《甜星星》 1、春水寒 1 自行车轮碾过陈雪与冰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时不时被藏在那冰泥底下的坑洼或者石头颠上几颠。于是车筐里的书包也就跟着颠上几颠。 江晏不紧不慢地蹬着车,沿着这一路颠簸,晃悠悠地往安乐里去。 春天刚冒了个头,又躲回去了。前些天热得开化,江上的清沟里都能看见流水了。转眼又冷起来,化了的尽数冻上,成了满地黑黢黢的冰疙瘩。要说冻呢,冻得也不大结实,给正午那模糊的太阳一照,又露出点湿漉漉的样子来。 于是整个世界好像都有点湿漉漉的。江上来的寒风夹着这点湿漉漉,比三九天的霜雪更沁人骨头。 少年人眯起眼睛,顶着这样的风,从上码头路拐进了树西。 树西大名不叫树西,是叫“西七棵树街”,对应的呢,还有一个“东七棵树街”,整条街的名字当然就叫做七棵树。 城里靠江的街区都叫某某里,安乐里是其中之一,被上码头路和七棵树街按十字形分成了四块儿,本地人叫“四大园”——北边靠江的两块,是宁安和静安,南边呢,是长安和久安。 江晏家在宁安巷南六号。从树西路中间的粮油店往北拐进去,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那栋黄墙红顶,女墙上雕着石头花儿的三层小楼。 离那儿还有好几十米,寒风里夹杂的争吵声便隐隐传了过来。 江晏像大人那样,很沉地叹了口气,从自行车上跨下来,慢吞吞地向小楼门口走去。 左右邻居大都是港务和统计局的职工。工作日,巷子里静悄悄的,那争吵声就显得特别尖锐,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乒乒乓乓的动静。他艰难地拉开沉重的红木大门,把车一级级抬上台阶时,顺势向后头瞥了一眼。对面楼有好几扇窗子开着,有人正倚在窗边嗑瓜子。 江晏于是又叹了口气。 他在一楼楼梯底下锁好车子,在越来越响亮的吵闹声里拎着书包上了楼。冬靴踏在大理石台阶上很重,走廊里立刻响起了关门的动静,他闷头走过去。 三楼的家门半开着,里头果然乱糟糟的一团。江晏在门口停下脚步,听见亲妈金宝珍震得人头皮发麻的尖叫:“……你搞破鞋还有理了!” “……我就搞了!”他亲爹江显声的吼声也不遑多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没少搞!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破鞋!” “江显声,你不是人!” 什么东西砸到墙上,哗啦一下碎了。屋子里顷刻间又乱做了一团。 “我不是人,我是破鞋,你也是破鞋!咱俩一对儿破鞋!你满意了吧!” “哎呀你怎么又说起胡话来了……”是姑姑江显缘焦急责备的声音。 “大姐,你听听!你听听!”金宝珍怒吼道:“我今天非得宰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别别别别动刀子啊!” “还愣什么,快拦着点儿啊!” “嫂子,你别冲动!想想孩子……” “老板娘,冷静啊……” 江晏拉开门,看着客厅里的混乱。金宝珍披头散发,举着菜刀,被他姑姑江显缘从身后抱着,兀自一下一下试图往上窜。他四叔江显闻想要去夺刀又不敢,在旁边像个大马猴一样蹦来跳去。 另一头烟酒行的理货员小钱正试图把他爹江显声手里的洋酒瓶子薅下来。然而他爹死不撒手,两人僵持不下,好像四只手举着个大号奖杯。 至于江晏那位四婶,也说不清她在中间是干什么的,只是在那里哎呀哎呀地乱叫。谁往前进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溜着缝儿来来回回地小步疾走…… 看见江晏,她好像终于见到了救星:“哎呀呀别打了,晏晏回来了……” 斗战双方动作幅度终于小了下去。 然而还没等江晏开口说什么,夫妻两个好像有什么默契般,突然又一次不约而同作势向对方冲去。于是整个客厅顷刻间再度乱做一团。 江晏扫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龙泉剑还挂着,水族箱里的金龙鱼还游着,酒柜里的瓶子也只少了区区五个。 还行。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别打了。” 金宝珍闻声,立刻哇地一下哭了起来:“要不是看在儿子的份上……” 那头江显声也终于被小钱把酒瓶子夺了下来:“你以为我不是么?别说没用的,我要和你离婚……” “好去和那个狐狸精相好是吧……你想得美!” 两个人又吵起来。 这时候门又开了,江晏的二舅金宝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江显声,你又欺负我妹子?” 客厅里七嘴八舌地大吵大闹,江晏默默抱着书包,走进了他爸妈的卧室。 这流程他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隔一年半载,就有一次动刀动剑的全武行——两家亲戚都到场,非得有人挂点彩的那种。 总之,他在初一下学期开学报到日这天,赶上了今年的首次夫妻擂台赛。 外头哭闹斥骂,互相鬼吼鬼叫,从小狐狸精又吵到了烟酒行和商业街新铺子的财务问题。对战双方各自嚷嚷着各自的道理,吵着要离婚,两方亲戚帮腔的帮腔,和稀泥的和稀泥。 江晏反锁了门,静静坐在地板上听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他二伯和二伯母。 他撇了撇嘴,默默起身,打开了衣柜底下的抽屉。一摞叠的很齐整的衬衫下头有个木头盒子,里面是家里的存折,现金和证件。他把书包里的新书倒出去大半,拿起整个木头盒子放进了书包里,又走到金玉珍的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贵重的小玩意儿都划拉进抽屉里的首饰盒,然后将首饰盒也塞进了书包。 盒子下头的两本结婚证露了出来,江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合上抽屉,把那两本薄薄的册子留下了。 搞完这场卷包会,他重新背起书包。临出门又瞥见了金宝珍落在床头柜上的那副圆圆的金耳坠子,他把它们顺手塞进外套衣兜,拉开了门。 外头的旧账已经翻到了结婚时喜宴礼金的去向。看见他出来,大人们的声音小了一点,然而并没有因此住嘴。 只有姑姑很关切地走过来:“别吵了。晏晏还没吃午饭呢吧……” “我出去吃。”江晏心平气和道:“等会儿上朋友家预习功课。” 姑姑慌忙从兜里掏钱包。 “不用,谢谢大姑。”江晏小声道:“我从我妈那儿拿了零钱。” 江显缘还想说什么。江晏已经走到金宝珍身边去了:“妈,我从柜里拿了一百块钱……” 母子俩四目相对,金宝珍瞥见他的书包,凤眼一转,狠狠抹了一把腮边不存在的眼泪:“去吧,宝子,挑好的吃……” “吃什么东西要一百块!”江显声怒道:“吃龙肉么!” “吃天上的星星也不关你的事!”金宝珍道。 “孩子都让你惯成败家子了!” “就花!”金宝珍不甘示弱:“吃老子喝娘天经地义!再说了,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有老娘的一半!我乐意让我儿子吃!” “你个败家娘儿们……” “败光了才好,省着你都拿去白贴给外头的狐狸精……” 江晏默默往外走,余光瞥见二伯母在那里贴着二伯江显觉嘀咕:“大姐真是,哪儿用得着她上赶着,这不是遭小金打脸了么……”说话间目光与江晏撞上,噤了声。 江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一样,默默出了门,把争吵声轻轻关在了家门里。 他背着书包往外走,从小楼后门出去,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楼后的巷子比楼前更静,人走过去,只有靴子踩过冰渣的声音。江晏沿着小楼后面的缆绳胡同往西绕去——说给姑姑的话不全是假的,他确实和发小约好了。 缆绳胡同形如其名,是许多条又长又窄,连在一起的蜿蜒小路,七拐八绕的,东也通,西也通。就算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有时也说不清从哪里能走到哪里去。 江晏走得倒很顺畅。他从一个胡同口出去,买到了透明胶带,过了一会儿又绕进另一个胡同口,买到了年前没卖完的挂历。 挂历很漂亮,工笔绘着四时的吉祥花草。但年已经过完了,没人会想起来买这个,所以再怎样好看,也是件不合时宜的东西了。但对江晏来说,这正是他需要的——没什么比这玩意儿更适合包书皮。其实家里的旧挂历质量还要更好些,可惜已经被金宝珍和江显声在上一次大比武时撕烂了。 他把挂历卷起来握在手里——很长很硬的一个纸卷,像根笔直光滑的白色棍子。江晏挥了挥,觉得很趁手,没由来地有一点开心。但想到被撕烂的旧挂历,他那点微小的开心又像落地的春雪一样不见了。 江晏原地站了片刻,顺着胡同继续向前走去。 快走到宁江巷的时候,岔路口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很古怪的尖啸声。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他心里一惊,下意识伸头望过去。只见三四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围在一处,对着死胡同中间一个小姑娘拳打脚踢。被围殴的小女孩毫不示弱,一面尖叫一面回击。那声音太高太亮,让人想起金宝珍。但金宝珍的声音没这么细嫩也没这么尖利,直叫得江晏一阵头晕。 围攻的人眼见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其中一个竟然跑到路边捡起了半块砖头,从侧面靠近了那个小姑娘。 江晏来不及细想,疾步上前,手中的挂历卷敲上去,那小孩吃疼,手里的砖掉了,怒道:“你谁啊!” 江晏没说话,只是睨了他一眼,把砖踢开了。 那小孩看清了他的模样,无端打了个哆嗦,不吭声了。 江晏伸手,把一帮小孩儿都扒拉开。他随了金宝珍和江显声,小小年纪个子已经很高,比那帮孩子高了大半个头去,冷着脸往那儿一站,几乎有个大人的样子了。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呼啦一声散了。只有一个下巴兜翘好像锥子的男孩不肯走:“关你什么事?” “欺负女生,要不要脸。”江晏皱眉:“再不走找你家大人去了。” “呸,睁眼瞎。”那男孩搓起小鸡嘴,朝地上很流气地唾了一口,一边跑一边不忘放狠话:“我是三哥的人!你等着!” 安乐里四大园,几十条胡同,叫声三哥,每条胡同里都能探出好几个脑袋。江晏毫不在意,转身去看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比他矮一个头还多,正仰头盯着他。那双比别人大了好几倍的眼睛圆圆地睁着,瞳仁又黑又清,长长的睫毛顺着高高挑着的眼尾飞出去,漂亮得简直不太像人。 “你管什么闲事,我就要赢了!”她炮仗似地冲江晏叫道。 江晏的晃神被这没来由的怒气砸回了原位。他打量起眼前的小孩:圆滚滚的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是外贸货,全套的米老鼠,只不过眼下上头全是带泥的鞋印子,有的地方已经撕开线了。 好硬的嘴。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忽然觉得无趣:“妹妹,下次出门小心点儿吧。” “谁是你妹妹!”那小丫头一蹦三尺高:“你睁眼瞎么?” 江晏从小到大,视力表都能轻松看到最后一行,结果今天不到片刻的功夫,已经两次被人评价为瞎子。他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清楚了!”那小丫头高声宣布:“我是男的!” 江晏看了他半天,头发又卷又长,快落到肩膀了,刘海儿也卷卷的。硬要说起来,可能比起男孩女孩,像玩具娃娃倒是更多一些——脏了的娃娃。 “你爱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心里没趣,转身要走,结果脚下踩到什么,听见了清晰的碎裂声——是个丢在地上的书包。 江晏立刻意识到有麻烦了。他把书包拎起来:“对不住……” 假丫头扑上来,一把夺过书包。拉开一看,是里头的塑料文具盒碎了。 他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但不是哭,是怒火冲天:“你赔我!” 江晏糟心道:“赔你赔你,多少钱?” “五十块!” 上码头街百货商店里最贵的文具盒,铁皮喷漆,三层带抽屉的那种,也就只要十五块。一个塑料的小盒子,哪里值那么多钱。 可江晏实在懒得争执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想要掏钱,结果却不小心把金宝珍的耳坠子带了出来。 假丫头眼疾手快地抄起来,看见是金首饰,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警觉道:“你是小偷?” 江晏终于耐心告磬。他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那只小手,将耳坠子从那假丫头的手心里硬是抠了出来。 他的动作太快太狠,以至于被松开了,那假丫头才反应过来。他跳起来,万分肯定道:“你真是小偷!” “我是,你报警吧。”江晏冷笑一声,从一叠钱里偷出五十块整钞丢在地上,把金耳坠子和余下的钱一起塞了回去。 假丫头没去捡,他原地安静了两秒,突然扑上来,没头没脑地在江晏小腿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看起来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然而这个季节穿得本来就厚,加上他的力气又实在是小,所以江晏挨了踹,居然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是个最不爱管闲事的,好不容易管一回闲事,得到的居然是这个。江晏简直无话可说,只能嘲弄般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今天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实在没精神头继续和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孩子歪缠。 他头也不回地拐进胡同,绕了几绕。热闹的声音渐渐近了,走出巷子,他又回到了树西街上。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少年正在马路对面的大槐树底下冲他挥手:“晏儿,这儿呢!” 江晏慢慢走过去:“大顺。” 李同顺一把揽住他:“等你老半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看见他的书包和手里的挂历,诧异道:“拿这玩意儿干啥?你不来帮小贺子家下大酱了?” 小贺子也是他们发小,大名叫郑贺,爹前几年没了,就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妈,在长安园开了个酱铺子谋生。虽说是小本买卖,却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他们几个小兄弟有空就去帮帮忙。二月底马上三月了,又是一年要下大酱的日子。 江晏不是很想解释:“去啊。” 李同顺打量着他的脸色,明白过来:“你爸妈又……” 江晏叹了口气:“饿了,你吃饭了么?” “吃完了。”李同顺道:“但再吃一顿也不是不行,嘿嘿。” “喝碗羊汤?” “都随你。”李同顺很坦然:“反正都是你花钱。” 江晏捶了他一拳,两个人肩并肩钻进了街边的羊汤店。 饭口已经过了,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点了羊杂汤和回头。长条形的回头是现烙的,外皮金黄酥脆,里头的牛肉大葱馅儿填得很满,咬上一口,汁水便爆出来。蘸满掺了黄芥末的陈醋,吃下去又辣又鲜,热腾腾地,全身一下子就暖了。 羊汤热汽氤氲,江晏慢条斯理地,一口回头一口汤,又是那副不慌不忙,稳稳当当的样子了。 吃着吃着,冷不丁感到一片影子落下来。他停下筷子,扭头望去,发现玻璃窗外,那个方才胡同里遇见的假丫头正近在咫尺地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那黑亮的大眼睛忽闪一下,移开了目光。假丫头高高昂着头,拎着他的破书包,踢里踏拉地跑了。 一直在对面狼吞虎咽的李同顺不知何时停下了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诶,怎么是那小子?” “你认识?”江晏意外。 “认识啊,年前刚来长乐巷的,和小贺子家离得不远。好像和他姥姥住。” 江晏若有所思。 “寻思啥呢?”李同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江晏道:“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那是个小神经。见谁都梗着个脖子,跟吃了枪药似的,四处得罪人。” 江晏想起假丫头刚刚移开目光的样子,心中最后那点郁气忽然散了。他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小孩神经得有点儿可爱。【】 2、春水寒 2 纪天星一路从树西跑进长乐巷,还是觉得很生气。 打从年前他搬来了姥姥家,好像就没有一天不生气。 因为这些生气,他甚至都记不清已经打过了多少架。可打完了也还是生气,因为谁也打不过,还挂了许多彩,而周围令他讨厌的一切非但没有改变,反而每天都能让他发现一些新的不顺眼。 于是他就更生气了。 一阵寒风吹过,路边槐树上的碎冰渣子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凉凉地砸了他满头满脸。纪天星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玩意儿甩掉了。 连树都欺负我!这个念头从他心底窜出来,让他很想给老树也来上一脚……可又实在是好累,累得那点脾气像湿了的火柴一样,怎么都点不起来。他停下脚步,最终只是不大高兴地轻轻在树根上踢了一下。 又一阵风吹来,纪天星慌忙往外躲。然而这次没有冰渣子了,只有几片经冬的枯叶,晃悠悠地飘下来,在他肩上轻轻拂过。 小巷寂静,远处隐隐传来“黄米饭……大碴粥……”的悠长叫卖声。 纪天星空落落地站了一会儿,有点委屈地撅了撅嘴,又开始拖着脚步慢慢往前走。 从前他累了,根本不需要走路。家里是有车,也有司机的。如果司机不在,他妈妈纪妙菲就轻轻冲街上一招手,自然会有出租车停下来,等他们坐上去。 现在这些都没了。 妈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样一挨一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灰墙上那扇特别巨大的黑色半圆形铁门。大门上有个小门半掩着,纪天星推开小门,跨过有些变形的金属门槛,顺着长长的门洞往前走——里头就是姥姥家的永和大院儿了。 这套四四方方的两层院落通体都是规整的灰砖,屋顶斜檐逸出,挂着暗色的绿瓦,乍一瞅瞧不出新旧,只是几道木头楼梯杂漆掉色,痕迹斑驳,露了岁月的里子。一楼靠人家的地方都堆着好些东西,北侧有的甚至在楼梯下头还搭了小木棚子,垒了鸡窝;南侧则杂乱地放着些大大小小的水缸和花盆,墙上爬着枯藤,东南角扎着篱笆的花坛里立着几棵干巴巴的高大灌木。好在院子中间还算敞亮,就是青石板砖年久失修,高低不平,到处都是坑洼……总之,是这么个看起来半新不旧,杂乱里又隐约透着点儿齐整的大院儿。 院子里,永和仓买的张老头正在闷头铲冰,窗边的收音机咿咿呀呀传来戏腔。 纪天星贴着他身后溜进去,结果都快跑上楼梯了,还是听见背后嗷地一嗓子:“何家妹子,你大孙子回来了!”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着:“……涉关河,识深浅,刀丛剑树突围难……” 从前纪天星嘴巴甜得要命,见了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哄得人人都稀罕他。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想回头,只恨不得变成墙上的爬山虎——那就真的见了谁都不用说话了。 讨厌。他又烦又委屈地想。唱得什么破戏。 纪天星的姥姥何玉秋推开门:“哎呀,多谢你,我还正寻思呢……”抬眼看见纪天星的狼狈样子,脸上的笑没了,变成了惊怒:“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姥姥说,姥姥找他去!” “没谁!”纪天星慌忙道:“地上全是冰,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两阶两阶地飞速窜上楼梯,顺着跑马廊一头扎进了家门:“姥姥我饿了,有吃的么!” 何玉秋关上门,一边心疼地拉过他上下检查,一边将信将疑:“这摔得怎么这么狠……自打来这儿,你这都摔了几回了?” “谁让这里路难走嘛!”纪天星一梗脖子:“不是泥就是坑,要么就满地冰疙瘩,我怎么躲得过!” 他把书包往藤椅上一丢,终于彻底红了眼圈儿。这回是真要哭了。 何玉秋软下来:“唉,姥姥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摔坏了。疼不疼啊……” 纪天星甩开她的手,闷声道:“不疼。” “疼的话得吱声,啊。”何玉秋很担忧地看着他:“磕没磕着脑袋?脑瓜儿摔坏了可不得了……” “没磕着没磕着!都说不疼了!”纪天星又跳起来。看到何玉秋同样有些发红的眼眶,他拼尽力气才把“烦不烦啊”压了回去,瓮声瓮气道:“我饿了。” “诶诶,姥姥给你留饭了。”何玉秋抹了一把眼睛:“这会儿可能凉了,我热热去……你洗把脸,换换衣服。” 纪天星吸了吸鼻子,去卫生间收拾自个儿了。过年那会儿他天天喊冷,姥姥使劲往灶里填煤,结果现在快开春了,家里的煤已经所剩无几。这时节不好买煤,姥姥用得仔细起来,屋子里也就跟着冷了起来。外套一脱,人立刻就是个透心凉。 想要赶紧收拾完,偏偏老房子水压又不行,水管里的水只有细细一小溜——同样冷得拔骨头。 纪天星就这样被冰了又冰,火气终于彻底消了下去。 姥姥对他挺好的,可有些事姥姥也没有办法。 就比如他妈纪妙菲的结婚和离婚。 当初纪妙菲在百货公司认识了外地过来谈生意的他爹李进东。据说李进东那会儿人模狗样,霸道多金,乃是一位活的鸳鸯蝴蝶派小说男主。纪妙菲立刻坠入爱河,不顾人家有老婆孩子,非要为爱痴狂,体验一把旷世绝恋。姥姥当时一万个不同意,然而纪妙菲心意已决,仗着李进东上头期间的七分色心二分昏心与一分时有时无的良心,终于离开家乡嫁到沈州,过上了阔太太的日子。可惜这好日子没过几年,李进东那不肯安分的色心又落到了比纪妙菲更年轻的姑娘们身上。 纪妙菲自认是一位聪慧女子,不屑与外头的莺莺燕燕扯头花。她一面使劲浑身解数扮演完美娇妻,一面见缝插针地从李进东手里抠钱,立志要做一手抓钱一手抓人,两手都不落空的硬气女人。 可惜她的小意温柔在李进东眼里纯属理所当然,她抠来的钱也在各路不甚靠谱的投资里打了水漂。 而李进东对纪妙菲本就飘忽不定的良心在新一轮的喜新厌旧中彻底消失。他以一个商人的视角审视纪妙菲,认为她已经完成了生儿子的重大任务,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美貌也即将过期,并且日常花费太高,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从昂贵的花瓶变成一项只会持续消耗现金流的负资产。他理当及时止损。 于是他扣下儿子,毫不犹豫地将她扫地出门了——就跟当初他对待原配一样。 人生是个圈儿,但纪妙菲可不是那位当真温柔隐忍的原配。她两手全空,怒极而疯,把娇妻的画皮一撕,露出悍妇本相——趁李进东熟睡,她直接打断了他的两条狗腿。 据说原本想把第三条腿也打断。但总归多年夫妻,她还对李进东保留了那么一点点希望。谁也不知道她这希望是怎么来的,大概比起相信李进东的本性,更自负于她人人夸赞的美貌——毕竟美貌永远是稀缺资源。 可惜女人一切落在男人身上的希望,注定都是要失望的。 略过中间不表,总之这场战争以纪妙菲夺回儿子告终。她带着儿子离开沈州,回到了家乡。就这样,纪天星的户口落进了姥姥家这个江畔的大杂院儿,顺便改了母姓。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纪妙菲净身出户,如今财产全无,据说连何玉秋的棺材本儿都被她借去填窟窿了。而她不肯就这样沉入安稳却拮据的生活里,执意孤身南下,找这些年欠她钱的人要账去了。 纪天星则被留在了姥姥这里。并且看这幅架势,他大概要留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归期不定的母亲,说不清到底哪一个更让纪天星想哭。他蔫头耷拉脑地换好衣服,最后还是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像小猫一样蹭到厨房门口的玻璃隔断上,贴住了,小声道:“姥,我真没事儿……真就摔了一下。道不好走。” 何玉秋叹了口气:“那往后千万慢点儿走,不着急。”她把热好的饭菜端到小折叠桌上:“乖宝,吃饭吧。” 纪天星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白菜炖冻豆腐,愁眉苦脸地拿起筷子。他不是不饿,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可还是一口都吃不进去。 年一过完,家里好像就剩这几样了:白菜豆腐,土豆白菜……那白菜帮子也不知道年岁几何,老得吃一口嚼一百下也咽不下去。 何玉秋还在灶台前,片刻后,端了两个撒盐的荷包蛋给他。新煎的荷包蛋外头焦黄酥脆,里头还带着一点流淌的糖心。纪天星一下子来了精神。 “晚上咱去买好吃的。”姥姥安慰道。 纪天星没说话,忙着狼吞虎咽。 何玉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给他洗衣服了。 纪天星终于就着荷包蛋吃完了所有的饭菜,一个人默默把碗洗了,从大水缸里舀了一铁壶清水,架在了炉眼上。做完这些,他蹲下来,在灶台前烤手。 炉子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做晚饭之前,还要掏炉灰,往里重新填蜂窝煤和木头绊子,再把火生起来——不然夜里就太冷了。他讨厌蜂窝煤,感觉那玩意儿很埋汰,但火又确实是很暖和的。 尤其是新填满的炉膛烧起来时,那真是暖得人快乐极了。火苗闪烁着,一跳一跳的,漂亮得有点好玩儿。想到这些,他又觉得十分新奇,有点儿说不清楚的小开心。 因为有意思。 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姥姥很疼他的,他知道。以前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纪妙菲曾带他回来住过。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炉火的暖和让他觉得亲切。他在灶下回头,看着这间老房子。 房子在大院儿的东南角,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房门冲大院儿的跑马廊,卫生间藏在门后,进门就是连着阳台的客厅,一眼能看见隔断出来的厨房和厨房里贴了白瓷砖的炉灶。楼房不能盘火炕,为了取暖,姥爷还活着时请工匠在厨房两侧砌了火墙,这样厨房左右的两间屋子就暖和了。 房子旧了点儿,但家电都是新的,甚至还很奢侈地装了电话——纪妙菲以前没少往家里买东西。姥姥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齐整,到处都铺了钩织的帘子,客厅的所有窗台上都摆着花盆儿,有红陶的,也有青瓷的。墙壁上挂着不少裱好的画儿——全是他姥爷纪有年活着时卖不出去的大作。 就是吃得差了点儿,外头的街巷埋汰了点儿,街上的孩子讨厌了点儿,屋子里冷了点儿……纪天星挑剔地想。 不过姥姥总说,快开春了。 灶上的水壶发出了气鸣声,盖子开始跳动。纪天星跳起来,拎着水壶找姥姥去了。 没想到何玉秋手快,已经把他的衣服全洗好了,这会儿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新书:“这文具盒怎么坏了?” “摔的啊。”纪天星放下水壶,眼都不眨道。 何玉秋这一次终于没有多问了:“等会儿姥姥陪你去买个新的……跟姥姥说说,新学校怎么样呢?”她把纪天星的新书都理了出来,往卧室走去。 “都不认得。”纪天星撅嘴:“还有人管我叫小丫头。”他悄悄走到书包边,从侧面口袋抽出了大个子赔的五十块钱,塞进了裤兜。 “和同学好好相处,等熟了就好了……头发也是该剪了,一会儿洗洗头,姥姥给你剪……”何玉秋戴上花镜,从书柜里翻出一叠有点泛黄的铜版纸,比划着书的大小,把它们一张张裁开,开始给纪天星包书皮。 趁着姥姥在忙,纪天星像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到客厅的衣架边,把姥姥挂在外套底下的小手袋拿了出来。那里头有零有整的,分开塞着两卷钱。他掏出整钞那卷,把五十块揉皱了,夹进了另外几张五十块中间,然后重新卷好,把一切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爬上床,在姥姥身边的桌子上趴下了,嘟着嘴道:“书包还没洗呢。” “书包得刷。”何玉秋耐心道:“等会儿找个干净牙刷给你刷。” “嗯。”纪天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姥姥我想吃酱牛肉。” “等会儿出去一起买。”何玉秋保证道:“买回来一半给你切着吃,另一半做个扒肉条,还能再吃一顿……” “扒肉条……”那是什么,不知道,但听起来好像挺好吃的。纪天星迷迷糊糊地咂嘴。 午后的阳光西斜着落下来,屋子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靠在姥姥身边,在沙沙的裁纸声里,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3、春水寒 3 日子进了三月,人人都喊快开春了,然而春天迟迟不来,反倒又开始下起了雪。 江晏趴在教室后面的桌子上犯困。 他最近睡得很不好。因为金宝珍和江显声总是不消停。 倒并非因为互殴之类的,只不过是又到了每年做账和报税的日子。两口子不约而同地把脸一抹,开始默契地挽起袖子干活,仿佛从未发生过夫妻斗殴——要么深更半夜应酬归来,要么大半夜头对头噼里啪啦按计算器,时不时又要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当然吵嘴也是免不了的,因为对账这种事,日常糊弄着也就算了,当真较真起来,会发现到处都是问题。 这样大规模清查之下,连带着发现家里的东西不知不觉也少了一些。倒不是什么太要紧的,无非就是几条贵价烟,两副金耳环,一只钢笔和一块表,还有些人情往来时收的红包——具体也没个数。金宝珍日常用起钱来不记账,大部分时候家里的现金本来就是只有个大概的。 江显声会计出身,又生性吝啬,一对不上账就痛心疾首。他这个节骨眼上不大敢冲金宝珍发火,于是把江晏拉出来训斥,责备他前些日子竟然胆敢把家里的重要证件全都偷偷拿出门,害得他看见空空的抽屉,差点当场犯了心脏病。又说假如丢了个一样半样的,这些年就全白忙了云云。 江晏恹恹的,只嘟囔说外头总比家里安全。 江显声一拍桌子,说我看你简直是个糊涂鬼。那郑贺家是什么人家,我可比你知道。病寡妇拖着一儿一女,穷得叮当乱响。不光她们娘仨,他家亲戚在安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出了名的穷光蛋。你露了财,非得叫人家盯上不可。这年头人心叵测啊,多少绑票的都是从身边人下手……就算不绑票,你天天跟人家混着,又不留心眼儿,人家哪天想坑你,简直跟玩儿一样…… 江晏很不愿意听他这样讲话。那天大家忙着做大酱块子,小贺子的姐姐郑鸣心细,特意给了他钥匙,让他把书包锁在地下室的立柜里,说是店里客人来来去去的,人太杂。江晏觉得郑鸣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她话很少,但做事永远很周全。 他想反驳几句,又觉得以江显声的势利眼,说了也是白说,于是沉默下去。 金宝珍对完了一页账,终于分出精神,当即反唇相讥,说每次你们江家人来劝架,家里都要丢点东西,你们家除了你大姐,余下的没一个手脚干净……要不是儿子心眼儿多,你指不定又要丢些什么。 江显声冷笑说难道你哥哥就是个老实人了? 于是又是吵嘴。 然而一大堆票据和文件堆在桌上等着处理,两个人叽咕了几句,很有默契地没有继续吵下去。 可是牢骚总要有个去处,不然江显声浑身难受。于是他调转枪口,又开始冲着江晏说教。 无非就是让儿子在外头低调做人,不要显摆,不要说爹妈是干什么的,不然会被绑票之类的。 江晏觉得他爹挺荒谬的,一边说财不外露,一边戴个贵得要死的金表,好像是遮遮掩掩的,偏偏又时不时故意露出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金宝珍更不用说了,手上光金戒指就四五个,衣服多得能一年到头换着穿不重样。 江晏自己对一切穿戴无可无不可。都行,都可以,让他扮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一个学生,开学后校服往身上一套,走在人堆里,谁也看不出他和别的同学有什么区别。至于其他那些鬼话……江显声的话听听就算了。身边人是好是坏,他自有分辨。 只是终究觉得心烦。这种烦绵绵密密,像冬末大地上的泥泞一样难以摆脱。他趴在那里,很困,半梦半醒的,脑子里却还是金宝珍和江显声永远不停歇的争吵。 没个清净。 正迷糊着,忽然感到桌上哗啦一下。他很不情愿地清醒了,慢慢抬起头来。 教数学的歪鼻唐面色不善,勒令他不听课就滚出去站着。 江晏原地静默几秒,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教室门。 隔着门,教室里嗡嗡的说教声变得很模糊。江晏淡漠地往墙上一靠。雪花在走廊尽头的窗子上呼呼拍着,盖过了混沌的人声。他没带外套出来,身上有点冷。困意因此消退了一些,只留下说不出的倦怠。 好在下课铃很快就响了。各班都有学生涌出来,走廊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李同顺很快从后门钻出来,一把揽住江晏:“别搭理那老登,他成天发疯。”江晏没什么精神:“嗯。” 一片喧嚣里,突然有人喊:“来了来了,就是那个,快看。” 身边有人探出头,有人静下来。四周的声浪微妙地弱下去。走路的人步子都放缓了。 李同顺在他旁边,很老成地摇摇头:“唉,真是病得不轻。” “怎么了?”江晏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睛。 李同顺冲走廊那头一扬下巴:“看新鲜呗。” 江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儿,附近几个班级前后门都挤满了人:“什么新鲜?” “就那个小神经啊……”李同顺感叹道:“你一天天上学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江晏对凑热闹看新鲜这类的事全无兴趣,也不关心谁是小神经……金宝珍和江显声就是他生活里最大的神经病,硬要说的话,可能他奶奶也算得上一个。连歪鼻唐这种在他心里都根本排不上号。 他无聊地扭过头,想要走开,目光却在走廊那头快步跑来的小豆丁身上定住了。 对方剃成了寸头,精致的五官这下没遮没挡,让人看了个全。分明越来越近,可江晏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那天遇到的假丫头贴着他身侧,一团热风一样掠过,在他们班级门口停住了。 四目相对,他也看见了江晏,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 江晏动了动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 歪鼻唐从教室出来,假丫头收回目光,轻声细气道:“唐老师,我作业补完了。” 老实得好像和江晏上次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歪鼻唐一把抽走了他的作业本,上下打量着他,甚至还卷起作业本怼了怼他的肩膀:“下不为例,啊。” 假丫头低着头:“嗯,谢谢老师。” 礼貌得好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歪鼻唐看见四周围观的学生,不耐烦地轰人:“走走走都走,在这儿围着看什么?”说完又瞥了一眼假丫头,声音不高不低道:“男孩子描眉画眼的,不学好。”说完夹起教案,迈着方步走了。 他的身影一从楼梯口消失,假丫头立刻抬起头,冲那个方向挤眉弄眼地吐舌头。分明是很顽劣很不尊重人的动作,可让他做起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有趣可爱,让人觉得压根儿没什么不对的。 江晏从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嘴欠的时候:“你上次的脾气呢?” 假丫头抿紧嘴巴,盯住江晏看了几秒,忽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然后又风驰电掣的跑了。 江晏愕然。 李同顺急眼了,挽起袖子:“我去揍……” “算了。”江晏拉住他,在鞋子里动了动脚趾,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笑:“真的好神经。” 主角不见了,走廊里所有人好像又恢复了正常。他貌似不经意地对李同顺道:“他是不是快成全校名人了?” 李同顺压低了声音:“差不多吧。反正上面那层楼是都知道了,二十一班有个纪天星。” 他们学校一个年纪有二十六个班,初一大部分班级在五楼,剩下的几个,包括江晏他们的三班,在四楼。当然任课老师都是同时教好几个班,看来二十一班和三班是一个数学老师。 李同顺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要是个女生,就有热闹看了……” 江晏摇头:“现在热闹就挺不少的。” 说起热闹,他心里那点愉悦立刻消失了。热闹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热闹的眼睛更是。 不知道谁把走廊里的窗子的打开了,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江晏又恢复了那种万事不挂心,寡言又淡漠的样子。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 周五半天课,最后一节是语文,上完就放学了。 李同顺喊江晏一起走,别的班也有几个少年也凑过来汇合。他们都是安乐里一起长大的发小,年纪相差不大,很自然地成了个小团体。江晏上学早,其实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但没人真的拿他当小弟——不管怎么看,他外表都比实际年龄大很多,性格也是。初一功课不多,几个孩子约着去体育馆打篮球。江晏说有点困,要回家补觉,于是和他们在校门口分别,独自骑车回家了。 平江中学离安乐里不算太远,绕过两座教堂和一座庙,就进了上码头路。雪下得小了些,风还是很大,吹得自行车东倒西歪。然而不管天气如何,上码头路总是热闹依旧。这条路人来车往的,虽然比不上市中心那边,却也算是个繁华所在,百货公司,电影院,舞厅,邮局和银行……都在这里。路边各种商铺林立,饭馆儿也是扎堆。江晏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找家店,吃点热的再回去。但他又完全感觉不到饿,只觉得周围吵闹得厉害,让他有点头晕。 好在拐进树西,热闹声就少了一多半,再进了宁安巷,周围彻底寂静下去。 他把自行车推进楼里锁好,一个人上楼。 没想到打开门,迎面被冷风扑了一脸。 江晏望着大开的窗子和地上的狼藉,心里猛然一沉。 他没关门,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踮着脚走进去,默不作声地察看了一圈儿。 把床底,柜子和卫生间这些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过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家里没进小偷,没丢东西,遭殃的只有窗边架子上的彩瓷花瓶和客厅的水族箱。看起来是窗子被风吹开,打中了花瓶,花瓶又打碎了水族箱。 两条金龙鱼在缸底所剩无几的水中无力地扑腾着。 他关好窗子,把窗梢用力划到底,给金宝珍打电话。那边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通,金宝珍大概在忙着,语气相当不耐烦,问他怎么了。 江晏说妈你出门是不是没关好窗子? 金宝珍说关了的,怎么了? 没怎么。江晏道。 他心里明白了。是江显声。江显声抽完烟总是懒得好好划上窗梢——那个窗梢因为窗框年久变形,有点紧,划到底后往外拨很费劲。但金宝珍和江显声整日忙着,谁也不关心这等小事。偶尔窗子开了,他们就互相指责,借机吵上一架。 所以他只能说没怎么。经验告诉他,在金宝珍忙着的时候冲她告江显声的状不是个好主意。 别学你爸似的,一天老疑神疑鬼。金宝珍数落完,语气又缓下来,说妈忙着盘货,明天回去,你自己吃点好的。 她永远是这一句:吃点好的。 没有再多了。 当然总比江显声强。江显声接到他的电话,只会说我忙着,有事找你妈去。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声。 金龙鱼还在啪啪地蹦,把本就不多的水又扑腾出去一些。地板已经全淹了。 江晏面无表情地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拖着身子站起来,去卫生间找水桶了。他把两条大鱼捞出来,放进水桶,拎去卫生间,一个人打扫了客厅的残骸。 破掉的水族箱太大了,一个人搬不了,他只好把它留在那里。 做完这些已经一点多了,江晏慢吞吞地回到卫生间,发现卫生间的地上也全是水。两条金龙鱼一东一西,正在地砖上喘气。 水桶太小,鱼得了水,不但不消停,反而扑腾得更厉害,直接蹦了出去。 江晏看着那一张一合的腮,感觉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气。 他接了水,把鱼放回水桶。金龙鱼缓过劲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扑腾。 江晏盯着桶里的鱼,站了好半天,最终把塑料水桶盖子紧紧地盖了上去。 他提着水桶出了门,走前还不忘把家门仔细反锁了。 外头雪还下着,风吹在湿淋淋的手上,又冷又疼,他甚至懒得把手套戴上。拎着这样的东西,自行车是没办法骑了。他一个人较劲似地提着桶往江边走。一桶水加两条鱼,看着好像不多,拎起来走路,却越走越沉。他身上开始冒冷汗,被江风一吹,又有点头晕。 快走到巷口裁缝铺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窜过去了。 江晏正默默咬着牙埋头走路,也没理会。结果那团东西在不远处停了一会儿,又窜回来。 江晏下意识抬起头,发现居然是纪天星。 那小神经正歪着脑袋看他,声音脆凌凌的:“怎么又是你?” 他雪白的小脸被风吹得有点泛红,帽子手套都没戴,可看上去好像一点儿都不冷。 江晏本来心里是很沉的,脑袋也迷糊着,猛然看见是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嘴道:“我还想问你呢。” 纪天星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狡黠一笑:“你又偷了什么呀?”【】 4、春水寒 4 江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小神经果然是小神经,有意思时很有意思,讨嫌时也真的很讨嫌。但他现在太累,笑不出来,只能冷淡道:“反正没偷你的。” 纪天星眉毛一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晏也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里的桶变得特别重,他用力往上提了提,一阵天旋地转,当场站立不住,往前一扑。 纪天星闻声回头,吓了一跳,立刻跑回来,关切道:“你怎么了?” 江晏眼前发黑,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没吃饭,头晕晕的?”纪天星蹲下来,热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江晏艰难地嗯了一声。 纪天星在口袋里掏摸,片刻后,一颗棕色的圆球塞进了江晏的嘴巴里。 甜蜜醇厚的东西在舌尖上飞速化开,江晏抿了抿,竟然是巧克力。他慢慢咽下去。 好一会儿,世界才终于慢慢恢复了清晰。他的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晕了。江晏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裤脚碰到了地上的水——刚刚从桶里洒出来的。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看着裤脚的水痕往上爬,很愁闷地想着。 “哎呀你是不是傻了!裤子湿了!”热乎乎的小手又伸过来,双手握住江晏的手腕,非常努力地想要把他拽起来。可惜人小力微,完全拽不动。纪天星急得跺脚:“你动一动呀!” 江晏回过神,终于努力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谢谢你啊。”说着重新提起了水桶。 “你干什么去呀?”纪天星仰头看他,大眼睛里全是担忧——半点都不讨厌,也不神经,那是充满善意的眼睛。 “去销赃。”江晏小声道。 纪天星立刻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开始瞪他。 “逗你玩儿的。”江晏像大人那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谢谢你的巧克力。” “哼,就剩那一颗了。”纪天星又不高兴了。 江晏想说什么,他又主动把头伸过来,好奇道:“你桶里是什么呀?” 江晏赶忙揭开盖子给他看。 “诶,是龙鱼!”纪天星很惊奇。 “你认识?”江晏也有些意外。普通人家养这个的人不多,他家是为了做生意的风水。 “嗯。”纪天星的神色黯淡下去:“以前家里有好多。” “你爸妈也做生意的?”江晏有了一点精神。 “我爸是。”纪天星小声道:“不过现在不是我爸了。”他抬起头:“你拎这个干什么去呀?” 江晏的声音又低下去:“放生。” “放到江里去么?”纪天星追问。 江晏点头:“放生都放江里的。” “这个天气会冻死的。”纪天星同情道:“这是热带鱼。” 江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真的,这个天气,放进江边的冰窟窿,就不是放生,是杀生了。他该想到的。但今天好像从早上起来就有点晕,脑子都不转了。 “家里没地方养了。”他终于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愁苦。 “你真不要了么?”纪天星追问道。 江晏沉默,他说不清。江显声肯定会去买新的水族箱,但那不知道要花上多久。 “江边那条街卖热带鱼。”纪天星道:“你要不要问问老板,要是人家收鱼,你就便宜卖给老板嘛。” 江晏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对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他一下子有了主意。“那我去江边看看。” 说完踌躇了一下,还是主动道:“你要一起来么?” 纪天星上下看了看他,严肃道:“唉,一起吧。不然你又倒地上可怎么办?” “我就是没睡好。”江晏努力解释:“我太困了……” 纪天星直白道:“我看你是饿的。” “我不饿。”江晏道。 纪天星不说话了,他用一种很同情的眼神看着江晏。 江晏只好假装没看到。 两个孩子走到沿江路上,那里一条街都是卖水族设备和热带鱼的。江晏一家家问过去。他不是卖,是问能不能付点钱,把鱼暂时寄养在这里。答案总是不行。最后一家老板看他是个孩子,大冬天手都冻青了,又讲得诚恳,说可以是可以,但养死了我不负责,你这鱼现在看着已经不怎么精神了。江晏想起了金宝珍缺货时给人家打欠条,立刻道:“那我给你立个字据。” 老板有点意外,随即又笑:“不得了,还懂什么叫立字据。”说着真的给他拿了纸笔。 江晏一笔一画在那儿写。本来正趴在鱼缸前看大地图鱼的纪天星跑过来,仔细瞅了半天,最后小声在他耳边道:“你把每天要付多少钱都写上,条子得写两张。” 江晏点头:“我知道。” 写完条子,老板已经把鱼放进空缸了。金龙鱼经过一番折腾,状态萎靡。但江晏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他向老板认真道谢,和纪天星一起走出了店铺。 天色灰蒙蒙的,雪大得跟鹅毛片一样。江晏习惯性地往江堤走。纪天星眯眼跟着他:“你不冷啊?” “有点儿。”江晏承认。 “那你还不回家。”纪天星不能理解。他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因为没偷够数……” “我不是小偷。”江晏无奈:“你上回看见的金首饰是我妈的……” “谁家小孩好好的把亲妈的金首饰带出门啊?”纪天星斜眼看他,一副“你少骗我”的样子。 江晏也拿眼睛睨他:“你非说我是小偷,那我还说你是骗子呢。” 纪天星提高了声音:“我怎么是骗子了?” “谁家塑料文具盒值五十块啊?” 纪天星梗起脖子:”那是从香江带回来的!你懂什么!”他转身要走:“不和你说了,土包子。” 江晏赶紧拉住他,想都没想就道歉:“唉,我没见识,你别生气。” 纪天星看看他拉着自己的手,表情又和缓下来,咕哝道:“本来就是么。” 天很冷,雪又大,沿江的马路上没什么人。但纪天星的手很温暖。江晏忽然不想去江边坐着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多交一个朋友。 “你想吃点什么?”他开了口:“我请。” 纪天星一副得意样子:“我就说你饿了嘛,你还不承认。” 两个小少年于是又从江边往回走。商量着吃什么是好。纪天星说不出来,他知道江边有卖水族箱的,知道上码头路有银行,树西上有许多小饭店,宁安巷最中间的街口有间裁缝铺……更多就不知道了。犹豫了很久,他说想吃带馅儿的,树西街上挺多家那种小馆子。 江晏从小就在安乐里住,对附近一街一巷都熟悉得不得了。听了纪天星的话,他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倒也不用走那么远。” 说完拉着纪天星的手,从宁安巷钻进了缆绳胡同。那里有家做锅烙的老店。 饭口早就过了,可店里人还是不少。老店店面上支了个旧得快看不出原色的幌子,上书“金牌锅烙”。店门上的牌匾还是木头的,写着“老盛锅烙”。小胡同里四周都清净,热闹好像都堆在这一处了,店里进进出出,边上有个开着的窗子,里头一口大锅,窗前排着短短的队。 纪天星很惊奇。 江晏拉着他,非常灵活地钻进去。店里桌子椅子都挨得紧凑,连墙上都钉着那种长长的窄桌。 江晏在窄桌尽头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他熟练地从豁口的菜单夹上撤下一张薄薄的粉纸菜单,拉过栓在塑料绳上的破烂圆珠笔,一起递给了纪天星。 上头没太多东西,就几样锅烙,几样汤,还有几样酒水饮料。纪天星低头看了半天:“哪个好吃啊?” “我喜欢吃三鲜的,还有西葫芦鸡蛋的。”江晏道:“你呢?” 纪天星想了想,有点矜持道:“嗯,那就这个吧。” 江晏飞快地划好了,跑到收银台去。后厨三口大铁锅,锅烙和汤都出得很快。没多久,他就端着个大托盘回来了。 素烩汤是新出锅的,木耳干豆腐胡萝卜都切丝拿淀粉水烩了,淋了打散的鸡蛋。盛出来时撒一把新炸的土豆丝和一撮香菜。咸鲜口的汤,里头该有的都有,天冷时吃一口,落进肚子里很踏实。锅烙就是本地人爱吃的那种带馅的东西,油汪汪的,底下脆,里头鲜。三鲜的放了足够多的海米和虾籽,西葫芦鸡蛋的放了足够多的虾皮。 纪天星吃了几口,立刻快乐起来:“好吃!你怎么不吃!” 江晏拿铁皮勺子慢慢搅着汤:“烫。”汤碗很热,他拢在手心里,暖手。拉着纪天星走了一路,一只手早就暖起来,另一只却还有点僵。 纪天星放下筷子,正色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江晏停下了搅动,扭头看他:“我叫江晏。” “燕子的燕么?”纪天星歪头。 “不是……”江晏摇头,一时想不出“晏”能组个什么词出来。 纪天星伸出白白的手心:“怎么写呀?” 江晏拉过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来。 纪天星小声道:“你两只手怎么冷热不一样啊。”他很自然地握住了江晏还冷着的那只手,换了只手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汤也好喝!”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明亮起来。店里热热闹闹的,锅烙的油烟味又飘过来。江晏任由纪天星拉着手,扭头尝了一口汤。 今天的汤是挺好喝的。他想。离开的时候要打包一份当晚饭。【】 5、春水寒 5 雪一下,江畔彻底回到了冬天。皑皑的雪在房顶上积了三寸来厚,最底下一层是冰。天倒是晴的,空气有种寒沁沁的清爽。 东南向的老房子,大清早太阳就亮得晃眼睛。纪天星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吸气就打了个大喷嚏。他嘟着小脸飞速穿好衣服,起床去吃早饭。 何玉秋不在,灶台的砂锅里留了小米粥,一颗咸鸭蛋和两根酸黄瓜放在边上。纪天星一开学,她就在附近的包子铺找了个活计,每天四点半就出门去上班了。 姥姥前年刚从国营百货公司退休,本来有一份足够生活的退休金。可是她现在要养纪天星,那份退休金就不大宽裕了。其实节俭一点,倒也不是过不了日子。但她预备着攒点钱,来年送纪天星去上补课班。她希望纪天星能考个好高中,这样将来才有希望上大学。 平心而论,平江中学的升学率在公立学校中还算可以。它是这附近所有小学的对口中学,全校有一百多个班。问题是学生来源比较复杂,学校不好管理,校风也就比较难评。至于分到什么样的老师,更是完全看运气。这里最好的学生当然能上省市重点,最差的那些却打架斗殴出过人命。 何玉秋已经养出了一个不省心的纪妙菲,因此对纪天星的未来也感到担忧。她对纪天星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好好学习”和“人得自立,自己养活自己”。 姥姥文化不高,她讲的话却总是很有道理。问题在于道理很多时候并不管用。纪天星觉得她当年对纪妙菲肯定也没少说过类似的话。可惜这些话对一个人最终要过怎样的人生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 纪天星每次听到那样的叮嘱就犯愁。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他往书桌前一坐就浑身难受。至于什么“自己养活自己”,更是不可思议。纪妙菲总说李进东的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纪天星是他唯一的儿子,难道当爹的还能让儿子讨饭去么? 结果李进东还真的做得出:此爹一毛不拔,倒坑娇妻十几万。理由是纪妙菲搞人身伤害,他得索赔。 至于儿子,据说外头有人又给他生了新的,而纪天星这个小王八蛋既然和纪妙菲一条心,那么不要也罢。 总之一夕之间,生活就成了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纪天星现在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了。 姥姥很认真地告诉他:咱们星星是男孩子,将来要做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凡事总想着靠别人。因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别人是别人,你自个儿是你自个儿。然后又有点伤感地说,姥姥现在还在,等姥姥没了,你就得全靠自己个儿了。 妈妈已然不知所踪,就剩姥姥在身边。要是姥姥再没了……纪天星实在是吓到了,夜里偷偷在被窝里掉了好多眼泪。再醒来他就不再耍脾气了,而是乖乖开始学着做事。 系鞋带,穿衣服,洗碗,扫地,烧水,收拾炉灶…… 现在他做这些已经很熟练了。但偶尔姥姥不在家,他还是会犯懒,恨不得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睡大觉。可惜现在没有保姆伺候他了,躺在床上,饭不会自动排队走到他嘴里。而且白天不生火,屋子里太冷,越是躺着,越是遭罪。 于是他只能一个人在床上扭动哼唧,哼唧够了,苦大仇深地爬起来,自己照顾自己,学着“自立”。 当然只要一爬起来,他就把那些起床时的不高兴都忘记了。姥姥不在家,他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可以随意出门玩儿——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所以生活嘛,大概就像语文课本上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纪天星一个人吃着早饭,小米粥稠厚,咸鸭蛋冒油,酸黄瓜酸甜脆嫩,咬下去咯吱作响。一顿早餐虽然简单清淡,倒也是有滋有味的。不过天气冷,他还是很想吃那种油汪汪,热腾腾的东西。 比如锅烙。嗯,其实锅烙倒也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搬来这么久,他总算是在这里交到了第一个男生朋友。 虽然这位大个子朋友看起来老是有点狼狈,身体似乎不好,脑筋也时灵时不灵的,还爱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可他脾气不错,人也大方……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笑话纪天星,看过来的目光也很正常,在纪天星去裁缝铺买拉锁和松紧带的时候,还会帮忙砍价。不像学校里那些脏煤球似的男生,一天到晚在身边起哄讨嫌,要么就呆头鹅似地盯着自己猛看,还有老是威胁着要揍人的……总之没一个好东西。 班上的女生倒是好很多,比如他的同桌祝晴就很可爱,是个笑眯眯又香喷喷的女孩子,经常请纪天星吃一毛钱一袋的无花果。还有前桌的沈楠,她愿意主动把自己的作业借给纪天星抄。他喜欢她们,想和她们一起玩儿,可是下课和女孩子们一起跳皮筋,大家都会被讨厌鬼们起哄。 纪天星烦不胜烦,最后选择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这样一来,他在学校就能把作业写得差不多,回家就可以看电视了。 嗯,又是一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唉,要是能和江晏一个班就好了。纪天星想。他看着外面明亮的天色,又高兴起来。反正大礼拜六的,他可以去找江晏玩儿嘛。前一天回来的时候路过宁安巷,江晏给自己指了他家的那栋楼。昨晚姥姥给自己的毛皮小夹克换了新拉锁,他正好可以向这位新朋友炫耀一番。 想到这里,他飞快地吃好早饭,收拾干净碗筷,然后把门一锁,就像出笼的小鸟似地飞出了家门。 其实江晏并不在家。 天色刚亮的时候,江晏是从慈安寺的寮房里醒来的。不是他睡饱了,也不是寮房太冷,是诵经的声音嗡嗡响,让他睡不着了。 寮房空着,奶奶赵秀英不在。她是居士,在寺庙后街开了一间半死不活的香烛店,时不时就把店门一锁,来帮庙里干活。最近更是每天住在这边。每月初一庙里本来就有法会,要施斋,紧接着又是二月二,来上香祈福的人会很多。于是干活的人理所当然都很忙碌。江晏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赵秀英忙着烧香拜佛,从来不管家里的事,但有她在,江晏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得知水族箱坏掉,江显声果然雷霆大怒。他只字不提自己的疏忽,而是冷着声把江晏定性为金宝珍养出的废物,连家里窗梢坏了都不会修。听说金龙鱼被送到了江边的水族店里,更是暴跳如雷——据说是因为这样象征着把财运送人了。 他总是有办法把自己的错都变成别人的错。打电话前,江晏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懒得听这位大爹聒噪,隔着电话,心平气和地说周末想去看奶奶,就先不回家了,说完果断挂掉了电话。 然后当晚就没回去,并且今天明天也都不打算回去,周一直接去上学——因为按照经验,在江显声发怒期回家定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而金宝珍出现后,家里很可能又有大战。 僧寮的木板床狭窄坚硬,江晏躺在上头,心里倒很平静。一夜无梦,他总算睡了个好觉。 但黑甜乡不是归所,活人醒来,终究是要睁眼面对生活的。 江晏安静地起床,去斋堂吃早饭。慈安寺不太大,据说以前破砖烂瓦的,一半是工厂大杂院,另一半被某个国营商铺拿来当仓库用。重新修起来,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儿。 僧人和居士都不多,雪一下,院子里有种很萧瑟的清净。斋堂里没几个人,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忙着。饭菜就那几样,雪里蕻,白馒头,一小勺辣萝卜丁,配大米粥。打饭的居士祁奶奶认得江晏,冲他笑一笑,从大桶底下捞粥给他,于是那粥稠得简直像一碗大米饭。 江晏就在角落里吃饭。吃好了,接点热水,把粥碗涮干净,连着米粒一起喝下去——奶奶总说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他也不知道须弥山是什么,只知道饭碗吃得干净点儿,居士们好洗碗。 等他吃完饭,僧人的早课也结束了。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到寺庙后院去。那里还有几个偏殿,供的不是佛菩萨,是别的神仙——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和尚庙里会有财神爷和三太奶,但人家确实就在那儿。 赵秀英正在财神殿里头慢吞吞地摆贡品。 看见江晏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只是非常顺手地从供桌上掰了个香蕉塞到了他手里。 江晏:“……这不好吧?” 赵秀英对财神爷不慌不忙地拜了拜,用一种把进价两块的蜡烛卖到二十块的语气道:“哦呦,那么大的神仙,享得供奉多了去了,不会在意给小孩子一个香蕉的,是吧,财神老爷?咱们财神老爷是人间第一神,最是大方敞亮了……再说了,晏晏往后也少不得好好孝敬您老呢……” 她就这么把江晏的往后给许出去了。 至于“人间第一神”这个称号……江晏记得她每次拜三太奶时夸人家是“人间第一仙”,当然拜菩萨,就是“人间第一菩萨”…… 反正不管是谁,在她口中都能捞个“第一”当当。 神像不语,非常威严地看着地上的祖孙。 江晏无语,非常愁闷地看着手中的香蕉。 赵秀英摆完了贡品,压着声音催他:“赶紧吃啊,不吃白不吃,外头卖得可老贵了。” 香蕉是南方水果,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千里迢迢运过来,当然不会便宜。但江晏对吃的东西向来没什么欲望。他开口道:“奶奶……” 赵秀英赶紧摆手:“甭管是你二叔手脚不干净,你大姑又受窝囊气还是你爹又发神经……都别跟我说,我可管不了。”她恹恹道:“你也甭管,离远点儿算了。一大帮子冤亲债主,由他们自个儿折腾去吧……” 江晏:“……不是那个。”他声音平板:“昨儿下午去武馆,做饭的吕姨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她找个做法事的。她说她老伴儿去世后,家里老有黑影坐在床头上。” “她做噩梦了吧。”赵秀英嘟囔道:“行行行,你去和她说,礼拜一过来找我,我给她找个人看看。对了,你师父最近咋样?” “还那样。”江晏道:“喝茶看报纸,一天二两酒。” 江晏小时候瘦得像豆芽菜,又不怎么爱吃饭,一天到晚不说话,开口也是猫叫一样细软。江显声很看不上他那副弱鸡样子,刚好长乐园永宁巷里有个破武馆,于是花了点儿钱,把江晏送进去,指望他变成个阳刚男人。金宝珍对此毫无异议——正好不用找人看孩子了,反正一个月就几百块钱。 武馆小时候算托儿所,现在大概算课外班。师父老于头年纪一把,性子散漫,对什么都不太上心。说是开武馆,其实就是混日子。每每让教一点真功夫,老头子就打哈哈——大概是怕教得太快,不能长久地收学费。 老于头手底下的徒弟总是来了又走,江晏算是留得长远的。他五岁上学那年进去的,松松散散地呆了六年,学了点儿螳螂拳鸳鸯腿之类的花架子,能比比画画地舞几招太极剑,还能照猫画虎地打一套完整的八卦掌——在旁人看来,他其实也没正经学成个什么。个子倒是长起来了,然后又成了江显声嘴里的“傻大个子”。也不知道这位当爹的到底为什么那么看不上自己的儿子。 “……行啊,凑合在那儿呆着吧,混个好身板儿。你师父今年七十五了吧?” “七十六了。”江晏道:“最近可能呆不住。大师兄……就是师父的大儿子下岗,带着全家从隔壁市搬回来。师父说等他安顿完再让我们过去……可能得两三个月吧。” 赵秀英嗤笑一声:“然后每个月学费照收是吧。嘿,老棺材瓤子真是个属猴的。”她看了一眼江晏:“别想东想西了,谁的事都和你没关系。你一个小孩儿,只管吃饭睡觉就得了。” “我没想什么。”江晏望着石塔上的风铃。 赵秀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叹了口气:“什么铁饭碗……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着往外走。活儿都干完了,她要去吃早饭了。 隔壁三太奶殿的门口有蒲团,江晏走过去,在旧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条小路从积雪里向各个偏殿延伸出去,大部分厚厚的白色还留着,看起来相当洁净。隔着一堵墙,外头隐隐有热闹的叫卖声传了过来,而院子里,只有塔上的风铃在摇晃。一切模糊与微弱渐渐不再分明,都落入了雪中的寂静。 江晏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很自在,又觉得心里透风,空得发冷。 但终究还是很自在的。 很可惜这种平静自在没多久就被一股呛人的烟味打破了。 江晏抬起头,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庙门已开,前院儿这会儿估计烟雾缭绕,都是香火。马上就是法会,最近都是扎堆来烧供奉做法事的人。香火香火,香是没闻到,他只觉得着了火。 有香客带着供奉过来,江晏让出蒲团,往藏经楼后头的菜园子走。刚绕过去,就听见有人喊他:“晏儿!晏儿!” 江晏抬头,在庙墙上看见了两颗脑袋——是郑贺和李同顺。小贺子看见他,眉开眼笑的:“你果真在这儿!”【】 6、春水寒 6 小伙伴来找,江晏顺理成章地跟他们走了。 寺庙后街都是些取名为某某阁或者某某缘的店铺,打着工艺品或者文化用品的名头,里头卖些佛像神龛之类的东西,再就是某某馆或者某某斋,那是做素斋的饭店。角落里非常不起眼的地方,有那么两三家香烛和纸扎铺子。江晏路过奶奶的店,看见了门上的大号铜锁。 自行车轮转动,店铺很快落在了后头。 小贺子在自行车后座上大口吃着江晏给的香蕉,嘴里含糊不清:“谢哥喊咱们,说要聚聚……” “不是谢哥。”李同顺一边蹬车,一边解释:“主要是蒋春生,说周末正好大家都有空,想凑齐了人,去体育馆好好打场球。谢哥同意了。” “他寒假时不是一直张罗滑冰么?”江晏随口道:“这会儿又要打球了。” “嘿,玩儿还有个够么?没够。” “就是就是。”小贺子吃完了香蕉,在路边四处寻觅垃圾桶。 江晏不说话了。他其实兴致不高,但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打打球也算是打发时间了。作业昨天就已经都写完了。 到了街心公园,那边果然已经聚了一大帮半大小子,猴儿似地有上有下攀在一堆健身器材上,正在吵着什么。 都是宁安和长安的男生。年纪相仿的十几个人,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儿,一路念书过来也都是同校,所以好像理所当然就成了个小团体,谢浩然是他们中间最大的,今年初四了。 老大靠在单杠上,遥遥冲江晏一点头:“晏儿来了。” 江晏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浩然哥。” 谢浩然拍了拍他的肩,又不说话了,转头看向其他人。 其他的男生还在吵。 无非就是蒋春生想去打球,有人不同意,说潘庆挨了隔壁校的欺负,他们今天难得凑了不少人,应该去找场子。 江晏看着那个嚷嚷的男生,叫袁昌盛的,初三的,住李同顺家隔壁大院儿。江晏去年看见他在隔壁巷子后面跟着一个小混混,人家打完人,他上去翻那个挨打男生的兜。 十几岁的男生正是惹是生非的年纪,一听同伴挨了欺负,那还得了,于是纷纷嚷着要让对方好看。 也有不同意的。宁江巷的祁斌看着潘庆:“事儿不是那么个事儿。你怎么都没和大伙商量一下就跟别人约架……” “那个节骨眼儿上我难道能认怂?”袁昌盛道:“我要是认了,以后谁还拿咱们当回事?都等着挨欺负吧!” 他身后的男生们纷纷附和。看架势大概就是今天非得要去和人茬这个架不可了。 蒋春生抱着球很为难:“可是球场都租好了……” “打个球有兄弟义气重要么?”袁昌盛阴阳怪气:“得了,看出来了,你压根儿不把庆子当兄弟……” 这话可打到了七寸上。哪个男生也不想让同伴觉得自己不讲义气。蒋春生胀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如果大家都不去了,我得赶紧去和球场说一声,而且咱们还得把帐平摊一下……” “要么说你这个人没义气……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 郑贺很担心:“可是……那伙人什么样啊?咱们万一打不过怎么办啊……” “怎么可能。”袁昌盛立刻道:“咱们人多。再说了……”他看着江晏,激将道:“小江不是学武术的么,这回为了兄弟,说什么可都得上了啊,让他们好好瞧瞧……是吧,小江?” 江晏看着袁昌盛,心里涌起了一股厌烦。但他面上还是挺平静的:“别指望我,都是花架子,不顶用。” 谢浩然终于开了口:“都先别吵了。潘子,你先说,你怎么受气的。” 潘庆不讲话,拿眼睛瞄袁昌盛。 袁昌盛赶紧道:“三十六中那伙人看咱们不顺眼老长时间了,昨天我们去教堂后头那个店里吃炸串儿,他们说店让他们包圆儿了,咱们不走,他们还拿汽水泼人……” 李同顺插嘴:“那个店小的跟麻雀似的,一共就两张桌子,加起来能有六个座位?不是都买完了带走吃么?” “他们欺负人么……” 谢浩然冲潘庆道:“你哪儿伤着么?我瞅着这也没什么事儿啊。” 潘庆嗫嚅几声:“就……让人泼一脸水……” 袁昌盛道:“伤了大伙儿的面子,往后在这片儿怎么混?” “要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浩然道:“这次就算了。下次遇上了,好好说说,说不清楚,再动手不迟,和为贵么。” 袁昌盛有些愤然:“你这话说的……” 谢浩然道:“磊子上学期跟你出去打架,不是刚吃了个警告么。背处分就不好了。兄弟们不是不愿意替你和庆子出头,确实也出头不止一回两回了。你也得替兄弟想想。” 他走过去拍了拍潘庆,叮嘱道:“你受的委屈,我们暂且先记下。下回遇上了,你先给兄弟们指指是哪个。” 潘庆小声嗯了一下。 谢浩然走过去也拍了拍袁昌盛:“知道你心疼小兄弟,但咱们凡事不能只看眼前,得从长计议。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袁昌盛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行啦。”谢浩然轻快道:“走吧,去体育馆。” 一行人跨上自行车,浩浩荡荡往体育馆去。刚转进长松街路口,就听见有个很尖的童声在叫:“……凭什么!” 江晏脚下急刹,差点把小贺子从后座上甩下去。郑贺赶紧从江晏后座上跳了下来:“咋了咋了?” 他们身边的人也纷纷停下来。有人往巷子里一望,幸灾乐祸道:“小神经惹到硬茬子了。” “那么丁点大也敢惹高年级的……” “哦,就那个新转来的小二椅子吧?”袁昌盛也抻长了脖子看热闹:“啧,他还敢跟陈大霸呲牙,谁给他的胆子啊?” 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受气包潘庆也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抢他钱呢……给了不就得了……不然还得挨顿揍……” 谢浩然皱了皱眉。 李同顺叹道:“我就说……他这个脾气得吃老鼻子亏了……诶,晏儿?” 江晏已经按着车铃冲过去了。 自行车速度快得像炮弹,裹着疾风,直冲包围着纪天星的野小子们。所有人都惊骂着往外躲,还有摔到地上的。只有纪天星一动不动地站在中间,眼睛睁得大大的。 江晏长臂一伸,把他捞上了自行车车架,飘然一个急拐弯,又冲回了不远处的车队里。留下身后一片骂声。 众人惊呆了。 江晏停下来,把还在发呆的纪天星从车架上放下来,上下看了看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纪天星愣了愣,忽然笑了。 “上来。”江晏向后座一甩头。 纪天星二话没说,立刻跨上了江晏的自行车后座,顺便冲那帮抢劫未遂的小混混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打球带纪天星一个。”江晏对谢浩然道:“成不?” “走吧。”谢浩然答应得很干脆。 车队往体育馆继续前进。有人不满道:“陈大霸要记恨上我们了。” “不能。”李同顺替江晏说话:“咱又没和他们打架。” 郑贺在李同顺车后座上插嘴:“盛哥不是说咱们人多么,不怕的。” “怪拉风的啊你。”袁昌盛对江晏阴阳怪气:“帮谁出头也没见你这么积极。以前喊你打架你也推三阻四不动手……瞧瞧,这不挺能耐的么。” “他个头小,一捞就上来了。”江晏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袁昌盛:“顺手的事儿。” “你是不是眼瞎,把他当小姑娘了?” 还没等江晏开口,一直没说话的纪天星突然叫起来:“你才眼瞎!你全家都眼瞎!” 江晏差点儿骑了了趔趄,又稳住了。 “你他妈的……江晏!”袁昌盛怪叫道:“你是欠他钱了还是怎么的!咱们不能带他玩儿,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欠他个人情。”江晏不慌不忙道:“你要是不乐意带他,那我今天不过去也行。” 谁都知道江晏零花钱多又为人大方,往常一大帮人出去玩儿,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请喝水,有时候还请吃饭。 蒋春生立刻道:“别啊,好不容易凑一块儿,多一个人又不算多。” 祁斌嘻嘻笑着蹬着车凑上来:“留这小孩儿帮咱们捡个球。” 纪天星又要瞪眼,江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哼了一声。 袁昌盛也在一旁冷哼:“欠什么人情,救命之情啊?” “昨天头晕摔地上了。”江晏坦然道:“纪天星路过,帮了我一把。” 李同顺低声嘟囔:“……难怪了,我说呢……” “还真是救命之情啊……”有人啧声道。 一路都没说话的谢浩然道:“马上到了,大伙儿把车都抬到球馆里头去,别丢了。” 一大帮男孩子锁好了自行车,分伙打蓝球,多的几个留在场边,准备当替补。纪天星个子小,和他们又不熟,只能也坐了板凳,被所有人自动划为了看堆儿的。 他有点儿无趣,觉得很不高兴,而且心里头仍旧有一股火气。因为陈大霸不光想抢他钱,还伸手摸他的脸。纪天星说不清,但他本能地觉得那不光是欺负人,还有让他更生气的东西在。他本来准备狠狠咬那头大野猪一口的,没想到江晏从天而降,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捞走了。 唉,仔细想想,被人一把拎起来,也有点儿丢人。纪天星闷闷不乐。 看见江晏过来脱外套,他仰头小声道:“我去找你,你家没人。” “鱼缸碎了,我爸要揍我。”江晏解释道:“我就没回家。” “那你住哪儿啊。”纪天星立刻忘了自己的不高兴:“外头这么冷。” “住庙里。”江晏很自然道。 “骗人。”纪天星不信他。 “真的。”江晏轻声道:“你在这儿歇一会儿吧,等会儿有人换下来,你就上去。” “我不会打球。”纪天星坐在长凳上,两条腿晃荡着,又低落下去。 “没事儿,那你就帮大家看着点儿东西。”江晏道:“我一会儿去买汽水。” 蒋春生喊他:“小江,快点儿啊!干什么呢?” “来了!”江晏应道,回头又叮嘱纪天星:“先别着急走啊,等打完球,我送你回家。” 做什么要你送!我又不是不认路!纪天星又生了闷气。然而江晏已经跑远了。纪天星独自坐在那儿,火气往上窜了一下,又灭了,心里知道江晏完全是好心——谁也说不准陈大野猪是不是还满街转悠着堵他呢。 江晏人真好。纪天星怅然地想,难怪他有这么多朋友。 纪天星在那里安静坐着,不笑也不说话。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有男生凑近,跟他搭话了。有江晏的朋友,也有别的场地过来打球的人。纪天星不想搭理,问什么都嗯嗯嗯的,人家看他爱理不理的,很没趣地走了。但没过多久,又会有人凑上来。 他索性往长椅上一躺,假装睡觉,没想到真的就那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发现一大群男生正聚在塑料箱子旁说笑。纪天星爬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江晏的外套。看见他醒了,江晏从人堆里抬起头,冲他道:“买汽水了,你喝什么味的?” 纪天星看着别人手里的汽水,想都没想到:“不要有色素的,喝完舌头黄。” “事儿精。”男生里有人听见了他的话,很不屑道。 江晏看上去毫不在意,他在箱子里挑了挑:“那你喝这个荔枝的吧,这个没色素。” 荔枝汽水一股香精味。纪天星只喝了一口,就皱了眉头。他以前都是喝纯果汁的。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进去,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汽水藏在身后,想找个机会丢掉。 没想到江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特别自然地把那罐汽水拿起来喝了。 纪天星低了头,手指抠着江晏衣服上的一小块污渍。 袁昌盛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大钟:“快中午了,我说怎么这么饿。你们饿不饿?” “买点儿吃的吧。”那个刚刚说纪天星事儿精的男生道:“我看隔壁那家熏肉大饼挺不错的。” “吃点别的吧……”郑贺微弱道:“那家好贵的……” 没人理他,男生们自顾自地在那儿讨论。 “那就熏肉大饼……”一堆人七嘴八舌:“六十张饼……五斤肉……” “再来点儿黄瓜……应该够了……” “好像不够,怎么也得八十张饼吧,那饼可小了,几口就没了……” 蒋春生道:“走啊,小江,咱俩去。” “行啊。”江晏说:“先凑点钱。我刚刚买饮料花干净了。” 讨论声微弱下去。 袁昌盛立时不高兴了:“你今儿怎么这么不敞亮啊。” “不是不敞亮。”江晏把裤兜翻出来给他看:“瞧,比我脸都干净……哦,还剩一块钱钢蹦儿……就能买两张饼。” “咋突然落魄了?”有人诧异地接话。 “闯祸了呗。”江晏耸耸肩:“爹妈不给零花钱了,估计得穷挺长时间。”他笑了笑:“下回出来玩儿,就得轮到各位接济我了。” 李同顺很同情地拍了拍他:“没事儿,都兄弟,应该的。” 谢浩然道:“这事儿闹的,你刚刚怎么不吭声啊。饮料钱大家和晏儿摊一下吧。” “不用。”江晏摆手:“我下午家里有事儿,这就回去了。”他向纪天星道:“咱俩顺路,一起吧。” 出了体育馆,纪天星在江晏后座上,小声道:“他们是不是每次都喊你请客。” “差不多吧。”江晏听起来不太在意。 “真是讨厌。”纪天星很替他不平:“这算什么朋友。” “酒肉朋友也是朋友嘛。”江晏道:“我要抄近路,你抓稳了。” 自行车开始颠簸,纪天星赶紧抱住他的腰:“你往庙那边拐。” “那儿不是你家的方向吧。” “我奶奶在包子铺干活儿。”纪天星很自然道:“咱俩中午过去吃包子吧。” “你请我啊。”江晏笑了。 “对啊。”纪天星道:“还好零花钱没让陈大野猪抢去。” “野猪……”江晏扑哧一声,自行车又开始走蛇形:“哈哈哈……” “要摔了要摔了!”纪天星尖叫:“看路啊!” 自行车稳下来,江晏还在笑:“不想吃包子,吃点别的吧,我请你。” “你不是没钱了?”纪天星道:“难道你把钱藏起来了?” 江晏不回答他。 “是不是啊?” 江晏还在那儿笑,直接转移了话题:“在体育馆的时候,别人跟你说话,你怎么都不搭理人的。” “不想理。”纪天星气哼哼道:“都是来拿我逗乐子的,没一个好人。” “你不想理,可以不用理。”江晏不笑了:“但有事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和他们凑堆儿,站在一起。” 纪天星琢磨了一下,撅嘴道:“你怕我落单啊。” “落单容易受气。”江晏在树西的一家砂锅居门口停下来,锁上了车。带纪天星走进去。 老板看见他,笑咪咪道:“来啦,吃点儿啥?” 纪天星看着标牌上的价格,拉了拉江晏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我兜里钱好像不够……” 江晏拍拍他,从容地对老板道:“今天先赊着,过两天给你。” “没问题。”老板非常痛快。 “好啦。”江晏对着目瞪口呆的纪天星一甩头:“想吃啥,随便点。” 没想到纪天星警觉起来:“你干啥老是对我这么好,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卖了?” 江晏顿时愣住了:“啊?我们不是朋友么?” “逗你的。”纪天星打量着他的呆相,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要吃番茄牛肉的。” 砂锅和油饼很快端上了桌,还有一小碟酥烂的坛肉。江晏叫了两样油饼,一种是油盐的,另一种是糖饼,中间有一层薄薄的糖心。 纪天星吃了一口,发现江晏在看他,以一种严肃思索的目光。 “你想什么呢。”纪天星又咬了一口饼,外皮很脆,油汪汪的,是他喜欢的那种:“快吃啊,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想你刚刚说的话。”江晏正色道:“我只请朋友吃饭。纪天星,我问你,我们算不算是朋友? 他那副样子很有意思,像个大人,又像个特别幼稚的小孩。 纪天星放下筷子,以同样严肃的口吻道:“那你先说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江晏想了想:“我见了你,总是很开心。你脾气不好,可是人挺好的。” 纪天星的脸立刻拉得老长:“我又没冲你脾气不好。你要是嫌我脾气不好,那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 江晏抓住了重点:“那在你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当然啦。”纪天星匪夷所思地望着他,有点不开心了:“你在想什么啊。” “那你刚刚说……” “都说我在开玩笑啦!”纪天星有点无语:“你快吃饭好不好!” “那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江晏严肃道:“一点都不好笑。” “好嘛,不讲了。”纪天星软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你天天想好多,难怪总是吃不下饭。”他把油饼往江晏那边推了推,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们是好朋友,我以后再也不乱开玩笑了。还有……”他仰起脸,非常真诚道:“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还有……”他有点扭捏起来:“还有那罐汽水……” 江晏终于露出了笑容:“别在意,我们是好朋友嘛。”【】 7、春水寒 7 那天他们吃完了热腾腾的砂锅油饼,江晏拿裤兜里的最后一块钱钢镚儿给纪天星买了盒草莓酸奶。草莓酸奶里真的有碎草莓,不是香精兑的。纪天星美美地喝着酸奶,决定以后和江晏讲话都慢声细气——当然啦,要是江晏实在惹他生气,那就没有办法了。 不过草莓酸奶喝完,他立刻又开始担心,说你把钱都花完了,又不回家,之后几天怎么办呢?你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啊? 于是他把自己的零花钱掏了出来,很大方道:“喏,我奶奶刚给了我二十块,这十块你先拿去用。” 江晏望着他手上的钱,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终于交了底:“不用,我还有钱的。” 纪天星不信他:“有钱你还赊账?” “那是两码事。” 纪天星理解不了:“你真怪。”他想了想:“那你出门是故意没有带很多钱在身上,对么?”他叹气:“嗯,换了是我,和那样一群人出门,也要说自己没钱的。” 江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只是低头笑一笑,说你要来庙里看看么? 纪天星立刻又高兴了:“好呀好呀,那庙我路过好几次了,都还没进去过呢!”高兴完了,声音又小下去:“他们收门票钱,一个人要五块呢。”他以前什么都不缺,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反正不管要什么,纪妙菲都会眼睛不眨地买给他。现在他知道了五块钱能买十五个馒头,或者十个烧饼——这些东西够一个人吃好几天了。 江晏安慰道:“不用的,你跟着我就好。” 于是纪天星自此就这么也成了慈安寺的常客——偷偷溜进去的那种。他心里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来找江晏玩儿的。 总之两个人就这么飞快地熟悉起来了,连带着也逐渐熟悉了彼此身边的朋友。 对纪天星来说,学校里的讨厌鬼当然还是有的。但大概是因为放学后不再经常落单,他之后很长时间都并没有再遇上什么麻烦了。听说陈大野猪因为调戏女同学吃了个严重警告,老师联系了家长。平江一霸已经初四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被开除,就没法参加中考了。所以在家长的暴揍和老师的威胁下,这位校霸总算是安生了下去。老大偃旗息鼓,他下面的追随者自然也就跟着消停了。校园内外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总之纪天星的新生活虽然不算是完美无缺,但终于基本进入了平静的正轨。像所有普通的小孩一样,他写作业,干家务,休息时出去找朋友玩儿,烦恼仍有,可是也找回了许多无忧无虑。这份无忧无虑和从前并不一样,但纪天星觉得很喜欢。他虽然总是容易生气,可是也同样容易高兴和满足。 老城的春天仍然拖拖拉拉的不肯来。今天气温刚高一点,把青草骗得探了头,明天立刻冷风大作,滴水的树梢重新结上了一层冰壳。 到了四月,江面还是那副半开不开的样子,一半是水,另一半是冰。纪天星觉得热,手套棉裤都换掉了,唯有帽子还戴着——姥姥不让摘,说怕他感冒——姥姥总是怕他冻着。 周末他早早写完了作业,一大清早就熟门熟路地跑到慈安寺后门,找江晏来玩儿。 其实江晏平时也不总是在庙里。根据纪天星观察,他一般只在寺院需要居士们干活的时候才在。大概是因为需要有人干活,和尚们在这样的时候面对外人的存在就会宽容许多。 清明节才过完,马上又是三月三。慈云寺正处在两个大日子的间隙,清净里也透着说不出的忙碌。 江晏正在后院翻菜地。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形,天气总归会暖起来的,所以土地要提前翻好,预备着种今年的菜蔬。看见纪天星从角门的铁栅栏缝隙里钻进来,向着菜地跑来,他微微一笑:“你喊我一声啊,我去给你开门。” “用不着。”纪天星得意道:“猫能进来我就能进来。”紧接着又撇嘴:“再说了,万一喊来的不是你,是庙里的和尚可怎么办?上次那个和尚可凶了,我不想他又骂你。” “他也就是骂骂。”江晏毫不在意:“不疼不痒的,也不能怎样。居士哪个不挨骂,骂完了,转脸还不是又要喊我们干活。” 纪天星不明白:“他们自己有手有脚的,怎么不干活,都是你们在干,好累人的。” “说是供养僧人,算是功德。”江晏道:“不过我觉得,我们有点像租客。” 纪天星想了想:“干活抵房租和饭钱?” “对我来说差不多吧。”江晏低头锄地:“天下没有免费的清净嘛。”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纪天星道。他想不明白,决定不再想了:“你吃饭了没有?” “这就去。”江晏把最后一垄土翻开,锄头立在一旁,拍了拍手:“你去三太奶那儿等我吧。” 三太奶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人。纪天星进去了,双手合十拜了拜,熟门熟路地在蒲团上坐下来。神像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并没有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倒像是古装电视剧里那种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三太奶有点儿像他姥姥何玉秋——大概是因为她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和善端庄。 纪天星左看右看,心里觉得十分亲切。他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悄悄塞到了供果的缝隙里。 江晏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两只很大的碗,一只碗里是粥,另一只碗里是白胖的大包子。他问纪天星要不要吃。庙里的包子都是素馅的,纪天星吃过一次,不太喜欢,于是摇头。江晏就笑一笑,自己坐下来开始吃饭。 其实江晏的朋友们以前都来过慈安寺,但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再进来了。 就算是封建迷信这种东西,家家信的也不太一样。比如赵秀英就觉得寺庙什么都好,进门就是功德。而谢浩然家里觉得人没事不能进庙,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江晏其他关系亲近的朋友之中,祁斌家里信唯物主义,坚决反对一切怪力乱神。李同顺和郑贺家里呢,属于有需要时信一下,没需要时就算了。而且郑贺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要一进庙墙之内,回家必然发烧生病,所以他每次来找江晏,都只能站在庙墙外头。 至于李同顺,他倒是身强体壮百无禁忌的,可是他之前来这边玩儿的时候打翻过罗汉堂的香炉,烧坏了两个蒲团。监院很生气,再也不许他进庙门了。 倒是纪天星每次来都挺顺当的——大部分时候和尚都不在,即便在,也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和他擦肩而过,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么个小孩子。 江晏把朋友们的那些事和纪天星讲了,纪天星就很得意地说,肯定是菩萨喜欢我。 江晏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纪天星坐得腿麻,很快跳起来,开始在在殿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看看。 院子里只剩下一点残雪了,青砖都露出来,砖缝里生了小草。空气仍是冷的,但冷得很清爽,没有那么重的寒意了。 江晏一口气吃完了七个大包子,把粥也喝干净了。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回头正看见纪天星在那里摇签筒玩儿。 签桶掉出来了好几只签,江晏捡起来看,不是上中签,就是上上签。 纪天星很开心:“瞧,都是好签。” 江晏也很惊奇:“你求了什么呀?” 纪天星摇头:“我什么都没求呀,摇着玩儿的。”【】 8、春水寒 8 “不求点什么,怪可惜的。”江晏又笑。 “为什么?” “因为好签总是难求嘛。”江晏道:“不信你数数,整个签桶里就三支上上签,上中签也很少。” 纪天星把签桶收拾好了放回去:“可我没什么想求的呀。”他想了想:“嗯,我妈来电话,说她最近挺好的。我姥姥也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也挺好的……大家都挺好,就不麻烦神仙了。” 金宝珍和江显声最近忙着赚钱,没有吵架,江晏又不缺零花钱了。 确实算挺好了。 江晏点点头:“也是呢。”他收拾好了碗筷,准备送回斋堂去,纪天星陪他一起。 清早庙里人少的时候最好,哪里都好看,哪里都有意思。认识江晏以前,纪天星没进过庙门,寺庙对他来说是个只存在于电视里的地方,充满了神仙菩萨,武林高手和得道高僧。 现在他常常来了,发现庙里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并没有许多神秘厉害的人和东西。但他仍然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看什么都兴致勃勃。 送完了碗筷,江晏却没带纪天星回后院,而是领他顺着斋堂外的长廊往前院走,到放生池去看鱼——最近那里的冰化了,寺里把冬天养在屋里的锦鲤放了回去。 两个小少年蹲在放生池边上看锦鲤,江晏把从斋堂顺来的半个干馒头一分为二,和纪天星一人一块,在池边喂鱼。一个年纪很大的居士步履蹒跚地路过,看见他们,笑眯眯地:“呦,小童子又来啦?” 江晏难得扭头反驳道:“不是小童子,是我朋友。” 纪天星笑眯眯道:“奶奶早上好,奶奶吃饭了么?” “哦呦,吃了的吃了的。最近法事多,你们在庙里玩儿,可千万别冲撞了菩萨。”老太太随口叮嘱,说完又住着拐杖走了。 “我有名字呀。”纪天星小声对江晏道:“她为什么每次都叫我小童子。” “她乱说的。”江晏严肃道:“你别听。”他看向放生池旁的槐树:“瞧,有小花鼠。” 纪天星撇了撇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然真的看到了小花鼠——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拖着大尾巴飞速窜到高处,正低头看着他们。纪天星立刻把刚刚的事忘记了,开心得不得了:“哇,上次来还没看见呢!” 他立刻从池边跳起来,跑到大树下看小花鼠去了:“我有花生!它吃么!” “它怕人的,一般不会下来。”江晏道。 小花鼠顺着树枝窜到了大殿屋檐上,纪天星追着它。它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很快窜进药师殿的屋檐里,彻底不见了。 纪天星也不失望,他站在药师殿门口,对不慌不忙走过来的江晏道:“它好可爱呀。” 江晏又笑:“寺里有好多,等天气暖了,每棵树上都有。” “真好。”纪天星愉快道,抬腿迈进了药师殿,然后又趴在门口,双手抱住门框,晃来晃去地往外张望。 庙门开了,前院儿的香炉又烧起来了,白烟在空气里飘荡。香客们在烟雾后面,来来往往,虔诚敬香。 香都是要花钱买的,有便宜的,也有贵的。但总的来说,都不能算是很便宜。三根最细的线香也要五块,而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 纪天星看着那边鞠躬点香的人,小声道:“庙里肯定很有钱。” “是呢。”江晏点头,抬头看着药师殿墙壁上密密麻麻供奉的那些长生禄位。 纪天星回头,也看见了:“最中间的那一排可真好看,都是金底雕花的……上头那个也好看,顶上画着莲花呢。前些天有个阿姨来,给她女儿供的就是那个。” “哪个都不便宜。”江晏道:“按年收费,一年得花不少钱。” “阿姨说她女儿病了。”纪天星还在自顾自说这那天的事:“她从乡下带女儿过来看病的,说城里的医院好一些,庙也灵验一些……” “医院肯定是好一些。”江晏还想说什么:“至于庙……” 纪天星忽然探头往外看:“哎呀,有和尚过来了。好像是上次骂过你的那个……”他转了转眼睛,拉住江晏的衣服:“躲起来躲起来……” 江晏无奈地跟着他,绕到了旁边一尊佛像后面去。 他们从佛像后面的昏暗中悄悄探出头,看见那个馒头脸的胖和尚跨进来,肩膀上夹着大哥大,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什么,一边拿过纸笔,在大殿旁的桌子上飞速记录。 “好好好都记下来了,这就供上去……最好的位置……放心哈……” 放下大哥大,他从角落里抬出一架木头梯子,带着那张纸笺爬了上去,挨个打量墙上的牌位,最终拿下来某个带莲花的,把新纸笺换上去,旧的在手里团成一团,咻地丢进了大殿角落的垃圾桶——比蒋春生投篮还准。 牌位又被放回了原位。 和尚拍拍手,把梯子搬回去,拎起大哥大,若无其事往外走。 纪天星怒气冲冲从佛像后面跳了出去,又被江晏眼疾手快地捂住嘴一把拖了回去。 和尚毫无察觉地离开了。 江晏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他换的是那个阿姨给她女儿立的牌位!”纪天星很生气,可也还是跟着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好供一年么,怎么才几天就换掉了!大骗子!” “可能想私下里多赚一份钱。”江晏道:“你没看错么?” “我记性好着呢!”纪天星挣脱江晏,跑到垃圾桶那里拿出了揉皱的纸团展开:“你看!日期就是那一天,名字也没错!我在边上看着阿姨写的!” 江晏走过去,看见了黄笺上的字,倒很淡然:“这种事哪里都有的,不值得你生气。” “满墙都是牌位,干嘛非挑她的?”纪天星兀自不平。 “可能觉得人家是外县的,一时半刻不会再进城来,也就不会发现吧。” 纪天星道:“那不就是欺负人么!”他扭头冲菩萨道:“你就在那儿看着,也不管管!” 江晏立时哭笑不得:“你可不要去踢菩萨,那个塑像贵得很,踢坏了赔不起。” 纪天星气鼓鼓地站在那儿,突然眼睛一转,拉开桌子抽屉,从里头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笺,拿起了笔。 江晏沉默片刻,向外瞥了一眼,小声道:“别在这儿写,让人看见了。” 纪天星于是蹲到了桌子后面——有拖地的黄桌布挡着,进来拜佛的人就瞧不见他了。 他拖着一手狗爬字,很快重新写好了那张长生笺。抬头一看,江晏已经把梯子摆好了。 纪天星赶紧爬到顶上,飞快地把写好的纸笺换上去,而替换下来的那张,被他夹在了下面一个空白的牌位里。 做完这些,他轻巧地从梯子上一跃而下,和江晏一起把梯子推回去了。 至于揉皱的那团纸,被江晏借着香火点燃,和香灰落在了一起。做完这些,他向着殿门外望了一圈儿,拉着纪天星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两个小少年继续在寺院里东游西晃,一会儿这里探头,一会儿那里瞧瞧。路上遇见老居士拉着平板车往斋堂送大户供养的水果,顺手帮忙推了车,得到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他们在斋堂门口把手和苹果都洗干净,一边啃着冰冰凉的苹果,一边又溜达回了前院儿。 法物流通处开了门,江晏便带着纪天星进去看新鲜。屋子里亮堂堂的,玻璃柜台底下垫着红丝绒布,上头放着各式各样的工艺品,灯光一打,看起来样样都好看,样样都很贵——价签上也确实如此。 看柜台的祁奶奶正在织毛活儿,江晏打了声招呼,拉着纪天星钻进了后面的储藏间,货架上堆着好些东西,他在里头寻觅,找到了放手串的架子。柜台里标价昂贵的手串,在这里成盒放着,每盒里都是一大堆,数不清有多少条。 江晏把那些盒子挨个打开,拿给纪天星看:“挑一条。” 纪天星心里痒痒的,嘴上还在矜持:“不要,好贵。” “进价很便宜的。”江晏道:“都是些木头果核之类串的。”看见纪天星的目光,他补充道:“真的,南方工艺品市场批发这个,好些都是几毛钱一条。庙后那条街做生意的人都知道。” 手串什么样的都有,瞧得人眼花缭乱的。纪天星东看西看,感觉很快乐,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保平安的么?” 江晏想了想,诚实道:“说不清,图个吉利吧。” 纪天星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手,认真看了又看,最后伸手拿起了一条深红色带金星的,戴在手上:“我要这个。” 那条手串戴在他手腕上,显得他小小的手腕更白了,抬起来闻一闻,还有股木头的香气。 “那就这个。”江晏把盒子都整理好放回了原位,带纪天星出去,和祁老太太说了一声:“我拿了条紫檀金星的,记我爸帐上。” 老太太翻出账本:“江显声……诶,他上个月不是刚拿了条一样的么?说是给你拿的。” 江晏眉头微微一皱,反应很快道:“哦,我不记得那条放哪里去了。” “哎呀,你们男孩子,就是丢三落四的。” 老太太记了账,又有香客进来买护身符,江晏便领着纪天星出去了。 庙里这会儿人已经很多,空气开始变得呛人。纪天星窥见江晏的神色,小声道:“你爸爸……是不是没把手串给你?” “他在外头有情人。”江晏黯然道:“肯定是拿去给那个女的了。” 纪天星安慰道:“没事的,你别难过,我爸也有情人,好多呢。” 两人面面相觑。江晏似乎一时丧失了表达能力:“……这是什么,可以拿来比的事么……” “哎呀,我就是想说,这根本没什么。”纪天星很笃定道:“所以你不要难过,让你妈妈也不要难过。说不定哪天他就被情人把腿打断了呢。” 江晏茫然:“打断腿?” “嗯。”纪天星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递给江晏,另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轻快道:“我妈就把我爸腿打断啦!” 江晏张口结舌,半晌,才终于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家……应该也差不多……” “所以说呀,你不是一个人嘛。”纪天星道:“别想了,吃糖呀!” 江晏剥开糖纸,刚把糖放进嘴里,眉头就皱起来:“好酸!” “柠檬糖!”纪天星嘻嘻笑:“一会儿就好吃了。” 江晏含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里头是甜的……” “是吧,我不骗你。”纪天星看着越来越多的香客,小声道:“人多起来了,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玩儿吧……你上回不是说,这附近有卖小吃的么?我们买点东西吃吧。” “有呀。”江晏含着糖点头,随即有些不解道:“你才吃了苹果的……” “那个又不顶饿!”纪天星立刻反驳。 他个头小小的,年纪也不大,胃口却好得很,也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但一个长身体的小孩子,喊起饿来是很理直气壮的。 江晏看着他,脸上的郁气散了,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来:“那我们到后街去吧。”【】 9、春水寒 9 兜了一大圈儿,两个人又来到了慈云寺后面。 后街向来是有些冷清的,和寺庙的后院一样。最近人倒是多了些,许多铺子的门都大开着,有些店铺会用录音机放些唱经声。可大概因为是做这类的生意,往来的人都不会大声喧哗,所以那些唱经声仍把这里衬得很安静。 赵秀英的香烛铺子门开着,江晏远远看见大姑江显缘坐在里头,正在叠金元宝。奶奶不在,大概又跑到哪个庙里去了。进庙不光是为了功德,也是为了生意。香烛总得要有人买,而买香烛最多的人,大概就是常常进出寺庙的那些人了。 纪天星很好奇地往那些店铺里看,江晏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他走了过去。路上素斋饭店倒是有几家,但这会儿都还关着门,并没有做生意的意思。 拐进侧面的那条街,周围渐渐就热闹起来了。人行道上开始有人摆摊卖旧物旧书,两边店铺都是些卖古玩字画,刻章装裱的。再往前走一段路,扑面而来就全是叫卖声了——那是庙后的农贸市场。 街上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同样是烟雾弥漫的,这边的空气里却都是木柴和食物的味道。 因为怕人多走丢了,江晏一拐进来时就牵住了纪天星的手。可真的进了市场,却变成了纪天星拽着江晏在走——他一会儿往这个摊位前钻一下,一会儿又往那个摊位前钻一下,兴致勃勃,连喘气的时间都没给江晏留下。 可以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纪天星很快就看花了眼,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来:“不知道要吃什么……我只想买个零嘴儿……” “那就去五心斋吧。”江晏想了想:“它家素丸子在这附近最有名。” 五心斋在市场尽头,是个素斋馆子,但卖的不是饭菜,居然是素烧烤和素丸子。大上午的,门口已经排起了老长的队。 江晏问纪天星吃什么,准备去买。没想到纪天星小手一挥,十分豪爽道:“今天我请你!随便点!” 和别人在一起玩儿,总是江晏请客的时候多。但好像和纪天星一起,倒是有点要反过来的意思。平心而论,江晏其实根本不在乎这点钱,毕竟金宝珍一天的收入是他们身边很多人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收入,他的零用钱远比身边朋友知道的更多。 江晏不缺朋友,不缺陪他玩乐吃饭的朋友,不缺平时借他抄作业抄笔记的朋友,也不缺那种义字当头,肯为他打架背锅的朋友。思来想去,纪天星怎么也不算是其中的任何一种——他实在和别人都不大一样。 虽然很多时候这位小朋友所谓的请客只是几个水果和几块糖,可江晏看得挺清楚的,纪天星全身上下总共就那点东西,已经全都拿出来了。 这让他认定纪天星好像有点傻,可又从心里觉得熨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安心。江晏想了想,决定把这位小朋友单独划成一类朋友。 纪天星在他眼前挥手:“想什么呢?快说快说!我好去排队!” “丸子就好,烤串……要两串烤香菇。” 小店两个外食窗口,一个点串,一个排长队等着买丸子。点完了烤串,纪天星把江晏丢在队伍后头,自己凑到前面去看。看了半天,又噔噔噔跑回来:“有豆腐和萝卜的,都是一个价,你吃什么?” “都行。”江晏道。 “唔,那就一样一半好了……”纪天星掏出兜里的钱,攥在手心里,继续抻着脖子张望。周围的大人都看他,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姨就笑:“谁家小孩儿,长得这么俊呢。” “那是呀。”纪天星大大方方地接受夸奖。 江晏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不禁莞尔。 窗子后头两口大锅,丸子出的很快。不一会儿就排到了他们。纪天星跷起脚,大声要求道:“一样一斤,分开装!再多给我两个牛皮纸袋子!” 江晏愣了,赶忙道:“等一下,吃不完……” “给我姥姥捎一份。”纪天星很自然道。 “那也吃不完呀……”江晏担忧。 “你尽量吃嘛。”纪天星很自然道。 装丸子的阿姨看见纪天星,也夸他:“这孩儿,长得这么好看呢。” 纪天星立刻顺杆儿爬:“谢谢阿姨,那阿姨你多给我装几个丸子呀。” “好好好,没问题,吃好再来哈。”阿姨称完了分量,真的额外又给他多装了好几个丸子。 纪天星付好了钱,拎着丸子挤出队伍,对江晏道:“你先拿。” 江晏拿出一个,吹了好久才放嘴里,还是有点烫,但味道真的好极了——毕竟是才出锅的炸货。 烧烤这会儿也好了。纪天星去取了来,拎着好大的口袋四处张望:“我们找个吃东西的地方吧。” “这里是上堤路,离江边不远了。”江晏接过他手中的袋子:“走过去,丸子差不多也温乎了。” “那走吧。”纪天星没有二话,蹦蹦跳跳地向前。 江晏腿长,不慌不忙地跟在他旁边。 上堤路和上码头路一样,也是去往江边的路。出了农贸市场,越往江畔走越是商行林立,都是做大宗商品批发的。不算很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拉货的三轮,拉脚的摩的,还有扛包的力工——好些人背上的包裹都比底下的人大了好几倍。 纪天星惊叹道:“好大的力气啊。” 江晏想了想,开口道:“那样的大包裹里一般都是服装之类的。” “你真厉害,还能看出里头是什么。”纪天星真心实意道。 “看久了就知道一点。”江晏带着他往前走:“你家里不也是做生意的么?” “我爸是……嗯,现在不是我爸了。”纪天星很自然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晏觉得纪天星这点也很奇怪。这年头,别人总把父母离婚视为一件需要遮掩的事。纪天星倒是毫不避讳,好像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事是需要避讳的。 “那你爸生意做得应该蛮大的。”江晏随口道。 “咦,你怎么知道。”纪天星有点惊奇。 “小生意人,家里才能常常看见生意上的东西,因为要自己打理生意。”江晏解释:“做大生意的,生意都在外面谈了,下面的事有下面的人做,家里人基本见不到生意上的东西。” “这样啊……”纪天星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就不在意了:“管他呢,反正和我没关系啦。我跟我妈,我们和他断绝关系了。” 江晏皱眉:“不给抚养费?” “抚养费是什么?”纪天星不解:“我是我妈妈和姥姥养的。” “没什么。”江晏黯然道。没有抚养费。他想。潘庆的爸爸离婚后也没给过他们母子抚养费。男人离婚时好像都会这样,很绝情。江显声也不会是例外。金宝珍不缺钱,但这是两回事。 “你怎么啦?”纪天星从下面扭过头看他的脸。 “没什么。”江晏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自家的烟酒行,对纪天星道:“那是我家的店。” “好大哦……”纪天星看着那一个店面占了三个店面位置的明亮落地玻璃,感叹道:“诶,那是你妈妈么?” 金宝珍一袭明黄呢子长裙,正在玻璃后面拿着计算器,和一个夹皮包的西装男人谈着什么。 “嗯。” “阿姨好漂亮,你眼睛嘴巴长得像她。”纪天星小声道。 “嗯。”江晏淡淡的:“走吧。” “不过去打招呼么?”纪天星道。 “她忙着,算了。”江晏揽过纪天星,走了过去。 快到江边的时候,纪天星掏出裤兜里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两瓶白梨汽水,然后和江晏一起爬上江堤,坐到了矮矮的花岗岩围栏上。 天气虽然仍是冷的,但太阳很晃眼,深色的石头围栏被晒得热乎乎的,坐上去很舒服。 纪天星让江晏撑开牛皮纸袋子,把给姥姥的丸子留出来,然后和他大口分享起余下的美食。 丸子仍是又热又脆的,只是不那么烫人了。白梨汽水虽然冰冰凉的,汽却很足。素烧烤也很好吃,烤面筋居然有肉的味道。纪天星吃了烤串,又把丸子穿到竹签上,一口一个,满脸开心。 江晏慢慢吃着烤香菇,目光落到了江面上。江北的冰已经开化了,江南这边却还是皑皑的白色,偶尔能看见一片碎冰从冰盖上脱落下来,一路轻轻撞着冰盖,缓慢地顺水流下去。 纪天星一边吃,一边却在看周围。江堤附近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好几棵大树底下都有下棋和打牌的,远处的空地上,还有支着音响跳舞的,更远一些,甚至还有个非常小的蹦床乐园……当然零星也有几份摆摊儿卖东西的,卖的似乎是新钓上来的江鱼。总之这里虽不比市场那边人声鼎沸的,可也算得上小有人气,比冬天那会儿热闹多了。 只是这零星的热闹,被望不见尽头的大江一映,立刻显得很小很小。 纪天星吃完了串上的丸子,回头看江晏手上的香菇才吃了半串,不禁担忧道:“香菇不好吃么?” “好吃啊。” 纪天星拿起一串烤香菇,咬了一口:“是啊,挺好吃的……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啊。”江晏有些茫然,不知道纪天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纪天星却没解释,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看起来就是心里有事啊。” 江晏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么,好像没有,但又好像确实有很多,模模糊糊地压在心里,他懒得去想。 “都会过去的。”纪天星认真道:“什么事都是。” “那要很久呢。”半晌,江晏轻叹。 “日子很快的。”这番话没头没脑,纪天星却好像真的听懂了:“我姥姥总说,一眨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一辈子……”江晏在春风和太阳底下看他。纪天星认真说什么的时候,既不狡黠,也没有怒容,他小小的面容很沉静,很温柔,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江晏心里忽然一轻:“也是呢。” “喏,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纪天星说完那些话,又恢复了活泼过头模样:“吃完了咱们就走啦。” “你要回家了么。”江晏感到自己刚飘起来的心又落下去:“嗯,我也得回庙里了……” “回那里做什么?”纪天星立刻不高兴了:“回去坏蛋和尚又要使唤你干活儿了……才不给他们干活呢。” “我只是……”江晏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不想那么早回家……” “去我家!”纪天星跳下围栏,替他做了决定:“看电视去!” 太阳往头顶走,明亮的暖意落在江晏脸上。堤下传来碎冰撞击的动静,更多的冰块稀里哗啦地从冰盖上脱落,互相撞击,越落越多,哗啦啦地随水而去。 春寒已尽,春水泛暖。 开江了。【】 10、夏雨绵 1 六月底,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为了假期不上补习班,纪天星在期末那半个月里铆足了力气好好学习,总算是考进了班级前三。他上学太早,认真算起来比班上大部分学生要小两三岁,班主任很诚恳地告诉何玉秋,才十周岁多点的孩子上初一,能有这个成绩已经很好很好了,家长不用太过焦虑。 何玉秋因此对外孙稍稍放心,终于松口,说补习班等初二再上也不迟。 过了暑假就是初二了。纪天星苦着脸哼唧。哼唧完了,想到在那之前仍可以开心地玩上一整个暑假,他又像大号弹力球一样屋里屋外蹦个不停。 纪妙菲打电话过来,他很骄傲地说考了班级第三名。妈妈在电话那头也很高兴,承诺给他买遥控小汽车和最新款的随身听。遥控小汽车和随身听当然都很好,可他心里更想纪妙菲回来。 电话那头的纪妙菲听起来心情不错,说终于要回来一笔钱,在深城找了份服装销售的工作,这边钱比老家好赚得多,她得留下来赚钱,回家只能等到过年了。聊了一会儿,又赶紧喊何玉秋听电话,因为要给家里汇钱。 纪天星抱着姥姥的腰,在电话边上光明正大的偷听。纪妙菲在电话里得意的说身边好几个大老板正在追她,个个都是丑八怪,所以她一个也没看上。何玉秋劝她好好上班,好好攒钱,不必汇钱回来,也不要总是想着找男人。还没念叨上两句,纪妙菲立刻话头一转,又兴冲冲地规划起未来,说等来年都安顿好了,要把纪天星接过去。她身边做外贸服装生意的多,很缺童模。以纪天星的容貌,做一个暑假的童模,就能轻松赚到成人模特一年的收入。那边挨着香江,星探也多,自己的儿子鹤立鸡群,将来肯定可以做电影明星,大红大紫。 纪天星听着,感到有些神往,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纪妙菲说接自己走,是住一阵子呢,还是一直住下去呢?和妈妈团聚当然很好,可自己要是走了,姥姥该怎么办呢。再一看何玉秋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姥姥又在上火了。 电话挂掉,何玉秋果然很愁闷地叹了口气,对纪天星道:“别听你妈瞎说,她又想一出是一出了。说什么童模,小孩子不好好上学,天天在外头干活,那不就是旧社会的童工么……赚钱是大人的事啊。” 纪天星不解,小声道:“多赚钱不好么?以后我做了大明星,姥姥你就不用天天早起去包包子了……”他真心实意道:“我给你买大房子,大金镯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何玉秋的神色温和下来,很爱怜地摸他的脑袋:“姥姥不要那个,姥姥要你健健康康的,好好学点本事,将来有份安稳的好工作,能自食其力。” “做明星不是好工作么?”纪天星还是不懂。 “那条路难得很……”何玉秋望着墙上纪有年的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外貌,天赋,人脉,运气……缺一不可的。光是靠长相吃青春饭,容易让人拉到邪路上去。一旦陷进去了,想爬都爬不出来……”她低声道:“要是再赶上不好的时候,人家拿作风说事,第一个打倒的就是你……” 纪天星听妈妈说过一点,姥姥年轻时是话剧团的,会唱戏,会弹琵琶和月琴。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她后来做了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又从那个位置退休,如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 她一辈子手巧又勤快,却也吃了不少苦。纪有年在工艺品厂做画工,家里却从没见过他一分钱。那点工资不是喝酒,就是去买了画材。他沉浸在臆想的世界里,认定自己是一位怀才不遇并饱受迫害的大师。但活人总要吃喝,家里的米面油是怎么来的,他假装不知道。 那年头普普通通的正经人家都是靠一点死工资过活,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富裕,按说纪家明明是两个人在上班,膝下也只有一个孩子,不至于过得穷困。可纪妙菲说起童年,总是充满怨气。她说纪有年脑子有问题,偶尔有人肯买他的画,他也是不情不愿,认定买画的人都不识货,给的价太低了。可就算是把画卖了出去,家里依旧见不到他的钱。她说自己这辈子最恨的时候就是某个冬天出门去买大酱,准备回来和何玉秋炖豆腐吃,结果发现纪有年一个人在三阳斋对着铜锅吃涮羊肉。 纪天星对姥爷没什么印象。因为纪有年四十多岁就死了。人走得挺突然的,是和同事喝了顿大酒之后就再没醒。他两腿一蹬,撒丫子而去,除了卖不掉的画,还给何玉秋母子俩留了一千块的外债——裱画店的钱没给人家结清。 纪妙菲说起他没一句好话。何玉秋却是另一番说辞。她说纪有年是个好人,只是心里苦。纪天星不明白,说自己苦难道就能折腾别人么?何玉秋就笑一笑,说你姥爷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啊,家里的重活,累活,脏活,都是他干的。他不在外头胡搞,而且发再大的火,也不打老婆孩子。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日子都是这么过下来的。 纪天星还是很不解,说不打老婆孩子不是应该的么。所以姥姥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呀?何玉秋脸有点红,拍纪天星屁股,说他没大没小。拍完了,小声承认:你姥爷年轻时长得好看呀,人也仗义,还画得一手好画。他就是嘴馋了点儿,好吃独食,那也算不上什么毛病。 嘴馋好像确实不能算罪过,纪天星有点心虚地想,自己也喜欢吃好吃的,但吃独食肯定是不对的。倒是说起好看,何玉秋的黑白结婚照上,年轻的纪有年确实是很俊朗的。纪妙菲的五官继承自何玉秋,但何玉秋面容温婉,纪妙菲却很锐利。那锐利的轮廓无疑来自纪有年。 他东想西想,很快把纪妙菲要接走他的事忘到了一边——今年干嘛要想明年的事呢。暑假开始了,他准备好好地玩个痛快。 现在不比从前,游乐园肯定是去不成了,也不能坐飞机和骑大马了。幸而也不用再天天对着大提琴拉锯,在音乐厅里打瞌睡了。 外头下雨,不好出门,于是纪天星兴冲冲地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好多纪有年留下的画材。柜子里什么样的彩笔颜料都有,什么样的画纸也都有。姥姥说留着也没什么用,随他去玩儿。于是他就快快乐乐地趴在桌子上画起画来。 何玉秋在边上整理纪妙菲寄回来的包裹——都是些样式很时髦的新童装。做母亲的热爱打扮自己,也热爱打扮儿子。包裹里还有几盒南方点心,都是铁盒子装的,一盒没几块。何玉秋把点心打开,自己没动,都放到了纪天星的床头——省着纪天星老是喊饿。她理着理着,衣服里掉下来一个红色的小绸布口袋。何玉秋打开,发票里包着一枚带克重标签的金戒指,印章落款是那边一个很有名的金行。何玉秋看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 纪天星抬起头,担忧道:“姥姥你怎么了?” “没事儿,就眼睛有芝麻糊。”何玉秋嗓子微微哑着:“不要紧。姥姥这就做饭去。星星期末考得好,咱们今天四菜一汤,吃红烧排骨和锅塌豆腐!” 她收好东西,起身做饭去了。纪天星思索片刻,也丢开画笔,跑去洗了手:“那我来洗菜!” 窗外还在下雨。不过灶台一烧起来,屋子里似乎就不再那么潮湿。何玉秋恢复了正常,又是那个利索能干的样子了。纪天星在她身边,一边洗菜一边玩儿,听着姥姥讲些旧年里的琐事。 讲着讲着,何玉秋就说起了乡下还有老房子和亲戚。前些天那边来了信,说侄女秋天时要结婚了,请她过去参加喜宴。结婚是大事,亲朋不免跟着忙碌,一走要好些天,当然不能把纪天星一个人丢在家里,所以要把他也带去。 乡下有什么好玩的呢,纪天星想不出。但能去吃席肯定挺好的。他以前跟着纪妙菲参加过某位富太太的婚礼,在婚礼上吃到了鹅肝酱和大龙虾。乡下的喜宴上应该也会有很多没吃过的东西。他越想越期待,简直恨不得明天就和姥姥回乡下去了。 何玉秋把排骨炖上,豆腐切好,检查完纪天星洗出来的青菜,又忙着收拾下班回来时买到的水果,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到篮子里。香瓜,毛桃和甜杏都很新鲜。她挑了个熟透的香瓜洗好,用拳头一捶两半,把瓜底的那半给了纪天星——那头总是甜一些。 夏天虽然热一些,但就是这点好,应季的水果蔬菜便宜又丰富。纪天星的零食现在全变成了黄瓜番茄和吃不完的瓜果梨桃。 不过对本地过日子的人家来说,悠闲自在也就是这一小段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又要开始准备晒秋菜和腌秋菜了,再然后就是陆续买煤买绊子,囤起来准备过冬。一年总共十二个月,这里冬天要将近六个月。趁着天气尚暖,人总要忙个不停。 纪天星坐在灶台下啃着脆甜的香瓜,汁水和香瓜子都糊到了脸上。香瓜几口就吃完了,可离排骨炖好还要很久很久。何玉秋给他擦干净脸,打发他去玩儿,纪天星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香喷喷的锅台,到屋里去了。 他在桌前忙碌半晌,画完了大作一幅。晚饭还没有做好的意思。纪天星趴在桌子上,闻着厨房飘来的香气,抬头看着客厅窗台上那一盆盆郁郁葱葱的花——姥姥把它们照顾得很好,绣球,月季和茉莉这会儿都开了花,连仙人球都冒出了一只小小的花骨朵。 何玉秋说趁着天暖,过两天要给家里的花分盆。纪天星突然想起江晏家里一盆花都没有,于是很想送他一盆。期末忙着复习和考试,他有好一阵子没见江晏了。但假期来了,他们又可以常常在一起玩儿了。 想到这里,他爬起来,准备给江晏打个电话。没想到家里的电话倒是先响了。 纪天星赶紧跑过去接起来:“喂,请问您是哪位……” “是我。”江晏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有点踌躇:“你期末考得怎么样,要上补课班么?” “挺好的呀。”纪天星立刻开心起来:“补课班不用上了。你呢?” “我也不用。”江晏的声音轻松了一点:“不过要上别的课外班。” “哦。”纪天星有些失望:“那……” “明天要不要出来玩儿?” “要!”纪天星立刻欢天喜地:“我去找你!”【】 11、夏雨绵 2 暑假头一天,电话里原本说好了,要去江桥下钓鱼。结果天公不作美,纪天星早上睁开眼睛,发现外头仍然在下雨。 姥姥已经早早地上班去了。他有些低落地从床上爬起来,知道这样的天气,想出去玩儿是不可能了。 踢踢踏踏地走到客厅,想给江晏打一个电话,结果电话那头没有人接,嘟嘟响了一会儿后,就自动挂机了。纪天星不死心,又拨了两次,这两次等到最后,都转了答录机。 看来江晏是真的没在家了。那么是家里突然有什么事么?该不会是一个人在家,又晕倒了吧?纪天星有点担心。他打开家门,想去看看外头的雨有多大,却在跑马廊外听到了一阵自行车铃声。 雨下得不大不小,那自行车铃很轻,响了一阵儿,又消失了。 片刻后,大院儿门洞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推车的人,正手搭凉棚抬头向这边望来。 纪天星惊喜道:“江晏!” 他立刻抓起伞,跑了下去。 江晏把绑着鱼竿包和小马扎的自行车锁在了楼下,提着个袋子跟纪天星上楼,刚进门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路上雨是不是很大?”纪天星拿了毛巾给他擦脸,关切道。 “也没有。”江晏脱掉雨衣,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纪天星笑起来:“你是多想去钓鱼呀。” “再不出来找你玩儿,过些天我就要去姥姥家过暑假了。”江晏解释道:“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停了呢。” “哦。”纪天星不笑了,感到有点寂寞:“你暑假也不在家呀……” 他身边要好的朋友,祝晴和沈楠假期都要上托管班。在安乐里,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能拥有自由自在的暑假。本地双职工家庭很多,那些无暇照顾孩子,又对孩子要求严格的家长,假期就会花点钱,把孩子送到老师那里。硬说起来,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上学了。 江晏的父母忙生意,向来对他的学习不太上心。江晏本身也不用人在这方面操心。他成绩中等偏上,不惹事不调皮,算得上那种让人省心的小孩。所以也没人想起来要怎样管束他。 至于纪天星嘛……何玉秋对孩子学习的认知还停留在“只有成绩不好才需要上补课班”,她记得每天给纪天星做好吃的,关注他的衣物增减,但没有太多“要把孩子牢牢看住才行”的概念——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养孩子,孩子似乎就应该是满大街跑的。 因为这样殊途同归的境况,所以江晏和纪天星成了两条补课班大网之下的漏网之鱼。纪天星本以为他们能很容易凑到一起玩儿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要赶紧来找你呀。”江晏安慰道:“应该也不会呆很久的。等回来了,我给你带好吃的。”他打开手里的袋子:“你吃早饭了没有?我买了新出锅的烧卖。” “没有。”纪天星还是不大高兴,但他知道这不是江晏的错,何况还有什么比吃早饭更要紧呢。他跑到灶台边:“有小米粥和凉菜,还有排骨。正好咱们一起吃吧。” 江晏洗了手,很自然地跟在他后头,帮忙拿碗筷:“七月中旬大顺就旅游回来了,我不在的话,你可以去找他玩儿嘛。” “不要。”纪天星嫌弃道:“他吃东西都不洗手。” 江晏眨了眨眼睛,默默地又去洗了一遍手。 羊肉烧卖套了好几层塑料口袋,一点也没被雨淋到,这会儿还是热的,配上温乎的小米粥和爽口的凉菜,再搭上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真是完美的早餐。纪天星在小碟子里倒了点醋和辣椒油蘸烧卖,江晏吃得比纪天星还大口一些——大清早骑车过来,他确实饿了。 纪天星看着他:“去姥姥家那么开心呀?” “嗯。”江晏点头:“我只有假期才能见到她和我姥爷。” 纪天星想起何玉秋,真心实意替江晏高兴起来:“那你可以好好过个清净暑假了。” “也不一定清净。”江晏道:“农村很忙的,地里要干活。” “那总是自己家的地里呀。”纪天星安慰道。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是不是好久都没去庙里了?” “嗯。”江晏把最后一个烧卖推给纪天星:“奶奶说最近都不让我过去了,庙里有点乱。” “诶,为什么?”纪天星嚼着烧卖,好奇道。 “就是有人换牌位的事被方丈发现了。” 说起来这件事被发现的过程也很离谱。听人传言,大概是有天那个僧人出药师殿的时候被门槛绊倒,磕到了脑袋。香客和居士们去扶他,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胡话,把旧日里做的事都讲了出来。可等清醒过来,他又不承认了。 但当时毕竟许多人在场,大家都听得清楚,传出去之后,很快有人上门来闹。于是方丈着人把庙里往生殿和药师殿里的牌位,长明灯,全都查了一遍,查完这些还不够,又开始查库房的帐。最后从居士到和尚,撵走了好几个人,反正搞得鸡飞狗跳的。 纪天星听完,惊奇之后又觉得很欣慰:“以后就不会有人干坏事啦。” “你往后不好进庙来了。”江晏却在想别的:“他们把后面的栅栏门给换成大铁门了。” “我还可以翻墙嘛。”纪天星毫不在意。 江晏莞尔:“也对。” 于是两个孩子都放下了这件事。 吃完了饭,江晏很自然地收拾碗筷,顺便帮纪天星打扫炉灶。扫完了,余光瞥见了灶台边空着的煤桶:“没有煤了。” “嗯。”纪天星不在意:“去棚子里拿点就行了。” “那我现在去吧。”江晏道:“你家棚子在哪儿?” “下雨呢!”纪天星阻止道。 “没事儿。”江晏道:“不是不远么?你家里烧炉灶,总要用煤的呀。”他声音小了点:“万一到了中午雨还不停呢?” 要是中午雨还不停,江晏就会留下来吃午饭……那么就可以一天都在一起玩儿了。纪天星转了转眼睛。而且煤和绊子都很沉,江晏主动要帮忙,正好省着自己费力气了。想到这些,他点点头,故作矜持道:“那好吧,我带你去。” 两个孩子打着伞下了楼,绕到楼后的棚子去。永和大院儿正院儿瞅着还挺干净利索的,可是大院儿后头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这边大概因为总是被堆满秋菜和煤块的车子反复碾压,青石砖早就破碎不堪,道路高低不平,泥泞一片,稍微下点雨就积起水来。至于那些棚子,外头瞅着也是各有各的凌乱。有些人家花心思好好修整过,虽然东补西补的,看着也还算稳当,也有些干脆七扭八歪的,感觉棚顶稍微压点儿什么就能倒成一地。总之不管远看近看,这片儿储物区都是杂乱一片,属于当之无愧的“棚户区”。 纪天星在雨中偷窥江晏的神色,发现江晏特别平静自然,没有半点儿不自在的样子。 纪天星自己做过有钱人家的小孩,知道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什么德行。就拿他自己来说,娇气与挑剔至今都没办法改掉。 但江晏并不是那样的。纪天星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以家境来说,江晏和其他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实在很不一样——他和谁都能玩儿到一起去,什么事情都会做,既不会高看谁,也不会瞧不起谁。纪天星和他在一起,总是很舒服的。 江晏人真好。纪天星又一次想。 棚户区不大不小,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家的棚子。大铁锁一开,拉了灯绳,不大不小的内部一览无余,地上还有个菜窖入口。 虽然只是放杂物的棚子,也被何玉秋收拾得相当干净利索。劈好的绊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里面,上头盖了防水布。煤则堆在一侧:地上是泥炭状的细煤,箱子里是乌黑发亮的煤块。做好的蜂窝煤摞在绊子堆边上,已经不剩几块了。棚子另外一侧要更规整些,旧柜子和旧架子上,规整地码着些旧物和工具,看起来连灰尘都没多少。 江晏把桶放下,看了一圈儿,发现了脱蜂窝煤坯子的模具:“反正也没事,帮你做点蜂窝煤吧。” “你连这个都会?”纪天星惊奇极了。 “很简单啊。”江晏找了个空桶,放到棚子外头接雨水,然后用铁锹铲出了一小堆细煤,仔细拢好,在最中间挖了个坑:“我姥姥家里有时候也烧蜂窝煤的。” 雨水很快接了个桶底,他把桶拎进来,掺水进去拌匀,然后用模具压下去,又拎到干爽的地方一块块脱模。绊子堆前的地上很快就整齐地出现了一行蜂窝煤。 纪天星探头探脑:“我也要玩儿!” 江晏把模具递给他,在边上帮忙把煤铲到一起。 结果纪天星只做了几个,就手臂酸痛,没力气了——铸铁的模具沉得要命,真不知道姥姥平时一个人怎么做得了这些活计:“好重呀……” “还是我来吧。”江晏把铁锹递给他,和他换了一下。 铁锹也很重。纪天星铲了几下,深深叹气。江晏好像总是干活儿没够,纪天星实在是理解不了他这种过分的勤快。 江晏手快,很快就做完了。剩下的一点不够压模,被他又铲回煤堆里了。棚子里恢复了干净整齐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几排蜂窝煤——新做的蜂窝煤要等晾干才能用了。 他利落地用之前剩下的蜂窝煤和木头绊子装满铁皮桶,稳稳拎起来:“好了。” 纪天星关灯锁门,高高撑着伞,和他一起回了家。 雨并没有要停的意思,江晏忙着用绊子和蜂窝煤把炉灶填满,在炉口塞上许多引火的旧报纸团。他做这些相当熟练,根本看不出家里是住暖气房的。 纪天星遥遥看了一会儿姥姥的花儿,若有所思地回头:“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呀?” “要冬天呢。”江晏随口道。 “咦,那你生日不会比我还小吧?” “怎么会?”江晏笑他:“全年级都没几个比你生日更小的吧?” “你怎么知道?”纪天星惊讶。 “唔,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到的……”江晏含混道。 “那你是属什么的?”纪天星好奇起来。 “我属虎。”江晏收拾好炉灶,去洗手了。 “不可能。”纪天星震惊:“那你不就只比我大半岁么?” “有什么不可能的。”江晏嘴角上扬,少见的露出一点得意来:“快叫哥。” “不叫。”纪天星立刻道。 “大半岁也是大嘛。”江晏凑近了,伸手向他比划:“而且我还比你高这么多……快点,叫声哥来听听。” “不叫!”纪天星扭开头。 “反正你叫不叫,我都比你大。”江晏耸耸肩,一锤定音。 纪天星哼了一声:“你就不能属点别的么?” “属相还能随便改么?”江晏难以理解。 “可是我属兔啊。”纪天星小声嘟囔。 “那又怎么了?”江晏露出了些许迷惑。 “哼。”纪天星跑开了。 片刻后,江晏跟上来,发现他趴在客厅窗台前,正挨个拨弄那些花儿。 “不叫就不叫吧。”江晏小声道:“逗你玩儿的。” 纪天星回头,看见他平静的脸,不知怎么的,有点觉得自己欺负了他。 他小声道:“哎呀不说那个了。你挑一盆喜欢的吧。” “诶?” “送你的呀。”纪天星瞪着他:“快点儿!” “我养不了。”江晏的声音低下去:“我爸妈打起来什么都摔。” “可我想送你啊……”纪天星失望道。他思考片刻,忽然道:“那这样,你挑一盆,这个花就是你的了,但是养在我这里。” 江晏惊奇道:“还可以这样么……” “怎么不可以。”纪天星理所当然道:“你喜欢哪一盆?” 江晏思索片刻,认真看了看每一盆花,最后指着一盆小小的仙人球道:“那我要这个。” “等我一下。”纪天星跑到屋里,从图画本上剪下一片纸,工工整整写下了“江晏的花”,贴好透明胶,然后跑回来,端正地粘在了那个花盆上。 “好了。”纪天星宣布:“现在它是你的啦。”他补充道:“你要常来看它呀。” 江晏端详着那盆仙人球上的字,眨了眨眼睛,抿嘴笑了:“好,那一言为定?” 纪天星撇嘴:“切,难到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伸出手,用力勾了勾江晏的小指:“这样可以了吧?”他认真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嗯。”江晏看着他,又笑,眼睛弯弯的。 外头的雨还在下,纪天星却觉得心情好极了。他拉过江晏:“走,带你去阁楼看我姥爷的画!”【】 12、夏雨绵 3 这一年的七月,雨水比往年要多。有时早上天还是晴的,不到中午又开始飘雨。雨倒是不至于很大,但下了雨,就很难在外头自由玩耍了。 江晏说到做到,回乡下过暑假之前,他几乎每天都来找纪天星玩儿。可惜总是玩儿到一半,就不得不四处避雨。因为外头是这样的天气,所以后面几天他干脆把纪天星直接带去了武馆。 武馆在庙东面的水塔后头,一个半旧不新的三层小楼里——据说这里原来是滨江酒精厂的工人活动中心。酒精厂七八年前倒闭,资产拆分处理,这栋楼也不知道被廉价卖给了哪一位私人商户,几经倒手和出租,如今变成了一个课外班汇集地,附近的人都管这边叫水塔艺校。 江晏学拳的养和武馆占据了一楼半边,另一边是个跆拳道馆。楼上还有一个舞蹈学校,一个乒乓球馆,以及几家私人的书画和乐器班。总之整个看起来非常似模似样,有那么点民间少年宫的意思。 武馆原来不在这边,是在长乐园永宁巷的一栋老破小里,安安稳稳地开了挺多年。但老于头的儿子,也就是江晏要叫大师兄的于叔,下岗之后急迫地想要搞一番事业。继承亲爹的武馆并把它做大做强,似乎就成了一个十分理想的选择。 武馆换了地方,也算是鸟枪换炮。新地址自然租金不菲,所以学员的教学费用也跟着水涨船高——江晏自己的学费就每月贵了一百块。好在六月初搬过来,没多久就赶上了暑假,忙着上班的家长们急需让孩子有个去处,所以就算抱怨两句,也还是老实交了学费。 硬要说换地方有什么好处,大概是懒散惯了的老于头作为馆主,不得不打起精神,比从前花更多时间给众人演示他的功夫——七十好几的老头,为了儿孙,又不得不支棱起来。 江晏默不作声地看着,觉得奶奶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儿女债确实比世上的什么债务都要可怕。 为了尽快给武馆招来生源,于叔带着全家老小在附近的学校和幼儿园门口广发传单。别说,居然当真拉来了不少新学生。能不能学得长久不好说,但反正学费总是收到了的。 老于头对这种收徒模式嗤之以鼻,他信道不轻传,法不贱卖。然而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的,那些老规矩只能是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抛到了一边去。 新来的小孩子和大孩子们被江晏的师兄们分成两拨,带着在训练室里压腿俯腰。纪天星则坐在后院的石头亭子里,看江晏和其他几个师弟打套路拳。 江晏慢条斯理地打完了一套八卦游身掌,纪天星立刻啪啪拍手。还没等拍够,就看老于头端着茶缸子走过去,没好气道:“好些日子没练了吧?” 江晏老实道:“期末忙。” “去太阳底下扎四十分钟马步。” 江晏走到日头大的地方,双臂屈肘抱于胸前,安安静静地站下了。老于头从两侧推了推他的肩,没推动,于是不再说什么,又去数落其他几个徒弟。每个人都能让他挑出点错来。但数落完了,谁也没挨罚,他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然后他也端着茶缸子往小楼那边走。露过亭子时,老头上下打量了几眼纪天星,没说什么,径自离开了。 他一消失,纪天星就跳起来:“好啦他走了你不用挨罚了。” “也不算挨罚。”江晏稳稳当当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本来就是每天都要扎的,是我懒散了。” 他半年一交学费,本来说好每天都可以过来。但事实上现在一周只来一两次。老于头也不大管他,问就是说江晏年纪太小,卯足了力气练武属于揠苗助长,影响生长发育。反正家长也不来问,师徒两个都心照不宣地散漫着。 太阳没一会儿就给云遮住了,看上去又是个要飘雨的天。 纪天星在江晏身边绕来绕去,好奇地看他。江晏稳稳地站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要么我教你打拳吧,虽然我没师父厉害,但教简单的还是可以的。” “不要。”纪天星想到训练室里那些呲牙咧嘴的小孩,果断摇头:“练武好苦。” “但你以后和别人打架,赢面就大了。”江晏道。 “输了也没什么呀。”纪天星:“我还可以跑么。” 江晏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是好心。”纪天星蹲在他跟前,托腮看他:“不过我是来玩儿的,才不要吃苦呢。” “人生下来,哪有不吃苦的。”江晏幽幽叹了口气,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那能少吃一点当然要少吃一点呀。”纪天星理所当然道。 两个人时不时闲聊一句,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江晏浑身透湿,双腿开始有点发抖。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简单活动了一下,和纪天星一起进楼去了。 训练室里还在有模有样地教学。纪天星趴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江晏在他身后,给他小声介绍,这个是哪个师兄,那个又是哪个师兄。有一个师兄得过区里的青年武术冠军,还有一个名气比较大的不在这里,现在在省武术队里做教练。 他们说着话,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过来,很不高兴道:“是来上课的么?” “不是。”纪天星干脆道。 “那怎么在这儿乱看。”那个年轻人道:“这里是要交学费的。”又对江晏道:“你怎么随便带外人进来。” 江晏撩起t恤撩起,擦了把脸上的汗,心平气和道:“这是我朋友。还有,小于哥,师父在的时候,你得叫我师叔。” “你跟我装上了是吧。”那个年轻人皱眉。 “我辈分就是比你大。”江晏把体恤重新拉整齐,慢条斯理道:“我四岁就跟着师父了。要不你把大师兄喊过来,问问他怎么说。” 众所周知,于叔脾气不好,老于头又把规矩看得重。小于被呛了一顿,只得皱着眉头走了,临走还要端着面子,嘟囔道:“要玩儿上别处玩儿去,别影响教学。” 讨厌的人走远了。 纪天星感叹道:“哇,好有气势。还以为你脾气很好呢。” “我脾气一点儿也不好。”江晏淡淡道:“我只是特能忍。” 纪天星想了想:“不对,你也不是能忍,你是懒得理。”他非常有自知知明道:“其实那也还是脾气好。真的脾气不好,应该是我这样儿的。” 江晏噗地一声笑了:“原来你知道啊。” “当然知道啦。”纪天星撇嘴:“但有的人就是很讨厌么,那又不是我的错。”他拉起江晏的手:“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另一边是跆拳道馆,师父带一大堆徒弟,每踢一脚就“嘿!”“哈!”地喊,还哇哇叫着空手劈砖头,看起来比武馆这边的气势大多了。 纪天星捂了眼睛:“看着手疼,快走快走!” 于是又到楼上去。楼上也没有更好一些,怪吵的。乐器班教萨克斯和长笛,此起彼伏的声音混在一起,真是相当难听。对面是乒乓球训练室,鸡蛋黄一样的乒乓球满地乱飞,纪天星看得头晕,于是赶紧又换了地方,再往楼上去。 三楼就好多了。舞蹈教室里都是小姑娘,老师是个漂亮阿姨,大家穿着小裙子,个个是轻盈美丽的模样。女老师看见门口探头的纪天星和江晏,还冲他们笑了一下,食指在唇前轻轻一竖——让他们不要出声打扰。可比江晏的那位师侄强多了。 纪天星看了一会儿,发现小姑娘们也要压腿,压起腿来也是鬼哭狼嚎的。于是赶紧又跑了。对面是几家书画班,他挨个看了一会儿,最后在一个素描教室门口停住了。 学生没几个,都在低头画石膏像。老师是个老太太,也坐在石膏像后头画画,看见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她的画儿了。画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多看了纪天星几眼。 被人多看几眼是纪天星的日常。所以他仍然很大方地趴在那里,看着老师眼前的画板。铅笔线稿成型很快,老师画的是教室和学生。 纪天星着迷地看了好半天,觉得比自己画得好太多了。 他难得安静下来,江晏也就耐心地站在他身后。 老师终于画好了,放下画板,起身去检查学生们的进度了。 纪天星恋恋不舍地回头:“走吧。” 他们又跑下去。 看见一楼的挂钟,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了——原来他们在素描教室门口呆了那么久。 一楼飘来饭菜的香味。于叔头脑灵活,让老婆和几个年纪小的师弟都去帮吕姨的忙,把原来只负责武馆餐食的小厨房变成了这栋楼的公共食堂,卖盒饭。 江晏进去看了一眼,有人喊住他:“小江,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不来帮忙?” “我让师父罚马步呢。”江晏随口应付了一声,又出来了:“走吧。” “不吃午饭呀?”纪天星有点失望。 “于叔老婆可扣门了。”江晏解释:“每次打菜手都不停抖,把肉全抖下去。今天又是她打菜。” “哦。”纪天星立刻道:“那还是算了。” “而且现在要买饭票才能吃饭了,以前都包含在学费里的。”江晏很是不以为然:“还不如出去吃。” 纪天星忽然想了起来:“我姥姥说,这边有家牛肉面挺好的。” “我知道那家。”江晏笑起来:“她家确实挺好的。走吧。” 两个孩子跑出去。外头这会儿又晴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了。最近的天气确实很爱捉弄人。 顺着水塔街往前走,艺校边上开了好几家中医推拿馆,按摩馆,还有中药房,空气中有淡淡的清苦味道。再往前走,就是卖乐器和体育器材的商行。他们还看见了一个很小的教堂,江晏说那里头是音乐厅,偶尔有学校或者企业在那里办文艺汇演。 街上还有一家邮局。纪天星停下脚步,跑进去买了一叠信封和几张邮票。 江晏陪着他,什么都没问。 牛肉面馆在教堂旁边,还不算到饭口呢,已经坐了挺多人了,不少都是附近课外班的学生。江晏买了大碗的牛肉面,红油肚丝和海带,又去外头的仓买拎了两瓶纯净水回来。 红烧牛肉面里的大块牛肉炖得酥烂无比,面条虽然有点粗硬,但入口非常劲道,甚至能吃出麦子的香气。老板娘高大健壮的,一边毫不吝啬地给顾客往碗里加辣椒油,一边中气十足地喊后厨下面。 纪天星和江晏在小桌上头对头地吸溜面条。江晏胃口很好,一海碗面,加了许多香醋和辣椒油,很快就下去了大半——他心情好的时候饭量也很惊人。 纪天星还没吃几口:“给你拨点吧,这边我没动呢。” “不用。”江晏道:“她家面是随便添的,吃饱为止。”说着,他起身又去要了一大碗清水面,回来直接扣在了自己碗里。 红烧牛肉很好吃,面汤也鲜香浓郁,而且完全不咸,喝下去激起一身热汗。江晏点面时加了一块钱,所有他们的碗里各自还额外有一个卤蛋。这大概是纪天星搬到安乐里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面。他很有滋味地嚼着粗面条,目光却往店外看望去。 玻璃门外,阳光落在老旧的人行道上,露出了夏天的样子。 “下午看起来会是晴天。”他小声道:“不知道去钓鱼来不来得及。” “也不好说。”江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不过不一定去钓鱼。”他笑起来:“江边的花市你去过么?夏天可热闹呢。” “那去看花也很好!”纪天星立刻赞同道。 “其实要不是时间紧,也可以去捡蘑菇的。”江晏有点惋惜:“江北过了桥,有片野松林,夏天下过雨之后,总有好多松茸。” “你马上要回姥姥家去了么。”纪天星小声道。 “嗯,明天就走了。”江晏安慰道:“不过没事的,村里小卖部有公用电话,我打电话给你。” “嗯……”纪天星道:“那,邮递员是不是也能到你们那里呀?” “到的呀,邮递员哪里都能到。”江晏看着他手边的信封,弯了弯眼睛。 纪天星拉过小桌边拴着的圆珠笔:“那你把地址写一下,我寄信给你。” 江晏写好了地址,纪天星认真折起来,把信封揣进裤兜。然后两个人一起闷头吸溜面条,两大海碗面条很快都见了底。 更多的客人涌进了面馆,店铺很快变得闷热。他们放下空碗,从人堆中挤了出去。 外头暖洋洋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湿润清爽。 两个孩子肩并肩,脚步轻快地从沙沙作响的行道树底下走过,向着江畔而去。【】 13、夏雨绵 4 江晏去乡下过暑假,没人能总是陪纪天星一起玩儿了。 有时候他会去找一条巷子里的郑贺说话。郑家的酱铺子离永和大院儿不远。夏天吃蘸酱菜,纪天星总去买大酱和豆瓣酱,和这位小朋友飞快地亲近起来。 小贺子瘦瘦小小,为人很是和气,似乎比江晏的脾气还要好上一些。他姐姐郑鸣也是温温柔柔的,偶尔纪天星有不会的暑假作业拿去问她,她都能给出完美的答案。但郑家的酱铺子总是很忙,有永远都做不完的活儿——姐弟俩的妈妈不舍得花钱雇人,所以偌大的酱铺子,是母子三个在努力维持的。 郑鸣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白天要干活,做全家人的饭,偶尔还得去给母亲买药和熬药,晚上才能学习。小贺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天天在院子里筛黄豆。偏偏今年夏天雨水又多。雨落进来,酱就要坏掉。于是不得不跑来跑去移动那些沉重的坛子,把院子里的酱缸都用塑料布紧紧扎起来。这种境况下,他再想像春天时那样出去和小伙伴们一起撒欢儿,简直是门儿都没有——家里的生计都快被泡坏了,谁还有心思满街乱跑呢。纪天星觉得就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这位小伙伴才三天两头就感冒。 所以他去找小贺子,也只能是和这位小朋友说说话,陪他挑挑黄豆。李同顺和祁斌偶尔也会过来帮忙,只是谁都不敢留太久。留久了,郑家婶子就要招呼他们吃饭。半大小子个顶个的能吃,可小贺子家里又是这样,于是自然谁也不好意思,往往只能呆一会儿就走了。 但姐弟两个好像并不觉得生活有什么辛苦。郑贺总是很乐天地说,他们家“还行了”,“挺好了”。纪天星顺着长乐巷往深处望去,觉得小贺子说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长长的长乐巷,住着好多人家。他看着他们,从他们的表情,衣着,一言一行里,窥见了许许多多从前不曾留意过的东西。这些人组成了长乐巷,他们的生活就是长乐巷的生活,而长乐巷的生活,如今也是纪天星的生活一部分了。 但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在姥姥家那个整洁的小房子里,在离长乐巷很远很远的远方,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也是他的生活。 比如,他开始去水塔艺校三楼上素描课了。 纪天星和姥姥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姥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大概是因为纪有年从前的工作,画画在何玉秋眼里并非不务正业,反而是一门正经的“手艺”。再说了,小孩子难得能有个安静的事情做,在大人眼里,总比满街乱跑要好——反正只是暑假上课,不耽误学习就成。 素描课原本要二十块一节,在这个普通人月工资只有五六百块钱的时候,算得上一笔挺大的开支了。但何玉秋带纪天星过去报名,意外地发现老师是一位熟人——老太太是纪有年一位同事的妻子。两位老太太多年音讯隔绝,意外再见,聊起从前的事,聊起各自的儿女和丈夫,都有些唏嘘。唏嘘过后,又说起纪天星上课的问题,拉扯一番,最后按半价收了学费。 于是何玉秋把纪有年留在阁楼里的画材挑挑拣拣,找出纪天星能用的,让他一周两次背着小画板去上课了。 纪天星难得能安静坐很久,坐起来也并不觉得累。画画是开心的事,他回到家里,把这份开心分享给姥姥,也通过信纸分享给远在天边的纪妙菲,和离得不是很远的江晏。 纪妙菲收到了信,却没有给他回信,只是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因为太忙了,所以她宁可花长途电话费。倒是江晏的信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在永和大院儿门洞的邮箱里。 小孩子的信里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昨天下了雨,今天没下雨,昨天买到了新橡皮,今天吃到了烤玉米……他们分享这些小小的事,好像仍然常常在一起玩儿一样。 纪天星没多久就攒起了厚厚一叠信。纪妙菲寄过来的点心吃完了,他把信收在了装点心的铁皮盒子里,估摸着多久能攒够满满一盒——这也是件想想就很快乐的事。 八月初的时候,纪妙菲又寄来了包裹,里头有一盒全新的cd随身听,几张古典音乐的cd,还有一台遥控小汽车。小汽车挺好的,可惜外壳是深蓝色。纪天星在电话里说过要红的,纪妙菲大概是没买到,又或者是忘记了——她忘记纪天星叮嘱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收到礼物本来是很高兴的,但因为颜色不是自己想要的,好像又没那么高兴了。纪天星闷闷不乐地玩了一会儿,就把小汽车收起来了。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他想要什么东西,是非要攥在手里不可的,不然就会大闹——反正到了最后纪妙菲总会满足他,因为无非就是花钱的事儿。小汽车买错颜色了,那只要再买一台就好。 现在不行了。 纪天星像大人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摸到灶台边,想找点吃的。最近他有一颗牙齿松动了,吃东西时总忍不住小心翼翼,搞得每天都没什么胃口。而何玉秋太忙,也没有给他做什么好吃的。雨水不断,江堤上这些天一直在搞防汛,附近的国营饭店都在忙着主动为抗汛人员提供餐食,姥姥也就因此变得十分忙碌,每天天蒙蒙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能回来。过水面就成了家里最常吃的东西,因为挂面好煮,配点酱和黄瓜葱丝,就是一顿饭了。 纪天星勉强吃了一些,实在吃不动了,于是只得放下碗筷,喝了许多水,算是混着水饱。 外头半晴不晴的,看不见太阳。最近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听说江水涨得很厉害。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有暴雨,本地广播和电视一直播报预警信息。 姥姥一边叨叨年景不好,一边忙里偷闲,在家中囤了好些吃的。纪天星也趁着雨停的时候,把棚子里的空铁桶都翻了出来,拎了好几桶木头绊子和蜂窝煤放在灶台边。 他收拾好碗筷,又检查了一下家里的东西,突然发现蜡烛剩得不多了——最近因为雨水,常常会停电,蜡烛也就用得很快。他的铅笔和画纸也快用完了,最好还是囤一些。这样想着,便起身出门去了。 素描铅笔需要不同的型号,普通文教店没有那么全的货,只能到上码头路的百货商店去买。 纪天星一路走过去。长乐巷还算干爽,树西路有些地势低洼的地方浅浅的积着水,许多细树枝带着叶子飘在水上。有好心人在水深的地方铺了砖头和木头方子,纪天星踩着砖头小径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感觉心里好像又不那么闷了——因为真的有点好玩儿。 只是一到了百货商店,那点开心就没了。商店里人多得吓人。大家一边聊着暴雨预警,一边很急切地买东西。因为下了雨之后,交通肯定就不方便了,许多东西搞不好要断货。 大概是出门前喝水喝得太多,纪天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只感到很想上厕所。于是越发郁闷起来。 好在文教柜台前人并不多。他终于排除万难挤过去,买到了自己想要的文具。售货员阿姨见他买的是画纸,特地用塑料膜和橡皮筋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好一会儿。纪天星认真道谢,拿着买好的东西又从人堆里往外挤。 出了百货公司大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旁边那条小街上走去——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 纪天星不怎么喜欢公共厕所。安乐里大部分公厕都是老式的旱厕,几块破木板搭在黑漆漆,深幽幽上的茅坑上,踩上去咯吱摇晃不说,尤其一到了夏天,味道简直冲得人头晕。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公共厕所的女厕所,总有许多恐怖的故事。基本上隔三差五,就会有流言传出来,某某女厕有尸体,某某女厕有鬼。故事大同小异的,来源不明,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指哪个公厕,于是好像每个公厕都是故事的发生地。 好在大白天的,恐怖故事的力量被削弱了不少。 纪天星找到了那个公厕,那附近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人,大概是因为厕所门口积水太深了。附近不少公厕,这里不好进,去别的地方也一样。但他实在不想再找厕所了,于是踩着砖头一路蹦过去。 进门的时候,隐约感到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纪天星定神去看,又没看到什么。他想大概是自己吓自己,于是也没有多想。 飞快地解决完问题出来,纪天星在水池边洗了手。刚拧上水龙头,就感到好像哪里传来了沙沙的响动声,像是布料拖在地上——是女厕所那边的动静。 他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踮着脚轻轻走过去,往女厕的挡墙入口迈了一小步,向着里头悄悄看了一眼——反正那个位置只能看到女厕最外面那个坑位的挡墙,应当不算过分。 岂料这一看可不得了,有个人影正四肢着地趴在地上,顺着女厕所的挡墙往里爬呢! 那脑袋扭曲的姿势只能让纪天星想起鬼来。可谁家的鬼是大白天出来的? 纪天星在心脏狂跳中瞪大了眼睛,终于确认了那是个成年男人……对方也根本不是受伤或者残疾,而是正努力抻着脑袋,顺着女厕底下的破木头门缝往里瞅呢! 纪天星想都没想,扭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像小喇叭那样大声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在女厕所地上爬!!!” 这时候女厕所里也传来了惊恐的尖叫! 路人听见声音,纷纷跑过去。几个大婶冲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争吵声。 纪天星胸口起伏,心脏尤在狂跳。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 他受惊般地往外一躲,却看见了江晏的脸。 “怎么了?”江晏的脸比离开时晒黑了好几层,这会儿一条腿支着自行车,正很关切地望着他。 纪天星心里一松,差点哭出来:“你怎么也好像鬼啊!”【】 14、夏雨绵 5 江晏赶紧道歉:“吓到你了?是晒黑了点儿……”他看着纪天星,担忧道:“你没事儿吧?脸上怎么没血色儿啊?” 纪天星赶紧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正说话间,那个变态被扭送出来了。几个大婶儿陪着一个年轻女孩也出来了。女孩一直在哭,好在看上去人是平安无事的。 江晏盯着那个变态瞅了片刻,又四下望了一圈儿。公厕门口人越积越多,都在看热闹,没人注意他们。他对纪天星道:“上来。” 纪天星手脚还在发软,迟钝地抬了抬手:“我好像……” 江晏安慰道:“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他长臂一伸,把还没缓过来的纪天星捞到自行车大杠上,一手搂着人,另一只手抓着车把,稳稳当当地骑走了。 一直离那边很远了,纪天星才慢慢缓过来,他抓紧了车把中间,不解道:“我又没干坏事,你那么着急拉我走干什么?” “坏人有多坏,你都想不到。”江晏仍然搂着他的腰,解释道:“你没注意到那个人腰上别着□□么?他敢大白天钻女厕,要么是精神病,要么是胆子特别大。你捅破了他的坏事,万一被记恨上,就麻烦了。” “他没看见我……” “但别人看见了啊。”江晏道:“趁人没注意,早点儿离开为好。” 纪天星咕哝道:“你想的好多啊。” “小心点儿又没什么坏处。好心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嘛。”江晏道:“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姥姥该怎么办呢。” “哦。”纪天星闷闷道。 “不过你今天真的是救人一命了。”江晏认真道。 “我只是吓着了。”纪天星摇头:“你不知道,那个人趴在地上,跟鬼似的……” “不想他了。”江晏瞄了一眼他手上捏扁的画纸卷:“你要回家么?” “嗯。”纪天星抬起头:“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今天早上。”江晏扭动车把,灵活地绕过一个积水的大坑:“乡下要忙抢收了。姥姥说过几天暴雨,路该不好走了,让我提前回来。” 纪天星看到了车把上挂着的袋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找你呀,结果你也不在家,我正要回去呢。”江晏很自然道:“带了点儿东西回来,给大家分分。他们几个的都已经送过去了。天气预报说过几天都是暴雨,又不好出门了。” “这是什么呀?”纪天星好奇道:“绿色的果子?” “是新鲜的核桃。老家有颗核桃树,今年熟得早。” 核桃挺好吃的,但纪天星现在不想吃核桃。他小声道:“哦,谢谢呀。” “你不喜欢吃核桃?”江晏一下子就听出来他在想什么了,倒也没有生气,甚至还带着点儿笑:“那你想吃什么呀?带馅儿的?路上有家买肉蛋堡的,要去买么?” “肉蛋堡是什么?是汉堡么?”纪天星来了精神。 “是放在圆模具里烙的饼。”江晏一边说话,一边始终看着前面的路:“里头有肉馅和鸡蛋。” “唉。”纪天星忧伤道:“那不是汉堡呀……我好想吃麦当当。” “麦当当?”江晏思索:“这里只有面当当,他家倒是也卖汉堡的。” 面当当什么的,一听就是假冒伪劣。但假冒伪劣这种东西,有时候也可以凑合。纪天星立刻道:“那我们去那里吧。” 自行车转了个弯儿,在一家叫“面当当”的面食铺子门前停了下来。 纪天星看着那个档口,玻璃柜里面当真有汉堡,但里头夹的不是炸鸡也不是肉饼,只是切丝的火腿肠。他失望极了:“那个酱是番茄酱么?” “是蒜蓉辣酱。”老板娘看了一眼天色,毫无热情道:“要么,十块钱一个。” “不要!”纪天星立刻心痛了。十块钱都够买二十个油盐烧饼了! “那吃点儿啥,不买我收摊儿了。” 纪天星饿了。他对着玻璃柜里所剩无几的面食东看西看,最后选了看着最顺眼的一种:“我要那个。”他指着一个花朵型的烤馒头说道。 江晏欲言又止。 “哦,杠头。”女老板拿了一个给他:“一块。” 纪天星掏出钢镚儿付了钱。 卖完了这份,店主人就从里头把窗口关起来了,看样子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份生意了。 外头开始起风了,天色也在顷刻间变得更暗。江晏道:“要下雨了。” “嗯。”纪天星打开塑料袋:“我先吃一口。” 天上轰隆一声打了个响雷。 江晏提醒:“那个挺硬的……” 话说得太晚了,纪天星已经咬了下去。咬下去,就停住了。 “怎么了?” 纪天星张开嘴,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 中午只吃了凉面条,遥控小汽车不是红的,上厕所遇见坏蛋,没有汉堡吃,买个点心硬的像石头……牙还崩掉了。 纪天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天上的雨哗一声泼下来,他抽噎了两声,紧接着用更高的声音嚎啕起来。 江晏终于麻了爪。他慌里慌张地捞起哇哇大哭的纪天星,再度放到车杠上,一溜烟儿往长乐巷骑去。 好不容易进了大门洞上了楼,两个人已经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了。 何玉秋正提着伞匆匆往外跑,看见他们两个,终于松了口气:“哎呀,让大雨给拍道上了是不?快进来快进来。”看见哭得喘不上气的纪天星,又焦急起来:“这是咋的了?” “吃东西牙崩了。”江晏拎着东西,在旁边不太有底气道。 纪天星一边哭,一边给姥姥看他手心里攥着的牙。 “哦呦,那个本来就活动了么。掉了好,掉了旧的长新的,我们星星就是大人了。”何玉秋安下心来:“进来进来,这都淋透了。可别感冒了。” 回了家,风雨就都隔在外头了。 何玉秋照顾他们洗了澡,换了衣服。纪天星安静下来,两眼发直,时不时仍要抽搭一下。他好久都没这么惊天动地的哭过了。 姥姥端了姜汤过来给他们喝。纪天星喝了一口,又要掉泪:“好辣。” “放糖放糖。”何玉秋赶紧拿过糖罐子,加了一大勺红糖给他。 纪天星吸了吸鼻子,安静下去,坐在小马扎上默默喝汤。 何玉秋一边在灶台前忙碌,一边和江晏说话。不知怎么说起了江晏去乡下过暑假的事儿,发现他家也是金泉人,与何玉秋的籍贯一样。那地方离安乐里开车就三个多小时,安乐里有好几户人家,在那边都有亲戚。 何玉秋很惊喜:“我说呢,怎么看你都有点面熟。你姥姥家是不是也姓金?” 江晏点头:“我姥爷姓金,他们那里就那几个姓。姓金的,姓叶的,姓何的。“ 何玉秋笑道:“我就姓何,老家也是那里的。往上算一算,咱们两家搞不好还是亲戚。难怪你们投缘。” 江晏也笑:“我说呢,那就是真的有缘了。” 纪天星喝完了姜糖水,愣愣地抬头:“啊?” 何玉秋和江晏都笑了。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暴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何玉秋看了一眼时间,对江晏道:“好孩子,要么你今天晚上在这儿睡一宿吧。下了雨都是积水,就算雨停了,摸黑走夜路也不安全。高压线落水里可太要命了。” 江晏犹豫了一下。 纪天星这会儿已经不哭了,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住一宿住一宿,快给你妈妈打电话。”他拉着江晏跑到客厅去。 江晏拨通了电话。 金宝珍听说他要在朋友家住,有点不大高兴,但也没什么,只让江晏把电话给大人接。何玉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很温柔和气地向金宝珍解释。 纪天星听着电话那头的语气愉快和缓下来。 江晏又拿过电话,母子间互相叮嘱了几句,就挂断了。 “同意了?”纪天星开心。 “嗯。”江晏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太好啦!”纪天星欢呼:“晚上给你听我的新随声听!” 因为要下暴雨,何玉秋难得下班早,所以炖了个红烧肉。肉想要炖得好吃,总要花上很久,所以她叮嘱道:“姥姥累了,先去屋里眯一会儿,你看好砂锅,不要炖干了,到时候把鸡蛋和豆腐干都放进去。” “没问题!”纪天星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干这些小小的家务活已经很熟练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头的雷声和雨声。片刻后,家里的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啊,又停电了。”纪天星嘟起了嘴。他摸索到柜子边上,拿过烛台:“我忘了买蜡烛……咦?” 烛台边上有一捆新蜡烛,是何玉秋下班时捎回来的。在过日子这件事上,没有谁比姥姥更稳妥了。 纪天星在炉灶引火的小门里点燃了蜡烛,把烛台放到了灶台上。红色的蜡烛,黄色的暖光,点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也把影子投在了墙壁上。 他伸出手,拇指交叠在一起,一只鹰便出现了:“你看!” 江晏凑近他,也举起了手:“这个我也会。”他一手握拳,拇指竖起,小指屈起,另一只手攥住那只手腕,把小指头翘了起来——墙上立刻多了一只摇尾巴的猫咪。 两个孩子比比画画,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是螃蟹,一会儿是孔雀,后来又是梅花鹿,小狗和蝴蝶……最后纪天星变出了一只小兔,江晏立刻变成了大老虎。 大老虎凑近小兔子,贴了贴。 “哎呀,不玩儿了。”纪天星收回了手。 “还那么在意呀。”江晏笑他。 “谁在意啦,我看看红烧肉。”纪天星撇嘴。他用棉毛巾包住砂锅盖上的把手,把锅盖掀开了。浓厚的肉香飘了出来。纪天星用木头勺子翻搅了几下,又把锅盖盖回去了——肉还硬着。 他嘟囔道:“好饿。”说着找了个干净的洗碗抹布,把炉灶上的铸铁炉圈擦干净,又从菜篮子里翻出了两个小土豆洗了,切成条,放在了炉圈上。 江晏想了想:“你家里有粉条么?” “有呀。”纪天星道:“你想吃猪肉炖粉条么?” “不是。”江晏摇头:“你给我几根粉条。”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补充道:“还有花椒粒和盐……有别的香料就更好了。哦对,还要捣蒜缸子。” 纪天星把调味罐和捣蒜缸子都拿过来给他。然后好奇地看他忙碌起来。 江晏把花椒粒,孜然和一小瓣八角在炉圈上烤了烤,然后都丢进捣蒜缸子里,加了盐一起捣。捣成末之后,他把粉条掰成小段,放在了炉圈上。 灶台前的暖光里,半透明的粉条奇妙地膨胀起来,变成了一根根白色的东西,质地看上去很像某种膨化食品。他一面吹手指,一边把它们拿起来,都丢进了捣蒜缸子里:“尝尝。” 纪天星将信将疑地拿起一根沾了椒盐的烤粉条放进嘴里。又脆又香,还是热腾腾的。他惊喜道:“好吃!像卜卜星!”他嚼了嚼,又纠正道:“比卜卜星好吃!” “烤粉条。”江晏也拿了两根放在嘴里嚼起来:“我姥姥家也有灶台,闲得没事就烤点吃。” 他嚼完了粉条,又把核桃拿过来,剥了皮,用菜刀一个个撬开,都放到了炉圈上。 奇妙的香味很快和红烧肉的香气一起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外头的雨还在下,但纪天星忽然觉得下雨也很好。他和江晏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在小小的烛光里烤着炉火,充满期待地等着核桃土豆和红烧肉变熟。 可能需要等很久,但好像一直这样等着也没什么。 他在光亮里扭头看向江晏平和的脸,发现江晏也正在看他,目光有点严肃:“核桃其实会有点苦……” “没事。”纪天星道:“蘸糖吃!” 江晏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纪天星赶紧嘘他:“你小声点,我姥姥睡觉呢。” 江晏憋着笑,脸涨得通红。 纪天星气得踩他的脚:“笑什么啊,到底哪里好笑?” 江晏不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星星,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窗外雨声哗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很郑重。 “朋友当然是一辈子的呀。”纪天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忽然拧起眉毛:“难道你以前都不当我是朋友么!” “因为朋友也分很多种么……”江晏的声音小了一点。 “你怎么那么麻烦!”纪天星哀叹:“那我现在是哪种!是不是最重要的那种!”他生气了:“快说!” “是。”江晏重重点头。 纪天星满意了。烤土豆的香味飘过来,他起身伸出筷子去戳,听到江晏在那里小声自言自语:“一辈子难道还不是最重要的么?那三辈子?有点儿太长了吧……” “你说什么?”纪天星把筷子连土豆一起递给他。 “没什么。”江晏从黑漆漆的窗外收回目光,吹了吹,咬了一口土豆。然后他一本正经道:“嗯,你烤的土豆真好吃,下次我还来吃。”【】 15、秋雾迷 1 八月初的暴雨持续了三天,安乐里遍地积水,出门简直要划小船了。到了积水退去的时候,日子便也入秋了。 整个街区都被淹过了一遍。虽说万幸没有谁因此受伤,但临街低楼层的居民和商户,都蒙受了不小的损失。街上到处都是维修人员,人们忙着清理东西。本来就狭窄老旧的街道,因此显得更凌乱了一些。 江晏家的店铺也没能幸免。好在暴雨有预警,所以金宝珍四处联系,提前把店后仓库里的东西都转移到了市中心体育场边的临时仓库去,店铺地上的东西也尽量都搬上了高处的货架,所以损失还在可控的范围内。但即便如此,中间也忙乱不堪,且不可避免地损坏和丢失了不少货物。 香烟是受潮了就卖不掉的。名酒也不是用来喝的,那是送礼用的,包装一坏,就要贬值。许多东西已经提前已经订了出去的,买家并不管卖家遇上了什么,只一味地要按时交货,所以生意人不免焦头烂额。 江显声那段时日正在外地出差,谈某个品牌白酒的本地独家代理。代理权好不容易谈下来了,但价格比预期要高。金宝珍对此颇有牢骚。江显声回来看见店铺这副样子,也是眼前一黑。好在两个人都把生意看得重要,所以倒能彼此捏着鼻子,齐心协力先收拾烂摊子。 江晏在边上看着他们,感觉日子虽然不甚稳妥,但眼下还可以过得下去。这就算是很好了,对他来说,属于难得的清净日子。 然而到了八月下旬,一个电话打进店里,这段还算过得下去的日子便猝然结束了。 那天金宝珍红着眼睛,生意也不管了,带着好几个人把江晏从武馆抓出来,开着拉货的小面包车直奔市一院。 江晏扫了一眼,二舅金宝河和舅妈徐倩都在,还有金宝珍的闺蜜杨彩霞,自己的二叔三叔。 这样的阵势,金宝珍要干什么一望即知。 江晏坐在面包车后面的角落里,听着前面的人咒骂和商讨。金宝珍一言不发,他也是。金宝珍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玻璃上,感到那种很浓的倦怠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种事干嘛要带上我。他非常冷漠地想。我去到底有什么用? 去医院的路既长又短,不管江晏有多不情愿,最终他还是跟着大人们下了车。 江显声在外科病房里,正给一个满身是伤女人喂饭。看见老婆带着一大帮人蜂拥而至,神色居然相当镇定——他身边也带了人的,是几个仓库那边的员工。 金宝珍捉奸捉了许多年,都是捕风捉影。这一次是真的捉到了。 于是又是江晏熟悉的全武行。骂人的骂人,拉偏架的拉偏架。但这一次又有些不同——江显声护在那个女人前面,没有躲。 反倒是那个女人从病床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哭着抱住金宝珍的大腿,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求她高抬贵手,不要再打江显声了。 金宝珍怒火冲天,但没有办法下手去打一个伤患,于是只能把病房里的暖水瓶砸到了江显声身上。 最后医院的保卫科赶过来,把所有人都从病房里清了出去。 病人受到刺激昏了过去,被拉去急救了,剩下的两方在走廊里头对峙。 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江晏也知道。那个女人叫谢小芸,是江显声的初恋情人,当初感情很好,本来是要结婚的。但对方家庭不好,而且没有正式工作。江晏爷爷那会儿大小是个卷烟厂的干部,死活不同意,把江显声关在家里捆起来打,愣是把这件事搅黄了。女人很快嫁了人,江显声颓丧了一段时间,经人介绍,娶了金宝珍。江晏的爷爷后来去世了,江显声不知怎么又和谢小芸联系上了。对方恋爱时怀过他的孩子,后来无法结婚,就做了人流。她离开了江显声匆匆另嫁,嫁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很好的男人。结了婚又生不出孩子,加上以前和江显声的事人尽皆知,所以婆家和丈夫都对她很不好。再后来境况愈下,她丈夫下了岗,她作为一个有着“破鞋”名声的媳妇,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 江显声很痛心,隔三差五就偷偷帮她,送钱送东西的,这么多年没断过。但他做事很隐蔽,金宝珍只是听说,从来抓不到他的把柄。而且最重要的是,江显坚决不承认他和谢小芸有奸情,只说是帮朋友一把,所以每次金宝珍和他为此打架,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这一次是谢小芸要离婚,被丈夫打进了医院。而江显声看上去也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最后撂下一句:“能过过,不能过就离,我都候着。”然后一甩手走了,走的时候从江晏身边经过,看都没看儿子一眼。 一场大战,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金宝珍怔然半晌,突然冲江晏发了火:“你就像个木头似的杵着,都不知道说句话的?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然后她又一次嚎啕大哭——这一次是真的涕泪滂沱,并非虚张声势了。 江晏站在那儿,感觉好像自己又并不在那儿,一切都离他挺远的,他是个旁观者,是团空气,静静地看着金宝珍哭嚎,看着周围一圈儿各怀心思的人在那儿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 最后金宝珍不哭了,她恶狠狠地一抹眼泪,对江晏道:“回家!”然后把众人全丢下,风风火火地拽着江晏走了。 出了医院,她直接打了个车回家,开始收拾衣服,一边收拾一边破口大骂,主旨就一个:日子不过了。 什么店铺,什么生意,什么顾客什么供货商,统统不管了。她要撂挑子! 江晏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拎着书包去卧室,又一次把那些证件和存折往书包里装。 没想到金宝珍停了下来:“你干什么?” “你俩既然不过了。”江晏冷静道:“钱什么的肯定得带走。” 金宝珍恨声道:“我连他的人都留不住,要钱要物的还有什么用?想起来就恶心!”说完又开始哭:“我怎么命这么苦,拼死拼活这些年……” 江晏动作不停:“人已经没了,钱不能再没了,不然就是人财两空了……” 没想到金宝珍听了这话,却突然发起怒来:“我算看出来了,你和你爹一个德行!你们都没有心!” 江晏疲惫地停下:“那你想好了,不拿了?” 金宝珍又不说话了。 江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再发话,于是继续默默装东西。 金宝珍半晌才开口,幽幽道:“我俩离婚,你跟谁?” 江晏把书包拉起来,平静道:“你俩商量着定吧。” “什么叫我俩商量着定?”金宝珍提高了声音:“江晏,别学你爹那副死德行,给我个痛快话!” 江晏反问:“我说了,你们就按我说的来么?如果不是,你现在问我有什么用?” 金宝珍歇斯底里道:“反了天了你!老娘供你吃供你喝,连一句话都问不得了?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给我扯那些废话!” 江晏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我能跟姥姥么?” 金宝珍愣住了:“什么玩意儿?” “跟姥姥姥爷。”江晏道:“回乡下去。” “你存心气死我是吧?”金宝珍难以理解,很快又勃然大怒:“你是不是不想上学?” “镇上也有中学。”江晏道。 “那是什么狗屁中学?”金宝珍道:“老娘拼死拼活挣这么多钱,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将来进工厂车间挨领班的骂么?” “你要是觉得镇上中学不好,那我跟奶奶也行。”江晏不为所动:“跟奶奶,就可以留在城里上学了。” 金宝珍看上去要气疯了:“那个一天到晚吃粮不管穿的老神婆?你跟了他,不就等于跟了江显声么?好啊,我就知道……打你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从来都跟我不是一条心……” 她语无伦次地骂江晏没有良心,说他像江显声一样冷肠冷肺,是个白眼狼。 江晏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物,什么都没说。跟发疯的金宝珍没什么好说的,过了这阵子,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她只是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了。 很小的时候,在金宝珍发疯时,他还会摇摇晃晃地奔过去,说“妈妈,抱……” 但挨了几顿打之后他学聪明了。远远站着不说话是最稳妥的,毕竟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金宝珍终于骂不动了,江晏也收拾好了行李,给她倒了一杯水,冷静道:“现在出门,还能赶上下午回金泉的那趟火车。” 金宝珍哑着嗓子:“你盼我和江显声离婚呢是吧?” 江晏反问道:“你不想离么?”他放下行李:“那就不离。都随你。” 金宝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抬手甩了江晏一巴掌。打完了,又捧起他的脸,掉下泪来,骂道:“你怎么长得那么像江显声……气死我了……” 江晏半边脸发麻发辣,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纪天星来。人看同一人,会看到不同的样子么?他飘忽地想。这可真怪。星星说我像你呢。 于是这话便也就顺着他的嘴说了出来:“我朋友说我长得像你。” 金宝珍摸了一把眼泪,放开了江晏:“走!回家!” 她说的回家,是回她的娘家。 火车太慢了。金宝珍等不及,出门带着江晏打了个出租。人家一听去金泉,有点犹豫。因为到那边时间会很晚,回来时天都黑了。这年头,在偏远的地方开车,是有风险的。但金宝珍出了三倍的价钱,还包了汽油钱,所以最终司机接下了这单。 入秋的北方,天色是很高远澄净的。车子驶出市区后,一路上意外地顺畅。 才三个小时不到,他就看到了姥姥家敞亮的大院子。 金宝珍才付了钱下车。姥姥叶淑贤就欢天喜地奔出来:“打老远儿看见小轿车我就觉得是你俩……” 金宝珍一头扎进叶淑贤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 “咋了咋了?”叶淑贤慌了:“不哭不哭,我大闺女不哭,有妈呢……” “我爸养小三。”江晏提着行李在一旁道:“他俩要离婚。” “嗨,我当什么大事儿呢。”叶淑贤松了口气,拍了拍金宝珍道:“离他二大爷的。没了他还做不了槽子糕了?”又拧着眉毛冲院子里吼:“老蒯,死人啊?闺女也回来了!今天晚上再多做俩菜!” 江晏的姥爷金银生一边往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着走出来:“哎呀,今天是啥日子……怎么尽来且儿……” 金宝珍抽抽嗒嗒地抬起头:“我大哥回来了?” “哪儿啊。是家里一个亲戚回来,她家已经没人了,那房子也倒了不能住了,我说让在这边凑活几天。你可能不记得了,她小时候抱过你,百天的时候给你买过银锁片呢。” “谁呀?”金宝珍茫然道:“没印象了。” “你舅妈的妹妹,轮辈分,你得叫声小姨。”说完又叮嘱江晏:“你见了,得叫小姨姥姥。” 说着把人往屋里领。走到一半,一个端庄的老太太打起帘子,温声道:“姐,家里人回来了?” “我闺女带孩子回来了……来见见,这是你何姨……” 江晏停下了脚步:“何奶奶……” “不对,要叫小姨姥姥!”叶淑贤赶紧纠正。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熟悉的小脑袋从何玉秋身后冒出来。看见江晏,他先是“咦?”了一声,紧接着就是眉开眼笑:“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呢。”饶是满腹心事,江晏仍旧忍不住笑了。 “叫表弟!”叶淑贤又纠正。 “这是我朋友和我朋友的姥姥。”江晏正色道:“要么还是各论各的吧。”【】 16、秋雾迷 2 主人家看上去有事,何玉秋不好留下跟着听,于是说了声要出门和亲戚打招呼,便带着纪天星离开了,留下叶淑贤一家人说话。 叶淑贤家挺大,光是前后院子就老大一片。前院铺了青色的透水砖,院中有东西两间房,进院左手边还有一间下房,下房前头也盖了仓房,里头整齐地码着比人还高的木柴和块煤——看上去够烧好几年的。房子维护得很好,看上去干净又敞亮。 江晏熟门熟路地进了东房的门。老黄狗喜乐从屋里跑出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儿。他伸手摸了摸狗头。灶台上两口大锅都占了,地上还有不少鸡毛——这是姥爷今天杀了只鸡迎客。他把行李提到后屋去放好,耳畔是金宝珍的哭诉和叶淑贤的安慰。 江显声的破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叶淑贤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心疼女儿,不免也跟着破口大骂几句。骂完了,又吵吵着让把几个儿子都喊起来,去揍江显声一顿给女儿出气。 江晏姥爷在灶台前,一边忙碌一边叹气:“揍他一顿倒是容易,往后可怎么整?” “过不下去就离呗。”叶淑贤盘腿坐在炕上,冷哼一声:“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 “你说得轻巧。”金银生拿大勺在锅上磕了磕,转头问金宝珍:“别人说了都不算,那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你自个儿咋想的?” 金宝珍不说话。 叶淑贤是个急脾气:“哎呀你这会儿又哑巴了。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离呗。拿个主意有那么难?你不用担心没处去,爹妈都在呢,有你们娘儿俩住的地方。” “生意在一处。”金宝珍道:“再说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了,我到底哪儿比不上那个小狐狸精?” “你要是放不下,就逼他和那狐狸精断了……” “我看他断不了。” “那你就别跟他过了!”叶淑贤看上去也来了气:“又不是旧社会了,娶了大的又讨小,美得他……” “我不甘心。”金宝珍又哭了:“凭什么我给他们腾地方?” 屋里七嘴八舌的,江晏懒得听,抱起在他身边摇尾巴的喜乐,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屋后头是鸡棚和驴棚,还有老大一片菜园子。入秋了,菜园子里的菜还有老多没吃完,之前又被大雨浇过,这会儿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毛驴福子在菜地边上啃青草吃,看见江晏过来,昂起头叫了一声,又继续慢悠悠地啃它的草叶子了。 江晏搬了个小马扎坐了下来,摸着喜乐的狗头发呆。喜乐蜷在他大腿上,尾巴啪嗒啪嗒地慢慢摇。 入秋了,太阳再大,林场这里的风也是凉的。何况太阳已经往西边走了。远处矮矮的群山延绵着,绿色与墨色深深浅浅,望不到头。 江晏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纪天星出门前冲他笑,说回来就找他玩儿。他忍不住又开始羡慕他。什么烦恼好像在纪天星身上都留不住,这位小朋友怒完了笑,哭完了也笑,反正最后总是笑着的。江晏看见他笑,忍不住也想笑。可是笑完了转头想起金宝珍和江显声,又觉得好像自己确实很没有良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喜乐抱开,从屋边找了个筐,拖进菜地摘菜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金宝珍终于哭够了,和叶淑贤去村口小卖部给金宝河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回娘家了,免得惦记。她二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劝她在家好好住几天,思量思量。她又给自己闺蜜打电话,杨彩霞在电话那头说小三没什么大事,救回来了,但江显声鬼迷心窍的,估计是没救了,让她早做打算。 村里家家户户沾亲带故,彼此离得都不远。村头刮阵风,转眼就能到村尾。所以母子两个一路上都端着,做出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叶淑贤回来时把这些都学给金银生,让他在外头别乱说话。 江晏的姥爷摇摇头,没有评价,只是在炖着玉米排骨豆角的大锅外头又贴了一圈儿饼子。 然而左邻右舍还是过来了,打招呼,也打听事儿。因为叶淑贤家里今天实在是很不寻常,何家人都多少年不回村里了?那不得问问?有钱的女儿突然回娘家,是不是在丈夫那儿受了气? 乡下大抵就是这点不好,人情的网实在太紧密了。你过得不好呢,人家同情你,又瞧不起你。可你要是过得太好呢,人家表面上和你亲近,背地里却暗暗盼着你栽跟头。 叶淑贤堆起笑来敷衍一番,等人都走了,她转身翻了个大白眼。 到了家家灯亮的时候,何玉秋终于带着纪天星回来了。回来了也没空手,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箱易拉罐装的汽水。本村小卖部没这个,她这是去了邻村。 叶淑贤责怪她乱花钱,说她外道了。之前进门已经带了礼物,怎么又买?何玉秋笑着说给孩子买的,留着喝吧。于是叶淑贤就眉开眼笑地收了——本来就是客气一番的。 锅里的饭菜也好了,于是客人和主人凑在一块儿吃晚饭。农家的饭菜不比城里做得精细,好处是新鲜量大。烀茄子烀土豆烀南瓜,新摘的黄瓜大葱洋柿子,配一盆大酱。硬菜是小鸡炖蘑菇和玉米豆角烧排骨。所有的菜都用盆装着,旁边一个小柳筐,里头堆着玉米饼子。 江晏和纪天星挨在一处,给他夹小鸡炖蘑菇里的蘑菇。榛蘑样子不好看,但和鸡肉一起炖过后鲜美无比,甚至比鸡肉还要好吃得多。 纪天星美滋滋地就着大饼子吃蘑菇,一边吃,一边用很亮的眼睛在大人们身上望来望去。 金银生拿出了一瓶高粱酒,几个大人一人一个小酒盅,在那里慢慢喝酒说话。 说的无非就是这些年的事。何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何玉秋的二哥老早就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马上要嫁给隔壁村的一位小伙子——这也是她回来的原因,因为要参加喜宴。而何玉秋的大姐前些年也没了。大姐的儿女们都搬去了县城,和老家的亲戚们渐渐疏远了。 金泉原先是个大村子,紧挨着林场和金泉眼儿水库,有一百多户人家。这些年林场逐渐萧条,加上老人过世,年轻人离开,如今能不能凑够百户都不好说了。 单论资源来说,本地完全算得上富饶,人只要勤快肯干,日子是很丰足的。但这年头,年轻一代人对丰足的定义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加之本地确实地处偏远,自然条件艰苦,所以年轻一代都渐渐寻求向外谋生了。 但房子和地还在,需要有个处置。老人留下的东西里,也有何玉秋一份。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搁置着,如今最小的侄女也嫁人了,她也不年轻了,没办法再拖着了。所以她这次回来,也是要把这些事打理干净。 说起买卖之类的事,金宝珍来了几分精神。江晏看了她一会儿,拉着已经有点上下眼皮打架的纪天星下了炕。 大人们商量着大人们的事,小孩子坐在那儿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拿了两个温乎土豆和几块烀南瓜走了。 喜乐在炕下等很久了。江晏把土豆和南瓜掰碎放在它的小铁盆里,又从锅里捞了点菜汤和碎骨肉拌了进去。小狗摇着尾巴,在灶间低头猛吃起来。 纪天星和江晏一起托腮蹲着,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我可以摸摸它么?” “等它吃完吧。” “哦。”纪天星打了呵欠,靠在江晏身上:“这里好冷呀。” “乡下是要冷一些的。”江晏小声道:“没那么多高楼挡风。”他想了想:“你说要和姥姥出门几天,开学再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去看你妈妈呢。” “我妈在南方呢。”纪天星歪头看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这里怎么有点肿了,是撞到那儿了么?” “算是吧。”江晏心说:撞金宝珍的巴掌上了。 但他不想和纪天星说这个:“你暑假作业写完了么?” 纪天星却好像很在意,他靠近江晏,轻轻在他脸上呼了呼。 秋初的夜晚有点凉,纪天星的气息却是热的,带着一点玉米饼子的味道,让人想起灶台前的热气。 江晏感觉心里有点暖:“不疼。” “你下次小心点儿啊。”纪天星道:“你不是挺灵活的么。” “嗯。”江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喜乐吃完了饭。江晏把它抱起来:“你要抱么?” “要!”纪天星立刻眉开眼笑地伸手。 江晏把老黄狗放到纪天星怀里。喜乐仰头张望纪天星,江晏把它的狗头往下摁了摁:“老实点儿,不许咬人。” 狗子不大情愿地趴了下去。纪天星伸手轻轻摸它。摸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用很小的声音道:“阿姨怎么了?你们突然回来,是有事么?” “也没什么。”江晏平淡道:“可能要离婚吧。” “那你早点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出来。”纪天星很认真地建议道:“不然就拿不回来了。我爸妈离婚那会儿,我就有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 他说起这些时特别自然,又充满关切,像是在讲“如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一样。 江晏道:“你那时不难过么?” 纪天星想了想:“你说我爸么?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们扯平了。没什么可难过的。”他严肃道:“我还有姥姥,有妈妈,他也没那么重要。” 江晏咂摸了一下纪天星话,忽然感到心里一沉。他尽可能想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那……我……” “你也很重要。”纪天星警告道:“所以不许和我绝交。要是你像我爸那样和我绝交……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会。”江晏松了口气:“我又不是你爸。” 于是两个孩子又莫名高兴起来,在灶台前撸狗玩儿。江晏还承诺明天带纪天星骑小毛驴。 正小声说笑着,忽然喜乐的耳朵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江晏站起来,向窗外望去,隔壁的狗叫声也传了过来,片刻后,他听见了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17、秋雾迷 3 是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来问有没有线香。叶淑贤和对方聊了几句,得知是家里小孩子夜惊,要借根香,绑了红线挂床头上,给孩子收惊。于是很快找出了几根香拿给对方。 邻居走了。大人们随口又聊了几句怪力乱神。这边稀奇古怪的事很多,但听得多了,好像又没什么奇怪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点灯也是要花钱的。饭吃得差不多,大人们收拾好东西,各自回屋休息了。 纪天星和姥姥借住在西屋,叶淑贤把他们送回去,回来又和金宝珍嘀咕起来。 江晏一个人在黑暗中躺着。窗外鸣虫的叫声不停,但没有夏夜那样聒噪了。更深的夜里隐隐传来孩子啼哭的动静。喜乐在窝里翻了个身。 明天会怎么样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他来不及往深想,很快就睡着了。 在可以沉睡的夜晚,夜晚是非常短暂的。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宝珍还在睡。东房里没有人。江晏下炕绕了一大圈儿,意识到姥爷已经出门去了。姥姥正与何玉秋在西房在灶台前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话,看见江晏过来,她往屋里一扬下巴:“和你何家弟弟吃饭去吧。” 纪天星正在炕上坐着啃大饼子,看见江晏,立刻手脚并用爬过来:“早上我去看你,你睡得可香呢!我就没喊你。” 太阳金灿灿地落在纪天星脸上,显得他的小脸也金灿灿的。江晏的心情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他走到炕边洗了洗手,爬到炕桌前:“起晚了。” “不晚啊。”纪天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才六点多。” “平时都五点半起的。”江晏很自然道。 纪天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圈,最后评价道:“你真勤快。” 江晏笑了一下。不管纪天星说什么,好像他总会忍不住笑一下。他拿了个饼子,就着鸡蛋水和昨天剩下的菜,吃起了早饭。 叶淑贤很快就擦着手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褂子,还画了眉毛,是要与何玉秋一起去参加喜宴——之所以这么早过去,是要帮主人家准备宴席。本地向来是这样的,一个村子里,谁家有事,大家都会过去帮个忙。她进来,是叮嘱江晏给金宝珍留饭,顺便再嘱咐点别的事。 两位长辈很快就走了。纪天星低下头,看上去有点失望。 “吃席很乱的。”江晏安慰道:“什么人都有。早去的都是亲戚,还得帮忙干不少活。再说也没什么稀奇,就是些大鱼大肉。咱们等会儿进山去吧,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纪天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好呀。” 江晏收拾好碗筷,回屋看了一眼,金宝珍睡得很熟,打着小呼噜。她回了家就是一位姑奶奶,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会说什么。 江晏看了她一会儿,实在想不通她在坚持些什么。江显声到底有什么好呢?他冷淡地想。江显声迷信,专制,吝啬,不讲道理,做起生意来精明而冷酷,对妻儿也就那样。硬要说好处,大概就是有钱而英俊。可金宝珍也并不缺钱。而江显声的英俊也并没有达到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情啊爱啊之类的,说穿了不就是犯傻和发疯么?江晏想。不过,假如江显声没钱又丑,大概也没有眼下这些破事了。可见情爱之类的东西,许多时候不过是另外一些东西的幌子。 哪有什么真情,都是有所图。他这样想着,感到自己似乎清晰地看见了一种人生的真相,但这真相又好像有哪里不大能说服他。 比如小舅舅生来就残疾,十几岁就死了。姥姥姥爷吃苦受累,照顾他许多年,在他去世后还是伤心得不得了。这又是图什么呢? 所以世上也许大概确实有那么非常非常少的一些感情,确实没什么道理,也确实没所图。 那就是冤亲债主了。江晏想起奶奶的话,告诉自己,那只能归于“命”的范畴里,再疯再癫再不可理喻,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底如此这般地思忖了一番,给金宝珍拉了拉被子,转身走了。 喜乐留下来看家,江晏从后院带着纪天星和毛驴福子出了门。 毛驴和小狗一样,年纪也不小了。纪天星骑了一会儿就跳下来,说怕福子累到了,还从兜里掏了胡萝卜喂它——那是早上吃饭的时候,他从炕桌上悄悄拿下来的。 江晏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很有意思。纪天星明明这个也嫌弃,那个也嫌弃,和小动物玩儿的时候,倒好像都不嫌弃了。 人人都觉得纪天星脾气爆,事儿精,是个如假包换的小神经。这导致纪天星在学校里一直朋友寥寥。江晏都是知道的,可他看着他,觉得星星不和那些拿石头砸猫,用弹弓打鸟,骗狗吃粉笔灰的男生玩在一起,其实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正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他的朋友。江晏看着纪天星快乐的脸,悠然地想。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这样星星就不缺朋友了。 他们顺着田梗往前走,青天白日的,远远传来急促的铃鼓声,有人拖长了调子在唱什么,不管人声还是鼓声都极富穿透力,辽阔而幽咽地从田野间飞掠而过,回荡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 纪天星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疑惑道:“这是唱什么呢?不像是在唱歌啊……”他补充道:“真怪,大白天的,感觉他好像在唱夜晚的事儿。” “是跳大神的。”江晏向着声音的来处望了一眼,是昨晚来借线香的那一家人:“大概是线香收惊不管用,又请了出马的。” “什么是出马的?”纪天星好奇。 “就是……”江晏想了想:“看事儿的。” 纪天星似懂非懂:“哦。那会管用么?” “谁知道呢。”江晏摇头:“生病什么的还是得去医院吧。”他在庙里长大,有把迷信当事业的奶奶和经常给神仙送礼的爹,但对神鬼之类的事始终都是淡淡的。拜是拜的,敬也是敬的,只是从没向它们求过什么。纪天星什么都不求,他也是。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早已习惯于什么都靠自己。 纪天星还在侧耳听那辨不分明唱词的神调。江晏拉了拉毛驴:“走吧,那个唱起来没完的。” 于是继续向前走。越过了田地,灌木开始渐渐多起来。平地也变成了上坡,他们这就是算是进山了。江晏让纪天星把衣服和裤子袖口用绳子扎紧,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秋初的山林是很丰饶的。尤其这个时候,家家都在田地里忙,还没什么人进山。江晏像姥爷曾经带他进山时那样,带着纪天星低头辨认,这个是刺五加,那个是橡树子。当然这里最多的是椴树,立着的,也有朽烂倒下的。 椴树墩子上有许多木耳,地上还有许多榛蘑,都是左一丛又一丛的,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发现一棵生满榛蘑的朽树桩,蹲在那里摘上半天也摘不完。江晏从驴背上取了个筐下来,两个人蹲在那里捡蘑菇和木耳,不一会儿就捡了厚厚一筐底。 纪天星低头摘蘑菇,很快乐道:“蘑菇王国!”过了一会儿发现一颗特别大的榛蘑,又道:“蘑菇国王!” 江晏闷头摘蘑菇,听着纪天星在寂静的林子里一个人快乐地嘀咕,嘴角翘起来。 他们捡完了一棵,又去找下一棵,偶尔还能从老树上摘下一种拳头大小的,毛茸茸的白蘑菇——那是猴头菇。猴头菇闻起来有股怪味,江晏不爱吃,但这东西据说拿到城郊的集市上,能卖出远比榛蘑贵得多的价钱。 小山头不高,他们再往上走一走,顶上就没什么树了,倒是生着许多灌木。 江晏换了另一个大点的筐,把掉落的枯树枝都拾进去。柴火是时时都要捡的,因为每天做饭都得烧。 纪天星左顾右盼,在地上发现了一丛黑色的浆果,果实一串串的,像黑豆似的挂在那儿:“这是什么?” 江晏看了一眼:“是甜星星。” “怎么和我一个名字呢?”纪天星蹲下来:“能吃么?” “能是能的。”江晏说:“但只能吃熟的,生的——就是绿的那种,吃完了会肚子疼。”他拨开灌木,发现地上有老大一片,尝了一颗,味道清甜极了:“摘点回去,姥爷拿这个泡酒。” “好呀!” 于是两个人都蹲下来摘甜星星,果实不一会儿就把筐里的蘑菇盖住了。 这样东游西晃,太阳不知不觉就走到头顶了。 两个筐都满满的,孩子们牵着毛驴,顺着另一条路往山下走。山间有一条小溪,纪天星很欢喜地奔过去,想把甜星星拿去洗一下,被江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别用那个洗,有时候会拉肚子。” 他从驴背上摘下自己带的塑料桶,拿桶里的凉开水和纪天星洗了手和野果。 太阳把路旁的大石头晒得很暖。江晏找了个高处,拉着纪天星爬上去,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纪天星捧着一把甜星星慢慢吃。从这个位置,能看见邻村的房子。 婚礼的鼓乐和鞭炮声遥遥传过来,人群像烟雾里的蚂蚁。 新娘是一个红色的小点儿,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着往院子里走。 纪天星抻着脑袋,试图辨认出姥姥是哪一个:“结婚可真热闹。” “热闹都是给别人看的。”江晏道:“你不知道婚礼有多麻烦。”他淡漠道:“其实想想看,也没什么意思。” 纪天星思索片刻,认真道:“你是觉得结了也要离,所以都是白忙,对么?” “算是吧。”江晏道:“仔细想想,人活着大概都是白忙,因为终归是要死的。” 他收回目光,在大石头上躺下来。婚礼不见了,视野里只剩下天上的云。 他躺了片刻,忽然一颗甜星星落在了嘴边。纪天星道:“张嘴。” 江晏张嘴吃了。 “甜么?”纪天星道。 “甜啊。”江晏有些困惑:“怎么了?” 纪天星在他身边趴下来,继续吃着手上的甜星星,没头没脑道:“也不白忙。你摘了果子,现在吃着甜,不就是不白忙么。” 江晏沉默片刻,翻身趴起来,从纪天星手上揪了一颗野果,塞进嘴里。这一颗也很甜。 纪天星没说话,只是轻轻用头撞了他一下。 太阳晒在背上暖哄哄的。江晏看着石头底下流过的溪水,闭上了眼睛。 好吧,他有些释然地想,至少这一刻确实算是不白忙。【】 18、秋雾迷 4 对参加喜宴的人来说,别人结不结婚,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顿席面。可惜叶淑贤自诩是体面人,何玉秋也斯文,所以从席面上带下来的,也就只有一点花花绿绿的糖果而已。主家自觉亏待了亲戚,散席后把灌多了没用上的血肠给她们拿了些,说是带回去吃个新鲜。 那是杀猪时才有的菜,确实平日里难得吃到。只可惜不是冬天,不然拿来炖上一锅酸菜,就很完美了。纪天星看起来有点失望。不过煮好的血肠蘸上蒜泥酱油调好的料碟,是很细滑美味的,所以他又理所当然地开心起来。江晏在一旁看得明白,觉得让纪天星高兴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有好吃的就行了。 喜宴结束,何玉秋随了礼,也确认了家里的房子和地要怎么处理。她很快就把它们转让给了同村另一户人丁兴旺的人家。办完这些事,她没有理由继续逗留,隔天早上便带着纪天星回去了。 乡下秋收农忙,离江晏开学也不剩几天了。金宝珍等来等去,终究也没等到江显声的一个电话。倒是员工的电话先打了回来,嗫嚅着问老板娘工资什么时候能发。 金宝珍问完了情由,才知道江显声把账面上的现金都转走了。于是只能怒气冲冲又带着江晏杀回了城里。 家里冷冷清清,没什么被住过的痕迹。店还开着,运营正常,就是账上的现金所剩无几了。 她七窍生烟地给江显声打电话,那边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说你不是也把家里的存折房本都带走了么。 事已至此,拆伙似乎成了不可避免的事。然而江晏冷眼旁观,觉得金宝珍打从心眼儿里根本就不想离婚,而江显声对离婚的态度也很暧昧——他那位情人的婚一时半刻离不掉,所以他好像便也并不如何着急。 这大概是生意人身上的劣性,不见兔子不撒鹰。江晏觉得江显声应该是做了两手准备。谢小芸要是能离婚,江显声也就离了,离完了正好再娶。谢小芸要是离不了婚,他就继续和金宝珍这么凑合着——他吃准了金宝珍不想离婚。 仔细想想,江晏完全明白他的心思。做生意其实是很累的,从早到晚要忙。柔弱无助的谢小芸显然不会是个好的老板娘,江显声又不是傻的。 然而人真的能所有好处都占么?江晏很怀疑。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琢磨,江晏意识到江显声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他自己。若非如此,当年这位也不会丢下谢小芸不管。 爱是爱的,深情也是深情的,但究竟有多深,其实并不好说。江晏见惯了人间百态,很小的时候就已知道,一切关乎人性的事都不能往深处探究。 店铺的生意断不了,金宝珍不得不掏钱平账,把生意维持下去。而江显声也照旧联系客户发货进货——只是不跟金宝珍照面。照面就要动口又动手,生意还怎么做? 总之两个人就这样再度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是背地里当然谁都没有闲着。江显声似乎在买房子,而金宝珍忙着往江晏名下转移财产,大概是觉得万一真要离婚,孩子名下的财产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即将劳燕分飞的两口子各怀心思地忙碌,亲戚们也闻风而动,都涌了过来。多年夫妻一体,拆伙没那么容易,何况这店面里头还有江显声几个兄弟的一小份——当初他们都投了钱,也就按比例人人都有点分红。当然江显声对亲兄弟也是一样的精明抠门,所以那分红多年来给的十分有限。 于是亲戚们各怀鬼胎地上门,半是劝说半是打探,想看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再捞点好处。 总而言之,没人真正关心两口子的感情问题,他们关心的都是钱。 而赵秀英听了儿子的事,照旧是一副摆手不管的样子。金宝珍不是没来找过她,她扯着嗓子说那可不关我的事,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去——总之是一推六二五了,就像她当年面对谢小芸的事一样。属蛇可是委屈她了,江晏默默想,十二生肖里怎么就没有泥鳅呢。 总之江晏又成了个没人管的。他心里揣着沉甸甸的事,身上却算得上自在。上学,放学,有时候去武馆。但武馆现在麻烦起来,因为大师兄觉得散漫是种浪费,总想给他们这些做师弟的找活儿干——没报酬的那种。而庙里如今也不算什么好去处了,撵过人之后,那边管得严格起来,江晏去斋堂吃个饭,人家居然管他要证件。 不过也无所谓,他纵有可以去的地方。江晏朋友多,东一家西一家地晃悠,半个月下来都晃悠不完。发小们都很乐意留他吃饭和过夜,但一段时间下来,他发现自己最常去还是纪天星家。 沾亲带故这事儿,是麻烦,但有时候也有好处。比如他现在去纪天星家里,总比去别人家里多了那么一点理直气壮的意思——谁让纪天星也在他家里住过呢,姥姥家自然也算是他家嘛。 何玉秋去了趟乡下,请了许多天的假。是同事帮忙顶班的。人从乡下回来,自然就要陆续还这些班,中间别人有事,免不了也要帮忙替班——都是相互的。因为店里后厨就那么几个人,她虽是上早班,请的也是早班的假,但排来排去,还的大部分都是晚班。 安乐里虽然叫安乐里,毕竟大杂院儿居多,房屋杂,人也杂,所以治安也就那样。小偷天天都有,入室抢劫也屡见不鲜。 所以江晏在她不在家时能过来陪着纪天星,她是很乐意的。 纪天星倒没想这么多,他纯粹就是高兴。好朋友放学能和他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了。 他坐在江晏自行车后座上,一路顺着凉爽的晚风回家,去面当当买了馒头和大碴粥。现在他们是熟客了,所以女老板还额外送了一小袋辣白菜,没有收钱。 入秋了,太阳落得渐渐早起来,到家时外头已是黄昏。 两个小少年在厨房热了饭菜,就着粥和馒头分着吃何玉秋留下肉片炖豆腐和木耳炒白菜,晚霞从窗外透过来。 纪天星叽叽喳喳,和江晏说着他最近看的动画片和电视剧。可惜放假时回了乡下好些天,错过了许多剧情。 江晏一边嚼着大碴粥,一边安慰他:“过阵子楼下租碟的店里肯定能有,有空租来看就好了。” “也是呢。”纪天星又高兴起来:“你吃肉呀!”他把盘子转了一下,肉多的那边冲着江晏。 “我吃啦。”江晏道。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不开心。”纪天星停下筷子,歪头看他:“你爸妈的事还没结果呢?” “没不开心。”江晏叹了口气:“随他们吧,我又管不了。” “那你吃那么少。”纪天星一脸不信:“你心情不好就不吃饭。” “我没有啊。”江晏道:“中午吃得比较多。” “咱们学校的盒饭能吃?”纪天星匪夷所思:“我一口都吃不下去,那个豆角上全是虫眼儿。”他嫌弃道。 “有的吃就挺好啦。”江晏道:“你没发现咱们学校还有中午只啃凉馒头和咸菜的?” “也是呢。”纪天星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粥。 学校里什么家庭的孩子都有,有小轿车接送上下学的,也有父母双双下岗,运动会上的小白鞋都要和别人借着穿的。所以江晏说“有的吃就挺好”,也确实是句真的不能再真的话。 江晏看着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总是有点软软的:“你吃你的就好了,不用想太多。” “我没想。”纪天星立刻反驳道:“我不像你,天天一肚子心事。” “你又不住在我肚子里。”江晏又笑,低头就着辣白菜,把碗里剩的粥都吃干净了。 吃完晚饭,江晏写作业,纪天星则在他边上画画儿玩儿——他在学校朋友寥寥,干脆下课也不出去玩儿了,就坐在那儿写作业。有时候赶上作业留得少,等到放学的时候,他已经把作业都写完了。 纪天星画了一会儿,觉得累了,就凑过去看江晏写作业。 江晏写作业和他平时一样沉稳专心——专心地糊弄。纪天星看着他写语文阅读理解答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江晏直接是拿了一红一蓝两种颜色的笔,翻过练习册后面的答案,一边抄答案一边改——抄前一半答案用蓝的,抄后一半答案用红的,不仔细看,就是一副写完了对着答案批改过的样子。 他做假做得相当细心,有时候还拿改字带涂一涂,有时候把答案的顺序变一变,有时候同一句话换个方法表达,来个中译中…… 纪天星目瞪口呆:“你根本没在做作业啊!” “我在做啊。”江晏平静道:“我写了也改了。反正老师检查就是扫一眼。” “但是……” “而且看过就算是在脑子里过了。”江晏道:“留个印象就行了。” “可是你都没有动脑子……”纪天星难以理解:“这样真的能学会么?” “考试的时候就知道了。”江晏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 “你这是假用功。”纪天星严肃地评价道。 “我根本也没想用功。”江晏转了转笔,笑了一下:“老师都是走过场,干嘛要我认真?应付过去就好啦。” 纪天星这下明白江晏的成绩是怎么回事了。江晏这个人,完全算得上聪明,但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假如一件事花六分力气就能完成,他就绝不会花七分力气。他成绩中等偏上,努努力完全可以做优等生,但他就是……不会去非常努力地争取。 “差不多就行了”,“看开点儿”,都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纪天星瞪着他。 江晏看着他,就忍不住想笑。他伸出手,戳了戳纪天星的脸蛋儿。 纪天星没能躲开,不甘示弱地伸手也要戳他。然而江晏看着那么大个子,人却灵活得不可思议。纪天星左戳右戳,怎么也戳不到他,气得跳脚:“你欺负人!” “我没。”江晏笑眯眯的:“你自己手慢,那可不怪我。” 纪天星哼了一声,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于是嘟着嘴走到一边去了:“不管你了,考试又不是我答卷儿。” 江晏又笑:“你还想管我。我爸妈都不管我。” 纪天星听了这话,却是微微一愣。他脸上那种气鼓鼓的神色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大自然道:“那……那实在不行的话,考试前我给你补课。” 江晏觉得他的表情很有意思,于是又欠欠地伸手戳他:“我成绩也没那么差吧。” 纪天星躲开了他的手,撅着嘴走了:“你快写作业吧,万一呆会儿又停电,黑咕隆咚的累眼睛。” 江晏伸手又把数学作业掏出来,低头写题的时候,笑还在嘴角上挂着。 晚霞就那么一会儿,天色很快黑下来。江晏写完了作业,去看纪天星画的画。 纪天星学了一个多月素描,开学后就不再去上课了。但画笔并没有就此停下。江晏看着他的画,他画的是家里窗台上的那盆小小的仙人球。 江晏的仙人球不见长个儿,但看起来很有精神,小小一颗,昂首挺胸地呆在一众郁郁葱葱的盆栽里。江晏看看画,又看看仙人球模特,觉得画里画外,一切都真是可爱极了。 于是他在纪天星身边坐下来,托腮看他画画。 就在这时候,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大晚上的,两个少年都被吓了一跳。纪天星率先跳起来:“可能是我妈……”他跑过去接起电话:“喂……” 片刻后,他神色收敛了一些,严肃起来:“是的,阿姨你好……嗯,他在的。”他向江晏招手,用口型道:“是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