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弯情敌师弟后携手飞升了》 1、意中人 云海出岫,青山雾隐,日月交辉,霞光漫飞。 绝顶的好风光。 而喻南渊正待赴死。 他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如雪寒芒,心想,没有比这更坏的穿越时机了。 若是早来半秒,他说不定能侥幸躲过这剜心一剑,若是晚来半秒,则可省了后顾之忧,直接打道回府——回地府。这不上不下的,害他平白冤受许多苦楚。 也不知道落地成盒后有没有机会再穿回去,他刚点了份小龙虾,趁早嗝屁回家还赶得上吃顿热乎的。 不过来都来了,喻南渊打算说点什么留作遗言,比如这身衣料一看就价值不菲,就这么戳坏了岂不可惜,又比如我感觉我还能最后抢救一下,兄台莫要把剑抽走。然而他一张嘴就是“咕噜噜”一口腥甜呕出,索性作罢,只得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手握在剑刃上,借此勉立。 执剑人似有几分诧异,侧首转向别处:“萧师姐,我刚才……” 言语间他腕上一松,顿失了力道,连忙重新握稳,剑又入得存许。 喻南渊一个激灵,哆嗦着抬起脸来。刺他的少年相貌普通,束湖蓝色发带,着同色简练衣装,表面上神色错愕,一双眼珠却漆黑深邃,看不出想法,耐人寻味。 被少年称为萧师姐的少女一袭柳绿纱裙,手中剑已出鞘,悬而未发,此时开口,语气隐含钦许:“你方才一剑……竟有剑意之雏形。” 少女转眸,不巧对上喻南渊的目光,眼底温度迅速跌破零点。 喻南渊见那少女眉心有一点朱砂红痣,相比其貌不扬的持剑少年,可说是清丽不可方物,蓦地灵光一闪,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绿裙,红痣,姓萧……《九霄寻仙路》的女主,萧清音。 原来他穿到了早前看过的一本男频修真文里。 这本小说他没有看完,时隔多年内容也忘得七七八八,之所以还记得书名纯粹因为里面有个角色和自己同名。 彼时他就该明白,自己早晚是要穿的。 像一个契机,与此同时,原身的记忆也尽数涌上。 喻南渊一边梳理记忆,一边艰难回想原书情节。 原身很不幸是个炮灰,仗着有长老亲爹,又得掌门舅舅庇佑,终日游手好闲仗势欺人。老父亲原先怜惜独子自幼失母,试图管教,谁知原身冥顽不灵屡教不改,气得喻长老一甩袍袖离宗出走,从此云游四海。 亲爹跑路,原身行事愈加荒唐,身边狐朋狗友看出原身有意于新入门的女主萧清音,便撺掇着原身蠢招频出,不是门口堵人,高调送礼,就是在公共场合念诵情诗,或者打听萧清音可能去的地方提前过去踩点,诸般种种几乎让原身成了宗门里一大笑谈。 萧清音一心修行,并不欲与同宗师门动手,虽不胜其扰,除了冷眼相待,却没厉害发作过,这让原身多出了更多妄念,认为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一颗真心永不言弃,萧清音终有一日会接受自己。 这个美梦注定无法实现,因为男主江然很快拜入了云意宗。 现在进度正是原身退场的剧情。 江然在记名弟子中崭露头角,破格加入了选拔亲传弟子的宗门试炼。原身进入秘境后例常对萧清音纠缠不休,心仪之人有难,江然自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原身瞧江然修为低微,又想在萧清音前表现一番,连番祭出大招,没成想竟是不敌,被剑气失控的江然反制,一剑穿心。 之后喻南渊就过来了。 江然此人自尊心极高,最恨有人看他不起,另则他将原身重伤,无论如何都会遭师门问责,原身伤好后也势必不会善罢干休,不若做得更狠毒一些,便往原身体内注入凶猛剑意,彻底毁了原身根基以绝后患,还夺走了原身佩戴的家传玉佩,喜获前期最大外挂。 修行之人,当胸一剑不足以致死,但这番若让江然得逞,从此他喻南渊就是个痴傻的废人,再不能修炼,往后还要赔上获知噩耗后找江然寻仇的喻长老,届时江然以元婴境界胜化神剑尊,名声大噪风头无两。至此喻氏父子二人圆满完成炮灰使命。 喻南渊不想沦落到和原身一样的结局。 他按原身记忆里那样试着调用灵力,悲哀地发现丹田像个破风箱,只有稀稀拉拉的灵气回应。原身先前为了向江然示威掏空了存货,残留的这点余量根本不成气候,无济于事。 好在也不是全无转机。 喻南渊记得,这段剧情后马上会有听到动静的其他弟子赶来现场,且是个厉害角色。只要拖上片刻,有那人在旁,江然就无法痛下杀手。 他整个人串在剑上动弹不得,能做的只剩磨嘴皮子。 江然和萧清音正两相对视着,不容他人介入的气氛在两人间流淌。 喻南渊勇往直前做那个不解风情的人,他吸气,呼气,气若游丝:“江师弟,是你赢了。我以后……咳咳……不会再接近师妹,你放过我,他日必携礼赔罪……我有许多珍藏法宝……” 江然面沉如水,冷漠不语,只望向萧清音。 萧清音不自在地理了一下发带,低头犹豫道:“他未曾行僭越之举,此伤足令他休养半月之余。师弟,点到为止吧。” “师姐!”江然眼中泛过狠厉:“太过心软只会令他得寸进尺。师姐忘记他做过的那些荒唐事了吗?正是因为师姐下不去手,我才……我才想要帮助师姐。” 萧清音闻言一怔,沉默了。 对此喻南渊无法反驳。原身的可信度的确岌岌可危。江然果然铜墙铁壁一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叫他改变主意的,而指望萧清音救自己更是痴人说梦了。 可他也没空慢慢斟酌,只能捡着所有第一时间溜到嘴边的话说:“以往之过,我已知错,但请听我解释……其实我追求师妹,是有其他缘故……” “什么缘故?”萧清音还是忍不住问。 喻南渊虚弱地作忸怩状:“我心里想着的,另有……咳咳……他人,所以,确是不会再纠缠师妹了。” 萧清音脸色古怪起来,愠怒:“你又想胡言乱语戏弄我么?” 江然侧身略微挡住喻南渊看萧清音的视线,目光落回喻南渊身上,如看一个死人:“师兄想说的就是这些?那敢问师兄真正的意中人是谁?” 喻南渊一噎,这要他怎么编,总不能说是初音未来。 见喻南渊答不上来,江然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为了活命,什么都能拿来随口胡诌,又能有几分真心?师姐,你看,喻师兄没有半点悔过之意。” 体力点滴流失,喻南渊的意识已不那么清明,痛楚也趋近麻木。他用力咬了下舌尖维持清醒,负隅顽抗:“不,我没有胡诌,只是那人名字我不便出口。” “够了,难道师兄对师姐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不成?” 江然没耐性地打断,眉峰竖起,手上运劲,就要往剑中注入剑意。 萧清音这才察觉到江然或是想杀人灭口,大惊:“师弟,不可……” 正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越过林后传来:“剑下留人!” 喻南渊精神一振,如释重负。救星可算来了! 他朝声源处张望,却没瞧着人影。 声音再度响起,是在头顶。 “师门私斗乃是大忌。” 喻南渊闻声仰头,便见一名白衣少年从半空飘然旋落。他头发极黑,更衬得肤色近若透明,仿佛比身上雪白锦衫还白上几分。论容貌他和萧清音不相上下,但因衣袂翻飞间精细暗纹浮动,周身气派反而更胜一筹。 少年停于三人面前,像一捧新雪坠于枝头。 少年落地,喻南渊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这就是他要等的人,本代弟子中年纪最轻的翘楚,在江然大放异彩前和萧清音并驾齐驱的宗门第一天才,闻雪舟。且好巧不巧,闻师弟也心慕萧清音。 他喻南渊是低级炮灰,闻雪舟就是高级炮灰,同为喜欢女主的炮灰,四舍五入就是同壕战友。当下江然还没有战胜闻雪舟的实力,闻雪舟重视师门戒律,不会坐视不理。 闻雪舟眸光扫过在场三人,先在萧清音脸上速速掠过,顿了一顿,然后是喻南渊,看到喻南渊脸色灰败,形容凄楚,闻雪舟略略愣住,又看到江然衣袍袖口未见半点污痕,顿时由惊转疑,眉峰微蹙。 他当即睨向江然:“同门间岂可相残?能悟出剑意就证明资质不俗,用剑之人不止要懂得怎么出招,也当懂得如何收势。你下手过重了。” 江然很快收敛了表情,换上满脸的嫉恶如仇,似同被怒火冲晕,语无伦次:“我、我看见喻师兄对萧师姐拉拉扯扯,言语无状,一时气极……是喻师兄先对我出手!” 闻雪舟气息微滞,“是这样吗,萧师姐?”他低声询问。 萧清音默然颔首。 闻雪舟看过来的眼神变得冰冷。 喻南渊内心大呼冤枉,他连萧清音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江然明知如此还煽风点火,显然是在给他上眼药。男主的狠绝狡诈是一把刀,书里对付别人时痛快,他如今亲身领教就不好受了。 急火攻心下,喻南渊喉头一甜:“……慢着,我可以解释。” “受了重伤就安静些。”闻雪舟冷道。 喻南渊咕嘟咽下一口血沫。 江然不给喻南渊解释机会,扳回话题:“那依,”他微不可察地稍许停顿,“闻师兄看,该当如何?” 喻南渊缓了缓,又张开口,鲜血依旧直往外涌,他这破落身体眼看是支撑不住了。他瞪大眼睛,企图用眼神诉说冤屈。 闻雪舟当然不能理解他的眉目传讯,见状摇头,当机立断:“拔剑。” 下一秒江然抽剑而去,喻南渊感到一阵钻心剧痛袭来,冷汗浸湿了衣袍,胸前立时血流如注。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栽倒,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时,雪白的衣角晃过眼前,一只手稳稳地拽住了他。 鼻翼间飘进清新冷冽的气味,带了点淡淡的苦涩,喻南渊觉得好闻,下意识朝人身边凑了凑,对方倒也不介意,顺势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闻雪舟扶着喻南渊,手一翻捏起一枚丹药往他嘴里喂进,喻南渊本能含住,囫囵吞下,药丸化为清凉甘流驱散血腥味,下行融于肺腑,一瞬间疼痛尽消,身体也轻松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困意漫了上来。 喻南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闻雪舟正在救助自己,他没有押错人。 一手捂住胸口的血洞,他顶着药效带来的困乏飞速转动大脑。梁子已经结下,江然不会轻易放过他,闻雪舟是现阶段最大的变数,也许可以巧加利用。 思及此,喻南渊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向闻雪舟,浅浅酝酿了一下情绪,张口即是哽咽:“……就是他。” 三个字慢而轻,像是怕惊扰了山林间的鸟雀妖兽。 在场三人皆是面露不解。 半晌,江然和萧清音愕然。【】 2、骗子 闻雪舟听不懂喻南渊所言何意,观江然与萧清音的神态,他猜是有什么这三人才知道的前因后果,只是不知为何牵扯到自己。 除了他,喻南渊与这生脸弟子都同萧师姐分享了这个“秘密”,仿佛显得更亲近般。认知到这点,他胸腔微闷。 闻雪舟将跟前碍事的手指拂开,往喻南渊身上的血窟窿拍了几张止血符,一面交代:“他的伤不便耽搁,须即刻送出秘境,你们等会儿跟我去见执法长老,具体如何处置交由长老们定夺。” 喻南渊自觉刚才发挥出了毕生最好的演技,不但手指颤动的弧度臻至完美,收放有度的台词也饱含感情,结果人家闻师弟压根没有在意,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无视掉了。 闻雪舟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光照下依稀透出青筋,拍灵符的那一掌轻灵飘逸,竟都像抚琴一样好看。 灵符及身,持续汩汩不息的血泉神奇地停止了流淌。 他们可是“情敌”呢,雪舟小师弟还耿直救他,真是个好人,他却要诓骗师弟,装作喜欢。 喻南渊心生惭愧。 对不起,待男主离开云意宗换乘下一站地图,他一定三拜九叩诚心滑跪。 喻南渊默念着罪过,握住了闻雪舟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 江然指责他对萧清音拉拉扯扯,不如给他们看看什么才算真正的拉拉扯扯。 喻南渊握着闻雪舟微凉的手移至没有贴符的那面胸前,贴上心口,深情凝望。 电视剧都爱这么演,越俗越好用。 他的心脏也在药效和止血灵符的加持下喘过气来,争气地砰砰。 闻雪舟手指缩了缩,触电似的挣脱开来将手背于身后,疑惑:“这是何故?你的血已经止住了。” 喻南渊的伤口的确不再流血,嘴里还有剩一些,他活用余血,字面意义上的字字泣血:“师弟可有摸到我的心跳?” "……" 饶是闻雪舟,镇定沉稳的面容也绷不住有了裂痕。 萧清音完全呆滞,一旁的江然脸黑如锅底,看起来很是不适。 喻南渊捕捉住这个全场聚焦的机会,抿唇苦笑:“江师弟这一剑让我清醒了过来,再不澄清,误会只会越来越大……这些时日我追随师妹,所作所为,实为引起雪舟师弟的注意。” 闻雪舟身体一僵,强自镇定:“要引我注意,又与萧师姐何干?” 江然悠悠冷语:“闻师兄,喻师兄的话当不得真,萧师姐对此深有感触。” 喻南渊嗷的一声盖过江然的挑拨离间,因眼泪没挤出几滴,只能干巴巴干嚎:“是真的!我洞府中所作数十画像,皆是……呜……我对师弟情真意切的证明。我别无长处,只有在萧师妹身边,才能叫师弟多看我两眼。” 也许人放弃一张脸皮,就真的天下无敌,这回江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和萧清音看喻南渊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物,看闻雪舟则是一种微妙的怜悯。 两人的视线让闻雪舟如芒在背,简直想捏诀逃走,尤其是被萧清音以那种同病相怜的眼神看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哪里开始不对劲了。 余光瞥见喻南渊“含情脉脉”的双眼,闻雪舟赫然出了层鸡皮疙瘩,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休听他信口开河!” 喻南渊苦恋萧师姐,云意宗上下人尽皆知,现在竟又移情别恋,对他情真意切?这个情是哪个情,意是哪个意? 而且听喻南渊的意思,似乎察觉到他对萧师姐的心意了,怎么发现的? 闻雪舟想不明白,也不愿相信,只觉此时贴在他身上的喻南渊像个烫手山芋,又觉喻南渊花言巧语,三心二意,胡闹完萧师姐又来羞辱他,实在可恨。 闻雪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实难再忍,一时忘记喻南渊是个重症伤患,反手就把喻南渊往外推开,连连后退。 喻南渊失去唯一支撑,发丝飘散,身体历史重演地将要朝后倒去,如果拍电影,他这里应该是一个由近及远,切换多角度放上多遍的慢镜头。但喻南渊谢绝了这个唯美特写,而是拼命往前一扑,伸手去抓闻雪舟雪白的袍角,如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手按住过剑刃,也捂住过胸口,血手印白裳,触目惊心,闻雪舟烫得眼睫一颤,怔怔盯着,连喻南渊的脑袋砸在自己肩膀上也没回过神来。 鲜红的残血渐渐把闻雪舟的衣襟染湿,喻南渊黯然垂眸,用仅只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师弟钟情于师妹,却不肯看看我的心。” “真情”道尽,心满意足,喻南渊吐出一口血,晕死在闻雪舟怀里。 …… 若不是又闻到了熟悉的清苦香气,喻南渊几乎以为所谓穿书只是做了场梦,梦醒了他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闻雪舟身上的香是很好闻,但他还是更想念小龙虾的麻辣鲜香。 喻南渊睁开眼睛,拥抱“现实”。 他正躺在柔软的床褥上,痛是一点不痛了,就是四肢还略有麻木。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处空间充盈着大量灵气,置身其中便如鱼入水,怡然自得。 喻南渊转动眼珠,入目所见是一个布置得古朴清雅的房间,顶上是灰蓝色的床幔,坠着暗黄垂穗,四面墙上皆描绘白鹤祥云图案,屋中桌椅陈设非石即木,表面光滑玉润,无雕琢痕迹,有浑然天成之感,绝非凡物。 不远处的案桌上摆放一盏圆形三足香炉,青烟缭绕,弥漫屋宇,细嗅下可以分辨出房间里点的是檀香。 而清苦香气的来源…… “闻师弟。”喻南渊弯弯眉眼,向床边的人打招呼。 闻雪舟穿的依然是白衣,样式花纹和初见那套稍有差别,发带倒是银蓝,流转着虹霓光泽。 喜好白色这点很符合冰灵根修士的刻板印象,喻南渊想。 他为了给男主江然演那出戏,不得已弄脏了闻雪舟的白衣,想来有点儿愧疚,不过修仙界处理脏污成本低廉,一道净尘诀足以搞定,这么一想喻南渊又擅自放宽了心。 闻雪舟已恢复一贯的冷漠脸,和喻南渊目光交汇也不意外,淡然道:“师兄大伤未愈,先不要起身。” “哦。”喻南渊乖乖躺着。 闻雪舟继续说:“夏长老替你诊治过了,这伤只要耐着性子静心休养就不会留下后遗症。” 喻南渊又“哦”。夏长老是谁啊不记得了。 闻雪舟:“师兄因伤退出试炼,之后过去七天,考核已经结束,师兄未有名次,如今仍是苍吾峰弟子,不用迁居别处。” 喻南渊:“哦……”听起来最不要紧的是最后这个。 喻南渊就没关心过什么试炼考核,他现今逃过了最大的劫数,全须全尾好好地活下来了,江然就算不信他的演技,暂时也难找到别的由头寻他麻烦,只要跟男女主划清界限绕着道走,趁早从男主的故事中离场,往后就都是康庄大道。 劫后余生使喻南渊心情颇佳,他笑道:“师弟如此优秀,试炼分数一定不错,不知师弟是被哪峰长老挑中?” 闻雪舟瞧着他,欲言又止:“鸿月峰和逐星峰。” 喻南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想起来了。 闻雪舟不但跟他同为炮灰,还都是修二代,两人简直像是对照组。 他是修真界一抓一大把的水木双灵根,闻雪舟是千古难遇的变异冰灵根;他不学无术,闻雪舟进境神速;他爹是苍吾峰首座,古板剑修,闻雪舟就厉害了,爹娘分别是两峰首座,专精阵符和御兽。 他爹被他气跑了,闻雪舟爹娘呢,还在云意宗蜜里调油。 #他vs师弟,全方位的惨败。# 小师弟父母双全,自然是被爹娘亲自教导,门内试炼无非测验下实力,走个过场。他那不是明知故问吗? 少说少错吧,喻南渊闭上嘴巴。 闻雪舟也在思忖。 喻师兄连这种问题都问了出来,可见是心虚得口不择言,他在心虚什么? 他并不了解喻南渊,在对方痴缠萧师姐时,他虽多番出言相劝,偶尔也发生过冲突,可从未与之深入接触。两人都是长老之子,出生便师从父母,苍吾峰与鸿月峰分据宗门东西两隅,喻南渊若对他动心思,又是哪里来的契机呢? 闻雪舟黑白分明的双瞳定定锁住喻南渊:"喻师兄,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喻南渊大汗,心说那当然,换芯了,他改拿穿书剧本了。 原身跟闻雪舟往来甚少,若无萧清音他们难有交集,闻雪舟的怀疑或许是因直觉,或许是因他反常的表白之举,他和原身性格迥异,一时半会儿模仿不来,眼前只好转移师弟的注意力,糊弄过去以免穿帮。 他仰首迎上闻雪舟探究的眼神,往床褥外挪了挪上半身说:“是不一样了。因为我把埋藏已久的话都说了出来,心中畅快,面对师弟时才与从前不同,本也应当不同。” “师兄自重!”闻雪舟不耐听这些,拂袖站起,“……师兄当真把想说的都说了?” “尽抒胸意。” “没有别的?” “别的?” 喻南渊想了想,还能有什么别的,他表达钦慕的情思表达得很清楚鸭。师弟又不喜欢他,甜言蜜语说太多就肉麻恶心了。 也许小师弟是担心自己像纠缠萧清音那样纠缠他? 喻南渊遂言辞恳切地保证:“师弟放心,我万不会再行荒唐之事让你为难的。” 闻雪舟听到这个就来气:“那萧师姐呢?”他问,“让萧师姐为难就可以么?” 那是原身惹的祸,喻南渊却不能这么说,他认错态度良好:“我从前所为实非君子,待我好了,就在众弟子前和萧师妹赔罪,痛改前非。” 闻雪舟还是感觉不对。 喻师兄面对萧师姐能写出那许多叫众弟子害臊的酸诗,面对真心喜欢的人反倒转性。还有那什么亲手所作的画像,七天里他日日都来,是一幅也没见过。 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他又……不是不明白,喻南渊喜欢萧师姐喜欢到外门弟子都在编排,萧师姐那样厌烦,也令他不敢流露心意,现说喜欢他,但证据无迹可寻,真是把人当傻子诓骗,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虽说如此,喻南渊血人也似晕倒在他身上的那一幕始终挥之不去,令闻雪舟莫名烦躁。 说什么却不肯看他的心,好像多么委屈似的。 明明是假的。 闻雪舟默然盯了喻南渊许久,直把喻南渊盯得发毛。 “师弟还有什么事?” 闻雪舟移开目光:“……没什么,我去传讯掌门师叔。” 言罢径自走了。【】 3、谣言 闻雪舟前脚刚走,喻南渊不过翻个身的工夫,云意宗掌门就到了。 掌门大人进门就抻手施展了一记袖里乾坤,圆几上立时摆好了五六尊碧玉小瓶,数盘凝结露珠的新鲜水果,并若干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糕饼点心,满满当当堆了整桌。 喻南渊无奈又翻回身来,看掌门大大咧咧地在闻雪舟坐过的雕花木凳上坐下,全无元婴道君和一派掌门的架子。 燕琨掸了掸衣裾,佯怒:“本事不小啊,一睡就是七天七夜!” 他嗓门中气十足,声音隐隐在屋内回荡,震得喻南渊耳朵嗡嗡的。 “舅舅。”喻南渊回忆着原身的语气唤出声。 “很好,还认得我是你大舅。”燕琨收起厉色,亲昵地拍拍喻南渊的脸,探身细细端详了一番,“气色恢复得还行。” 喻南渊也端详着这位掌门舅舅的相貌,燕掌门外表年龄三十有余,头发皆包于一顶南华巾下,面白无须,眉眼亲和,不笑也似在笑。 燕琨给喻南渊掖了掖被角,虚指圆几上的几尊碧玉小瓶:“这些是你夏觅长老炼制的养灵丹,每日一粒不可落下。”又指向零食,“睡了七天肚子也空了,这些是给你填肚子的。” “你的伤势,雪舟该和你说过一二,我再与你详说。你的经脉为剑意所伤,而非仅是剑气,哪怕是极为稀薄的剑意也不是好受的。那江姓小子剑意里的杀伐之气很是霸道,你虽因祸得福疏通了淤塞关窍,境界松动,却也真元受创,元气大伤。” “养灵丹温养你破损的经脉,我又向闻砚卿那老家伙借来雪舟重新了布置你洞府内的聚灵阵法,用以补充你丹田不断逸散的灵气,如此双管齐下,你安心给我躺上半月,少想有的没的,忍耐半月也就痊愈了。” “借来师弟?”喻南渊恍然大悟,“难怪我一醒来,闻师弟就在我床前。” “你闻师弟得亲父真传,布阵之术门内金丹期下无人能出其右,他前两日都来探望,我便问他要不要帮这个忙,他爽快应了。”言及此,燕琨语气颇为感慨,“瞧瞧人雪舟,再瞧瞧你平日交的那些狐朋狗友,七日里没一个来看过你的,还不如雪舟呢。” 喻南渊心想,毕竟都是冲着他的灵石法宝来的,过于真实引起不适。 让他讶异的是,小师弟竟主动探视还答应了帮忙,他为求自保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冒犯,小师弟果真菩萨心肠。 燕琨板起脸道:“不过就算他们来找你,你也别再见了,要不是他们再三煽动,你今天也不会躺在这儿,这件事你当吃个教训,日后再不可那般行事。我这些年也是事务繁忙没空照顾你,你爹又……罢了,等他回来,你好好给你爹赔罪,父子间不应生分。” 喻南渊听燕琨千叮咛万嘱咐,比原身记忆里的便宜爹还亲爹,典型的“我家孩子不乖肯定是有人带坏”式家长,怪不得把原身溺爱成了仙山一霸。 其实燕琨连亲舅也不是,原身生母云氏举家满门被魔修屠戮,只剩她一脉独苗,因燕云两家交好,燕家将云氏接走抚养,燕琨从小将其视若亲妹。 云氏过世后,喻长老悲戚欲绝,无暇他顾,小南渊等同被燕琨一手带大。燕琨喜玩乐,常抱着小外甥去山下坊市游街赏花,日落方回。 原书里燕琨得知外甥痴傻,大动肝火狠狠责罚了江然,江然称自己初悟剑意掌控生疏,自愿受罚,受罚期间得到新机缘,解决了宗门内一个不小的隐患,一身杂灵根洗成了顶级变异雷灵根,成就后天罡雷剑体,实力一骑绝尘,跻身宗门精英弟子之列,于情于理燕琨再难拿江然如何。 此后燕琨想方设法为原身寻访恢复灵智的灵丹妙药,书中未再提及这对舅甥的后续,也不知最终找到灵药了没有。 喻南渊以为,区区炮灰角色,没后续多半不是什么留白伏笔,只是单纯被作者遗忘了。 掌门大舅说得没错,只要他好好苟着,就能苟来个偷偷闭关突破,惊艳整个云意宗的化神期老爹。 喻南渊深吸一口气,做出懊悔不已的痛切模样:“我知道了,舅舅,那些人只贪图我东西,出的主意都是害我,我不会和他们见面了。我技不如人才落此下场,我爹以剑成名,儿子却输给练气期剑修,从今以后我潜心修行,不再堕苍吾峰之名。” 燕琨没料到喻南渊能说出这串通透的话来,百感交集,宽慰道:“江然此子在剑之一道悟性不凡,练的是最难的以魂炼剑的路子,你是气宗路子,自不敌他。他少年人年轻气盛冲动行事,冷静得也快,考核结束后就自请领罚,这罚,舅舅还忘了说——你也要受的。” 这点喻南渊不意外,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人私斗致一人受伤,师门规矩在那儿,追究起来两个都跑不脱。 因发展与书中轨迹不同,喻南渊只受内伤,还冲破了经脉淤滞,燕琨对江然所为没有那样愤怒,甚至起了惜才之心。 “可是我还不能动弹。”喻南渊狗狗眨眼。 江然受罚是有机缘的,他不想去和江然抢机缘,能躲则躲。 “没让你现在动弹,伤好再说。”燕琨瞪眼,“你根基不牢,切忌急躁,正好趁此机会稳定境界冲击一番筑基中期,及至后期亦无不可。” 喻南渊眉开眼笑:“那这段时日我多研读道法,如果闻师弟过来,也同他论论道。” 他就像那开学前出了意外住院的新生,所幸有学霸上门送笔记,焉何不请教呢? “唉。”燕琨一叹,整肃了神态,“渊儿肯上进,舅舅自帮你规划。” 他曾认为渊儿心性不适合寻仙问道,若是无缘,日后做个富贵闲人也无不可,有他庇佑自能平安一世,谁知这一剑倒有令浪子回头之奇效。 来年陀罗秘境,渊儿或许有机会参加。 燕琨道:“你错失选拔,我不能打破规矩将你塞到哪峰长老下做亲传,不过苍吾峰无首座坐镇,早该安排你移居别峰。你可愿去其他长老峰下修行?” 喻南渊点头点头。 燕琨又道:“本来我峰上人口简单,足够清静,离得近我也好照拂你,只是你舅舅我天资驽钝,修行上无甚本事,指点不了什么,就不耽误你了。” 前代掌门选他做接班人就是看中他飞升无望,但任劳任怨踏实肯干,不如留在掌门位置发光发热,压榨尽最后一滴价值。他结婴千年,一半时间都在为门派鞠躬尽瘁,头发掉得驻颜丹都不管用,再过几百年还没提升境界,就要靠延寿丹续命了。 “舅舅说哪里的话,舅舅给我的是他人都不能给的。” 喻南渊这话真心实意,喻长老走后,燕琨就是喻南渊唯一不可替代的亲人。 燕琨摆手:“你跟随你爹入了剑修法门,我云意宗非是剑修门派,除了你爹,唯一剑修长老是你镇守无念塔的古师伯。” 燕琨话语在此停顿,好似等待喻南渊回复。 喻南渊忙道:“我不学剑了。” 厉害的未必是适合的,原身剑心并不坚定,水木双灵根过于温吞,影响气宗一脉的修炼上限,他看他还是放弃改走别的流派吧。 大道三千,丹器阵符剑音蛊法,非物所拘,殊途同归,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心向往之的。 燕琨就等这句话:“渊儿想学什么?” 喻南渊老实摇头:“以前没有想过,我想每样都试试再做定论。”选志愿这事儿急不得。 燕琨道:“无妨,这十余天时间,你且慢慢思虑,待有了想法,玉简传讯于我。” 喻南渊应了。 舅甥两人相对无话,室内只闻香炉间香灰洒落的极细微声响,檀香燃烧的白烟静静游散,在空中有一瞬显现出聚灵灵纹的形状,而后隐没于八方各处。 “渊儿。”燕琨忽凑拢了些,满脸八卦地压低了嗓子,“我听弟子们谣传,你相中的其实是雪舟那孩儿,而不是萧清音?” …… 都说剑修和雪最配,出了个剑修道君的苍吾峰却是蝉鸣阵阵,竹影婆娑,一道悬于云中隐崖的瀑布飞泉为松竹与山刃切割,分作数道雪白支流而下,终年冲刷峰脚的深潭,灵泉拍击青石,迸裂的水雾浇洒着竹林间山花烂漫。 闻雪舟顺着苍吾峰石阶下来时,呼呼山风带动竹海浪潮,竹叶摩擦声混着清脆泉流声,尤为悦耳动听,将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闻雪舟舒展了眉头,步伐不由轻快几许。 黄昏夜幕交替之际,一串白鹤掠过万里层云向西飞去,那也是闻雪舟的目的地。 云意宗十峰分主三峰与副七峰,副七峰各自独立,每座皆与中央三座主峰由巨大空中索桥相连,十座仙峰俱都壁立千仞,拔根于奔涌不息的海流之上,共同构成护宗大阵的一部分,太极广场居于正南方向,作为阵眼连接山门,门外登仙梯下就是受云意宗荫庇的凡人城邦。 闻雪舟要从苍吾峰回自己的洞府,就必须要穿过主三峰任意一峰,经过门派弟子聚集最密的场所。 他在宗内总是醒目的,修士耳聪目明,诸弟子议论之声不绝于耳,闻雪舟的眉又皱了起来。 “闻师弟又去苍吾峰了……那日你们都看见了,闻师弟抱着那个人去找楚长老的,看来传言句句属实。” “那喻南渊分明是对萧师姐……怎的一夜之间转性变卦?为了自证甚至刺自己一剑,是个狠人。” “那是江然刺的!为了萧师姐刺的!哎呀,乱死啦。” “我哥哥的师妹的朋友的家仆和江然睡一屋,我的消息最可靠,你们且听我说来……” “萧师姐熬出头了,可怜雪舟师弟羊入虎口……” 闻雪舟脚下生风,乃至用上了登云步法,如同逃跑一般速速从乾元殿口离开。 这七天,有关喻南渊对他倾诉真情的谣言渐成门派弟子们修炼之余的新谈资。 比较绝望的是,这不是谣言。 …… “这不是谣言。”喻南渊在一派掌门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我对师弟之心,日月可昭。”【】 4、物伤其类 燕掌门久久无言。 他收回身子,坐直身体,阖目作老僧入定状。 须臾,他方睁眼开口:“怪哉,你是怎么看上你闻师弟的?” 喻南渊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起初是情急之下口无遮拦,搬了个意中人另有他人的借口,小师弟立场又合适他做文章,索性选了对方当这个倒霉蛋。 这会儿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喻南渊回忆两次见到闻雪舟的情景,第一次对方谪仙似的从天而降,各方面救他于水火,第二次对方守在他床前,虽说了串怪话,但听闻洞府内聚灵阵是小师弟布置的,又让他心怀感激。 喻南渊有感而发:“师弟他人好,雪中送炭,心地善良。” ——这是心灵美。 “师弟相貌亦丰神如玉,龙章凤姿。”他再补充。 ——这是外在美。 内外皆无可挑剔,为之倾倒的女修不知凡几,除了性别不太对,多他一个也很合理。 燕琨听得发木,不疑有他,顿觉头秃:“……你喜欢的若真是萧姓女娃也罢了,偏生是你闻师弟。” 喻南渊以为要挨一顿训斥,却听燕琨愁道:“闻叶两位长老把他们这独子看得跟眼珠子一般,配仙女娘娘怕是都不愿,而你……这让我如何跟你说媒去?” 喻南渊大骇,怎么就快进到要说媒了? “舅舅,我并无此意。”他作势要掀被下床,“我对萧师妹所为之事已是不妥,更无心再扰及师弟。” “这时候知道不妥了?”燕琨似笑非笑,“罢,你们小辈的事,老人家不掺和,你自己掂量着分寸。” 他拍拍喻南渊身上的被子,站起来:“门派还有诸多要务留待处理,我先回了。我会帮你落下洞口禁制,免得闲杂人等扰你清净。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 燕琨话未说完,人就已在七步开外,眨眼功夫,室内已不见人影,而室中燃烛连晃也未晃,似同无人来过。 喻南渊等了片刻,见燕琨未再回返,这才揉了揉紧绷得发疼的脸皮,缓缓从床上坐起。 连着应付两人,可是把他累坏了,不过能混过燕琨的火眼金睛,其他人那儿想来就没什么问题了。 放松下来,喻南渊便觉得肚子烧得慌,金丹期才可辟谷,筑基修士仍需吃饭饮食,他七日未进米水,闻着圆几上不断传来的糕点香气,更感饥肠辘辘。 怪不得他醒来时无比想念小龙虾的味道,都是饿的。 喻南渊下床走到圆几旁,拿了几样颜色好看,造型精巧的点心放入口中。 一样像是粉白渐变的酥皮馒头,表面淋洒蜜浆和芝麻,咬破层层酥皮,里头是流心的乳酪,酥皮松脆,乳酪香浓,回味无穷。 一样像是糯米粉糕,但粉质比糯米粉更为细腻柔滑,色泽莹白,晶莹剔透。粉糕被做成莲花模样,细看之下,每片花瓣上都以绝佳的刀工雕出或山川河流,或热闹灯市,或祥瑞仙都的景致,令人不忍下口,入口后滋味不输酥皮馒头,口感软糯清甜,吃了一个还想下一个。 不知不觉喻南渊就席卷了圆几上泰半糕点,每吃一块,都有一小股灵气流入食道,凉爽似雨后山风,沁人心脾。 他吃了糕点又尝瓜果,瓜果也是汁水丰沛,甘甜可口。 喻南渊不禁感叹,连他这条被现代各种争奇斗艳的改良甜品养刁的舌头都在此败下阵来,如不是修仙之人不能重口腹之欲,这过的当真是神仙日子。 他不忘燕琨嘱托,酒足饭饱之后,便从碧玉小瓶里倒出一粒养灵丹咽了下去,比食用点心时更加浓郁的灵气溢进肺腑,汇为清涓,仿如云蒸泉涌,潮水奔流。 他本就身处灵气充盈的聚灵阵范围内,一时间浑身每个毛孔都张了开来,疯狂地吞纳吸入周遭灵气。 喻南渊借此机会气定神凝,尝试以神识内视。 一个念头过后,他感觉自己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经脉骨骼,内脏血肉皆现于眼前,细观半晌,其余各处渐渐透明隐形,只凸显出脐下三寸一掬摇晃的水团。 他的丹田并不大,只如一片小水渠,寒碜得很,足以见修为之垃圾。 筑基期修者,灵气本该围绕丹田自行运转小周天,而喻南渊的丹田经脉为江然剑气所伤,千疮百孔,像是被针戳成了蜂窝的气球,里面的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出去,气球就显得有点瘪。 那刚吞下的养灵丹化为的灵气流在体内顺着经脉流淌着,所过之处,经脉缓慢愈合,丹田破洞亦被填补,体外灵气受到牵动,温和如水地渗入四肢百骸,让体内丹田那掬水渠变大了些许,晃动的灵流也波光潋滟不少。 途经丹田的无色灵气流再输回身体各处时,已染上蓝绿二色,且尤为坚韧凝练,这是喻南渊的水木双灵根转化灵气的效果。双灵根虽在天灵根和变异灵根前不够看,却也是出类拔萃,有望叩问大道的极品灵根了,转化灵气的速度超于常人。 之前运气是在紧急状况下,无暇品味此中神奇,现在喻南渊才切实领教了修行二字是怎么一回事,不由有些沉迷,以前看类似小说时难免曾幻想过若真能修仙自己要如何如何,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有幸亲身体验。 消化完一整颗养灵丹的药力,他按着脑海里记住的法咒掐了个诀,丹田储存的灵力经受调动,朝着体外输送,喻南渊感到受损经脉处传来刺痛,心想这些天确实不该乱用灵力。 法诀生效,面前水雾凝聚,逐渐形成一面光滑平整的水镜悬于喻南渊跟前,映照出年轻的眉眼。 镜中是极为熟悉的一张脸,每日早晚洗漱都要见面,不论是眉弓弯曲的弧度,还是面部的每一寸线条轮廓,都与他本人穿书前一般无二。 喻南渊眨眨眼,扭扭脖子,水镜里的男子也作同样动作神态,若非披散着一头长发,他都以为自己是身穿而不是魂穿。 这是穿“自己”身上来了。 喻南渊叹口气,撤了水镜。 既来之则安之,他该想想以后怎么办了。 他坐在圆几旁,拈着没吃过的几种点心充饥,心里一番思量,总结出八字方针:可以低调,不能躺平。 原身那枚继承自亡母的玉佩是颇为粗大的金手指,没有它,江然要叱咤风云少说得晚十年。很多穿书小说不都写天道会在无形中修正剧情么?他怀璧其罪,若还不思进取,保不准哪天就被修正回去了。 况且,修仙世界仙气飘飘的表象下本就是万分凶险,危机重重。 将空荡荡的盘碟堆叠归拢,喻南渊从空气里聚了一捧水清洗双手。 《九霄寻仙路》中,他看过的部分里有几个至今难以忘怀的情节,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同名原身退场那段,而是仙魔大战。 时间约莫是男主江然打残了寻仇而来的喻长老,虽在太元界声名鹊起,却也引云意宗上下非议,最终太上长老出面主持公道,把江然关押至九九八十一层的无念塔中闭关思过。 江然刚进去,外面仙魔大战就打响了,魔修气势汹汹扫荡太元界,一路打上云意宗,不少修者都在那场大战中陨落,闻雪舟闻小师弟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一名高级炮灰,闻师弟的退场算是相当高光,他是为救女主萧清音兵解自爆而死,但至死萧清音都不知他的心意。 后一秒,闯过八十一层无念塔,境界提升至化神的江然破塔而出,大显神威,将魔修打得节节败退,将敌方魁首活活生擒,仙道众修拜服于江然之能,江然也将功折罪,重回师门杰出子弟之列。 因某一峰的长老在大战中陨落,江然受封长老之位,成为了一峰首座。 江然风光无限,八方来贺,更得美人垂青,封任典礼与合籍大典同时举行,男女主正式结为道侣,成就一段佳话。 无人记得喻氏父子下场悲惨,也无人记得是闻雪舟付出了神魂俱灭的代价,以毕生修为重创魁首大将,江然才能那么顺利地将之生擒。 喻南渊物伤其类,不免唏嘘。 小师弟也是个可怜人,男主的主角光环下,他们两个堪称难兄难弟。 可见足够强大也不一定安身立命,最好是断情绝欲。 不过,他现在是连最基本的强大都不具有,对比江然,他的资质、道心、气运都远远不如,目前的修为是丹药堆出来的,根基并不牢固。 他比江然多的,是顶级的物质条件:舅舅的庇佑,海量修炼资源,以及这个洞府。 在云意宗,外门弟子需缴纳灵石方可租用洞府修炼,内门弟子虽免除了这项租金,却也同样只是租用,唯独金丹期以上的弟子才能择一峰头开辟属于自己的洞府,想什么时候闭关就什么时候闭关。 喻南渊能以筑基之资拥有洞府,而非在雁栖峰的弟子屋舍居住,纯属凭借修二代特权。 再多的,就是某个决定性因素——喻南渊娘亲的云氏玉佩。 云氏祖上有飞升大能,但后代逐渐没落,到喻南渊娘亲这一脉,云家只知玉佩是家传之物,乃云氏一族身份象征,却不知其中奥秘,玉佩上布有禁制,无丝毫灵气外泄,因而云氏一族代代相传,竟无人再开启过这枚至宝。 喻南渊因养伤未着外裳,他以神识扫了洞府一圈,褪下的发冠配饰置于柜中,破损的那身衣服也在其旁,他打开柜子,从衣物的腰带上解下玉佩,捧在手中细看。 这是枚镂空环形玉佩,其间图样依稀是一团祥云,呈暖黄色,质地温润,但黯淡无光,一眼瞧去只是寻常凡物。 玉佩激活方法很简单,也很俗套,原著中,喻南渊云氏血脉的心头血滴于玉佩之上破除了禁制,江然见浸血玉佩隐现微光,试着注入灵气,从而发现了云氏家族千年不传之秘。 喻南渊只挨了一剑,未成无可挽回的重伤,他注意着没有让血沾于玉佩之上,保有了玉佩的禁制。 如今到了开启的时刻。 喻南渊忍耐疼痛逼出一滴心头血来,血珠从口中滚出,悬于指尖,他移动手指指向玉佩,轻轻一点,云氏玉佩顿染鲜血。 血丝在玉佩纹路中蜿蜒盘旋,似在缓慢游走,不多时,冥冥中仿听得一声清脆的破碎之音,玉佩泛出淡淡光芒,玉质愈显莹润,焕然一新,一阵灵气流开始围着玉佩上的祥云打旋。 果然,和书中描写的一样,玉佩的禁制被破除了。 喻南渊深吸口气,朝玉佩里面注入灵气,探入神识。【】 5、鸿蒙天 喻南渊注入的灵气进一步撬动玉佩与他之间的维系,围绕玉佩打旋的灵气越聚越多,隐有以玉佩为风眼形成气旋的趋势。 下一息,他的神识如泥牛入海,彻底被玉佩吞没。 宛若灯泡的灯丝不堪重负烧成两段,喻南渊只觉眼前一黑,脑仁一痛,大量信息逆流灌入识海,使得他径直晕了过去。 晕倒前他不争气地想:怎么这么快就和书里写的不一样了? …… 喻南渊醒了过来。 穿书以来短短一周他就晕了两次,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都多。 他手中的玉佩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玉佩末端的红色玉穗,但喻南渊知道它在哪儿。 他第二次内视,祖传的云氏玉佩完全与他的丹田融为了一体,丹田本身扩大了十倍有余,所受伤势全部复原。 受益于此,他的经验条噌噌涨了一大截,境界已至筑基后期,稍微冲击一下就能摸到筑基圆满的边缘。 掌门舅舅对他的期望是稳定到筑基中期就很好了,喻南渊自己也没料到单单是“吃”了玉佩就能如此轻松地连升两个小境界,一切只因他是云氏后人。 在原书中,江然并无云氏血脉,玉佩于他而言主要的功效有三:一是随身空间,空间文里该有的都有;二是充作灵力炉,能为主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绝赞续航;三是受用其间小世界的生机与功德——生机可吊命,让江然无数次死而复生,功德可防身,也可加固修为,纵是遭遇心魔也能维持本心,不掉境界。 这三种神通已是稀世罕有,足引得众修为之抢得头破血流,当云氏后人启用玉佩,就更是了得。 玉佩认主之际,祖上大能刻入玉佩的一抹残余意念钻入了喻南渊的紫府,将玉佩玄奇之处一一传承道尽。 这玉佩非玉,实乃名为“鸿蒙石”的一种石头,诞自上古蛮荒时期,与女娲补天所用之五彩石同源共生,然而未能灌注女娲神力,无缘于补天之列,后吸收了天地灵气,加之与女娲之间微末的因果,其内自成了一方混沌世界,称“鸿蒙天”。 鸿蒙天是货真价实的仙器,距神器仅一步之遥。 既成世界,自然能衍化出生灵,既有生灵,就能产生宗教信仰,提供出功德愿力,可想而知好处无穷。 须弥芥子也有此神效,可若无法维持生灵的繁衍生息,就只会沦为无间死地。 与须弥芥子不同,鸿蒙天能诞育出近似天道的力量,又有更澎湃浩瀚的生机本源,广度和强度都非须弥芥子可以比拟。 单是须弥小世界就已令修者仙人梦寐以求,趋之若鹜,更何况是鸿蒙天这种等级的神物。 这般神物在云氏后人手中世代相传,哪怕遭魔修屠戮也未遗失,不得不说云家人是幸运值点满了,可是原书中到底是被江然夺去,又显得云家气数已尽。 可惜我也并非原身。喻南渊感慨。 他丢下玉穗,心念一动,身影从洞府内消失。 再次出现是在一片广袤无垠的白茫茫荒野,深蓝色的海水拍打着喻南渊脚下的白沙土面。 鸿蒙天中恒河沙数生灵俱都与主人共生,当年云氏大能飞往仙界,踏破虚空,体内鸿蒙天中生灵亦随之飞升,整个世界迁至主人在仙界中为子民创造的新位面,玉佩便被大能催出,其间还原成混沌初开之态。 这初始状态只不过是一团混沌灵气,充溢五行之力,但都未经炼化,更勿谈衍生出任何生命,这也是原书里江然拿到手时玉佩的状态。 而喻南渊方才以血脉激活玉佩,玉佩识得喻南渊乃云家后人,自动缩小纳入喻南渊的丹田与之合二为一,并迅速吸收起喻南渊丹田里储钠的灵气,这是非云氏族人无缘得见的机遇。 人石合一后,二者就是一体,喻南渊越是修炼,丹田里储存灵气越多,鸿蒙天越能衍化出种种神奇。 于是,在喻南渊昏迷之时,鸿蒙天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团混沌灵气上下分开,清灵气向上,浊灵气向下,渐有天地之别,空中挂起日月星辰,五行之力散布大地,清灵气化为云雾,浊灵气聚成浊海,随着喻南渊丹田的灵气一丝一缕地游入鸿蒙天,云雾渐渐四散消弭,海水的色泽也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变淡变清。 喻南渊醒来的时候,第一期改造初步竣工,便呈现出以上景致。 大能的传承告诉他,作为鸿蒙天主,身处其中可以心想事成,无所不能。 他这就试上一试。 喻南渊有几分激动地闭上眼睛,畅想自己在天空飞翔。 念头刚起,他就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一轻。 他连忙睁眼,所见是绵延万里的挺拔山脉,众山与荒原环抱着平静无波的浊海,从上往下俯视看去,越接近海心的海水颜色越深,到海中央几乎近似黑色,和白色的荒芜大地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耳畔拂过徐徐微风,头顶笼罩金色阳光,身侧是漂浮的朵朵白云。 喻南渊向近在眼前的棉花云伸手一抓,云烟泄过指间,凉丝丝的。 ——他飞起来了! ——这才该是修仙! 喻南渊暗自运劲,双脚朝下一蹬,就像青春期做长高的梦那般,整个人立时朝更高远,更开阔的苍穹之上而去。 衣带鼓风,发丝浮动,天地山河尽收眼底,他途中见过造型别致的玲珑礁石,见过陡峭险峻的危崖峡谷,还见过一望无际的高台平原,尽管尚无绿意妆点,仍称得上巍峨壮美的奇秀风光。 喻南渊盯着平原上某一点,心中设想在此落脚,转眼便无视相隔距离移至所想之处。 他再盯着湛蓝天空,下一刻又悬立回半空之中。 喻南渊心绪激荡,流连忘返,继续在空中尽情地辗转腾挪,探索遨游了大半时辰才念念不舍地瞬移回地面。 在外面他只是筑基期修士,做不到如此自由地缩地成寸,腾云驾雾,可在鸿蒙天中,他却能随心所欲地打破规则桎梏,因为这里是“他的世界”、“他的领域”,他是造物主,是这里的天道法则! 喻南渊抬手,想把一壁山峰移到浊海面上。 什么也没发生。 啊这……造物主也有暂时做不到的事,移山填海好像得等金丹境界才能解锁。 但用意念造点石椅石桌什么的还是行得通的。 他立刻垒起一张石板凳坐下,隔空舀了些深蓝海水在石碗中。 浅尝了一口海水,不出所料是咸的,不过这一汪海水里蕴含的灵气可不比掌门所赠那些灵食点心中的少,那些还是经过了加工,而这浊海海水是天然生长之物。 江然想要取用还得把海水蒸馏提炼一遍,他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一个念头,碗中海水就变得清澈透明,甘美解渴。 喻南渊把清水一饮而尽,惬意遥望这汪洋大海。 海水能喝,更能泡,单纯的泡却有点无趣。 他突然有点儿怀念家里的浴缸。 喻南渊随即在脑内构想出一口方型汤池,池内四壁以汉白玉石砌成,池中是温度恰到好处的浊海海水转化的温泉。 鸿蒙天实现了他的愿望,妄想照进现实,面前霍然出现与他所构想的一模一样的汤池。 汤池热气氤氲,水雾蒸腾。 好耶。 喻南渊起身试了试水温,将之调至满意的温度,然后快乐地脱衣走了进去。 …… 夜,无念峰,月悬于空。 远山树影重重,一座通天高塔拔地而起,耸入云端。 江然远眺着那座怎么走都接近不了的黑色高塔,挑来今日最后一桶水浇于贴满符咒的粗大铁链上。 水珠滚落,符咒仍是干燥的,没有被打湿分毫,其上仿佛积攒了多年油灰一般的淤迹却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少顷,缠绕在巨石上的铁链剧烈摇晃,疾风从符咒中涌出,呜呜穿过乱七八糟插在地上的断剑,刮得树叶簌簌作响,树枝扭曲弯折。 十几秒过后,风势钻进巨石表面的裂纹缝隙当中,散于无形。 江然因师门私斗,重伤喻南渊遭到师门问责,他自请受罚,来到这封印雷兽之地苦修,每日果腹只有一碗灵米煮成的清粥,但他也只需每日朝铁链上浇一十二桶幽凝泉水,维持住风属性的封印法阵即可。 寒风吹来,江然没有因寒冷改变姿势,他笔直站立着,身上的弟子服不再是代表记名弟子的低阶湖蓝,而是一改为内门弟子的靛青。 他终于成为内门弟子了。 江然沉默许久,蓦然自言自语:“我是没想到那个喻南渊这么草包,差点一剑捅死,现在倒只后悔怎么没把他真的杀掉,还得来这破剑冢挑水‘服刑’。” 他身边并无他人,只有寒冷夜风毫不留情地横吹,可江然却像是等待什么人回答完毕才又出声。 “他身上藏着的可能是3s级异宝,这可是你说的,否则我干嘛犯险相挑呢?”江然哂笑,“连这九天神雷座下伏首的雷兽都只是s级机缘,面对3s级异宝,我有什么理由不赌一把?” “那喻南渊若是一门心思走到底,在萧师姐身上吊死,我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治了他再取得宝物,本来一切顺利,他怎么会突然说喜欢闻雪舟呢?两个男人也不嫌恶心得慌。现掌门看他看得死紧,实在可恶……只能从长计议。” “呵,谁知道呢,是真是假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总不能和我一样也是穿来换了芯?说到这个,你能不能判断他是不是?” 这次等待后,江然脸色阒然一变,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废物东西,要你有何用,还要我来养,真的有你这么窝囊的系统吗?算了,总之找机会试探一……” 他话音骤止,仰头紧盯身前的庞大巨石。 不知何时,风声中混杂起极细微的雷鸣,不注意听很有可能忽略。 贴在铁链上的符咒表面再度涌现脏污淤迹,不一会儿,符咒本身迅速发皱老化,皲裂成碎屑粉末。 镇压的符咒张张破灭,铁链终是动了起来。 当啷,当啷啷。 神秘的力量剧烈摇晃着粗大铁链,迫使根根铁链从中断开,应声而落。 巨石之上,青苔之间,如山黑影悄然浮现。 “……来了。” 江然锃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剑,阴狠眼神里满满的势在必得。 …… 喻南渊懒懒地靠着汤池玉璧,胸前曾被利剑穿透的部分在温泉水的疗效下愈合得十分完美,看不出之前的半点伤痕。 他在温泉池里泡得暖融融的,周身筋骨都好似展了开来,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每一处肌肤毛发皆吸饱了灵力,比从前拓宽了十倍的丹田转化灵气的效率也提到了十倍。 他泡膨胀了,他觉得他现在动动手指就能掀飞一个山头。 鸿蒙天的界中时间与界外时间是12:1的比例,也就是说在里面待了十二时辰,出去后也只是过了一个时辰。 喻南渊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事半功倍的修炼好时机,他驱动灵气在丹田中运转了一个周天,水木灵气的滋养下,鸿蒙天的天空越发天朗气清,海面越发碧波荡漾,这些都是他刚才修炼的成果。 要想尽早在鸿蒙天中衍化出生灵需要多种因素,首先是适宜的环境,其次则是主掌库藏生发的水木之力,恰好喻南渊就是水木灵根,这个在攻击防守方面都不出彩的灵根,用于供养小世界却是一顶一的得天独厚。 喻南渊在温泉里转了个身伏在池岸边,他的眼前是潮起潮落的海水与上方卷着细风的漫漫白沙土。 一腔“掀山”壮志在胸口横冲直撞,他突发奇想,想检验传承中所言的另一重神妙。 浊海水洗髓伐骨,涤练真元,白沙土蕴藏生机,孵育万物。 虽说还无生灵衍化,但他能借一点土壤,效仿女娲抟土造人,给自己捏个泥巴土偶。 喻南渊心随意动,岸边层层白沙土如有自主意识地往他跟前聚拢,争相追逐他掌心持有的水木灵力。喻南渊和面团似的滴了一滴凝结的精华给沙土,沙土吸足水,就成了白色的泥巴。 白泥巴像不定形的史莱姆扭来晃去,喻南渊开始以意念操纵灵力捏塑泥偶,手工方面的技巧不需要很多,很多工序都能借鸿蒙天协助完成,他只要做好塑形这一项就行了。 每捏一下,喻南渊就注入一丝水木灵力,泥偶被他捏作等身大小,手脚四肢的曲线慢慢有了轮廓,他对着泥偶吹了口真元之气,泥偶的皮肤就从不染纤尘的白变作了带有血丝青筋的常人肌肤。 身躯塑好后,只差面容,喻南渊图方便,心里划过的是自己从水镜里看到的样子,泥偶空无一物的面容顿时长出五官来,正是和喻南渊如出一辙。 “喻南渊”泥偶眼神呆滞,一点没有本尊平时活泼的模样。盖因泥偶不是鸿蒙天中自行衍化的生灵,没有灵魂,未经开化,不通灵智,不会说话。 不过它毕竟是从鸿蒙土壤里诞生的存在,能够执行几个最基本的命令。 喻南渊现今的水准还没办法捏出能储藏灵力的战斗式泥偶,太高难度的技巧性动作以泥偶笨拙的肢体支持不了,这尊泥偶顶多用来扫扫地,抱抱书简,整理一下房间,四舍五入能充当半个书童。 喻南渊左盯右瞧,感觉奴役自己未免太怪了,趁泥偶身上湿泥尚未风干,赶紧换张脸吧。 他这么一想,泥偶的脸型五官逐渐转变。 既然是要常常驱动使用的,还是捏个赏心悦目的相貌比较好。 喻南渊回想着古今中外明星的脸,挑来挑去都不是非常满意。 要他说,那些明星都没有萧清音和闻雪舟好看,修仙之人的通身气质凡人无法相比,哪怕是修者中貌不惊人的燕琨,放娱乐圈都是站在中上层那一挂的长相。 见过了琼花玉树,凡花俗草就难以入眼了。 尤其是闻师弟,在修仙界也该算顶级的…… 喻南渊忽然住脑。 完了,他下意识多回想了两次闻雪舟的样子,修者记性卓群,潜意识里就把小师弟的外貌映照在泥偶的身上,不单是脸,身材与肤色也依样复刻。 喻南渊和“闻雪舟”面面相觑。 此时泥土已干,彻底定型,为时已晚,无可挽回。 泥偶是光溜溜的,未着片缕,喻南渊捂住脸,不敢直视。 衣服底下的他是不知道的,这个应该没有复刻,但也很是糟糕。 他也可以毁去这尊泥偶再捏一个,但一是今日灵力告罄,二是……这么好看的泥偶,毁掉真有些舍不得。 先给泥偶穿件衣服吧。 喻南渊走出汤池,拉着泥偶的手臂回到鸿蒙天外的洞府。【】 6、没画 泥偶要穿衣服,他自己也要穿衣服。 喻南渊一股脑儿打开洞府内所有衣柜,箱笼盒子里存放的储物戒指和乾坤袋也都翻找出来,这些大概就是原身的全部家当。 不同造型材质和容量的储物法宝一一排列,桌案上已是放不下,大部分只能在地毯上摊开,好在房间够大,足够全部铺展。 里面收纳的除了衣物,更多的是令大多数修者看了会眼红艳羡的大量灵石法宝和功法秘籍,基本是喻长老与燕掌门赠与,以及生辰时从其他峰长老处收到的贺礼,少数是原身自己逛坊市和拍卖行时买下的。 这些珍宝玉器未经整理,乱七八糟地挨挤着,在长明灯烛的照耀下发出流光溢彩的辉芒,阿堵俗物的珠光宝气闪得喻南渊是眼花缭乱。 恐怕原身自己都不清楚自个儿身上到底揣了多少个宝贝,每当奉承他的人向他讨要,他就财大气粗地胡乱摸一样丢过去,此般浪费都未能掏空这私库。 喻南渊深感修二代的壕气逼人,哪日在云意宗混不下去了,单是把这一批宝贝典当后也能在凡间富足一生,穷尽十代亦花销不完。 无奈他不太能分辨它们各自的价值,挑白菜似的粗略品鉴后就随手放到一旁,只从中选出了衣服鞋帽和环带头冠。 原身性情跋扈,倒并不喜好奢靡,服装风格意外的有品味,喻南渊自己随意披了件,而后轮到了泥偶。 闻雪舟身量只比他稍矮,完全一比一复刻的泥偶自然也如此,穿喻南渊的衣服还算合身。 喻南渊给泥偶挑衣服就认真多了,他挑出几件花纹是翠竹劲松的,再挑出几件兰草佛手,柏树红梅,都是大方风雅的植物纹样。 挑完了,他一件一件提着往“闻雪舟”身上比划,感觉自己像极了服装店里的导购员。 幸好能对泥偶下达命令,让泥偶自行穿衣着冠,否则简直是在玩什么不可描述的娃娃,显得他仿佛是个变态。 喻南渊将这个冒犯的想法赶出脑海,继续给泥偶挑衣服,泥偶面无表情,呆呆愣愣的,若是未得命令,只会直挺挺站在原处,任由摆布,但凭吩咐。 小师弟虽老摆着冰块脸,却能从上面窥见许多有趣的微表情,而泥偶只是莫得感情的泥偶,这便是鲜活的活人与死物的区别。 喻南渊刚按下去的想法又冒出头来,没办法,他只能让泥偶闭上眼睛。 试来试去,喻南渊觉得只有白色是最适合的颜色,穿其他总有些不合印象,具体来说,就是不像闻雪舟。 那敢情好,就是不能像,像才不好。 若不是泥偶摸上去是硬邦邦,冷冰冰的陶土质感,闭上眼睛的泥偶几乎真的能以假乱真。 喻南渊最终决定给泥偶换上黑色的衣服,再系上黑色的绸带把眼睛蒙起来。反正泥偶不需要视物。 “这样子顺眼多了。”喻南渊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就叫你偶兄好了。” 他坐到床榻上,往后躺进软枕:“偶兄,就拜托你把这些收拾一下了。” 泥偶听从命令行动起来,埋头拾捡喻南渊折腾出的满地狼藉。 喻南渊想开了,泥偶本就是用来驱使的,等以后鸿蒙天进一步成长,他就能捏更多的泥偶,到时候一个喂饭,一个打扇,一个捶腿,一个奏乐,好不快活。但得记得别捏熟人的脸。 酒池肉林最诱人堕落,喻南渊艰难地从腐败的想象中回过神来。 看到一地的法宝和泥偶肖似闻师弟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件要紧事儿,不禁叫住泥偶:“对了,偶兄。” 泥偶乖乖地停止动作。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闻雪舟本尊面前信誓旦旦虚心认错,说要在一众同门前和萧清音道歉赔罪。 鸿蒙天里不知岁月,他的时间观念都混淆了,上次同师弟讲话,好像已是昨日之事。 赔罪要带上谢罪礼才算诚心实意,法宝们堆在一块儿也不会生小法宝,正好他有这么大个金库,任君取用。 喻南渊跳下床:“来来,和我一块儿选选给萧师妹的礼物。” 顺道还能把满洞家当整理载册。 泥偶当然不会回答他什么,但身边有个人形的东西,喻南渊就总忍不住说点话打破沉默。 一人一泥偶伏在金光灿烂的法宝堆里翻拣,泥偶拿过一样给喻南渊展示,喻南渊点头,泥偶就把东西放在喻南渊左侧,这算进了初选,喻南渊摇头,则是右侧,这是淘汰。 原身给萧清音送过不少次东西,一概被退了回来,那些退回的喻南渊先pass了,因都是女修适用,他把它们收入玉制的储物戒指。 萧清音是风灵根,和江然一样是修魂宗的剑修,魂宗以魂炼剑,后期都是使唤供养于丹田中,由精血日日浇灌而出的心剑,所以他们其实用不着剑。 喻南渊把武器灵剑也pass,这一类的法宝都放进铁制的储物戒指。 魂宗剑修高攻低防,他瞧着送护身法宝是最妥帖的。 喻南渊让泥偶帮忙找护身法宝给他过目,泥偶很快捧出一套款式粗犷的软甲,喻南渊摆手摇头。 直淘汰了有三十多件,喻南渊快打起了瞌睡,才终于淘到了一件让他眼前一亮的。 这是一根轻若无物的绿色纱带,变化万千,攻守兼备,就算是剑修也能以此法宝辅助攻击,如虎添翼,绝不拖后腿。 名字是浣纱绫,品级是上品灵器,乃筑基修者能使用的最高品级,相当拿得出手。 “就这个了!”喻南渊一喜,将浣纱绫单独置入一枚精致的红宝石储物戒中。 他预备连绫带戒送过去。浣纱绫是礼物,戒指就是包装在外貌的礼物盒。 了结一桩心事,喻南渊咸鱼躺平。 今天的家当就整理到这里! 他意念微动,往前一步踏入鸿蒙天中。 活忙完了,赶紧泡个舒舒服服的温泉奖励自己。 …… 这温泉一泡就是三天三夜。 喻南渊也在鸿蒙天里修炼了三天三夜。 他像是孩子拿到了新玩具,不觉疲倦,只感到更加神清气爽,精神焕发,这修仙问道竟该死的迷人,若不是肚子饿了催他出来觅食,他还能一头扎回去再泡上三天温泉。 白天品美食,晚上泡温泉,更能期待名师呵护,学霸指点,待遇堪比长休度假,直叫人乐不思蜀。 喻南渊出来时,洞府外晨光熹微,鸟雀啾鸣,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一晚。 泥偶立在墙根,好似休眠,喻南渊进鸿蒙天时它是什么姿势,这时依旧是什么姿势。 喻南渊正待和偶兄搭个话,忽闻窗门外传来笃笃敲窗的声音。 他疑惑,大清早的,会是谁呢? 而且他记得原身洞府所在的位置是苍吾峰灵气最充裕的山头,风景绝佳,开窗便是绝崖峭壁,可俯瞰漫山竹影幽幽,涧泉畅流。 一些鬼故事不由自主浮上心头,洞府里仿佛刮过一道凉飕飕的风。 喻南渊安慰自己,这里是修仙世界,修仙之人可以御剑飞行,也许有人就是不爱走正门,喜欢耍帅翻窗。 禁制也未触动,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且说不定是来调整阵法的小师弟呢,高冷的天才总有些怪癖,也许前几次小师弟都是翻窗进来的。 正可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修炼三日,积累了不少问题,就等着小师弟上门,一口气都解决了。 喻南渊走到窗棂前,谨慎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对上一双羊似的横瞳。 羊有横瞳没甚奇怪的,可是人长横瞳…… 喻南渊:“……"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见他退后,扒在窗外,长着山羊横瞳的小童顺势推开窗翻了进来,仰起小脑袋瞅向喻南渊。 小童约莫十一二岁,脸庞清秀,难以分辨性别,头上高竖一对弯曲的银色羊角,微卷的银白毛发披散着直达臀际,毛茸茸的给人以柔顺的观感。他的后腿是羊蹄,着一身黛蓝道袍,屁股后面悠然拖着一条长长的狮子尾巴。 被山羊小童又大又明亮的琥珀色横瞳凝视着,喻南渊脊背微凉,心里麻麻的,不过他被这么一吓,很快想起了这号人物。 这是他掌门舅舅的坐骑,唤作“阿文”,虽能够化形,却没能学会说话,心智比人形更年幼。 说是坐骑,原身记忆里一次也没见过阿文兽形的模样,不知究竟是什么品种的灵兽,反倒时时见燕琨驮着阿文驾驭飞剑,阿文的正体在云意宗等同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阿文歪了歪头,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高高举到喻南渊眼皮下。 原来是送饭啊,喻南渊松了口气。 “多谢。”他把食盒接了过来。 手中一空,阿文眼睛便开始滴溜溜转动,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地上堆得人无从下脚的法器堆,然后游移着落到墙根的泥偶身上。 阿文看看喻南渊,再看看泥偶,又歪了歪头,狮子尾巴好像极感兴趣地一晃一晃。 喻南渊暗道不妙,忘记把偶兄收起来了。 这误会大了。 他匆匆上前两步挡在泥偶前:“我朋友,来做客的……不是云意宗弟子。” 喻南渊不知阿文是否有听懂,只见到在他解释完后,对方的尾巴晃得更带劲儿了,乃至晃出了嗖嗖风声。 尽管不知道是往哪方面误会的,但这绝对是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吧。喻南渊摆烂。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舅舅有什么托您传达的吗?” 外表是孩子,可不代表年龄是孩子,燕琨起码千岁,喻南渊估摸着阿文的年龄至少也是燕琨的一半,称声“您”是不会错的。 阿文指指食盒,摇摇头,接着朝喻南渊挥挥小手作别,一扭身灵活地翻出了窗沿。 喻南渊行至窗前再往外看时连一根羊毛都没见到,主宠二人皆是来无影去无踪。 喻南渊关严窗户,回身看着泥偶,挠了挠头。 至少……至少阿文不能说话,无法跟燕琨打小报告,不然以掌门舅舅的溺爱劲,他真怕对方明日就要登上鸿月峰亲自为他和闻师弟说媒。 喻南渊郁闷地抽开食盒盖子,有什么问题吃完饭再愁吧。 因是晨食,食盒里的吃食相对简单,只盛着清粥小菜配一盏灵茶,盒底是几串新鲜的紫玉葡萄,应当是给他当饭后零嘴消遣用的。 喻南渊心底感激一番贴心的大舅,在微妙的心情中吃完了早饭,随后取出紫玉葡萄,把昨天吃空的碗碟堆进食盒当中,重新扣上了食盒的盖子,午时阿文或许还会来送餐,到时一并给他。 末了,喻南渊本想托偶兄帮忙剥下葡萄,因先前的插曲,此刻顿觉犹豫。 看来日后得提高警惕,注意着勿再让泥偶现身人前。 原身因追求萧清音搞砸的名声不提也罢,他偷捏小师弟泥偶一事若是暴露了那才是糟糕透顶,不晓得要被传成什么样。 为了打消江然的戒心,回避同主角的冲突,他选择了逢场作戏,假意喜欢闻雪舟,这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已是对师弟不起,不能再给人添更多的麻烦了。 思及此,喻南渊将泥偶收回鸿蒙天中。 ……不对,他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喻南渊复又把泥偶放出来,牢牢盯着泥偶和闻雪舟一般俊美的面容。 盯着盯着,喻南渊一拍脑门儿。 他当日随口胡说八道,有提过一句亲手画了数十张师弟的画像,用以证明他对闻雪舟的倾慕之情。 而,画呢? 画当然是没有的。 如果哪日被人问起来,指不定要演变成要画没有,要命一条——这不是夸张,他那日撒的谎若被揭穿,令江然怀疑他对萧清音贼心不死,将来可不就是流血五步,喻氏缟素吗? 他分明昨日还因想起与小师弟的谈话,遂给萧清音挑选了赔罪的礼物,怎么这个倒忘了。 真是记起了小师弟的话,却没记起小师弟的画。 画得补,必须得补,不补就穿帮。 今天开始,每天一幅。 ——执笔丹青为良人哪。【】 7、画了 说画就画,绝不拖延。 喻南渊很有行动力地在桌案上铺陈好笔墨纸砚,蘸饱了墨汁,提笔运气。 喻南渊学生时期爱好广泛,什么都尝试过一点,他母亲也望子成龙,从小就押着他把少年宫的兴趣班报了一圈。 舞蹈班老师摸着他的骨头说,这孩子骨头太硬,学不了舞;音乐班老师在他一曲后叹气,委婉告诉他妈说他五音不全;书法班老师对他的蚯蚓大作吹胡子瞪眼,就差没把他请出教室…… 其中也就美术班老师会朝他微笑,夸他在绘画上是有天赋的,坚持下去必能开花结果,所以喻南渊一直学画学到了高中,国画的毛笔拿得,西洋画的油画笔也拿得,若不是亲妈坚决反对他做艺术生,他可能就是在美院上大学了。 而喻南渊动起笔来,发现原身在丹青上亦是有几分才能,只是日常怠惰,未曾点亮这个技能。 多年不握毛笔,起初稍觉滞涩,几笔下去竟找到了手感,起稿勾勒出的轮廓栩栩如生,一眼望去,画上仙人衣袂飘飘似欲乘风而起。 就是不太像画心上人,没有那种旖旎的情思,换言之,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这幅不行,塞进废稿回收站。 喻南渊权当练笔,将画纸拂开,另起一幅。 但是,要如何画出暗恋的意味呢?他思考起来。 偷画意中人画像的情节在古装剧里很常见,基本都是正面视角,他初起稿的那幅是旁观者视角,也许差的是在这里。 正因暗恋者仅能在侧注视观察,无法走到意中人身边,他们见过了太多意中人的侧脸和背影,才会在画像时让意中人遥遥望着自己,每一笔都掺杂了羞涩的幻想和隐秘的期待。 想清楚个中差异,喻南渊觉得自己能抓住点感觉了。 要是正面,还要看着画外的人,要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寄托到对方身上。 喻南渊抬头看向黑衣蒙眼的泥偶,半晌,他让泥偶解下覆盖双目的黑色绸带。那张与闻雪舟一模一样的相貌全部展露出来。 喻南渊道:“偶兄,看这儿。” 泥偶转眸,依言直盯盯看向自己的主人。 明明是不带人类感情的凝望,当喻南渊把眼前泥偶想象成闻雪舟本人,竟莫名泛起股不好意思的情绪。 不为别的,主要是闻师弟长得太过好看,顶级美貌的吸引力不分性别,因此哪怕是同性,也会有一眼荡魂,一瞬动心的可能。 依喻南渊看,原书作者把闻雪舟的相貌写得这么出众可能是为了侧面烘托出女主萧清音颠倒众生的魅力,也是为了给男主江然制造一个前期望得着打不着的劲敌。 毕竟连闻雪舟这般天之骄子都为女主神魂颠倒,一片情深似海,而这样级别的神仙人物却不敌男主威能,情场战场皆败于男主之手,这种桥段在爽文里俯拾皆是。 好惨的师弟,怜爱一秒。 喻南渊捕捉住这份一闪而过的怜爱之情,再度提起笔来。 …… 画中人正往苍吾峰而来。 自从答应了为喻南渊的洞府重布聚灵阵,闻雪舟就有了每日上访的借口。 通常的聚灵阵但凡布置妥当,只要置入阵眼的灵石尚未耗尽灵气便能持续运转,由他父亲改良的聚灵阵却有所不同,无需置入灵石,以香炉烟雾引动八方灵气凝为阵眼,只要香烛不灭,聚灵阵的效果就能一直维持。 尽管须日日更换香烛,优点是彻底节省了灵石的消耗,此种布阵之法一经传扬就受到了仙道众门的大力追捧,只是这一门调控灵气聚收力度的技术唯闻氏父子二人最为精通,算是独门绝技,寻常阵修学到的只有皮毛,效果大打折扣。 因而掌门特地请他来帮忙,这倒是正中了闻雪舟的下怀。 前些日子喻南渊总处于昏迷状态,他纵是上访也无甚收获,昨日可算醒了,他终于能和对方说上几句。 闻雪舟并不是多在意喻南渊那份感情,说到底,他并不相信喻师兄当真倾心于他,宗门内渐起的谣言虽令他烦扰,但清者自清,假的也真不了。 他只是……有些许好奇。 喻师兄心里那人应当还是萧师姐,那么,如果把喻师兄话里的他换作萧师姐,将那些话以同样的深情诉说给师姐听,不正能传达师兄的心意么?流那么多血那么痛,师兄那样委屈,为何还要将表意的对象谎称成他? 且看昨日谈话,喻师兄的悔意倒很实在,比他说肉麻情话时的态度正经得多,萧师姐是明理之人,只消向萧师姐诚恳认错,大家师出同门,都是一宗同胞,日后未必不能和睦相处。 喻师兄或许是想避免萧师姐处境愈加尴尬,可眼下做法只会令师姐选择继续疏远,既知他也对师姐有意,把他牵扯进去更无半毫益处,平白加深误会,师兄他难道不明白这层吗? 闻雪舟自是不知喻南渊乃另一位面的穿书者,更不知书中的喻南渊是何下场,因何原委,所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喻南渊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躲避江然的寻衅。 闻雪舟昨晚思虑了半宿,确定喻南渊是真的想要痛改前非,从而越发觉得喻南渊这一步棋下得极为不妥。 他以前并不喜欢喻师兄,但叫他眼见他人有悔改之意却绕了远路,他也实在做不到。 怎么说也是年纪相仿,同宗长大的同门师兄弟,儿时远远见过数面的,闻雪舟还是想要帮衬一二。 况且平息了谣言,于他于师兄的名声都好。 我劝劝师兄罢。他想。 这便是他今日登门的目的之一。 闻雪舟穿竹涉溪,脚步如风,很快攀至苍吾峰最高处的峰顶,扶疏花树间怪石嶙峋,转角则是柳暗花明,喻南渊的洞府外垂挂绿藤红绸,装饰华美,洞门两侧立有两头石雕狻猊镇守,气派得不像是属于筑基期的修士。 燕琨昨日在洞口所下的禁制只针对筑基中期以下修者,是为阻拦喻南渊那些修为低微的狐朋狗友之流,拦闻雪舟是拦不住的。 闻雪舟行至洞前,正要如前几日那般步入洞内,一步之后却是踟蹰,喻师兄已醒转,不能擅闯了。 他在洞口站定,运转丹田灵力传音入洞:“师兄可醒了?” …… 有泥偶做模特,喻南渊能尽情让其摆出各种姿势以便绘图,他藉由那点灵感挥毫洒墨,酣畅作画,不一会儿,一个新的闻师弟跃然纸上。 这一回有了情感的注入,闻雪舟看向画外的眼神里专注之外还带了抹愁绪,就像是为什么难题而扰,愁眉不展,整幅画比之上一张草稿,画中人在距离上离画外赏画的人更近了一些。 喻南渊很满意第二幅作品,他想表现的是小师弟为情所困,但注定得不到回报,于是只能默默守望在侧的苦闷忧郁,和大部分文艺创作里的男二一样苦兮兮。 喻南渊正吹墨欣赏着,要把画放到窗口晾晒,忽感洞口禁制有灵力波动,是哪个有修为的人接近了。 俄顷,洞外传来闻雪舟清越的声音,应是用上了灵力,传进耳里直如在旁言语:“师兄可醒了?” 喻南渊手腕一抖,闻师弟来得也恁巧了! 他已吸取阿文敲窗时的教训,速速将泥偶收进鸿蒙天,低头看了看画,索性也连同笔墨纸砚一齐收了进去。 画确实是画给师弟和其他人看的,但这时机不好,画上墨迹未干,难免有临场抱佛脚之嫌——虽然他就是。 等他多攒些,哪天呼啦往洞府一挂,那才是好看,若他心眼再坏点,第一个就要请师弟来看。 处理掉现场痕迹,喻南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脱靴上床,钻进被褥躺好,把头发也拨弄拨弄搅乱了些,这才有样学样,调用灵力提气朗声:“我已醒了,师弟请进吧。” 闻雪舟得了话才放心入洞。 喻南渊看着小师弟走进来,他还是绘画者心态,下意识地去注意参考对象的衣着,闻雪舟今日头戴朱冠,腰束玉带,披的是霜色纱制氅衣,末端渐成墨色,内里搭月白水纹锦衫,整体配色有些像丹顶鹤。 喻南渊暗自赞赏了师弟的穿衣品味,并将这身搭配纳入了心中的素材库。 闻雪舟进来后脚步顿了顿,视线停留在喻南渊脸上,不掩惊讶:“观师兄气色,似乎大好了?”继而愈显惊疑,“师兄的境界也……恭喜师兄!” 闻雪舟对自己坐火箭的境界早准备好了说辞,他谦虚中含一丝欣喜道:“这番劫难使我所思良多,不再执迷于外道,不禁心境开阔,道心瘴厉尽除,未成想无心插柳,反让我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想到小师弟原作里的悲壮结局,又刚画了那样的画像,喻南渊说话的语气比上回见面时更柔和上几许。 而闻雪舟听闻此言的感想是,修为的进益最能反映修者的心境,他想得没错,喻师兄果真是迷途知返无疑了。 闻雪舟多少萌生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感慨,更加坚定决心要点破喻南渊的言行有失妥当,规劝师兄勿走弯路。 “师兄……”闻雪舟斟酌着起了个头。 话未说完却听喻南渊问:“师弟要不要吃葡萄?” 闻雪舟一愣,没跟上思路,呆问:“什么葡萄?” 喻南渊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粲然一笑,尽显地主之谊:“舅舅差阿文送来的紫玉葡萄,我琢磨是刚从灵果园摘的,很新鲜,师兄借花献佛,在此请师弟一起来尝。”说着他指向圆几。 闻雪舟望向献宝样的喻南渊,再望向桌上那些珠圆玉润的紫玉葡萄,只得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8、心魔 闻雪舟看来看去,葡萄隔着几步开外放在圆几上,那头的喻南渊稳稳歪在床上,似乎没有要下床走动的意向。 喻南渊看出闻雪舟的疑惑,惭愧说道:“虽是大好了,但舅舅叮嘱我仍要注意身子,少思少动,故恕师兄不能起身相迎,亲自款待了,望师弟包容则个,代师兄将那篮葡萄取来。” 从食盒里取出紫玉葡萄后,他就按穿书前的习惯把葡萄装篮了,原身家当里尽是宝物,就没几样是没用的,连这果篮子也是掺入金丝编就的法器,随心意变大后可扣住敌人束缚敌方的行动,喻南渊秉持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这会儿拿出来装几串灵气四溢的紫玉葡萄,自觉并不埋汰。 喻南渊搬出掌门舅舅来就是为了给自己的胡话添上几分可信度,而且他也不算说谎,舅舅可不是让他安分养着吗? 闻雪舟听罢的确不疑有他,取过金丝果篮,端到喻南渊床前。 “闻师弟,请坐请坐。”喻南渊拍拍床边热情相邀。 闻雪舟没有听他的,撩开下摆坐在雕花木凳的老位置,挥手造了只悬空的冰盘托放果篮。 喻南渊看得目瞪口呆,冰灵根修士吃个葡萄都这么讲究。 他把枕头立起来靠着道:“我听舅舅说了,师弟心善,这些天都来帮忙调整聚灵阵法,还未谢过师弟。” 闻雪舟心道喻师兄扫除了迷障,和从前判若两人,说起话来都要好相与多了,一面摇头:“非我心善,同门本应相帮互助,此乃分内之事。” “话虽如此也不能忘了师弟之恩。”喻南渊拱手,随后笑道,“师弟怎不吃?莫要拘谨,快尝一尝。” “啊,好。”闻雪舟拈起一颗,信手剥开,剥下的皮置于冰盘一角。 灵果园培育出的紫玉葡萄个大无籽,果肉丰润,酸甜适口,闻雪舟吃了一颗,守礼地对喻南渊颔首:“多谢师兄招待。” “好吃么?”喻南渊问。 闻雪舟很实诚地“嗯”了一声。 喻南渊纯良地眨眨眼:“那劳师弟也喂我尝尝。” 闻雪舟这次总算狐疑地看了过来。 喻南渊一脸人畜无害地低头看被褥,示意不好让汁水弄湿床榻。 闻雪舟会悟,叹了口气,只好又剥一颗,托在指间送到喻南渊嘴边。 喻南渊就着小师弟玉白的手指吃下葡萄。 好乖的师弟,好甜的葡萄。 没能吃到偶兄剥的,但现在吃到了师弟本人剥的,也是一种峰回路转。 喻南渊抬起头,眼巴巴瞅着师弟,眼神请求再来一颗。 闻雪舟心生郁闷,喻师兄这是要他把这一篮都喂完不成?他又不是专门来喂师兄吃葡萄的。 心里头这么想,闻雪舟还是没有说什么,面色平常地一颗接一颗给喻南渊投起了食,一喂就是十几颗下去,也没听见喻南渊叫停。 闻雪舟不由哭笑不得,这哪里是请他吃葡萄,分明是全让喻师兄吃掉了。 “喻师兄,”闻雪舟终是打住动作,“师弟有些事想与师兄相谈。” 喻南渊吞下嘴里果肉:“我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师弟,不知师弟可否为我解惑?” 闻雪舟:“?”话题为什么又被喻师兄带跑了? 可喻南渊都这样说了,他着实不便推拒。 “是何问题?”闻雪舟问。 喻南渊道:“修行方面的问题,我苦思不得,知师弟聪慧,故生此意,师弟可愿?” 闻雪舟自然是乐意看人积极向道的,眉眼间覆上赞许之意,当即把想说的话暂放一旁,点头应了。 惊才绝艳的天才罕有,能讲经说道,授人以渔,教会别人怎么求仙问道的天才稀世罕有,闻雪舟恰是这更稀少的一类天才之一。半个时辰的一问一答下来,喻南渊疏通了三日修行间诸多参悟不透的关节,顿时醍醐灌顶,融会贯通,隐有立即钻回鸿蒙天检验实践的冲动,对这位闻师弟也更是拜服,多了一份真切敬意。 到这一刻,喻南渊才鲜明地感受到《九霄寻仙路》虽不过是一本网络小说,其中世界里的每一个人却都是切切实实的活人,有理想抱负,有壮志追求,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思考,并不只是书中简单苍白的一个名字。 如小师弟正坚定不移地走在他所认定的道上,和他同样坚定求道的修者更遍布东华州,东华州外有西淮,南桑与北凉,太元界外又有太真、太和、太景与太仪。 天地悠悠,大道苍渺,沧海一粟的修者尚且如是,如何能说此方世界是为虚妄。 喻南渊一时间心神撼动,意念通达,识海里阵阵嗡嗡作响,恍若迷途旅人在迷雾里受困许久,终得拨云见日,云消雾散,前方大道豁然开朗。 他的道心水到渠成地提升至筑基圆满,只要向前伸手就能叩开金丹期的大门,届时修为到了,他但有一念便能直接晋升金丹,不会遭遇任何门槛阻塞。 喻南渊诚恳地道谢行礼:“经师弟一讲,我才发现我对道的领悟多有误解,修炼方式亦隐藏风险,一朝不慎或恐走火入魔,师弟真乃我的救星!” 闻雪舟淡笑回礼:“喻师兄谬赞,师弟担当不起。如非师兄重拾求道之心,今日也不会有此下问,天道不负自救之人,师兄如今洗心革面,师弟也为师兄感到欢喜。” 喻南渊感怀道:“我是以闻师弟为榜样,故而洗心革面,大有所获。” 喻南渊此话发自肺腑,他心境开阔正是因为今日闻雪舟的点拨指导。他在鸿蒙天里的三天修炼仅仅浮于修炼二字的表面,其实并未真正悟道入门,此番入得道门还真是闻雪舟适才讲道的功劳。 闻雪舟在喻南渊心中荣升良师益友,喻南渊看面前直着腰杆端坐着的小师弟只觉得亲切了许多,话匣子也打开了,直欲分享昨晚为萧清音挑礼物的事来邀功。 “师弟怕我再叨扰萧师妹,我当时说要痛改前非,此事我是放在了心上的,昨晚就已备好了赔罪的礼物,这便与师弟过目。” 喻南渊说着掏出红宝石储物戒,把那条绿色的上品灵器浣纱绫捧在手上展示给闻雪舟看,一边替闻雪舟解释道:“萧师妹是魂宗剑修,无需借由外物攻敌,这根浣纱绫主做防身之用,亦能辅助护法,扰敌耳目,此物质地轻盈,也可作披帛披在身上或是作为腰带缠在腰间。” 他顿了顿,为难说:“只是我不知女儿心,若还有何处不妥,师兄想请师弟为师兄提一提建议,参谋参谋。” 说完故意屏住呼吸,小心去看闻雪舟脸色。 闻雪舟被喻南渊骤然取出的绫纱晃了眼,且见喻南渊屏声凝息的紧张之态,想到是要送给萧清音的东西,不免压力倍增,脸上神态也受喻南渊蓄意的感染敛了起来,郑重万分。 “我也……不知女儿心。”闻雪舟讷讷。 他念着手上剥过葡萄,满手粘腻汁水,不敢去摸喻南渊手中捧着的浣纱绫,他甚至忘记净尘诀就能很好地解决这个烦恼,毫无前不久顺手造出悬浮冰盘的自在随性。 闻雪舟绷直了身体,眉头紧蹙,简直要把浣纱绫盯出一个焦洞来。 他只想到,假如萧师姐披上这浣纱绫,应是极美,上品灵器妙法无穷,价值不菲,很多修者到了金丹后期都仍在驱用,轻易不会转让于人,喻师兄以往所赠之礼皆像是随心所欲未经考虑,相较之下这回确是用了心的。 闻雪舟突然发觉自己思虑半宿备好的那些规劝之言也许是用不上了,喻师兄能有备下如此重礼的玲珑心窍,难道真的意识不到他以为的那些后患? 兜兜转转,闻雪舟怀疑棋差一招的是自己才对,他根本没有看透过喻南渊,他以为的也只是他以为的。 毕竟没有喻南渊在试炼中受伤一事,他们将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涉的状态,除非是与萧清音有关。 闻雪舟只能涩然道:“师……师兄所挑之物极好,师弟看不出错来。但愿萧师姐能领会到师兄的诚心悔意,师弟也祝师兄可以得偿所愿。” 他又想了想,还是决定补上一句:“萧师姐一心求道,心无旁骛,师兄现也有求道之心,他日不定便能同师姐切磋讨教,交言论道,就如同你我今日这般。” 闻雪舟说得很诚恳,喻南渊听着却在心里大呼使不得使不得,他好不容易从与男女主的三角泥沼中逃脱了,安然日子没过几天,这份礼物送出去就是打算要对原身的前尘之事进行一个了结,干嘛还要再跳回去招男主江然的眼呢? 他惜命得很,他嫌自个儿命短。 喻南渊忙不迭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不与萧师妹论道。”他幽怨地看向闻雪舟,勉强提了提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嘴里低声喃喃,“师弟这样说话,却是又伤我的心了……” 喻南渊戏瘾上头,幽幽移动脸庞,目光在洞府各处逡巡,就是不肯再看闻雪舟一眼,他的眼底翻涌着三分悲凉,三分怆然,三分对造化弄人求而不得的绝望无奈。 而后他凄楚地一叹:“唉,罢了,罢了,我本来早已绝了这等心思,现在这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在不甘心着什么呢?师兄不慎,口出妄言,让师弟见笑了。” 闻雪舟是第三次见喻南渊这副作态了,依然觉得头晕眼花后颈发麻,就像是雷电符箓正对着自己兜头劈了下来,从头到脚被雷得外焦里嫩。 他又坐不住了,恍惚又迷惑地站将起来,干巴巴地说:“师兄你……那个,冷静一点。” 闻雪舟差一点就耐不住想问,喻师兄你心悦的到底是萧师姐还是我,求求你给个明示吧,可是这问题叫他怎么问得出口。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闻雪舟移转冰盘,令金丝果篮落回到圆几之上,同时缓缓远离了喻南渊的床榻,背身走向陈放香炉的案桌。 他道:“师弟去为师兄调整洞府内的聚灵法阵,师兄还勿多想,以免误了道心。” 闻雪舟本已做好忍受喻师兄更多怪话的打算,谁知对方倒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出声,就是老感觉有一道视线顽固地粘在自己背后,紧盯不放。 这里就他们二人,视线的正体是谁不言而喻,闻雪舟脊骨一寒,脑子一空,生平第一次慌张潦草地更换了香烛,掐诀的手势快要舞出残影。 闻雪舟很是懊悔,今日两人论道时分明气氛良好,先前吃喂葡萄时也相当和谐,只因他提了一下萧师姐,岂料就把喻师兄逼成了疯子模样。 这就是修道途中的心魔吗? 他闻雪舟修道多年,从未遇障,别的问题他都能解决,心魔他是真治不了,他发誓他再不会在喻师兄跟前乱提萧师姐。 该回去好好问问父亲了。 清除干净炉底积灰,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闻雪舟如释重负,丢下一声声若蚊蚋的“告辞”就匆匆离去,像是生怕被喻南渊黏糊糊的视线追赶上来。 闻雪舟的气息从洞府消失后,喻南渊揉着眼睛吁出一口长气,感叹道:“真人与泥偶就是不一样,照着泥偶画还是难以形神兼具。” “得改。” 他利索地跳下床,在案上摊开白纸,又起一幅新稿。【】 9、多画几张 香炉中三根立香牵引灵气聚于案前,道香在洞府内弥散。 今日闻雪舟点燃的是上好的降真香,香韵通透,清凉悠远,可平心静气,贯通百会。 浮动白烟中央,喻南渊沾墨着纸,挥洒自如。 他的眼神紧随笔尖,可谓心神凝定,专心一志,渐有出神入定之势,如入无人之境。 简练又生动的墨色线条徐徐渗入雪白无暇的宣纸,逐渐延伸勾勒出一名坐于床沿,手剥葡萄的少年形象。 其他修者遭逢点化,心境提升,多是把握住这一刻的玄奥状态,立刻打坐深入挖掘道心感悟。 而喻南渊心境提升,却是立刻抡笔作画,将灵感清流汇诸于笔,尽洒纸面。 师弟提及萧清音劝他的那几句,是还不信他的说辞呢,既然如此也只好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他对师弟的一片赤诚爱重之心了。 第一幅画他只捕其形却无情意,第二幅画有所寄情了,却是幻想多于实质,画面生动有余,生机不足,依然缺乏说服力和感染力。 而画这一幅时,他有了更多的思考。他会去思考闻雪舟的每一个神态是出于什么原因,每一个眼神意味着他在想些什么,每一个动作暗示着他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 只有当闻雪舟在他心里真正活起来了,他笔下的闻雪舟才是真实的,是一个人对思慕之人细致入微的观察后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 喻南渊将所见所悟所感反映在笔尖,还原了当时的一幕,心里想到:闻师弟喂我葡萄时,眼里有困惑,眉间是无奈,剥葡萄的速度虽不急不徐,喂葡萄时却是透着淡淡焦意,待果肉被他吞下,师弟就顺势收回手,又剥起下一枚。 师弟疑惑郁闷,且因和他关系不近保持着距离,但最终还是没拒绝他的请求依言照办了,直到喂了十几颗,大约是到喻南渊也快吃腻味了的时机方才开口叫停,另起话题。 这说明闻雪舟此人不止心善,而且心软。 这样的人如不是本身拥有强大实力,是要被人狠骗吃亏的。 不对,哪怕拥有强大实力,原著里的闻雪舟一样在情场狠狠吃亏,用生命给男女主的你情我愿放礼花,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论冤种程度,他喻南渊还是输了师弟一筹。 喻南渊受了闻雪舟恩惠,自然不想看到一个有恩于自己,本应在修行上大有造化的天才就此陨落了。 那日如果不是闻雪舟赶来,不是以闻雪舟转移江然的视线,他定然难以改变书中既定的走向。现如今既改变了原身的必死命运,若有机会,他也想改变闻雪舟的枉死结局。 男女主的故事再如何精彩纷呈跌宕起伏,也都与他们无关,对他们两个炮灰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跑得越早,炮灰仙生越美好。 …… 鸿月峰峰顶一处洞府内,闻氏父子间正谈话。 闻砚卿鼻子一哼笑出声来,手指虚点几下亲儿:“你呀你,那哪像心魔发作,我看他就是吃定你心软好骗。此子,精明着呢。” 闻雪舟蹙眉不解:“爹,此话怎讲?” “也就你们小辈儿时记忆不深,不知那小子从小到大,性格可是变了几次。”闻砚卿抚了抚垂至肩侧的一边鬓发。 “喻慎涸那老顽固当初被自己的亲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道是为何?因为他觉得自己儿子冥顽不化,驽钝之极,偏偏又固执异常,不肯听进人言。” “但喻南渊此子当真愚钝不堪吗?我看未必。” “他和你一般,是我们几位长老看着长大的,小时他由掌门带着四处走访时,见到诸师叔伯也是会乖巧唤上一声好,不爱与同龄人玩,但也不主动惹是生非,可不是之后那个乖张跋扈的模样。” “他是荒唐了一段时期不假,但他爹那老顽固一走,他现是如何做派?指天划地誓要悔改,与前尘往事划清界限,勤心修炼并进步明显,这会子连你都对他改观,觉得他尚可一救。试想,这样心性的人以前真会傻傻地被那些狐朋狗友哄得团团转吗?” “当初他多半是为着喻慎涸的冷落生怨,蓄意气他那老爹,结果这次差点惹来杀身之祸,他才见好就收,回归本性罢了。他想气的人不在云意宗,自是没了做戏的必要。” 闻雪舟若有所思:“爹是说,喻师兄以前都是在做戏?” 可是为跟亲父赌气亏了修行与名声,值得吗? 但父亲这样分析着,闻雪舟听在耳里,难免有几分相信。 “他对萧清音是否有僭越过?”闻砚卿问。 闻雪舟想了想:“应是不曾,如有僭越,萧师姐不会轻饶他。” “这便对了,你也说他预备了重礼谢罪。傻孩子,那份礼物哪里是他近日找出,根本是早有所备,他早有向萧清音告罪之意。” “这些天不是没风声传进我这里,那日去的不是你,或是别人的话,他许就是以那人作筏了,如此一来借坡下驴,既躲江然的责难,又有了疏离萧清音的理由。” 闻砚卿顿了一下,摇头,“他这随机应变,唱念做打信手拈来的机灵劲,倒与他娘亲年轻时十分相似。” 闻雪舟犹疑道:“那喻师兄何不……何不坦言相告?” 若真如父亲所言,喻师兄既不喜欢萧师姐也不喜欢他,一切诸因同喻长老置气而起,又因喻长老离宗多日而终。 闻砚卿恨铁不成钢。他这傻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经历太少,对世道人心揣摩不够,还需要多加历练。 “唉,吾儿,因为你太好骗了。他只用表现出那么些痴情,你就同情心起,坐卧难宁,乃至上门探视,他稍微掺点悔过之意,你就大为感动,更愿意鼎力相助,你且告诉为父,是不是这样?” “孩儿……”闻雪舟低下头,踌躇不语。 闻砚卿一看儿子反应,什么都懂了,连连吁叹。 “精明人尚且不与精明人说明话,你这么好骗,说不定还在他意料之外。他本是率性之人,事事随性所至,见你有趣,难保他不是一时兴起多逗上几次。” “那孩儿明日布阵完就走……不与师兄多言。”闻雪舟道。 “为父这番话,非是让你远离他,推说不去了。”闻砚卿挑眉。 “与人交往一道,单是一味回避难有成长。他既无坏心,你正好多同他打打交道,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当是磨练一下心智。修仙之人远凡尘,却不能不懂凡尘人心,而得道之前,众修亦与凡人无二。” “吾儿切记,诸凡百事皆有因果,凡有所为必有所求,置身其中看不透的,抽身事外方能看透。” 言罢,闻砚卿抬手想像闻雪舟儿时那样摸一下儿子的头发,半路又忍住,背回背后。 “为父还有几折幻戏要写,你娘亲催着要看呢,须闭关几日。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 …… 喻南渊画到一半时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滚圆稚气的琥珀横瞳。 哎哟我的祖宗! 喻南渊浑身一凛,险些没重重一笔毁了整幅画卷。 阿文凭空就出现在洞府内,无声无息的,恁地吓人。 他搁笔苦笑:“前辈这回怎的不从窗户走了?” 为什么洞口的禁制毫无反应呢? 是因为阿文前辈修为高他太多的缘故不成? 阿文看向窗户,尾巴啪唰拍了拍地板。 喻南渊没读懂阿文动作的意思,只得道:“前辈以后可在洞口知会我一声再进入,晚辈也好提前做好迎接的准备。” 阿文收回目光看回来,皱了皱秀气的眉毛,歪着头继续用尾巴拍地板,像是在问喻南渊自己要怎么知会。 喻南渊心道对哦,阿文前辈是不会说话的。 他干笑两声:“算了算了,前辈下次还是敲窗吧。” 他这么一说,阿文立即刷刷点头,而后在房内里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这是在……找早上看到的泥偶? 喻南渊想着,看了下案上的香炉,其中三根香烛烧了一小节,三小撮儿香灰凝在端顶。 他道:“我朋友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前走的。” 闻雪舟确是一个时辰前走的。 阿文不再四面乱看,同早上那样向喻南渊高高举起手中食盒。 喻南渊接过食盒,又把空盒递还过去。 阿文倾身晃过尾巴一勾,那狮尾看似纤细,却柔韧有力,稳稳地勾住了食盒。 然后他绕过案桌跑近过来扒拉住桌子边缘,感兴趣地看着喻南渊正行的画作。 眼也不眨地看了会儿后,阿文仰头眼神亮亮地晃尾巴,好像希望喻南渊继续画下去。 要是阿文是普通小孩儿喻南渊也就挥手喊着去去去了,但人家是灵兽,还是掌门大舅的坐骑,喻南渊也无法,只能把食盒放置一旁,重新拿起笔来。 早上才看了他的泥偶,午时又看他作画。 喻南渊此时是进不了玄奥状态了,但耽搁不久,还是能接上之前的思路继续画下去。 在现代时他母亲就经常坐在他身旁监督他画画,区区视奸,不在话下。 喻南渊依旧挥毫洒墨,笔底春风,阿文看得入迷,拱到挨他更近的位置观赏,待他态度很是亲近。 原身极小的时候也同阿文玩过,记忆里那时阿文就是这副稚嫩模样,亲昵地和原身一处玩耍,这么些年过去了,喻南渊已长成八尺男儿,阿文还是这副模样。 或许是受原身记忆影响,喻南渊起了点亲切之感,也不再排斥阿文的接近,更顺畅自如地作画,终是心无二用地画完。 最后一笔落下时,阿文捂着嘴张张口打了个呵欠,随即他朝喻南渊笑了笑,勾着空食盒就翻窗而走了。 古代的饮食习惯,一天只有这么两餐,便是在修仙世界里也是如此,喻南渊念及晚上应该是没有别的客人了,索性提起食盒,带上画卷进入丹田的鸿蒙天。 …… 一进入鸿蒙天,喻南渊就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浊海海水的色泽深浅愈加泾渭分明,清处更清,深处更深,应是底下地壳也有所运动。 空中阳光暖意更盛,天高云淡,浪风吹来时,仿佛还携来了几处坡顶的细碎扬沙,沙砾呈金粉状,磷光闪烁,洒在海上时沉不下去,飘荡在海面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喻南渊隐约从浪风里感受到一股蓄满活力的波动,鼻间嗅到极淡的鲜咸味。 当海风里带上这种熟悉的味道,只能证明一点,海中不再是徒有其表,空无一物了,里面正在孕育着——生命! 喻南渊意识到那股活力的波动就是生机,如同是生物的心脏泡在浊海当中,刮来的浪风就是生物的吐息,鲜咸的味道是生物代谢释放的体味,而空中的暖意融融,是生物的体温。 也许不日鸿蒙天就要正式诞生第一个生灵了。 喻南渊还能感觉到从他进来后,丹田里的灵力就在一点一滴往鸿蒙天里灌注转移,虽不至于影响修为造成境界下降,但这阵子的修炼速度怕是要慢上一些。 然而这点不便相比即将诞生第一个生灵的喜悦也显得微不足道了,喻南渊并不在乎。 他有时间比12:1的鸿蒙天作为修炼外挂已经相当变态,慢一点也好。 喻南渊任鸿蒙天吸纳着他通过新换聚灵阵新转化的灵力,一面叫泥偶取来晾晒于鸿蒙天中的画像,提早晾晒在石桌上的画像在鸿蒙天里晒了快三日的时间,早已大干。 两相对比着,喻南渊有了不同的灵感思路,又起了再画一幅的兴致。 多画几张好了。 …… 喻南渊俱怀逸兴,一气画了四幅,甚至还泡温泉修炼了两日,此刻只感到尽兴不已,胸中脑海都十分畅快。 四幅画,一幅坐,一幅立,一幅从天而降,一幅是临行前在香炉边换香的侧影。 不再执念于模仿影视剧里的角色画心上人的“样板”,他反倒是发挥得酣畅淋漓。 算上前两幅,喻南渊现在一共拥有六幅师弟的画像,假如保持这样的速度,十几天就能画近百幅,而鸿蒙天中放久了,也能令画卷不似新画。 喻南渊把天降、剥葡萄和换香三幅自鸿蒙天里取出来,美美挂在洞府的墙壁上。 其他的他决定留在鸿蒙天里“做旧”一下,明早醒来再挂。 ——抱歉了,小师弟,这次你不信也得信了。 他很期待明早闻雪舟看到画像后的反应。 师弟反应越丰富,他的素材就越多,妙矣。【】 10、因果 鸿蒙天要孕育生灵,待在里面反而会被吸走更多灵力,因此喻南渊今晚躺在了洞府的床上。 吐纳着炉中降真香引来的清沛灵气,喻南渊渐渐呼吸绵长,心无一物,不知何时就已悠然入睡,全无睡眠障碍的困扰。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只比昨天稍晚,丝毫没有感到一觉过后的困顿。 望着窗外初醒的天地,喻南渊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睡在洞府里的睡眠质量虽不比鸿蒙天里,如此灵气充裕的环境下,身体同样在无知无觉地转化灵力,让他随时保持着最佳的状态。 他吃下一枚养灵丹,盘腿打坐,做了回早起温书的学霸,直到窗外露出个毛茸茸的银发脑袋方才停下。 阿文今早也来送晨食。 他有将喻南渊昨天的话听进,走的窗户这条路,喻南渊照例还了饭盒。 交接早餐时,喻南渊莫名见阿文向他意味不明地一笑。 喻南渊不解其中真意,不过他本就揣摩不透这位灵兽前辈在想些什么,便也作罢。 相比之下,还是闻师弟更好看透。 昨天小师弟是巳时,也就是九点左右的时候从洞府外传音入洞,所以喻南渊半点儿不急,吃完早餐便从鸿蒙天中拉出自己新造的大理石休闲躺椅,很奢侈地躺了上去。 他是按着淘宝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商品图造的,鸿蒙天中还未诞生植株,只有石材一种材质,他在一座沉睡的火山底下发现了这块通体黑色纹理清晰的大理石,以灵力稍加开凿打磨就变得光滑细致。 喻南渊在捏泥偶时已初步掌握灵力的收放控制,见到这块大理石,他灵机一动,顺势将其造成了一把躺椅,没费什么功夫。 等鸿蒙天里有了生灵,就能长出密林花卉,他还可以再为自己做一把藤制的。 大理石躺椅的弧面流畅,躺上去清凉舒爽,不论置于海边抑或廊下都别具意趣。 窗外晨风拂来,喻南渊品着早餐里配的茶点,惬意地半眯着眼,片刻,他低头从指上储物戒里掏出一枚五彩玲珑的玉简。 就这么干等着未免太过无聊,喻南渊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闭上眼睛,把冰凉的玉简贴在眼皮上,往里探入神识。 画面图像直接流进脑海,喻南渊来到了一处凡间府邸跟前,街上无人,风声萧索,路上落叶打着旋儿坠于喻南渊足下,感官十分真实。 那五彩玉简是一种名为玲珑境的宝物,里头是从须弥芥子中开辟而出的袖珍小秘境,构造精巧,其中没有珍奇异兽和灵草法宝,也不能往里面存放东西,只能以神识进入遨游其中世界。 这玲珑境专为娱乐滋润修士们枯燥无味的修仙生活而造,当修士以神识注入激活,就会开始在其中演绎早已刻入的一幕幕幻戏。 所谓幻戏,是阵修借助玲珑境中袖珍秘境的天然环境构筑而成的虚假幻象,秘境里内置无数触发机关,一经触发,戏剧就会上演。 激活幻戏的修者可置身其中同戏中的人物与环境互动,身临其境地参与其中,改变戏剧的结局,也可以只作为单纯的观众与旁观者,不插手幻戏变化,坐看戏中人物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幻戏通常会有专人编写幻戏的设定及剧情,可以粗暴理解为修真界的互动式电影。 因幻戏的特殊玩法,也有阵修尝试置入更多的规则判断,将之做成了真正的游戏,可谓是五花八门,种类丰富。 喻南渊感叹,修仙之人城会玩,玩得还很高级,提前实现vr全息技术。 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原身自是囤了不少,喻南渊摸出来的这枚玲珑境只是浩瀚收藏的其中之一,讲的是个类似聊斋的志怪故事。 喻南渊把自己放在旁观者位置看完了幻戏,以他在现代阅尽千帆的毒辣眼光来看,这玲珑境内的故事只算中规中矩,没有太大新意,优点在于节奏得当,结构完整,角色刻画饱满,且寓教于乐地在剧情处处体现许多道法领悟,自然而然并不牵强。 喻南渊没想到看个幻戏还上了一课,怪不得这枚玲珑境被原身塞在角落里压箱底。 一直看到最后,戏中角色们托着绸布走至他面前谢幕,布上龙飞凤舞写着作者的名讳: 【东华州云意宗绝峰居士】 “云意宗?”喻南渊一愣。 东华州只有一个云意宗,那这绝峰居士不就是同门中人吗? 他一时不知道是吐槽同门修士文采斐然开展副业,还是吐槽修仙界着实太小,原身去坊市随便淘个玲珑境都能淘到同门中人批马甲写的著作。 收起玲珑境时,炉中降真香差不多要烧尽了,时间已近巳时。 喻南渊站到“工作位”上铺开宣纸,笔墨搁好,预备着做戏。 今天画什么好呢……他正思索着,突然听见洞府外一人扯着中气十足的嗓子喊道:“渊儿,是舅舅来了。” 喻南渊手里的毛笔差点落到纸上。 小师弟没盼来,怎么等来的竟是掌门大舅。 阿文临走前那个笑容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我帮着把你舅舅喊来了,不用谢。 喻南渊赶紧把桌上作案工具一收,故技重施地想躺回床上被窝里去。 洞外燕琨的声音道:“既然大好了就别装了,阿文都来送过几回饭了,我会不知你情况?” 喻南渊立刻收回脚,乖乖在洞府里迎接燕掌门。 他心里浪潮翻涌。阿文前辈尽管不能说话,但果真是有手段和自己主人沟通的。不知道掌门舅舅了解到多少,刚才对方点出自己行动,想必是以神识扫了下洞内情景。 墙上挂画无需取下,就是偶兄的存在有点超出修仙人士的“玩法”了……当然,这要是在魔域或是合欢宗之类的地方,恐怕只有更加出格的,但谁让云意宗是名门正派呢。 燕琨挥着袍袖入得洞来,面上难掩喜色,行走间脚步生风。他又检查了一遍喻南渊的修为,果然是到了筑基后期,不禁更加大喜过望。 喻南渊见燕琨眼神里的风霜沧桑都少了泰半,此时浸着慈蔼的笑意,显然是真的为他这个外甥高兴。 燕琨伸出手握住喻南渊的肩膀,动容地上下打量:“阿文告之我时我尚且不信,但也想着再忙都得过来看你一看,现亲眼所见你已是筑基后期,舅舅实在为你感怀。” 喻南渊想到燕琨在原作中的社畜程度,这会儿特意过来探视,一定是忙里偷闲挤出的时间,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舅舅也就不啰嗦了。”燕琨收回手掌清了清嗓子,“我过来另有别的事要讲。” 喻南渊嗅出一丝紧张的氛围,遂挺直了腰杆,摆正脸色。 这个时间点,也许是江然收用了雷兽,洗经伐髓成雷灵根了,这样的消息的确值得舅舅上门一趟,毕竟是江然的一剑让他躺平了七日。 或许舅舅是要提点些什么。 喻南渊屏住呼吸听着,只听见燕琨压低声音说道:“你那些墨宝,可否捧来给舅舅看看?” 正严阵以待的喻南渊:“……?” 正经话题甚至没持续到一秒,把他的感动和严肃还给他! “舅舅的意思是?”喻南渊装傻。 燕琨也不和喻南渊拐弯抹角了,并指指了指墙上三幅闻雪舟的画像:“还问呢?就是你闻师弟的画像。阿文说你昨日午时还在画的是这幅吧。” 他指向剥葡萄那幅,一边手肘捅捅外甥的胳膊:“舅舅竟不知渊儿还有此才华,其他那些个画像呢,可能允舅舅一观?” 说完燕琨朝喻南渊挤了挤眼,元婴道君仙风道骨的形象立碎,整个人十足的市井接地气。 喻南渊觉得他差不多摸清这位掌门舅舅的喜好了。 无他,唯八卦尔。 燕琨手里说不定掌握着四海八荒的八卦秘闻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掌门舅舅提到了画像,却没有说泥偶,看来阿文至少良心地没有把泥偶的事也一并说了,否则以燕琨这冲在八卦前线递耳朵的豪迈气势,开门见山就该问了。 思及此喻南渊松了口气,道:“左不过都与墙上三幅差不离,皆是没有技巧可言的拙劣之作。”他摆起苦瓜脸,“舅舅莫再取笑我了。” 燕琨却是背起手,对喻南渊一顿猛夸:“渊儿这是谦虚了,我看这副剥葡萄的就极妙,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啊,比之那些素传擅丹青的大家也差不上多少。” 那是因为舅舅您有“亲爹滤镜”。喻南渊暗自想。 “无妨,不看便不看,舅舅看你这么精神也放下心了。”燕琨环视一圈洞内,看着袅袅青烟的香炉点了点头,“你痊愈得如此迅速,看来是雪舟布置的聚灵阵效果不错。” 小师弟的聚灵阵确实是效果不错,只不过…… 喻南渊不便说明具体经过,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权当默认。 他道:“昨日师弟与我论道,也对我的修行助益良多。” 燕琨默了默,复问:“当真不用我上门为你说媒?” 喻南渊保持微笑:“舅舅不必劳心,我确是并无此意。” 燕琨摸摸鼻子,颇为怀念地说:“你娘亲当年可比你主动多了,要知道你爹除了一身皮囊好看,就是根无可救药的木头,许多女修们被他的皮囊吸引而来,想要与他花前月下,他以为人家是来找他论剑的,一柄长剑全都打了出去,唯独你娘妙用聪明才智打败了你爹,然后硬是以真情感化,把一根朽木催开了花,也通得情窍了。” “也幸好你爹冷清冷心的,倒没踏入无情道法门,听闻无情道剑修修至最高境界,最后一重须得斩断情丝,手刃爱人方可成圣,真真是没心没肝,残酷至极,普天之下竟有此道,甚至能得天道认可……” 喻南渊心说这个我熟,虽然不爱看这类型的文,但那些无情道剑修主角杀死的爱妻可是能绕云意宗十大峰一整圈啊一整圈。 这边厢喻南渊神游天外,那边厢燕琨说着说着有些愤慨:“当年我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你爹他……” “我爹他……?”喻南渊回过神来,警觉地竖起耳朵。 舅舅这是要说当年的陈年秘辛吗? 燕琨却忽然泄气:“唉,算了。你爹没有对如萱不起,如萱只认定自己想要的,她选了你爹就一心一意,没打算后悔,生你也是她想要生下你。她做的选择,她想要做的事,旁人都是说不动的,强加阻拦她只会把头上的天给拆了。” 喻南渊沉默。 修者诞育后代不易,且各人体质不同,有的修者生子并不会有碍修行,有的却会折损道行,这和修为深浅无关,除非境界已至。 闻雪舟的娘亲叶长老是前者,原身的娘亲云如萱不幸的是后者,她坚持金丹期生子以致元气大伤,止步于金丹期就陨落了。 她本可以将腹中胎儿化为灵气吸收回身体,胎儿最初着床时还未凝聚出魂魄,算不得杀生,因此许多女修都会这么做,但她没有,而是不顾丈夫和哥哥的反对执意将孩子生了下来。 喻南渊想起了自己真正的母亲。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父亲,他母亲只说那个人还活着,每个月也能收到抚养费,但是母亲绝口不提以前的事情和离婚的理由。 他母亲本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因为生他时落了病根,行走坐卧总是腰酸背痛,应付不了公司的高强度工作,为了有充足时间抚养他,他母亲最终换了工资更低,但有更多自由时间的工作。 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有钱才能支撑母子俩的吃穿用度,前夫给的那点抚养费无济于事,于是他母亲兼职接了许多单子在家做,为此总是会熬夜,姣好的容貌愈加憔悴。 那是喻南渊家最困难的一段日子,他母亲却掩饰得很好,喻南渊小时候对生活的烦恼全无所觉,很是幸福优渥地度过了小学时光,只偶尔回家时,会听见母亲在电话里厉声骂人,他当年认为那样的妈妈很可怕,现在想来却觉得十分伟大耀眼。 初中时他母亲创业成功,家里一夜之间奔了小康,他母亲就再没有露出过脆弱疲惫的模样,永远是自信美丽强大的样子,可是喻南渊知道母亲为他付出了多少,因而当他母亲选择再嫁时,喻南渊没有反对,真心祝他母亲能够幸福。 假如他母亲当年没有争取他的抚养权,或者再往前一步,没有生他,没有结婚,以他母亲的工作能力,应该会走得更高更远。 纵是如此,当喻南渊问母亲有没有后悔生下他,他的母亲却说,她更想问他,有没有后悔做她的孩子。 他们答案一样,从此喻南渊也不问了。 现在他没法回到母亲身边,好在穿来前,他母亲肚子里已孕育了新的生命,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只希望那个家伙能乖一点,别像他小时候那么淘气任性。继父是个温吞的好好先生,万事都听他母亲的,更不会像他那样惹他母亲生气。 燕琨看喻南渊神色低沉,念他定是想到生母了,轻拍了几下喻南渊的背:“前尘往事就不提了。你舅舅我不懂画,点评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我观你这画寄情其中,笔锋走势若有道意,隐隐是开了窍了,将来你便是不能以画入道,也能以画修心。” 他继而笑道:“你可知,你闻师弟的爹虽是阵修,却是以文载道,挥毫入道的,他说以自己平生最爱之事而非最擅之事入道,突破境界时将无任何桎梏,不受心魔所扰。太元界浩渺,西淮尚有许多画修,渊儿若要走这一条路也未尝不可。” 喻南渊不自主将闻长老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以平生最爱之事入道,而非是最擅之事……孩儿明白了。” 就跟毕业后择业一样,到底是选自己本职专业的工作,还是选自己内心向往想做的工作,是所有人都会面临的艰难抉择。 喻南渊想到母亲,忽心念一动。 事实上原身的母亲和他的母亲,这两位母亲都给出了大道至简的解法。人生所有选择,不在于选哪边才是更好、更正确的,而在于选哪一边不会后悔。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子非鱼焉知鱼不乐呢。 “只是,渊儿。”燕琨正了正色,“你画上所画的是雪舟孩儿,若以此入道,想必日后也是因果纠缠。你须分清何为因,何为果,因果倒置,乾坤逆转,必将有违修行。” 何为因,何为果? 喻南渊琢磨着这几个字。 再抬起头来,舅舅的身影已从屋中消失了。 喻南渊:“……” 又神出鬼没!【】 11、最后一炉 勿论因果,燕琨走了,喻南渊总算是提起了画笔。 线条在纸上绽开,他的大脑也随同笔尖运转思考。 掌门舅舅所说不假,牵扯到因果,修行极可能为其所累,因为因果必与道心息息相关。 道心是一个修者身上最易攻难守的东西,也可说是修者命门,许多修者终其一生没找到自己的道,也就终其一生无法得道飞升,而那些找到了所求之道的修者,也多在中途误入歧途,为心魔所困走火入魔。 毕竟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半路夭折了很正常。 不过喻南渊意外的想得开,熟谙随遇而安的生存之道,他只是不足挂齿的一小虾米,得道飞升什么的离他太遥远了。 他不怕自己空,空才无懈可击。 做戏是假,可他作画的态度是真;感情是假,他也并非没在画中寄注情感。 无情之人画不出动人的画,画出动人的画的,未必得是有情之人,真真假假的,有时没必要看得那么重要。 小师弟和其他人觉得是真就行了。 而因果,会纠缠在一起,有朝一日总能想办法解开。 反正他只打算骗得一时,就当他欠师弟的。 喻南渊抱着这样的心态,一直画到了降真香将要燃尽,房中道香与灵气开始消散,闻师弟仍无上门的迹象。 日头已近午正,画上是和喻南渊第二次画时姿势一样,表情不同的闻雪舟。喻南渊细画着师弟眉眼间的神态,心想,师弟再不来,这画儿可就完成了。 昨天不给看画,是担心师弟认为他装模作样,临时作画充数来诓人,今天他有了储备,目的则是让师弟知道他每日都在睹物思人,养伤期间也从未懈怠,同时再证实一次心意。 闻雪舟没有和他约定过一定是九点的时候来,落了期待也是合理,但聚灵阵阵眼的香燃尽的时间,师弟应该是计算过的,还不来,便不对劲了。 莫非他昨天那番装疯卖傻就这么有威力,师弟是被他吓到了? 喻南渊觉得有些好笑,提笔再沾了点墨汁。 这时洞府外终是有了动静,一声“师兄”响起。 喻南渊将脸上笑意收回,定了定神,回道“请进”。 不一会儿,闻雪舟走了进来,点头:“见过喻师兄。” 喻南渊道:“闻师弟今天晚了会儿。” “处理了些琐事。” 闻雪舟只这样说,不做多余解释。 “原来如此。” 喻南渊也不追问,先观师弟衣着再观其神态。 师弟今日所穿是一套寻常可见的素色锦衣,长长发带披在肩头,底端挂着的玉坠随走动些微晃荡。衣服的主人面上淡淡,没有刻意与喻南渊对上目光,而是直接望向案上香炉。 喻南渊把闻雪舟衣着服饰记下,也去看香炉。 那香炉之上的墙面,喻南渊特意挂上了那幅师弟从天而降的画像,不知道的人看见了,恐怕还会以为他这炉中三根香拜的是闻师弟。 舅舅来时没指出这一点吐槽,喻南渊很是遗憾,就看师弟表现如何了。 闻雪舟的反应没有让他失望,小师弟先是一怔,瞪圆眼睛退了半步,不复沉着,然后又顿住,转头过来,似是要讨个说法,而这一转头,他自然是看见了喻南渊桌上铺开的宣纸与纸上人的面容。 闻雪舟眼神下移,待看清画中人相貌,他眼里惊骇更盛,紧接着覆上羞恼,最后含着浓浓的疑惑,朝喻南渊看了过来。 喻南渊从没见过闻雪舟脸上表情如此丰富多彩,便知作战成功了。他把这一幕印入心底,嘴上明知故问:“师弟,怎么了?” 闻雪舟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些画……” 喻南渊早有准备说辞,端肃着脸正色道:“我同师弟说过的,我画了许多师弟的画像,这些是新作的。师弟昨日不解我真心,是故想让师弟今日看看。” 闻雪舟流转目光,三幅画像皆尚新,犹有墨香,尤其剥葡萄的和换香的画上都是他昨日所穿衣着,也就是说,他昨天一走,喻师兄至少在洞府里画了这么足足两张。 画中的他和真人一般无二,仿佛若无画纸的束缚,就会从画中走出到外面。他站在画前,简直就和照镜子一般。 闻雪舟心绪难言。他不知道喻南渊竟有如此才华,更没料到喻师兄居然真的下功夫画了他的画像,师兄就这么想证明那日所说之话吗? 越看画中细节,闻雪舟则越是惊心,非是经过细致观察与深思熟虑,断断画不出这样的画来。以前喻师兄对待萧师姐总是莽撞且罔顾师姐感受,可这三幅画匠心独运,诚意十足,喻师兄为何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喻南渊看闻雪舟思忖着什么的样子,就猜到对方已经信了三分,他趁热打铁,做戏做全套地说道:“师弟这些天来我洞府都没见到画像,所以才不信吧?我怕画像有损,平时都是收在储物戒中,闻师弟若要看的话……” 他从鸿蒙天中取出一卷,徐徐展开。 闻雪舟不由自主看过去,画卷上衣服袍角的绣纹极为眼熟,闻雪舟如眼睛被烫了一下,心下轰然,羞于去看,连忙在画中人面容露出来前呵止:“不、不用了。师兄不必做到如此。” 喻南渊利落把画卷卷回去:“那师弟如今肯信我了么?” 闻雪舟脸颊还有发热,他避过喻南渊的视线,不得不顺着说道:“我……信师兄,师兄请把画收回吧。” “好,师弟别再不信我了。”喻南渊满意将画收进鸿蒙天,“还要劳烦师弟换香,就不打扰师弟了。”说罢走回桌前。 闻雪舟诧异于喻南渊的点到即止,只要他说信了就可以了吗? 他回想与父亲的谈话,即便他猜错了,他也相信父亲眼光毒辣,是不会断错的,只是有一点令他在意。 他能看出喻师兄想要展开的那幅画卷并非近日所作之物,假如师兄如父亲所说,是受伤那日临场应变才将他指为心上人,又何须提前费此功夫呢。 喻南渊行为莫测,话语真假难辨,闻雪舟再度想不明白了。 闻长老已闭关,闻雪舟并不想以同样的问题再去问及亲娘。 想不明白的话,那就抽身事外,他想知道,若是他不再相帮,喻师兄是否还会坚持自己的说法。 待面上温度平复,闻雪舟走至案前,熄灭了只剩下一截儿的三根线香,清扫起泛白的炉灰。 “师兄的身体已无大碍,应是用不着闻氏的聚灵阵了,上一炉是最后一炉,之后,我会为师兄还原成师兄以前惯用的聚灵阵。” 闻雪舟说着,微微侧首看向桌前专注于作画的喻南渊。 他正是因喻南渊重伤才会在这里,喻南渊痊愈了,这闻氏聚灵阵也用不着了,以此由头去请示掌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明明是这样没错,这些话说出口,闻雪舟却奇怪地感到愧疚。 是他答应要帮忙的,这时候却又因自己私心想要收回,到底是隐瞒了真正的理由。 闻雪舟不敢细看桌上画纸,就只好一味盯着喻南渊。 他听他娘说过,喻长老与云师叔一个仪表堂堂,一个明艳端方,站在一块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喻南渊身为两者之子,外表自是同样出色。 这几日喻南渊褪去了以往的浮躁骄横之气,潜心向道,举止守礼,闻雪舟方看出这位喻师兄其实姿仪伟秀,眉清目朗。 喻南渊感应到闻雪舟在观察自己,抬眼回以注视,也认真观察了回去。 四目相对之下,明明喻南渊眸中坦荡,别无冒犯之意,闻雪舟还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不知为何,他感觉喻师兄像是要将他看穿似的,那双明目将他从头到脚端详一番,每一寸都没放过。 他忍不住问:“师兄在看什么?” 喻南渊似笑非笑地反问:“师弟又在看什么?” 闻雪舟一时答不上来,他就是看一眼罢了,还能有别的理由么?不让看就不看了,闻雪舟转回身去。 转身便看不到喻南渊的脸,但闻雪舟仍能听见喻南渊的声音在说:“师兄刚才在看的,是师弟的神态。” 闻雪舟不接话,喻南渊自顾自往下说:“我对师弟尚不够了解,因此无法画出师弟卓然风采的万分之一,却又情难自禁,心驰神往。为将师弟的风采还原,故须多多观察师弟的神态,更了解师弟才行。” 这话说得却有一点调戏的意味了,闻雪舟未沾风月,不通男女之情才会不觉,但也能意识到喻南渊所言夸大,乃是花言巧语,遂道:“师兄不必拘泥于我,还可以其他师兄弟入画。” 喻南渊摇头:“这怎么使得,若非师弟,师兄便全无灵感,一根头发丝都画不下去了。” 假如小师弟是现代人,喻南渊就要肉麻地说:因为你是我的缪斯。 “起初是因心系师弟,有感而画,后来发现作画时能引动道心,收获更多心得感悟,便只想在此道上愈加精进,可是师弟以外的,我都画不出来。” 喻南渊信口胡诌,渐渐越说越离谱。 “师弟不好奇我为何能这般顺畅地突破到筑基后期吗?不单是我说的那些缘故,也因为长久绘制师弟的画像,无知无觉中锤炼了道心所故。是钦慕师弟的这片心意令我走出迷障,无论如何,师弟唯独不要不信师兄的这片心意。” 闻雪舟果然上了钩,犹豫半晌,问道:“当真?” “不敢诓骗师弟。”喻南渊诚恳眨眼。 闻雪舟背影一动,想要回头又还是忍住,只再问:“以前……师兄每日都画吗?” 喻南渊反问:“师弟以为呢?” 闻雪舟沉默不语。 喻南渊知闻雪舟信了大半,顺竿上爬,加固效力:“我虽不愿放弃手中画笔,但也不愿师弟烦扰,此后我不会再将画像置于师弟跟前,亦是最后一次表露心迹,只求师弟还能与我如往常那般相处。” 他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走到三幅画像前把它们一一摘下收入鸿蒙天中,闻雪舟只见到那三幅画像次第消失,而喻南渊言色坦然,不见半分心虚之态。 闻雪舟动了动唇,近似叹息:“师兄何苦。” “此言差矣,”喻南渊道,“师弟助我突破境界,我并不觉苦,反该要谢。师弟为我所累,是我欠了师弟。师弟千万不要挂怀了。” 闻雪舟不再言语,假使喻南渊所言非虚,那么喻师兄只要他相信,没有逼迫他回应,他无需为师兄的心意担责。 闻雪舟更换线香,驱火点燃,清雅香气悠远浮动,却是不再牵动八方灵气,也无灵纹相呈。 喻南渊道:“这炉是普通的香了,是什么香?” “沉香。”闻雪舟回答。 沉香不错,沉香静心。 喻南渊又道:“师兄冒昧,有一问请教,只是好奇,别无它意。师弟身上所用之香很是独特,又是什么香?” 这回闻雪舟静默了片刻,喻南渊以为小师弟不会再回答了,方听得闻雪舟道:“法和众妙香。妙香观清净,无求果自成。此香清苦,督我自律。” 喻南渊记住了香名,不再问话,他回到桌前为画中的“闻雪舟”补全了神态,这幅画便成了。 当闻雪舟俯身在洞府里布置新的聚灵阵时,喻南渊铺开了新的画卷,挥动起毛笔。 闻雪舟察觉到喻南渊在为他画像,手势微顿,复又继续。最后一次了,就让喻师兄尽兴吧。 聚灵阵成,苍吾峰灵气俱往峰顶聚集,风势扫过洞府内两人的衣袂,闻雪舟自阵中央站起。 喻南渊刚好落下最后一笔,在闻雪舟起身前收了桌面的笔墨纸砚,待闻雪舟抚平衣袍,桌上已是干干净净。 闻雪舟向喻南渊请辞,喻南渊并不挽留,只问道:“师弟是否明日就不来了?” 毕竟普通的聚灵阵短时间内不用再更换了。 “不来了。”闻雪舟颔首。 “那以后呢?”喻南渊问,“师弟以后还来吗?” 闻雪舟看了看喻南渊,喻南渊眼底隐约有零星的殷切,也只是零星,但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灿然明亮,反显出那丝殷切尤为醒目动人。 闻雪舟垂眸,移开目光:“有事找师兄时,自会上门拜访。” 喻南渊目送着闻雪舟的白衣转过拐角,揉了几下眼睛周围紧绷的皮肤,倒回床榻上。 师弟真的太过好骗了。 这是他所期望的,但良心还是会痛的。 早点收手吧。 …… 闻雪舟走至半山腰时,忽有所感而驻足,仰首远眺峰外澜沧云海。 西面天空金乌遥挂,照得云层金光万丈。 是他看错了吗?闻雪舟拧了拧眉。 然而直至回到鸿月峰上,他都未再见到任何异状。【】 12、传话 当日夜里,异象突起。 云意宗上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万千雷蛇在云间翻涌,却只有干雷阵阵,无一条雨丝降落。 宗内十峰被电闪雷鸣照得敞亮,雁栖峰和望云峰的弟子们竞相走出屋舍仰看狂雷,空地上蓝衣攒动。 有弟子驱动法宝助长目力,以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晰,也有弟子踏上飞行法器试图接近,场上登时绽放耀目旋光,彩芒灵虹射向空中,一如争奇斗艳的花朵。 “这是何方道友在渡劫?”太极广场上,一名着群青道袍的外门弟子询问。 另一名弟子穿着内门的靛青道袍,摇头纠正:“我是见过师父突破的,这不似渡劫的雷劫。” 外门弟子纳罕:“那这是……” 内门弟子思忖着说:“我记得,多年前古长老降伏了一头在凡间兴风作浪的雷兽,当时那头雷兽腹中还有一只小兽,母子两个一起镇压在无念峰上枯寒之地,时隔多年,老的那个好像寿元将尽了,小的这只还未成年呢。这莫不是老雷兽在以最后的力气突破封印吧?” 他话音刚落,空中蓦地出现一只大掌,那大掌撕扯开浓浓乌云,月光洒下,清晰地照出掌上道道皱纹,堪称物理意义的拨云见月。 而后,这只苍老的大掌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将漫天紫电一手抓住,随即收拢握紧,竟是生生把刚才还嚣张来窜的雷电都拧碎了。 云意宗出门看热闹的众弟子尽皆哗然,在大掌的威压下,心性不坚的已然颤抖着身子匍匐下跪,伏首地上动弹不得,他们只感到深切的恐惧与敬畏,不敢再抬头窥视空中巨掌一眼。 乌云散去,月色清寒,空中回复一片晴朗,太极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晌,一名内门弟子口中哆嗦喊出大掌主人的名讳:“太上长老……是、是云上居的太上长老,华寂尊者!” 华寂尊者君无随,云意宗不世出的太上长老,修为已至大乘,真正的动动手指就能移山填海,只差一步便能飞升成圣。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岁,只知云意宗开宗立派时他就在了,和祖师爷曾互为师兄弟。如今君无随早已退居掌门所住明心峰后的云上居常年闭关,除了掌门和几位长老外,轻易不见旁人。 可是今日,华寂尊者竟被惊动,出关现身了! 是为了那些不知来历,怪异非常的徒生雷电吗? 弟子们齐齐噤声,屏气凝息,因人人瑟缩埋首,故无人见到月下依稀显现出一清癯人影。 掌门燕琨与一干长老从各峰踏风而起,或乘坐骑,或御剑至上空,向华寂尊者拱手相迎,称其为祖师叔。 人影转过身来,白发三千下是一张四十岁上下的俊雅面容,其掌上虽皱纹皲裂,饱经风霜,却是道骨仙风,鹤发童颜。 君无随摊开手掌,掌上是一名缩小了的昏迷的少年,身上是内门弟子服饰,他旁边还倒着一只只有少年脑袋大小的紫毛小兽,周身毛发正雷纹隐动,但显是受了君无随的压制,很是黯淡无光。 在场长老以神识扫视少年状况,皆是一惊,好霸道的雷灵根!再一看,少年丹田里悬着一把通体紫色的长剑,剑身不断滋生出和小雷兽相同的雷纹,几位长老心惊不已,脸上风云变幻。 而燕琨脸上更是惊愕不定,短短几日未见,这江然就洗去杂灵根变成了雷灵根,修为从练气提升到了筑基后期不说,自身还成就了罡雷剑体,虽是有百年难遇的雷兽垂死的机遇使然,也称得上是惊才绝艳了。 无念峰首座古长老当即撩袍下跪,低头请罪道:“是我疏忽,未注意到那雷兽想以一命破除封印,险些害了宗门弟子。” 君无随没有去看古长老,而是向燕琨问道:“玉玑,此子拜在哪一峰下?”他叫的是燕琨的道号。 燕琨看了看古长老,心里直叹麻烦,如实交代道:“此子名为江然,刚升为内门弟子,因试炼考核时伤了同门,自请上无念峰受罚。还未拜入任何一峰。” “那就记你名下。”君无随不容置疑地道。 “这……”燕琨犯难,硬着头皮推脱说,“他现在是罡雷剑体,自然该走剑修一道,师侄不才,这笨手提起剑就发抖……” 君无随瞥他一眼:“没让你教,此子由我亲自教导。例来没有太上长老收徒的先例,才想放你峰上。他面上就仍从灵字辈,待遇等同掌门亲传。还有,”君无随合拢手掌,背在身后,“他不是罡雷剑体,而是紫霄玄雷剑体。” 言罢,未等燕琨给出回复,华寂道尊的身姿消散于云间,只留最后那句话在几位长老心中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 喻南渊从闻雪舟处听完太上长老收徒的来龙去脉,目瞪口呆之余,只想为男主江然默默鼓掌。 没想到他这一穿书,江然比原书中的还要厉害。书里江然只是吃下了雷兽伴生的雷霄草,现在竟还收了一只小雷兽为伴生灵宠,并且留在封印之地两天两夜,阴差阳错吸收了老雷兽体内的全部雷属性灵力,这下不止是罡雷剑体了,还是那什么紫霄玄雷剑体。 他是不知紫霄玄雷剑体是个什么宝贝,问了闻雪舟,小师弟也说不知,师门上下恐怕只有几位长老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看太上长老的态度,多半是稀世奇资。 喻南渊不得不服气,江然的主角光环真不是盖的,没有拿到云氏家传的玉佩,反而愈加奇遇连连,原书里可没写江然拜入太上长老门下这一段。 他还想着自己有鸿蒙天作为倚仗,哪天真的对上江然也是不虚的,谁知我强彼更强,他的一步是筑基初期到后期,人家的一步是练气到筑基后期,等级是差不多,中间具体的差的可就数不尽了。 昨夜他听到洞府外面雷鸣不休,也趴在窗口看了半天,直到那只巨掌凭空出现在空中,他被威压气劲击得后退了一步,心有余悸关上了窗门,没能观摩到太上长老更多的英姿。 在家隔离就是不好,赶不了现场不说,八卦都听不了热乎的。 只不过,就算喻南渊不是在苍吾峰上名不副实地养伤,他也绝对不会去现场的,男主走剧情的时候他这个炮灰哪敢冒头。 “午前,师叔伯们已清除掉无念峰上的残留隐患,但要继续修复被雷兽撕开的空间缝隙,故暂不开放。师兄的责罚变更为抄写师门戒律,在苍吾峰潜心思过至月末即可。” 至此闻雪舟终于完成了掌门托付的传话工作。 “师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么?”闻雪舟问。 喻南渊并无不哪里明白的,连声说没有没有。 抄书总是比上山关禁闭轻松,他不是男主,遇到类似封印松动的突发副本除了躲进鸿蒙天别无他法。 这一点,喻南渊倒是得谢谢江然。 “不过啊,师弟。”他弯了弯眼睛,“你昨日说不来了,我还信以为真了呢。” 闻雪舟语塞,扭头低声道:“我还说过,有事找师兄时,自会上门拜访。” 喻南渊不去点破师弟的窘态,浅笑道:“那师弟若天天有事就好了。”【】 13、莲池 喻南渊一语成谶。 此后直到他“刑满释放”,小师弟果真日日有事,准时准点登府拜访。 当然,并非是为了布置阵法。 江然被太上长老钦定为掌门亲传的次日,同时也是喻南渊的责罚内容更改的第二天,闻雪舟给他带来了一个大宝贝——厚厚一本的云意宗门规。 不是玉简,没有分册,朴实无华的线装古籍,纸页泛黄,格调拉满。 当文字以最直观的形式量化,喻南渊才意识到昨天以为抄书很轻松的他实在是太过天真。 他目测了一下这本云意宗门规的厚度,不禁汗如雨下,泪亦如雨。 这不知得要抄到何年何月去。 他可以伏案画画一整天,却是一写字就会犯困打瞌睡。 喻南渊悄悄捏了把右手腕,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闻雪舟的眼睛。 每一个被罚抄写师门戒律的云意宗弟子,待得知门规具体的数目后都是叫苦不迭的。 闻雪舟似是忍俊不禁地微抿了下薄唇,继而又神色如常地说:“师兄一日只用抄写一章,我会在酉时过来收取师兄抄好的门规,转交坤衍峰传道院的楚长老过目,如此每日反复,至师兄月末下山为止,正好可以抄完首卷。” 喻南渊听完脸色没有变好,眼中抗拒更盛。 这种未完待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难道下次犯错就要接着抄第二卷了? 喻南渊从闻雪舟手里接过重量可观的云意宗门规,手上下坠的力度让他的心也仿佛往下沉了一沉。 他惶恐道:“门规就这样放在我这儿,要是意外受损了,恐是不好。” 闻雪舟道:“师兄放心,这本也是抄本,是上一位受罚弟子的笔墨装订而成。” 喻南渊心道,无意冒犯,前辈辛苦了。 闻雪舟沉吟片刻,又道:“若是受损了,师兄便是下一位抄写整本门规的弟子。” 喻南渊:“……” 他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抄本,抡起来抱在怀里:“怎么会呢,就算是抄本我也会好好保管的,这可是上位师兄或师姐的心血结晶,轻易折损不得。” 反正只是不动脑子地抄书而已,没让他背已经算好了。他的字只比狗爬能看那么一点儿,原身的也没清秀到哪里去,就当是练字吧。 但听闻师弟的说法,好像还规定了每天抄写的量,到了酉时五点,小师弟就要来收作业。 喻南渊想到什么问什么:“如果哪天师弟来时我还没有抄完,会如何?” “师兄若是躲懒,”闻雪舟看了看喻南渊,轻咳一声,“先前抄的就俱不作数,次日从第一条起开始重抄。师兄何时抄完首卷,何时方能下山。” 好家伙,超级加倍。 “我看我还不如去无念峰关禁闭算了……”喻南渊生无可恋地喃喃。 以闻师弟的性格,大概不会帮着他拖延交作业的期限,而且每天还要呈去给执法长老过目,没什么能钻空子的地方,看来他只得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完方可。 所幸他手头最多的就是时间,鸿蒙天就是他最佳的作弊工具,至少避免了从头再来的可能性。 不过喻南渊有一处好奇的地方。布阵之事托给闻雪舟,是因为闻氏阵法有别于其他,乃庸中佼佼,可是检查作业的任务怎么又落到闻师弟的头上了呢?小师弟虽是师门年轻一代的杰出学生代表,却并没有类似班干部的职位在身,要论这活儿该谁来接,也应是大师兄之类的人过来。 他理性怀疑是掌门舅舅在给他制造相处机会,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他们俩绑定在一起总能摩擦出点火花,是故可怜的小师弟惨被抓了壮丁。 闻雪舟亦是在想着这一事。 他本做好决定以后都不再登上苍吾峰,聚灵阵更替后,这苍吾峰上已经没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岂知喻南渊的责罚改为抄书后,掌门竟又托他代收喻师兄的抄写成果。 闻雪舟起初想要推拒,此事并不是非他不可,可一想到这么些天,他每天都前往苍吾峰,除却他与掌门,从未见过第三人来苍吾峰探视,喻师兄的人缘可见一斑。 于是闻雪舟又觉得,这份差事除了交给他,似乎确实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目光交汇时,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同情,遂都是一愣。 两人皆想着:他何故以这般眼神看我? …… 江然醒来之时,正置身一片奇异景致当中。 这里是莲花池的中央,四周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莲花香气,随处可见发出浅浅荧光的萤火虫在池上飞舞。 菡萏凝露,非是粉白两色,而是青青碧色,翠绿纤美的花瓣几乎每一瓣都有一人大小,清丽盛放的饱满碧莲挤满了遥望无尽的清澈池塘。 莲池上方云雾缭绕,有泛着淡淡光华的瀑布自那些高高挺立的碧莲花心流下,拍打着低矮处的盈盈花叶,溅起珠玉万千碎琼四绽。 江然躺在一片巨大的荷叶之上,水珠溅到他脸上,滑落到嘴边,他下意识舔了一口,说不出的清爽甘甜,浓浓的灵气以润物无声的方式融入肺腑。 他脑中的系统响了起来: 【碧莲灵露,人级三品灵液,稀有度等级:a+。产自沙罗碧莲,一滴即包含寻常修者修行三日所得灵气,长时间饮用益处无穷。沙罗碧莲乃风属性,凡水死水不可养,莲子将入水即化,只能长于蕴含充裕风灵气的活水之中,极难培育。】 江然一惊,果然是天地灵物,难怪只是一滴都充满灵气,接着又骇然,这沙罗碧莲的培育难度如此之高,此处却密密麻麻种满了池塘,便是以灵力加强视力都望不到莲池的尽头,何等的奢侈手笔。 他起身举目四望,沿荷叶连接的道路向前走去,同时检查身上的灵兽袋,确认到小雷兽在袋中酣睡,江然方放下心来。 他当时还是托大了,纵然老雷兽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大半灵力还都用以破除封印,想要打开空间缝隙把小雷兽送出云意宗,却也不是他一介练气圆满修为就能抗衡的恐怖存在。 他当场吃下封印地雷兽伴生的雷霄草,祭出了丹田里只初具雏形的魂剑,又将身上法宝都丢了出去,还向系统赊账购买了临时法宝,仍是陷入了艰难的苦战,最后与老雷兽殊死搏斗两日,总算才吸收了对方全部的雷属性灵力,那之后他就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而他得到的好处…… 江然气沉丹田,手中逐渐凝现一柄缠绕着烈烈雷电的紫色长剑,他轻轻一挥就有雷光闪烁,噼啪作响。 他的紫霄玄雷剑体已成,再不是无用的五灵根,而是所有变异灵根中最刚劲霸道,杀伤力最高的雷灵根,修为也脱离练气,毫无障碍地到了筑基后期。 若说剑修是所有修者中的至强,雷灵根的剑修就是所有剑修中的至强,一名剑修可以一敌三名乃至更多同境界修者,一名雷灵根的剑修就能敌五名或更多同境界剑修。 而紫霄玄雷剑体是最稀有的适合修炼雷属性剑法的体质,往后他的修行之路定能愈加进境神速,事半功倍,而且据说境界升至金丹之后还有更多的神奇好处等他解锁。 将所有积蓄的法宝孤注一掷地用于换一身雷灵根与紫霄玄雷剑体,江然自问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江然在欣喜中检查自身,身上的伤口都不见了,现在他应该还是在云意宗里,或许是师门救助,替他治疗了一番。 可是,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他疑惑地向前走着,碧莲掩映间渐出现假山楼阁,怪石嶙峋,一座建造在莲叶上,构造精巧,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他面前。 远处正好有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从府邸正门走出,向他而来,几步便来到了江然附近。 江然观此人修为约与他如今等同,举手投足风流倜傥,是一风采翩翩的玉面郎君。 他最厌恶那些长相俊秀出色的男性,然而面上还是保持了恭敬,因为他认出这是云意宗的大师兄,君兆生。 没记错的话,君兆生似乎是云上居内闭关的太上长老君无随的后人,不知第几代的孙辈。 既然他在这里见到君兆生,难道这个地方和太上长老君无随有关?还是说,这里就是云上居? 江然心中思虑万千,一面向君兆生拱手:“大师兄,请问这里是……” 君兆生却是朝他微笑:“师弟可是无恙了?这里是云上居。江师弟不必多礼,你已是掌门亲传,也是我祖爷爷破例收下的弟子。你我现是同级了,反而我还要朝你问候呢。师兄在这里恭喜师弟。” 君兆生客套完,未等江然消化掉这串平地惊雷的信息,就又往前一步勾住江然的脖子咬耳朵:“就是你捅了姓喻的那小子一剑吧,江师弟真是少年英才,此番你制服了雷兽,托你的福,连祖爷爷都被惊动出关了,你在云意宗已经是大名人了呢。” 江然以前作为记名弟子,除却偶然相遇的萧师姐外,鲜少与君兆生这样的师门精英接触,竟不知这大师兄原来是这么……跳脱的个性。 江然是深沉不外露的性格,稍许震惊后他便理清了现状,或许正是他的紫霄玄雷剑体引起了太上长老的注意,不知具体怎么操作的,总之他现在既是掌门亲传,又是太上长老唯一的徒弟,在师门里已然声名赫赫。 有此殊荣,江然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他知道只要他能得手,这样的资质必将成为宗门重点关注的对象,能成为太上长老的弟子,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更在意的,是君兆生话里提到的喻南渊。 江然微微垂目,似有愧疚地说:“谢师兄相告。将喻师兄刺伤一事我已潜心悔改,那日是我过于冲动以至差点酿成大错,因此才自请受罚去无念峰,没想到世事难料,那雷兽的封印竟……” 君兆生出言打断他:“悔改什么啊,不用悔改,我看你那一剑啊,刺得挺好。” 江然心想果真如此,嘴上却问:“君师兄何出此言?” 君兆生语气里冷了几分:“因为我早看那姓喻的不顺眼了。” 他看江然一眼,好像是觉得之后的话不便说出口,摆手:“好了好了,闲话不提了,祖爷爷就在前方府邸中等你拜见,师弟慢行。” “去吧。”君兆生拍拍江然的肩膀,便抽身和他错开,往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中而去。 江然回首望着君兆生潇洒的背影,唇边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14、变数 苍吾峰上的日子,就在喻南渊哼哧哼哧的抄书中飞逝而过。 不对,准确地说,喻南渊并不是每日都抄。 他只是每日黄昏将“当日”所抄内容交予闻雪舟而已。 有鸿蒙天这等神物,喻南渊自然是选择钻进去利用那12:1的时间差奋笔疾书,中途累了想换换心情,他就在浊海边散散步,去空中飞上几圈,要么是泡一泡温泉,盘坐修炼几个时辰,抑或是干脆睡上一觉,也算悠闲恣意。 喻南渊也曾异想天开,想过使唤偶兄帮他抄写,无奈模仿字迹需要极为精妙的操控技巧,而他所捏的泥偶一旦进行复杂的动作就会变得笨拙不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不论是于偶兄还是于他而言都实是难为,喻南渊只得含恨放弃,自己亲力亲为。 前几日他努力咬咬牙多抄了些,往后便慢慢松快下来,也能有心情和时间作画。 他向闻雪舟承诺过不会再将画像置于师弟面前,就也说到做到,所绘画作只是保存在鸿蒙天里,并不外挂,之所以还坚持作画,一因兴趣使然,二因作画令他心神宁静,多少是有益于修行,三则是因他有时作画会有仍处于现代的错觉。 全神贯注地盯着空白画纸的那一刻,喻南渊很容易想起学生时代面对同样空白的画纸时生出的相似感受,就如深夜间忽然醒来,双眼还未适应满目的黑暗,心里便会期待当光亮起,周围或许仍是他租房的卧室,磨砂窗外的日光将会渗过米黄色的帆布窗帘,再过一会儿,外头就会响起环卫工人用扫把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从前喻南渊只觉得扫地声吵闹,扰了他的清梦,现下却有些怀念,发现那声音倒也非常悦耳动听,意味着一个城市的苏醒,是现代文明社会独有的风景。 他成为云意宗的“喻南渊”已足半月,穿越的兴奋劲过去了难免思念故乡。 他也很擅自我调理。 多好啊,这里有美景美食美人相伴,金银财宝与长辈的关照他都不缺,又能求仙问道强身健体修行神妙法能,更能在一代传奇的原书男主身后吃瓜看戏,旁观对方波澜壮阔的精彩人生,比他从前在现代的生活莫不是有意思多了。 所以他只要这一桌子供以作画的笔墨纸砚就够了,只要这些画纸上的线条、色彩与墨香的味道成为连接他与曾经那个喻南渊的枢纽,就足够全他的思乡之情了。 何况,还有小师弟排解他的寂寞。 喻南渊是不太能耐得住寂寞的,一个人时尚且要自言自语,捏个泥人来陪自己,而燕掌门或是忙于无念峰的封锁与江然拜入亲传的事宜,上次一别就未再上过苍吾峰;阿文的送饭雷打不动,却少做停留;给他医治伤势的医修长老虽授命于掌门来过一回,见他恢复得很好也只说了两句“顾惜身体”的场面话就走了。 因此,小师弟愿意每天来和他闲聊唠嗑几句,那是再好不过。 他能感觉出闻雪舟前几天还略有点神经紧绷,后来也许是他待师弟的态度毫无改变,闻雪舟便也消除芥蒂,如常与他来往。 这些天来,闻雪舟除了收走他抄写的门规,辞别前还会在他洞府里稍微坐一会儿,两人偶尔饮茶,分享阿文送来的瓜果点心,偶尔促膝相对,论道闲谈交流修炼心得。 期间,喻南渊数次被闻雪舟指出字迹潦草,不够工整,好险没有加练,那以后喻南渊就时时量一把自己削的石尺在纸上,每写一列便移动一段距离,下笔时也耐着性子将笔画捋直顺,总算有一日,师弟不再“数落”他,而是对着他抄的成果点了头。 那时喻南渊胸中泛起的成就感,竟比画出一幅满意的画还多上几分,毕竟绘画是他专长,写字是他的弱项。专长不经打磨也能自生造化,弱项要提升却颇是不易,而能得到要求严谨的闻师弟一句认可,更是不易中的不易。 一来二去,喻南渊与闻雪舟间的相处模式渐渐同普通宗门师兄弟一般无异,甚至因洞府里只有他们二人,少了外面那些拘束规矩,还要更显得随意一些。 苍吾峰外的事情,喻南渊都是从闻雪舟口中得知,而与燕掌门相异,闻雪舟生性淡薄,显然不是个爱好打听小道消息的人,喻南渊听到的也就只有皮毛。 虽只有皮毛,喻南渊适当追问师弟,用想象力补全一番,也算听了个完整始末。 他听说了太上长老如何差掌门舅舅办了收徒大典,把江然收为弟子,江然又是如何八面逢源结交人脉,在云意宗混得风生水起名声渐起,以后起之秀赶超前方多位师兄姐弟。 以前云意宗弟子论起宗门的第一天才,总是在萧清音与闻雪舟两人中择其一说道,现在人选里多了个闪亮登场的江然,平分天下变作三分江山。 云意宗弟子们为谁是本代师门翘楚的论题争论不休,喻南渊那点不怎么体面的破事儿早被喜新厌旧的弟子们抛却脑后,少有人提及了。 喻南渊与闻雪舟皆是心里庆幸,闻雪舟更恨不得他们早些忘干净的好。 山中无日月,苍吾峰外的江然拿的是逆袭爽文大男主剧本,苍吾峰内的喻南渊过着寒暑不知年的咸鱼日子,在他以为自己要这么平平安安岁月静好地咸到下山那天时,变数出现了。 云意宗弟子们关于师门第一天才的争论,也因这番变数有了结果。 那一日正午,上一秒还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风起云涌,刺目雷光带着呼啸之声穿透云层,与之相应的是云下一道金光激射而出直冲云霄。 师门众人还道是老雷兽死而未僵诈尸还魂,不久后辨认出这乃是金丹渡劫雷云,犹如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议论之说纷纷扬扬。 与雷劫相交的金光从玄日峰升起,苍吾峰与玄日峰挨得近,故而喻南渊看得也甚为清晰,那金光伴着猎猎狂风,有疾风怒涛之势,同时裹挟在风中的还有几条凌厉锋锐的雷蛇,却与渡劫降下的雷电不同,似乎是在帮着狂风起势,不断引开劈下的惊雷,以免金光被雷劫削弱。 有雷蛇相助,狂风骁勇上行,卷着金光一路冲开雷云的包围,还了天地一片云开日明,天朗气清。 金光耀顶,渡劫之人渡劫成功。 喻南渊观赏完毕,满足了好奇心后便拉下了窗闩。 他心中有所猜测,具体等酉时闻师弟来了自会向他详述。 况且,他的下山之期也近了。 …… 没成想,酉时先来的不是师弟。 当那把颇为陌生,又带了丝殷勤劲儿的声音在洞外响起,喻南渊翻遍了原身有关那群狐朋狗友的记忆内存,才总算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挖出一个快要彻底淡去的印象来。 即便如此也没想起来名姓,足以见得原身往日对此人有多不上心。 喻南渊因提前感应到禁制触动,本想要起身去洞口相迎,见来人不是师弟,只是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也就转身坐回去剥起了瓜子。 那人在洞府外谄媚而熟练地称兄道弟:“南渊兄,小弟这儿有顶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快让我进去吧!” 喻南渊:你谁啊我们很熟吗就喊兄弟套近乎。 为使他静心思过,掌门与闻雪舟皆未将他痊愈的事向外公布,那位医修长老也非长舌之人,喻南渊料想此人不知他身体情况,便谎道:“我伤势未好,就不见客了,请回吧。” 外面那人被闭门羹拒之门外也没放弃,换上神秘莫测的口吻故弄玄虚:“要是无关紧要的事儿小弟也就不会上门叨扰了,但这件……小弟不敢不说。” 喻南渊没耐心听对方卖关子:“若是与午时雷劫相关,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他是不知道,但他可以先把人打发了。 这下对方确是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嘿嘿,瞧我,糊涂了,有关萧师姐的事,南渊兄总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又哪里轮得到我来报信儿呢?” 喻南渊一听即明了,怪不得那金光伴着嚣然狂风,更有雷蛇护驾,原来是萧清音在突破,江然在旁为其护法。 这一段他依稀记得是原书情节,萧清音与闻雪舟的境界本不相伯仲,江然成为雷相剑体,于是助了萧清音一臂之力,令其实力终凌驾于闻雪舟之上,稳压其余精英弟子一头。 萧清音那边有了新动静,原身身边那些妖魔鬼怪也终于想到他找上门来了。 “南渊兄既然知道了,岂不得赶在别人前头挑些重礼向萧师姐道喜去?须知这锦上添花是赶早不赶晚,去早了是有心,去晚了可就是趋炎附势哩。” 喻南渊听了这话只想冷笑。 这些酒肉朋友每每总能找到借口诱原身去给萧清音献礼,借此从中讨取油水,原身没什么心机,玩不过这些人的花花肠子,在他们伸手要灵石时但凡听到一声萧清音的名字,原身没有不答应的,大手大脚地就把一袋子沉甸甸的灵石递了过去供那些人帮忙挑选贺礼。 也是原身这情痴思娇心切,视灵石为粪土,让这些人一招鲜吃遍天,耍弄的说辞都不带换一下。 喻南渊将瓜子仁儿在玉盘里一粒一粒堆成小山,语气冷淡疏离:“去晚了既是不美,兄台酉时才来相告,也早过了道贺的最佳时机,我如果听了你的话,匆匆挑了礼捧过去,不就是成了你口中所说的趋炎附势之辈吗?” 外面的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下纳罕不已,以前分明次次都很顺利,这遭喻南渊怎么刀枪不入,好说歹说都不管用了? 那人支支吾吾:“可、可是,萧师姐冲破筑基境喜结金丹,掌门定会为师姐举办金丹大典,授予道号,到时便不止是宗门内弟子,宗外其余门派的弟子也会四方来贺,献上礼品,断不能缺了我们这一份,南渊兄啊……” 喻南渊将后话堵回去:“那也是到时候的事,礼物我自会备好,不劳兄台费心。” 这不就巧了吗,他那谢罪礼可以堂而皇之地变成金丹礼,岂不是一举两得。他真是神机妙算,未雨绸缪。 “这怎么能……这怎么好呢。”外面那人讪笑,“让小弟我进去为南渊兄参谋一二,定能叫萧师姐……” 喻南渊径直打断:“不需你的参谋,闻师弟为我参谋过了。你以后也不必来了。” “……南渊兄?” 洞外人还欲说些什么,喻南渊将又一粒瓜子仁小心压在瓜子山顶道:“头七日没来看过我的人都不必来了。你回去转告他们,我喻南渊自此洗心革面,挥别过去,与你们恩断义绝。” 这话一出,洞府外彻底噤了声儿。 瓜子山顶的瓜子重心不稳掉落下来,洞外响起一串新的脚步声。 喻南渊脸上方显露笑意。 这回才是闻师弟来了。【】 15、赌约 门外那人,喻南渊终究是没出去看他一眼。 闻雪舟来后,那人眼见喻南渊油盐不进,且碍于闻雪舟在宗内的声名,不敢与之一同入内,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掉头走了,相对的闻雪舟一脸莫名地进入洞府,朝喻南渊问起那人的身份来。 喻南渊只洒脱挥袖道“断交之人不值一提”,就把一叠小山也似的瓜子都推至闻雪舟跟前,脸上挂起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师弟请吃瓜子,我亲手剥的。” 其态度与他应对先前那人时的冷淡疏离天差地别。 闻雪舟听过前半句就了然于心,不再询问,他端正落座在喻南渊对面,略一抬眼,喻南渊如得命令,拍拍手默契地把“今天”抄好的门规递呈。 条目已至尾声,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养病生涯也只剩下了几日。 闻雪舟拿过纸张来快速过目一遍,将之收入储物袋中,一面不吝夸奖道:“师兄的字比之初时进步显著。” 喻南渊托着下巴,笑眼盈盈:“是师弟指教得当。” 这句话闻雪舟不知如何回好,因他也没指教过什么,索性低头摸起玉盘中一粒炒得香喷喷的葵瓜子来回翻看着,闷闷的不多做言语。 喻南渊却不允许闻雪舟当哑巴,他还等着闻师弟为他播报今日要闻呢,比如萧清音的金丹大成,还有萧清音的金丹大成。 他于是主动发问:“午时我望见玄日峰有人结丹,最终云开雾散,想是成功了,那渡劫道友可是萧师妹?” 闻雪舟玉白修长的手指一顿,目光从葵瓜子上移开,停留在喻南渊的面上。 他尚记得对喻师兄提到萧师姐时,喻师兄狠狠发了回癫,为免师兄再次“犯诨”,此后他一概回避了与萧师姐相关的所有话题。 他方才犯愁的就是该不该和喻师兄转述这件事,谁知喻南渊自个儿提起了。 本人不介意,闻雪舟也松了口气,舒展眉目如实告之:“师兄猜得没错,萧师姐已是金丹期修者。师姐她本是拜于无念峰古长老膝下修行,因无念峰封锁,就暂时迁去了玄日峰,才会在玄日峰上结丹。” 喻南渊见闻雪舟谈及同辈修者,尤其是心仪女子的结丹时一派泰然自若,不骄不躁,又观闻雪舟是筑基圆满的修为,只要有冲击金丹的意向,应当也能顺当突破提升,但师弟依旧停滞在筑基境界,喻南渊心里不禁感到一些疑惑。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法压抑住那该死的探究欲,出口问道:“我看师弟的境界停留在筑基少说也有几月了,根基足够稳定扎实,为何不冲击一把结成金丹呢?” 在他没想起这一段书中情节前,喻南渊理所当然地以为先突破金丹期的该是他的雪舟师弟,毕竟小师弟秉性超然,又不为外欲所惑,论道心坚定必不输给萧清音,纵使没有江然的紫霄玄雷剑体相助,渡劫成丹也应不在话下。 还是说,是闻雪舟所修功法的特殊之处,令他必须在筑基长期停留? 喻南渊暗自猜测一番,却听闻雪舟犹豫了一下说:“结丹之际,身量体貌都将固定,修士再想自由变化容貌,除了使用丹药法器等手段,就要等到化神期了。” 喻南渊终恍然大悟,这的确是少年天才独有的烦恼。 寻常修士想要在容貌最盛的青春年华结成金丹都还难以做到,中年结丹的修士少不得要吞吃许多驻颜丹挽留容姿,闻师弟倒好,他居然嫌自己面太嫩,想熬得年长些再做打算。 喻南渊好笑地看着闻雪舟,这眼神的含义被闻雪舟会悟出,后者淡淡地说:“所以师兄也觉得我看上去年纪轻。” 语气虽淡,瞧着却是有些愠怒。 喻南渊想了想就明白过来,既然闻师弟心仪萧清音,当然是想自己看上去比对方年长几岁,而不是只能被视作排除在择偶范围以外的师弟,凡是男子,无不如此。 闻雪舟想的则是,到时同门师兄弟结队出行,人人皆是二三十许的外表,唯独自己一人像是小辈,岂非格格不入,有失威势。 闻雪舟若是旁人,喻南渊也便知情识趣另起话头了,但他想到闻雪舟在原书中的惨死下场,总归忍不住要多嘴两句。 他道:“我只是在想,水满则溢,压制修为到底影响道心进境,为何不顺其自然呢?顺应天道,自能得天道襄助。” 不论是否卷入男女主身边的漩涡,魔修入犯恐怕都是钉死在主线剧情上的必然事件,闻师弟早一日结丹,就能早一日结婴,拥有强悍的实力方能逾越死局,寻求一线生机。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更不能透露自己的穿书真相,就只能拐弯抹角,旁敲侧击。 闻雪舟未料到喻南渊的说法,他细细品味着其中的真意。 少顷,他道:“师兄离筑基圆满也只有一步之遥,为何不再更进一步?师兄早日结丹,宗门子弟必对师兄刮目相看。” 喻南渊对答如流:“我修行是为自己,又不为这些虚名,师弟不也是么?若师弟是为虚名,便不会压制修为了。” 若无鸿蒙天吸收他丹田里转化的灵气用于孕育生机,喻南渊怕是已经筑基圆满,但话又说回来,他步入筑基后期恰是得益于鸿蒙天白送的那些修为。 因为鸿蒙天,他这个昔日的吊车尾现在也能追赶在天才们的屁股后面,排着队等着结丹了。 闻雪舟闻言一怔,心中一动,遂颔首:“然也。那么,我与师兄比比。” 他蓦然将指间拈着的没有动过的瓜子弹至半空,另一手并指为笔,在空气中挥动画印,寒冰灵气自他指尖逼出,在半空凝塑成一面悬浮的冰铸阵盘,那葵瓜子就如棋子一般被吸贴在阵盘的其中一格。 喻南渊为闻雪舟对灵力的熟稔控制叹服,同时又心起困惑,师弟是要和他下棋吗? 他为难地挠头:“师弟,我……不善手谈。” 闻雪舟默然。 “……无妨。”闻雪舟善解人意地给师兄降低难度,“那师兄便只用打落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即可。” 他语罢又捏一诀,旋身而起以手拍桌,桌上瓜子纷纷震扬,被冰凝阵盘吸引而去,尽数贴于半透明的阵盘之上,如星辰缀于夜空,大珠小珠落银盘。 闻雪舟站在阵盘前道:“这盘中阵局乃筑基圆满修为可破,师兄何时筑基圆满,何时便能打落所有棋子破解阵盘,阵盘破解之日,师兄便要冲击金丹,而我亦不再压制修为,他日谁先结丹,谁就要为另一人的结丹护法,师兄可同意这个赌约?” 喻南渊见此阵势,只得苦笑,他好不容易剥完的瓜子啊,这下都全都吃不到咯。 他可惜地望着那些瓜子说道:“师弟好雅兴,只是师弟真真狡猾,与师弟相比,我这是必输无疑了。” 但喻南渊细想之下,后结丹反而能得另一人护法相助,闻师弟这赌约显是更有利于他,又觉得怪感动的。 他不认为连这重关照也是掌门舅舅的嘱托,思来想去,果然还是闻师弟心善人好。 心善人好的闻雪舟:“师兄不用妄自菲薄,我若是瞧不起师兄,就不会立此赌约。” 喻南渊点了点头:“好,我答应这个赌约。我能早些结丹,想来掌门舅舅也会脸上有光,为我高兴。” 闻雪舟道:“这是当然,即便是古长老那般少笑的人,午时也春风满面,连夸了萧师姐几句,并以宝剑相赠,如是掌门,一定更为师兄高兴。” 闻雪舟不便让传道院楚长老久等,说罢就与喻南渊作别,只留下洞府里寒气阵阵的悬浮阵盘。 待送走师弟,喻南渊回房用手指戳了戳那冰凌凌的阵盘,触感凉爽光滑,隐隐能照出人影,天热时还能解暑,小师弟真是个妙人。 他用上一点劲儿推了推,阵盘被推移到稍后一点的位置,再加把劲儿,阵盘悠悠飞了起来,飘移至最近的墙面吸附了上去,方便至极。 喻南渊想不通了,这黑科技东西闻雪舟是怎么造出来的,比他的偶兄都要智能得多,顿生偷师的念头。 他试着用指甲去抠上面嵌死的瓜子,想弄清瓜子是怎么吸贴到阵盘上的,突然指间传来一阵刺痛,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力将他的手指猛然弹开,他整个人也在奇妙的作用力下不由自主震得往后倒仰,幸而眼疾手快地扶住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形。 喻南渊心有余悸地搓搓指头,手指尚残余有形同触电的麻意,活动起来都迟钝了些许。 他要收回前言,小师弟真是个狠人。 喻南渊被激得斗志昂扬,正想再仔细研究研究闻雪舟给他留的这道竞赛级难题,丹田之中突感一波波连续不断的触动,随同紫府也伴随隐约牵引之感。 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阵子鸿蒙天中总有类似触动传出,其鼓动的频率就如心脏的脉动,也如大地之母的胎动,可是没有任何一次像是这一次这样强烈。 这难道是…… 喻南渊心头一喜,急忙向内沟通,迈了一步走入鸿蒙天中。【】 16、种地 喻南渊出现在上次“下线”的老位置,四下却是陌生的风景。 鸿蒙天里正下着瓢泼大雨,喻南渊不慎被雨从头到脚浇了个落汤鸡,连忙树起灵力护罩将雨点挡在身外。 他抬首一望,即知鸿蒙天里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变化,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演。 他上次离开前,此处是满眼光秃荒芜的沙地,烈日炙烤着漫山遍野的碎石块,地面蒸腾出模糊摇晃的暑气,连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洼都找不着。 如果不是用飞的,而是以双脚丈量,他须走很远很远的路途,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脊才能见到日复一日翻滚着波涛的浊海。 而现在,喻南渊的头顶盖着厚厚一层积云,遮挡了火辣的日光,丰沛雨水从浊海而来,化为甘霖洒落,降临在大地,催生出埋藏在层层土壤底下的勃勃生机。 或许因喻南渊是水木灵根,水木灵气充盈的结果便是植被的苏醒。 山上每粒石子都被雨水冲刷得光洁水润,一颗接着一颗青翠欲滴的嫩芽顶破泥土,穿过石子间的缝隙冒出头来。遥看去,那绿意扩散的盛景犹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握着沾饱了绿色颜料的画笔自山脚一气描绘到山顶,郁郁葱葱,浓淡相宜。 喻南渊的脚旁也在钻出草来,那草受了灵雨福泽,见风而长,眨眼就窜至喻南渊膝盖高度,开出一蓬不知名的美丽花朵。 地上有的嫩芽则是长成了灌木、苔藓和参天大树,将曾经光秃秃的山脊覆上绿意盎然的织锦,像最慈爱温柔的母亲忧心风雨摧残,为幼子盖上了一床亲手所制的棉被。 这位母亲也没忘了关照远在诸多山脉之外的浊海,当喻南渊意念微动瞬移至打造了温泉汤池的海岸边时,见到浪潮已涨溢到汤池边沿附近,他那把大理石躺椅的椅子腿有一半浸在海水中,一个浪头拍来就能轻松将之淹没。 喻南渊庆幸他前些天特地在高山上造了间石头宫殿,其中家具摆设采选土中挖掘出的各色玉石山岩所制,他丢进鸿蒙天的那些家当物什、闻师弟的画像,套娃式塞入的储物戒与乾坤袋等等全都藏放在这山顶宫殿里,因而免受了被海潮雨水泡坏的惨剧。 一身黑色的泥偶呆呆立在躺椅旁待机,身上也早就湿淋淋的,头发如水帘洞似的往下滴着雨水,贴在身体上的黑衣衬得他皮肤更白,唇色更红,看得喻南渊一个愣神。 小师弟本尊是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凄惨境地的,喻南渊趁机多看两眼,然后念着非礼勿视驱使泥偶去山上那间石宫。 偶兄在前头走着,喻南渊顺便也以意念把大理石躺椅移到鸿蒙天外。 他尚无法移山填海,也不能隔空移物,可以在鸿蒙天里瞬移的只有他自己和随身物品,所以喻南渊总是如此取巧,将东西拿出,自己先瞬移至目的地,再把东西从外面拿回来放到想放的地方。 这回他却是不急,等偶兄走远,他转过身再看向了面前的群山大海。 雨下到一定程度,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都染成了青色,与此同时,山上的每一株嫩芽都凝聚出一丝无色至纯灵气,恍如有灵地朝喻南渊飞来,就像是被天地中心的他所吸引,又像是雏鸟归巢般眷恋着父亲母亲。 身处这场浩大的慈悲灵雨,当这些至纯灵气进入喻南渊的身体,他登时感到七窍顿开,通体舒泰,紫府敞亮,灵台清明,前所未有的精神抖擞。 就如获得了新生。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山间的一粒碎石,正为灵雨所打磨洗刷。 在这玄而又玄的状态下,他的体表逐渐被生机化作的灵气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透明壳子,明明是薄如蝉翼的罩子,却近似有着能承受下同阶修者全力一击的强度,若这罩子能再厚上几分,防御效果一定非常惊人。 鸿蒙天为江然所用时,只有等世界里衍化出文明,产生了功德才能以功德防身护体,而喻南渊身为云氏后人,连这初诞的生机都愿各自分出一份力量为他保驾护航。 喻南渊能感应到浊海中也有精纯生机,径直主动往海中走去,有灵力罩护体,海水不能进入他的口鼻,即使没入浪中,喻南渊也能保持着呼吸继续下潜。 身为鸿蒙天之主,他能随心所欲上天入地,亦能随心所欲在浊海海底畅通无阻,便是发梦,梦中的奇遇也不外如是。 海底摇动着的色彩比之陆地上的山林更为瑰丽,五颜六色的珊瑚营造出梦幻的氛围,而在珊瑚林左右,喻南渊第一次邂逅了鸿蒙天中的生灵。 隔着海珊瑚妖娆魅惑的倩姿,喻南渊看见长得像史前巨物般奇形怪状的大鱼在珊瑚后方的海域悠闲地游了过去,其个头魁梧,小山一样伟岸,在距其千米开外的地方也只能窥得凤毛麟角,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最令喻南渊讶异的是,大鱼身侧竟泛动着仿若澎湃汪洋的生机,如同有一整个世界的生灵在其背上与腹内安家驻户,无色至纯的灵气从它周身散出,荡漾开圈圈波纹。 随着大鱼笨重缓慢的游动,生机的波纹或旺盛或枯竭,枯竭掉的立刻又能由新的生机补上,渐渐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在大鱼体周打转,而与这种大鱼同类的鱼类,喻南渊在之后又连续见到了好几条。 这种史前大鱼灵智懵懂,只知生存必要的吃喝而不知那以外的欲求,无法和人相互沟通,但已算是最早一批获益水木灵气滋润的异兽,喻南渊甚至发现每一条大鱼都还身负修为,虽都只是练气低阶水平,长此以往却不容小觑。 出生便有练气境界,日后又当如何呢? …… 鸿蒙天的雨下了整日方停,留下的水汽则在山岗海面又多徘徊了半日。 雨停过后,喻南渊进入山顶石宫炼化方才所得的生机,偶兄在他旁边坐着,素手破新橙,替他剥着灵橘。 直至把所得生机都炼为严密的一张护体网罩,从头发丝武装到牙齿,喻南渊终于睁开眼睛。 他效仿闻雪舟逼出冰灵气的法子在指尖凝出一柄水刃,试着往手背上划去,那水刃一触生机护罩即散碎为无数水珠,不再成型。 他又凝了一柄,这次将手背周围的生机护罩开启一道豁口,锋利水刃划过皮肤,血珠顿出,刺痛后至,但还未等那滴血珠留下手背,伤口的肌肤就迅速地愈合了。 喻南渊用指腹抹去那滴血珠,手背完好无暇,不见任何受伤的痕迹。 不能说神功大成,也能说是卓有成效。 鸿蒙天里的生机只要形成良性循环,就会不断为他提供海量的灵气,便是单纯放置着撒手不管,和鸿蒙天紧密相连的他也会缓慢地增长修为。 喻南渊将水刃散成水花洒去空中,让生机护罩重新把手背紧密细致地包裹起来。 练气期的江然要想再刺他一剑,他也无所畏惧了。 前提是练气期的江然。 现在的江然又成长成了什么样的怪物,喻南渊是不敢想。 细想下去就显得自己窝囊了,喻南渊站起身来,从泥偶跟前的银碗里抓起几瓣橘肉吃着玩。 他刚随手就想要去喂偶兄吃橘子,这段时间请小师弟吃了许多瓜果点心,他已是喂习惯了。 闻师弟顾及行止端方,虽不会就着他的手吃,但逗着师弟玩还是很有意思的。 喻南渊吞下橘肉,看着石宫前一大片开拓空地,若有所思。 这一方空地是他特意开拓的,他老早看空间文时就羡慕小说主角们能在空间里种地,想吃什么了就能从空间里采摘,如今自己也有了差不多的小世界,不种点什么岂不是太浪费了。 种田——华国人刻在基因里的种族执念。 他不止是留了一片地,他还挖了一口湖,将来他还想在山头洒满草种,让那一带变成可爱的绒绒青草地。 到时候地里面是绿油油的草药灵植,湖里头是肥嫩嫩的鱼虾蟹龟,山顶上风吹草低见牛羊,何其美好富足的幸福图景。 要实现这等图景,首先,需要松土耕田,躬身播种,以及后续的挑水灌溉,施肥捉虫。 喻南渊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回到泥偶的身上,他已给泥偶换了身干净衣裳,依然是黑色。 没有得到命令指示,闻雪舟模样的泥偶就只在那儿静静地剥着灵橘的橘瓣,等所有灵橘都剥完后才熄火一般停下活动,类似机器人进入节能休眠模式。 这种单调的机械性动作,他捏的蠢泥偶还是可以胜任的,就是不知诸如耕土浇水之类的复杂动作行不行得通了。 想验证也容易,让泥偶试试便是。 喻南渊将灵橘的籽粒捏在手中,拉着偶兄一块儿走到石宫外的空地。 他让泥偶伸出手,把籽粒放到泥偶雪白的手上,又给了泥偶十分钟前搓出来的农耕用具:“偶兄,劳烦帮我把这个种在地里。” 泥偶当然是听不懂的,就算鸿蒙天里满溢生机,泥偶也只是一尊没有思想,未得命令就不会有任何行动的泥偶,而泥偶要行动,也须得喻南渊这个主人以意念和灵力下达命令,调遣泥核。 喻南渊话说得恭敬,不过是他爱好自言自语。 泥偶缓缓动了起来,尽力地还原喻南渊想象中的动作流程,当喻南渊看见偶兄像模像样地开垦田地,把种子种下,埋起土壤,又去附近提着水桶打水,以木瓢浇在土上,他心道成了。 喻南渊把兜兜里剩下的种子都交予泥偶,这些都是他吃完瓜果剩下的核,被他挑挑拣拣着专门攒了下来。 他满怀冀望地拍拍偶兄的肩膀:“加油,偶兄,美好的未来就寄托在你的身上。” 才下过雨,剩下的种子就不必浇水了,他刚才让偶兄浇水是想验证该动作的可行性。 泥偶开始弯腰低头在田野间忙碌,喻南渊感慨地躺在大理石躺椅上晒着雨后初阳。 他想要附庸风雅地吟诵几句农耕诗词,最后也没想出来什么,只得没文化地凑上一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喻南渊就是那丑陋的封建主义地主阶级,田里无知无觉“挥汗如雨”的泥偶就是那兢兢业业不言一声苦的卷王长工。 都卷王了,没有其他惨遭被卷的同事怎么能行。 喻南渊观望了会儿,决定再捏几个泥偶去田里陪偶兄。 灵雨滋润后的土壤松软湿润,极适合用以塑偶,他招了招手就有大把聚来供他取用。 喻南渊吃了上次的教训,坚决不再用熟人做模特,索性就捏了一堆辨识度极低的网游默认脸型,就是那种美则美矣,毫无特色,乍一看都分不清到底出自哪款游戏的烂大街长相。 喻南渊给这些新生泥偶一人发了件衣服,反正他是不缺穿的,之后他就把它们都赶到田间劳作。 田地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十几尊泥偶井井有条地给喻南渊打起白工,他腐朽腐败的酒池肉林生活浅浅拉开了帷幕。 而这些泥偶当中,最初的那一尊混入其中是如此的鹤立鸡群,哪怕是蒙着眼睛都能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脱俗清俊。 喻南渊又感觉这些捏得敷衍宛如复制粘贴的泥偶有些配不上偶兄脱胎自师弟的体貌了。 不满归不满,暂时也聚不出更多蕴灵沙土给他挥霍了,喻南渊躺着监工了一炷香时间,就回到石宫去打坐修炼了。 若是筑基后期修为动不得师弟那阵盘上的星罗瓜子,他早些修至筑基圆满就总配了吧? …… 一名锦衣玉带的弟子神情恹恹地走在苍吾峰通往望云峰的索桥上。 那边是云意宗外门弟子与记名弟子的居所,灵田药园也都在此处,记名弟子们平时就在望云峰的灵田和药园里做杂役。 他乃是人间与皇室贵胄沾亲带故的旁支嫡子,在凡俗界也是受尽了追捧,众星捧月一般的人物,因有灵根,有幸遇及仙师收徒,从此开启一段仙途,拜入了东华州最负盛名的云意宗。 岂知这里个顶个都是神仙人物,一名扫地的记名弟子都可能比他有更高深的修为造诣,他在人间所习武学尽无发挥之地。 筑基才能升至外门,他在云意宗空耗十数年岁月都不得进境,仍在望云峰打着转,没有资格接近乾元正殿,更不要提去坤衍峰听传道院长老授课。 他早听闻苍吾峰上的玉枢剑尊喻慎涸长老有一不成器的独子,所有修为全靠丹药累叠所得,为人也甚愚蠢,很是好拿捏,但身家颇丰,法宝灵石可以撒出去当雨下。 玉枢剑尊不耐独子的驽钝,愤而拂袖离去,那独子一时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怎么看怎么像只等人去宰的大肥羊。 这些年他的高傲心性已被仙门激烈的竞争磨尽,自知是平庸之姿,而凡间的金银珠宝在修仙界便如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不值什么价钱,他想要更多的修炼资源,还得依靠外力人脉。 这外力人脉,就是玉枢剑尊之子喻南渊。 攀附上喻南渊比他想的还要轻松容易许多,喻南渊脑袋空空,不辨是非,又好散财扬名,慷慨解囊,他在喻南渊跟前忍辱负重,这些年总算是搞到了不少宝物,只要再从喻南渊那儿敲诈点灵石,他就也能冲击一番筑基,搏一搏外门弟子的名头。 而他的如意算盘,被江然在试炼中的一剑给彻底击碎了。 喻南渊于苍吾峰上养伤后,他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了,掌门下令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喻南渊的洞府,所以他一直找不到上访的机会,这其中唯独闻雪舟天天登上苍吾峰,宗门里的闲言碎语也没少传,但他一直没放在心上,因为他是知道喻南渊有多为萧清音神魂颠倒的。 喻南渊那痴人怎么可能移情别恋闻雪舟?还什么喜欢的其实是闻雪舟,他认定多半是江然编出来骗人的,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江然一定也觊觎萧清音,才出此下策污喻闻二人的名声。 可是……今日…… 锦衣玉带的弟子转回身,眼神晦暗不明地望着苍吾峰顶。 他好心好意去提醒,倒碰了一鼻子灰。喻南渊竟连提及萧清音也不为所动了,还对闻雪舟十分亲昵,莫非……莫非谣言所传竟皆属实,喻南渊真的喜欢闻雪舟? 纨绔弟子想起洞府前那一幕敢怒不敢言,心里却愈加惊涛骇浪。 那,这,喻南渊看上了闻雪舟,闻雪舟难道还能看上他吗? 这比追求萧清音还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毕竟那闻雪舟可是天资卓绝,又受闻长老与叶长老的宠爱,喻南渊对萧清音还可以权压人,要是对着闻雪舟,那些伎俩就都不管用了。 这喻南渊,真是一天比一天的痴心妄想,也就仗着自己有剑尊做爹,掌门为舅,就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斤两了,要是没有丹药法宝,他能成功筑基? 纨绔弟子脸上神色变来变去,最终定格为一个鄙夷的表情,扭头往苍吾峰啐了一口,就想速速离去。 前方一人挡住他去路:“我记得,你以前常在喻师兄左右?” 纨绔弟子抬起头,脸色巨变。 江、江然怎会在这里?【】 17、瓜子阵 “我记得,你以前常在喻师兄左右?” 江然说着,向前面呆立着的锦衣弟子走去。 江然见此人打扮光鲜,通身行头华贵,皆是绫罗绸缎,但衣饰用料一看便知是凡间的料子,不见灵气环绕,也未像修者法衣那样编入防身阵法或是具有别的功效。 云意宗门规虽多,却并不如何管束弟子们的衣着风格,除却宗门一些重要场合上必须身着弟子服外,其余时候弟子们都可自由穿衣。 因此,如此人一般打扮的人在云意宗内只多不少,尤以望云峰上最多,盖因望云峰多是无名无份的记名弟子,就算穿上简朴的记名弟子衣服,也没有什么光彩可言,倒不如自己穿得气派一些,走出去尚能自欺欺人一把,不至因记名弟子的身份被人看低了去。 事实上,这些记名弟子的确是自欺欺人,因为除了灵根优异者和喻南渊这一类有关系走后门的修二代,练气期修为的弟子并没有进入外门的资格,光是注重外表上的体面而忽视修为上的提升,在江然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纸老虎之流。 他心里虽瞧不起这弟子,却面带笑意,客客气气地拱手作揖:“请教师弟姓名?” 锦衣弟子慌神了一瞬,咬咬牙收起失态的表情:“我姓刘。” 江然看出刘姓弟子眼中满是不服,应是不平他喊的“师弟”二字。 他也曾和刘姓弟子一般想法,当初对着年纪尚轻的闻雪舟称“师兄”时亦是满心不忿。 现在今非昔比了。 他已走到和那些师门精英相差仿佛的地位,终于能与他们平起平坐,平辈相称。 更因他师从太上长老,又乃掌门亲传,名义上他的地位还要更高出一头。 江然心头漫过一阵舒爽快意,他笑容更盛:“刘师弟。” 云意宗于他而言只是他漫长修仙路上的第一块基石,他还会继续向上爬,直到爬到太元界……不,修仙界的顶端。 对面的锦衣弟子把眼中的情绪强压下去,回以一礼:“江……师兄。” 江然明知故问:“你认识我?” “岂能不识,那一夜后,宗门里还有谁不认识江师兄呢?江师兄您身份尊贵,就饶了师弟的不敬吧。” 刘姓弟子能屈能伸惯了,纵然知道江然是故意,也配合地把话接了下去,语气恭维奉承,只敢在心中骂这厮小人得志。 喻南渊转了性,他前路无门,这会儿被赶出来又遇到和喻南渊有纠葛的江然,刘姓弟子觉得自己倒霉到家了。 索桥并不宽,江然挡在他前头堵住了去路,绕是绕不开,他只期望江然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江然对刘姓弟子的机敏很满意,问起他寻这人的目的:“掌门师尊应是下了令,闻师弟以外的人都不得探视喻师兄,师弟这又是……?” 刘姓弟子倒也厚颜无耻:“我同南渊兄情谊非比寻常,实是担心,几番不得入,今日再登苍吾峰,只是想和南渊兄见上一面。” 江然试探道:“看刘师弟脸色,似乎是没见上?” 刘姓弟子无奈叹气:“洞府门口禁制严密,我……修行不足,只好呼唤南渊兄放我进去,可是……” 江然眼角眉梢流露几分担忧:“是喻师兄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还是……喻师兄不肯放你进去?” “这……”刘姓弟子看看身后苍吾峰,一脸为难,“我刚与闻师兄擦身而过,过会儿闻师兄也许就下来了。” 江然意会:“那倒是不能挡了闻师弟的道。”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此处不便闲谈,刘师弟陪我走走?” 刘姓弟子哪有能拒绝的余地。 不过他眼珠一转,心里盘算一番,另有了新的打算,于是应得也相当爽快。 两人一前一后,一道离开。 …… 当事人喻南渊正在给自己排课表。 他不知几个时辰前自己成了江刘二人的话题中心,此刻他随意地盘坐在洞府的床榻上,体内丹田犹如一汪浩瀚的湖泊,丰盈的水木灵力在其中流畅运转,不断沟通着鸿蒙天中的生机,连带上雄浑生机一起围绕全身灵脉脉络游走周天。 灵力每在灵脉里游走一次周天,就会变成更为凝练的灵液朝着丹田湖泊的中央汇聚,这使得喻南渊的丹田中心渐渐聚合出一块果冻状的水木灵液团。 喻南渊的木灵根比水灵根略长一分,因此这块灵液团是以木属性灵液为最里层的团核,水属性灵液包裹在外形成如有弹性的外膜。 这灵液团乃是金丹的雏形。 如今这枚雏丹就像是吸干湖水的海绵,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饱和状态,灵力流淌过雏丹,就如同鸿蒙天中那些受到灵雨冲刷的山石,在一次次冲刷下发出了嫩芽,雏丹也在灵力交汇的过程中被打磨得越发圆润透亮,也越发的凝实。 喻南渊已是筑基圆满修为,若他有心进境,让这雏丹引来天地雷劫,受雷劫劈击锤炼,就可最终凝结为丹,步入金丹。 他前阵子受闻雪舟点拨,道心上已无桎梏,这结为金丹,的确是心有意动就能达成的事,只是强者如萧清音的渡劫都凶险无比,需要江然在旁护法,他若想结丹,也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何况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与闻师弟有约在先,不能破了小师弟留下的寒冰阵盘,喻南渊也没想过要提前突破金丹。 而那寒冰阵盘…… 喻南渊才疏学浅,被闻雪舟狠狠将了一军。 他以为只要自己修为达到筑基圆满,就能将阵盘上的瓜子都打下来了,谁知闻雪舟的瓜子阵暗藏玄机,远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喻南渊实践了多次,得到如下结论: 第一,瓜子硬抠是抠不下来的,必须以一定强度的灵力攻击,比如他用水灵力凝成水枪相冲。 第二,就算费劲冲下来几粒也无济于事,打落一些瓜子,部分掉地了,部分还会重新粘回去,好似受到阵盘中冰灵气的吸引,相应的,再打落另一些也是如此反复,永远都无法打落所有的瓜子。 喻南渊不是没想过将打落的瓜子扔进鸿蒙天,令瓜子无法回归原位,然而他一碰瓜子就手疼,用灵力裹挟的话,瓜子则是纹丝不动,当真无解。 因为第二点,喻南渊只得反复摸索,终得出第三点:阵盘上的瓜子排布,原来是有讲究的,和夜空中的星辰排列不无关系。 他真乃学渣一枚,竟是折腾了大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也是亏在他不通天文地理,不懂观星学说,一时半会儿实在看不出来。 #还以为是武试,没想到是文试.jpg# 喻南渊就像是一个体育特长生走进了普通学生考试的教室,对着空白的答卷两眼抓瞎,一问三不知,除了用最笨的办法一一尝试外无能为力。 所幸他称自己不懂下棋,闻雪舟好赖是没给他留下一道“珍珑棋局”,否则以他三瓜两枣的围棋知识,这辈子都别想解开这寒冰阵局。 但是单纯摆烂是不行的,仅仅试错而不思考,试错将永无止境。 喻南渊临时抱佛脚,翻出洞府里的星象典籍与阵法典籍苦读钻研,发现闻师弟尚算仁慈,所留的是基础的星阵,破解之方亦能在典籍中找到。 二十八粒瓜子代表天上二十八星宿,共结为四种基础星阵,有七个阵眼。 破了七个阵眼,四种星阵便荡然无存。 难点在于这七个阵眼必须同时击破,且不能在击破阵眼时挪动其他瓜子,否则就会如喻南渊此前总结的第二点那样,打落瓜子将回到阵盘之上,重归星位,使得他前功尽弃。 而到了这一步,阵中奥妙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假使打落一个阵眼需要全神贯注耗费一成的灵力,避免波及其他瓜子耗费一成的心神,那么再加上一个阵眼却不是翻倍,而是几何级别上升,因为需要避开的瓜子变得更多。 同时打落七个阵眼,意味着他得分神瞄准七个阵眼,细心控制角度射出七道威力相同的极细水柱,击落的时间也要精确到弹指,不得有差。 其难度,不亚于同时穿线七枚绣花针。 喻南渊试着同时击落两个阵眼,令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射入两粒阵眼的水柱竟从其余两粒非阵眼的瓜子中反弹而出,气势迅猛地向着他攻击而来! 喻南渊猝不及防,被自己射出的水柱洗了把脸,若无周身生机护罩防护,说不定还要狼狈受伤。 他与星阵奋战至月上山岗,最多也只能同时击落三个阵眼而已。 比反弹两道水柱更恐怖的是,当他试图击落三个阵眼,反弹出的水柱就变成了六道,击打得他肩头隐隐作痛。 攻击一粒时,星阵并无反弹,而两粒是反弹两道,结合三粒反弹六道,喻南渊推测星阵的规律是攻击一粒时是1x0=0,两粒是2x1=2,所以三粒是3x2=6。 那么,若是攻击四粒呢?会是4x2=8道,还是4x3=12道? 全部共七个阵眼,喻南渊更倾向于相乘数字的规律是0、1、2、2、3、3、3。 至此喻南渊浅尝辄止。 即使最多也只会有二十一粒非阵眼的瓜子反弹攻击,他也是还手无能,招架不住的,除非他在攻击七粒阵眼时,还可再分心祭出防御的法宝。 喻南渊不得不折服于闻雪舟此阵的精妙,一阵感叹。 这星阵甚至是小师弟随手取瓜子即兴所布,可见其理论知识之扎实,布阵技术之娴熟。 他不如师弟之处多矣。 闻雪舟的星阵也让喻南渊明白,自己离金丹期的平均分数线还差得老远,不止是理论学识欠缺,实战经验也极为稀少,换做别人,攻防兼顾或许并非难事,在这里却轻易将他难倒,他的种种不足可见一斑。 他因有鸿蒙天在手,升级过于轻松,便就不把修行当一回事,不够有敬畏之心,闻雪舟此阵,乃是给他上了一课,敲响了一道警钟,告知他光有一身灵力仍是无用,攻击法门与防护手段缺一不可。 正如武侠小说里的大侠空有内力只会施展无门,学会了拳脚武术才可发挥内功实力退敌千里。 以上就是喻南渊放弃了小师弟留的家庭作业,在洞府里盘着腿排课表的原因。 所谓缺啥补啥,当下他最紧要的唯有学习。 这些天和闻雪舟交谈,喻南渊打听到了云意宗内主要的授道方式。 通俗点讲,分为传授基础知识的公开大课,和专业性强的专业小课。 专业课好理解,是各峰长老在峰上给门下众弟子上的针对性课程,也即本峰特色课程。 如玄日峰上夏长老长于炼器炼丹,她也是来给喻南渊看病的那位医修长老,玄日峰上多为火木灵根的弟子,在玄日峰,弟子们修行的都是上等火木属性功法。 鸿月峰首座闻砚卿专精阵法符箓,峰上储藏有诸多奇门遁甲,稀奇古怪之物,入鸿月峰若无峰内弟子带领,必将迷路上几天几夜不得出。 逐星峰叶长老擅御兽,峰上就如一个动物园,鸟雀停满枝头,虎狼遍山追逐,弟子们人均灵兽保护协会高级会员。 苍吾峰曾是培养剑修弟子的地方,而喻慎涸一走数年,志向习剑的弟子们便转报了执法长老古长老峰下,其弟子也多随同古长老维持宗门纪律法规,匡扶门内不法风气。 其余五花八门的乐修、蛊修等,喻南渊也从闻雪舟口中了解了一二。 这些因是小众,宗门藏书阁有功法典籍供弟子们查阅自学,但并无驻宗长老开课。 至于佛修和儒修,还有燕琨跟他提过的画修,主场是在西淮州,那里最大的门派是无相寺,其下佛修弟子无数,特色是每逢出手都得先念一句佛偈。 佛修与普通修者的修行方式亦多有不同,他们最厉害的不是仙法,而是体术。 而云意宗的公开大课,和喻南渊以为的现代院校的公开课确实是有些相似的,通常在坤衍峰传道院由几位长老轮流坐镇宣讲,除记名弟子以外皆可来听,是没有师父教导的外门弟子提升自己的唯一途径。 大课每旬初连上三天,每天共上四节,此后闭馆,一个月算起来就是三十六堂课。 喻南渊手头排的就是这个。 距离掌门舅舅让他想专业已过半月,他还没什么头绪。 丹青算是一项爱好,但若说以此为道,喻南渊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以前的原身活动范围太为狭窄,每天就是在自己峰、掌门舅舅的明心峰和宗门外的坊市上打转。 如果不是为了追求萧清音,可能连传道院和太极广场都不一定去露面,故而原身虽在云意宗长大,却对苍吾峰和明心峰以外的其他几峰所知寥寥。 所以喻南渊的初步打算是每座峰都实地走访一遍,了解了解每个专业的大概再做考虑。 公开大课的性质就不一样了,比之只要师尊没闭关就能随时去请教的专业小课,传道院的大课限时限量,且不会做玉简记录。 据说上课的长老们并不在意堂下有多少弟子听课,因此不会特意等人“来齐”,到点即开,很是随缘,课后如有弟子问询则留下答疑,如无弟子提出质疑,长老们就唤出坐骑拂袖而去,来去如风。 原身是一堂大课都没出过席的,好在他几日前托闻师弟要来了今年一年的课程表。 “这个‘实战身法技巧’得去上。” 喻南渊把纸上几个字圈起来。 “‘筑基心得要略’就不必了。” 喻南渊利落打了一个叉。 “这堂‘问道之品性修养的重要性’暂时不急,可以缓缓。” 喻南渊画了条横线表示待定。 “‘初窥防身体系’和‘五界十州法宝详解’……必上。” 他自言自语着又圈下几个。 “呼……”喻南渊长出一口气,将笔搁下。 他终于把一百多种课程浏览完毕,给自己排出一张自认完善的课表。 等他出了苍吾峰,他定要做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修者。 然后……将闻师弟的瓜子阵破了,以全师兄弟间的友好赌约。 怀揣此般雄心壮志,喻南渊期待起数日后解禁下山的那天。【】 18、鸡同鸭讲 闻雪舟最后一次对喻南渊所抄的门规点了头。 这便是喻南渊在洞府里关禁闭的最后一天了。 闻雪舟看出喻南渊现今稳定在筑基圆满的修为,面泛浅淡笑意:“于师兄而言,更进一步果然并非难事。” 他转眸望向被喻南渊“赶”去墙角面壁的寒冰阵盘:“不知师弟那瓜子棋盘,师兄解得如何了?” 闻雪舟忍了几日,一次都没有主动过问,这次问及,是因明日喻南渊就要下山,他们两人能日日见面的日子即将结束。 此时不问,再想问就不容易找到时机了。 喻南渊正因即将刑满释放而春风满面,闻雪舟此问一出,喻南渊顿时有如儿时被母亲问起学校考试成绩的时候,瞬间摆起一张愁眉苦脸来。 他眼角一耷拉,语调一低落,嗷的一声便对面前的小师弟开启了足足憋了数日的控诉:“师弟留下的七眼星罗幻阵可真是太难为师兄了,你说筑基圆满修为便能破解,可没说必须要把七个阵眼同时打落,那瓜子反弹的攻击凶猛得很,我试了几宿,不得已放弃了。” 第一天他的战绩是三个阵眼,第二天,第三天……迄今为止,他的战绩还是三个阵眼,这是遭遇瓶颈了。 喻南渊郁郁想,自己废柴至此,师弟人好虽不至于嘲笑,多少也会对他有所失望了。闻师弟是认可自己才设下了这个阵局,自己倒是有点辜负闻师弟的这番心意。 没成想闻雪舟闻言却是眼中一亮,言语间含带惊喜,好似高山流水遇上知音:“喻师兄已知此乃七眼星罗幻阵,也已知晓破阵法门所在,师兄掌握这些不过只花了几天时间,师弟以为,师兄是怀揣几分阵符才能的。” 喻南渊一时被闻雪舟的夸赞吹得有点飘乎,但还保有基本的自知之明,他深知对他而言时间并非只是过去了这几天,闻雪舟误解他身怀阵符才能,其实是他抱着典籍去鸿蒙天里研读,耗去光阴换得的聪明假象。 他本人哪有这般好的悟性能耐呢? 因而喻南渊否认道:“恰好以前读到过,算不得天赋,这破解的法子也是一次次尝试摸索寻出,笨拙如我,终究也只能想出些笨方法罢了。” 闻雪舟看着拼命解释的喻南渊,不解后者为何一意藏拙,仅用几日就筑基圆满,且摸清了他阵局的法门,在他看来,喻南渊修行上的天资已是不亚于他。 以往明珠蒙尘,今宵重放光彩,不是好事一桩么? 好事,就当相贺。 闻雪舟收了些眉眼里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此阵强弱因破阵之人实力而变,师兄觉得此阵反击凶猛,恰是师兄法力深厚的证明。” 他又说:“师弟亦是所学不深,阵局只能演变出单一的几种变化,若是大成,应当变幻出一共廿八种变化。师弟错估师兄实力,以此拙技挑战师兄,其实是师弟这边失敬。” 喻南渊初听不对,越听越觉骇然,暗中流汗。他挂开太猛,这是被学霸师弟错认成同类了。 闻师弟的阵局光这几种都快能把他玩死,再来二十八种,没有生机护罩,他估计得被星阵反射的水枪射成个筛子,若是以木灵气生出枝蔓攻击,那就是被枝条万箭穿心。 他灵力深厚,是有整个鸿蒙天作为灵力燃炉,能防下反射的攻击,则是有生机护罩的细密防护。 他与闻雪舟这样真才实学的天才比不得。 喻南渊可不想听到小师弟说什么要临时提高难度,硬着头皮装天才这种事他不想更没兴趣做。 于是他忙摆手说道:“不失敬,不失敬,能堪此阵皆因巧合,非我真实水平,师弟阵法精妙,我学艺不精,暂且败下阵来,请师弟宽限师兄数日,待我再养精蓄锐,多钻研钻研……” 闻雪舟的本意并非是让喻南渊在短短几日之内就突破境界结成金丹,因此见喻南渊如此紧张,心头萦绕的一丝不解上又多出了两分奇怪来。 他将想与喻南渊深入探讨阵法奥秘的兴头压了回去,语气缓和道:“师兄不必心慌,我并未给师兄设下什么期限,这阵局唯破解后方能解除,师兄可以自己步调慢慢尝试,或者,也可以此七眼星罗幻阵做修行道具之用,温习攻击防守之方。” 闻雪舟说着顿了一顿,以拳抵唇略略咳嗽:“……师弟起初,实为此意。” 尽管闻雪舟没有直说,喻南渊也明白了过来,意会到了小师弟是在暗示他实战这方面的能力不太ok,有待提升,故才设立了这个阵局,给他提供一个练习术法的机会。 诚然,原身太过依赖外物,忽略自身能力的培养,才会输给男主江然,葬送性命。 而这七眼星罗幻阵只得以本人灵力攻击,无法借助法宝的辅助,就完美杜绝了喻南渊再行“原身”的偷懒作风,依靠烧资源与人相搏的可能。 虽说师弟是很贴心,喻南渊也感动于师弟的这份细致关照……但这种不甘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为了一些可怜的矜持自尊,喻南渊就不打算问师弟对方是怎么看出他这方面不行的了,毕竟要是他行,他也不会在这里。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男人是不能说不行的。 ——尤其是在有好感的对象跟前! ——假装有好感的对象跟前就更不能了! 喻南渊不去问闻雪舟从何处看出,但没有放过询问另一个问题的机会。 “师弟心思甚巧,我很感激……”喻南渊观察闻雪舟神色,纯粹是好奇地问,“只是,师弟为何特意助我修行?” 自他穿进这本《九霄寻仙路》,他就没离开苍吾峰半步。在这峰上,他如病号,闻雪舟如看护员,两人山中相对半月,喻南渊的确是觉得跟小师弟亲近了,可是,只凭这半月交情,就值当闻雪舟巧用心思,如此相待吗? 他见闻雪舟平时不苟言笑,一言一行恪守礼教,还以为小师弟是不通情理的冰块一坨,没想到熟悉过后,才发现这个惯常独来独往的师弟是个外冷内热,最心软最具人情味的。 闻雪舟在喻南渊对面正襟危坐,身上法和众妙香的清苦香气隐幽传来,喻南渊嗅在鼻中,一边琢磨着闻雪舟此人,竟都觉得这清苦香味中能品出一丝甜润回甘来。 闻雪舟其实被喻南渊问住了。 为什么吗?他从未想过为什么,他只不过自然而然就那样做了。 喻师兄劝他顺其自然,他就顺其自然,他看喻南渊是筑基后期修为,就也邀其作约,借喻南渊之瓜子,造一个有助于喻南渊修行的阵局,对他来说是顺手而为。 至于特意,或许是有那么一些。 他未再相帮,喻南渊也如常对他,一连数日,闻雪舟认为喻南渊不似父亲闻砚卿所推断的那样,是存心蓄意逗弄自身,为着那点试探他人的愧意,闻雪舟方才有此举手之劳。 而……喻师兄的心意,人家说过不再提了,他更不会自己提起。 他不能不正视这一点,但绝不会时刻念着这一点去与之相处。 这是他对喻师兄的尊重。 闻雪舟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掩去真实缘由,只坦言前半部分:“因师兄需要,而师弟能做到,所以便做了。” 听在喻南渊耳中,这就是小师弟承认了对他的特殊礼遇,还是贴心的量身打造。 喻南渊痛心疾首,他欠师弟的更多了! 他捂着良心,悻悻然感慨:“唉,怪我当初糊涂,真是给师弟添了许多烦扰。” 闻雪舟见状,误认为喻南渊仍在自责于那份自己无法回应的感情,不免面露三分急:“人能伪装一时,伪装不了一世,师兄是何为人,这些日子师弟看在眼里,师弟虽……虽是不能点头,也知道师兄如今改性,行君子作风,必不会为难于我。谈何困扰呢?” 喻南渊:“……” 傻师弟反倒来安抚他。 喻南渊心里有某处松动,一个嘴快便道:“师弟有所不知……” 闻雪舟疑惑地回以注视。 “无事。”喻南渊将嘴闭上。 他那一刻几乎就想将一切都解释清楚,最终仍是生生按捺住了。 喻南渊没有去对上闻雪舟澄澈明亮,能将他的倒影清晰映照的双眼,一旦对上,他真担心自己所有的想法都会被那双过于干净的眸子看透,无所遁形。 他乃异世一缕孤魂,说清了又如何,信他者又有几何?便是信了,知道他不是原身本尊,那和蔼可亲的掌门燕琨,那云游在外的严苛喻父,还有面前这心性至纯的闻师弟,这些人又会如何处置他呢? 喻南渊不敢赌短时期里燕掌门和闻雪舟与他这陌生人能建立起什么交情,纵是有,也都是基于原身这个身份之上的。 恐怕他一兜底,大家伙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把他视为占据夺舍原身身体的妖物,速速除去方为上计。 不过,真相说不得,等时机到了,简略版的却是能说的。 他稿子都拟好了,到时就说他是遭江然气势吓住,慌乱之下去抱了闻雪舟大腿,又不想被人说是满口谎言朝三暮四之徒,才一步错步步错地欺瞒了下去。 喻南渊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变强的决心。 哪日他不受江然威胁了,他就能如此这般告知闻师弟,他那天所说都是胡扯,师弟不必再为此烦忧。 喻南渊心思百转,而与他的以为相反,闻雪舟丝毫没有察觉喻南渊的满腹愁肠。 在闻雪舟先入为主的误解之下,喻南渊所有的古怪不对劲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都不足为奇,更遑论意识到喻南渊的骗局,看穿喻南渊的内心想法了。 “……师兄宽心。” 闻雪舟不好在这个话题上多言,又宽慰了喻南渊两句,并提醒了明日解禁后的相应事宜,就带着最后一份喻南渊抄写的门规离去。 走到门口时,闻雪舟的脚步滞了一忽儿。 喻南渊早看惯了闻雪舟仙姿飘逸的背影,每日他都是这么目送师弟离开的,这一次目送,因闻雪舟这一滞,喻南渊的内心却有股莫名其妙的惆怅悄然升起。 回过神来,小师弟业已走远,洞府里属于他的法和众妙香也渐渐散去。 最后一次啊。 喻南渊托腮,陷入了沉思。 他本是数着日子期待着这一天,眼下临近了,忧虑之情反而窜上来占了上风。 重回师门,他就是再精于闪躲,都免不了与江然和萧清音见面,男女主如今一个是太上长老的高徒,一个新晋金丹风头正盛,假使跟这两人对上,他就得有一场苦战要打了。 喻南渊不爱囿于黏答答不爽利的忧思愁绪当中,船到桥头自然直,真若对上了,不外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无将无土,他就拉下脸皮求助外力,比起活命,一点脸皮又算得了什么。 喻南渊想起傻傻相信他,一再施予他帮助的小师弟,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师弟说他君子作风,真君子可做不到他这么没皮没脸呢。 喻南渊一叹过后,不再去想有关闻雪舟的事情,也没激情和七眼星罗幻阵过招,于是闭了闭眼去鸿蒙天里散散心。 …… 画面一转,喻南渊站在山顶的石宫门口,宫殿外的田埂里已经发出排排绿芽,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赏心悦目。 泥偶们以偶兄为首在石宫中待命,喻南渊来了,就驱使众泥偶为自己引路,一面踱步出门验收长工们的种植成果。 四野山林比之他上次来时枝繁叶茂了不少,间或能在行走间惊动出一两只像是山兔花鹿的动物飞快地蹦出树丛,自一干“主仆”前嗖嗖掠经,再度隐没密林之中。 喻南渊心中一喜。除了海底那种巨大的岛鱼,陆上也开始孕育出有灵智的生物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诞生出近似人类的智慧生灵。 就在他这样期许着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一蓬莓果灌木晃动了一下,有一个毛绒绒长手长脚的身影一闪而过。 喻南渊眉毛一挑,放轻脚步向着莓果灌木靠近了些。 他立时感到了灌木后有视线在静静偷瞄着自己。 喻南渊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他,两相对峙了半晌,他依稀瞧见灌木后有一截蓬松的尾巴悠悠晃过。 当喻南渊再走近一步,尾巴的摆晃停止了。 “嘻嘻!” 躲藏的生灵发出欢喜似的叫声,而后一道残影朝灌木丛背面的幽暗森林而去,喻南渊还看见那生灵跑走前揪下了好几颗灌木上的莓果,显是能灵活运用前肢,只以后肢行走的。 观其体态不像是人猿或猴子,也许是吸天地灵气而生的某种精怪灵物。 喻南渊想着可以让泥偶们守株待兔,引此灵物露脸冒头,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 外界一日,鸿蒙天中一旬有二,这是对他而言,对其中生灵,衍化生发的速度似乎还要更夸张些。 无缘的话,他与这生灵就是萍水相逢,有缘的话,他与这生灵自会见面的。【】 19、下山 这日的苍吾峰依旧山泉迸流,清风拂绕。 如洗的碧空下,满山的茂林修竹轻轻随风摇荡,如同一个个人影在山道旁姿态娴雅地躬身弯腰,似乎连它们都在庆贺喻南渊这个峰主之子总算是“养好了伤”,终得重见天日,重获自由新身。 喻南渊被迫家里蹲半月,不算鸿蒙天中的走览观光,这还是他穿来后第一次正式踏及洞府以外的地方。 迈出第一步,他就被耀眼的阳光刺激得微微眯起双眸。 为表悔过诚意,喻南渊未着常服,特意穿着的内门弟子校服,一身靛青缎衣轻便修身,衬出他不输身旁翠竹的颀长身量。 他身无长物,只在拇指上套了一枚储物扳指,可能用到的灵石等物他都从鸿蒙天里挪出来放到这枚扳指中了,可说是轻装简行。 今日计划,他也安排妥当。 待会儿,他需要先前往乾元正殿拜见掌门与二位执法长老,免不得要说些套话,这就约等于是给校方报道。他还要去坤衍峰的传道院领取两个月的宗门弟子份例,顺便提前物色一个明早听课的好位置。 之后,喻南渊想要按距离远近顺序依次走访各峰,问候问候每峰长老,和长老们套一套近乎,挽救一下他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 当然,江然和萧清音所在的峰被他排除在外。 喻南渊抬手稍微遮挡住刺目的光线,顺着修建好的山道向下而行,还未走出多远,就见羊角狮尾,穿着道袍的阿文双手托腮,趴在一处转角的石栏杆上仰脸看他。 好像是在等他的样子。 不知为何,今日所见的阿文不是银白毛发,头上披散下来的微卷发丝依稀与周围林立的山竹一般是青绿颜色,看上去有些妖异。 喻南渊眨了下眼再看,阿文的发色又恢复了原本的半透明银白,仿佛刚才的青绿色毛发都只是喻南渊的错觉。 喻南渊想,这或许是阿文这类灵兽的种族特质,就像变色龙那样能自如变换体表的颜色。 见他来了,阿文愉快似的甩动着尾巴翻过石栏向他跑来。 接近过后,阿文羊蹄子一停,昂着头定定盯着他。 “阿文前辈,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照着水镜把自己收拾齐整了才出门的,按理说今天的他不该是和昨天一样人畜无害吗? 喻南渊对阿文的横瞳已经有一定抵抗能力了,被这么直勾勾看着,也只愣愣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阿文慢慢移动眼眸打量了喻南渊全身上下,最后停留在丹田位置,眼中微光闪动。 喻南渊一凛,因为是天地灵兽,所以对灵气的感知也尤为机敏吗? 他神经紧绷了片刻,感觉到阿文并无恶意,又神色稍缓。 即使阿文能感应到鸿蒙天的存在,应当也不会加害于他,这么一想,喻南渊放松下来。 阿文好似能读懂喻南渊的情绪,他忽然伸出手拉住喻南渊的袖子,摇一摇,又扯了扯。 之后,阿文指向苍吾峰外的方向,再指向他自己,然后就背过了身去。 喻南渊尝试理解阿文的意思,莫非前辈这是要他骑上自己,载着他飞过去? 还有这种好事。 外界不比鸿蒙天里心想事成,喻南渊尚未学会驾驭飞行法器,他怕出空中交通事故,暂时不敢尝试,要去其他峰唯有依靠两条11路。 他还以为自己得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去乾元峰呢。 喻南渊有点小兴奋,连燕琨都未在门派里骑乘过阿文,也不知道阿文前辈的本体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满怀期待地等待阿文变化体貌,岂料眼前就是一花,入目青翠旋转着飞快后退,前方阿文娇小的身姿也扭曲模糊起来,两人豁然进入了一条乌黑深邃的隧道。 在喻南渊的大为震撼中,阿文转过身,满头银发在那一瞬随身外的黑暗变作鸦色,他两手抱住喻南渊的手臂往前一拽,后者不受控制随之一扑,直起腰来时,已是站在一座恢弘肃穆,雕栏玉柱的金宝大殿前。 喻南渊:“???” 刚才那是瞬移吧! 阿文前辈到底何方神圣,竟能徒手拉开空间通道? 这也是他那一族的种族能力吗? 他记得给予江然雷灵根与剑体的那头雷兽是耗去了垂死之际的大半灵力才堪堪拉开一条空间缝隙,而阿文带他穿来殿前则是轻松无比,犹如闲庭信步,看起来半分灵力都没动用。 喻南渊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来不曾见到掌门舅舅骑乘坐骑,因阿文不需要飞行赶路,想要去哪里,大可缩地成寸,瞬息之间就能到达。 阿文的发色恢复了银白,他放开喻南渊的手臂,食指竖到嘴边。 是要让他保密?喻南渊做了个封上嘴巴的动作表示答应。 阿文两手叠在一起比了只鸟儿的形状,再竖起食指到嘴边。 喻南渊艰难解码:“鸟……燕子……对舅舅也不能说?” 阿文向他一笑,重重颔首。 喻南渊怀疑自己已经文语十级。 尽管不明所以,观阿文的眼色,照做比较好。 阿文把他往大殿门口推了推,喻南渊这才正视身前的明光宝殿与整座乾元主峰。 传道院授业时分,乾元峰人烟寥寥,有也是风尘仆仆地赶在上学路上,几乎没人留意他和阿文的突然出现。 乾元峰与其余九峰一样立于惊涛海潮之上,下达海底,上通天际,云雾罩着峰顶,不时能见云层间展翅绕飞的白鹤。 唯有站在乾元正殿前,才能看出高空之中有灵纹彩光不住流转,远方九峰的山影上也各自插着一道笔直灵光,这在苍吾峰上时是注意不到的。 布下护宗大阵的闻砚卿借天然风水地形引得十峰灵气造就如织密网,是顶级阵修的神通手段,十峰灵光的尽头连同空中悬浮的灵纹一齐汇入南面太极广场上方盘旋的护宗大阵,映照得峰上殿堂光辉灿烂,太极广场的每一寸玉石板溢彩流光。 亲眼所见与记忆里那浅淡的印象截然不同,喻南渊被头顶雄奇的护宗大阵吸引去几息的注意力,方吸了口气踏入正殿。 乾元殿是众弟子听训,师门交代重要事务的地方,也是面见外宾的场所,因此内外如一,修得最是金碧辉煌。 阿文没有继续跟来,路上有其他神情端肃的若干弟子相迎,带领他走在点燃成排长明烛火的长廊。 引路的弟子们都很安静,时不时有或探寻或轻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少顷偶有吸气声入耳,许是见他修为不似从前感到惊讶,喻南渊也只当不闻。 他目不斜视,挺胸阔步入得殿内,更多的目光从上首扫视过来,喻南渊识得其中一道最温和慈蔼的,那是掌门燕琨的。 最锐利如刀的那一道是来自一名青灰道袍,面色冷淡的长者,他体型瘦削,眼有细纹,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极有威严之态,很有牛鼻子老道的气质。 而另一道目光来自一名丹凤眼,面相文雅和善的青年修士,他笑眯眯的,手握书卷,比起修士更似书生。 在他的身下伏着一头马匹大小的金瞳大黑狗,犬身狼蹄,尾若龙尾,通体乌黑的长毛隐隐折射金色光泽,很是威风赫赫。 喻南渊忍不住多看了狗子两眼,大黑狗鼻子湿漉漉的,友善地对着他吐舌头哈气,顿时显得平易近人,憨态可掬,若非主人就在后边,说不定就扑将过来了。 青年修士有所察觉,笑眉一弯,隐隐有股森寒威压袭来,喻南渊差点被冻得直打寒噤。 他听闻雪舟科普过,楚长老的坐骑亦是他的爱犬,去哪儿都带在身边,想来这位笑不达眼底的笑面虎就是每天欣赏他那些狗刨拙作的楚长老,而另一位,自然就是另一名执法长老古湛。 顶着一把能掉冰碴子的眼刀,和另一把二月春风似剪刀的眼刀,喻南渊冒犯地想,相较于闻师弟,这两位画风相反的长老可能才是全云意宗最冻人的两个大冰块。 他正了正色,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弟子喻南渊参见掌门与两位师伯。” 喻老爹离宗出走前勉强算是他师父,此时对两位长老称声师伯也无错。 楚寒山手拢于袖,“嗯”了一声,他似是看出喻南渊的修为境界,说道:“本代弟子人才辈出,后生可畏,我云意宗后继有望。你且莫急莫躁,稳固了道心再行突破。” 喻南渊明天还要上楚长老的课,秉承尊师重道的优良品德,他当即乖顺应是:“弟子知晓,谨遵师伯教诲。” 他抄写的第一卷门规早已过关,这里无非是走个过场,楚长老也没有为难他,抽背了他几条门规就算罢,甚至没批评他春蚓秋蛇的字体。 古湛长老更是惜字如金,问过他的伤势恢复情况后就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燕琨见二位长老都问完了,立时出来补充几句客套场面话,让喻南渊谨记教训,下不为例,喻南渊自是与掌门舅舅一唱一和,表明自己潜心反省必不再犯,舅甥俩对了个眼神,燕琨就抬抬手,宣布散会。 古长老顿如一道流光闪逝,像是有什么要事,极快地飞出殿外。 楚长老也拍拍大黑狗的狗头:“小九,走了。” 大黑狗抖了抖油光水滑的长毛,待主人上背,就四蹄踏地,驮着楚寒山奔了出去。 燕琨招呼喻南渊过去,很自然地往喻南渊手里塞了几盒点心。喻南渊低头瞅了瞅,看盒子样式,里面估摸是他给出过五星好评的酥皮馒头和糯米粉糕。 燕琨道:“渊儿竟是进境神速,已至筑基圆满,等你成丹,舅舅也备份大礼,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金丹大典。” 喻南渊将点心收入储物扳指:“楚长老所言极是,孩儿现在不急突破。” 燕琨点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渊儿觉得两位长老可好相处?” 喻南渊不解其意,“古长老严厉但守矩,楚长老爱笑,人也温文。都好相处。” 他心道,都是将来要给他上课的老师,就是不好相处也得好好相处啊。 燕琨又问:“那若是择一做你的师尊?两位长老都是元婴巅峰强者,峰上弟子钟灵毓秀,渊儿看……?” 喻南渊一怔,意识到掌门舅舅是挂心他的专业,忙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燕琨沉吟:“挨个走访,细细思虑吗?甚好,甚好。渊儿就依自己的想法。” 喻南渊惦记着阿文的嘱托,没有问瞬移的事情,他想了想,决定打探下江然的情报:“前阵子太上长老出关,让舅舅收了江师弟做亲传,江师弟现是搬入了明心峰?” 燕琨道:“确是。不过你大舅我只是个挂名的师父,不管事的。江然虽搬入明心峰,平日还是多去云上居受太上长老教导。”他说到这里拍了拍喻南渊的手,“你若和他不睦,难释前嫌,也无需顾及太多,想找我时就玉简传讯,便是上明心峰来,他也时常不在的。” 喻南渊问:“那他会去传道院吗?” 燕琨敲了下他的头:“宗内弟子,也就你从不去传道院。” 喻南渊:“……” 燕琨:“好了,你是我外甥,他就算是我挂名亲传也越不过你,舅舅当然会护着你的。” 燕琨说罢,话锋一转:“渊儿近日可有新作?” “?”喻南渊画是画了,但他觉得舅舅意不在此。 没等喻南渊回话,燕琨哈哈哈地摆摆手:“对了,还未与你说……”燕琨一顿,笑了笑,“算了,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你早些回洞府休息吧。” 叙话完,燕琨就把喻南渊送出了乾元正殿。 …… 这回就没有阿文能带着喻南渊偷懒了,好在今天没有他课表上的课,喻南渊混入路上或踩飞剑或驾驭法宝满头大汗地赶向传道院的弟子中间,十分的怡然自得。 都到了修仙世界了,修士们也免不了上课迟到的宿命,所以说碳基生物的劣根性啊。 喻南渊放慢了速度,甚至还有点悠闲。 反正他只领个份例就走,顶多在传道院外偷偷看看长老们怎么授课。 哪怕仅限今日,这种别人上课我放假,内卷与我无关的感觉,真好。 不过,这个弟子迟到的比例是不是过分了点? 喻南渊站在通往坤衍峰的索桥一头,望着前方密密麻麻衣着各异的修者,隐隐发觉不对。 好像……不止有云意宗的弟子,至少脑门溜圆烫戒疤的和一连好几人都背着宽刃巨剑的肯定不是,他们云意宗不剃度,唯一剑修长老古湛也不使巨剑。 云意宗长老上一节课是这么盛大的场面吗?难不成还广邀宗外人士,要把整座坤衍峰挤个人山人海才开讲? 这么厉害的公开课,他必须得听一听了。 喻南渊狐疑地前行几步,排在队伍的末端,突出一个重在参与。 他一走过去,就感觉周围数人的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一个耳熟的男声道:“南渊兄?你果然还是来了!” 喻南渊产生不好的预感,转过头一看,是名一身绸缎,神态轻浮的男子。 长相有那么点似曾相识,是那个自称小弟,来洞府门口找过他的家伙。 喻南渊不好的预感更浓烈了。 下一秒他的预感就得以证实,只听那男子说道:“南渊兄那日将小弟赶走,原是早有打算,要亲自参加萧师姐的金丹大典。” 男子喜上眉梢地凑上前来:“不知南渊兄为萧师姐挑选了什么样的礼物?” 喻南渊:握草。 他不是,他没有! 什么金丹大典,他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