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我近一点》 1、二零一八年冬 返校第一天,学校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宿舍,拖地擦床洗空调,每间宿舍里的人都干得热火朝天。 周值入住的四人间却只住了两个人,他和舍友从到宿舍起就没歇过,直到太阳将落才结束。 给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周值去阳台洗了把脸,坐下拿起矿泉水猛灌了两口,顺手敲了几下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五分钟前有人给他发了两条信息。 【x:同学你哪个宿舍?】 【x:我现在过去?】 这人是前几天通过王念推荐加上他的,加上后找他买了台ccd,约定开学当天在学校面交。 周值给对方回了个宿舍号,从书包里拿出装着ccd的袋子,坐在椅子上等着。没过多久,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门口,手肘抵在门框上,整整齐齐的全套校服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混不吝的气质,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将影子拖得细长,几乎要落到周值脚边,男生往宿舍里面扫了一眼,视线落到周值身上,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是你?” 周值拿起那个装着ccd的袋子起身,走到门口递给他,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你可以先开机检查一下。” 张陌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接过袋子,一边从里面拿出ccd一边问:“你知道买家是我?” 周值点头:“王念说了。” “她咋没跟我说卖家是你呢。”张陌希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快速打开ccd检查,心思却明显没在相机,眼神大部分都落到了周值身上,试探着说:“这型号很难找吧,我在网上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周值没抬头看他,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相机,有些担心哪个功能会出故障,即便他已经检查了不下十次。 他没察觉张陌希的视线,低声回答:“也不是很难,刚好认识有几个卖相机的,王念跟我说了,我就留意了一下这个型号。” “哦,这样啊。”张陌希随便试了几个功能,又转身对着夕阳拍了两张,确认无误后拿出手机要给周值转尾款。 支付页面跳出来时,他没立刻按下去,再次垂眸看向周值,嘴角噙着笑,像是故意逗他:“对了,有保修吗?” “……没有。”周值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碰上一秒就移开了,表情看似有些犹豫,但还是给了承诺:“要是一周内有故障,我可以帮你修。” 张陌希看着他:“你还会修相机?” 周值给自己留了后路,含糊地说:“普通故障会,太难的也修不好。” “行。”张陌希笑了一下,按下确认支付,随口聊道:“你这是兼职卖二手?那我下次要买相机还找你。” 听到他说还要光顾自己的生意,周值脸上终于有了点别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可以,手机电脑智能电器都有。” 张陌希听乐了,笑道:“业务还挺广泛。” 周值轻轻点了下头:“都这样。” 周值五官的混血感很重,且长得很完美,但他脸上少有表情,看久了会让人有种这是个假人的错觉,跟蜡像似的,完全没有活人味儿,说话的语气也是,透着一股爱活不活的死人感,至于性格方面……用孤僻来形容那都是轻的。 张陌希把相机装进袋子里,不想白白浪费这次可以说话的机会就这样离开,在脑子里搜刮一通能在周值这买的东西,问:“游戏卡带你这有吗?” 周值也没想到生意这么快就来了,回答:“……有是有,看你要哪些。” “我整理一下名字,回头发你。” 周值不知道他是真要买还是看在王念的面子上客套,敷衍地点头:“好。” 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聊的了,空气安静了两秒,张陌希颠了颠手里的纸袋,“那我先走了,下回再聊。” 这句绝对是客套,周值在心里想。 他的表情愈加敷衍,头都不点了,嗯了一声就转身回宿舍。 舍友何文超坐在椅子上探头探脑,见门口的张陌希离开,立刻一脸八卦的看向周值:“你认识张陌希?!怎么认识的?你俩还有微信!” 周值语气平淡:“也不算认识。” 何文超满脸写着“这你都瞒着也太不是兄弟了”,但没说话。 周值坐回椅子上,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番:“见过,没说过话,前几天刚加上微信,是来买东西的,刚知道卖家是我。” 周值没说谎,虽然他和张陌希已经在王念家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但确实不算认识,只是互相知道有这么个人,没有过任何交流,更别提加微信了,要不是上学期领军训服那件事,他估计张陌希连他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江桦一中的军训安排在高一上学期结束的寒假,周值想着军装买大些好在里面穿保暖的衣服,于是在领服装那天放弃了之前登记好的码数,去另一个窗口重新登记尺码领新的。 他刚写完自己的尺码,就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有急事,插个队?” ——“诶?希哥,你先你先。” 周值没在意,反正插的不是他的队,他写完自己的名字就要放下笔,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刚才那道说插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学,帮我也写一下呗,张陌希,尺码跟你一样。” 周值这才反应过来身后这人是谁,愣了一下没动笔。 张陌希以为他是不会写,一个字一个字给他念:“嚣张的张,陌生的陌,希望的希。” 周值没回头,沉默了两秒,还是帮他把名字写了上去,一笔一划,很认真,结果用力过猛,加上他字本就写得不好,张陌希三个字写得跟小学生字体一样。 张陌希看着他写完,忍不住笑了两声,竟然夸了他:“字不错,谢了,周值,你名字也挺好听。” 周值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放下笔就仓皇逃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交流,全程都是张陌希在说,周值一声没应,再然后就是刚才,张陌希从他手里买了个ccd。 张陌希的微信给人的感觉跟他本人并不相符,他的头像是烟花,朋友圈背景也是烟花,内容设置了近三天可见,但周值加了他到现在没见他发过一条朋友圈,个性签名倒是有一条——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 周值没想到这位酷炫吊炸天的风云人物竟然是走文艺范儿的。 “加上微信不就算认识了。”何文超说,“我听我们学校篮球队的人说,张陌希不太乐意让别人加他微信,说有事就在群里说他能看到,跟他打球的去加他微信被拒绝,面子上过不去,背地里都叫他大明星。” 大明星? 这个外号周值是第一次听,不过还挺符合张陌希行事作风的。 “当然不是在夸他长得帅,是讽刺他摆谱呢。”何文超又补充道,“不过我刚才看他跟你说话,觉得他也没他们说的那么不好相处啊,好像还挺平易近人的。” 周值含糊地“唔”了一声。 学校里有关张陌希的传言能写一本人物小传了,毕竟此人拥有着极其出挑的身高和一张十分带劲儿的脸,听说初中那会儿追他的人就能从江桦一中排到啸仙十三中,绕东环路两圈,收到的情书加起来比红楼梦还长。 当然,这都是传言,实际谁都没亲眼见过张陌希收哪个女生的情书,在江桦的传言中,夸他的有一箩筐,贬他的也不少,无非就是说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我行我素,仗着家世好成绩好就自觉高人一等在学校作威作福。 周值跟张陌希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交集,不清楚这些传言的真实性有多少,只是盲目地信任王念,觉得王念这么多年的朋友应该不至于是个跋扈少爷,否则第一个忍不了他的就该是王念。 而且说他在学校作威作福实在是有些离谱了,张陌希再牛逼也只是个高一学生,还能骑校长头上跳舞不成? 于是他又跟何文超补充了一句:“大概是那些没相处过的人乱说的。” “罢了。”何文超无所谓地一耸肩,“与我无关,反正我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机会能跟他们那些人有什么交集的,他神龙摆尾都碍不着我,你晚饭去哪吃,饭堂?” 周值点了点头:“饭堂。” 何文超起身:“那一起吧,扫一下午宿舍,快饿死了。” 两人离开宿舍往饭堂走,出宿舍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张陌希和他的双胞胎妹妹站在日冕广场的大榕树下,周围还站着几个人,周值全都认得,那些人都是王念的朋友,跟王念认识多年,是她那个圈子的人。 他们一伙人站在那应该是等人齐了一起出校去吃庆祝开学的第一顿,上学期开学的时候王念也邀请了周值,但他婉拒了。 何文超也注意到了他们,应该说,此时在大榕树周围走过的所有人,都不会注意不到他们。 每个学校都会有那么几个风云人物,或是因为成绩过于拔尖,或是参加过什么轰动全校的比赛,又或是人尽皆知的“有背景”,亦或是最直接的因为出众的样貌。 如果说张陌希是江桦的大明星,那他的其他朋友也不遑多让,各有各的千秋,他们那一群人,走到哪都能引人侧目,跟周值这种穿着平平成绩平平性格一般的人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周值始终觉得,自己能跟他们认识完全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今天吃啥?”张陌尔问。 “吃石橄榄鸡煲。”张陌希说。 走在他旁边的王念忍不住笑了声:“一听就知道是林彦订的,每次让他订位置吃饭,就只会给洪大厨石橄榄鸡煲打电话。” 张陌尔拿着ccd边走边录像:“老节目了,哪次开学第一顿不是这个,来,念念,这次你做个开场白。” 王念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hello大家好,今天是2018年3月4日,星期天,是高一第二学期的返校日,现在我们要去打卡我们每逢开学的经典项目——石橄榄鸡煲,希望今天的蚝仔烙还没有卖完,我可太想念洪大厨的蚝仔烙了。” 台词说完,张陌尔移动镜头去拍别人,王念看着她手里的ccd问张陌希:“还真找到这个型号的了,是在周值那买的吗?” 张陌希点了点头,“谢天谢地,不然我得给这死丫头骂死。” 王念想起前几天张陌尔在群里怒斥张陌希的景象,忍不住偷笑。 张陌希这会儿是真的对周值满心感激,开学前他不小心一脚踩坏了张陌尔的ccd,被亲妹满小区追着打,吵着闹着一定要他买回个一模一样的来,张陌希只能满世界去找,谁知道张陌尔那相机型号还是个藏品级的,市面上压根没有。 幸亏王念给他介绍了周值,不然兄妹相残的闹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话说你咋没告诉我卖家是周值。”张陌希说,“我以为是你普通同学呢,还在想是哪个实验班的同学有这种业务。” 王念冤枉:“我说了啊,我当着你面推微信给你的时候不是说了这是周值吗?” 张陌希微微皱眉,回忆了一下。王念推微信给他的时候,好像确实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值认识很多卖相机的,可能找得到这个型号,我把他微信推你。” 对,是说了。 可那会儿张陌希完全没把此周值跟彼周值联系在一起,没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说实话,他甚至都不太习惯把周值这个名字跟住在王念家的那个卷毛联系起来,提卷毛他能想到周值那张脸,提周值两个字的话他还得反应一会儿。 “他业务还挺广。”张陌希说,“我拿相机的时候问他有没有游戏卡带卖,他说也有。” “他干这个挺久了。”王念说,“我之前送尔尔的那几台相机,还有相纸什么的,都是找他买的,哦对了,还有那台针织机,日本早就停产了,代购都买不到,也是周值帮我买到的。” 张陌希震惊:“那玩意都能买到?我爸妈都没买到,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古董呢。” 王念用力点头:“那台机说是古董也不为过了,特别难买,周值说有货的时候我也非常震惊,他们搞这些买卖的应该有自己的暗网,找东西比我们快。” 张陌希若有所思:“他干这个是……为了赚钱?” 王念点了点头:“嗯。” 张陌希追问:“生活费?还是零花钱?” 王念没立刻回答他,张陌希疑惑地看向她,只见王念面色复杂,纠结片刻后凑近他小声说:“我猜是生活费,因为我听家里其他人聊天的时候说,听说他爸妈对他的态度是不闻不问,那估计就是不给他钱。” 张陌希闻言一挑眉:“你没问过他?叔叔不是他资助人吗?对他家不了解?” 王念一摊手:“这种事我怎么问!我爸了解也不会跟我说呀,而且我觉得这种事……他要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们还是不要去问比较好,反正我要买什么东西都找他买就是了。” 张陌希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值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这样一个形象——长得像混血儿,性格孤僻,背景成谜,成绩一般,写字像小学生。 现在多了一个副业卖二手,除此之外就没了,神秘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张陌希思索了片刻,拿出手机将自己要买的游戏卡带名称编辑好,给周值发了过去。 周值差点因为边走路边看手机而摔了个狗啃泥,幸亏旁边的何文超拉了他一把,只是把手里的手机甩出去了。 何文超抓着他的手臂汗颜:“谁的信息啊这么重要,非得边走路边回。” 周值捡起手机,抹了抹上面的灰尘,还好,一点事没有,这手机挺耐摔。 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张陌希发他的几个游戏卡带名字转发出去,面无表情道:“没谁。” 何文超没在意他的敷衍,他认识周值也有大半年了,从高一开学就跟他做舍友,一直到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班,两人又刚好都选了文科,班级没变宿舍也没变,同窗两百天,他多少摸清了一点周值的性格——这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你不能问,问了他也不会告诉你,如果他感觉你越界了,也不会指责你,只会一声不响地默默远离你。 虽然交不了心成不了知心好哥们,日常生活里周值这个人还是挺好相处的,宿舍里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该他值日的时候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平时叫他帮忙带个饭也从不拒绝,尽管不会聊天无趣了些,却实打实算得上是个天赐好舍友。 见周值还在按手机,何文超老妈子似的提醒了一句:“到教学区就别看了,指不定红枣哥心血来潮巡逻,小心开学第一天手机就被收了。” 红枣哥是级部主任,平日里乐衷于抓学生去扣德育分,周值听到他的名号终于舍得抬头看路,将手机收进了兜里。 两人来到教室,刚坐下,周值兜里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 在教室不比在宿舍安全,周值看了眼窗外,借着书本的遮挡偷偷拿出手机看信息。 【时光哈营地:你要的这些有点难找啊,就算有价格也很高。】 【时光哈营地:你同学要买?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有钱的?】 周值快速打字。 【z:饶哥你先帮我留意吧。】 【时光哈营地:行吧,找到了联系你。】 回了信息,周值收好手机,抓着水壶去饮水机打水,边走边思考着张陌希这件事拜托了饶修还要不要再找其他人脉,仔细一想,如果连饶修都找不到张陌希想要的卡带,那其他人也就更找不到了,便放了心。 饶修是个游戏机发烧友,三十岁未婚没有女朋友,全部家当都用来买机子和卡带,平时也靠倒卖这些玩意赚钱。 当初还是他带着周值入了卖二手这行,让周值能在空闲时间赚点零花钱,只是游戏机游戏卡带这些终究还是算小众圈子,周值干了没多久就去来钱更快的二手电器了,手机电脑这些谁都要用,找客源要更容易些,入行这么久,找他买游戏卡带的,张陌希是第一个。 饶修说有点难找,周值就以为找这些至少要好一段时间,却没想到晚修下课就收到了饶修发来的几张图片。 【时光哈营地:侍魂有这几张,你问问你那富哥同学合适不。】 【z:这么快。】 【时光哈营地:那当然,你当我这么多年白混的。】 【时光哈营地:合金弹头这几年炒的价格太高了,也没几个人出手的,其余的要等。】 【z:行,饶哥辛苦。】 周值点开那几张图看了看,他对游戏卡带没什么研究,看不太懂,但想来饶修找的肯定不会差,便直接转发给了张陌希。 张陌希那边没动静,周值没等他消息,放下手机先去阳台洗漱,他刚挤了牙膏刷得满嘴泡沫,就听到有人在敲宿舍门,探头一看,敲门的人竟然是张陌希。【】 2、二零一八年冬 张陌希没有直接进来,见他在阳台,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手。 周值吓得差点将满口泡沫吞了下去。 他真是有点不太擅长面对这位“大明星”。 周值快速地漱口,用毛巾擦了把脸才从阳台回来,有些局促看着张陌希,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因为洗得太快,周值的领口湿了一大块,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脸颊两边往下滑,浸湿的眉毛和眼睫藏着水,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原本就白的脸更是白得不健康,简直是一副要死不活的男鬼面相。 张陌希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肾虚? 张陌希看着一滴水从他下巴往下滴,说:“牛逼啊周值,这么快就找到了。” “……嗯……是找到了,但是还不在我这。”周值又擦了一下脸,有些尴尬地解释说,“我发照片是想问你看上哪个,你着急想看的话,我让人明天送到学校?” “不用。”张陌希打量着他的脸,无所谓地说:“在学校我也没法验货,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涉及验货,周值思索了片刻,提起了饶修:“卡带在我一个朋友那里,他在中兴城那有个店面,也有机子,要是你方便的话我周末可以带你去,现场验比较方便。” 他这么做是有考量的,饶修那收藏的游戏机游戏卡带数不胜数,万一张陌希还看上别的了,岂不是又能赚一笔,现在就看张陌希乐不乐意跑这一趟了。 “可以啊。”张陌希答应得十分爽快,“周六还是周日?” 周值松了口气:“最好周六吧。” “那就周六,到时候我联系你。”张陌希说完,锤了一下周值的肩膀,“顺便请你吃饭,谢了兄弟。” 周值不太习惯张陌希这样熟稔的语气,声音一下变得有些僵硬:“不客气。” 张陌希一直看着他,自然注意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玩心大发地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再找到别的也发给我哦。” 周值被他拍的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说话都结巴了,“……呃,好。” 见他这样,张陌希忍不住笑出声,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值觉得他这一趟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多想,目送张陌希离开,余光忽然注意到隔壁宿舍有两个同班同学站门口看着他,不知道站那多久听了多少。 周值面色淡然地回看过去,那两同学立刻露出了昨天何文超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说的话也一样:“周值你认识张陌希啊!” 周值只好又解释了一遍:“不熟,刚认识。” “刚认识张陌希就要请你吃饭,你帮他干啥了?”一个同学问。 周值情绪不明地嗯了一声,随口敷衍:“买了点东西。” 那同学一听买东西,很没礼貌地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买啥?” 周值静默了两秒,说:“隐私,我不好说。”说完,就转身回了宿舍,避免被继续问下去。 过宿舍门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很不屑的一声“切”。 周值在学校没几个聊得熟的同学,他不主动交朋友,也不轻易得罪人,是每个班里都有的那种成绩平平不拔尖不垫底下课了也很少说话存在感极低的边缘人。江桦的班级一月一换,按月考成绩排名,有些人跟周值同班一个月甚至都不会注意到班里有他这个人。 要说他有点什么与众不同,那就是他长得像混血儿,深眼窝高鼻梁,加上一头自然卷的头发,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刚开学的时候被许多人问过是不是新疆人。 周值回到阳台整理洗漱用品,学校宿舍的墙薄,隔音很差,他站在自己宿舍的洗手池边,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宿舍那两人说话的声音。 “他拽什么,认识张陌希了不起啊。” “还以为他多清高呢,平时在班里也不说话,叫他来球场凑个人头都不来,装的一副高冷的样子,结果还不是上赶着给张陌希当舔狗。” “哈哈哈毕竟人家是大明星嘛,谁不想认识张陌希呢。” “周值怎么跟他认识上的啊?” “谁知道呢,要不你问问他去。” “要去你去。” 周值听了一会儿,眼底的情绪换了又换,最后站在阳台边对着操场的夜色叹了口气,突然有些后悔答应给张陌希找游戏卡带。 早知道做完ccd那笔生意就不来往了,真是钱难赚屎难吃。 何文超不知道跟谁聊天聊忘了时间,熄灯后才摸黑回到宿舍,周值已经整理好内务躺床上了,他路过周值床位时凑上来问了句:“你明天去饭堂吃早饭不?” 周值在黑暗中回答:“去。” “那帮我带俩包子,什么馅儿都行,请你喝豆浆。”何文超把自己的饭卡往他床板上一丢,急冲冲到阳台洗漱,杯子和水龙头同时发出杂乱的噪音。 宿管已经开始巡逻,刚才还喧闹不停的宿舍楼像被按了静音键,不到一分钟就安静了下来,宿管的强光手电在外面乱晃,时不时会通过走廊的窗户照进宿舍。周值将被子拉过头顶,偷偷拿出手机点亮。 他这个私人微信的列表没几个人,上初中那会儿大家用的还是q/q,微信是去年才开始用的,加的都是上学期几个主动要联系方式的同班同学,另外的就是王念,现在又多了一个张陌希。 张陌希是他列表的第十七个好友。 周值点开朋友圈,其他人今天发的朋友圈都在哭开学舍不得假期云云,王念和张陌希在其中就有些与众不同了——这两人发的都是开学大吉,配了同一张饭桌照,应该是今天下午的那顿晚饭。 周值点开看了看,菜挺多的,他还数了数桌上的碗筷,一共有八副,八个人。 周值又看了一会儿,只给王念点了赞。 第二天周一,开学典礼,周值听到起床铃就起了,何文超还在睡,他没叫他,洗漱完就独自一人去了饭堂。 一般周一的饭堂都比较冷清,大部分同学都从家里带了面包牛奶,起床了就直接带去教室一边吃一边早读,不乐意到饭堂来排队,觉得又浪费时间又难吃。 周值对食物的味道和口感都没什么要求,能吃饱就行,学校食堂做的东西刚好满足了这个要求,包子做的又大又硬,做包子的阿姨好像不知道有酵母这种东西,做出来的全是死面,吃起来味同嚼蜡,但超级顶饱,普通女生吃完一个都够呛。 周值买好自己和何文超的早餐,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后面打哈欠的张陌希。 周值对张陌希会到食堂吃饭这事不稀奇,上学期他就老在食堂见到他,有时候周围跟着五六个人,有时候就只有两个,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有,但很少。 到上学期结束为止,两人在食堂碰到,都是装作不认识,连头都不点一下。 周值以为今天也跟以前一样,却没想到张陌希一看到他,前一秒还在插兜的手下一秒就高举起来,一边挥手一边朝他的方向说着什么。 两人隔了些距离,周遭又有不少同学在说话,周值听不见张陌希的声音,回头看了好几遍自己后面有没有别人才确认张陌希就是在喊自己。 他不得不忐忑地朝张陌希走去,还没酝酿好先说早上好还是说好巧,脚步方一停下,张陌希就先开了口:“你身上看着没二两肉,胳膊还没我妹的粗,饭量倒是挺惊人啊。” 周值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七个包子一袋豆浆,立即有些脸热,解释道:“我给我舍友带的。” “你不就一个舍友吗?”张陌希回忆了一下,昨天去周值宿舍的确实只看见两张床铺了床垫,另外两张都是空的。 “啊……我……”周值撒了个谎,“他吃五个我吃两个。” 张陌希还是很震惊,周值怕他起疑,只想快点脱身:“……我先回教室了,再见。” 张陌希又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豆浆只有一袋,你的还是你舍友的?” 周值不得不回答他:“我的。” “不用给你舍友买一袋吗,一个包子都够噎死人了,他干吃五个?” “他不喝学校的豆浆,自己带了牛奶。”周值解释完,欲言又止两秒还是好心提醒了他:“你不吃包子就别在这排队了,这个窗口是买包子的,汤粉的是隔壁那个。” “啊?”张陌希大惊,骂了句操,抬头看了眼打饭窗口上面摆的标识,认命地走到旁边重新排队。 一个穿着全套军绿正装的男生在下一秒排到他后面,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张陌希回过头,见是熟人,立马吐槽起来:“操,我跟你说,我刚又排错队伍了,食堂阿姨在哪个窗口卖什么能不能固定一下,一个个跟随机打野刷新点一样,每天一变,那几个纸牌又小得要死,谁特么看得见,还好周值提醒了一下我,不然我就得买俩包子走人了。” 张陌希说着,视线又回到周值身上,穿着军装的男生也一道看了过来。 周值被他们俩同时看着,顿时有些难熬,便匆忙地跟张陌希告别:“我先去教室了。” 张陌希点了点头:“哦,去吧。” 周值抬眸看了他俩一眼,旁边那个男生也朝他点了点头,周值不是很自然地回应了一下,转身离开的时候差点同手同脚。 张陌希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时朝旁边的人问了一嘴:“怎么感觉他有点紧张,是你吓到他了还是我吓到他了?” 俞知时挑眉:“我?我都没出声,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熟吗?”张陌希挑了一下眉,“那就算熟吧,前几天我不是踩坏了张陌尔的相机吗,在他那买了个一样的赔回去,他办事还挺靠谱的,怎么?” “没。”俞知时若有所思说,“就是觉得他有点怪,以前在王念家,让他过来凑人头打个斗地主都不乐意,好像不太乐意跟我们玩。” “确实是个奇人,这都好几年了,除了对王念有个好脸色对我们其他人都是爱搭不理的。”张陌希斜眼看他,“是不是你对人家干了什么?” 俞知时无语:“我能干什么?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张陌希笑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你们国防班今天早练这么快结束?不都是到早读的吗?” “今天开学典礼,一会要去举旗。”俞知时说。 张陌希一拍脑门:“啊对,我都忘了开学典礼这回事。” 校园广播站已经开始播开学典礼的试音,整个学校洋溢着开学的亢奋因子。 周值乱七八糟地走出饭堂,直到他确定里面那两人看不到他,才站在校道边大大地松了口气,那袋豆浆险些撒在地上。 在王念所有的朋友中,周值见到俞知时的次数是最多的,同时,这个人也是最令他紧张的,特别是上了高中后,俞知时进了江桦的国防班,整日穿着那军绿色的军装,冷眉冷眼,正气十足,看过来的时候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周值向来没有什么底气面对王念的朋友,面对俞知时这个王念暧昧不明的“男朋友”就更是倍感压力了。【】 3、二零一八年冬 周值没去开学典礼,他对学校所有活动都没什么兴趣,而且他的早餐还没吃完,一想到学校领导在台上致辞,他坐在下面一边喝豆浆一边啃包子,那场面,简直离谱得不敢看。 教学楼里大部分同学都被老师赶去了礼堂,周值躲过老师的催促,一个人在教室里啃包子。 他的座位靠窗,此时玻璃开着,刚好能听到露天礼堂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具体在说什么听不清,勉强能辨认出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虽然没去看,但他也能想象到里面的画面——高一和高二的国防班精英们在台上站成两派,穿着严肃的正装,带着白手套,举旗的举旗,举枪的举枪,中间是一排铺着红丝绒布的桌子,学校领导分别列座,最中间的是正校,三个副校分坐两边,接下来就是各处主任。而他们后排,一定还有两排椅子,坐的是本校最出色的学生,从高一到高三,人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 王念一定就坐在那,还有张陌希,还有江倦和叶景,张陌尔或许也会在里面,她上学期末代表学校参加了个美术的全国赛,名次非常好,俞知时不在,俞知时是举校旗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比他们坐在后排的人还要风光。 高一第一学期开学的时候周值有幸瞻仰过一次,当时他还傻傻地好奇为什么才刚开学还没考过试呢就有高一的人可以坐在那里。 ——哪来的资格? 直到王念作为学生代表讲话,介绍了自己和她身后的一众同僚的光辉生涯,周值才恍然大悟,灵魂都仿佛被这人与人的差距打了一棒,闷痛至今。 要不是因为王念,周值这辈子大概是不会跟他们有什么交集的,就连在全年级的成绩榜上,他的名字都没资格跟他们的印在同一页。 一张a4纸只印40个人的成绩,周值却总是排在100名开外,跟他们的差距也不止一百个人那么远。 和大部分的高中生一样,看着这些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很容易就滋生出羡慕嫉妒恨的情绪,一边嫉妒他们,一边又想跟他们做朋友,周值也不例外。 想跟人做朋友往往会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人为了有面儿,有的人为了行个方便,而是周值的目的要更直接一些——他就是为了钱。 张陌希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可宰的富哥同学。 礼堂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周值一边听着一边慢悠悠地吃完了五个包子,擦擦手从抽屉里抽出昨晚新发的课本开始预习。 正对着教辅书一个字一个字生啃《烛之武退秦师》,窗外突然有什么东西急速下降,咻一声飞过,又咔地一声砸到了楼下绿化带里。 周值的教室在三楼,对上去的四楼是张陌希在的理科实验班,五楼是体育班,体育班有些没素质的智障会从窗户往下倒水,上学期周值有好几次坐窗边,大晴天的被风夹雨吹了一脸水,一开始还以为是空调外机漏水,后来才知道是上面有人在窗户倒水被风吹进来了。 所以周值猜测刚才一定又是哪个缺德的往下倒水结果不小心把水壶扔下去,心里骂了句活该,趴在窗户往下看,没看清,再一仰头,却跟同样探头往下看的张陌希对上了视线。 周值一惊,第一反应是这人竟然没去开学典礼上坐着供人瞻仰,真是奇了。 张陌希看见他也有些惊讶,问:“你没去开学典礼?” 周值点了点头 张陌希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懊恼:“刚才水壶没放稳,不小心弄倒滚下去了。” 不小心弄倒? 周值默默收回了刚才那句活该。 张陌希说完就从窗户消失了,过了片刻,周值看见他出现在了楼下——这人在绿化带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沾着泥土和树叶的水瓶,周值看见他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水瓶,走出花坛后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再然后,就看到他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周值猜张陌希应该是丢了水壶去小卖部买水喝,便没再看,坐回位置上继续啃令人昏昏欲睡的文言文。 古文的安眠效果比英文还要显著,周值咬牙看到“子亦有不利焉”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去开学典礼的同学陆陆续续从礼堂回来,一边说话一边进了教室,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不属于这个班的张陌希。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对张陌希会出现在这里感到震惊,探究八卦的视线明目张胆地跟着他,只有沉浸在文言文世界的周值没有注意到吵吵嚷嚷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新班级刚组没有座位表,所以张陌希直接走了进来,站门口锁定周值的位置,动身朝他那走。 周值还在被晦涩难懂的古文折磨,忽见一只手往他桌面上放了一瓶饮料,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他就看到了穿着校服的张陌希。 三月的广东已经开始回暖,但肤感还是会有些冷,大部分同学都在校服外面套一件棉服外套,张陌希却只穿了件短袖,露出一整条线条好看的手臂,小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刚才捡水瓶的时候被绿化带的灌木划伤的。 周值对这瓶突如其来的饮料和突然出现的张陌希有些不知所措,张陌希也没解释,扔下一句“请你喝”就走了,留下周值看着桌子上那瓶他从来不喝的东方树叶,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有周值的同班同学,目睹全程的都以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坐周值前面的胆大,转身就问了句周值不知回答了几遍的问题:“周值你认识张陌希啊?” 周值都懒得解释了,随便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文言文,至于那瓶东方树叶,一直在他的桌上放到了中午放学也没动过。 怀着忐忑的心情吃过午饭,午休回到宿舍周值点开了张陌希的聊天框,觉得至少要说点什么才行,但足足十分钟都不知道该给对方发什么好。 说“我还是把钱给你吧”他又不太愿意,万一张陌希真收他的钱呢?自己本来就不爱喝东方树叶,白白花钱买一瓶不喝的水,还不便宜,转完钱后怕是会心梗得好几天睡不着。 不说不给吧,又有些莫名其妙,他实在想不到张陌希为什么要突然请他喝水,他俩又不熟,整得他欠张陌希一瓶水。 还回去更不行,还回去就太不给张陌希面子了。 思考了足足二十分钟,周值犹犹豫豫地发了个谢谢过去。 张陌希秒回:不谢,该是我谢谢你。 周值原本就一头雾水的脑子更是涌出来一圈问号。 他问:谢什么? 张陌希的回复过了有一会儿才发过来:谢你提醒我换窗口排队,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包子吃汤粉的? 周值一瞬间尴尬得耳朵冒烟。 原因很简单,不就是因为上学期他每次在饭堂遇到张陌希时他都在吃汤粉,加上在王念有时会叮嘱家里的厨师第二天早晨要煮什么,每次她点名要吃汤粉的时候都是因为第二天张陌希要来,别说周值了,就是王念家不是每天都来上班的花匠都知道他爱吃汤粉这件事。 但这要怎么解释?今早就不该多管闲事去提醒他。 左右脑互搏了一阵,周值不得不说:你说包子噎,我就随便猜的。 张陌希:那你猜得还挺准。 周值有一瞬间想直接把他删了。 从这之后,一连好几天,周值都没再撞见过张陌希,这让周值松了口气,他可不想每天都被不同人的上来喊一句“周值你认识张陌希啊”,大明星的日子不是谁都能过的,他只想安分守己地当自己的透明人。 周五放学,班里的同学一窝蜂冲出教室,归心似箭,只有周值踌躇不定地坐在座位里继续看书。 ——他还没决定好这周末是在学校留宿和回王念家。 初中那会儿他每个周末都会回去是因为初中不允许周末留宿,但江桦是允许的,而且周末的食堂也会有饭,从上学期起,周值就很少在学期中间回王念家了,今天之所以犹豫则是因为明天要带张陌希去饶修那买卡带,从学校去饶修的小店几乎要坐两小时地铁,下了地铁还得换公交,从王念家出发就只有两公里。 班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周值坐在教室犹豫不决,刚想点开微信问问张陌希明天想几点出发,他还没开始打字,张陌希先给他发了条信息。 【x:你今天回王念家不?】 周值没想好要怎么回,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x:你要是回的话我明天去那找你,一块出发。】 周值犹豫了片刻,回了个好。 从王念家出发也更方便些免得在路上浪费时间,也省了路费。 【x:行,明早九点。】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个ok,起身把这周的作业习册一股脑塞进书包里,背起来往校门外走去。 学校到王念家有直达的公交车,这会儿人走得差不多了,不用抢就有位置坐,周值径直走向车尾,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他朝家的方向驶去。 抵达王念家小区附近的公交站时,天色已晚,藏在树荫里的路灯都开了,周值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朝那栋别墅走去,周围寂静无人,只有少量私家车缓慢驶过,车身擦过时激起阵风,惊动树杈上的麻雀,越临近目的地,周值的心情就不可控制地越复杂。 快要抵达别墅时,离门还有十几步远,狗叫就先传过来了,周值没多停留,在门口按了密码,小门咔哒松了锁,一只巨大的金毛立刻就从门缝挤了出来,绕着他的腿乱跳,兴奋得狂摇尾巴。 王念在远处站着,见状笑着大喊:“核桃!先让哥哥进来,别挡在门口。” 周值弯腰搓了搓核桃的脑袋,面对热情的核桃,他的五官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不明显地笑了一下,提着核桃的两只大耳朵轻声说:“去姐姐那玩吧。” 核桃听得懂他的话,绕着他跑了两圈,摇着尾巴跑回了王念身边。 王念看着周值道:“我还以为你这周不回呢,今晚是在家里住吧?” 周值点了点头:“明天要跟张陌希去买东西。” “哦,游戏卡带。”王念想起来了,“希哥到这找你?” 周值点了点头,王念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脸上忽然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笑容中还有一丝诡异的欣慰。 周值有些疑惑,王念又似老母亲般发问:“吃晚饭了吗?” 周值随口瞎编:“在外面吃过了。” 王念有些失望,“好吧,那一会我做蛋糕,吃过饭再吃点甜品也可以吧?” 周值回头想说不用,还没说出口,王念就用核桃的飞盘指着他眯了眯眼:“不,许,拒绝我。” 周值有些无奈,“好。” “那你先回房间休息,蛋糕做好了我叫你。” 王念在花园里跟核桃玩,周值一个人从侧门进了别墅,静悄悄地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开门,进去,关门,再把书包扔到地上,倒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栋别墅给了他极强的压迫感,但这个只属于他的小房间却还是能给他满满安全感的,他知道没有人会突然闯进这里,哪怕是王念,进来之前也会先敲门。 大概躺了有半小时,将将攒出几分精神气儿,周值先去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坐在书桌上把周末的作业写了,写完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十点了,没吃晚饭的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音,敲门声也是在这时响起的。 周值打开门,见王念一脸高兴站在外面,她的长发在头上随便盘了个丸子头,看样子是用筷子固定的,身上系着带荷叶边的粉紫色围裙,围裙兜里还插着两个硅胶刮勺,手里捧着一大块千层,可能是切的时候没切好,蛋糕的造型不是很好看,夹在里面的芒果粒都漏出来了,整块蛋糕也有些塌,好在盘子大,所以没掉在外面。 王念一脸期待地说:“怕给你发信息没看到,我就直接端过来了,噔噔噔噔,这是我今天做的芒果千层,怎么样?” 周值自打十二岁起住进这里就知道王念喜欢烘焙,准确地说,应该是痴迷烘焙,痴迷程度是即便到了中考这样紧要的关头也能从复习时间中抽一整个下午或者晚上去烤饼干。 王念说做甜品是她的解压方式,要是能看到有人喜欢她做的甜品就更好了。 周值一开始听她这样说以为她是厨房杀手做的东西很难吃,但吃了一次之后他就发现不是,王念做饭水平不怎么样,烘焙却是非常有一手的,她做的东西都非常好吃,要是有心经营,开个甜品店也绝对能打出名号。 周值伸手接过,非常捧场地说:“看起来很不错,谢谢。” “做完应该放冰箱冻一会儿的,切的时候会更切,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怕你睡着了,就直接切了,不影响味道。”王念说,“对了,你和希哥明天几点出发?” 周值:“九点。” “这么早!”王念瞪大眼睛,“那我是起不来了,周末我得睡到下午。” 周值疑惑:“你也要去?” “不是啦。”王念抿了抿唇,“一会儿我把做好的小贝和班戟放冰箱第三层,你明天帮我给他吧。” “好。” “包装我都贴了贴纸的,一份让他带回家,一份你俩当早餐吃,到时候你俩一起吃了再出发吧,就别去外面吃了。” “啊?” 王念说完就拉着多次想要冲进周值房间的核桃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周值捧着蛋糕站在门口吹风。 周值有些头疼,这是要他跟张陌希同桌吃饭?想象一下都会消化不良了。 第二天,周值假装不知道王念叮嘱他的事,将两份甜品都直接给了张陌希。 谁知道张陌希接过就直接拆了一袋,默认了周值会跟他一起吃,还问他:“去饭厅吃还是去外面凉亭?” 周值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是王念给你的,你吃吧,我去厨房喝碗粥。” 闻言,张陌希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几秒才说:“王念昨晚发信息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她说这是我跟你的早餐,让我跟你一起吃,她没告诉你吗?” 被这么直接了当地揭穿,周值面色一僵,也许是张陌希的眼神太有威慑力了,平时周值撒谎信手拈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现在却卡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张陌希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饭厅还是外面凉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降了一些,听起来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周值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哪怕看在王念的面子上他也不能连顿早餐都不愿意跟张陌希一块吃,眼睛一闭,就当是陪客户应酬了,便咬咬牙答:“我都可以。” 张陌希静默了一会儿,“那就凉亭吧,今天天气还可以。” 核桃在他们俩脚边汪汪汪地叫,热情得不得了,一路跟着他们从厨房到外面花园,但张陌希和周值各有心事,没人理它。 两人走到院中凉亭,拉开椅子坐下,周值一直垂着眼没说话,张陌希盯着他满脸温顺的表情,先开口道:“周值。” 周值猝然回神,正襟危坐,跟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抬头看向张陌希。 张陌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直白地落到他身上,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想问很久了,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周值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强撑着跟他对视:“什么问题?” 张陌希换了个姿势,手肘抵在桌上,撑着脸,慢悠悠地说:“我一直感觉你有点怕我们,就我,我妹,俞知时,还有其他几个,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为什么怕我们,有原因吗?”【】 4、二零一八年冬 周值眉心一跳,大叫不好。 “你从来不愿意加入我们的饭局、游戏,我们来找王念玩的时候,你就躲起来不露面。”张陌希神情认真:“我以为你是不习惯人多,但俞知时跟我说哪怕只有他和王念在这,你也是这样,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只愿意跟王念交流?这是……什么情结?” 说着,他笑了一下,“一开始我们几个还回去开了个反思大会,反思是不是我们看起来太凶了不好惹,我寻思着也不至于吧,我们几个天天穿校服,不纹身不染发不抽烟的,拍张照都能拉去纪检部当仪容仪表模本了,我看起来很不好惹吗?” 周值的睫毛又长又密,往下垂的时候跟把扇子似的将眼球挡的严严实实,很好地掩盖了他的情绪。 他很想说您确实看起来很不好惹——特别是面无表情的时候,总会让人误会他此时心情糟糕,让人不敢轻易触他霉头,所以那些说喜欢张陌希的人可能都带点字母属性的传言并不是完全胡口瞎诌。 但周值自然不会将这些说出来,此时张陌希是他的潜在客户,一会儿还指望着他开单呢,周值恭恭敬敬地回答:“没,挺好相处的。” “那不就是了。”张陌希一摊手,自我感觉良好,“就算我和张陌尔确实看起来脾气不咋样,江倦和俞知时那两货也不提了,林彦应该还好吧,徐离和余兮怎么也跟不好惹搭不上边啊,我隔壁家那个见了我就哭的小孩见了余兮都是笑的。” “……没。”周值含混地说:“你们熟人要聊天,我就不参与了。” “我们想跟你变成熟人你也没跟我们机会啊。”张陌希不太留情地揭穿他,“见到我们跑得比谁都快,对核桃的容忍度反倒挺高的。” 张陌希说完,伸手揪住了核桃的耳朵,制止了它一直拉扯周值衣服下摆的动作:“别扯了傻狗,给人衣服弄的都是口水。” 周值沉默了半响,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张陌希看着他静默的脸,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值的时候,那会儿他对周值的身份有很多不好的猜测。 ——这不能怪他,任谁知道自己朋友家突然住进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同龄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想,首当其冲的就是私生子。 不过王念的父亲在他们几个小孩心里的形象一向十分伟岸,所以他们又猜周值是不是长辈某个战友的儿子,往惨一点的方向猜也就是战友遗孤,是王叔叔看他父母双亡十分可怜于是善心大发将其收留家中。 要不是有俞知时这个竹马在,他们都要往童养夫的反向猜了。 而事实上,周值的来历没那么壮烈离奇,带他来到这里的是王念家的厨师周预,带过来的时候说是自家亲戚的小孩,从小在山里跟着老人长大,山里条件不好,办不起中学,上完小学后周值的爷爷走投无路求到他这里来了,可他自己一家住70平的三室一厅已经很挤了,家里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实在腾不出位置给周值这个亲戚家的小孩,于是就带着周值来了王念家。 王念爸爸听完,啥也没说,大手一挥就让周值住进了家里,还资助他上学。 有关周值的来历,王念家里没人明面上讨论过,但所有人都心里门清,大家可怜周值的家世,平时对他也十分关照。 但周值似乎不太愿意与人亲近,三年过去了,跟其他人还跟刚认识那样生疏,甚至都不跟带他来的周预亲近,见了就躲,同龄人里也没有跟他聊得来的。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王念了,不过周值与王念亲近无可厚非,毕竟王念对他那么好,是真把他当哥哥,平时做点什么甜品,张陌尔他们几个有的,也不会少了他的,逢年过节的红包礼物更是一视同仁,而且王念尤其擅长撒娇,至今还没谁能忍心拒绝她两次,周值应该也是败在了她死缠烂打的攻势下。 张陌希见周值沉默,没继续追问,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个性格,对王念有求必应,对其他人就爱搭不理,你喝牛奶吗?” 周值一愣:“啊?” 张陌希从自己包里摸了两瓶牛奶出来,玻璃瓶装的,他抓着瓶身往凉亭的石桌上一敲,铁盖口就松了。 把开好的牛奶放到周值面前,他自己又开了一瓶,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一路背着这俩玩意骑车过来,重死了。” 周值顺着台阶下,问:“怎么不打车?” “骑车锻炼啊。”张陌希将一整个小贝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骑了一个小时,到这刚好九点。” 周值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张陌希不以为然:“我们学校大课间就做点广播体操,都不如去操场跑两圈的,整天在教室窝着学习,学生体质能好才怪。” 周值朝四周看了看,没看到张陌希的自行车,问:“那一会儿我们是打车去吧?” 他可不想去外面扫辆共享单车跟在张陌希尾巴后面骑,估计骑一公里不到就能跟丢,而且去的路上还有个天桥,自行车得扶上去再扶下来,能把人累死。 “打车就打车呗”张陌希说,“我对公交地铁也没意见。” 周值松了口气。 张陌希又说:“但你要我骑车载你的话不行,今天骑的那辆没后座,下回我把张陌尔的偷出来就能载人了。” 周值又将那口气吸了回来,当即拒绝:“不用不用。” 张陌希这一伙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怕他真把骑车载他这事儿记脑子里,下回还遇上这样的情况非要带着他骑车去,便又补充一句:“中兴离这不算近,打车去比较方便,不然公交转地铁很麻烦,骑车也不简单,有个天桥呢。” “行。”张陌希点了点头,伸手敲了一下周值面前的玻璃瓶,“喝了吧,我背了一小时,给我点面子吧。” 周值犹豫了两秒,拿起喝了一口。 牛奶入口微酸,周值有些惊讶,竟然是酸奶。 张陌希看着他的表情,“怎么?你不喝酸奶?” “没。”周值又喝了一口,“挺好喝的,多少钱?” 张陌希看了他好几秒,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只回答了他:“三块五。” 周值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他转了三块五,张陌希兜里振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拿出来收款,敲着玻璃瓶问:“你做的那个兼职,赚的多吗?” 周值以为他在同情这三块五,说:“还行,够我花,平时还能攒点。” “哦,一般能赚多少?你们这是怎么算业绩的,一周还是一个月,还是一个季度?” 张陌希说话的语气跟普通唠嗑没什么区别,也没像刚才那样一直盯着他,视线都落在自己的早餐上,这让周值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一边吃一边回答:“按一个来月算的话能赚一千多。” 张陌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自己剩下的两个小贝往周值那一推,“给你吃吧,我不吃了,这玩意甜到齁鼻。” 周值嘴里还嚼着半个,问:“你吃饱了?” “饱了。”张陌希回答。 “哦。”周值安心收下,他不喜欢浪费王念做的东西。 张陌希在一旁看着他吃,突然想到什么,问:“其实那五个包子是你的吧?” 周值一噎,险些呛到:“什么?” 张陌希大笑起来,觉得周值这种一闷棍也打不出两个声响来的性格还挺有意思的,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他身边不是张陌尔林彦那样一刻不得消停的大嗓门戏精,就是叶景俞知时这种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呛死人的毒舌吧,偶尔遇到一个呆瓜闷葫芦,张陌希不免泛起些新鲜劲儿来。 早知道以前就该想办法跟他熟络熟络的。 张陌希摆摆手:“没什么,你吃吧,吃完出发。” 周值闷头吃,他吃东西很快,一大口一大口,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擦擦嘴站起来。 张陌希提上自己的包,“你打车,车费我给你报销。” 周值很快拿出手机打了辆车,外来车辆没法进别墅区,两人得走到外面大路等。 往外走的时候,周值看着张陌希身上的短袖加两节防晒袖套,有点好奇这人冷不冷,现在才三月,即便是在广东,也还是乍暖还寒的冬末,稍微怕冷的都还穿着毛衣大袄呢,这人天天一件短袖到处晃,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周值思索了片刻,拉了拉自己身上的外套,决定不多管闲事。 从王念家到饶修的店面有将近两公里,周末早上的早高峰没有工作日的恐怖,但还是有很多单休的公司要上班,短短两公里走了有半小时,路上堵得周值都不敢跟张陌希说话,生怕他不耐烦要下车跑步去或是扫共享单车去。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周值如释重负地下车,张陌希紧跟其后,果然烦躁地说了句:“跑步都比这车快。” “……早高峰都这样。”周值说。 张陌希吐槽过就忘,站在路边跺了跺脚,又跟没事人地问周值:“往哪走?” “这边。” 周值带着他拐进一个金店,从金店过,又进了一家运动服店,从运动服店穿过去,最后到了一个电梯间。 电梯间看着有些年头了,墙上的按钮掉漆严重,底板瓷砖也是裂的,电梯下行也十分缓慢,让人有些担心它的保修是否合规。 好不容易等来了电梯,跟他俩一块进去的还有两个外卖员,提了满满两手的咖啡袋子,四个人就把电梯占满了,几十个咖啡袋子挤着周值往张陌希身上挨,他竭力控制了,还是跟张陌希前胸贴后背地站着,周值非常尴尬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就顶着张陌希的胸,还躲不开。 他一直知道张陌希很高,但平时隔着远可能不清楚具体差多少,此时两人挨到了一块,周值才猛地发现自己竟然只到张陌希的下巴,怪不得肩膀卡着他的胸。 周值想起自己高一入学量的身高是174,张陌希至少比他高15甚至20厘米。 一米九? 他立刻低头想看看张陌希的鞋子,但都被咖啡袋挡住了,看不见。 两个外卖员艰难地调整自己手里的袋子,好让电梯关上门,不调整还好,一调整就有几袋咖啡的袋子卡在了周值腿边,尖角隔着裤子戳他的大腿肉,让周值有些后悔今天没穿条厚一点的牛仔裤。 前有冰咖啡后有张陌希,周值进退两难,电梯上行的时候几乎在一路憋气。 电梯缓慢上到三楼,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外卖员出去了,电梯瞬间宽敞了不少,周值如释重负,往前走了半步,跟张陌希隔开了些,也终于看到了张陌希的鞋子。 就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着没多少增高,周值叹了口气。 算了,一米七四也不算太矮,高中几年多锻炼两下,争取摸到一米八的边,不跟这种踩一小时自行车跟没事人一样的变态比。 电梯上到五楼,另一个外卖员也出去了,周值来这这么多次,头一回觉得电梯少了两个人是如此的宽敞,呼吸都顺畅了。 可下一秒,两个巨大的纸箱出现在周值的视线里,一个工人推着放着那两个纸箱的推车,试图进入这个窄小的电梯。 周值:。。 他有一瞬间想要弃梯而逃,但一想到从这上去,得爬12层楼梯。 腿会断,不行。 在他犹豫的那两秒,工人已经推了一半进电梯了,眼看着那两个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周值不得不再次往后躲。 这一回他和张陌希并排站着,两人的后背都贴着电梯墙,没再互相挨着,这让周值松了口气。 一直没出声的张陌希看着那俩纸箱慢慢进入电梯,提醒了一句:“叔,电梯长度不够的吧,你得横过来。” “知道知道。”工人握着推车把手,一点点调整推车的角度,试图让它横在电梯里。 周值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直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伴随着不知名的哐当一声,推车把手的一端卡进了电梯门的凹槽里,卡死动不了了。 这台不知年岁的电梯开始发出哔哔哔的警报,周值吓得一震,条件反射地推了一把眼前这两个叠起来跟他一样高的纸箱,但纸箱纹丝不动。 周值瞬间脸绿。 真是逆天了,这是出门没看黄历的后果吗? 张陌希也是没想到,懵了两秒后回过神,扶额苦笑:“不是吧大叔,这都能卡进去?” “这……”工人也是没想到,脸上些许愧疚,他拍了拍那两个纸箱,“我把箱子往里面推一下,你俩先从这边看看能不能挤出来吧。” 说着,他也不先跟周值和张陌希商量一下往哪边用力,直接上手对着纸箱就是一推,伴随着嚓的一声,箱子确实是动了,侧边也空了些许空间出来,但站在对面的周值却惨了,眼看着就要被纸箱迎面强吻。 躲都没地方躲! “卧槽!”张陌希反应极快,在箱子碰到周值的脸之前迅速地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挡住了纸箱的冲势,自己的手却被惯性推着往周值的脸去,并在下一秒紧紧地贴上了人家的嘴唇。【】 5、二零一八年冬 上午十点半,周值和张陌希终于抵达了饶修的“时光哈营地”,随着嘎吱一声,周值推开小破店面的玻璃门,站在里面扶着门示意张陌希请进。 这是一个相当隐蔽的店铺,隐蔽到会让人觉得老板根本不想做生意,甚至不想让人知道有这个店,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鸟笼,几乎挡住了整个店面,只在最右边留了一点位置,刚好够开那扇窄窄的玻璃门,鸟笼里面只有一只蓝绿色的鸟,整只鸟还没巴掌大,住在这个能放下孔雀的豪宅里显得有些违和。 ——这鸟还会说话,看见周值和张陌希后一边扑腾翅膀一边喊:“周周!周周!” 张陌希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那鸟可能有表演型鸟格,见自己吸引了张陌希的注意力,张口又开始喊:“欢迎!欢迎!” 两番下来把张陌希喊乐了,夸奖道:“哟呵,普通话比我爸的都标准。” 扶着门的周值脸色不是很好,提醒道:“先进来吧。” 进了店里头,里面的全貌一眼就可以收入眼底。 店面不大,除了四边放满东西的柜子,软装就剩下一张桌子,看木头的掉漆程度和划痕,张陌希猜这桌子的年纪可能比他们都大,桌上放了些杂物,有个穿着连体工衣的长发男在桌子旁,屁股下边垫个蒲团坐在地上,看着很像电工但应该就是老板。 老板听到有人进来头都没回一下,只道了声:“来啦,够慢的,九点半不就说出门了吗?” “路上堵车。”周值随便解释了一句,没说刚才发生的事。 老板这才转过身来,放下手里的游戏机起身,朝张陌希走来,“你好,小周的同学,叫我饶哥就行。” “饶哥,那您叫我小张吧。”张陌希跟他握了手,“来您这一趟不容易啊。” 饶修笑了笑,从那张仿佛是上个世纪的桌子里给他们翻了两瓶矿泉水出来,问:“怎么,堵车很严重?” “堵车还好——谢谢。”张陌希接过矿泉水,瞥了一眼周值,漫不经心地说:“刚电梯坏了,折腾一小时,最后还是爬了十二楼才上来。” “电梯坏了?”饶修看着对此挺惊讶:“那个电梯虽然老了点但我还没遇到过它罢工呢,你俩撞什么大运了。” 说着,他余光往张陌希抓着矿泉水的手瞥了一眼,脸色一变:“哎哟,手背在哪擦到了?” 周值闻言立刻朝张陌希的手看过去,见张陌希四根手指关节都有擦伤,伤口和血迹都是新的,稍微联想一下就知道肯定是刚才他着急替他挡纸箱的时候将手强塞过来在纸箱边缘擦伤的。 那些纸箱说是纸做的,可边缘没连接好都锋利得要命,某些质量不过关的可能还有订书钉露头,稍有不慎就会将人刮伤。 周值顿感愧疚,还有一丝焦虑,他上前看了眼张陌希的手,皱眉问:“饶哥你这有创可贴吗?” “创可贴,有啊。”饶修又回到那张颇有年代感的桌子前,蹲下一顿翻找,“等我找一下。” “不用找了。”张陌希随手将血迹一抹,上面那些小擦伤有的都结痂了,要不是饶修提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伤了,也没感觉疼,“贴创可贴多麻烦,懒得贴,我用水洗一下就好了,晚点伤口都愈合了。” “那……”饶修给他指了一下卫生间,“那你先洗一下。” 看着张陌希低头进了卫生间,饶修才问周值:“刚才弄的?你俩路上还跟人打架了?” “没有。”周值想起刚才就来气,“有个大叔运了两个巨大的纸箱非要挤进来,结果把推车卡门口,硬生生给电梯干罢工了,现在还在修呢,我俩从侧缝里挤出来的,应该是被纸箱刮伤的。” 饶修忍不住笑:“你们这是什么运气。” 周值爬了十二层楼梯,累得不想说话,熟练地找了两个蒲团出来,一个自己拿着坐到了一边,一个放地上等张陌希。 张陌希洗完手出来后,饶修跟他开始聊正题,给他展示了游戏卡带和游戏机,周值坐得离他们有些远,靠在柜子上闭上了眼睛,放空了脑袋休息。 其实爬楼梯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累点,最不忍回忆的还是刚才因为那个该死的烂电梯发生的事。 ——电梯卡住,工人大叔要推纸箱,紧要关头张陌希用自己的手挡住了他的脸,他跟张陌希的掌心来了个热吻就算了,两人在电梯里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人来解救他们,只好听从大叔的指挥,想办法从侧面的空隙挤出去。 张陌希那边可松动的空间大,他腿又长,稍微推两下就跨了出去,周值却没这么好运,他被两个大箱子死死地卡在了电梯的角落,自己拼命努力也只送了半个身子出去,腿又没有张陌希的长,最后是张陌希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拔出去的。 是的,拔出去。 出去的时候周值都没敢看张陌希的脸,但声音躲不掉,他听到张陌希在偷笑,虽然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但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些气音。 周值上次经历这样拔萝卜的事还是七岁的时候,他贪玩掉进了爷爷家的谷仓出不去,喊了半天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了,快哭得睡着的时候爷爷觅声找过来,将他从谷仓里拔了出去,出去后气得用竹条抽他,抽得他身上的印子好几天都没消。 回想到这里,周值忍不住感叹:真是钱难赚屎难吃。 还把张陌希的手弄伤了,虽然这事不是他的锅,但是他把张陌希带到这里来的。 啊,真是让人抓狂。 不知道伤口洗完会不会更严重,是不是应该去给他买瓶紫药水啊? 紫药水多少钱一瓶,这一趟不会亏本吧?要不让张陌希自己去买算了。 周值睁开眼,朝张陌希的手看过去,决定视伤势而定,他的眼神刚聚焦,张陌希就跟有感应系统提醒似的,从跟饶修的热聊中猝然回头,问:“你想看一下不?过来一起玩?” 周值被他吓得一震,摇了摇头,“我不会,你俩看吧。” 张陌希打量了他一眼,觉得周值眼皮耷拉好像快睡着了,饶修也看出来了,问:“怎么了?电梯坏了给你吓出内伤来了?” 周值有气无力地问:“有的话能让物业赔钱吗?” 张陌希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可以试试。” 饶修嗤笑一声:“想这里的物业赔钱,下辈子吧。” 周值叹了口气,疲惫道:“算了。” 看张陌希的手,也不是特别严重,估计明天伤口就愈合了,算了,男子汉大丈夫擦破点皮不要紧的,这也不能算是他的责任,医药费他就不出了。 饶修和张陌希转身继续聊游戏机,周值听着他俩的声音,不禁感叹共同爱好的魅力,仅仅十分钟不到,就能让两个陌生人变成好哥们。 周值知道共同爱好很重要,就像王念喜欢烘焙,如果有人想想追求她或想跟她成为朋友,投其所好地送她烘焙工具和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烘焙厨艺,肯定能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周值想起学校里那些想认识张陌希的人,不知道他们见此情景会有多惊讶,如果他们知道张陌希对游戏卡带感兴趣,又想办法弄来些典藏绝版,绝对能完胜张陌希跟前的其它舔狗,成为他座下的第一舔狗。 舔狗……那天晚上那两个男生就说他是张陌希的舔狗来着,这可真是冤枉周值了,世界上能让他当舔狗的只有钱,管他是张陌希还是张陌东张陌北,能让他赚到钱才入得了他的眼。 周值休息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拿出了手机,决定给王者上分来打发时间。 他静悄悄地打了两局,再一抬头,张陌希那边已经验好货成交订单了。 周值没来得及收起手机,张陌希凑过来看到了他手机上刚才那一把的评分页面,惊呼了一声:“牛啊,你段位多少?” 周值呆了一下,说:“荣耀。” “主玩猴子?战力多少?” “两万多。” “还玩别的不?” “玄策李白吧……” “打野几段?” “……一百多。” 打听到这里,张陌希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终于让我遇到个真正的猴王了!下回五排我叫你,不要江倦那个菜逼。” 周值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哦了声,关掉手机,“验完货了?” “验完了。”张陌希愉快地说,“走,请你吃饭,这附近有什么吃的不?饶哥要不要一起?” 饶修弯着腰在一旁收拾东西,挥挥手:“我看店呢,你俩玩去吧。” 周值也想婉拒,他还不太习惯跟张陌希一块吃饭,但他还没张口,张陌希立刻又问:“要不带你去费大厨吧?这附近刚好有一家,一会儿我俩扫个共享单车,十分钟就骑过去了,你能吃辣不?” “……”周值有些说不出话了。 连怎么去都计划好了,结合今天早上张陌希问他的问题,这会儿他要再拒绝,张陌希估计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周值对张陌希这种天生自带光芒的人其实是有些抵触的,但他也不想跟王念的朋友闹得太僵,免得王念夹在其中难做。他原本想的是带张陌希来这,买了东西就各回各家,之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多的交集,最多是从原来的见面装不认识到见面可以点个头问个好,就像他以前遇到过的那些普通客户。 毕竟他和张陌希本来就差别巨大,不是能玩到一块去的人,有时候控制一下彼此的距离会让他感觉比较舒服。 ——但张陌希不是普通客户,他甚至不是普通人,可以说,王念身边的那一群,都不是普通人,不能拿应对普通人的那一套去琢磨他们。 张陌希这样的人,含着金钥匙出生,天资聪颖,对其他小孩来说难以掌握的知识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在学校被老师夸,在家被长辈夸,什么事都能做好,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从小到大可能只在跟亲妹掐架这事儿上吃过亏。 于是他注定会长出张扬自信的性格,对自己身边的事有着强烈的主宰欲,一不小心就会侵入到别人的安全范围,他自己却还察觉不到,这样的“热情”偶尔会让周值感觉非常不舒服。 饶修在一旁乒呤乓啷地收拾东西,周值躲开张陌希的眼神,想拒绝他,却又有些迟疑不定。 要不要接受?要不要拒绝? 周值心中天人交战,张陌希对此没有察觉,他又跟饶修说了两句话,转头问周值:“不能吃辣?那去吃鸡煲吧?” 鸡煲,是王念和张陌希开学去吃的那家店,对他们来说是开学前的独属节目,应该是跟很亲近的朋友才会去吃的。 周值垂着眼睛思考了两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能吃辣。” “那就行,走吧,他们家去晚了得排长队。”张陌希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眼表,“现在去应该还没那么多人。” 周值和张陌希同饶修告别,出了游戏店,电梯已经修好了,只是周值再次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犯逊,好在这次他们一路畅通地抵达了一楼,中途没再发生什么意外。 一路到吃饭的地方,张陌希轻车熟路地对在门口迎客的服务员说了声两位,很明显是这家店的常客,周值全程在他身后亦步亦地跟着,随服务员来到座位,再佝着脖颈坐下。 服务员端来清茶,给他俩倒了一杯,张陌希拿着铅笔低头在菜单上勾画,服务员的茶刚倒好,张陌希就选好了菜,将那张印满了菜名图案的纸转到周值面前,铅笔也递给他:“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周值没接那笔,“不用,你点就好了,我没有忌口。” 张陌希扫了他一眼,将菜单扯回来又加了一个菜,“喝柠檬茶可以吗?” 周值点点头:“都可以。” 张陌希忍不住笑了声:“跟你吃饭真是轻松,你都不知道张陌尔他们几个有多麻烦,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一个个全是雷神。” 服务员过来,把张陌希点的菜圈了一遍,片刻后送了账单过来,账单就放在桌角,周值偷瞄了一眼,看见张陌希竟然点了六个菜。 他有些惊讶:“还有人要来吗?” 张陌希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疑惑道:“没了啊,怎么了?” 周值瞥了眼账单,“……我看菜很多。” “这个啊,放心好了,我俩就能吃完。”张陌希说,“这家味道很不错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周值点了点头,为了躲开张陌希的视线,选择低头玩手机,即使他只是在几个软件之间来回切换。 张陌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绷直的腰背,无意义乱点屏幕的手指,和遮住眼瞳的睫毛。 按照现在的审美标准来说,周值的长相算得上是好看,他肤色很白,头发颜色浅浅的,看着应该是天生的,眉眼深邃,鼻梁也比南方人要高上许多,要不是知道他祖籍湖北,他大概会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周值是个新疆人,或者混血。 一般长成这样的人在南方是比较吃香的,因为少见的缘故,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他好看,见了少不了要夸上几句,而一般经常被夸的人,多少会比普通人要更自信一些,是不会惧怕跟人对视的。 周值却好像完全相反,别说自信了,就是正常说话时跟人对视他都做不到。 ——就如此时,张陌希荒谬地怀疑周值是不是害怕跟人面对面吃饭,否则无法解释他紧绷的坐姿和假装玩手机的局促。 “对了,还有个事。”张陌希忽然说,“你们干这行的,应该还有个别的微信号吧?或者是微店?还是什么的?” “哦,有的。”周值说,“我还有个微信号。” “我舍友说想买个备用机,那我把你这个微信推给我舍友还是——” 竟然是要给他拉生意,周值没有拒绝钱的道理,“都行……嗯,还是推另一个吧。” “那我先加你另一个。” 张陌希举着手机要扫码,周值切出另一个专门卖二手的微信给他扫了,添加成功后,饭店的服务员端了米饭过来,张陌希很自然地放下手机给他盛饭。 饭碗推到周值面前时,他见周值只垂眸看着桌上的碗,依旧不跟他对视,双手接过也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张陌希没说话,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对着服务员端上来的第一盘菜,谁也没先动筷子。 第一盘菜是费大厨的招牌辣椒炒肉,铁锅直接上桌,底下还有个酒精灯烧着,锅里的猪肉滋滋冒油,不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张陌希低头在跟舍友魏青州说周值那个微信的事,回完信息抬头一看周值坐那对着一碗白饭干等,便将锅里的铲子往他那方向一推:“吃啊,我回个信息,等我干什么。” “……哦。”周值给自己铲了一勺,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张陌希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要不习惯面对面就坐我旁边来,我不介意。” 周值无声地震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手差点没拿稳筷子,“……没,我坐这就行。”【】 6、二零一八年冬 周值最后还是跟张陌希面对面吃完了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因为这家菜确实是非常的好吃,又辣又下饭,周值添了四次饭,最后两人把六盘菜都吃完了,一块肉都不剩。 吃饱喝足,两人坐在位置上一边犯碳晕一边啃饭店赠送的解辣小冰棍,牙齿咔咔咔地将冰咬下来含在嘴里,又刺又爽。 张陌希牙口应该很好,一根冰棍没一会就被他啃完了,周值没那么大胆,他还等了好一会才开始啃,怕把牙崩坏,啃完后,他见张陌希低头看手机,自己也摸出手机来偷偷点开了摄像头。 ——他怀疑自己的嘴唇和舌头经历这一遭下来应该已经肿了,舌头不要紧,嘴唇肿成香肠嘴就太有损体面了。 周值假装不经意地举起手机,刚找到角度,坐对面的张陌希就忽然抬起头来,冷不丁地问:“你在拍照?” 周值差点直接将手机摔进那道干锅肥肠的盘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就关了屏幕:“没。” “噢。”张陌希不知怎么地就反应过来了,笑了一下说:“你嘴巴没肿,就是有点红,用纸巾擦擦吧。” 他话音刚落,周值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张陌希有些好笑地站起身,把纸巾盒递给他,“我说什么了吗?用前置照镜子很正常,张陌尔和徐离每次吃完饭就这样打开前置开始补口红。” 周值接过纸巾盒,一边咳嗽一边摆了摆手,“没咳咳咳咳没事。” 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为了缓解尴尬,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休息好了?那现在呗。”张陌希拿起桌面上的账单,“走吧。” 吃饭的地方离王念家已经很近了,于是两人连共享单车都没扫,直接步行回去,路上顺便消食。 到家的时候王念才刚起床,端着水杯站在大厅里喝水,见两人一块进门还有些没醒,问:“你们还没出发?” 张陌希嫌弃地说:“都办完事吃完饭回来了,大小姐您昨晚是几点睡啊?” 王念回忆了一下:“十二点吧,一点左右。” 张陌希看了眼手表,大吃一惊:“你睡了十三个小时?是不是得去看一下医生啊。” “去你的。”王念哐地一声将喝空的杯子放到桌上,“在学校不让睡在家里还不让睡啊,你们吃了饭是吧,那我自己去吃了,下午打不打游戏?” “王者?”张陌希问。 “对啊。”王念打着哈欠说,“我现在还是钻石呢,谁来救救我。” 张陌希立刻一把揽过周值的肩,气宇轩昂地说:“救星就在你面前,你自己眼瞎一直没发现。” 周值几乎是被张陌希揽进了怀里,跟他紧贴着,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都能感觉到。 这对周值来说是个超出界限很多很多的动作,他立刻僵硬地跟个棒槌一样杵在那,呼吸都快忘记了。 王念刚醒脑子还在加载中,看见张陌希和周值亲密地揽在一起就瞬间加载完毕清醒了,对两人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变得如此亲密而十分惊讶。 她跟周值认识三年半,从没见周值跟谁勾肩搭背过,她自己也是通过同处一个屋檐下近水楼台加上各种攻势才稍微比旁人跟周值更亲近些。 张陌希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能半天就揽上周值的肩?!周值还没躲开! 而且还比她先知道周值也打王者!她一直以为周值是不玩游戏的。 王念看向周值,惊讶:“周值你也打王者?” “人家打野一百五十段!”张陌希张口就喊。 周值赶紧纠正他:“没有一百五,就一百多。” “别管了反正够用。”张陌希说,“王念打了多少年辅助了才15段,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在打什么。” 王念此时已经不在意张陌希说她菜了,满脑子只有周值打野一百多段的声音,双眼冒光:“原来你就是我寻找多年的野王哥哥!!” 周值的耳朵一瞬间就烧了起来,额角冒出汗珠:“呃……不……” 王念激动地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原来高手就在我身边。” 周值瞬间石化。 手被王念握住,肩被张陌希搂着,他简直像被挟持。 “可以了可以了。”张陌希去掰王念的手,但是掰不开,“放开啊,这个野王哥哥是我先找到的。” “别跟他玩。”王念眼睫毛都快眨出残影了,眼睛里全是暗示:“希哥的号特别脏,遇到强的对手就算了,匹进来的队友还都是极品,一个不留神就去对面送,跟我打。” “少给我造谣。”张陌希也开始握住周值的手,“我的号干净着,每次输都是因为你们太菜了。” “明明就是你的号脏,都叫你不要给代练了非要给,结果越来越难打。” “明明是你和徐离一个只会玩蔡文姬一个只会安琪拉,操作还不如我用脚。” “少推卸责任!明明是——欸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擦伤了,别转移话题,放开周值的手。” “我就不放!” 周值被他俩摇得两边晃,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饭厅门口。 ——“小姐,饭好了。” 仿佛是给播放到高潮的电影按下了暂停键,大厅里争执中的三人立刻停了下来,停下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周值更是石化得彻底,表情都随即沉了下来。 王念松开了周值的手,回头应了声:“哦,好,我马上来。” 张陌希也松了手,觅声望去,看到了门口的那个男人,又低头扫了眼周值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沉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下午徐离要去画室上课,晚上开打,我叫上我舍友五排。” 王念说了句行,周值跟没听到似的没什么反应。 张陌希又对王念说:“吃饱了有点困,我在这睡个午觉再骑车回去。” “那你自己去客房,兰姨现在应该在书法室,你跟她说一声。”王念说完,看向周值,一脸期待地问:“周值你睡吗?要不今天下午我俩先双排?” “他睡。”张陌希在一旁替人家回答了,“回来路上不知道打几个哈欠了,你看看,眼睛都睁不开了,晚上再打,下午让人家睡会儿。” 王念看周值确实脸色有些疲惫:“确实,那晚上再打,你俩快去睡午觉吧。” 看着王念朝饭厅走去,与周预一起消失在了视野里,周值才稍微放松下来,快速地瞥了张陌希一眼,说:“那我先去午睡了,再见。” 张陌希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随意。 周值没再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房间走了。 张陌希还站在原地,看着周值远去的背影。 周值走路的时候习惯贴墙根,没有墙根就贴路边,手臂也不会乱摆,几乎贴着裤缝,走的时候有些微微驼背,头低低的,脖颈后面明显凸出来一块骨头,加上他笔直的肩和随着衣服褶皱若隐若现的蝴蝶骨,给人一种瘦骨嶙峋的感觉。 不,不是给人一种瘦骨嶙峋的感觉,而是他确确实实就是瘦骨嶙峋。 张陌希回忆着这么多次周值吃饭的画面,从刚才的四碗饭回忆到开学那天的七个包子,再到饭堂标配的银色托盘上如小山丘一样的米饭堆,不禁有些疑惑。 吃得也不少啊,怎么能瘦成这样? 张陌希一边琢磨着一边走到了饭厅,在里面吃饭的王念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嘴里还嚼着鸡翅问:“不是说吃饱了要睡觉吗?” “不麻烦兰姨收拾床了,我一会回家睡。”张陌希说着,对一旁的周预一昂首,吩咐道:“周叔,麻烦给我一杯提神的茶,谢谢。” 周预看出来他俩要说不能给外人听的话,转身进了厨房,还把门关上了。 王念也看出来了,问:“咋了?” 张陌希问:“周叔是周值什么人?” “表叔啊。”王念回答。 “周值说的?” “我爸说的,应该是周叔告诉他的,大家都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张陌希不跟她打哑谜,说:“感觉周值跟他关系不怎么样。” “本来就不熟,好像到我们家的时候才第一次见,估计就是个远方亲戚,你想要他俩多亲近?” “远方亲戚吗……” 周值跟他这个据说是亲戚家的表叔长相十分相似,瞧着不像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怎么看都至少是个直系,可周值与他却十分生疏,听王念说,周值跟兰姨的交流都比跟周预的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压根不认识。 一开始,张陌希以为周值跟周预如此生疏,是觉得自己给亲戚添了麻烦,不好意思再与人亲近,毕竟周值确实是那种孤僻不愿麻烦别人的性格,所以周值满怀着对周预的感恩之情,疏远他其实也是在感激他。 可就在刚才,周预突然出声时,他刚好扫了一眼周值的表情。 在那个表情里,没有任何的感恩感激,只有赤裸裸的怨恨。 那只是很短一瞬间的情绪,周值很快就把它藏好了,但是因为怨恨得太强烈太明显,张陌希又离他非常非常近,所以还是看见了,或者说是感知到了。 张陌希想起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眼神,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无法想象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周值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上。 仿佛他平时那沉默寡言温和谦让的样子才是装的,而在极少极少的时刻,他也会控制不住脸上的面具,那些隐秘在灵魂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恨意就会突然涌上来,将他吞没。 竟然是怨恨。 怎么会是怨恨。 周预将煮好的茶端到张陌希面前,张陌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周叔,周值……喊你表叔,他是你表哥的小孩?” 周预没想到张陌希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低下头回答:“不是,是家里老人收养的。” “山里收养的……”张陌希若有所思,“几岁收养的?” 周预回答:“刚出生没多久就捡回家了,是在路边捡的。” 张陌希眉峰一挑,抓住了关键信息:“刚出生没多久?” 封闭的大山,留守的老人,刚出生的小孩,还是男的。 王念也是第一次听这段,跟张陌希一样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老人很大年纪了吧?养个小孩不怕累出毛病吗?” “老爷子现在已经快八十了,不过身子骨还硬朗,没什么事。”周预说,“当时知道的人都劝他别养,让送给别人,但是老人硬要留下他,我们拗不过,就由他去了。” 八十,也就是说周值出生的时候老头已经六十多了,那应该不是拐卖妇女或是□□,而且他们家有男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实在没必要为了延续香火做这种缺德事。 再说,这个老人养大周值,山里没有中学还求着周预将周值带到大城市上学,应该不是那么道德低下的人。 张陌希打量着周预的神情,后者一直神色平平,看不出什么来。 王念吃完饭,张陌希跟她一块走到大厅,两人对视了一眼,张陌希问:“你知道周预几岁吗?” 王念点了点头,“他很年轻,如果周值的出生日期是真的,他俩就差了17岁。” 十七岁,这个年纪就有点尴尬了,说小不小,说大又没成年。 王念问:“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周值跟你说了什么吗?” 靠,周值都没跟她说过家里的事,张陌希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没。”张陌希耸耸肩,“我就随便问问,他没跟我提过家里的事,而且你不是也听出我在怀疑什么了吗?” 王念思索道:“应该不关周叔的事,就算周值的出生真的跟那种事有关,周值爷爷也可能真的就是个捡到小孩的好心人,周叔也是个被牵连的。” 张陌希含糊地唔了一声,“不说了,我先回家了。” “唉!”王念喊住他,“周值真的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张陌希头也不回道,“你也别冒昧地去问人家。” 王念不满地哼了声,嘟囔道:“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又不是非得问周值才能知道。”【】 7、二零一八年冬 周值回到房间,靠在门板上,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的气。 他缓缓蹲下,蜷缩着抱住膝盖,将所有柔软地方都包裹住,只裸露坚硬的脊背,那些暴露的恶念在心中止不住地增长,仿佛要把他撕碎。 如果人也可以长出尖刺就好了,如果恨谁就可以伤害谁就好了。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甚至还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幸福生活,凭什么抛弃家庭的人又可以重新获得美好的家庭,而无辜的人却要在施舍中度日如年,连一句指责也没资格说出。 凭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周值冷静下来,站起身换了套衣服,将自己扔到了床上,打算真的睡个午觉。 也许是因为跟张陌希相处耗费了太多的心神,周值不一会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外面天色已黑,手机显示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 竟然快八点了。 周值打开手机,里面并没有消息,王念和张陌希都还没联系他,王者上分的事应该还不着急。 他揉了揉肚子,决定先去厨房吃点东西,这个点王念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厨房没有人,周值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东西,吃完出来刚好遇到了王念。 王念兴奋地截住他:“走走走,去我书房,网络比较好。” “呃……现在?” 王念重重地点头:“yes!now,你还有事?上厕所还是喝水。” “没事,走吧。”周值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去书房的路上王念问他要不要喝饮料,周值说不用,但进了书房后王念还是给他从小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 周值不是第一次来王念的书房,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学习成绩很差,王念会在这里教他做题。一开始他并不愿意到这来,他甚至不愿意涉足这座房子的二楼,但他也不好意思邀请王念到他的房间,更不可能让王念陪他到院子的凉亭去,又热又有虫子,于是最后还是只能到书房。 王念的书房只独属于她一人,房间不算大,但东西放得很满。一进门是一张连着书柜的红木书桌,书柜最高到天花板,目测有三米宽,每一格都放满书,王念从来不把书本扔掉,所以就连小学一年的语文教科书都还在书柜里摆着。连着书柜的是两个同样顶天立地的展示柜,里面放满了王念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和证书,还有王念的玩偶和二次元周边。 周值还记得第一次进到这里的时候,这栋别墅金碧辉煌的大厅和外观以及那个拥有池塘的院子加起来的震撼,都远远不及这个小房间所带来的要让他震惊,他甚至差点被吓跑了。 在这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人与人的差距其实是一种实质。从前他只在电视上看过奖杯和证书,不知道奖杯的实物原来这么闪,那些水晶竟然比冬日的冰块还要透亮;他也不知道证书的表皮竟然还可以是丝绒的,看起来是非常昂贵的面料;他更不知道原来芭比娃娃还能做得那么精致,每个都长的不一样,看上去就像真人,发丝都根根分明。 而穿着旧衣裳站在这些东西面前的他,像一个拙劣的入侵者。 “你坐沙发吧。”王念推着她的电竞椅到周值旁边,“我坐这,你之前坐的那张椅子被陈叔搬走了,我明天叫他搬回来。” 周值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坐下,靠腰的地方有一根毛毛虫玩偶,“没事,陈叔应该是怕你出入不方便,不用搬回来。” 王念没再说什么,问:“你手机够电吗?你旁边地上有根充电线可以直接充。” 周值点了点头,直接开了游戏,跟王念加上游戏好友后,王念将他拉进了一个五排车队,同时开麦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鼓掌欢迎,我们野王来了。” “呜呼呜呼!” “欢迎野王!” 周值扫了一眼其他三人的头像,认出房主是张陌希,二楼应该就是徐离,三楼是张陌希的那个舍友,周值记得他叫魏青州,名字听着像古代当官的,还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清官。 周值没开麦也没开声音,听见张陌希的声音从王念的手机传来:“那我开了。” “开开开!” 这是周值第一次跟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打游戏,保守起见他选了个比较有自信的玄策,点进去发现张陌希是v10,可以用他的皮肤。 周值正看着那些华丽的皮肤发呆,张陌希忽然叫他:“周值,你这是小号吧?” 周值轻轻啊了一声,回:“对,大号组不了钻石。” “那你用我皮肤。”张陌希热情的邀请他,“用玄策那个最帅的。” 徐离说:“玄策哪有帅的皮肤?用一下伴生皮算了,手感最好。” 周值一个都没选:“没事,原皮手感就挺好的。” 到王念选英雄,她凑过来问周值:“我选哪个?” “你……”周值刚想说你应该问张陌希,他才是射手,但张陌希没说话,他看了眼王念的英雄池,蔡文姬的熟练度是最高的,便说:“想玩哪个就选哪个,都可以。” 王念得了允许,立刻锁上蔡文姬,对张陌希嘲讽道:“听见没!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听听!听听!这就是野王发言。” 张陌希冷冷道:“菜就是菜。” 眼看着两人可能要掐起来,周值打圆场道:“在塔里清兵就行,等我去抓。” 张陌希立刻也换上小迷弟的语气:“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野王哥哥,我等你哟。” 所有人选好英雄,游戏开始,张陌希和王念非常听话地一直在塔里苟活,徐离的技术还可以,作为中单去发育路帮抓了好几次,魏青州则在上路默默1v1,跟对面的上单你死一次我死一次。 最忙的当属周值,他刷完野要抓中路,抓完中路要反野,反野完又要抓发育路,但他这样将近一百五十段的打野来打钻石局完全是炸鱼,对面也看出来了他这个17/0的打野很不一般,还没等他们推上高地就投降了。 完全碾压地赢下一把,游戏房间里的几人激动得鬼叫,好像打这个游戏从来没赢过一样,张陌希马不停蹄地开了第二把,这一把他跟魏青州换了位置,他说不想跟王念在发育路坐牢了,他要去上单1v1,于是开局就选了个关羽上对抗路,魏青州应该是跟王念不太熟,自己选了个百里守约当孤儿,让王念去跟打野。 于是王念就开着她的婴儿车开始全程跟着周值,蔡文姬的移速非常慢,而周值满地图抓人又非常忙,导致王念一整局什么事都没干,就光追着周值跑了,往往她刚抵达战场,这边已经打完了,或者是她还在路上,那边也已经打完了。 就这样几乎算是少了一个人的对局,他们还是顺利地赢了,让王念发现自己的作用好像也不是很大。 “要不我随便玩算了。”王念说,“我选个妲己吧,开局买个宝石也是辅助。” 周值并无不可:“可以。” 用妲己打辅助除了不能奶人之外,其实还挺有意思的,走得又快,二技能还能晕人,就是妲己太脆了,很容易死,有两次诸葛亮对着王念放大招,王念左躲右躲让张陌希替她挡了,结果张陌希的花木兰也是个脆皮,一下就死了,把张陌希气得不行。 周值没跟他们有多少交流,只是默默地在诸葛亮去抓对抗路的时候,也跟着过去,帮张陌希挡了好几次大招。 徐离目睹几次后调侃道:“周值挡完大招一回头,发现希哥已经穿上了婚纱。” 王念也笑了起来:“周值不语,只是一昧地挡大招。” 张陌希得意起来:“羡慕吗?羡慕也没用,周值闪现给我挡大招,说明人家眼里有我,不像某些人,吃她两个血包跟要了她的命一样。” 周值一边埋头苦杀一边回了句:“你的头比较值钱,诸葛亮杀了你大招刷新可能就连我一起收了。” 张陌希:“……” 徐离和王念都大声地笑了起来,周值一时半会没懂他们在笑什么,他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而且,有功夫笑能不能少死几次,连胜好几把下来他们已经开始遇上厉害的对手了,他一拖四很累的! 因为周值频繁地去帮张陌希抓人,引起了对面上单的不满,在全部发言里怒骂:花木兰敢不敢单挑?一直叫队友是有多菜? 张陌希不吃他这套,不屑地说了句“傻逼,团队游戏不叫队友是脑残吧?”并回复对面:怎么了,是你的队友都不理你吗? 对面上单不理他,转头开始挑衅周值:玄策,花木兰是你老婆吗?一直来抓? 周值眉毛一挑,并不打算理会,游戏里被杀破防就乱骂人的他遇的多了,从来没理会过,张陌希却不管,立刻回复:对啊,看不出来吗?玄策是我亲亲老公,来帮一下我怎么了? 对面上单:看出来了,恋爱狗滚出峡谷。 张陌希:恋爱怎么了?谈不上的才是狗。 徐离这时忍不住出声提醒:“希哥,骂人别把自己骂进去了,我们四个都是单身。” 王念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值从游戏中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小心走神了一会儿。 四个?王念不是单身?她和俞知时已经在一起了?已经确认关系了吗?不是还在暧昧吗? “victory!” 对面水晶爆炸,他们又赢下一把。 周值回过神来,察觉自己想的有些过了,连忙清空思绪将注意力转回到游戏上。 这一次张陌希没有着急开下一把,而是让周值切出去收一下邮件。 “我给你送了花,你先收一下。”张陌希说。 周值切回大厅,点开邮件,发现张陌希一口气给他送了666朵鲜花,他接收后,两人的游戏亲密度一下就升高了一大截。 不一会儿,张陌希又给他发来了一个关系申请,周值定睛一看,竟然是申请为情侣关系! 周值愣住了,这是在干什么? 王念凑了个脑袋过来,看见周值手机屏幕上的字,直接喊了出来,“希哥你要跟周值绑情侣标?!” 徐离的尖叫声从手机传来:“哈?” “叫什么叫。”张陌希气定神游地说,“你跟张陌尔不也绑了情侣标,我跟周值绑一下怎么了?” 徐离:“呃……” 徐离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她和张陌尔确实绑了情侣标,当时就是看王者新推出这个功能,觉得有两个小爱心好看,觉得好玩就绑了。 但张陌希这是……什么意思?为了跟对手显摆? 还是……他不是恐同吗? 张陌希催促周值:“快绑上,一会儿对面一看我跟打野是情侣,就不敢来抓我了。” 徐离和王念闻言同时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计划着这档子事呢。 ——确实会有何种情况,打游戏的时候,加载页面看见对面有情侣时,抓人的时候会尽量避免去抓,因为不敢保证她/他的对象会不会就在旁边,而且就算成功抓了拿下人头,也很有可能会遭到针对,特别是那些有个野王对象的中单和辅助,一旦成为野王的针对对象,这一把不死个10次都算人家手下留情了。 不过,张陌希一个血条超标的上单,也要靠情侣标来威慑对方打野?装哪门子柔弱呢? 周值认命地跟他绑上情侣,毕竟都收了人家666朵花了,也还不起。进了游戏,他照常打,该抓人抓人,该k头k头,也没看出对面的打野有因为情侣标的事而少抓对抗路。 打游戏打到了晚上十二点,打到五个人的手机电量都耗尽,几人连上了十六颗星,除了周值累得手抽筋,其他四个人都非常心满意足,纷纷提出要请周值吃饭。 周值扭了扭手腕,婉拒道:“不用,打个游戏而已,我先回去睡觉了。” 王念起身送他:“那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做蛋糕给你吃。” 这个周值没拒绝,出门的时候犹豫要不要跟王念说声晚安,犹豫了两秒门都关上了也没说出来。 周值垂着脑袋回到房间,重重地叹了口气,给电量耗尽的手机充上电,将剩下的可口一口喝完,便进了浴室洗澡。 等他从浴室出来,看见手机上竟然多了几十条信息。 周值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点开,见微信上多了一个五人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 他点进去,见王念他们几个在里面说话。 【王念:告诉小王以后它给我的苦不吃了。】 【张陌希:区区王者,直接晋级好吧。】 【魏青州:我从来不知道发育路可以这么轻松,那我以前打的绝育路算什么?】 【一碗饭:算你爱打。】 【王念:让我们刷一波感谢野王。】 【魏青州:感谢野王!】 【一碗饭:感谢野王!】 【张陌希:@z,明天晚修前跟我们一起吃饭呗,徐离请客。】 【一碗饭:对对,就不出去那么累了,点烧烤到饭堂吃。】 【王念:那我也做些甜品带过去,你们想吃什么?】 【魏青州:久闻王大师的曲奇飘香千里,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一尝?】 【王念:可以,不介意加果干吧?】 【魏青州:不介意。】 【徐离:我要千层!上次没吃上!】 周值将聊天记录刷完,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拉进了一个小群。 竟然是一个只有五个人的小群。 他刚爬完楼,又收到了张陌希的私聊。 【张陌希:明天来吗?】 周值还在犹豫,饶修突然把今天入账的分成发给了他。 张陌希这一单带给他的收益顶他卖一个月手机了,妥妥的金主降世啊。 周值看着好几个零的转账,深吸一口气,现在张陌希在周值眼里就是行走的大金主,金主要他做什么都行,让他喝那难喝得要死的东方树叶他也不会拒绝的。 他给张陌希打字:来。 【张陌希:想喝奶茶不?他们几个都是可乐精,吃什么都喝可乐跟有瘾一样,你喝什么,咱俩的单独买。】 周值恭恭敬敬地回了句:跟你一样就行。 张陌希秒回:ok 接着,张陌希便到群里发了句:可乐买你们的就行,我和周值不喝。 【王念:你怎么知道?刚才打游戏的时候周值都在喝可乐。】 【张陌希:我刚问的。】 【一碗饭:你俩为什么要悄咪咪地私聊?】 【张陌希:说你们坏话呢,少管。】 周值一惊,谁背后说坏话了?你自己说的可别带上我。 周值将页面切出去,发现徐离竟然来加他了。 他踌躇不安地点了通过,但徐离不是来跟他继续群里的那个话题,只是问他明天有没有什么忌口。 【徐离:辣度有要求不?葱姜蒜啥的,还有什么想吃的?】 周值对这些一概没有要求,回:都行,没忌口。 徐离也给他秒回了个ok。 几人又在群里聊了一会儿,纷纷道了晚安睡去,周值刚打完游戏的时候还挺困的,现在睡意却消失了大半。 交新朋友对于张陌希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不就是微信上多一个好友,路上遇到多一声招呼,但对周值来说,却可以算做一件大事。 与谁交朋友,浅交还是深交,交了之后要如何维系关系,这些都要经过千百遍的思考。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给别人发信息回信息,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没有那么多有趣的事要分享,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旧的人去了又有新的扑上来,无一例外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周值是一个冷淡无趣的人,发现他不是一个做朋友的好人选。 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被剩在原地的还是周值一个人,热闹的时候很热,余温却消散得比烟还快,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受。 压在胸口的手机在这时又震动了一下,周值拿起来一看,是张陌希的信息。 —睡了吗? —没睡咱俩偷偷双排? 周值确定自己并不喜欢参与别人的热闹,所以他又看了眼今天的到账,静默了片刻才回张陌希的信息。 —好,上号。【】 8、二零一八年冬 翌日,周值睁开眼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恍惚,昨晚跟张陌希玩得太晚,困得不行,最后一把几乎是闭着眼睛打的,也不知道张陌希哪来这么多精力,他说下了王者还要去找叶景打绝地求生,也真是个神人。 强打精神起床洗漱,周值收拾了书包从王念家离开,上了前往南北坡的公交车。 南北坡是前海市目前最大的二手交易市场,上到汽车钟表奢侈品,下到锅碗瓢盆衣服鞋子,一应俱全,就连古玩鬼市都有,周值有一回在凌晨两点的鬼市摊里淘金,竟然在一堆鱼龙混杂的老旧首饰里摸到了一块老太太的假牙,震惊得他从此养成了戴手套淘鬼市的习惯。 周值在报刊亭买了早餐,从7号门进去,此时还是早上九点半,各个店铺的老板刚到市场没多久,有的已经开始卷门帘准备营业,有的还蹲在墙跟吃早餐。 周值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大同小异的街道里,一边走一边跟人熟稔地打招呼。 “黄叔早。” “哟,小周今天这么早呢。” “嗯,吃早饭没?我买了包子要不要?” “吃过啦,你自己留着吃吧。” “哎哟小周来啦,来拿两个橙子走,江西脐橙,甜的很。” “谢谢眉姨,一个就行了。” “两个两个,给小蝶那丫头也拿一个去。” “小子,新学期开学呢,不好好学习又跑这来。” “林哥,刚开学没什么作业,我都写完了。” “小周,又来帮小蝶干活啊。” “今天是帮吴叔。” “哈哈叫你吴叔中午加菜,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招呼打了一路,几乎每家店铺的老板都喊了一遍,就是王念来了,见到周值在这里跟二手店老板说话的模样,也会大吃一惊,周值竟然还有跟人谈笑风生的一面?! 走走停停过去十几分钟,周值终于走到了这条街最末尾的那间店铺,店铺都是统一装修,蓝底白字的廉价塑料牌匾上写着六个字:蝴蝶电子回收。 掉漆的卷帘门还有一段没完全卷上去,显然是还没开始营业,里面有个穿着卫衣的瘦弱女生,长发由鲨鱼夹固定在脑后,袖子挽起,露出半截甘蔗细的手臂,抓着抹布的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小尾指那有块被切割后长出来的肉疙瘩增生,她似乎没发现有人到门口了,正一心一意地弯腰擦着玻璃柜台。 周值径直走进去,将手里的早餐往柜台上一放:“小蝶姐,先吃早餐吧,刚才眉姨还给了两个橙子。” 吴小蝶这才直起腰,回头看见周值,撩了撩耳边散落的头发,笑了声:“你先吃吧,还差一个柜台,我擦完就吃。” “不急,我先帮你把地拖了。”周值走到墙角,拖桶里已经装好了水,他将拖把简单刮洗了两遍,麻利地干起活来。 吴小蝶的这家店面不大,目测可能也就两个报刊亭的面积,三个大大的玻璃柜台一摆,剩下可活动的地方连几平米都没有,不消一分钟周值就拖完了,他提着脏水桶去拐角的公共厕所倒掉,回来时吴小蝶已经擦完最后一个柜台,拿着水果刀在柜台上切橙子。 周值将拖桶放回墙角,听见她说:“眉姨这橙子应该是前几天在一个老阿婆那里买的吧,我也买了一些,放我爸那了,你下午去学校的时候带一些去。” “什么阿婆?”周值甩了甩手,先喝了一口豆浆,垂眸看着吴小蝶一手握刀一手抓橙子,两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但并不影响她的动作。 吴小蝶踢了张椅子给他,说:“前几天有个阿婆挑了一担橙子进了这里,挨个店铺推销,她看着年岁挺大了,头发都没剩几根,全是白的,80岁说不定都有了,眉姨看她可怜,买了好几斤,黄叔他们也买了一些,走到我这的时候也没剩多少,我就干脆全买了。” 周值看着那些鲜嫩多汁的橙子,漫不经心地说:“又有小商贩混进来?” 吴小蝶耸耸肩:“这儿又没保安把门,那不是想进来就进来了,橙子卖完我们就让她赶紧走了,免得一会儿被发现了还得罚款。” 周值咬着豆浆的吸管,半会儿没说话,吴小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在心里骂我乱花钱?” 周值眼神一闪,“没。” “少来。”吴小蝶笑道:“我这不是看卖的东西是橙子吗?吃的买点怎么了,而且大家都买了,也没多少钱。” “说的好像不是吃的你就不会买。”周值嘟囔了一句。 吴小蝶笑了笑,把切好的橙子往他面前一放,“挺甜的,吃吧。” 吴小蝶比周值要年长几岁,前年高中毕业,成绩一般考了个最差的专科,她不想浪费钱继续读书,干脆就跟着她爸吴元青干二手倒卖,吴元青见女儿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身高又不足一米五,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便拿了点家底出来给盘了这家小店做二手电子产品,主要是回收些手机电脑这些轻巧不费力的东西。 吴小蝶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老好人。她跟人说话细声细语,温柔得没边,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似的。每每遇到外面的不明商贩混进来搞推销,人家随便卖两句惨她就要往外掏钱,可许多没有营业执照的商贩分明就是骗子,专靠博同情骗钱,稍微了解一下就会发现他们卖东西的价格要比正常市价高许多,买这些人的东西最后只能吃哑巴亏。 周值跟她说过好几次,可她下次遇到这样的还是依旧掏钱,掏完后发现对方是骗子也不生气,说反正钱也不多,还真心希望骗子能改邪归正,简直是圣母一个。 周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几年前刚遇到吴小蝶的时候她是这样,现在她还是这样,不禁让他有些打心底地佩服竟然有人能维持善良的初心不变这么多年,反观他自己,早就不是当初刚到这里时的那个周值了,难免有些唏嘘。 跟吴小蝶吃完早餐,帮她将卷帘门收好,确认没别的事后,周值起身去了吴元青的店。 吴元青自己经营着一家二手家电维修,听说是南北坡刚起步的时候就来了,算是这一块的元老。 周值从眉姨那听说过一点吴元青的来历,据说他以前在广州那边做工,信错了老板,做了几年后老板突然跑路出境,厂子被拍卖,最后几个月的工资到现在都没拿到。吴元青来南北坡开了这家店后,有一天遇到个扒手来偷他的手机,被他当场抓获,这个扒手就是当时看起来才十岁出头的吴小蝶。 吴元青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被拐子调教的惯犯——手指少了两根,肩上背着个破布兜,里面已经有好几台赃物。被吴元青抓到了就立刻哭着求情,试图卖惨混过去,吴元青不吃她这套,直接就报了警,警察介入,也废了好一段时间才解决拐子的事。 吴元青人到中年,又没有老婆孩子,思来想去就把小扒手收养了,给她取名吴小蝶。 如今,吴元青已经五十多岁,精神头却还很足,能吃能喝能喊,单手扛一台液晶电视都不是问题,眼神也还很好,远远看见周值就扯着嗓子叫他:“周值!” 周值拔腿跑起来,站定在吴元青和他的一大堆废弃家电面前,说:“吴叔,我刚从小蝶姐那过来,那个卷帘门是不是太重了,小蝶姐卷不太上,下回给她装个电机拉一下吧。” “唉!”吴元青一拍大腿,“我早几天就想去装来着,忙了好几天一直没空,明天吧,明天我肯定抽空去装。” 周值点了点头,将自己的书包放到柜台里面,撸起袖子,“今天我干什么?” 吴元青示意他看店门口的那几台饮水机,说:“那台白的说是烧水烧两秒就不烧了,另外两台是上不来水,你去看看。” “好。”周值没有多余的话,立刻开始干活。 周值在吴元青这干了也有两年了,对一些简单家电的维修都十分熟练,饮水机换个耦合器和水泵这种活儿他很快就能完成,修完这三台饮水器,又去帮吴元青修了一台洗衣机,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 旁边几家店的老板都去了买了饭回来,食物开始在这片区域小范围飘香,叫那些没吃饭的人越闻越饿。 吴元青将洗衣机的后盖合上,催周值去洗手洗脸,“一会小蝶要买饭来了,你去把桌子收出来。” “好。”周值站起身,去公共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因为体力劳动而双颊泛红冒着热气的自己,周值由衷地感到满足和放松,对比王念家的精致生活,他还是更喜欢这里的杂乱忙碌。 回到吴元青的维修店,周值将墙角的折叠小木桌放平,吴小蝶刚好提着三人的午饭来到门口,笑着说:“今天买了麻辣烫,加了很多牛肉。” 周值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大瓶冰红茶,放到小木桌旁边的地上,问:“吴叔,一次性杯放哪了?” 吴元青在跟旁边店铺的老板说话,没听见周值的声音,吴小蝶把麻辣烫放桌上,说:“不用找了,我从麻辣烫店里抽了三个——爸,快去洗手!” 吴元青没听见,跟他说话的陈老板听见了,说:“下回说下回说,你女儿和准女婿催你了。” “什么准女婿,少瞎说,周值是我儿子。”吴元青挥挥手,“忙去吧你,我要跟我儿子女儿吃饭了。” 陈老板笑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店里。 吴元青这儿用来吃饭的小木桌并不大,高度也就60厘米,吴小蝶坐在20厘米高的小板凳上没什么违和感,周值和吴元青坐下去就显得有些滑稽了,两人的腿都没位置放。 但三人谁也没说什么,一人捧着一盒白饭,围着中间那盘热腾腾的牛肉麻辣烫,面前放着一次性杯装着的冰红茶,低头津津有味地吃饭。 周值也不太清楚自己这种挑人同桌吃饭的毛病是怎么回事,哪怕是在学校饭堂,他跟舍友一起吃不会怎么样,一想到如果对面坐的是张陌希或是王念,就紧张得不行。再比如现在,他和吴元青父女,不管是在这围着小木桌吃麻辣烫,还是到外面去下馆子,他都自在自如,可一想到如果是张陌希和王念,就总要给自己做许多心理建设。 其实不止是吃饭,哪怕是在这市场待着干活,周值也远比在学校和在王念家要放松,好像南北坡之外的繁华世界于他而言是排外区,他在里面是一个闯入者,而这里的三教九流市侩言杂,才是令他安心的巢穴与归宿。 “香!”吴元青吃饭很快,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将面前的冰红茶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说:“还得是这家,够辣够麻,上回那家跟没放盐一样,一点都不下饭。” 吴小蝶捧起自己的打包盒,“爸,我吃不完,你刮走一点吧。” “天天吃这么点。”吴元青不满道,“都瘦成什么样了。” 吴小蝶无奈:“饭量都天生的,我又不会饿着自己。” 吴元青没要她的饭,“给周值,我饱了,他那点不够的。” “啊?”周值看向吴小蝶,将饭盒推到吴小蝶面前,“那给我吧。” 这样薄薄一盒饭确实不够他吃。 吴小蝶分给他半盒饭,等周值慢悠悠地吃完一盒半的时候,她才吃完她那半盒。 吃完饭吴小蝶就要继续回去看店了,临走时,她翻出一个塑料袋,往里面装了五个橙子橙子,不给周值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到了他书包旁边,叮嘱:“一会带去学校吃。” 周值叹了口气,“嗯。” 吴小蝶抬头看了眼站在店门口离他们俩有点距离的吴元青,压低了声音问周值:“下午又跟饶哥出去?” 周值无声地点了点头。 吴小蝶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 周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帮饶修做事的真实内情,身边就只有一个吴小蝶知道,还是在办事的时候不小心被吴小蝶撞见的,解释都找不到借口,只能对她和盘托出。 吴小蝶知道后愁得两天没睡,又拿周值没办法。 周值递给吴小蝶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没事的,又不是去打群架,你先回店里吧。” 吴小蝶知道自己劝不了他,没再说什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就走了。 周值帮吴元青将修好的饮水机抬上车也离开了南北坡,下午四点半,周值帮饶修办完事,没让他开车送自己去学校,背着书包再次踏上了公交车,手里不止提着吴小蝶的橙子,还有他在水果店花大价钱买的葡萄。 昨天答应了张陌希和徐离会到饭堂跟他们一起吃晚饭,为此周值做了许多心里建设,他先去教室放了书,再到宿舍放东西换校服,最后视线落到那一袋葡萄上,在要不要带上它一起去饭堂而犹豫不决。 他这边还在磨蹭,张陌希却已经找上门来了。 张陌希靠在他们宿舍的门板上,今天没再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图案张牙舞爪的t恤,底下穿着一条篮球裤,不知道是不是刚打完球回来。 “顺路看看你在不在,竟然真的在宿舍,徐离他们已经到饭堂了,一起去?” “嗯……”周值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犹豫两秒还是开口问道:“那个……你们吃葡萄吗?” 张陌希闻言往他桌上的葡萄看去,“葡萄?红提啊,红提别给那群雷神吃,一个嫌剥皮一个嫌有籽,晚上我来找你咱俩偷偷吃,我爱吃这个。” “啊?”周值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好。” 张陌希两步上前搭住他的肩,勾着人往外走,“走走走,烧烤等的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这是周值第一次跟张陌希勾肩搭背从宿舍往饭堂走,一路上不知道收获了多少同学的目光,周值预感自己今晚的晚修怕是无法平静了。 到了饭堂,他以为今天吃饭就只有昨天打游戏的人在,可他没想到,一进到饭堂,竟然有八九个人在里面等他俩。 不止是昨天打游戏的魏青州徐离,还有王念的其他朋友,俞知时也在。 他们将两张饭堂的桌椅合并为一张,三大袋烧烤,好几瓶饮料,还有王念做的蛋糕,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插两根蜡烛再唱两句生日快乐就能原地举办生日会了。 王念第一个看见张陌希和周值,跳起来朝他们招手,坐着的其他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那么多束目光投过来的压力几乎要将周值钉在原地,要不是张陌希一直在旁边拉着他,他怀疑自己根本不会有勇气踏进饭堂。 张陌希一上来就拍着江倦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坐点,“过去点,屁股多大啊占这么多位置,来——周值坐我旁边。” 江倦没说什么,和叶景一起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张陌希长腿一跨,坐下,示意周值坐他右边。 周值僵硬地坐下,他左边是张陌希,右边没人,对面坐着张陌希的双胞胎妹妹。 张陌尔一开始听说这顿饭有周值还不信,看到是张陌希把周值带来的更是惊掉下巴,思考着一会要王念和徐离把昨天晚上的王者峡谷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详细复述一遍才行,她不相信她哥有本事一个周末就跟三年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周值混熟。 “你和我哥的。”张陌尔把两杯果茶提到周值面前放下,顺便自我介绍了一遍:“我叫张陌尔。” 周值不知所措地眨了两下眼睛,“……我知道。” 张陌尔朝他笑了一下,俏皮地抛来一个wink。 周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张陌希却不知道抽哪门子疯突然伸手挡在两人面前,“别搁那抛媚眼了,眼睛不舒服就自己滴点眼药水。” 张陌尔立刻拉下脸:“你特么,嘴巴守不住就拿针缝上。” 处于两人掐架中心的周值当场石化,幸好张陌希没有继续吵下去的意思,从袋子里抽出果茶,一杯放周值面前,一杯自己戳开喝了一口,评价:“全糖还是有点太甜,你尝尝。” 周值撕开吸管,浅浅地抿了一口,“还可以,挺好喝的。” 两人的互动落别人眼里可能没什么,落徐离这个男同小说看多了的人眼里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她转过头对张陌尔悄声说:“要不是希哥跟我们明确说过他恐同,我都要祝你喜得嫂子了,忘了跟你说,昨晚希哥非要跟周值在王者上绑情侣。” “what?!”张陌尔震惊,“这么重要的事你昨晚跟我打了三小时电话没说,现在才说!张陌希提的?” 徐离点了点头。 “呵呵,是看上人家的技术了吧。” “这都能猜到,这就是双胞胎的特殊技能吗?” 张陌尔露出嫌弃的表情,腹语道:“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出来了,而且张陌希哪里配得上周值?周值一看就是那种人美心善的小白花,跟张陌希这种脾气臭得没边的人玩一块都算是粘上牛粪了。” 小白花?形容周值? 徐离一挑眉,还没说话,张陌尔又说:“而且张陌希长得那么磕碜,周值那么好看,一点也不般配!这对拉郎配我不同意。” 徐离转头,果然见张陌尔瞪着自己亲哥的时候一脸气愤,看旁边的周值时又一脸花痴,好心提醒:“你知道你骂亲哥长相其实也是在骂自己吗?双胞胎?” 张陌尔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不进去了,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周值真的是我喜欢的那款!可惜我有不向朋友下手的原则,只能跟帅哥交朋友了,这么多年我对周值那么热情,他都没搭理我,张陌希到底是怎么勾搭上他的。” 徐离:“这就是大事不妙的前奏啊!” 张陌尔:“你说什么?” 徐离微笑:“没什么,吃饭吧孩子。” 余兮站起来给大家分烤串,张陌尔抓着两串鸡爪,非常谄媚地递了一串给周值:“这家最出名的就是这个烤鸡爪,特别香,你尝尝。” “……好,谢谢。”周值正要伸手接,张陌希抢先一把夺过:“孝敬孝敬你哥就行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陌希!”张陌尔咬牙切齿怒斥,“等下我就用竹签戳死你!” “……没事。”周值弱弱地出声:“没事,他刚才给我拿了一串了,这串给他吃吧。” 张陌尔嘴角抽了抽,徐离用肩膀撞了一下她,张陌尔转过头,对上徐离的视线,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徐离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喜欢的这款你哥好像也挺喜欢哦~【】 9、二零一八年春 周值在饭堂跟张陌希他们一起吃烤串的事一下就在年级传开了。 要说寄宿制全封闭学校传播消息的速度就是快,哪怕有一大半的学生都谨遵校规不会带手机来学校,看不了校友墙的帖子,但口口相传的威力也不容小觑,不出两天,曾经在周值那买过备用机的高三学生都知道了,还来私信打听,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明星效应吧。 对此,周值既费解又无奈,最离谱的是还有个同学来祝他生日快乐,以为周日那天是张陌希一伙人在饭堂给周值过生日,听得周值一脸难绷。 一切都是为了钱!周值这样安慰自己。 得找机会带张陌希去饶修那再买两个卡带了,不捞一笔真说不过去了。 自那天起,周值的生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管是徐离还是张陌尔,甚至是俞知时,路上见到他都会跟他打招呼,张陌希还总是下楼找他说话,聊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午饭晚饭也会过来找他一起去饭堂吃,时不时请他喝饮料,撞上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张陌希还会邀请周值一起打球,只是周值确实不会打,只能在旁边看着。 张陌希邀请五回,周值答应三回,当然,他不是想看张陌希打球,只是单纯地在这偷懒——他选的排球课管得不严,在篮球场偷一节课的懒都不会被发现。 不过,除了老有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同学来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跟张陌希他们熟络后的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周值在学校的生活变得鲜活起来,下课后不再是一个人坐在位置发呆睡觉,走在路上也不是一昧地低头赶路,去饭堂小卖部也不是买了就走,有时晚修还会跟着张陌希去帮信息技术老师修学校的多媒体,因此许多其他班的老师也知道了周值这个人,甚至他的班主任——一个有些尖酸刻薄的瘦小中年人,在得知他跟张陌希关系不错后,都开始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周值愈发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跟张陌希他们做朋友,抛开所谓的虚荣面子,跟他们有来往的实质好处也是能切身体会到的,就因为这个,周值对张陌希不免得会生出一些感激之情来。 为表达感激,周值学会了在体育课的时候给张陌希送水。 作为江桦的风云人物,理实第一,校蓝队长,有张陌希在的地方总是围着许多人,俊男靓女在球场边站成一堆,周值身高不出众,混在围观群众里面实在不算起眼,但张陌希应该属于眼神特别好的那一类人,打着球也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周值,带球绕场的时候故意走周值面前过,中场休息的时候也是直奔周值站的地方。 周值得到机会就把手里的水递给他,“请你喝。” “噢。”张陌希不客气地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甩了甩头发问他:“真不想打两圈?我教你啊。” “不了。”周值说:“我回去打排球了。” “你特意过来送水的?”张陌希问,“那留这偷懒呗,你们排球老师又不会找到这边来的。” “不了,我回去练球,老师说下节课要考试。” 说完,周值没停留就走了,张陌希把喝了三分之一的东方树叶放自己衣服旁边,招呼兄弟们继续打球。 因为送水这事儿,周值遇到了一个新的麻烦——开始有女生拐弯抹角地让他帮忙给张陌希递情书。 不止是情书,有时候还有牛奶巧克力糖果等其它小东西,或者是耳机鼠标等比较贵重的东西。 甚至还有鞋子。 周值就纳了闷了,送鞋子的是怎么知道张陌希多大脚的?难不成校友墙上那个有关张陌希的帖子连他的鞋码都有?下一步是不是该知道张陌希的腰围送裤子了? 遇到第一封情书的时候,周值不懂怎么拒绝,就答应了,趁一次周日吃饭的时候把情书送到张陌希手里,张陌希拿到手里时有些惊讶,随后就告诉周值再遇到这些事就直接拒绝。 周值当然想拒绝,他这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吗,万一人家指责他凭什么拦人桃花怎么办? 张陌希看出他的犹豫,教他:“如果她们为难你,你就说是我让你拒绝的,你说我高考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让她们死了这条心,不如把心思放学习上跟我考同一个大学,上了大学后说不定还有希望。” 周值想起成绩单上张陌希名字后面跟着的那几个数字,心想这哪里是希望,这分明是绝望,谁能跟他考同一个大学啊? “真不懂她们一天天哪来这么多时间琢磨情情爱爱,还跟张陌尔一样写情书。”张陌希嘟囔了一句,随手要把情书扔垃圾袋里。 周值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这,扔了吗?” “你要?”张陌希看了他一眼。 周值一惊,随后皱眉:“当然不是。” “那你想怎么处理?” 张陌希抬眸,周值坐在他对面,他只能看到周值卷曲的刘海,两人之间隔了两个饭堂标配的餐盘,餐盘放着一模一样的两荤一素,装饭的那一格有些不一样,周值的饭量几乎快赶上他的两倍,米饭堆得冒尖,此时已经被吃掉了一个山头。 周值吃相不是斯文的那一挂,吃什么都喜欢大口大口,塞得腮帮子鼓起来,让人不免担心他会被自己噎死。张陌希看着他,静默了一会儿,难得有耐心解释:“其实退回去也挺伤人心的,我留着呢,也不是办法,不然攒一堆干什么?当战绩拿出去炫耀吗,所以其实除了丢也没别的办法,幸好除了情书没别的,要是有个吃的喝的就得退回去了。” 周值抬头瞄了他一眼,“懂了,最好的办法是不收。” 张陌希点了点头,“是我没事先跟你通过气,没有怪你的意思。” 周值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嗯。” 张陌希话锋一转:“对了,你的刘海……今晚回去剪一下吧,过眉了,这周纪检部会检查仪容仪表。” “啊?”周值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哦,好。” 张陌希笑了声,顺利转移的话题:“吃饭吧,一会儿跟我去高二七班修多媒体,他们班主机又出问题了。” 周值点了点头,看着垃圾袋里的情书,暗暗决定这周再带张陌希去买卡带,买三个,权当自己送情书的跑腿费了。 转眼开学过去一个月,高中生迎来新学期的第一个小长假——清明。 张陌希他们几个家里习惯每年中秋扫墓,清明则是凑一大群人去踏青,今年天气不好,放假前就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天气预报显示假期三天也依然是阵雨,于是张陌尔提议今年就在王念家聚一下算了,反正她家的院子有山有水有草坪,还有个凉亭,下雨了也能在里面烧烤。 又是烧烤,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周值发现他们几个是真的很喜欢烧烤,他跟着一起吃了不少,吃得下嘴唇长了两个口腔溃疡,喷了好几天西瓜霜才好。 清明假最后一天,天气稍微好了一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下了点小雨,之后就一直晴朗。 周值知道他们今天要在院子里聚会烧烤,想着应该是午饭的时候人才会来,吃完烧烤再一起去学校上晚修,睡觉前便没有调闹钟,打算一觉睡到中午。 可当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时候,一摸手机,看见时间才早上七点半。 七点半?!谁会来敲他的门?兰姨还是陈叔有事找他? 周值强打精神,踩着拖鞋开了门,见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昨晚跟他一起打游戏到凌晨两点半的张陌希,此人神采奕奕,整张脸看不见一点熬夜睡眠不足的疲惫感。 这家伙是人? 周值被他惊走了瞌睡虫,人也清醒了不少,扶着门瞪大眼睛问:“你……” “张陌尔和徐离非要说日出雾气好看,要去池塘拍仙子下凡照,我们天不亮就过来了。”张陌希说,“结果雨刚刚才停。” “那……仙子拍了完了吗?”周值人是醒了,脑子还没加载出来,话都说不清楚。 张陌希忍不住笑了起来:“拍完了,拍成雨仙了。” “哦。”周值点了点头。 张陌希扶着门框,越过周值往他房间瞥了一眼,周值这才有些尴尬地看了眼自己的拖鞋,说:“我先洗漱一下,换个衣服。” “行,我等你。”张陌希顺势靠在墙上,拿出了手机。 周值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要不要邀请张陌希进房间,或是叫他先走不用等自己。 时间一秒一秒地缓慢溜走,张陌希转过头见他没动,疑惑:“怎么了?” “要不你先去?我一会自己过去就行。”周值还是没邀请张陌希进自己房间。 “没事,王念给我的任务是叫你起床跟你一起过去。”张陌希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这等你就行。” “……好吧。” 周值冲回房间快速洗漱换上衣服,用水把卷曲的头发随便捋了一下就出门了,张陌希还在门口靠着,见他出来,放下手机一把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前走,“走走走。” 周值现在已经习惯他动不动就勾肩搭背的动作,跟他一路走到大厅,再被张陌希带着往右拐。 右拐是王念家的厨房和饭厅,王念她们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周值听见有说话声从那边传来,越走近就听得越清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值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问:“不是烧烤吗?怎么到饭厅了?” 张陌希说:“八点都不到,烧哪门子烤啊,先吃早餐,中午再烧烤。” 说着,张陌希推着周值走进饭厅,张陌尔当即起身拉开一张椅子招呼周值坐自己旁边,而那张椅子对应的桌子上,有一副准备好的餐具。 周值顿住,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 他跟张陌希等人已经很熟悉了,也经常跟他们同桌吃饭,但还从来没有在王念家这张大得可以坐下二三十人的巨型圆桌上吃过,他一直觉得这张桌子太过正式,还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桌子上的食物都是周预做的,他并不想吃周预做的东西。 周值余光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周预,见他压根没看自己,就好像不认识他。 在周值没注意到的身后,张陌希同样用余光观察着周预,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但周预始终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张陌希带着周值走到椅子旁,双手扶着他的肩,轻声说:“坐吧。” 周值回过头,对上了张陌希笑眯眯的双眼。 张陌希对他挑了一下眉,示意他坐椅子上。 周值心口一沉,思绪翻涌。 张陌希的眼神什么意思? 他还瞥了眼周预,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陌尔见他俩跟个木棍似的杵在那,催促道:“坐呀,站那眉目传什么情呢?” 脑海里天人交战片刻,周值还是坐到了那张椅子上,张陌希和张陌尔分坐他两边,张陌希起身给他舀粥,张陌尔则是对站在墙边的一个妇女扬声道:“兰姨,给周值倒一杯豆浆。” “哎!”兰姨迎上来,亲切地问周值:“小周想要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张陌希替他回答了:“甜,他天天喝学校的豆浆都没嫌腻。” 张陌尔补了一句:“那给他加两勺糖吧,我的刚加了一勺都没啥味。” 两兄妹一唱一和就把他的早餐安排明白了,周值没出声打断,兰姨去倒豆浆,王念则将一笼虾饺转到周值面前,“这个好吃,快吃。” 徐离嘴里嚼着一个,也说:“真的好吃,吃完虾饺再吃那个凤爪,今天的特别软糯。” 张陌尔直接把凤爪拉到周值面前:“秋水楼就这点好,外卖跟店里的味道一样,分量也一样。” 张陌希将一碗粥放到周值面前,给他解释说:“粥是现做的,其它都是外卖。” 听到除了粥之外都不是周预做的,周值松了口气。 一杯加了两勺糖的豆浆紧接着被放到了他面前,玻璃杯和桌上的瓷石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兰姨看着周值,轻声说:“不够跟我讲。” 周值木讷地点了点头,“好,谢谢兰姨。” “谢啥,快吃吧,难得见你们都起这么早,总是不吃早餐怎么行。” 张陌希一边打量周值,一边用余光看着周预,琢磨了片刻,突然越过兰姨淡声吩咐道:“周叔,给周值拿一碟辣椒圈和姜丝吧。” 周预转身去了,张陌希慢慢勾起嘴角,肩膀往周值的方向微微倾斜,好似不在意地问:“怎么跟你表叔也这么生疏,你小时候没见过他吗?” 张陌尔不知道他和王念在秘密调查的事,顺口说:“都表叔了,没见过也很正常吧,现在谁还天天走亲戚啊。” 知道张陌希在打探什么的王念默不作声地听着,转头看着周值。 周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见过,不是很熟。” “那你们血缘上应该挺亲的吧,周叔是你爷爷的亲儿子吗?”张陌希问。 周值看着面前的豆浆,热腾腾的粥,紧紧咬住后槽牙,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后背早已汗湿一片。 张陌希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可他怎么会知道?周预说的?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没有血缘关系,我是我爷爷收养的。” 张陌希一挑眉,眼底思绪翻转。 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能长得这么像?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张陌希跟王念对视了一眼,都在此刻明白周值身上肯定有很大的问题,可他们不明白周值为什么不愿意说,如果真是拐卖或是□□,周值他自己是无辜的,他为什么不愿意帮帮自己那个苦命的母亲,将这一切说出来。 而且他明明就非常怨恨周预,为什么还要帮着周预隐瞒?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徐离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对,用手肘拐了一下王念,眼神询问:希哥今天干嘛呢? 王念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问。 张陌尔则神经大条地没感觉出来,还好奇地跟周值说:“那你跟你爷爷感情一定很好吧,我对我爷爷就没什么印象,从小就没见过。” 周值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预端着辣椒圈和姜丝出来了,走到周值旁边,将瓷碟放到了他面前。 张陌尔继续说:“你爷爷现在是一个人住在湖老家北吗?他其他孩子没把他接出来?比如接到镇上或市区之类的。” 周值余光瞥了周预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冷声道:“爷爷就只有一个儿子,不过有没有都一样,他儿子不管他,我从小也没见过有人回家探望。爷爷很少提自己有儿子,应该也很失望吧。” 张陌尔一听十分气愤:“是个人都失望吧!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长大了就把老父亲一个人扔山里,还好你还有个表叔,不然在山里读书什么的确实挺麻烦。” 周预送完小菜碟就回厨房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张陌尔这句话。 周值听到了,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张陌尔继续抨击:“我听说山里设备很不完善,去个卫生所都得走十几里的路,老人在家生病了怎么办,哪有这样当儿子的。” “没那么夸张,我们就住在镇上。”周值喝了口豆浆,甜得可怕,兰姨应该不止放了两勺糖,他放下杯子,说:“但我们那很小,非常小,走路半小时就可以逛完整个镇,所有房子都建在河的两边,卫生所,学校,邮政,银行,公安局,全都在那,有时候一家有点什么事,第二天就全镇都知道了。” 张陌尔没法想象半小时就能走完的村子究竟算不算一个小镇,毕竟从江桦的最后一栋宿舍楼走到学校大门就得半个小时。 她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思考半响憋出来一句:“那……那还挺像个旅游小镇的。” “嗤。”张陌希没忍住笑出了声,张陌尔立即扭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张陌希刚才一直用余光看着周预,可始终没再他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周值不是那种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的人,相反,他很擅长打马虎眼掩盖秘密,今天答了这么大一段明显反常。 那些话不是说给张陌尔听的,也不是说给他们几个听的,而是说给周预听的。 张陌希当即就可以断定——周预就是那个对老人不管不顾的不孝子。 这样,除了周值跟周预长得像这件事还不清楚原因,其它就都能解释了,周值大概就是因为周预对老爷子不闻不问而产生不满,看来他跟他爷爷感情是真的好。 不过长相这种东西本就是基因彩票,世界上那么多人,会不会存在两个没有任何关系却长得很像的人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不好意思。”张陌希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听起来确实挺像个旅游小镇的,而且山里空气好,山清水秀,说不定真的可以去旅游。” “去旅游?”徐离眼睛都亮了,“我觉得可以欸,我还没去过湖北呢。” 周值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旅游上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们那就是个很山的小镇,小卖部都没几家,不好玩的。” “没开发过的才好玩呀!”张陌尔说,“开发成旅游景点,再立一块我在xxx很想你,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xxx的牌子,那才无聊呢。” “真不好玩。”周值犯了难,不知道该怎么打消张陌尔的念头,焦急地说:“如果你们真的要到那个小镇旅游,大家到了湖北没有车没有驾照,首先就得从火车站打车到市里的汽车客运站,坐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后下车,再打车到另一个汽车客运站坐一辆往返乡镇的大巴车,这种大巴会很脏,村里的老人会把赶集买的鸡鸭一起带上车,运气不好整辆车都是鸡鸭的叫声,还有鸭屎鸡屎的味道。坐这辆车到镇口后下车,接着再徒步5公里,才可以到镇上。如果不想徒步,就得联系镇子里有车的人开车出来接,一般是摩托车或者三轮车。” 张陌尔有些听晕了,掰着手指头数:“等等,要换几趟车?” 周值没回答她,继续说:“如果是坐飞机去就更麻烦了,还得从机场坐大巴车到市里的客运站,得坐3个小时。” 张陌尔:“……” 王念也听傻了,看向张陌希,问:“希哥,你听清了吗?要换几趟车来着?” “什么?”张陌希如梦初醒般看向她,“什么几趟车?” 张陌尔怒斥:“问你听清楚要换几趟车没!敢情你刚才是看着周值发呆呢一个字都没听?!” “啧,我刚在想事情。”张陌希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要去周值老家玩?” 张陌尔翻了个白眼,嫌弃:“懒得跟你说。” 王念已经被一辆又一辆的大巴车吓退了,招呼周值:“不说了不说了,吃早餐吃早餐。” 张陌希见周值没有动过那碗粥,笑眯眯地挪到了自己跟前:“你不喜欢喝粥,那我喝了。” 周值看了他一眼,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哦,好。” 他有预感,张陌希绝对是知道了他的秘密。【】 10、二零一八年春 吃过早餐后,那几位早起化妆拍仙女下凡的仙女昏昏欲睡决定回房间补觉,张陌希也有点困,但他说自己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现在回去睡也睡不着,便拉着周值打游戏。 周值现在有点害怕跟张陌希单独待在一起,怕他盘问自己一些不愿回答的问题,但张陌希竟然真的是单纯找他打游戏,除了聊游戏就是在问饶修的店最近有没有进新货,别的就再没有了,就连去湖北旅游的事都没提,这让周值有些摸不准自己刚才的预感是真是假。 难不成张陌希真的就是随便聊聊?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值叹了口气,张陌希这种段位的高智商人群,想要推测他们的想法真是太难了。 两人打游戏打到了中午,补觉的仙女还没起床,张陌希也终于困了,提出睡午觉,让周值也回去补两小时。 结果,由于这两批人错峰睡觉,他们的烧烤下午两点才开始。 这一次张陌希没有提前去敲周值的门,而是等第一批食物烤好的时候才去喊他,周值一到凉亭就被塞了一手的串,烤的都是老几样,牛肉羊肉鸡爪蚂蚱。 张陌希第一次邀请周值吃蚂蚱的时候一脸兴奋,以为周值会犹犹豫豫不敢下嘴,谁曾想周值拿起来就吃,还吃得很香,这让一向口癖堪比蝗虫什么都敢往嘴里招呼的张陌尔都有些惊讶。 他们几个对烧烤是真爱,且信奉万物皆可烤,清明假这天吃了还不够,五一劳动节放假时又拖了一露营车的食材来王念家,连烤了两天,烧得凉亭的天花板都黑了一块,烤得周值开始上火咳嗽,第二天去学校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卡了半天出不了声儿。 接着他就喜提每日一瓶广东凉茶,由王念亲自送到班里,堪称顶级待遇。 广东凉茶以冲人天灵盖的苦味出名,喝得周值这个湖北人连续一周吃饭都没胃口,饭量从一座小山下降成了小丘,可那凉茶是王念托人每天从校外买了送进来的,他不想拒绝王念的好意,每天吃完晚饭就开始捏着鼻子喝,再难喝也不会浪费一口。 张陌希看他和喝凉茶喝出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就想笑:“有这么苦吗?我感觉还行啊,喝一口吃一片陈皮,刚刚好。” 周值五官皱成一团:“我不是广东人。” “魏青州也不是啊,他湖南人。”张陌希说,“他喝得时候也没说苦。” “他的味觉被湖南辣椒辣坏了吧。”周值吐槽。 张陌希纠正他:“辣是痛觉。” 周值没话说了。 自清明后,周值连着好几天跟张陌希说话的时候都忐忑不安,就怕他突然发问打一个措手不及,但张陌希好像真的只是那天心血来潮随口聊两句聊到了周值家庭情况上,一个月过去了他再也没提过那些事。 周值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也不再那么前瞻后顾,时不时还能开两句玩笑,甚至被激发了藏在骨子里的毒舌属性,跟着张陌尔一起掐张陌希的话。 把张陌希惹急了又赶紧将话圆回来,毕竟张陌希现在还是周值的大金主,每个月冲业绩得靠他呢。 周值周末也不再留宿在学校而是回了王念家,周五晚上跟王念一起写作业,不会的题目可以直接问她,写完了就一起打游戏,周日他照常背着书包去二手市场,下午去学校后会跟他们几个一起吃饭。 因为周值咳嗽咳得说话都艰难,五一假期结束后烧烤活动就被取消了,连费大厨辣椒炒肉都没再去,几人陪他一起吃了两周的清淡广式椰子鸡,但椰子鸡实在是太清淡了,为了下饭他们又集体干掉了两瓶老干妈。 两周后周值终于在大家的祝福下痊愈,王念将功劳归功于她送的凉茶,张陌希觉得全靠他每天监督周值喝凉茶,张陌尔则觉得全靠她送的小儿枇杷膏。 三人争执不下,要周值表决,周值没犹豫,直接把票投给了王念,王念得意不已,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自讨没趣,耷拉着脸走了。 有关周值老家和爷爷的事仿佛就这样在一场又一场的烧烤中随烟飘去了,没有人再提过。 又一个周末,张陌尔提前两天通知大家本周的周日晚修前聚餐取消,不用再去饭堂了,自己在家各吃各饭。 周值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一看这周日的日期,才明白——原来周日是520。 张陌希这一群人,各有各的暧昧对象和心动嘉宾,520这样特殊的日子是会比较忙碌的,周值没他们这些桃色需要处理,但也有别的事要忙。 因为周日聚餐的事,周值已经有好几周缺席了饶修的工作,只有周六的那几场去参加了,周日的都没去。 但靠张陌希这个金主撑着,他每个月的入账倒也没少,张陌希不仅自己在周值这儿买了不少东西,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出手阔绰的富哥客户。 但没人会嫌钱少,周值更不会,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空闲的周日,周值早早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去南北坡,走到大厅的时候,他看见王念今天竟然也破天荒地起了个早床,这个点已经吃完早餐从饭厅出来了。 见到周值,王念高兴地叫住他,“周值周值,你现在有空吗?耽误你半小时行吗?” 周值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他今天的活不多,晚一点到店里也没事,便点了点头,“怎么了?” 王念快速地说了声“等一下”,转身回饭厅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出来后便上前拉住周值的手腕,带着他往楼上走。 “来帮我挑挑衣服。”王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帮我参谋参谋,男生视角跟女生视角不一样嘛。” 周值万万没想到是要帮这种忙,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王念今天要挑衣服去干什么,她平时就是个喜欢打扮的女生,又有张陌尔这个从小就展现出惊人造型设计天赋的好闺蜜在,王念从不缺造型参谋,要不是张陌尔是个美术生不尝有空,她都能一周拍出一套造型写真来。 张陌尔一直传达的穿搭理念都是服务自己取悦自己,不用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王念穿什么怎么穿也很少会问张陌希他们几个男生的意见。 可她今天如此反常,不用说都该知道是为了谁。 王念将周值带到自己的衣帽间,拖了张椅子出来给周值,“你坐这,我让兰姨去做你的早餐了,一会儿吃了早餐再走吧。” 周值眸光闪了又闪,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下了,包都没放下,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好像一个即将开始答辩的大学生。 王念交代完就帘子一拉开始换衣服,她拿进去好几套,应该是她昨天晚上跟一群姐妹开会后敲定的planabcd,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在今天约会前决定听听周值这个男生的意见。 不消片刻,王念换好第一套衣服出来,上身是一件蓝色细纹上衣,周值分辨不出这到底算短袖还是算背心,左肩和右边下摆都有抽褶设计,将原本蓝色细纹面料带来的严肃感打破,增添几分俏皮,搭配白色的荷叶边蓬蓬裤裙,乳白色的堆堆袜和小皮鞋,整体是非常适合王念的俏皮可爱风格。 她将自己的长发变成一条辫子,用白色的毛绒发圈扎住,垂在身侧,刘海斜斜地分成二八分,甜甜一笑让人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王念捏着裙摆转了一圈,期待地问周值:“这套怎么样?” 周值愣了几秒,诚恳地回答:“很适合你。” 王念又问:“满分十分打几分?” 周值回答:“十分。” 王念笑了起来:“第一套就十分,后面还有三套呢。” 周值说:“都可以十分。” 王念:“不行,必须选出一套,等我换第二套。” 说完,她再次拉上帘子,开始换第二套衣服。周值维持着端正地姿势坐在外面等她,神情比参加考试还认真。 王念这个人,跟她做出来的小蛋糕一样,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是甜美可爱的。周值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也是炎热的夏天,王念穿着一条吊带裙,吊带裙很蓬松,感觉风一吹就能鼓盛一个气球带着王念一起飞走。 吊带裙上印满了草莓,当时还是齐肩短发的王念带着一个发箍,布艺发箍上也印了草莓。 她站在家门口,朝初来乍到的他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叫王念,想念的念。” 周值不敢跟这样明媚漂亮的女孩子握手,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只敢低着头看着她的裙摆,小声地说:“周值。” “我知道,爸爸介绍过。”王念说着就要过来帮他提书包,吓得周值差点在她家门口光滑的瓷砖上摔个脸着地,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尴尬。 但王念丝毫没有嘲笑他的意思,不仅亲自带他去了他的房间,还一点一点给他介绍家里各个设备的用法,哪里是厨房,哪里有小门,冰箱的把手,消毒柜的开关。 后来周值才知道,那天之所以是王念来做这些事而不是兰姨或者陈叔,是王念自己要求的。她跟爸爸说同龄人说话会让新来的朋友没那么紧张,所以就由她来带领周值认识这个新家。甚至,她想到周值来到这儿会挂念老家的爷爷,还特意让陈叔在周值的房间拉电话线装了一台固定电话,周值想爷爷了可以随时打电话回去。 在周值心里,就是瑶池的真仙女下凡,怕是都不及王念的一片衣角。 她在周值心中是完美的,而这样完美的人,就应该喜欢同样优秀的俞知时,他们很般配。 王念换好第二套衣服出来,这次是一件稍微有些修身的乳白色短袖,衣服剪裁上有别样的设计感,图案颜色也很鲜艳,她换了条灰色的花苞裙,裙摆缝有细细的蝴蝶结。 也许是颜色问题,这一套没能放大王念自身的优势,严谨之下,周值给出了9.9分。 第三套,王念换了上了一条吊带裙。 这条裙子非常有设计感,是由好几块花纹不同的棉布拼接的,这些布料统一了粉绿色的色调,肩带还缝了一圈荷叶边,裙摆从胸下开始一直到膝盖,转动时会有好看的波浪。 王念将长发放下来,简单戴了一个同色系的布艺头箍,脚上穿着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青春,清纯,明媚,都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的她。 周值立即站起身,突然很想叫王念将这套换下来,不想让她去见俞知时。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就这套吧。” 王念愣了愣:“啊?” 周值抿了抿唇,说:“这是最完美的一套。” 王念迟疑道:“我还有一套是吊带配裤子……” 周值摇了摇头,“就这套。” 王念看了看全身镜里的自己,左转右转,对自己也十分满意,“好吧,那听你的。” 周值没再看她,低着头往门外走,淡声说:“我先走。” 王念转过头,“记得吃早餐。” “……好。”周值应了声。 他走到门外,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王念,再从脑海里搜刮出一个俞知时,将两人放在一起。 真是般配啊,他想。 周值如王念叮嘱的,在饭厅吃了早餐,再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南北坡,在吴元青那干完活后,周值没来得及跟他们父女吃午饭,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一辆普通suv在南北坡9号门门口停着,周值背着包从里面出来,径直绕到副驾驶,开门直接上了车。 饶修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打量了周值一眼,示意他拿中控台上的纸袋,“汉堡和可乐。” 周值没说话,系上安全带后抓起袋子,从里面拿出汉堡来啃,一边吃一边说:“一会儿弄快点,晚上还有课。” “都让你别去了。”饶修说,“又不缺你一个,高中学业比初中忙,你有时间花学习上不好吗?” 周值没接话,专心吃自己的汉堡。 饶修打着方向盘,说:“而且你那富哥同学不是给你拉了不少单,你又缺钱了?” “谁会嫌钱多,你会吗?” “年纪不大,怎么就掉钱眼里了。” “掉钱眼比掉心眼好。”周值淡淡地说,“钱当然是越多越好,钱很重要。” 饶修嗤笑一声:“钱多又怎样。” “钱多就幸福呗。” “幸福哪有这么容易,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是么,我还没遇到,遇到的全是没钱买的。” “那你是年纪小,小屁孩。” 两人在车里你一句我一句怼了两回,周值不说话了,饶修瞟了他一眼,停顿两秒后问:“还在寄钱给你爷爷。” 周值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看向他,“当然。” “操?”饶修淬了一口,骂道:“你那死人爹是真死了啊?要你一个高中生寄钱?” 周值没说话,饶修还跟往常一样咽不下这口气:“真他娘的行,要我说就真找人打他一顿算了,管他三七二十一爽了再说呗。” “懒得揍,恶心。”周值冷着脸说。 饶修长叹一声:“啧,确实挺恶心的。” 周值吃着东西,没再说话。 饶修感觉到他今天的气场比往常还要低迷,脸色臭得好像老婆被绿了,也安静了下来,专心开车。 车子开了有二十分钟,最终拐进了一个城中村,饶修随意找了个空位停在路边,旁边的一根电线杆差点没将周值下车的空位堵死,他不得不艰难地从门缝里挤出来,这让他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 饶修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抓了两根棒球棍出来,一根扔给了周值,一根自己拿着,一昂首:“7号巷4号楼203,走吧。” 周值晃了晃那根棒球棍,木的,但有点重量,比他上次拿的那根高尔夫球杆顺手,那玩意儿比这难控制,打起架来容易误伤自己人。 两人走到四号楼,楼底下已经有两个人在门口守着了,他们都认识饶修和周值,见人来了立马道:“饶哥,人没跑,刚想跳窗,被兄弟几个抓回去了。” 饶修点了点头,他脸色微沉,半长的头发披散着,耳朵上别了根烟,是刚才在车上想抽又没有抽的,阴鸷的眼神给人很强的压迫感,跟在游戏卡店里同张陌希谈笑风生的饶老板判若两人。 饶修微微回过头,问周值:“你想在楼下还是跟上去?” 周值跟上,“二楼而已,我是不喜欢爬楼梯不是不能爬楼梯,走吧。” 饶修带着他上楼,两人的鞋子踩在劣质水泥楼梯上,安静的楼梯间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走到203门口,门已经开了,但饶修还是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那扇铁门,往屋里吹了声口哨,语气随意:“哈喽,下午好。”【】 11、二零一八年春 “怎么给我们年哥绑成这样。”饶修说笑道,示意旁边的人给年永松绑,“瞧把我们年哥热的,衣服都湿了,把风扇开开。” 周值走过去开了风扇,微弱的风冲散了房间里闷臭的气味,他踹开地上一些杂碎的垃圾,走到年永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他: “听说你有钱了?” 如果说在张陌希和王念面前的木讷温吞是周值的面具,那在南北坡和吴小蝶面前的开朗踏实也只是他另一副伪装。 只有此时,这个眸色暗沉,一举一动写着狠戾,浑身散发暴力因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暴起挥拳的人,才是真正的周值。 周值举着棒球棍在掌心敲打,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地上的男人。 年永知道周值,混迹在这一带的没有谁不认识周值和饶修。 年永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豆大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张嘴大喊:“我有!我有!” 周值淡淡地问:“那你跑什么?” “我,我……”年永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 周值不耐烦地用棒球棍猛敲了一下旁边的椅子,直接木椅打飞出去,又问了一遍:“跑什么?” “我……我……”年永的嘴唇抖成筛子,混浊的眼珠写满了心虚,“我不是想跑,我,我把,我把我女儿接过来了,她……她就快到了,她从乡下过来,可能路上堵车了,我想出去找我女儿,我怕她找不到这儿……耽误了时间。” 女儿?原来是想拿女儿抵债。 周值一挑眉,嘲讽:“你这个父亲当得还挺称职。” 年永尬笑了两声,小眼珠到处乱看,还在找机会开溜。 饶修走了过来,站到周值旁边,漫不经心地:“不劳你去找她,你女儿我帮你接过来了,怎么样,贴心吧?” 年永震惊:“啊?” 一个纹着花臂的大哥的走到饶修旁边,耳语了两句,饶修听完后笑道:“时间刚刚好,姑娘到了。” 年永的脑子大概是从小缺陷没长全,竟然真的以为饶修答应了他用女儿抵债的事,大喜过望,甩掉身上的绳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脸谄媚地凑到饶修跟前,唾沫横飞:“饶哥,饶哥,我女儿没结过婚,应该值不少钱吧?那个……你是不是应该再补我点差价啊,我可没欠你们多少,我女儿还是很值钱的。” “等一下再算。”饶修打断他。 “唉唉,好,待会算,待会算。”年永擦了擦身上的汗,周值嫌弃地站远了一点,怕染上他的臭气。 片刻后,周值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哒哒哒很急促,不像年轻女孩的。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朴素的妇女在他回头的同时冲了进来,到年永面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年永没有准备,直接被打懵了,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当即骂了一句臭娘们就要挥手打回去。 但手还没挥起来,刚才把他绑起来的两位大哥立刻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扯了好几步,压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到了地上。 年永有些摸不清情况,一边瞪着打他的妇女一边看饶修,“饶哥?你这是……你……” 饶修毫无诚意地笑了一下:“唉,没办法,你老婆非要跟着一起来,我就一块带来了,反正车大,坐得下。” 年永奋力拧着肩膀,试图挣脱束缚,饶修没再看他,把耳朵上别着的烟取了下来,叼在嘴里,瞥了眼年永的老婆,很善解人意地说:“你们夫妻谈,谈好怎么还债了告诉我,我时间有限,给你十分钟吧。” 说完,他真就很大方地出去了。 周值回头看了看,没再看到有人进来,年永口中的女儿不知道在哪。他也没打算跟饶修一块儿出去,抱着棍子站在一旁吹风扇。 年永的老婆穿着不符合她年纪的花短袖和黑色七分裤,脚上穿的是一双蓝色的胶皮水鞋,看着像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 她头发凌乱,脸气成了猪肝色,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年永,怒斥:“你个臭屌丝死人渣!大丫才几岁!才几岁啊!你连亲女儿都敢卖!你还配做人吗!” 年永用力淬了一口,要不是身后有两人压着,他就要扑上来打老婆了,“我生她养她!报答老子是她的本分!帮我还点钱怎么了?那是她的命!谁叫她投胎到我们家!” “我呸!”这个女人又给了年永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听着就疼,“你生她养她?你有脸说这种话?生她的是我,养她的是我,你知道大丫今年几岁吗?这些年你有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吗!要不是这回被人找上门抄家,我都不知道你住在这里!你扔下我们娘俩不闻不问十几年,缺钱了就知道找上门来了?我呸!” 女人越说越激动,越喊越大声,喊到最后声嘶力竭,声声泣血,好像要把这十几年的怨气一吐为快。 周值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说不清是麻木还是愤怒。 这种场面他见得不算少——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不顾形象地撕吵,男人被按在地上,女人单方面的抽打男人,两人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你个臭婊子!生了个赔钱货还想要花老子的钱,老子去你的,当初就不该娶你这么个贱玩意!” “年永!你个畜牲!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 女人声嘶力竭的呐喊不知道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面对伤害自己的人,第一份恨意就是巴不得对方去死,好像死亡就是对一个人最严厉的惩罚。 才不是呢,周值想。 死可真是便宜他了。 年永被老婆骂了这么久打了这么久,心中的愤怒积攒到了一定阈值,突然爆发,他不知哪里来的蛮劲儿,瞬间挣脱了钳制,张牙舞爪地站起来要打人。 周值反应比他快,在他的巴掌碰到女人之前,抡起棒球棍敲了他一棍,这一棍刚好打在年永的小臂上,将他的小臂打得反方向折了90度。 周值打人很善用技巧,他知道打哪里最疼打哪里会伤得最重,刚才那一棍,不会让年永的手臂粉碎性骨折,最多就是脱臼,一会儿打完了还能拧两下接回去。 可年永这个没用的孬货,竟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接疼得倒在地上,抱着手臂开始抽搐,那模样,看得周值都要怀疑自己刚才下手的位置了。 “有这么疼吗?”周值嫌弃地踹了他一脚,脚后跟踩在年永的肩膀上,一点点向下用力。 “哥……哥!”年永惨叫,“放过我!我真的知错了,放过我,我愿意进厂,我愿意进厂!我签协议!我签协议!” 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周值感到十分无趣,他放下棒球棍,徒手提起年永的衣领,嫌弃道:“别叫我哥,自己多大岁数不知道吗?一个又丑又肥的老货装什么嫩。” 说着,他反手一拉,将年永整条手臂都卸了下来,骨头脱臼发出清脆的咯噔声,年永当即发出死鱼般的惨叫。 这还没完,周值抓起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把他的头往地上锤。 年永这样的人,愚昧,无知,认识几个字但还是个文盲,在农村过了半辈子,临到中年才跟着别人到城市讨生活,没有学历,只能做着这个城市最低薪的工作,可偏偏还不安分守己,妄想在前海这样的大城市低头就能捡金子发大财。 明明住着最破烂的房子都交不起房租了,还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落得晚年不保的下场也是活该。 可他竟然还拉家人下水,要十几岁的女儿替他还债。 在外面打拼却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弃孤儿寡母不顾,毫无道德人性! 这样的人渣一刀杀了都是便宜他,他就应该受尽折磨再难忍痛苦地一点一点死去! 这种人就不该活着! 周值抓着年永的头往地上锤了有十几下,锤得他头破血流,惨叫连连,锤完又把他另外一只手也卸了。 拧完手年永就晕过去了,周值拿起棒球棍往他鼻子上敲了一棒,年永又醒了,但已神志不清,满脸的血有的已经干了,鼻子又流出来新的。 周值看了他两眼,干净利落地折了他的脚骨,年永这回是真的叫都没叫出来,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躺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才过去十分钟不到,周值甩甩手站起来,闭了闭眼,转向旁边那个吓傻了的女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人就卖给我们了,带上你女儿回家吧。” “……卖?”女人颤抖着嘴唇问,“啥意思……” “不卖?不卖你替他还钱?”周值说。 女人害怕地问:“你们……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周值没再理她,直接出去了,屋里剩下的两个人在处理后续收拾摊子。 他走到门外,没看见饶修,一路下了楼,才看到饶修蹲在路边,旁边立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岁,绝对还没上初中,应该就是年永的女儿。 周值走过去,垂眸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一点也不怯场,嘴边叼着一根棒棒糖棍儿,淡定地将周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戳了戳饶修的肩膀,说:“他手流血了,给他找片纸巾擦擦吧。” 饶修回头,看了眼周值的手,回头对小姑娘说:“是你爸的血。” 小姑娘听了,脸上竟然一点害怕和紧张都没有,毫无在意地哦了一声,扭头看向了别处。 饶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的褶皱,说:“我可没带纸,车上有,回去?” 周值点了点头,走的时候瞥了那小姑娘一眼。 饶修示意看门的两个人看着小姑娘,自己跟周值一道回到停车的地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俯身进去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盒没开封的湿纸巾,递给了周值。 周值开始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十分仔细。 饶修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抽,看他这仔细的模样笑了声:“嫌脏还来,擦个手用我半包纸,湿纸巾很贵的。” “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周值问。 饶修叹了口气,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我本来是让人去他家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先搬回来,一进门就听见他老婆在跟他打电话,让他老婆带着女儿来这里找他,他老婆见到我,一下就全明白了,看来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 “然后你就把两人一起带过来了?” 饶修点了点头,“不是顺道嘛,而且人家娘俩辛苦这么多年,让人家发泄一下打两巴掌怎么了?不然吃这么多苦就闷声咽下去?而且年永明天就进厂了,到死都别想出来,最后一面总要让人家见吧。” 周值觉得他话中有话在点自己,默默地用纸巾把手又擦了一遍,说:“就他那样,在厂里干到死都不一定能把债还完吧?” 饶修将抽完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想了一下说:“也不好说,他其实没欠多少,房租也就半年没交,地下拳场那里确实赌了一点,不算多,十万出头。” 周值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纸巾递回给他,淡声道:“给我根烟。” 饶修接过他用剩的纸巾塞回车里,摸出烟盒。 周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饶修给他点完,给自己又点了一根。 两人就这样站在墙角沉默地抽烟,周值抽烟习惯很差,抽进去多吐出来少,抽得还快,一根烟没一会儿就没了,他心情很差,想要再抽一根,但估计饶修不会再给他了,饶修其实一直不同意他抽烟。 周值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年永的那些烂事,他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他烦的一直都是自己。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有的人穿着漂亮的衣服跟喜欢的人约会,有的人却在为生活奔波干着刀尖舔血的日子。 周值觉得自己快分裂了,一会儿在舒适的豪宅里帮王念挑衣服,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会儿又在闷热脏乱的出租屋里打架。 到底哪个是他? 一会儿闻到的是令人身心放松的香薰,一会儿又全是腥臭的汗和血。 到底哪里是真实? 可是,为什么要说像个高中生,他本来就是高中生,他本该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周值的胸口挤满了凭什么三个字,每一个棱角都锋利得不得了,在他的血肉里剐蹭。 他随手将烟头扔地上,听见饶修说: “下个月开始你就别掺和了,我去帮你跟陈哥说,以后你就不掺和这些事了,你回去上你的学。” 周值抬头,跟饶修对上视线,饶修的表情挺严肃的:“我说真的,你考上高中那会儿我就让你别干了,你不听,你在南北坡那干点活,加上我那个小店的,赚的钱够你花了。” 周值语气平淡地说:“不是很够。” “哪不是很够,还不是很够?”饶修有些生气,“你要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还是你要在外面养二奶三奶?你都考上高中了,努努力将来考个好的大学,前途大好,干嘛跟一群初中辍学甚至是小学辍学的人混在一起?你不能多跟你那个王念……” “我跟她不是一类人。”周值打断他。 饶修恨铁不成钢:“你跟我们才不是一类人!” 周值长叹一口气,真的很想再来一根烟。 他跟王念不是一类人,这点他一直都很清楚,可饶修说他跟他们也不是一类人,那他到底是谁? 他来自非常偏远的贫困山村,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大城市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注定只能像浮萍一样随处漂泊。 饶修语重心长道:“我跟你认识也有三四年了,我看得出你不想蹉跎在这里,听哥的,好好上学去。” 周值扯起嘴角自嘲一笑,“或许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呢。” 饶修听了拳头直痒,有点想揍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他记得第一次见周值,是因为手下有人拿房子去骗人,骗到了想租房子的周值头上,结果几个比周值大好几岁的人还被周值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初中生收拾了,丢尽了饶修的脸。 饶修出面解决骗钱的事后,周值就开始跟着他,一开始他只让周值参与收租,地下拳场和工厂的事说都没跟他说,但随着周值跟他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些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周值也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周值是个很有用的人,有时遇上那些难缠的又穷又狡猾的租客,周值在的话收拾起来能节省不少时间。 他折磨起人来很有一套,叫人饱受折磨,却不会造成实质伤害,验伤也验不出来,饶修第一次看他出手就知道这个小孩不简单。 跟他混在一起的人都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故事,谁都不会多问什么,但他对周值实在太好奇了,套了一整年的话才套出来一点他家的情况,他是真心希望周值能过得好,他跟他亲妈都没说过掏心窝的话,跟周值那是说了一筐又一筐,可惜这死孩子是个倔驴,怎么劝都不听。 他隐隐能感觉到,周值做这些并不完全是为了钱,他只是想发泄,他是在放任自己。 饶修叹了口气:“趁现在还能走,就走,况且你对那个王念也不是没有感情,否则你现在怎么还住在那?我没见过那女生我都知道她在你心中的地位肯定很高,其实你也不希望她知道你周末都在干什么吧?” 周值不说话了。 饶修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人当老妈子,苦口婆心地劝:“虽说这个是来钱快,但你一个高中生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爷爷问你要钱?” 周值摇摇头,“没,他怎么可能会问我要。” “那不就是。”饶修恨不得打开周值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放着好学生不当,天天爱往三教九流里扎堆,“你现在有钱花够钱花就行了,时不时给你爷爷打一点也成,要我说,你以后南北坡都少去,人家高中生每天在学校在家埋头苦学,你呢,还要出来打三份工,高考怎么考得过人家?” 周值脑海里突然闪过张陌希的身影,这人一个周末也打三份工,王者荣耀,绝地求生,再加一个奇迹暖暖,结果每次考试照样年级前三。 算了这个不算人,不能跟非人类比。 想到张陌希,想到王念,周值一向麻木的心总算是有了一丝波动。 从前他觉得,混完高中,混到成年,就不必再读书了,跟这些人一样,地下拳场打拳也好,工厂流水线干苦力也好,都无所谓,活着和死了其实没什么区别,他胸无大志,本来就是捡了条命活,比草和贱,这辈子,也就这样混过去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周值其实是很害怕有理想的,他觉得麻木挺好的,有理想会痛苦,实现不了抱负会痛苦,不甘现状会痛苦,改变不了人生更会痛苦。 他不要痛苦,他宁愿麻木。 可,真的是这样吗? 他看着那些天之骄子的时候真的不羡慕吗?真的不想往前走一走,试着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生活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还没从王念家搬出来,仅仅是因为不想辜负王念的善意吗? 周值皱了皱眉,表情愈发不好。 饶修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想想,你——” 饶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扭头朝巷口看过去。 周值也顺着他的视线过去,见一个穿着t恤运动裤的大高个男生扶着辆自行车走了过来,车头的篮子里还放了个大西瓜。 周值定睛一看,吓得当即冒了一身冷汗。 竟然是张陌希!!【】 12、二零一八年夏 巷子里除了他们三再没别人,张陌希自然也看到他俩。 “周值?饶哥?”张陌希一脸意外朝他俩走过来,“这么巧,你俩来这干啥呢?” 周值绷着嘴唇没说话,饶修瞥了他一眼,笑道:“聚众斗殴,怎么,有兴趣加入吗?” 张陌希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看向周值。 周值跟他对上视线,看不懂张陌希是信还是没信,认识张陌希这么久,他就从来没看懂过张陌希的表情。 周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张陌希扫了眼四周,没见到“聚众”的其他众,问:“那现在是斗殴结束了?” “刚结束。”饶修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打得一手血,擦手用了我半包湿纸巾。” 张陌希视线很自然地就移到了周值手上,“嚯?谁的血?” 周值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并泛着不自然的红,看起来确实像是刚被什么用力擦洗过,但没有明显伤口。 周值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不是很自然地哆嗦了一下,想要将手藏起来,可一藏又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手僵在空中陷入了两难。 张陌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不是你受伤吧?” 周值木讷地摇头。 张陌希打了个响指:“那就好,那既然你忙完了,来帮我一个忙呗。” 周值看了眼他车篮里的西瓜:“什么忙?” 张陌希抬头看了眼旁边那栋楼的门牌,说:“这地方太特么复杂了,你知道5巷18号楼在哪吗?我兜了两圈了怎么还在2巷啊。” 周值一愣,下意识问出了口:“你找这个地方干什么?” 张陌希敲了敲车篮的西瓜:“给一个同学送温暖。” 周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没再多问,只想快点带张陌希离开这里,生怕他再待下去会真的看出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便快速地说:“我带你去吧。” 张陌希笑了一下:“行。” 周值转头看向饶修,后者一脸无所谓道:“那一会儿你跟你同学去学校吧,我就不送你了。” 张陌希已经扶着自行车走到了周值旁边,伸手揽过他的肩,“放心吧饶哥,虽然我这破单车不比你的雷克萨斯,但送人到学校还是没问题的。” 饶修挥了挥手,干净利落地上了车,车技娴熟地直接将车倒着开出了小巷。 suv的身影消失后,张陌希拍了拍周值的肩,“走走走,赶紧办完事回学校。” 周值抿了抿唇,这回没问他办什么事,低头带路。安静片刻后张陌希自己讲了起来,问他:“你认识文实的吴琦乐吗?” 周值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认识。” 张陌希说:“学校每个学期不是会发补助嘛,每个年级有20个名额,发之前会让人去补助对象的家里考察,所以我就来了,刚刚那地址就是吴琦乐家。” 学校发补助这事周值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要申请,一来他将双亲收入登记上去估计也是申请不上了,哪怕他爸妈赚的钱根本不给他;二来他也不想让学生会的人知道他住哪。 对了,这活不都是学生会的去干的吗?张陌希明明不是学生会的。 周值偏头看他:“你加入学生会了?” 张陌希听到这个拧了一下眉,看起来有些烦躁:“贫困生考察的负责老师跟我比较熟,让我跑几趟,没办法,只能跑咯。” “那西瓜是……” “我自己买的,去人家家里怎么能空手去呢,刚才路上遇到一辆买西瓜的货车,顺手买了一个。” “哦。” 两人说完事,谁都没有对这位补助生的事有过多的好奇,周值低头一昧带路,张陌希一昧推车跟着。 5号巷的路明显比刚才那些巷子要难走,路上还有很多未清扫的垃圾,刚才的巷子一辆suv都能勉强挤进去,这边则完全不行,张陌希和周值两人并排加一辆自行车就已经挤得够呛,路况还不好,走路得小心翼翼,周值看着那个在车篮里颠来颠去的西瓜,忍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停了下来。 “要不我把西瓜拿出来提着吧,别撞裂了。” “那我提吧。”张陌希快速将西瓜提了起来,“你帮我推车。” 周值接过车把,跟在他旁边推。 没了十几斤西瓜的重量后,自行车推起来轻松了不少,好不容易到了18号楼,周值扶着自行车站在楼外,说:“你去吧,我在外面看车。” “行,我去看一眼就出来。”张陌希说。 “没事,还有时间。”周值说。 张陌希低头看了眼手表,提着西瓜两步并一步地上了楼,周值以为他应该要跟同学家长说明情况,再唠两句家常,可能还得喝杯茶,总的来说不会太快,谁曾想刚拿出手机刷了两个视频,张陌希已经下来了。 周值震惊:“你是把西瓜扔人家门口就走了吗?” “怎么可能。”张陌希拉过自行车把,“我提进屋了。” “那……” “她家又没客厅,就一个卧室小单间,两母女住,一进去就是人家的床,我进去多不方便,在门口说了两句就下来了。”张陌希说。 “哦。”周值了然,“那现在回学校?” 张陌希示意他上后座,“上车。” 周值瞪大眼睛,“啊?” “不然?我俩有辆车还推着走路回学校啊?” 啧,还真是不好拒绝。 周值咬咬牙:“那也走出巷子再说吧,这里的路这么难走。” “上。”张陌希非要逞这个强,“我从六岁就开始骑车了,什么路没骑过,你就是坐我怀里我都能抱着你骑出去。” 周值:“……” 他深吸了一口气,妥协坐上了张陌希的后座。 谁曾想过去两个月了,他曾经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周值多嘴问了一句:“这是你妹妹的车?” 张陌希头也不回:“对啊。” “为什么突然骑她的车,你那台跟变色龙一样的呢,坏了吗?” “你猜,猜中了我请你吃饭。” 周值不说话了,他现在一点跟张陌希玩猜谜游戏的心情都没有。 但张陌希并不放过他,催促道:“快猜快猜。” 周值皱眉看着地上的垃圾,“不猜,你先专心骑车吧。” 5号巷是这一片最烂的巷子了,路上石头易拉罐纸皮箱垃圾袋什么都有,周值坐在狭窄的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车尾,心惊胆战地看着地况,脚就没收起来过,随时准备踩地跳车。 两人七扭八歪刚走出去骑出去没两米,身后传来了一道女声在喊:“张陌希,等等!” 张陌希猛地一停,周值晃了一下直接贴到了他背上,还好双脚踩地及时,否则很有可能现在已经栽下去了。 两人觅声回头,见一个穿着江桦校服的女生拿着一瓶矿泉水快步跑到了张陌希面前,视线往他后座上的人一瞥,惊讶:“……周值也在。” 周值更惊:“……你认识我?” 吴琦乐局促地握着手里的矿泉水,说:“我妈说大热天的劳烦你跑一趟,让你拿瓶水再走,我不知道周值也在,你们等等,我上去再拿一瓶。” “不用。”张陌希握着车把手,“我俩喝一瓶就行了,你给他吧。” “哦,好。”吴琦乐把矿泉水递给周值。 周值脸上的表情比她更局促,双手接过矿泉水,低声说了句:“谢谢。” 吴琦乐留着短短的妹妹头,阳光照得她眼镜反光,导致周值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他犹豫了片刻,在吴琦乐即将跟他们告别的时候,周值突然忐忑地问了她一句:“那个……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家是租房吗?” “啊……”吴琦乐点了点头,“是,怎么了吗?” 周值继续问:“那你知道房东姓什么吗?” 吴琦乐想了一下,回答:“好像姓林,怎么了?” 周值沉思了片刻,说:“没什么,如果你们要换房子,最好不要换2巷和3巷那边,房东姓饶或者陈的话,最好避开。” 吴琦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提醒自己这个,但也没多问,愣愣地点了点头。 告别了吴琦乐,张陌希带着周值重新启航,歪歪斜斜地朝巷口晃去。 周值因为刚跟吴琦乐说了房东的事,思绪有些飘远,也就没了一开始紧张,再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安全抵达大路了。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中途碾过一个牛奶盒的时候,里面残留的牛奶喷到了周值的鞋上。 躲避车流的时候张陌希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眼周值的表情,心虚地赔笑道:“我给你买双新的。” 周值皱眉:“不用了,回去洗一下就行。” “我不会洗鞋。”张陌希没什么底气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送到外面去洗。” “不用。”周值真是怕了他了,“我回去自己洗。” “不是我推卸责任,你要知道,男人这辈子只能给自己老婆洗鞋提鞋。”张陌希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本来我打算这辈子也只给我老婆洗衣服做饭的,但是12岁那年弄脏了张陌尔的衣服,只好帮她洗了一次,16岁那年猜灯谜输给张陌尔,愿赌服输给她做了半年的饭。” 周值在他身后听得嘴角直抽,敷衍道:“张陌尔是你亲妹,可以算例外。” “唉,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张陌希一边叹气一边踩车。 周值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问:“要不要换我踩一会儿,这里离学校还挺远的。” “十公里都没有换什么换,就你这小身板,我载着你绕前海跑一圈都行。” 张陌希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体力充沛,猛蹬了好几下,自行车瞬间加速,周值差点仰躺倒了下去,情急之下猛地抓了一把张陌希腰间的衣服。 周值确定他根本没抓到张陌希的肉,只是扯了他的衣服,但张陌希还是反应巨大地嗷了一声,跟被捅了一刀似的,自行车跟着晃了好几下,最后是借着花坛的依靠才停稳,险些没倒下去。 周值被吓得松开了他的衣服,就差没双手举过头顶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了。 张陌希回头,顶着车流的噪音大声说:“卧槽吓死了,你抓之前提醒一声啊!” “是你突然加速!”周值也是很无语,他有点想下车自己坐公交去学校了,“要不你自己骑吧。” 说着,他就要下车。 张陌希连忙往后伸手一拦,“别别别,我一会儿绝对匀速,衣服你爱扯就扯。” 周值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莫名的坚持,而张陌希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再跟他僵持下去可能就没时间吃晚饭了,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快走。” 张陌希重新开始踩,这一路他确实规规矩矩,载着周值匀速抵达了学校。 周值在江桦上了大半年学,头一回知道学校还有停车棚提供给骑车来的学生停放自行车。 车棚在学校大门的左边,音乐楼的后面,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棚子,几乎要跟围墙和旁边的工具房融为一体,周值到了才发现其实他之前就有注意到这个棚子,但当时以为那是学校的清洁工停车的地方,没想到学生也可以在这停。 锁上车后,张陌希往工具房后面走,周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张陌希一脚踩在墙根借力,蹦了一下后从铁皮屋顶的下取下了什么东西,直到他转身走到面前了周值才看清。 一个快递盒,里面装着一袋麦当劳。 周值完全不知道张陌希什么时候点的麦当劳。 张陌希把快递盒扔到清洁工攒的那堆纸皮里,一手抓着麦当劳一手拦住周值的肩,说:“走走走,去饭堂吃,你也没吃晚饭吧?” 周值暂时先不想管晚饭的事,只想问问张陌希,他一个被别人碰一下腰上衣服就嗷嗷大叫的人,怎么又习惯整天跟别人勾肩搭背的?还是在这么热的五月,周值只觉得有个暖宝宝贴在自己肩膀上,热得不行。 两人一块进了饭堂,520这天的食堂跟平时相比,反而多了不少人,但多出来的那些“非饭堂常客”,几乎都是一男一女。 ——家长亲自送到学校所以没机会偷溜出校外约会只能委曲求全到饭堂共进晚餐的苦命鸳鸯们。 鸳鸯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花和外卖,男生女生并做一排,两人就占了一张可坐八人的大桌,四周除了情侣再无人敢靠近。 但张陌希可不管这些,他随便挑了一张自己看顺眼的桌子,也不管前后是不是就坐着两对情侣,直接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并招呼周值坐他对面。 周值察觉到前后的两对情侣都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他面露尴尬地坐下,小声地问:“非要夹在中间坐吗?” 张陌希明显知道他在尴尬什么,笑了声:“怕什么,应该尴尬的是他们,公共场合注意分寸好吧,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当心我现在叫红枣哥过来,一抓一个准,全拉去扣分。” 周值嘴角抽了抽,忽然就想起之前张陌尔说过的一个关于张陌希的八卦。 张陌希初中那会儿有个舍友早恋,谈了个同级的女朋友,张陌希知道这个女生脚踏多条船,但他没告诉舍友,反手举报给了老师,亲手断送了舍友的姻缘。 起初舍友还在埋怨老师,但后来,这个舍友不知是不是知道女生脚踏多条船的真相,心灵受到了伤害,竟然真的开始专心致志学习,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张陌希,跟张陌希越走越近,再后来,事情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 这个舍友莫名开始频繁在游戏上给张陌希送皮肤。 一开始张陌希并没有察觉出什么端异,直到毕业那年的520,舍友给他送了一双情人节限定的运动鞋。 张陌希拿着鞋子回家,还是没察觉有什么不对,正在思考要回赠些什么,阅文无数的张陌尔却看出来了,她当即指出不对,让张陌希找机会去试探实情。 张陌希为了证明舍友的清白,去了,结果下手没个轻重,直接逼得舍友跟他当场表白,说了很多露骨的情话,吓得张陌希从此开始恐同,临近中考的那个月愣是没敢回宿舍住。 而现在看来,张陌希经历那件事后,可能不仅恐同,还成了个反早恋激进派,估计是觉得早恋害了他和舍友的友情。 张陌希拆了一杯可乐递给周值,见他一直偷瞄前面的那对情侣,问:“怎么?你也想拍拖?” “不。”周值回答得相当干脆,斩钉截铁道:“我非常反对早恋。” 张陌希眼睛一亮,脸上浮现惊喜:“唉!英雄所见略同!” 周值看他反应就知道自己刚才绝对是猜对了。 张陌希好不容易找到个知音,此时简直想立刻拉着周值来个桃园结拜,要知道,他身边的都是些早恋积极分子——青梅竹马的王念和俞知时,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的张陌尔,只暧昧不负责的徐离,满脑子女神女神的林彦,玩暗恋的余兮。 张陌希在他们的熏陶中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可以说是心智非常坚定了。 张陌希双眼冒光地问:“你为什么反对早恋?” “早恋害人害己。”周值简洁地说。 张陌希一拍桌子:“就是就是!害人害己!” 周值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张陌希话锋一转:“对了,你一个爬几层楼梯就能累死的人,饶哥带你去斗殴?是要你在旁边当记分员吗,记录伤亡最后宣布谁输谁赢?” 周值眉头一皱,什么鬼记分员? 张陌希耸肩:“那不然带你去干什么,打架还带拉拉队?” 怎么又蹦出一个拉拉队,这都什么跟什么! 周值在心里默默叹气,不知道张陌希亲眼看到他打架的样子会有多惊讶。 他看着张陌希含笑的眼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竟然想把自己做的事告诉张陌希?他是疯了吗? 张陌希这个人,平日里永远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最正经,表面的谈笑只是他套话的工具,他那么聪明的人,数学物理最后的压轴题藏那么深的答案都能挖出来,别人一句一句谎言掩盖的秘密挖掘起来岂不是更简单。 毕竟谎言本就不堪一击。 自从周值考入江桦后,饶修也总是在他耳边念叨让他将心思放在学习上,总是说他前途大好,让他别跟他们混在一起,让他多回学校交学校里的朋友。 可周值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人,他就该被分到“他们”的那一群里,他在学校才是异类。 周值跟同班同学不熟,跟舍友半熟,跟张陌希,其实也算不上全熟。 但他还是当着张陌希的面告诉吴琦乐不要租2巷和3巷的房子,这些房子里住的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是想要张陌希问他,还是不想张陌希问他,是想让张陌希发现他的另一面,还是不想让他发现,又或者自己只是单纯地看吴琦乐一个拿补助的女学生可怜所以善心大方地去提醒她? 他竟然还有善心这种东西?不是早就遗弃了吗? 周值眨了眨眼,说:“我是主力你信吗?” “斗殴的主力?”张陌希扫了一眼周值的细胳膊,“就你?” 周值点了点头。 张陌希笑了起来,周值依旧没看出他这个笑容的含义,是信?还是不信?他看不清。 张陌希说:“行啊主力,改天我带你去我平时锻炼的跆拳道馆,咱们切戳切磋?” “跟你们专业练过的不一样,我都是些野路子。”周值低声说。 “那更要切磋了,我还没跟野路子切磋过呢。”张陌希说,“我的跆拳道老师说过他以前在铁轨那边打架的事,也是聚众斗殴,他一个打七个,打得自己一头血,听见有警察来了就跑,一头血还跑了一公里才停下来,洗干净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回家了。” 周值听了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挺厉害的。” 张陌希笑道:“你猜我能不能一挑七?” 周值回答得很认真:“对普通的可能可以,对我应该不够。” 张陌希有些意外:“你还挺不谦虚。” 周值没说话,默认。 张陌希看着他恬静的脸,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还有,你说的那个姓饶的房东不会是饶哥吧?你竟然让人别租饶哥的房子,不怕我去告密?” “如果是饶哥亲自签合同,他也不会把那边的房子租给这种人的,我提不提醒都一样,我就是怕有别人刻意诱骗,随便提醒一下。”周值一边吃薯条一边说。 他吃饭喜欢大口大口塞满整个腮帮子,吃起薯条又开始斯文起来了,一定要一根一根蘸酱吃。 番茄酱快见底了,张陌希开了一包新的,问:“这种人是哪种人?” 周值抬头,吃薯条的动作停了下来,说:“普通人,这种安分守己不赌不嫖的普通人。”【】 13-20 第13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前段时间刚剪了刘海, 抬眸的时候眼睫毛向上翘,浅色的瞳孔没了遮挡,情绪便能一览无遗。 张陌希笑意不明地跟他对视着, 说:“普通人这个词有点奇妙哦,那你觉得我算普通人吗?” 周值轻轻蹙眉,神情有些迟疑:“……你不算。” “我不算?我没嫖过也没赌过,哪里不算?。” 周值抿唇, 诚恳又为难地说:“你不安分守己。” 何止是不安分守己,简直是肆意妄为。 学校里的传言都是怎么说他的, 无法无天,横行无忌,用“大明星”来形容都是轻的。 虽然周值知道传言都有夸张的成分, 张陌希的行事作风也没有传言中那么炸裂, 但绝对谈不上安分守己。 最重要的是, 张陌希真的太难懂了。 他的一言一行, 一颦一笑,周值都得费很大的功夫去解读, 跟张陌希相处了这么久, 他甚至还没摸清张陌希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秘密, 他和周预的事,他和饶修的事, 张陌希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了?他一概不知。 如果将人比作游戏副本, 普通人是C级普通难度,张陌希绝对是SSS级地域难度,可能打一辈子都没法通关。 听到周值说自己不安分守己,张陌希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快, 一边笑一边说:“周值,你怎么这么懂我呢。” 周值没有说话,心中不置可否。 张陌希收了半分笑意捏出半分认真,告诉周值:“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稍微做点出格的事也没什么的。” 周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在这一刻对张陌希产生了浓浓的嫉妒。 他口中的“一点”,于普通人而言,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和勇气,又要承担多少代价,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陌希又说:“其实你也不是普通人,谁能想到你一个左看右看都是乖学生的人,背后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炸裂呢。” 周值一惊,直接将手里的薯条掐断了。 两人的话题进行到这里,基本就已经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张陌希语气平淡地说:“不用紧张,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自己没危险吧?” 周值眨了眨眼,心中情绪翻涌,不得不垂眸掩饰。 他看着桌上的薯条摇了摇头,“没。” 张陌希嗯了一声:“没危险就行,麦辣鸡你要鸡翅还是鸡腿?” 周值看着他手里装着鸡翅鸡腿的纸袋,脑子糊成浆糊,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回答出来。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飞速闪过,饶修的,吴小蝶的,吴元青的,兰姨的,王念的,张陌希的。 他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事,再不找人宣泄可能会活活把自己憋死,或许今天毫无预兆出现的张陌希就是一次机会。 沉默片刻后,周值忽然开了口:“我刚到王念家的时候不想住在那,就拿了钱打算自己出去租房住。” 张陌希抬眸,不动声色地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收了回去,淡定道:“嗯,能猜到。” 周值顾不上震惊张陌希连这都能猜到,一鼓作气继续说:“我手里的钱不多,只能找最便宜的单间,就找到了2巷那边,那一片的房都很便宜,我当时第一次租房,不知道有什么猫腻,就去了。” 张陌希脑子转得飞快,接着他的话说:“房子是假的,你气不过,跟人打起来了,然后遇到了饶哥?” “差不多。”周值说,“饶哥手里的产业,很复杂,跨度也很大,卖游戏机游戏卡带真的是他的爱好,不赚钱的,他手里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其中环环相扣,那些比市价便宜的出租屋只是个开端,也不是赚钱的,不亏钱就不错了,出租屋后面的东西才是盈利大头,但是那些事太复杂了,我也是花了两年才摸清楚,而且不能告诉你。” “只对嫖客赌鬼开放的产业链,你不说我也能大致猜出来。”张陌希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周值,这跟你说的不一样的了,这听起来并不安全,而且你当时才十三岁不到吧,饶修把房子租给你是违法的。” “他没租给我,后面我也只接触过租房环节,还是算安全的。”周值解释道,“饶哥不让我接触后面的。” 张陌希沉默了片刻,问:“王念知道吗?” 周值心头一紧,脸色都变了。 张陌希看他表情就知道王念肯定不知情,轻声说:“我不会告诉她的,你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周值欲言又止:“没了。” 两人又安静了片刻,张陌希说:“有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但我还是想问。” “……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缺钱?” “……” 周值没出声。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张陌希见他不说话,将鸡腿递给他:“当我没问,快吃吧,吃完回班上课。” 周值抬起头,发现张陌希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这里,他一抬头就能对上。 张陌希看着他说:“人没危险就行,其他的无所谓了,我说了,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 他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一边说还一边拆劲爆鸡米花,仿佛周值刚才坦白的事还不及一顿晚饭重要,跟吴小蝶忧心了三天三夜相比,张陌希显得太云淡风轻了。 他说只要人没危险其他都无所谓,也没有劝周值收手,周值顿时明白了张陌希刚才为什么会说“你怎么这么懂我”。 ——只有同样出格的人,才能读懂彼此的“疯狂”。 张陌希被捧到这样的高度,大到期末联考,小到月考周测,甚至每个科目每道题,都有老师盯着他的对错,底下无数同学也盯着,成绩稍微有点波动就会引起高度重视。这样被死死监控的人生,大概也并不轻松吧。 所以他的嚣张性格,就像自己的多重身份,就像他跟着饶修做的那些事,那些会被人看作疯狂的举动,都不过是他们在仅能控制的人生范围里对自己的一次次放纵罢了。 周值接过张陌希递给他的鸡腿,淡淡地应了声好。 这是他第一次读懂张陌希这本书,即便才读懂了第一页,但他依旧由衷地感到欣喜,欣喜吞噬了很多他给自己划定的距离,两人的关系在不言中更近了一步。 周值算是彻底习惯了张陌希行事高调的作风,在周四晚修跟着张陌希去12班调多媒体时被搭讪,张陌希替他高调宣布了高中不早恋的底线时,也没说张陌希什么。 只是这事不知道怎么传的,传遍全级再传回张陌希那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校友墙那封讨论度最高的帖子一开始只是在讨论张陌希520那天会在哪,网友众说纷纭,处于风口浪尖的女主角还是王念徐离余兮她们几个,毕竟全校都知道她们三跟张陌希张陌尔两兄妹关系最要好。 可意外发生了,520那天在饭堂跟张陌希共进晚餐的竟然是周值! 女主角变成了男主角,这也没什么,毕竟没人规定520不能跟好兄弟一起吃饭,而且,大家都已经知道周值跟张陌希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 直到周四张陌希和周值去12班调完多媒体后,帖子的风向就变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据12班同学描述,周四晚修,张陌希和周值一前一后进了12班教室,12班是普通班,晚修纪律比较差,虽然说话的同学有素质地刻意压低声音,但做不到像重点班那样全员静音各写各的作业,于是在张陌希埋头苦干周值在外面替他扶着多媒体后盖的时候,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不写作业开始找周值闲聊。 她们对周值好奇已久,好不容易遇到了,上来第一句就是问的周值的星座。 “周值你也会修多媒体呀,好厉害,你是什么星座的呀?” “……不知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帮你算算。” “九月……二十一。” “那就是处女座,一看你就跟其他臭烘烘的男生不一样,处女座就是爱干净,感觉你身上都香香的。” 周值震惊:? 在多媒体箱子里一边干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张陌希:卧槽?这算是调戏吗? “你喜欢什么颜色呀?” “……黑色吧。” “喜欢吃什么?甜品喜欢吗?” “……还可以。” “那我给你送巧克力的话你会喜欢吃吗?” “……” 周值从没这样跟学校里的同学说过话,换做平时他早就扭头走了,现在情况特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一心祈祷张陌希修快点。 张陌希怎么还没修好啊!一个破电脑要修这么久吗! 张陌希也快听不下去了,这群人问的问题怎么跟小学生写同学录似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在空白地方写一个“勿忘我”了,“勿忘”两个字还得一上一下写在“我”里面。 他快速调好了多媒体,站起身一边测试一边说:“他不喜欢。” 女生瞥了他一眼:“你送过?” 张陌希说:“第一,周值不缺巧克力,当然,也不缺甜品,第二,他高中不早恋,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不信你问他。” 女生看向周值。 周值特别不擅长在学校里跟人相处,特别是这些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还带了点善意并且喜欢他的人。 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早恋耽误学习。” 张陌希得意地笑了一下:“听见没,好好学习吧同学,晚修就写作业,唠什么嗑。” 说完,就带着周值走了。 站在张陌希和周值的角度看,这就是件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俩都是早恋反对派的坚定分子,好心提醒同学悬崖勒马,好事一桩。 可徐离听到的版本是:12班有几个女生喜欢周值,被张陌希知道后,直接带着周值去12班宣誓主权。 徐离转头将这件事告诉张陌尔,张陌尔立刻去找张陌希求证,而张陌希这个没谈过恋爱的死直男的回答是:“宣誓什么主权,新中国没有奴隶。” 张陌尔:“……” 第14章 二零一八年夏 “传言说, 你抱着周值,对他面前的女生说‘周值不会跟你们谈恋爱的,趁早放弃吧。’说完, 你继续抱着周值,转身就走!” 张陌尔在张陌希面前声情并茂地演了一遍,张陌希眉头直接皱出了一幅三江流域地图。 张陌尔说:“然后你还扔了人家要送给周值的巧克力。” 张陌希拍案而起:“放屁!她们根本没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真的说了周值不会跟你们谈恋爱?” 张陌希思考了一会儿, 虽然这不是他原话,但意思差不多, 可说他抱着周值就纯属瞎编了,离开教室的时候他一双手拿满了修主机的工具,哪来第三只手抱周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跟写话本一样, 一个个不写作业都学王念徐离写段子, 江桦是要完蛋了吗! 张陌希皱眉:“这算什么重点?你知道重点两个字怎么写吗?” “这当然是重点, 你凭什么代替周值说他不会谈恋爱, 你什么身份啊?”张陌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张陌希, 你很不对劲。” 张陌希嫌弃地摆摆手, “滚, 少拿你们那种龌龊的思想揣测我们,周值自己跟我说的他讨厌早恋, 我转述给别人不行吗?还有, 你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就算了,可别到周值面前疯言疯语。” 说完,张陌希就走了,张陌尔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十分不可思议。 “我?胡说八道?疯言疯语?” 晚修结束后回到宿舍, 徐离来找张陌尔打探情况。 “怎么样?问完了?” 张陌尔捏着下巴略有迟疑,“虽然张陌希是个千年老狐狸,但我毕竟是他亲妹,他是不是心虚有没有恼羞成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我问他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挺坦荡的,但有一点挺奇怪的。” 徐离:“什么?” 张陌尔娓娓道来:“我哥从小到大,完全没有爱好。你看我们几个,你喜欢摄影我喜欢服装,余兮喜欢追星王念喜欢秦始皇,倦哥喜欢做饭林彦喜欢珠宝,俞知时也是从小立志当特种兵,在我们这群人有明确目标的人的熏陶下,我哥还是没有爱好,爸爸让他学跆拳道就学,妈妈让他学钢琴就学,林彦叫他一起打游戏也打,俞知时叫他一起骑车就骑,反正没他自己主动想做的事。” 徐离感概道:“可每一件事希哥都做得很好啊,学什么都样样顶尖,有时候真是让人嫉妒得牙痒痒!可能就是因为从小做什么都太容易了,想要什么也太容易了,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吧,但这关周值什么事?” “有事啊,你想啊,我哥从小没有明确喜欢的东西,也没有讨厌的东西,可自从一年前被舍友表白后,他的世界观受到冲击从此变成了恐同,成了个恨不得一三五反男同,二四六反女同,星期天顺带反一下异性恋,希望全世界都喝中药调成单身主义者的极端分子,平时里见了同性恋都要绕道走,谁敢拿他开这种玩笑一定会被严厉警告制裁,并且会从此远离那个传出绯闻的朋友,避免那个人成为下一个初中舍友。” 张陌尔分析:“越没有喜恶的人就越会执着于找到自己的喜恶,而且一般找到了就不会轻易改掉,还会故意表现得十分明显,就像越矮的人越在意身高一样。” 徐离反应过来了:“希哥就是这种人。” 张陌尔激动:“对!我哥就是!所以他这次没有远离周值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恐同这件事对周值是无效的,他为周值破例了!而且他还叮嘱我别到周值面前胡说八道,就好像他在担心周值会反感,会听说了这些后远离他一样。” 徐离一听也觉得张陌希这个反应有蹊跷,“不对劲不对劲,很不对劲。” “可他又很坦荡,如果他真有什么别的想法,应该会心虚才对。”张陌尔想了半天再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只能再观察观察。” 徐离冷不丁地提醒:“或许希哥的字典里压根没有心虚两个字呢?” 张陌尔:“……” 张陌希和周值的事在校友墙上传得沸沸扬扬,但周值从来不看这种东西,所以对此一概不知,周五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去看张陌希打球借此偷排球课的懒。 下午放学,周值背着书包站在文实门口等王念,这几周他们几个都是放学结伴一起出校门,出了校门张陌尔他们要去书咖写作业,王念就和周值一起回家。 正常情况下张陌希也会回,周值就会站在理实门口,但这周情况有些特殊,张陌希周六要跟信息老师去处理一些事,他干脆在学校留宿一晚,省的第二天还要从家里赶过来,所以今天出校的队伍少了张陌希。 下课铃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文实的班主任却还站在讲台上开班会,全班一个学生都没走,周值站在他们班主任看不见的地方,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发呆。 文科实验班集结了文科的前40名,曾经周值也想过努力考进这个班,但每一次的月考成绩发下来他都不得不认清现实——他连前一百名都考不上,竟然还想幻想考前40。 文科的成绩要比理科难提升,周值卡一百名的瓶颈好久了,一直没有提升,最近王念正在给他想办法。 周值正在神游,一个男生路过他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踌躇不安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同学,你在这等王念吗?” 周值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生,确定自己不认识他,礼貌地问:“你认识我?” 那男生瞥了眼文实教室,抓紧时间直奔主题:“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封信给王念,价格随你开。” 说完,周值才注意到他手里抓着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信里的内容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了。 这情节周值可太熟悉了,他立刻拒绝:“不好意思我帮不了。” 男生着急起来:“不白帮!真的。” “我帮不了。”周值有些不耐烦了,“我不帮这种忙,你想给可以直接当面给她。” 那同学不放弃:“反正你又不喜欢……” 但周值没耐心继续听他说话,转身往文实后门走,恰好教室里的班主任终于说完了话,宣布了下课,教室里的人涌了出来,王念率先看见周值,喊了他一声,要送情书那男生看见王念就不敢上前了,不甘心地看了周值一眼,默默地退入了人群。 王念拉着书包袋子,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班主任下周要请假,过来交代了点事儿。” “没多久,走吧。” “你们班这周作业多吗?” “还好,有一些卷子。” “我们班发了20张!你说老师是不是疯了,估计这两天都没时间做蛋糕了。” “你想吃吗?回家路上可以买点。” “买点吧,没有蛋糕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王念哭丧着脸,周值替她在后面提着书包把手减轻她的重量,两人一前一后地跟着人流往校门走去。 回到家,一般周五晚上王念都会拉上周值打几个小时游戏上分,这周的作业可能真的多得离谱,王念提都没提打游戏的事,吃了晚饭就一头扎在书房埋头苦写。 曾经周值坐在这里学习的那张椅子又被搬了回来,就放在王念对面,周值坐在那写自己的作业,写完手里的卷子后察觉自己竟然漏带了一张数学卷。 他回想了一下发卷子时的情景,那会儿刚上完课,他正在收拾桌面,估计是将卷子跟书一块放进抽屉里了。 数学一直是周值最薄弱的一科,写一张卷子至少得一晚上,等周日回去补肯定来不及,周日晚修第一节就是数学晚修,数学老师绝对会借着晚修的时间讲卷子,到那时他只有空白卷就完蛋了。 王念写着写着发现周值停下来好久没动,抬头问了句:“怎么了?有哪里不会?” 周值摇了摇头,“有张卷子没带回来。” “啊?重要吗?”王念问,“晚修要检查的?” 周值点头,叹了口气,“算了,明天我回学校拿吧。” “回去拿多麻烦,希哥不是还在学校吗,明天叫他帮你带过来呗。”王念说。 周值一想这确实可以,便拿起手机给张陌希发了条信息。 张陌希此时在学校,闲得很,信息刚发出就秒回了。 【张陌希:在。】 【Z:你明天能来王念家一趟吗?】 【张陌希:怎么了?】 【Z:我有张卷子漏教室了,数学卷,周日晚修要检查,回去再写就来不及了。】 【张陌希:月摸底卷吗?】 【Z:对。】 【张陌希:明天中午送过去给你。】 【Z:谢谢。】 周值松了口气,王念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抽空问:“希哥说什么?” “他说明天中午帮我拿。” “直接答应,没让你签不平等条约?” 周值疑惑:“没,怎么了?” “嘿?希哥转性了?”王念笑了一下,“要换成尔尔或者是我们几个谁漏带东西让他去拿,他绝对能列个比辛丑条约还不平等的条件让我们签了再拿,不,应该是签了都不一定拿,得看他心情。” 话音刚落,周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张陌希的信息。 嗯?不会是条约来了吧? 王念猜也是,周值在她的注视下打开手机,张陌希的信息却只是问他其他作业写完了没。 【Z:写完了。】 【张陌希:那陪我打游戏吧。】 【Z:我还在王念书房,她在学习。】 【张陌希:那你回房间呗,她自己写得慢还不让别人休息了。】 王念看不见屏幕,好奇地问:“说啥了说啥了?” 周值抱歉地笑了一下:“他说打游戏。” 王念生气:“打游戏?!他还有时间打游戏?理实都没作业的吗!我们两个班的语数英老师不是同一个吗!作业不是一样的吗!” “嗯……不清楚。”周值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回房间打吧。” 王念挥挥手:“去吧去吧,今天没有我打扰你们两个甜蜜双排,你可以住在上路帮他抓人,他心里要爽死了吧。” 周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拿着手机退出了王念的书房,回自己房间开了游戏。 他和张陌希在游戏里的情侣等级已经高达26级了,对于每周只打一次游戏的人来说,简直可以用飞速升级来形容,这全靠张陌希坚持不懈给周值送花,这26级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两人像平时那样召集了五排,为了不让组队的陌生人知道他俩在聊什么,打的是微信语音。 顾及到张陌希明天还要起早床去给老师干活,两人打到晚上一点就下线了,下线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才睡。 原本周值打算一觉睡到中午,等张陌希拿了卷子来叫他起床,但高中生的生物钟总是时灵时不灵,今天就特别灵,周值清晨七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醒来摸了一下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手机发出不寻常的滚烫。 周值被烫醒了,立刻将它拔下来查看,这才发现昨晚跟张陌希打的语音电话竟然没有挂断! 到此时为止已经打了8个多小时了。 怪不得手机这么烫! 周值瞬间清醒过来,拿起滚烫的手机,看着计时还在继续的通话页面,看着张陌希的头像,鬼使神差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刚醒,声音还很沙哑,音量也不大,如果张陌希还在睡梦中,应该是听不到的。 但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陌希竟然听见了,轻笑一声回了句:“醒了?”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并不像刚醒的,更像是许久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张陌希玩了一晚上手机却没挂他电话? 周值心口一震,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会是说梦话吧?周值?”张陌希没听到他的回声,在电话那头小声嘀咕。 周值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嗯,刚醒。” “困就再睡会儿呗。”张陌希打了个哈欠,“我一会跟信息老师出去,应该很快就能完事,等会儿拿了试卷就去找你。” “哦。” “那待会见。” “……待会见。” 两人说完,张陌希先按了挂断,最后通话时间停留在9小时21分钟。 第15章 二零一八年夏 电话挂断, 周值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才起床,一边刷牙一边思考今天应该做什么。 王念昨晚估计是通宵,今天白天怕是看不见她人的了, 那书房是去不了了,待会吃个早餐,得去书房把昨天留在那的习题和卷子拿下来,今天就在自己房间学习吧。 待会儿张陌希会过来, 王念没醒,俞知时肯定也不会来, 那就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外面这么热,不可能到院子凉亭去, 只能在王念家的客厅, 可客厅的桌子椅子都不方便写字, 那…… 让张陌希到自己房间写? 桌子倒是够大的, 去问陈叔要一张椅子就好了,不知道张陌希吃早餐没, 学校本来就没什么好吃的早餐, 周末没人就更少了, 说不定只有包子没有汤粉,那张陌希可能没吃饱, 一会儿吃早餐的时候顺便帮他也做一点好了。 张陌希和信息老师没花多长时间就办完了事, 一看手表才早上八点半,信息老师盛情邀请张陌希跟自己一起去喝早茶,张陌希婉拒了,说自己赶着回家哄妹妹。 跟信息老师分开后,张陌希直奔周值的教室, 翻他抽屉找试卷前先给周值发了条信息说半小时后到,让他等自己一起吃早餐,周值秒回说好。 周值的教室门口规规矩矩地放着每周更新的座位表,但张陌希不需要看这个东西,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周值的座位,俯身在他抽屉里翻找。 周值说试卷大概就夹在某一本数学书或者数学练习册里,张陌希简单扫了一眼就看见周值的金榜题册里露出了试卷的一角。 他伸手将练习册抽出来,随着一道从抽屉出来的还有一个粉色的信封。 张陌希一愣,第一反应是有些恼火。 这群人!都说了不早恋不早恋,竟然还偷偷往周值的抽屉里塞情书,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知好歹! 张陌希没发现,因为周值的抽屉塞得太满,原本贴在信封上的一张便利贴被粗糙的抽屉顶蹭掉了,贴便签的人为了防止信封上有胶痕,本就贴得很轻,导致张陌希完全没看出信封上被贴过东西。 张陌希生气地放下卷子,将信封直接拆开,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 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眼睛已经看完信的前三行了。 这女生给人写情书竟然还不是手写,是打印的,这是对自己的字多没信心。 信里说,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了,你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生活,我是为了你才考来江桦的,能跟你上一个高中真的很开心。 张陌希看完前三行,良知和素质总算起死回生,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强忍着没继续看,只是在重新将信叠回去的时候,没控制住瞥了眼最末尾的落款。 这一眼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这封信根本就没有落款。 张陌希突然意识到,写信的人没有亲手写而是选择打印,或许不是因为字丑自卑,可能是并不想收到信的人通过字体认出自己是谁。 不仅如此,张陌希还看到这人在最后一行说:写这封信并不是想因此发展一段关系,只是太喜欢你了,怕自己有一天藏不住打扰到你和你喜欢的人,既希望你看到这封信,又不希望你看到。 张陌希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 周值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给他的! 他忍不住又往前看了两行,在看到某些字眼后,顿时浑身僵住,脑海里电光火石噼里啪啦一顿响,立刻就猜出了这封信的作者以及写信的对象,只是心里极其不愿承认。 ……你穿碎花裙真的很好看,长发也很好看,短发也很好看…… 碎花裙。 长发。 情书的对象分明是个女生,不是周值! 那这封信的作者是谁,收信的又该是谁,还能是谁! 前面写的四年前遇见你,四年前刚好是2014年,正是周值来到王念家的那一年。 “像一束光”“为了你才来江桦”“你和你喜欢的人”,再加上不落款甚至不手写,是因为王念熟悉他的字,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知道信是他写的。 周值?会是周值写的吗? 是周值写给王念的? 张陌希站在周值的座位旁跟座石像一样停了许久,直到一个留宿在学校的重点班同学来教室学习,走进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音,张陌希才回过神来,快速地将信塞回了信封,放回原位,魂不守舍地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想起周值的试卷还没拿,又折返回来,拿了试卷魂游般离开。 张陌希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周值对人并不坦诚,他知道周值有很多秘密,他不说他不问,并不觉得有秘密会影响两人成为好哥们。 可周值为什么要骗他呢? 周值说自己很讨厌早恋,周值说早恋害人害己,可他却偷偷地喜欢王念,还给王念写这么长的情书,为了不给王念造成困扰,自己憋死了也不说,每天看着喜欢的人跟别人成双成对,写封情书都要躲躲藏藏用打印,做到这份上,他是有多喜欢王念,他就这么喜欢王念! 可王念跟俞知时才是理所当然的一对儿,谁来都不可能拆散他们的,知道这个事实还喜欢王念不是自讨苦吃吗?周值这个蠢货。 难道他之前说讨厌早恋,讨厌的其实不是早恋,而是喜欢的人跟别人早恋? 张陌希只觉得一股怒气在胸口燃烧,烧得他浑身难受如鲠在喉。 周值这个可恶的骗子。 打车抵达王念家,张陌希在门口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好,只是在见到周值后又一秒破功,他现在恨不得把人抓起来痛扁一顿,先把他身上所有的秘密严刑逼供出来,让他再也不能骗自己,接着告诫他不许再喜欢王念,最好立刻从王念家搬出去,然后…… 然后,然后他又能拿周值怎么样呢? 周值完全不知道张陌希此时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当他是昨晚没睡累的,接过试卷就赶紧说:“辛苦了,早餐刚好,去饭厅吃吧。” 张陌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好几眼才移开视线,语气不是很自然地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周值一脸懵,刚才不是还说要等他吃早餐吗? 来不及再说半句话,张陌希转身匆匆离去,好像真的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在等着他。 从这天起,张陌希和周值的关系发生了明显的转变,虽然两人还是会交流说话,但跟正常情况下那股腻歪劲儿很不一样。 周值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张陌希帮他拿了个试卷后就变得莫名其妙,总是会做出一些让人一股子无名火的举动,比如平时吃饭都是跟周值贴着坐,现在却跑去跟张陌尔肩并肩上演兄妹情深,把张陌尔也烦得不行。 短短三天,所有人都知道两人闹别扭了。 准确地说,是张陌希单方面跟周值闹别扭了。 徐离偷偷去跟张陌尔打探:“希哥这是……旧疾复发了?原来他没喝中药啊。” “不知道,他本来脑子就有病。”张陌尔最近都被亲哥烦死了,无语道:“星期六那天他顶着一脸被老婆戴绿帽的晦气回家,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徐离脱口而出:“周值谈对象了?” “谈什么谈。”张陌尔说,“周值的情史比年级倒数第一的试卷还干净,人家清清白白。” 徐离想不明白了,“那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是旧疾复发,又变回恐同了。” 张陌尔直觉原因不是这个,但她暂时也想不到别的,费解道:“我看周值也快忍到头了,人家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外向的人,被他这么一搞,一次外向换来了一辈子的内向,真把人逼走了,看张陌希怎么办。” 徐离不置可否:“我估计不是快到头,而是已经到头了,今天中午吃饭你不在,周值全程冷着脸,饭没吃完就直接走了,吓得林彦都不敢说话,我当时看了眼希哥表情,好像是有点想追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张陌尔冷哼一声:“蠢货。” 周三下午,理实和文重一起上体育课,周值安安静静地在排球场打球,没再去篮球场偷懒。 在篮球场东张西望了一节课的张陌希没望到周值,左思右想决定晚修下课后去找他谈谈。 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在一件事上婆婆妈妈犹豫不决,甚至用上了逃避的手段。 在刚得知周值喜欢王念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值,一方面他是真心想跟周值做朋友,不希望有一天周值王念俞知时三人的关系会因此闹僵;另一方面,他烦躁的点其实是周值竟然背着他有喜欢的人,不管周值喜欢的是王念又或是其他人,他都觉得很不应该。 说好的反对早恋呢!张陌希不能接受有人骗自己。 他煎熬了三天,还是决定跟周值坦白自己看到信的事。 作者有话说:误会一场 第16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晚修一下课就直奔周值的教室, 重点班的同学下课后还会留在教室里自主学习一会儿,教室外喧嚣不停,教室内却很安静, 所有同学都还在埋头写字。 周值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张陌希不方便直接进去找他,便小声地敲了敲坐在窗边的同学,“帮我叫一下周值, 谢谢。” 那同学没有大惊小怪,很迅速地帮他传了话。 话经几个人传到周值那里, 他写字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张陌希,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完全没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 张陌希脸色一变, 欲言又止好几次, 最终还是没去催促周值,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们教室外面等他。 徐离下课路过, 见张陌希站在周值教室门口的走廊上, 双手搭着栏杆, 举头望月,低头叹气, 满脸写着不如意, 一副伤春悲秋的晦气样。 徐离绕道走到张陌希身后,故意啧了几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希哥,等谁呢?” 张陌希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憋什么坏,一句话都不想说, 摆摆手让她滚。 徐离抿了抿唇,余光瞥了教室内一眼,凑近小声说:“看在相识多年,我给你传授点哄人经验。” 张陌希一挑眉,徐离抱胸而立,“当然,不免费。” 张陌希没吭声,徐离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是默许了,打了个响指道:“一般哄人呢就是投其所好,但这种方法对周值怕是不管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你想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陌希眯起眼睛:“什么事?” “认错。”徐离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最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但是现在看来是好了,所以就先认错吧,周值一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解释清楚就行了。” “你让我去认错?”张陌希皱眉,“就这个,骗走一套色粉?” “这还不好?”徐离像个老妈子一样语重心长道:“希哥,面子固然重要,但是把人气跑了得不偿失啊,在这方面我经验比你丰富不知多少倍。” 张陌希:“你很自豪?” 徐离没在意他的嘲讽:“听我一句,到周值面前千万别死要面子说反话,想说什么直接说,别整死了三天全身都烂了嘴还是硬的那出。” 徐离一语击中张陌希的要害,令他有些恼羞成怒,转过身假装看月亮:“我才不屑说反话。” 徐离幽幽地问:“那你刚才是在……说鬼话?” “我——”张陌希说不出来了。 徐离挥挥手:“算了,反正有些苦你得吃了才记得教训,我走了,你慢慢等吧,色粉型号我待会儿发你哈。” 徐离潇洒离去,张陌希继续靠在栏杆上看月亮,这一看就是二十分钟,一直到十点二十,距离宿舍门禁仅剩10分钟了,周值才慢悠悠地从教室出来,贴着墙根从走廊走过,路过张陌希的时候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陌希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理亏心虚地喊了声:“周值。” 张陌希心里清楚这几天确实是自己无厘头给周值脸色看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占理,这会儿轮到周值给他脸色也是该。 周值脚步一顿,扭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接着再继续往前走。 张陌希跟上他,跟他并肩,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走操场那边吧。” 一般同学从教学楼回宿舍都会走学校的连廊,操场那边的校道属于绕路,除了那些想要远离人群的小情侣,几乎没人会走。 张陌希说要走操场,言下之意就是想躲开人群跟他说话。 张陌希竟然还好意思找他说话。 周值不知道张陌希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任谁突然被区别对待都会有小情绪,他也不是什么脾气特别好的人,只是对身边的人格外宽容而已,如果张陌希总是玩这出他真是有些消受不起,朋友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周值没有回答他,走到连廊和校道分叉路口的时候,周值停了一下,张陌希站在通往校道的地方看着他。 周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说清楚也好,总不能让其他人夹在他们两个中间难做,无辜的林彦今天吃饭都没吃饱,吃完后还去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 过了分岔路口,同路的同学减少了很多,旁边只有一两个提着垃圾袋去垃圾房的值日生,就连情侣都约完会回宿舍去了。 周值没有开口跟张陌希说话,一直冷着脸,也不看他,默默地在校道上暴走,估摸不出三分钟就能走到宿舍。 留给张陌希犹豫不决的时间不多了,他却还没想好要用哪个开场白。 现在一看,这事儿有些过于尴尬且离谱,初中那会儿他发现自己舍友的女朋友脚踏五条船时没告诉他而是直接告诉老师就是因为这事说出来过于尴尬离谱,他一个那么牙尖嘴利的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现在周值这件事的尴尬程度与之前对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宿舍大门,张陌希被迫挑出一个开场白:“这几天,我……” 周值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陌希没敢跟周值对视,抓耳挠腮问出来一句:“你之前说讨厌早恋是因为喜欢的人有对象吗?” 说完张陌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狗屎开场白,简直有损他一向聪明伶俐英勇神武的形象,平时一点即通反应神速双商在线的脑子都被狗吃? 周值听了也是莫名其妙,转头皱眉问:“你在说什么?”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咬着牙也得说下去圆回来,张陌希搓了搓衣角,语速飞快地说:“你应该知道王念和俞知时他俩是……” 张陌希双手比划了一下,周值听得懂他的未尽之言,来不及好奇张陌希为什么会突然提这件事,顿时心口一沉,脸色也跟着变了,扭头躲开张陌希的视线,冷声道:“我知道,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这个扭头的反应落到张陌希眼里成了心虚,彻底做实了周值喜欢王念的猜测,张陌希感觉一股火从胸口涌上来,将他那些想了三天三夜的措辞都烧掉了,他一把抓住周值的手臂,恨铁不成钢般问:“你真的喜欢她?!你——” “我没有!”周值下意识反驳,狠狠甩开了张陌希的手。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表情的周值,气笑了:“你没有你心虚什么?” 周值一瞬间想不出反驳的词。 他心虚?他喜欢王念?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不是喜欢,就算是,他喜欢王念不是很正常吗? 他十二岁孤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爸妈对他不管不顾,是王念带他认识新家,是王念关心他生活,是王念帮他补课,考差了是王念鼓励他,考好了是王念夸奖他,王念给予了他许多直白热烈的善意,终日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他对她心生好感心怀感激不是必然的吗? 正是因为他喜欢王念,正是因为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王念,所以他也比谁都清楚王念有多喜欢俞知时,也清楚他们是两情相悦不可能有第三人插足,他无意插足别人的感情,也从没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就连独自一人的时候都不敢多想,他将这个秘密深深地藏在心里,连日记里都不敢提。 那张陌希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又是如何得出结论的? 难不成那天拒绝了别人送给王念的情书被张陌希看见了?可他不止拒绝过王念的情书,张陌尔徐离的也拒绝啊,就因为他跟王念最亲近,张陌希就怀疑他喜欢王念了? 周值看着面前质问他的张陌希,语气平仄:“我没有心虚,反倒是你,你在生气什么?你也喜欢王念?” “别转移对象。”张陌希已经完全忘记刚才徐离交代什么了,只一股脑地输出:“你不喜欢王念为什么给她写情书。” 周值一愣,“情书?” 什么情书?他怎么可能给王念写情书,他一个语文作文800字都得套公式背模板的人,会写文绉绉的情书? 周值觉得得为自己辩驳一下:“我没有写过情书。” 张陌希不信,周值刚才说了太多的否定,张陌希现在觉得他在撒谎,越来越生气:“我已经看见了,你说你四年前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一见钟情。” 周值心里大呼见鬼,张陌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他重申了一遍:“我没有写过这种东西。” 张陌希深吸了一口气:“好,那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王念,你没有想过早恋,你没有骗我,你说我就信。” 周值无辜且恼火的情绪达到顶峰,他的耐心即将耗尽,无语地说:“我没有骗你。” 张陌希想听的显然不是这句,“不喜欢王念这句不能说吗?” 周值脾气也上来了,“凭什么你让我说就得说?” 张陌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所以就是喜欢吧,周值,要我是你,我就跟王念保持距离,不要去打扰她,她跟俞知时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不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就可以破坏的,你这是不知好歹,别做没意义的事。” 你这是不知好歹。 别做没意义的事。 周值脑子轰地一声,如遭雷劈,瞬间楞在原地。 这两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上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话告诫他,也还是因为王念。 周值对那天记忆犹新,那是他来到王念家的第一天,王念敲开他房间的门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从小周值就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到别人家要懂事些主动帮忙做家务,于是,还不熟悉王念家格局的周值在晚饭前想要帮忙干点活,便着手开始收拾客厅茶几上的果盘杂物。 王念见了,疑惑地问他在干什么。 周值说:“不是要吃饭了吗?” 王念更加疑惑:“是要吃饭了,但是吃饭为什么要收拾这里呢?” 周值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有些局促不安,解释道:“收拾桌子,吃饭啊……” 这回王念终于懂了他在干什么,原来是想将茶几收拾干净摆菜吃饭,她拉起周值的手,一边带着他往饭厅走一边说:“不用收拾那张桌子的,我们吃饭在这里吃,这里有桌子。” 当晚,周预得知了这件事,责怪周值多此一举,并警告他跟王念保持距离,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别不知好歹,做那些没意义的事。 桌子,从此成了周值心中的一道坎。 从那时候起,人与人的距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可以用实物来衡量的。 有的人家里,会有很多很多的桌子。招待客人的茶几、吃饭的饭桌、化妆的梳妆台、写字的书桌。比如王念家,她甚至还有书法桌,绘画桌,手工桌,很多很多的桌子,周值见都没见过。 而有的人家里,就只有一张桌子。招待客人,吃饭做饭,读书写字,做任何事情,都只能用那一张,小小的木桌用到开裂损坏,修一修又继续用,刺眼的补丁打了又打,无不显示着这个家的窘迫。 ——周值和爷爷的家里就只有一张桌子。 那是周值自卑的开始,桌子不再只是桌子,它还是过往与现在的对撞,是周值迫切想要接受的一个人生现实。 周值和王念之间就有这样一张桌子,很宽,很长,很宽,很长。 人在遭受打击后,会经历迷茫,会假装适应,发现适应不了,就会崩溃,做出一些自己以前没做过的事来试图自暴自弃发泄,最后劝自己麻木,劝自己看淡,强行适应。 周值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他一直在提醒自己看淡些看淡些,可张陌希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把他精心建造多年的壁垒击碎,他碎弱不堪的自尊心一下子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践踏。 一直以来周值给自己的定位都是王念家资助的贫困生,虽然住在这里,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要分不清主次,不要轻易逾越。 可那些他给自己规定的界线一次次被王念的热情和善良抹去,温暖一点一点从那边越线而来,也吸引着周值朝那边去,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他早就踩到了线上,只差一步,就可以越过去,从昏暗的寂静踏上光明的热闹。 而正当周值踩在线上犹豫不觉的时候,从天而降了一个嚣张的陌生人——张陌希。 张陌希绕到他身后,很坏地推了他一把,周值一个踉跄,就越过了那条线。 而现在,张陌希又将他推了回去。 一瞬间,周值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夜晚,局促不安的小男孩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课。原来,那份敏感和自卑从未离开他的身体,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 张陌希在告诫他,他这样的人,连默默喜欢王念都是不被允许的。 周值看了张陌希良久,垂下头自嘲一笑,喃喃道:“你说的对,确实是不知好歹。” 竟然不知好歹到了妄想跟张陌希这样的人做朋友,他就应该相信自己一开始的直觉。 他确实不是能跟张陌希玩到一块的人。 他抬起头,面朝张陌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说:“放心,我知道自己有多差,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打扰王念的。” 张陌希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觉得周值的笑无比刺眼,心脏一抽一抽地很不舒服,他扶额懊恼,想要解释:“我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周值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确实不配。” 说完,他一秒都不想再跟张陌希待在一起,转身朝宿舍走去了,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直至消失。 作者有话说:徐离:so?白说了呗 第17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没有追上去, 肆意妄为地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产生这种“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念头。 他看着周值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大门,懊恼后悔气愤不满一齐涌上心头,胸腔都快撑爆了。 十点半一到, 学校响起宵禁铃,宿管大叔出来关门,见远处还有个学生站着,扯着嗓子喊:“欸!那边那个同学, 站那干嘛呢!还不快回宿舍!一会儿我关门要扣分了哈!” 张陌希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大叔见他一脸落魄, 放缓了声音:“哎哟,怎么这副表情,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张陌希摇了摇头, 幽幽地问:“叔, 能分我一根烟吗?” 宿管大叔愣了两秒, 竖起眉毛:“烟什么烟!我哪有烟给你, 回宿舍睡觉去,一会儿你们巡逻老师都来了。” 张陌希叹了口气, 晃悠晃悠地往里走。 宿管大叔在他身后嘟囔:“现在高中生压力这么大吗, 年纪轻轻就需要抽烟了。” “周值, 周值,周值?周值!”何文超喊了周值好几声, 最后一声才得到回应, 他有些担忧地问:“你咋了?走神这么严重,贴着你耳朵喊都听不见。” 周值深吸了一口,“什么事?” 何文超问:“你明天跟张陌希吃早餐吗?” 周值心脏一抽,缓了一口气,说:“不跟。” 何文超立马抽出自己的饭卡拍到他手边, “好嘞,那老样子,请你喝豆浆。” 周值收下他的饭卡,一时间连说好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文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从开学后周值就跟张陌希熟了起来,吃早餐都跟张陌希一块吃汤粉,吃完汤饭就没时间去排买包子的队伍了,导致这两个月何文超都只能自己去买早餐。 可这周开始,周值又变成一个人去饭堂买早餐,于是他又可以欢天喜地睡多二十分钟,周值会帮他把早餐带去教室。 翌日,周值去饭堂买早餐,一直到他提着豆浆包子离开饭堂,他都没遇到张陌希,接着一连两天,张陌希就跟请假离校了似的,周值在学校任何地方都没见到过他的身影,不用想都知道——张陌希在躲他。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挺好的,就这样绝交也挺好的。 浑浑噩噩到周五放学,周值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看到等他的王念才猛地想起来,他现在最好不要回王念家,说不定张陌希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王念,包括那封情书的误会,那王念会怎么看他? 王念也会是张陌希那个态度吗? 周值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所有人都走吧,干脆所有人都离开他吧,他不想解释也不想沟通,他孤身一人就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了。 眼看着就要走到王念面前,周值没了勇气,想在王念看到自己之前逃走,便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却不曾想到王念早就已经看到他了。 “周值!”王念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气冲冲地朝他跑过来。 此时正是放学高峰期,所有学生一窝蜂往校门走,周值在人流中逆行,加上他此时无比心累,走得十分缓慢,王念没费什么功夫就追上了他, “周值!”王念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既不可置信又生气道:“你连我也躲?!” 周值尴尬地转过身,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不是,我有个东西落教室了,想回去拿。” “什么东西?我跟你一起去。”王念死死地拽着他的书包带子。 周值抿了抿唇,“不用,你先走吧,我一会自己回去。” 王念还是没松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改为抓着周值的手臂,将他往路边带,“你给我过来!” 周值被她拉着,一点一点走到了路边。 五月尾的天气十分炎热,王念带着他站到树荫下,抱胸而立,大有一副今天周值不把话说清楚就不罢休的架势:“你和张陌希两个人闹什么别扭我管不着,但你这两天连我们其他人都不理,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们不是你朋友吗?你跟张陌希吵架就跟我们所有人绝交?幼不幼稚!” 王念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脾气很好的小女孩模样,跟以母老虎出名的张陌尔形成鲜明对比,但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大小姐,较真的时候谁都不敢惹她。 周值没说话,王念生气叉腰:“张陌希什么都不说,你也跟他比谁的嘴更硬是吧?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俩就在这站着,站到明天!” 周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张陌希竟然什么都没说?他竟然没告诉王念。 那他就更不可能开口了,王念想听他怎么说呢?说张陌希误会我喜欢你,说张陌希戳中了我敏感又自卑的内心,说我现在恼羞成怒非常怨恨他所以要跟他绝交? 少年人的友谊其实是很容易得来的,吃一顿饭喝一杯茶,我们就成朋友了。 可友谊也是很脆弱的,我还不想让你看到我最不堪的一面,你一定要装作看不见,我连写日记都要撒谎的事情,你一定要装作不知道,我连自己的都欺骗的过去,你也一定要装作不好奇。 否则这个朋友我们就没法做了。 周值不想让王念知道这些事,他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晚霞,说:“太热了,我们回家吧。” 王念咬着牙不说话,也不愿意走,周值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太阳,不在意自己的后脖颈和脑袋被晒得滚烫。 两人僵持了十分钟,周值一直不说话,王念忍不住了,愤愤道:“周值,你可以去当哑僧,你太有天赋了,不想说话的时候没人能让你开口。” 王念毕竟是跟张陌尔她们一块长大的,嘴毒起来跟他们不分伯仲,周值低着头,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了,书包遮挡下的背部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十分难受,但他还是没动。 王念瞪着他:“吵架就吵架,希哥那张嘴有时候是很贱的,也不怪你跟他生气,但我多无辜啊,你连我也不理,你连坐一下张陌尔就算了,谁让她是希哥亲妹,但我,你连坐他九族都坐不到我头上的,你躲我干什么?” 王念这话说的确实有理,周值都找不到反驳的点,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微动:“我……” “下不为例。”王念伸出一根手指,“仅此一次,下次再敢连坐我,我就跟你没完,这么多年白对你这么好了。” 周值轻轻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松了松肩膀,让书包稍微离开他的背一小会,低声道:“抱歉。” 王念看了眼他鬓角滴落的汗珠,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汗,我不问你俩在闹什么,朋友之间吵吵架,多正常的事啊,徐离和张陌尔还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呢,有时候吵急眼了还打两下,现在不也是好好的,比谁都腻歪。” 周值嗯了一声,接过纸巾抹干净脸上的汗水,王念甩了一下头发:“走吧,回家,赶紧写一会儿作业,晚上还得打游戏呢。” 周值听到打游戏心里咯噔了一下,猜测张陌希大概是不会来的了,他已经在想要不要一上线就先把绑定的游戏关系解除,他和张陌希的情侣等级已经快突破35了,养等级不容易,一下解除还挺可惜的。 晚上登上游戏,王念将周值拉进开好的房间,他惊讶地发现张陌希竟然在,就是跟往常不一样地闭了麦,安静的头像仿佛写了两个字:勿扰。 周值选择无视他,王念也没说话,人齐了开游戏。魏青州还不知道两人吵架的时候,但游戏开始没五分钟他就察觉出来了。 一整局,周值一次都没去帮过张陌希,有时候明明自己满血且就在旁边,看见残血的张陌希也不帮他挡技能,倒是把中路的徐离和发育路的王念魏青州伺候得无比舒坦。 他们这边的两条路安全得像无人之地,张陌希那条路就热闹得仿佛叙利亚前线,对面的上单看出打野和上单是情侣且在闹别扭,一个劲儿地喊队友来抓上路,张陌希孤身一人,被一抓一个准,而每次他一死周值就来了,把残血的人头收下,再吃干净张陌希的兵线,头也不回地走掉,一局下来张陌希死的次数最多,经济比辅助还低。 这操作把魏青州都看呆了,心中千百疑问却不敢吱声。 徐离和王念一开始也很震惊,张陌希两兄妹最大的特点就是争强好胜,人生理念总结为一个字那就是赢,总是把打游戏当打仗,稍稍逆风就会气急败坏。 可张陌希竟然能纵容周值这样对他,忍了一整局都没开麦说话。 徐离和王念开始背地里偷笑,感叹能骑在张陌希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总算是出现了。 又忍了好几局,张陌希应该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在房内频道发了条句“困了,不打了。”发完就退出了房间并下线。 其余四人谁都知道他不可能是困了,但谁都没说什么,王念若无其事地召集了一个路人进来,五个人继续五排。 张陌希走了之后,周值的打法又变得正常,该抓上路抓上路,该替人挡技能就挡技能,甚至还有技术超常发挥的感觉,之后的几局都赢得特别顺利。 游戏结束后,周值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刚才的战绩,张陌希被他坑得战绩就没打正过,不是,但凡有人举报他,系统说不定会给他判成故意送人头。 这么想着,周值就真的把他举报了,举报成功扣除信誉分4分的页面弹出来时,周值并没有觉得有多痛快,今天故意坑张陌希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痛快,看着他退出房间下线时更是毫无快意,心中还涌上来一股烦躁,被他强行压下去了。 他点开张陌希的主页,手指停在解除关系的按钮上空愣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算了,反正是小号,以后不登这个号就是了。 周值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宿自己与张陌希的关系,发现其实两人能玩到一块就挺莫名其妙的,现在也基本上算是莫名其妙就决裂了,他一开始明明只是想着把张陌希当成捞钱的金主,做任何事都只是想在他身上捞钱而已,后来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是因为张陌希发现了他的秘密吗? 他与周预的,他与饶修的,现在,还发现了他与王念的。 果然,人和人之间还是要留些神秘感,越靠近真实,真实就会越丑陋。像张陌希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跟他这样阴暗的人交朋友呢。回想起来,520那天自己竟然想过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张陌希。 可笑,太可笑了。 张陌希背地里一定会笑他天真吧。 还跟他说什么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亏他还因为这句话动容了许久,欣喜地以为终于可以敞开心扉了,结果,最后还不是认为他不知好歹,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骗子。 张陌希是个可恶的骗子。 第18章 二零一八年夏 “真的?他就说了这句?” “对啊!他说困了, 然后就下线了,当时才十一点不到,怎么可能困了。” 周六, 校外画室,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张陌尔和徐离一边削笔一边聊昨晚的八卦,张陌尔越听越兴奋, “怪不得昨天晚上我妈在家庭群里骂他,让他再鬼叫就滚出去, 我爸还以为他触电了。” “哈哈哈?希哥在家里鬼叫?” “对啊,我妈说他突然在房间里大喊大叫,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冲过去一开门, 什么事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门一关又喊。” 徐离笑得停不下来:“不行了不行了, 笑得我脸好痛,怪不得要闭麦呢, 没把自己气疯吧?” “活该活该, 我就喜欢看张陌希吃瘪的样子。”张陌尔高兴地说, “这事儿我能笑他一年。” 徐离捏着下巴:“我要对周值刮目相看了,你说他是怎么拿捏住希哥的?因为会修多媒体?” “NONONO.”张陌尔一脸高深, 掰着指头说:“不仅得会修多媒体, 还能修各种各样的电器,还得能从世界各地搜刮出最稀有的游戏卡带,能骑山地自行车,能吃饭没有忌口给吃什么就吃什么,能安安静静超有耐心地看他打篮球, 能在游戏里carry全局并且打野一百三十段并且愿意跟他绑情侣关系只为了威慑对手。” “……哇哦,这比娶个老婆还夸张呢。”徐离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我现在真是完全想不出来他俩到底因为什么突然冷战了,但,绝对是你哥的错,你把我判给周值了。” “要不要赌一下接下来我哥会做什么。”张陌尔一肚子坏水全用亲哥身上了,“你猜他是会拉下脸求和呢,还是死鸭子嘴硬等周值去找他。” 徐离思考了半天,说:“猜不出来,说实话,我觉得这两人谁都不可能主动,一个比一样能熬。” 张陌尔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赌我哥主动。” 徐离眯了眯眼,没急着下注。 “但他不是主动道歉求和,而是会跟个花孔雀一样不停地在周值面前晃悠,试图诱导周值先跟他说话。”张陌尔用无语的语气说,“他就算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也不可能拉下脸来的,只会用这种迂回的手段,可惜,在周值看来可能会变成挑衅。” 张陌尔不愧是张陌希的亲妹妹,对张陌希的研究造诣颇深,竟然真让她猜对了。 从周日返校的晚修开始,张陌希开始频繁下三楼,从周值班里路过,找周值班里某个人说事,来周值班里检查多媒体,就差把人家重点班值日生的活也干了,也不知道他一个理科生哪来这么多事找文科生的。 周一早上在饭堂吃早餐的时候,张陌希看见周值即将路过,还刻意拉着俞知时大声地说:“520那天王念送你的巧克力好吃吗?” 俞知时莫名其妙,用看癫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能不能吃点药再出门,王念什么时候送过巧克力给我,我从来不吃甜品的。” 张陌希压根不在意俞知时说什么,他只在乎周值听见没有。 周值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一分眼神都没分给张陌希,面无表情地路过,让张陌希自己在那演独角戏。 他以前就对张陌希的恶劣幼稚略有耳闻,以为他只是跟张陌尔掐架的时候会犯一下病,没想到他能幼稚到这种程度,他才是在做没意义的事。 周值打定主意不再理张陌希,一方面是他忘不了张陌希说过的话,另一方面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张陌希继续做朋友,现在这种不尴不尬不交流也不吵架的关系是最好的。 周一上午的升旗仪式结束后,高一高二的新生要去高三的教学楼为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喊楼。 喊楼是江桦历年以来的经典活动,周值上高中前在网上见过,今年还是他第一次亲身参加。 学校给高三的学生布置了跃龙门,高一每个班都给准备了一件礼物,周值班里也有,准备的是一条创意横幅,点子是班长想的,制作也几乎是班干部在忙碌,周值干的事就只有在收尾的时候往横幅上写了一句祝福语。 ——高考顺利。 还是抄的别的同学的,他不太擅长写祝福语,能写进祝福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期盼的东西太多了,缺少的东西也太多了,真要写的话怕是20米的横幅都写不下。 喊楼开始的时候,周值没在一楼架空层人挤人凑热闹,爬到比较少人的五楼趴在栏杆旁往下看。 三个年级的学生几乎都在一楼架空层,除了最中间给国防班举旗的留了一小块地方,其余全都被人头占满了,就连花坛的边缘都站上了人,不少老师在控制秩序,但没有用,一直到广播里的校歌响起,场外的国防班学生举着校旗进场,同学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周值还没看清举旗的有谁,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见到了徐离和王念,两人应该是刚跑上来,气喘吁吁,头发也有些凌乱。 徐离扶着栏杆传喘气:“总算是赶上了,楼下走廊都挤满人了,看都看不见。” 王念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大松一口气:“这个位置刚刚好。” 周值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刚好看见排在举旗队伍最前列的俞知时扛着校旗踏着标准的正步入场,前面有四个穿着军绿作战服的国防班同学在给他们清道。 原本挤成一团的同学渐渐让出一条路,校旗在那条路中缓慢前进,这样的画面用俯视的角度看还挺稀奇的,就像是一条小船开进盛夏的荷塘,小船顶开挡路的荷叶前进,待船离开后,荷叶又晃回了原先的位置,抹掉了被船压过的路。 有的人看船,有的人看花,有的人看荷叶,而有的人在看池塘上空的蜻蜓。 周值的视线一直落在王念身上,王念的视线一直落在楼下的俞知时身上,过了片刻,王念仰头感叹:“好帅啊,早知道我就答应哥哥去国防班了。” “哦?是军装帅还是某人穿军装帅啊?”徐离意有所指地问。 “唉,都有吧。”王念顺着她的话回答。 徐离撇嘴:“骗鬼吧,去国防班可是一定要选理科的,你那么喜欢嬴政,会为了区区情爱弃文从武?” “哈哈。”王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当然是秦始皇重要,小情小爱怎么能耽误我研究大秦的脚步!” “这才是我们大女主应该有的觉悟,上学期末分班的时候,校友墙上全是因为文理分科的八卦,数不清分了多少对情侣,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分班又不是分手,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徐离摇摇头,“还有人问要不要为了对象选理,说是不想分班,再一看,她高一的物理就考9分,我说这位同学是不是保胎针打脑门上了。” “还有这种事?”王念惊讶,“我没看校友墙,原来这么热闹啊。” “都是些浪费时间的帖子,闲着没事放松的时候刷刷。”徐离说。 王念看着楼下举完旗退场的俞知时,表情柔和,“其实分班的时候我真有点犹豫,然后我爸跟我说,高中也算是老大不小了,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为了自己选文还是为了别人选理,选了就别后悔。” “确实。”徐离感叹了一声,忽然扭头问周值:“对了,周值,你为什么选文科?我以为像你对电器那些感兴趣的话,应该选理科才对。”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周值抬头对上徐离和王念两个人的视线,顿时有些紧张和心虚。 他是跟着王念选的文科,只为了能继续跟王念一起写作业。 可他不能说出来,并且在听完徐离和王念刚才的对话后,他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为了别人而做决定自己一生的选择,确实是一个很愚蠢的行为。 周值垂眸低声道:“我当时……不知道选什么,就看成绩选了,我的文科要比理科高一些。” 这话他没撒谎,周值的文科成绩确实比理科要好。 徐离热心地说:“那你学了半年文科感觉怎么样?这学期末还有一次选科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了,给那些一冲动做决定或者是为了别人做决定的同学一次重来的机会。” 王念补充道:“不过换科的话前期补进度肯定很难,毕竟我们这学期的文理课表已经不一样了。” 周值抿了抿唇,王念以为他真的在犹豫,因为在她看来周值确实很擅长研究电器,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选文科。 她看着周值,说:“还有时间想,期末的时候才填表呢,这个月也可以看看大学的专业,看好专业再做决定也没事。” 徐离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周值的手臂,“我们可以替你参谋参谋,再不济还能去把王念她哥请来。” 王念她哥是军区的人,长年累月不见身影,周值哪里敢因为一个高中生选文理科的事就将这尊大佛叫回家,他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想一下就可以了。” 王念点了点头,“嗯,拿不定主意也可以去找老师聊聊,找我们聊也行啊。”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他一直都很羡慕,又或者说仰慕王念。 因为她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她年纪轻轻获过无数奖项,喜欢做的事想做的事样样都能做好,哪怕在爱情上,都做得那么好——有个青梅竹马的优秀恋人,自己有自己追求的理想,不会因为爱情迷失自我,对自己的人生有明确规划。 每一件事,都是周值用尽此生无法匹及的,他在王念的照耀下,显得那么黯淡无光,怕是扔到人群里就会立刻泯然众人。 架空层中间的小舞台上,主持人为高三致完加油词,一个男生接过话筒开始唱歌。 毕业季的经典曲目,《后来》《凤凰花开的路口》《光辉岁月》等等,一首接着一首,每一首都是千人大合唱。 毕业季总是伤感,周值站在楼上,听得双眼虚焦,正想着要不要提前退场回宿舍休息,一道熟悉的声音闯进他的脑海。 “我就说他们肯定在这,这儿视线好,人还少。” 周值回过头,见张陌尔就站在徐离后面,两人中间还隔了一个不认识的同学,三人前胸贴后背地挤着看楼下的表演。余光再一瞥,他猛地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别人。 ——张陌希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中间没有隔着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周值的拧巴程度到什么地步了呢,如果他给张陌希发了条信息,而张陌希在睡觉没有回,就会出现以下情况—— 8:00 周值:一会是一起吃早餐吗? 8:10 周值:打扰了 第19章 二零一八年夏 不知道张陌希已经站多久了, 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简直吓人。 周值第一反应是跑,可他左右两侧都被人堵住了, 如果一定要跑怕是只能跳楼。 周值现在比当初在电梯的时候还窘迫,那时候只是跟张陌希刚认识不熟悉,现在却是已经处于半决裂,最悲惨的是, 围观唱歌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挤进高三的教学楼, 挤不进的就开始往楼上跑,仗着人多眼杂,不少学生开始明目张胆地拿出手机录像, 比如贴着周值右边的这位大哥, 录像的时候有好几次手肘险些撞周值脸上, 为了躲手肘冲击周值只能晃着脑袋躲, 可脑袋一晃又会撞到张陌希,还真是进退两难。 为了离后面的张陌希远一些, 周值尽量往栏杆上贴, 也还好他瘦, 薄薄一片占不了多大位置,往前靠一些就不会碰到张陌希了, 楼下应该没剩几首歌要唱, 唱完大家就走了,熬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立刻从侧面溜出去。 周值的希望是美好的,但楼下唱歌的那个学姐非常不给面子地开始唱周杰伦的《晴天》,这首大热门歌曲引起了所有同学的欢呼, 几乎整栋楼都开始合唱,人群也挤得越来越激烈。 在人声鼎沸中,周值听见身后的张陌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应该是快被人挤得站不稳了,张陌希忽然伸长了手臂越过周值的肩膀,双手直接撑在了栏杆上,手掌差点直接压周值手上,吓得他赶紧放下了手。 手臂卸掉了不少撞击的力度,但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张陌希还是一个踉跄压到了周值背上,从旁边看,就好像张陌希把周值压在了栏杆上。 这回轮到周值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没回头去看张陌希,但脑袋离他只有20厘米的张陌希肯定听到了。 果然,张陌希双手撑着栏杆,在周值头顶道;“啧什么,太挤了,不是故意撞你的,刚才你撞了我好几次我都没说你什么,到自己被撞一下就先不爽了。” 张陌尔听见这句话,当即翻了个白眼,不想承认自己跟张陌希是同一套基因长出来。 嘴巴怎么能硬成这样?开口就净说一些让人上火的话。 周值没那么容易上火,但也没什么好脾气,缩着肩膀面无表情地回怼:“嫌挤可以不站这。” “我要是还出得去当然不会站这。”张陌希说。 周值直接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大明星吗,让人给人清道不就好了。” 张陌希:“……” 偷听的张陌尔死死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差点憋出内伤,一旁的徐离也差不多,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张陌希的手也在抖,不过他是被气的,他被周值短短两句话气得七窍生烟,觉得现在要么是他把周值从五楼扔下去,要么他就得自己跳下去,反正今天他俩必须有一个人下去。 周值现在对他是装都不装了,一点好脸色都不给,真是可恶! 张陌希憋着一口气想发火,旁边的张陌尔事先察觉狠狠踹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不会说话就闭嘴,张陌希还是一副即将喷火的样子,张陌尔又踹了两脚,总算是将火踹灭了。 张陌希盯着周值的后脑勺,像是要用眼神给他盯出一个洞来,过了好半会儿才松开栏杆转身,后面已经挤了好几层的人,但他现在铁了心要走,逆着人群强行挤了出去。 张陌希一走,张陌尔顺势补位到了周值身后,她笑眯眯地双手搭在周值肩上:“某个恶劣的家伙终于走了,别管他,我们听歌,周值你会唱这首吗?” 周值半息就将身上冒出来的刺收了回去,在张陌尔面前又变回了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诚恳地回答:“我不会唱歌,你要听的话我跟你换个位置吧,我这里看得比较清楚。” “不用不用。”张陌尔跟他脑袋错开,“我站着也看得很清楚,不用换。” 高三的喊楼持续了一节课的时间,结束后高一高二的同学回自己班级上课。 班主任上课前又提了一次文理分班的事情,明确会在期末考试前将文理分班的确认表发下来,不管是改还是不改,都要写好交上去。 下课后,周值莫名收到了一张纸条,是英语本的一张内页,撕得奇形怪状很不认真,里面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 ——想转理的话暑假我给你补进度。 没有落款,但周值知道是谁写的,他认识的人里就张陌希一个有暑假的理科生。 收到纸条的时候周值还挺惊讶的,看着上面的字迹心中划过一丝电流。 看来张陌希今天应该是在他身后站了有一会儿了,否则不会听到他们讨论文理分班的事。 也亏得不欢而散后张陌希还能记得,记得就算了,竟然还能拉下脸来给他送这张纸条。 就挺……真挺容易让人心软的。 周值长叹了一口气,一时竟拿张陌希毫无办法,拿自己也毫无办法。 没事传什么纸条,传得他心都乱了。 周值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要转理科,有张陌希和这个理科第一名给他补习绝对会事半功倍,但要不要找张陌希补习那都是以后再考虑的事了,现在的要紧事是想清楚要继续学文还转理。 因为这件事,周值心绪不宁,一整天的课都没怎么认真听,下午放学,由于要给高考准备考场,全校高一高二都得回家三天不得留在学校,周值回了王念家。 晚上,王念烤了小蛋糕,两人在书房一边吃一边学习,王念看出周值有些心不在焉,便放下手里的事情问他:“周值,你在想文理分班的事吗?” 被说中了心事,周值不得不点了点头。 他当初确实是跟着王念选文的不假,学了将近一个学期,他也曾因为文科成绩提升慢瓶颈难突破而想过要不要转理,但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徐离说他这种对电器感兴趣的人应该选理,其实不然,周值对电器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做那些只是为了赚钱为了生存,跟喜欢搭不上一点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面对周值这么复杂的情况,王念也是犹豫了半天想不出要怎么开口,在她的成长环境中,想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找到人生目标是非常容易,比如俞知时受家里长辈影响从小立志要当特种兵,比如她将少年宫的兴趣班全都一轮游之后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其实是妈妈分享的考古知识,比如张陌尔买了一屋子芭比娃娃后迷上了自己做衣服。 可她不能这样去跟周值说,她不能问周值有哪些职业领域的长辈,不能问周值喜欢少年宫的哪个兴趣班,不能问周值买过什么玩具,这些朋友之间茶余饭后的话题都是周值无法补偿的童年。 思来想去,王念缓缓道:“你以前在湖北上小学的时候,下午几点下课呀?” 周值想了一下,回答:“三四点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挺早的。” “下课后就回家吗?” “……嗯。” “回家后一般会干什么?” “帮我爷爷干点活吧。” “农活吗?” “有时候干农活,有时候也跟他去别人家干活。”周值说起爷爷,神情陷入了回忆,“我爷爷是木匠,有时候会去别人家修门修桌椅什么的。” “木匠!”王念眼睛一亮,“怪不得你会修电器,都是家具,听起来差不多。” 周值抿了抿唇,“其实差得还挺多的,修电器靠工具,修木家具的话,基本就靠手艺了。” “那爷爷好厉害!”王念毫不吝啬的夸奖道,“那他是不是也会做那种雕龙画凤的茶桌?” 周值点了点头,“对,他做的很漂亮。” “好厉害!”王念一拍掌,“那你以前有做过吗?雕木头之类的。” “嗯……”周值不好意思地说,“有一些木头废料,我会带回家玩,但爷爷基本不让我玩,他觉得做这个没出息,让我去读书。” “哪里的话!我觉得会一门手艺超厉害的,读书的尽头不也是学一门手艺吗。”王念大声说,“而且喜欢也很重要,你喜欢雕木头吗?” “我?”周值皱眉思考,回答得有些勉强,“我……我不知道,我爷爷说不要跟他一样……” “等等。”王念挥手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你讨厌跟木匠有关的事吗?” 周值当然不讨厌,相反,他觉得木匠非常伟大,因为爷爷就非常伟大,在他心里,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我不讨厌。”周值回答。 王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放学后干农活的话一般会做什么?” “就给地里除除草施施肥,没别的事。”周值回答。 这个回答跟刚才的有很大区别,王念断定周值应该是不喜欢农活。 “OK,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王念从旁边扯过来一张草稿纸,一边说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对电器比较感兴趣呢,以后就可以当工程师,工程师也分技术研发类和设计类,技术研发的话得学理科,设计类就得去当美术生。” 王念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她所知道的几个职业,电子工程师、结构工程师,工业设计师,家居系统设计师等等。 一口气写了十几个后,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了,笔划到另一边,开始说:“如果你喜欢木家具呢,也分两个方向,一个是技术方向,一个是艺术方向。” 王念说着,先开始列技术方向的职业,“技术的也是工程师,一般大学念的专业是木材科学与工程,机械工程,土木相关的专业,甚至还可以参与材料科研,林产化工这些,最近很多国家都在提倡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在家具上也可以实现的。” 周值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你怎么会了解这些……” “就网上和书上看到的呀。”王念指了一下身后一整面墙的书柜,说:“虽然我喜欢看霸总文,但我也不是天天看霸总文的好不好,而且霸总文也可以知道这些啊,我记得有一本的男主家里就是开木材公司的来着,来来来,我们继续说。” 周值看着她,虽然早就知道了王念的优秀,但还是会一次次被她震撼。 “还有一种职业呢,大概跟你爷爷的差不多,那就是制作和修复的,比如木工木匠,古董家具修复师,还有是乐器修复师,因为很多顶级乐器的主题也是木制的嘛,所以有些木匠也可以修乐器,不过需要学习相关的知识才行,纯艺术的大概就是木雕了,那属于雕塑的范畴。”王念一边写一边说,“有关美术生的事徐离和张陌尔比较熟,要不我们现在打电话过去问问?” “嗯……不用麻烦……” “这有什么的,就打给徐离好了,你带她上了多少分,是时候要回报了。” 王念说着,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徐离的电话,可那边响了没一会就自动挂断了。 王念皱眉看着手机页面:“该死,徐离肯定是开了免打扰在打游戏,算了,打给张陌尔。” 王念拨通张陌尔的电话,响了好久都没人接,就在周值以为又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在最后一秒被接起了。 一道男声:“张陌尔在洗澡。” 周值脸色一变,听出接电话的是张陌希。 “怎么这个点洗澡。”王念嘟囔,“她什么时候洗完啊?” “不知道。”张陌希冷冰冰地回答,声音听起来心情很不好,“挂了。” “好吧。”王念刚放下手机,电话那头就远远传来张陌尔的声音。 “张陌希你为什么偷看我手机!” “他妈的王念打电话给你。” “你在家里说粗口,我要告诉妈妈。” “去告。” 两兄妹吵了两句,手机到了张陌尔手上,她一边擦头一边问:“啥事?” “正事。”王念说,“有正事问你。” 张陌尔在正事上还是很靠谱的,声音都正经起来,“什么事?” “大学的雕塑系是不是只有美术生能报?”王念问。 张陌尔那边静了一会儿才说:“雕塑属于纯艺,基本都是走艺术类招生的,我还没听说过有文化生进雕塑系的,而且雕塑系基本只有美院和艺术学院有开设,美院的校招只有美术生可以参加,综合大学和师范大学的话也得走美术统考,文化生报不了。” “那工业设计呢?” “一样啊,想上美院就得校招。” “哦,知道了。” “怎么了?周值要当美术生了?!”张陌尔一猜就中,激动道:“来我们画室!求求了来我们画室,我要跟周值做速写搭子!” “八字没一撇呢,我就问问。”王念快速地说,“挂了。” “唉,让我跟周——” 王念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低头在草稿纸上将美院加了进去。 写了满满一张纸,王念将它轻轻对折了一下,再摊开在周值面前,“一边是理科的职业,一边是美术生,美术生基本就是文科,或许你还想了解一下其他纯文科专业吗?比如我们伟大的历史!” “嗯……”周值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历史成绩比较一般。” “好吧,看来你对历史不感兴趣。”王念也不失望,继续说:“那文学呢?或者法律那些。” 周值一听就知道自己不感兴趣,他摇了摇头,收下那张纸,“这些就够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吧。”王念合上笔盖,伸了个懒腰,“写了一晚上作业,好累,我们下楼去吃甜品,我感觉布丁应该已经冻好了,走走走。” 王念随便收了一下桌面,扶着桌子起身,周值将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书里,跟着她一起下了楼。 王念做的甜品一如既往地好吃,周值跟她肩并肩坐在饭厅里,王念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地给他分享做布丁的注意事项,听到尾声,周值忽然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做甜品的?” 王念被她问得一愣,思索道:“这我还真不记得,应该是小学毕业的时候吧,小学那会儿也还小呢,有些烘焙工具太危险了,小学生也不好操作,上了初中就要方便许多了,能做的东西也多。” “那你没有想过要当烘焙师吗?” “这……确实没有。”王念说着自己也觉得奇妙,“虽然大家都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兴趣和工作又是不一样的,很多人将自己的兴趣当成工作后就会开始厌烦,所以我觉得如果要把一件事当成工作的话,最好是一件遇到困难也不会退缩的事,一件能勾起征服欲的事,我对烘焙其实没什么好奇心,我没兴趣开发新菜式,只会跟着别人的菜谱做,当成职业的话就完全没必要了,平时做点蛋糕布丁给大家吃就很开心啦。” 周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心底地佩服王念她自成一派的豁达心态和长情。 似乎王念周围的人都是这样长情的人,对一件事物满怀热情,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能坚持下去。 两人边聊边吃,一份布丁很快见底,王念有些困了,说今天不打游戏,明晚再打,让周值也早点睡觉。 在楼梯角分别的时候,周值又问了个问题,他表情有些局促道:“能帮我再帮我问问徐离学美术的话,大概要多少钱吗?” 王念上楼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周值,想说什么但没说,只道了声好。 周值郑重地跟她道谢,虽然王念总是跟他说以他俩这么熟的关系不用老是说谢谢,但周值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必须得好好谢谢王念,没有她,他还不知道要迷茫到什么时候。 人生有很多关键的选择,或许在七老八十时回看,那些选择不过尔尔,但少年人的眼界其实是很窄的,很多时候只能看见一条路,一条绝路,懵懵懂懂地就走上去了,在踏上那条路之前,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提点他,让他走得顺畅些,又或是帮他开辟一条新的路,那又将会是一番不一样的光景。 两人互道晚安,分开后王念踏了两节台阶,忽然转身喊住周值。 她重新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周值面前,表情认真地说:“周值,我知道大家对特长生的第一印象都是要花很多钱,据我所知,这消息确实不假,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用因为钱而放弃自己的目标。” “你先听我说。”王念看出周值想反驳,先一步制住他的话,“我爸爸说了要资助你,不管你想学什么,他都会资助你的,你不用因为花费而觉得愧疚,首先,这些钱对我们家来说并不多,我们不是省吃俭用资助你,你不要感到有压力;其次,我相信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到那时候,你能给予我们的回报肯定比现在我们给你的要多得多。周值,永远不要因为得到什么而愧疚,要告诉自己那都是你应得的,可以心怀感激,但不要愧疚难安,你值得。” 周值呆呆地看着王念,大厅的水晶吊灯在她的瞳孔反射光芒,比世界上最璀璨的宝石还要明亮,周值觉得自己快被溢出来的感激淹没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谢王念才好。 “所以无论你是想选理科,还是继续学文科,还是去当美术生,都大胆地做出选择就好了。”王念说,“你想转理的话不还有希哥嘛,把他叫过来暑假住在我们家,一整个暑假都给你补习,狠狠压榨他!” 周值眸光一闪,王念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好坦白:“那个……你把纸条放笔袋了,我刚找红笔的时候不小心就……看了一眼,你俩这是和好了?” 周值:“……” 王念摆摆手,“好了我不问,不过希哥都这么说,那就用他呗,用一下怎么啦,好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你遇上了我们,说明命里就有这一段,躲不开,不用躲。” 第20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揣着一脑子的事儿回到房间, 先给自己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不自觉地就点开了搜索, 在搜索框内输入了“美术生”的字眼。 字刚打完,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挡住了搜索框,周值定睛一看, 竟然是张陌希发来的信息- 你要学美术? 他俩上一次发信息还是上上个周末,信息页面停留在张陌希给他发的那条等他一起吃早餐, 自己给他回了个好。 后来那顿早餐没吃成,两人也没再聊过天。 周值没有立刻回复他,张陌希又发过来一条- 为什么突然想当美术生?你考虑了一天就得出这个结论? 周值还是没回, 片刻后, 对话框又跳出来一条- 周值, 回信息。 周值叹了口气, 动手打字- 有什么问题吗? 张陌希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条长句——你这比转理还草率, 难道你指望张陌尔和徐离给你补美术课吗?她俩自己都半斤八两。 周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张陌尔的朋友圈, 他记得张陌尔色彩很厉害, 经常看她发朋友圈说帮老师做范画,徐离没发过, 但她俩的画面哪怕是行外人都能看出来确实是很有水平的, 张陌希在胡说八道。 周值回了句“我有分寸”,张陌希就没再给他发过信息了。 其实周值并不是真的想当美术生,只是经王念一提,他将之列入了自己的考虑范围而已,但他并不想跟张陌希解释这些。 第二天, 周值去王念书房将那张写满职业和大学的纸拿了出来,回房间对着王念的字一个一个搜索。 周值很功利,也很现实,他查的东西也很简单,哪个好就业,哪个学费便宜,哪个容易考。 经过一番缜密的对比,周值的目光落在查不出就业岗,学费最贵最不好考的雕塑上。 周值的理智告诉自己,最不应该选的就是这个专业,最不应该碰的就是这个专业,可他此时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我就想要这个专业。 这几乎违背了他所有的处事原则——不省钱不省力没保障。 还有,不安分守己。 他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现在转理科,学工程,将来好就业,他也可以继续学文科,考师范,将来有保障。 听听,多么安分守己的人生,多么光明的未来。 反观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雕塑,简直是一片黑暗。 周值看着满页的字,思考着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要安分守己呢,其实他也没少干出格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疯一次呢。 周值想到童年时他没有对爷爷问出的问题,想到刚来到这座城市时没有对周预问出的问题,想到前不久跟张陌希面对面时同样没有对张陌希问出的问题。 其实这些都是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命运如此不公,凭什么有的人从出生起就高人一等,可以一辈子顺风顺水,有的人却要在泥沟里摸爬滚打,稍微得到一点甜头,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凭什么有的人做了天理难容的错事却心安理得,还有人命苦地为他收拾烂摊子,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一直在备受煎熬生不如死,甚至连死都不能。 周值睡不着的时候,缩在床上复盘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还是保留了很多从小镇带出来的纯真善良,他去二手市场当中介赚钱,可从来没想过要赚很多,他总是以最低的价格将货品卖出去,因为他觉得买二手的人就已经很可怜了,他们有的是被病痛耗尽家底的病人,有的是妻离子散的孤寡老人,有的是刚逃离家暴孤苦无依的妇女,周值怜悯他们,有时候在网上看到遭受不公的人出来祈求网友为自己发声,他也会热心转发,力所能及地做好事。 可后来,外面繁华的世界一点一点剥夺他童年自带的真诚和善良,周值感到无比的痛苦,也渐渐麻木。 还为人发声呢,谁为我发声? 他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怨恨。 如果不是世界的错,不是人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其实他跟任何人都解释不清,跟自己也是。 曾经他有过一瞬间觉得张陌希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会懂自己的人,因为他们都一样“疯”,一个对世界无可奈何。可很快他又被现实当头一棒,他和张陌希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处境的人怎么可能互相理解呢? 都是因为钱,一切烦恼都是碎银几俩害的,得赚更多的钱才行。 想要快速地赚更多的钱,周值只能想到去找饶修,饶修可以给他介绍工作,可他现在有些担心饶修不会同意,饶修大概会直接把钱给他,成为周值第二个资助人。 没等周值想出说服饶修的办法,一个大生意却主动找上了他。 前海市除了南北坡这个最大型的二手市场,还有一些小型的二手商贩聚集地,比如沙岗墟,公庙集市,红海街等,上个月,公庙集市所在的百货大楼破产,被一个地产公司收购,地产公司决定对整栋楼的所有区域进行翻新,重新规划后改成一二楼商城,三楼以上办公,地下层只留一条商业街,其余全部改成停车场,解决大楼上班白领的停车问题。 公庙集市所在的地方,就是百货大楼的地下层,这里与地铁口连通,除了公庙集市外,本就还有许多小型商铺,甚至还有一条美甲街。 翻新后地方就那么一点,人人都抢着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新老板的意思,老板愿意让哪些商铺留下,哪些就可以留下,很明显,在这一点上,二手商贩不占优势。 公庙集市的二手商贩跟南北坡的不同,南北坡的可以称之为小老板,月收可观,所有人都只是在南北坡开店,又在别的地方有房子居住,可公庙集市的就完全是赚血汗钱勉强糊口,许多商贩只租得起店铺租不起房子,于是全家老小都直接住在店铺里,这要是一拆迁,终止租约将他们赶出去,完全就是要了他们的命,让他们出去流浪街头。 王念将这件事告诉周值的时候,他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嗯,翻新,然后怎么了吗?” “你猜猜收购大楼的地产公司是谁家的?”王念朝他飞快地眨眼。 周值迟疑:“你家?” “不是。”王念直接公布答案:“尔尔家的!” 周值愣住,对这种出手就是一栋楼的大交易还是有些不适应,知道这种事和这种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是两种天差地别的感受,周值垂下眼帘,淡淡道:“哦。” “是这样的。”王念拉着他说,“尔尔她一直以来都想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做服装,对她们家所有公司的任何业务都不感兴趣,所以这些事就只能让希哥来做,眼看就要高二了,他俩的爸妈就买了这栋楼给希哥练手,也是考验他。” 练手?考验?周值完全想不出来一个高中生练手为什么要买一栋楼,脑子还处在震惊中,听王念继续说:“这栋楼不在市中心,建成mall的话肯定会亏本,近年来里面的商铺也越来越少很多都租不出去了,只有地下层因为有个地铁口还一直维持点人流量,所以希哥接手后第一步肯定就是处理商贩,首先要查清楚所有租赁合同,了解历史遗留问题,再就是了解经营业态规模搬迁成本,反正要忙的事很多。” “嗯……然后?”周值看着王念,还是不明白她跟自己说这些的目的。 王念说了一大堆铺垫,终于是说到了正题上:“这个项目团队希哥是负责人,法务公关管理他们公司都有专业团队,但还有一项外部人员也很重要,就是——了解商贩在社区的口碑、相互之间关系以及跟他们下地沟通的外聘顾问。” 周值听明白了,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当顾问吧?” “Bingo!”王念打了个响指,“你——” “我不行。”周值直接打断她,“我不知道怎么沟通,我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当顾问是有工资的。”王念说,“而且顾问又不止你一个,还有别人,都是成立小组跟商贩一对一沟通,其实沟通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听,收集意见,你在的小组我也在,这是希哥第一次做项目,大家都会去帮忙,主要负责沟通的是二手商贩,我们几个人里就只有你经常接触比较熟悉他们。” 周值还是拒绝,这不是他愿不愿意帮张陌希的问题,问题是他没接触过这种事,他担心会搞砸。 “而且你昨天不是担心学美术的费用问题吗?只要完成了这个项目,工资可以马上到账,别说学美术了,一直到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都不用再操心,当然,就算希哥是我们自己人,工资也还是按正常流程走,该发多少发多少,不止是你有工资,我们几个也有工资。” 王念是故意这么说的,唯怕周值会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而她这话也不完全是假,她和余兮这几个不经常跟二手商贩打交道的去也只是观摩学习,派不上用场,有个哪门子工资,周值就不一样了,他是真了解市场,用处比他们要大,工资当然要给。 听到可观的工资数目,周值承认自己有些心动了,跟谁过不起也不能跟钱过不去,更别提他当下刚好缺这一笔钱,他不接这活有的是人抢着接。 王念跟他说完,让他考虑考虑,等期末考结束,把分班志愿表交上去后,如果他真的打算学美术,就可以接下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只持续一个月,7月调查,8月去画室参加暑期集训,9月开学,进美术班。”王念给他算日子,“时间是刚刚好的,于公于私,我都觉得这个机会非常不错,很难得。” 周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我考虑一下吧。” 跟王念谈完,周值以为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张陌希至少会来跟他说一两句,可张陌希一直都没有动静,两人自从那天的两条信息后又陷入了更深的冷战期,一直到期末结束,周值将分班志愿表交了上去,交表当天,周值回到座位,发现桌子上被人放了一张纸。 跟上次的英语本内页一样,随便折了两下就放到了他桌子上,不过这次的不是随手撕下的作业本,而是一张质感很好的卡纸。 周值拿起打开,只见纸上第一行写着聘书两个大字。 尊敬的周值先生: 汇岸近期已完成对公庙大楼的收购,并计划对齐进行全面翻新改造。鉴于该物业内存在众多扎根多年的商贩,为顺利推进翻新计划,确保搬迁安置工作合法、合规、平稳、有序进行,并最大程度维护各方合法权益与企业声誉,公司经审慎评估,决定聘请您担任本项目专项顾问。 聘期一月,自2018年7月1日起,至2018年7月31止。 最后,右下角,是张陌希的亲笔签名和盖章。【】 20-30 第21章 二零一八年夏 晚上, 张陌希收到了两条来自周值的信息。 时隔三周,两人的对话框终于有了新的内容,张陌希故意没有回也没有看, 打算晾他一会儿,自己先去书桌收拾了两圈,又洗了个澡,最后去客厅吃了份水果, 最后才兜兜转转地点开周值的对话框。 他猜周值会给他发感谢,可能还会感动得写小作文, 邀他明天跟自己一起吃早餐,他都想好要怎么回了,就说这是顺手小事, 不用客气, 当然, 早餐是要吃的。 张陌尔叮嘱他一定要着重强调公司欣赏周值的能力, 最后再说大家工资都一样,别穿帮了。就这点小事, 张陌尔三番两天来找他说一次,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上心, 周值又不喜欢她。 当然,周值也不喜欢他, 但张陌希现在已经快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始跟周值冷战的了。 是因为什么来着?对了, 是因为一封打印的情书。 现在仔细回想起一下,就算那封情书在周值抽屉里,那也不能证明就是周值写的啊,自己当时确实是有些急躁了,光凭一张纸就觉得周值骗了自己。 退一万步讲, 周值对王念有些感情也很正常,近水楼台朝夕相处的,王念又那么优秀对他又那么好,周值要不喜欢王念才怪,他怎么就因为这事儿跟周值置上气了呢,还是太冲动了。 况且王念只会喜欢俞知时,这么多年各自都有不少追求者,也没见两人感情出现什么问题,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要是公庙大楼的这个项目做得一团稀碎,他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轮着念叨,光是自己爸妈就够喝几壶的了,更别提还有公司那群老头。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情要紧。 张陌希满怀期待地打开手机,打算先读一读周值发给他的感谢小作文,谁曾想一打开,看见周值发过来的是——- 我搜了一下,一般聘书落款都是公司的名字吧?- 你这个不是很合规,有法律效益吗?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两句话,确认了好几遍这是周值发过来的唯二信息。 周值怎么回事?感谢小作文呢?感动表情包呢! 什么都没有,他竟然先质疑他的签名!! 张陌希都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打字:- 当然有效益。 过了一会儿,周值又问- 是不是还得签一份专业的合同,你这没写工资啊。 张陌希:…… 片刻后他回:当然。 周值问:什么时候签? 张陌希十分庆幸现在是打字沟通,不然他可能会气到口齿不清- 明天就签,你给我等着- 在哪等?- 在王念家等!!你想在天上等也行。 周值表情淡淡地看着手机,回了个哦。 他现在对张陌希的态度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张陌希已经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也不必再装,他的真实面目就这样——一个性格恶劣且没礼貌的人,张陌希爱搭理就搭理,不搭理就拉倒。 第二天,周值被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吵醒,如此激烈以吵醒所有人为目的的声音,此时外面的人只能是张陌希。 周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用尽全力眯开一条缝,见窗帘外面的世界都还是黑的。难不成他穿越了?还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他点亮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差点没把他照瞎,他在爆亮的闪光中看清了现在是五点零三分。 五点!零三分! 凌晨五点零三分! 张陌希是疯了吗! 周值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试图假装听不见。可外面的敲门声愈演愈烈,要不是顾及到这里是王念家的门,张陌希大概想连手带脚一起上,周值闭着眼睛忍了半天,没能躲过,还是艰难地爬起来去给他开门了。 他扶着门框一副随时可以倒下去的模样,皱眉看着门口的张陌希,不爽到了极点:“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周值开口了,声音却没出来——刚醒还没开嗓。 张陌希眯起眼睛:“你偷偷吃烧烤了?” 周值不耐烦写满一张脸,哑着嗓子问:“你疯了?到底有什么事?” 张陌希拿起手里的文件袋晃了晃,“不是让你等着吗?签正式合同啊,你要求的。” 周值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闭了闭眼,伸出手:“笔。” “没带笔,你自己没笔吗?”说着,张陌希就直接一步跨进了他的房间。 周值脑子困得不行,就这样把张陌希放进来了,并跟着张陌希后脚转身,到书桌的笔袋翻了一支笔出来,催促道:“快点拿出来。” 张陌希拿出合同,足足有一小叠,目测有10张A4纸,他翻到最后一页,敲了敲桌子说:“在这,乙方这里签就行,前面你自己抽空再看看。” 周值长这么大第一次签合同,竟然是在一个如此普通的凌晨五点,还是在他头昏脑胀眼睛连字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周值在张陌希点过的地方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一扔就要回床上睡觉。 张陌希没制止他的动作,见他签完,自己帮他把签名日期补上了,这份合同是昨晚跟周值发完信息后他连夜做的,他也是第一次做劳动合同,找了许多份家里公司的对着左抄一点右抄一点,合同内容都大差不差,写清楚工资和受聘日期就行了。 最后,张陌希拿起那支被周值扔在桌子上的笔,在甲方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好,他合上文件夹,把笔放归原处,借着还没关上的房门透进来的光打量着周值的房间。 这不算是一间常规的客卧,规格快赶上酒店的单床标间了,不仅有浴室,墙上还有电视,书桌应该是为了周值单独配的,书桌上方的空调静悄悄地吐着冷气,电视柜上放了一台座机电话,在这个手机遍地的年代,座机电话现在已经很不常见了,难为这个房间还拉了电话线进来。 浴室门口是拐角衣柜,门都合着,周值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因为此时这个房间除了书桌上的课本作业,张陌希完全看不见一点属于周值私人的东西,把书桌一收,这房间会立刻变成一间可以住人的酒店标间,就连床单被子都是最原始的纯白。 周值此时就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已经在这短短时间里重新睡着了。 昨晚几点睡的,这么困。 张陌希走到他床边,单膝压在床沿上,动了动周值的腿。 周值不爽地啧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睡了。 张陌希又扯了扯他的被子,问:“几点跟我去公庙,今天要上班的。” 周值烦躁地扯住自己的被子,跟说梦话似的:“人家十点才开门你现在去跟门口的流浪汉聊拆迁吗?” 他语速飞快,声音沙哑,要不是张陌希听力好脑子又够用,差点没听清周值在说什么。 “哦。”张陌希应了声,伸手推了推周值,“过去点,我也要补觉。” 周值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皱眉转了个身,在床边给张陌希腾出了半个人的位置。 “再过去点。”张陌希又推了他一把。 周值这回被烦得眼睛都睁开了,瞪了张陌希一眼,超级不耐烦地又往里挪了半个身位,将被子拉过头顶,就这样闷着睡着了。 张陌希安心地躺下,房间的空调开的是27度,对他来说不算低,张陌希随便扯了被子的一角搭在腰上,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一觉到中午十一点,张陌希被周值的手机震醒——有人打电话进来。 张陌希拿过手机,举着到周值脑袋正上方,一边用手肘顶他的肩膀一边说:“周值,电话。” 周值艰难地醒过来,接过手机按了接听:“喂?” 声音中透着浓浓地睡意和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的王念大为所惊:“周值?!你还没起!不是说今天十点去公庙集市吗?我和尔尔现在已经在公庙了,我听她说希哥一大早就出门去找你了啊,我以为你们早就到这边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啊!” 周值的大脑宕机的两秒,立刻强制开机了。 卧槽?对了!今天要去公庙! 我九点半的闹钟呢?怎么一点都没听见? 等等?张陌希? 卧槽!!!!! 周值扭头一看,魂都差点被吓飞。 混乱的记忆蜂拥而至,周值瞬间就想起张陌希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 “周值?周值!别睡了!!!”王念在电话那头大喊。 张陌希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一只手从周值那拿走他的手机,淡声对电话那头的王念说:“醒了,我俩一会儿到。” 王念听到张陌希的声音愣了几秒,喃喃问道:“你……你也刚醒?你在哪?” 张陌希搓了搓脸坐起来,回答:“在你家补觉。” 王念:“……” “补觉?”张陌尔的声音出现,“你特么四点半起床就是为了去跟周值补觉?” 张陌希答非所问,说了句在二号门等就把电话挂了。 随手将手机扔床上,张陌希掀开被子起床,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坐着的周值,说:“你洗漱啊,我已经刷过牙了,就等你了。” 周值自己缓了一会儿,再看向张陌希时,眼神无意瞥到了他的脚,顿时眸色一凌,幽幽道:“你别告诉我你刚才是穿着袜子踩在我床上的。” “靠?”张陌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色球袜,“我根本没把脚放你床上!你这床这么短,脚根本放不下好吗!” 听他这么说,周值脸上还是不加一丝掩盖的嫌弃,张陌希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不生气才挤出一个强颜欢笑,“你能不能先起床,已经十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端午节快乐呀大家 第22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和周值到公庙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周值从刚才看到他的白袜后就没怎么搭理他,路上只有他问出一些关于二手市场的问题时,周值才会简单作答, 简直比正常的上司下属还要冷淡。 两人是打车到的,车费当然是张陌希付,抵达公庙后在报刊亭买的两瓶水也是张陌希付的钱,周值完全一副出差所有费用报公账的样子。 公庙大楼的出入口很多, 虽然现在这栋楼已经属于汇岸了,但作为汇岸少东家的张陌希对这栋楼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周值, 而且他每次来只到二楼三楼吃饭,地下层甚至从未踏足过,他进到楼里完全是两眼一抓瞎的状态, 全靠周值领路。 张陌希跟着周值乘坐电梯进入地下层, 周值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张陌希跟在他身后反而像个拎包的助理。 确实是拎包的助理, 刚买的两瓶水都是张陌希在拿着。 抵达底下层的电梯一开门,张陌希就轻轻皱起了眉头, 抬头看向了这层的天花板, 喃喃道:“排气管道是不是堵了, 这里面有空调吗……” 周值不用想也知道张陌希是在嫌这里臭。 底下层闷热是必然的,店铺密度大又难以通风, 不少人一天24小时都呆在这里, 吃喝拉撒,有气味也是难免的,张陌希刚来这一小会儿就开始嫌弃了,真是个大少爷。 他没说话,只闷头走路, 张陌希也不再说话,闭嘴跟紧周值,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店铺。 离电梯和地铁口近的店铺环境还行,挺干净整洁的,可越往里走,店铺环境就越差,特别是走进二手商铺聚集的那片区域后,又脏又乱,说难听点,这儿简直是一整个垃圾站。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道路两边店铺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不知道哪个年代发明的家电,还有一些拉出去可以直接卖给中式恐怖片剧组当道具的柜子和床头,张陌希光看着都感觉自己手上开始粘蜘蛛网了。 在他没来这里之前,他一直以为二手家电市场跟普通家电市场差不多,只是里面的商品从全新的换成了旧的,他没想到所谓的二手市场是这样的,这完全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面色凝重地问周值:“你不是洁癖吗?连袜子上床都接受不了,就可以经常到这里地方来?” 周值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觉得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张陌希一愣,看着周值的脸没能把这里好脏说出口,只能迂回地说:“这……不符合消防检查,东西摆得到处都是,万一发生点什么事,跑都跑不了。” 闻言,周值的脸色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过很快就恢复原样了,对张陌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是没办法的,待会你就知道了。” 张陌希没懂,周值带着他七拐八绕,找到了张陌尔刚才报给他的店铺号。 张陌希和王念站在店门口,今天余兮也来了,除此之外,她们三旁边还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性,张陌尔介绍说这是公司项目组的,来协助他们。 简单认过人脸后,张陌尔就要撤了,“我就是今天来凑个热闹,下午还要去画室上课,你们加油。” 在周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陌尔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四个高中生和两个成年人站在路边,已经吸引了一两个商铺老板的注意力。 张陌希这会儿拿出了点领导的架势,吩咐道:“分两组,王念和余兮一组,我跟周值一组,一组带一个记录员,没问题吧?” 周值有问题:“为什么我跟你一组?” 张陌希蹬向他,反问:“你想跟王念一组?” 周值默认。 张陌希皱眉:“一组里必须有个擅长沟通的,你们两个一组把我和余兮扔下算怎么回事?” “原来你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啊。”王念笑眯眯道。 张陌希:“……” 余兮善解人意道:“我和小周一组也可以,但可能我的作用还没希哥大呢。” 张陌希霸道地说:“就这样,不改了,再磨蹭都要下午了。” 王念朝周值眨眨眼睛,挽住余兮的手:“先这样,一会儿有问题我们再解决,先分别找一家店铺试试呗。” 王念都这么说了,周值只好跟张陌希一块行动,张陌希把选哪个店铺先下手的决定权交给了周值,周值赚起钱来不会马虎,他没再跟张陌希唱反调,很快敲定了主意,带着张陌希和记录员走向了一家摆着很多床架床垫的店铺。 这家的老板娘他认识,老板娘去年在吴元青那买过两台冰柜,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打算去地上开个杂货铺,谁曾想铺子还没租,老公先出事了——老板娘店里卖出的床垫加20块钱就给运送到家,那天她老公运了床垫给买家,买家又加了30让他搬上楼,她老公一看才二楼就收了钱,开始搬的时候好好的,不曾想快要到二楼的时候竖起的床垫不知在哪撞了一下,她老公搬着床垫压根看不清上方有什么,直接就连人带床一块摔了下去。 床垫没事,人摔断了腰,进医院第一天就打了6枚钢钉,预计得在床上躺一年才能下地,以后也干不了重活,甚至可能连提桶水都做不到。 吴元青知道这件事后,让老板娘用不上冰柜的话直接退回来就行,钱也原数退,见他们家实在艰难,还借了五千块钱给他们。 五千听着不多,但每个人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苦命人,谁也不比谁好过,一百都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此老板娘对吴元青父女和周值十分感激。 周值带着人走进店铺,喊了声“刘姐”。 片刻后一个女人掀开一条脏兮兮的帘子走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见到周值欣喜地笑了起来:“哎哟小周怎么来了,陪你吴叔送货啊?小蝶呢,没跟你一块来。” “不是来送货,我自己来的。”周值说。 刘怡这才注意到周值身后有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看着还穿着西装,刘怡当场脸色一变,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的围裙,“这两位是……” 周值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了正题:“刘姐,你知道这块地被收购的事吧?” “哎哟。”刘怡露出恐慌的神色,“到处都在传呢,怎么了?这么快就收?都没人通知我们啊,会赔我们钱吗?赔多少啊?赔多少都不行啊!就靠这里活命呢!” 周值没吭声,眼神示意张陌希讲话。 张陌希看着他问:“小蝶是谁?” 周值又震惊又无语,提醒他:“名片。” 他妈的正在办正事呢,张陌希净问些不相干的问题,他不缺钱就滚远点别耽误他。 周值扭头对刘怡说:“这两位是收购项目的负责人,今天来不是要赶你们走,就是来聊补偿的,你不用感到有压力,就当正常聊天就好了。” 刘怡紧绷着身体,表情也绷得很紧。 周值说:“你还信不过我吗?我们进去坐着说吧。” 刘怡自然是信周值的,但她还是不安地看着张陌希和记录员,紧张地说:“啊,好,进屋说,我给你们找个凳子。” 周值帮刘怡找出了几张胶凳,每一张都有黑色的脏斑,周值故意挑了一张最脏的给张陌希,但张陌希就跟没看到那些污渍似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直接就坐下来了。 四人面对面坐着,周值坐到了刘怡旁边,张陌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刘怡,客气地说:“刘姐你好,我是汇岸的负责人,今天来呢,就是特意来拜访一下这边的老租户,也是跟大家初步沟通一下未来的街道翻新计划。” 张陌希注意到他一开口,刘怡的紧张就开始加剧,他越说,刘怡就越紧张,于是他停了下来,眼神示意周值。 周值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整体的翻新计划,重要的部分也已经记在了脑海里,接收到张陌希的眼神暗示后,他没推脱,微微侧过身,由他来向刘怡介绍计划的主要内容:“他们公司经过初步评估,发现这里的一些设施确实比较老旧,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比如消防问题,年年查年年罚款,改了又改最后还是一团糟,这个大家都清楚对不对?” “哎哟这个。”刘怡下意识想要辩驳,被周值打断了,“我知道,吴叔讲过你好几次,你也解释过好几次,我们知道地方小不容易,但这个问题很严重,现在他们也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这,这怎么解决啊?这地方就这么大。”刘怡十分不安,“总不能把别人赶走把地腾出来,我当初可是签了10年约的,现在也还有一年半呢到期呢,这店的装修这可都带不走,强行赶我们走是要赔钱的。” 张陌希眉毛一挑,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装修?这地方还有装修?拿这个要赔偿属于诈骗了吧?这大姐看着是个老实人怎么说的话这么不讲理呢? 他抬头打量着刘怡的和这个店铺,他们所在的前半部分放满了二手家具,摆放毫无章法,不知道有人买东西的话是怎么把里面的拿出来给买家的,有很多已经超出了店铺范围摆到了过道上,这要严查起来妥妥的要罚款整改的。 店铺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的分隔只有一张单薄肮脏的帘子,帘子后面是什么情况尚不得知。 就这样的一个地方,张陌希完全看不出装修在哪。 再看周值,他听了这句话后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还在耐心地给刘怡解释:“刘姐,我说实话,你们这就算要赔装修费,也赔不了多少,他们有专业评估的,不是你说要多少就会给多少,大不了他们拖到一年半之后,那时候真是一点赔偿都拿不到只能收拾东西滚蛋了,现在他们是愿意跟咱们谈,人家大企业也讲面子讲信誉,答应了给多少肯定会给,你有什么问题现在说出来给那位大哥记上,回头他回公司开会告诉大老板,看看人家听了之后愿意给我们补偿多少钱对吧,你想想除了装修费,还有什么?” 刘怡被周值这一大段话饶了进去,开始顺着他的思维往下说:“装修完我们不能搬回来吗?装修完让我们搬回来不就完了,我们也不要多的钱,装修期间少赚的钱补给我们就行了。” 张陌希这时候说:“姐,是这样的,我们公司计划将每个店铺面积增大,过道也会加宽,那店铺的数量肯定会少,能留下的店铺不多,大部分是要搬迁的。” “这,这。”刘怡面露难色,“那搬走,我的顾客怎么办啊,我在这十年了,搬走后损失的顾客谁给我赔。” 张陌希没说明确说这个会不会赔,只是回头跟记录员说记下来,扭头继续问刘怡:“姐还有什么顾虑吗,今天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记下来后回去开会再考虑解决方案。” “我……”刘怡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语气一改开始跟他套近乎,低声说:“这位……帅哥,跟我们小周是朋友吧?看着年级也不大,年轻人就到大公司上班,很厉害啊,这样,你能不能跟姐透个底,你们会赔多少啊?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赚的都是血汗钱,讨生活不容易,你能不能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说,多赔我一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保证谁都不说,一点小钱对你们这种大公司来说就一点零头,你们老板不会说你们的。” 张陌希的表情变得微妙,眼神瞥向周值,周值依旧是脸色不变,耐心对刘怡说:“刘姐,这事他们真决定不了,公司都有账单的,给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都有记录,造假是要坐牢的,咱们现在也还没到聊赔多少那一步呢,现在就是看看我们手里有多少筹码,筹码多了自然就赔的多,对吧?” “话是这么说。”刘怡开始卖惨,“但是小周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这……” “刘姐,他们都是给人打工的。”周值说,“一个月就拿那么点死工资,还要累死累活加班,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听听你的苦衷,回头上报大老板,等大老板发话,大家都不容易。” 刘怡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 从刘怡的店铺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张陌希怎么都没想到光是一个租户就能聊三小时,后面还有几十个,这一个月都可能聊不完。 他用余光赔了眼身旁面色淡漠的周值,有种不认识身边这人是谁的幻觉。 这真的是周值吗?刚才那个在刘怡面前巧舌如簧一大段一大段台词输出的真的是周值吗? 周值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还有多少样子是自己没见过。 周值注意到张陌希在打量自己,转过头来无畏地跟他对视,“有事要问?” 张陌希看着他的脸有一瞬间愣神,半响才回答:“呃……要不今天就先到这,我们回去讨论一下,顺便问一下王念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值并无不可:“行。” 几人回了王念家对信息,王念和余兮今天也只面见了一户租客,但她们没聊三小时那么久,只聊了一个小时,后来再去第二家就直接被赶客了,王念和余兮精疲力竭,一致决定找个地方休息等周值和张陌希,聊是绝对不想再聊了。 租户的问题都很相似,也很直接,就是钱的问题,解决起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四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什么有用信息来,最后王念决定去厨房做个布丁放松一下,余兮去帮忙。 客厅剩下周值和张陌希,周值看着面前桌子上放着的精致的茶杯,想到今天下午放在红色胶凳上的劣质一次性塑料杯,想到刘怡拿出来给他们倒凉白开的那个脏兮兮的不锈钢水壶,那会儿张陌希面无异色地接过并且毫不嫌弃地喝了还挺令他惊讶的。 他以为像张陌希这种会嫌地下层臭的人应该会超级嫌弃刘怡铺子里的东西才对,可张陌希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临走的时候还帮刘怡扫了地——用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扫把。 这令周值对张陌希有了极大的改观。 毕竟那个环境确实很差,说成废品站绝对不过分。 好好的商铺,前半部分开店,后半部分生活,中间就一条帘子隔开,生活区也简单得很,一张双层床,上面睡刘怡的儿子,下面睡他们夫妻俩,现在丈夫重病卧床,刘怡自己只能在旁边睡行军床,旁边桌子上简单放一个电饭煲,一家三口所有食物都出自那个电饭煲,再旁边就是简陋的厕所了,想要洗澡就用桶装水再用热得快烧热洗,很危险,但没办法。 有的人会觉得这样的环境一秒都待不下去,可他们一家三口却在那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两人坐在客厅喝了半响沉默的茶,张陌希终于开口了—— “那里有多少人是像那样吃住都在店里的?” 周值仰头回忆:“我知道的,就有个十来户吧。” 张陌希眉头轻皱,“这么多……每一户的情况都跟刘姐差不多吗?” “当然。”周值说,“但凡好一点也不会让自己过得这么苦了。” “过日子也得活着才能过,东西摆成那样,正常走路都能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更别说逃命的时候了,擦一点火星出来谁都跑不了。” 周值这时扭头看了张陌希一眼,淡淡地说:“如果你也去过一下那样的生活,你就会知道,每天忙于生计就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难道不知道危险吗?只是没力气再管了而已,况且,或许他们就盼望着一场意外救他们于水火呢?” 张陌希微微皱眉,周值这番话以及说话时自嘲般的语气都令他很不舒服,但他现在不想跟周值吵架,至少此时此地,他就想跟周值好好地喝会儿茶聊会儿天。 他忍着脾气说:“我知道我没法想象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了解吗?我不是想解决吗?” 周值别开了脸,垂下眼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陌希缓了语气,又问: “你跟刘姐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 “你跟她很熟?” 周值看向张陌希:“如果你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私情为她说话的话你可以放心,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下午谈话的时候我听得出来。”张陌希说。 下午的周值,出乎张陌希意料的市侩。 ——他不得不用市侩这个词去形容他。 周值跟刘怡说话的时候,虽然字字句句都在用“咱”“我们”去称呼他和刘怡,用“他”“他们”去称呼张陌希和记录员,给刘怡造成了一种周值跟她是一伙的,对面两个是外人的错觉,但其实他没有一句话是向着刘怡的,没有一句话是在帮刘怡争取利益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有一个目的——给刘怡埋下愿意搬迁的种子,让刘怡愿意搬迁,至于赔偿,多多少少都无所谓,反正给钱收钱的都不是他。 谈话全程,周值都非常精明,且冷漠。 王念和余兮回来后说了不少可怜那些租户的话,甚至一冲动都想自掏腰包补偿他们。 可周值完全没有,如果张陌希现在已经是公司老板,进行收购项目的时候,周值一定会是他最满意的谈判员。 张陌希看向周值,肯定地说:“虽然她很可怜,但你并不可怜她,我看得出来。” 周值没说话,默认。 他想,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来做这件事,此时肯定会为刘怡的事愁得睡不着,就像吴小蝶一样。 吴小蝶没变,他却已经变了。 吴小蝶依旧赤诚善良,他却自私冷漠。 左右张陌希已经见过他恶劣的一面了,再让他看见自己冷漠的一面也无关紧要,周值转过脸,跟张陌希对视,说:“可怜人我见得多了,个个都要可怜一下,我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张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你这副表情和语气,有本事让王念也看看。” 作者有话说:张陌希:在王念面前就纯良无害在我面前就重拳出击是吧? 第23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发现周值有时候会非常割裂, 比如他明明有洁癖,房间要收拾得看不见一件杂物像个标间,连袜子碰到床单都忍不了, 却可以在公庙二手街那样的地方待上一天,坐在废品站一样的房子里,淡定地喝茶;比如他眼神里明明就有对刘怡的同情和怜悯,却强装冷漠, 骗别人就算了,连自己都骗。 还有, 最令张陌希无法理解的是,周值明明就很尖锐,仿佛跟这个世界有天大的矛盾无法和解, 却总在隐藏自己, 表现得对什么都无所谓。 周值就像一把沾满锈迹的刀, 人人都以为他钝, 实际上他比刚开刃的新刀还要锋利,靠近他的想要帮他洗脱锈迹, 却被他掩藏的刀刃所伤, 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张陌希抬头看着周值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 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围观王念和余兮的布丁工坊。 王念见张陌希来了, 问:“周值呢?” “回房间去了。”张陌希说。 王念打量了一眼张陌希的表情, 缩着脖子问:“你俩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我才不跟他吵,他自己吃错药了,说两句就要怼我一下,一言不合就阴阳怪气的。”张陌希靠在厨房门框上,郁闷无比, “我今天好吃好喝供着,哪里惹到他了?” “这就要问你了呀。”余兮切了一个芒果,改花刀分给张陌希一半,“周值脾气多好啊,怎么一对上你就跟吃了火药一样。” 王念附和:“就是就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就连打游戏的时候也是,哪怕对手是伪人队友是人机,我气得快疯了他都没生气。” “还能为什么,在你们面前装的呗。”张陌希嘟囔了一句,接过余兮手里的芒果,站在门口啃起来。 王念忍不住笑了起来,感叹道:“有时候你不得不服命运这一说,总有人会是你命中注定的冤家。” “命中注定?”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破防道:“妈的,你们就是被他的长相骗了!我不说了,你们自己慢慢发现吧,等他本性暴露,你们就会知道我有多冤枉。” 没人在意张陌希的冤情,王念将做好的布丁放进冰箱,和余兮洗了手从厨房出来,问他:“你也留下吃晚饭的吧?一会儿该做晚饭了,中午都没怎么吃,晚饭必须吃顿好的。” 张陌希动作一顿,“嗯……那点外卖吧,一会儿顺便边吃边开个会。” “啊?”王念有些疑惑为什么不直接让周预做,他这么大一个厨子在家做饭也很方便,但王念什么都没说,任凭张陌希点了外卖。 等外卖期间,他们三人在王念的书房讨论了一会儿下午的事,外卖到了后兰姨提了进来,王念和余兮去冰箱看刚才做的布丁,张陌希去周值房间叫人。 张陌希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直到走到了周值房间门口敲门后才醒悟。 ——发个信息就好了啊!干什么要亲自过来!显得多重视他似的,吃个饭还要人来请,到底谁才是少爷。 张陌希想到这些的时候手已经敲在周值的房门上了,过了一会儿,周值打开房门:“有事?” “吃晚饭。”张陌希牙都咬碎了,“不吃晚饭在房间修仙啊。” 周值哦了一声,走出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张陌希转身就走,故意走得很快,不跟周值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饭厅,兰姨已经帮他们把外卖摆好了,余兮正在给四个玻璃杯倒啤酒。 张陌尔和张陌希都是一脉相承的酒蒙子,平时吃烧烤必喝酒,王念和余兮则没什么酒瘾,只是会跟着喝点啤的,周值从小就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能喝一小杯品品味道。 张陌希今天夸张得很,竟然还让兰姨准备了一个小杯喝白的,不知道遇到什么心事需要借酒消愁。 桌上摆了大大小小七八个打包盒,菜色诱人,闻起来香得不行,周值原本没感觉自己有多饿,一进来看到食物就觉得自己能吃一个电饭煲的饭。 兰姨替他们拉开椅子,问:“一会儿还有谁要来呀?尔尔和小徐吗?” 王念说:“没人要来呀,她俩上画画课呢,没空来。” “咦?”兰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我拆出来六盒饭,以为有六个人呢。” 张陌希已经拿起筷子开吃了,漫不经心地说:“就四个人,他吃三盒。” 张陌希指的是周值,他这么一说兰姨就笑了起来。 周值饭量大的事她也知道,就是想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怎么吃都吃不胖,兰姨把另外两盒饭也放到周值面前,笑着说:“能吃是福,吃多点好,看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一拧就断。” 张陌希瞥了眼周值扶着椅背的手。 确实很细,手腕那块突出来的骨头特别明显,手背也薄可见骨,皮肤跟饺子皮一样半透明,蓝紫色的血管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清晰可见。 察觉到张陌希的目光,周值也瞥了他一眼,张陌希立即将头扭开,假装夹菜。 酒过三巡,三人都差不多吃饱了,便开始讨论有关公庙旧货街的事,只有周值还在埋头苦吃,终于吃到了最后一盒饭。 王念把剩下的凉拌豆芽倒进麻辣牛肉的料汁里,扶着转盘转到周值面前,一边问张陌希:“公司的意思是要把二手商贩全部都赶出去吗?” 张陌希回答:“一开始是这样决定的,毕竟他们的租金最便宜,加上违规次数多,强制执行的话理由也比较充分。” 余兮面色凝重:“可如果被赶出去了,最没有活路的也是他们啊,其他店铺说不定还有点余力可以在别的地方继续开店,那里可是有很多人全部家底都压在那一亩三分地的。” 张陌希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没有实地到访过其他店,不知道人家的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能以这个去决定谁该走谁不该走。” “可卫生和消防确实是两个大问题。”王念犯了难,“整改起来难度不是一点半点,毕竟二手商铺本就是收别人家不要的废品,会收到什么完全未知,没办法整理规整,卫生差是必然的,有二手市场在的地方卫生问题需要花费更大的人力物力,况且我们也看到了,那些老板或许并不是习惯不好不爱干净,他们是真的没空做这些,一天就二十四小时,忙了这个就没空理那个,收拾东西很费时间的。” 余兮也是面露愁容:“或许可以圈一块地统一管理,比如把二手区直接打造成一个商场由商场统一管理,像商场那样进行专类分区……” “意思是货物托管吗?由商场帮他们卖货,他们只管进货卖给商场?”王念问。 余兮不是很自信:“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闻言,张陌希和周值同时抬起头朝余兮的方向看过去,张陌希余光看出周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转回头继续吃饭。 余兮被他俩这一看更不自信了,立刻道:“我就是随便设想一下,我对管理不是很熟。” “这可以算做一个方法。”张陌希先对她给予了肯定,后转折:“但是做成商场的成本可能比给所有商贩赔款补偿的成本还要高,而且还有很多后续问题要处理,所以货物托管是不可能的,当然,也不会完全取消二手市场。公庙本来走的也不是高端商业路线,那一片的住宅区住的也是普通工薪阶层,总不能在那开一排的奢侈品和天价餐厅,那边的住户是需要二手市场的,二手市场不仅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还是……” 张陌希说一半突然不说了,王念问:“还是什么?” 张陌希没接着说,余光瞥向了周值。 二手市场不仅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还是社会底层人群谋生、互助与希望的缩影。 张陌希想说的是这个,但他这次没说,僵硬地改了口:“二手市场能存在这么久,是有它存在的必要的,住在公庙附近的人也需要这个市场,不然凭那样的环境不可能还开着店,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是哪些留哪些走。” “以及要怎么帮他们尽量多争取赔偿,再争取多留两户。”王念补充道。 “对,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张陌希点了点头,突然一转头:“周值,你有什么建议吗?” 从上桌吃饭开始,周值就一直在埋头吃饭,一声没出,光在旁听。讨论也基本上是张陌希和王念两人在说,余兮应该也不擅长这些商业知识,基本只起到了一个提醒人文关怀的作用。 张陌希点名的时候,周值正在一片片地往自己碗里夹水煮牛肉,张陌希看他夹得费劲,直接用漏勺将剩下的牛肉都捞了上来,扣进他碗里,漏勺也盖在了周值的碗上阻止他继续吃饭。 周值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陌希无理取闹的表情已经做得炉火纯青了,他压下嘴角,表现得很不高兴,“问你有什么建议呢,怎么不说。” 因为今天的菜有些太辣了,周值喝啤酒的时候忍不住多喝了一点解辣,酒劲儿上头很快,周值现在脑子有点混沌,要是放到平时,张陌希这样跟他说话,他早就起身走人了,但这次他没有,连筷子都没放下,而是直接顶着张陌希的目光说:“我们在这讨论有什么用?给钱的不是你的公司吗?你有决定权吗?想给多少给多少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张陌希反问。 周值没说话,目光笃定地看着他。 张陌希抓起桌上的小杯,仰头将杯底的白酒干了,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现在也有些上头,他对着周值说:“我有努力的权利。” 周值放下筷子,嘴唇被辣得血红,总算是让他青白的脸色有了些人气儿,可这样的嘴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温度。 “你努力又帮得了几个呢?就算你帮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帮了10个,外面就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你帮不了所有人。” “帮不了全部就一个都不帮?你这是什么心理?” 周值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把脸转开,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的刘海又长长了,导致张陌希没看清他眼神里到底有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张陌希拔高了声音。 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都说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虽然总爱打打闹闹,但张陌希作为哥哥,确实要比妹妹稳重些,脾气也好一些。 但实际上,张陌希知道自己有多恶劣,他不发脾气并不是因为他稳重,而是因为他傲慢,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随随便便就发脾气,那样很没有格调。 他现在有点相信王念的宿命论了,否则一个在外人眼里稳重的人,一个在外人眼里是温厚老实的人,怎么三言两语就能吵起来呢? 他和周值以前也不这样啊,都怪那封情书,早知道那天不应该手贱去拆的,这双手砍了算了。 周值此时也很不好受,张陌希跟座大山似的立在他面前,压迫感十足地在问他问题,问他那些他不想去回答的问题。 就跟那天张陌希在凉亭问他为什么怕他一样,是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其实周值知道答案的,他有很多答案,只要他说出来,张陌希那么聪明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他,可答案太长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要不要跟张陌希说。 他想起一直在做好事帮助别人的吴元青,如果说他不能理解吴小蝶为什么多年如一日地待人赤城善良,如果说吴小蝶是当代圣母,那吴元青绝对是圣母的生父,比圣母还要更“圣”一筹。 吴小蝶其实不是吴元青捡的第一个孩子,在吴小蝶之前,他还捡过一个男孩,他帮助了那个男孩,甚至将他带回了家,可那个男孩却在他家抽烟玩火机,不小心酿成了一场火灾,烧死了吴元青的妻子和他的亲生女儿,男孩自己也死在了大火里。 南北坡有关吴元青的传闻真真假假,周值只信这一条,因为这一条是吴小蝶告诉他的,他难以想象吴元青是以怎样的心态收留了当年的吴小蝶,这其中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 这得是多好的好人,才能做出这样的好事。 周值觉得此时的情景十分荒谬,明明他才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却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又快又狠地把他们赶出去,而真正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张陌希,王念,余兮,却都在想办法帮助他们。 太荒谬太可笑了。 周值在内心狠狠地指责了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轻轻地说:“好,你帮得了,你去帮吧,他们会感谢你的,救世主。” 说完,周值转身就要走,张陌希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后一勒,摁回了椅子上。 周值当即被衣领勒得咳了一声,王念和余兮看不下去了,连忙站起来:“唉唉唉!我家禁止斗殴,张陌希你把手放下。” 张陌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侧头对王念和余兮说:“你俩吃完了就先撤吧,我跟周值说点私事。” 王念:“?” “放心,不打架。” 王念还是很担心,余兮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撤去了厨房,饭厅剩下周值和张陌希。 张陌希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干一口后眼神晦暗地看向周值。 第24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观察着周值的反应, 见他没有反应激烈地要离席,说明他其实也有话想说,只是碍于王念和余兮在这, 不好开口。 “现在王念和余兮不在,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张陌希淡声道,“我们约法三章,第一, 王念说不让打架,一会儿我们谁也不许动手, 第二,我不会将你说的事告诉任何人,第三, 你不能撒谎。同意吗?” 跟张陌希这样的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是很舒适的一件事, 他很聪明, 记忆力好, 反应也快,你说上半句他就自己能理解下半句, 你说一整句他就自己能联想到下一句。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 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些,张陌希起身拿过桌上的啤酒瓶, 又给他倒了半杯, 周值马上喝掉一半。 喝了酒,周值还是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陌希耐心即将告罄,他才出声:“好。” 张陌希松了口气,胸口都堵得隐隐作痛。 周值轻声说:“你确实帮过我很多, 作为感谢,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刚才的算一个,开学的时候你在凉亭问我的也算一个,还剩一个你可以先想想。” 张陌希只花了一秒就想起来凉亭的问题是什么。 “那么,在你想到要问我的第三个问题之前,我先回答你前两个问题。” 周值的声音很轻,不知是不是怕隔壁的王念和余兮听见,他的嘴唇依旧很红,脸也被辣得红红的,像他这种皮肤那么薄的人,稍微跑两步都能红成一张猴脸,心事却从不叫人看出来。 藏不了任何东西的皮肤,却藏着那么复杂的一个灵魂。 张陌希挪了椅子,跟周值完全面对面,两人之间没有阻隔,膝盖和膝盖相离十厘米,稍动一下就会碰到。 周值垂眸没有看他,声音平仄毫无起伏:“那天你说我怕你们,你说对了,我确实很怕你们,其实王念我也很怕,就像……人需要火,又害怕火,人需要水又害怕水一样,有时候想要什么,往往也害怕什么。” “我非常,非常,非常地羡慕,嫉妒你们,又需要你们,又害怕你们。” 这句话周值说得很艰难,这对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话,但凡不是今天,但凡不是面对张陌希,但凡今天少喝了一口酒,他恐怕都说不出来。 “你们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长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身边都是想巴结你们讨好你们的人,就算遇到一点不如意,也很快就会被解决,就像你第一次向我买相机,你说这个型号很难买,我说还好,我刚好有认识的人。”周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其实不好,一点都不好,那个型号实在是太少见了,当时我完全是在嘴硬,只是我虚荣心作祟想跟你们套近乎,所以你们交代的事我一定要办好,那几天我跑了很多很多线下二手店,联系了无数个人,最后才找到。你看,有些人就是有那么幸运,随口一提想要的东西,就会有人费尽心思地去帮他找,他只需要等着就行。” 张陌希轻轻皱起眉,费劲儿地想要去理解去体会周值,可这对他来说有些难,周值简直比最难的物理压轴题还要难。 他忍不住说:“可是周值,世界就是一物换一物运转的,我付了钱,得到了相机,你付出了劳动,得到了钱,这在你看来不是公平的吗?” “当然不是。”周值坦白地说,“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我知道这是公平的,但这并不影响我心里不平衡,不平衡就会想要更多,我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人。” “那你为什么怕我,怕我发现你是个胆小懦弱自私又贪得无厌的人?”张陌希气笑了,“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自己在心里把自己贬低完了,回过头又来怪别人,你就是这样对朋友的?” 张陌希真想把周值的心脏挖出来,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麻花型的,怎么能别扭成这样。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周值喃喃道:“所以同样的理由,我告诉你我今天想说什么。我今天想告诉你,那些二手商贩,他们都是跟我一样贪得无厌的人,他们不仅自私,还胆小懦弱,诡计多端,他们看不到别人的好,只会认为大人物大老板撒点钱就是举手之劳,你不撒就是你的不对,你没有同情心,他们甚至擅用自己的伤疤,因为那对他们来说不是伤疤,那可以称为谋财手段。我想告诉你,你无法想象穷到那个地步的会是怎么样的一群人,为了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卖女卖妻的都比比皆是。” 周值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停下来时胸口明显起伏,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而我跟你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让你们跟我一样,也做个冷漠的人,也做个被人指着说冷血硬心肠的人,我很久不当好人了,也不想让你们当。” 周值说话的时候硬气得很,说完却不敢抬头去看张陌希的脸。 片刻后,张陌希平静的声音响起:“说完了?” 不等周值回答,张陌希接着说:“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张陌希看着周值,语调是他平时惯用的轻浮:“首先,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意,什么羡慕嫉妒恨啊,不就是人之常情吗?你有我也有,你会我也会,有什么不好说的,况且我这么优秀,羡慕我嫉妒我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难堪的。” 周值无声地震惊了一下,面上不显,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张陌希又说:“再者,嫉妒就嫉妒呗,嫉妒一下还不让了?那些杀人放火□□猥亵的不管谁闲着没事管谁嫉妒谁啊,以前有人因为这个说过你还是怎么的?那你骂回去啊,当自己太平洋警察了真是,管得着吗他。” 周值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跟张陌希对上视线,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辨认他话语的真伪。 张陌希坦荡无比地跟他对视。 周值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除此之外,他竟想不出张陌希会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仿佛他就该这样。 他早该料到的,张陌希就是这样一个不安常理发牌的人,别人或许无法理解的事,到了他这里,却可以成为天经地义,周值还没见过比张陌希接受度更高的人,好像发生什么他都能接受。 就好似周值使出浑身解数长出浑身尖刺,一遍一遍地告诫张陌希他不是个值得靠近的人,可张陌希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戳戳他,问:“你在玩cosplay吗?刺猬超人?” 他以前那些用来赶人的招数在张陌希这里通通不管用了。 “怎么了?”张陌希一挑眉,“不会又觉得我说的不对要反驳我吧?你心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心脏麻花做的?” 周值咬住嘴唇,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觉得你总是嫉妒别人是你的缺点,那缺点就缺点呗,我也有缺点,王念也有缺点,张陌尔也有缺点,张陌尔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从来不控制逮谁骂谁,至于我,我很傲慢,学校里不是不少人说我眼睛长脑门上谁都看不起吗?他们确实没说错,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会从此瞧不起我们吗?” 张陌希耸耸肩,似乎是对周值忧心忡忡的事十分不解,他无所谓道:“交朋友不就是个筛选的过程,就比如我能接受你天天嫉妒别人,哪怕你是个柠檬精整天酸这个酸那个我都能接受,而你也刚好能接受我眼睛长脑门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那咱俩就能做朋友。” 周值被张陌希这一套听着还挺有道理的理论镇住了,被他带跑了思绪,跟着一想,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这么久以来给张陌希甩脸色怼他怼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就是想让张陌希看清自己为人,能继续当朋友就当,不能就拉倒吗。 现在张陌希说“能处”,这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从前他想要交朋友,跟小狗交朋友就得戴上小狗的皮套,跟小猫交朋友就得戴上小猫的皮套,今天才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你自己来就行,别穿得花里胡哨的,自己来就够了。 周值非常非常在意的这件事对张陌希来说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加上他本身是个超级双标的人,喜欢帮亲不帮理,陌生人这样他可能还会有些许微词,可这是周值,这是周值。 张陌希都有些无语了:“闹了半天就这点事,搞得我还以为他们那些人跟你有过节抢过你生意还是怎么地呢,我差点都要叫人去查那些人有没有赌博酗酒的了,等等,你这些天逮着我找不痛快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周值心虚地转开脸。 “我服了。”张陌希无语地说。 周值找回了一点硬气:“服什么,是你先误会我,我说了你看到的那封信不是我打印的,是有个人想要委托我把信给王念被我拒绝,自己又偷偷塞我抽屉了,我都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但你喜欢……”张陌希咬住字头,没把名字说出来,语气不满地含糊道:“你……那个那个不是真的?你敢说不是真的?” 周值绷着脸:“我说了不是。” “切,不说这个话题了。”张陌希扭头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掉。 “那些商贩,应该有赌博欠债的。”周值忽然说起正事,“因为没有遭遇什么变故的家庭要维持生计没那么难,农村要更难一些,可这里是城市,还是一线城市,他们都能开起一家店铺,说明原本生活没那么艰辛,既然没有天灾,那就只可能可能是人祸,你可以去查一下,将是否赌博酗酒加入评估标准,赌鬼酒鬼不值得帮,让他们拿赔款搬走吧。” “行。”张陌希没多问就答应了,“明天我让记录员打个表送过来,我们拿着表去填比较方便,今晚我就不回家了,反正明天要跟你一起出发,今晚就去你房间睡吧。” “啊?”周值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移到睡觉上的,早上刚睡晚上还要睡,睡上瘾了这是? 张陌希不满:“啊什么,现在这个点还让我赶回10公里外的家啊,明天又得那么早起,累都累死了,刚才还喝了酒。” “又不用你开车。” “不用我开车我不得坐车吗,喝了酒坐车多头晕,不是,周值你什么意思,又哪看我不顺眼了。” “我的意思是这里有客房。” “客房又要麻烦兰姨整理,人家余兮就直接睡王念房间了,晚上还能讨论一下明天的方案。” “……” 作者有话说:晚上,张陌希给张陌尔发信息:今晚在周值这睡不回家了,跟爸妈说一声。 张陌尔:?谁允许了? (今天大暴雨被困在了外面一直没回家,所以晚了几个小时) 第25章 二零一八年夏 “那个……”王念悄悄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你俩聊好了?” “好了。”张陌希说。 “那我俩出来啦。”王念和余兮一人端了两碗布丁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饭后甜品,厨房里还有切了一盘水果, 希哥去端一下。” “行。”张陌希应声起身。 王念把一碗布丁放到周值面前,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见周值没什么异样,还愿意留在这跟他们一起吃甜品, 推测刚才两人应该聊得挺好的。 张陌希很快就从厨房把切好的水果拿了出来,西瓜芒果桃子都被切成了小方块, 用勺子舀起来就能放到布丁上当浇头。 王念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桃子,说:“明天做点焦糖的尝尝,好久没吃焦糖布丁了。” 张陌希对水果不怎么感兴趣, 就给自己舀了一点芒果, 接话道:“焦糖别用这个大碗了, 吃不了两口就腻了。”说完, 顺手往周值碗里放了一大勺桃子。 桃子丁是鹰嘴桃切的,单吃就酸甜酸甜十分可口, 跟布丁一起吃酸味就会加重, 周值喜欢酸味重的水果, 忍不住多吃了一点。 吃完布丁,余兮说厨房里还有水果, 问要不要切了拿出来吃。 王念补充道:“西瓜还剩四分之三, 有半个完整的,可以挖着吃,你俩想吃吗?” “等会儿吧。”张陌希说,“先休息一下洗个澡,一会儿我俩回房间打游戏的时候吃。” “你俩?回房间?回谁的房间?”王念看向周值, 惊讶:“你俩今晚要一起睡?” 周值立刻说:“我还没同意。” 张陌希打岔:“我同意了,这么晚我不想回家了,反正明天还得过来。” 余兮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这也叫晚? 王念在他俩之间来回看,迟疑道:“那你岂不是这个月都在住在这,那我……那我叫兰姨给你收拾个房间,你不得回家拿点衣服吗,以前带过来的两套换洗还在,但不够吧。” “不用收拾先,我就今晚在这睡一下,跟周值挤挤就行了。”张陌希说,“明天要不要留明天再决定。” 王念好心提醒他:“问题是人家周值没同意让你睡他房间呢。” 张陌希看向周值,眼神压迫。 周值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 王念顿感不可思议,觉得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张陌尔。 十分钟后,张陌尔和徐离无比震惊的脸出现在王念的手机屏幕上,王念和余兮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今天的事。 “你说我哥和周值现在正同处一室打游戏?!一会儿还要同睡一床?!”张陌尔差点破音,“你俩不会在框我吧!” “不是打游戏,我跟着兰姨去送西瓜的时候看见他俩躺床上看电影,周值房间有台电视,就在床尾的墙上,躺床上看刚刚好,我瞄了一眼,好像在看《星际穿越》。” “重点是《星际穿越》吗!重点是他俩竟然一起看电影!”张陌尔大喊。 余兮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就是你们觉不觉得他俩这情况很像是那种即将结婚的小情侣,不都说结婚前一般会吵一架,捱过去了就结婚,捱不过就分手,就……吵一架增进感情那种,不是,你们为什么这个表情看着我……” 张陌尔和徐离在电话那头异口同声大喊:“姐!你不是不看男同不磕cp吗!” 徐离非常不可思议道:“你明明就比我们都会磕!” “啊?”余兮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我指的是友谊的感情,友情!哎呀早知道不用这个比喻了。” 张陌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没事,我懂,我都懂。” 王念也不懂磕cp的事,认为余兮的比喻没毛病,“我也觉得他俩之前就是朋友之间吵架,不就跟你俩一样吗,一言不合就闹分手,一和好又比谁都好。” 徐离啧啧两声:“不一样!话说希哥不会真打算在你家住一个月吧?” 张陌尔立刻道:“挺好,他最好下个月也别回家。” 余兮笑道:“你不是也不在家吗,你俩的新画室怎么样?” “环境比上一个小作坊好多了!”徐离激动地说,“旁边还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糖水店和川菜馆,上次我们去的那家座椅最舒服的电影院也离这很近,走路就能去,爽死了,坐等周值忙完加入我们。” “我大概看了一眼需要实地考察的店铺数量,感觉也不是很多,估计用不了一个月,速度快的话两周就能搞定。”王念说,“你们画室有什么班级区分吗?毕竟周值是个新手,他完全没画过画的,中途加入跟不上怎么办。” 张陌尔露出靠谱的表情:“放心吧,我会帮他安排好的。” 余兮提问:“等等,小周什么时候说要转行当美术生了?” 王念解释:“我猜的,最近我每次提起这个事儿,问他要不要去,他都含糊其辞,说在考虑,那不就等于是想去,他不想的事早在一开始就拒绝了,比如我问他要不要学历史,他说没兴趣。” 余兮点头:“有道理。” 徐离凑到镜头前,小声地说:“你们能不能现在去敲敲周值的门,把手机藏胸口镜头对外面……” “你这什么鬼主意!”王念笑骂,“你当电视剧抓奸呢!一会儿我俩被希哥当场击毙,谁为我们发声!” “周值会为你们发声的。”徐离说。 “滚啊,挂了,你俩不是刚下课还没洗漱吗,赶紧洗洗吧,张陌尔你头发上都有颜料了。” 王念干脆利落地挂点电话,转而给周值发信息问他打不打游戏。 周值的手机放在了书桌上,他不允许有人在他床上吃东西,所以此时张陌希是抱着西瓜坐在书桌椅子上吃的,周值一边看电影还要一边盯着张陌希有没有把西瓜汁滴在地上,已经顾不上关注手机的信息了。 电影接近尾声,周值看得入了迷,张陌希因为看过很多遍了对剧情十分了解,一边吃西瓜一边给周值进行解说。 电影彻底播放结束,周值进入了短暂的空虚期,张陌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将电影看进去了,骄傲地说:“没有哪个认真看完一次《星际穿越》的人会不喜欢它的。” 周值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他平时很少看剧看电影,动画漫画也几乎不看,空闲时间几乎都在发呆,神游天地胡思乱想。第一次看完,思绪还没完全从剧情中抽离出来。 “西瓜,还吃不吃?”张陌希举着勺子问。 周值摇了摇头,张陌希便抱着西瓜出了房间,把剩下的交给了兰姨。 他回到周值房间的事后,电视还奏着电影最后的片尾曲,周值在音乐中问他:“你看过很多次吗?” “很多,一有空就看。”张陌希说,“大概有个上百次吧。” “上百次?”周值惊讶,“为什么?” 张陌希迟疑了一瞬,聪明如他回答起这个问题来竟然也有些不确定,“大概就是喜欢吧。” “喜欢科幻片?” “嗯……好问题。”张陌希盘腿坐到床上,面对着周值,正在播放片尾的电视机在他身后,从周值的角度看过去,会觉得他仿佛是电影里的人。 “与其说我喜欢科幻片,不如说我就是喜欢这部电影,它很奇妙,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张陌希问他:“你有注意到电影里那句台词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周值摇头,张陌希给他解说:“那是很有名的一句台词,出自狄兰托马斯的一首诗,在电影里出现了三次,‘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这一句出现在两小时零五分的地方,诗歌本身的意义跟这一次出现在电影里的意义大概一致。” 周值惊讶他竟然连出现在第几分钟都知道,思考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张陌希的话,问:“什么意义?” 张陌希看着他说:“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温顺地接受死亡,事实上,它还可以理解为,不要麻木地走向那个惨淡的明天。” 周值心口一沉,被短短一句话震麻了双手。 语言的力量,总会出其不意地拨动人的灵魂。 张陌希继续说:“原诗是诗人写给他病重的父亲,想劝他不要顺从死亡,要抗争,要抵抗,在电影里的人,库珀,墨菲,布兰德,他们也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说到这里,周值已经听出来张陌希想说的是什么了,那么很显然,今天这部电影应该是他故意挑选的,故意放给他看,故意提起这句台词,故意为他解读这首诗,只为了劝他不要麻木。 谁都知道麻木可以减轻痛苦,可是不要麻木,不要麻木地走向那个惨淡的明天,要抗争。 张陌希很聪明,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别扭起来症状不比周值轻多少,于是他选择了一部电影,用电影来诉说自己想说的话。 而刚好,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它可以宏观地诉说整个地球的兴衰灭亡,也可以代入一个渺小人类短暂的一生。 很幸运,周值听进去了,他完整地看完了整部电影,将片尾都听了一遍,但听到理解和真正做到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可能跟地球与爱德蒙德星球的距离一样远,周值还没想好要不要为了去爱德蒙德星球而进入凶险的太空。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因为这句台词喜欢这部电影吗?” “不,我更喜欢电影里的时间理论。”张陌希说起自己喜欢的电影有些侃侃而谈:“库珀离开地球的时候,告诉墨菲,说不定下次见面,他们的年纪会是一样大,因为引力不同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这种情况确实是会发生的,但目前还没有实例,平时大家提起这句话的时候,一般是因为其中一方去世了,但在电影里,双方都还活着,还能见面,这种感觉很不错,就是一种不管过去多少年故人依旧的感觉吧。” 周值深深地看着张陌希,没想到能让张陌希看上百遍的电影,最吸引他的地方竟然是这个。 这跟他酷炫吊炸天的嚣张人设可有很大的偏差。 张陌希继续说:“而且你没发现其实电影主线除了延续人类火种之外,还有一条比较隐晦的线索是等待重逢吗?库珀的儿子女儿都在等他回来,布兰德一心想去爱德蒙德星球跟她的爱人重逢,罗米利独自在飞船上等了23年一直没离开,只是因为相信队友不会离开等队友回来。” 张陌希笑了笑,说:“讲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特别讨厌……分离——可以这么说,某个人离开,或者是养的小猫小狗,小鱼小乌龟,甚至是家里的龟背竹发财树,要是永远都在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回来晚了,我决定明天写完再出门,就不会晚了 第26章 二零一八年夏 电影的片尾曲播完了, 页面自动跳转回开头,重新开始播放。 张陌希一边回忆一边说:“其实我没有经历过能让我印象深刻的生离死别,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就挺……杞人忧天吧, 你说你会害怕你需要的,你这是矛盾,我害怕我未知的,我这是纯胆小。” “因为你过得太幸福了。”周值下意识就接了这句, 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歧义,立即补充:“我的意思是你的人生已经很满了, 一般普通人都觉得小满即圆满,可你非常圆满,圆满得太过了, 喜极生怖。” 张陌希听完后看了周值许久, 不可思议道:“你对人生还挺有研究, 那请问大师, 我这症状还有救吗?” 周大师伸出手:“看八字一次二百五。” “骗钱就算了你还骂人?”张陌希嘴上这样说着,却真的拿出手机给周值转了二百五。 周值的手机还放在桌上, 震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去拿, 先给张陌希算八字,一本正经地说:“你这症状吃点苦就好了, 跟头栽多了就习惯了, 别说怕,下次再栽的时候你都能笑出来。” 张陌希震惊:“药方就这?收我二百五?” 周值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收了他的转账,“这就算栽了一次。” 周值收完张陌希的钱,才看到王念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信息问他电影看完没打不打游戏。 周值看了眼时间, 回:刚看完,打吗? 王念秒回:不打了,已经在看小说了。 周值:好。 张陌希瞥了眼他的手机,看见了王念的头像,问:“王念给你发信息干嘛?” “问我打不打游戏。” “这都几点了还打游戏,睡不睡觉了。” 周值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 张陌希转身关了电视,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边走边说:“洗漱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 被张陌希强制放开手机躺床上的时候才晚上十一点不到,张陌希把房间的灯关了,窗帘一拉,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周值只能感觉到有一个呼吸声在自己身边,这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的,从小到大除了爷爷,他还没跟其他人同床共枕过,不知道今晚会不会睡不着。 熄了灯的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张陌希忽然转了个身,周值感觉他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正要开口问他又想作什么妖,张陌希先出声了。 “周值,问你个事儿呗。” 声音几乎就响在周值耳边,震得他耳廓痒。 周值忍着没动,问:“什么事?” “这次你答什么我都不生气,你也别发脾气。” “到底什么事?” 张陌希酝酿了片刻,问:“你,是不是喜欢王念?” 周值听到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想发脾气,他也是服了张陌希,为什么现在还在揪着这个问题不放,究竟有什么好奇的。 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他又不可能跟王念在一起。 张陌希见他不回答,轻声说:“你之前跟我讲你很反对早恋,我想了想,喜欢一个人跟反对早恋不冲突,毕竟喜欢谁又不一定就要跟她在一起,我也明白,单纯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是没错的。” 周值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张陌希说,“你知道一开始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就是因为我以为你骗我,我以为你刚跟我说完讨厌早恋就……反正我特别讨厌别人骗我,可能因为我好面子了,被人耍我可接受不了。” “……那封信真不是我的。”周值无语。 “我知道信不是你的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王念。” 张陌希的语气并没有咄咄逼人,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悄悄话。 周值静默许久,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张陌希一骨碌转起身,手肘撑在床板上,面朝着黑暗中周值的方向,“这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你都不知道?” “你有喜欢的人?” “我当然没有。” “那你知道喜欢是怎样的?” “我……” 张陌希被问住了。 他当然也不知道。 周值闭上眼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睡觉了,闭嘴吧你。” 张陌希不甘心,“或许喜欢就是在意她,或者想亲她想抱她之类的呢?这你都没想过吗?” “没有,睡觉,不睡你就出去。” 张陌希不说话了。 第二天,张陌希和周值一起被闹钟吵醒,起床洗漱,跟王念和余兮在饭厅汇合,吃过早餐后出发去公庙。 记录员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按照张陌希昨天交代的内容做好分格,沟通的过程中询问到相关信息后直接写进去就好了。 因为了有了表格,今天与商贩沟通的目的也十分明确,一天就走完了五家店铺,对比昨天来说速度直接提升了五倍。 午饭依旧是在公庙随便解决的,天黑的时候四人都已经饥肠辘辘,等不及回家吃饭了,便去了就近的一家饭店,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今天的成果。 “等初步沟通结果出来,就得再去谈条件,然后公司调整,再谈,再调整,以此往复,谈到双方接受。”张陌希说,“别看我们今天沟通得很快,最重要的补偿金其实还没谈呢。” “啊……原来一线这么累啊。”王念长叹一声,“要是一直达不到双方满意呢?今天我们就遇到一个,说话特别冲,说我们进门就得给钱,耽误他做生意了。” “到时间期限就只能强制了。”张陌希说着,忽然问周值,“对了,你说他们其中可能会有赌博酗酒的,酗酒容易看出来,问问周围的人就知道,可赌博不一定,背地里赌的想瞒我们也查不到,我们也又是警察,经济往来不能随便查的。” “嗯……”周值思考了两秒,“查一下他们有没有经常去口贵水村和昆大崖基本就可以断定了,或者看银行流水呢,要求上交流水账单,看打出去的金额大致也能看出来一点吧。” 王念和余兮都不懂查账,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张陌希简单记下几个点,发给记录员后喊了服务员过来买单。 吃饱喝足回到家,抵达家门口了,王念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张陌希:“对了希哥,你怎么又跟我们回来了?” “我……”张陌希一愣。 对哦,他怎么又自然而然地就到王念家了? “来都来了。”张陌希无所谓道,“那就再住一晚呗。” 王念看看周值又看看他,试探:“那叫兰姨收拾客房?” 张陌希大手一挥,搭上周值的肩膀,“说了不用,各回各屋睡觉去,今晚也不打游戏。” 王念:? 张陌希半推半就地在周值的房间住了大半个月,导致周值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原本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不能接受桌面上有杂物,必须全部分门别类地收进柜子里,可张陌希的东西一摆出来,他想着反正过段时间他就带走了,那摆一会儿也没事吧,于是就纵容了张陌希的行为,导致他越来越得寸进尺。 公庙的项目经过这大半个月也初步完成了跟商贩沟通的第一阶段,其中几人又遇到了不同的麻烦,周值不得已去求助了吴元青,吴元青是前海二手市场老板中的元老,在其中有一定的话语权,有几家钉子户周值和张陌希怎么谈都谈不下来,最后还是请来了吴元青才谈拢。 周值正在做的事就不得不告诉吴元青了,起初周值还很忐忑,担心吴叔会觉得他不近人情,唯利益做派有损阴德,但张陌希在吴元青面前说了一通周值的好话,说他每天费尽心思地帮商贩挖筹码,一腔热血地帮他们抢名额,总之将好事全揽周值身上了。 吴元青听后猛拍了拍周值的肩,笑着说:“你小子,我就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别扭的很。” 这话张陌希认同,仿佛找到知己一般,狂点头:“就是就是!他就这样!” 后来吴小蝶也来了一次,张陌希无意中听到吴小蝶跟周值说的悄悄话,让周值跟自己这种人在一起,别再去饶哥那掺和。 张陌希一边暗爽一边不爽,回家后酸溜溜地问周值:“你跟那个小蝶姐认识多久了?她是你老乡吗?” 他这样问准没好事,周值心中警铃大作,说:“不是,没认识多久。” “有跟王念认识得久吗?” “当然没有,我到这之后才认识她的,你想说什么?” 张陌希嘴一撇,说:“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你跟饶哥的事咧。” 周值差异地看着他:“怎么可能呢。” 张陌希唰地一下站起来,“那还有谁知道!” “还有饶哥那边的所有人啊。”周值说,“我去办事的时候不得认脸吗?” “哦。”张陌希又坐了回去,“那除了那些没了吧?” “没了,这是什么需要告诉全世界的事吗?”周值说。 “哦……” 周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7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公庙的项目基本结束了第一阶段,周值负责的也就是第一阶段,后续的监督搬迁就与他无关了,张陌希在工作结束的当天就把工资打给了他,晚上回王念家住最后一晚的时候,周值看他收拾东西又费劲儿又慢,忍不住动手帮他。 张陌希一边叠衣服一边偷瞄帮他整理充电线的周值,心想这人在约法三章那天绝对是撒谎了,说不定是演给他看让他放松警惕的,毕竟后续真正到了帮商贩谈价格的时候,周值将筹码越记越多,就差把人家厕所的马桶搋都算进赔偿金里了,嘴上说着不想帮不让帮都是假的,实际帮起来比人家的代理律师还尽责。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周值察觉到他的视线,问:“又有事?” “没。”张陌希含糊其辞,“你什么时候去画室?” “后天。” “真去学美术啊。” “嗯。” “为什么?” 周值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回答:“没为什么。” 张陌希在叠自己的衣服,叠了一半,忽然不想叠了,直接一股脑全塞进行李箱里,暴力地压平。 过了片刻,他问周值:“真不想跟我学理科啊?我一对一帮你补习欸。”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一部非洲纪录片,两头公狮正在安静对峙,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平仄毫无起伏的英文解说,声音低沉又催眠。 周值转过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你妹妹也说一对一帮我。” “我妹?我妹?”张陌希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输给了张陌尔?!” 周值叹气,无奈道:“谁都有时运不济的时候。” “靠?”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问:“到底为什么?之前都没见你画过画。” 周值把绕好的充电线放进张陌希的书包里,拉上拉链:“也不完全算突然,我爷爷是木匠,从小我就跟着他玩木头了,张陌尔说只有美术生可以学雕塑,所以——就学咯。” “你爷爷是木匠?”张陌希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手艺人啊。” “差不多吧。” “为了你爷爷学雕塑?” “……嗯。” 周值应完,张陌希忽然凑到他脸前,周值被他吓了一跳,往后撤,皱眉道:“干什么!” 张陌希盯着他的脸打量他,若有所思道:“感觉你有事儿没说,突然去学美术不是你作风。” 周值平静地跟他对视,“那什么是我的作风?” 张陌希想了半天,没回答,自觉无趣道:“算了当我没问。” 两人继续收拾东西,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纪录片的解说声,过了好一会儿,周值把他的游戏机盒也收拾好了,拿过来扔到张陌希正在收拾的行李箱里。 张陌希没有抬头看他,周值就在这时候突然接上刚才的话题,平静且认真地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为我自己学呢?” 电视机里低沉的声音在说:“Everything has no past, everything has no future, everything is the present,and everything has only the essence and the present.” 周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跟他平时的木讷温顺有很大区别,此时他深邃立体的五官仿佛就写着:对,我就这样。 我想学就学了,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张陌希听完,坐在床上,眼睛看着周值,看着看着,张陌希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夸张,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在床上打滚,一边拍床一边说:“这才对啊周值,这才对嘛!这才是你的作风啊!” 第27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笑了好一会儿, 累得躺倒在床上,朝周值甩手,“你别收我东西了, 先收你的,我送你去了画室再回家。” “我已经收好了。”周值指了一下角落的书包,没在意张陌希要在这多留两晚的决定,“带两件衣服去就好了, 张陌尔说那边的宿舍有送床上四件套,床垫也有。” “你敢用?” “新的。”周值补充道, “画具我也没有,到画室再买,里面就有画材店。” “怎么你就这么点东西, 张陌尔每次出门跟搬家一样。”张陌希嘟囔道, “后天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画板画架什么的也要搬, 你一个人哪里搬得过来, 林彦张陌尔徐离你就别指望了。” 周值默许了张陌希的帮助,没拒绝。 到了去画室的那天, 张陌希和周值早上八点到画室楼下, 刚起床下来买早餐的张陌尔和徐离跟他汇合, 张陌尔见到旁边的张陌希,表情微妙。 张陌希则一脸得意洋洋:“反正不是来看你的, 我送周值来上课, ” 张陌尔十分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转头问徐离:“谁问他了?” 徐离快速地摇头:“无人在意。” 周值不想耽误时间,问她俩:“我昨天已经跟教务老师说过了,现在直接去报道?” “嗯。”张陌尔点头,“你吃早餐没, 先吃个早餐。” 不等周值回答,张陌希说:“我俩早就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带周值去买画具。” 张陌尔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贱兮兮地重复他的话:“我带周值去买画具~知道要买哪些吗你?知道哪个好用吗你?” 昨晚特意查了攻略教程的张陌希此时硬气十足:“我当然知道。” “知道也不用你费心了,人送到你现在可以走了,画材我们早就给周值准备好了,都放到他座位了,还用等你买?”张陌尔说着,伸手揽上周值的肩膀,“走走走,我们先去买点豆浆牛奶,画画也是个体力活,很累的,可能还要站着看范画,早餐一定得吃饱。” “我靠?”张陌希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周值被张陌尔拉走,周值就回头跟他说了句拜拜,就没了? 这他能忍? 张陌希也追了上来,不管还要不要吃早餐,反正一直跟着他们三个。 张陌尔和徐离肯定是这家早餐店的常客,她们很快买好了早餐,还给林彦买了一份,周值看着店里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忍不住又买了两笼,看张陌希跟在后面可怜,一笼分了他一个。 吃了周值的包子,周值就要跟着张陌尔和徐离上楼报道了,张陌希没理由再跟着上去,只能在路边打车回家。 画室所在的楼房是普通的办公楼,一楼是大厅加店铺,二楼和三楼是画室,四楼往上有很多小公司。 上画室没有电梯,周值跟张陌尔和徐离走在楼梯里,张陌尔若无其事地问:“我哥很烦人吧?” 周值脚步一顿,回答:“挺烦。” 张陌尔立刻说:“那你别理他,他从小就贱,他和江倦两个,一个犯贱,一个贱,你烦了直接无视他就行。” 周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轻轻道了声“没事”,接着便问起画室的事:“我会跟你们一起上课还是到……基础班,这里有基础班吗?” 张陌尔对他这句“没事”有些震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跟我们一起上课,放心吧,不止你一个新生,老师是从基础开始上的,不用担心跟不上。” 徐离补充道:“你上过美术课就知道了,其实每个假期每个学期都是从基础开始上的,甚至到了高三我们出去集训,集训的第一个月也是上基础。” 周值认真地记下了,“基础就是画石膏?” “石膏,陶罐水果衬布那些,基本不画完整画面,只画结构图,今天肯定是学打形构图。”张陌尔说,“中午下课后你可以不午休吧?” 周值快速地点了一下头:“可以。” “那午休的时候我帮你把石膏方体柱体的透视快速过一遍,还有排线,然后你就可以练排线了,排线是最重要的,线好看画面怎么都不会太丑。”张陌尔说,“我们画室的上课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晚上七点到九点半,九点半之后还可以留在画室画画,凌晨一点才熄灯。” 周值点头:“好,我记住了。” 张陌尔转头朝他笑了一下,“对了,上课前一定要将笔削好,一会儿我告诉你哪些是速写笔哪些是素描笔,速写笔可以用削笔刀,素描的不行,必须用刻刀手削,我们老师规定的。” 说着,张陌尔凑近他小声说:“素描老师是北方人,天津美术学院毕业的,我们都叫他兵哥,他是个顽固派,抓画具抓得特别严,连一节课削多少支笔都会管,用削笔刀削素描笔也可以,就是得加工一下,别让他发现了。” 周值一边上着楼梯,一边听着张陌尔和徐离讲着有关画室的事,一步一步踏上新的领域。 张陌尔和徐离十分负责地把他送到了教务办公室,等他报道完出来,发现她俩竟然还在门口等他,接着她们一路带着周值到座位,给他介绍画室的布局。 周值的座位就在张陌尔的旁边,画架已经支好,画板已经放上,底下放着颜料盒和工具箱,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的笔。 张陌尔拉着周值坐下,热情地说:“画具是我,徐离,林彦,王念,余兮,一起给你买的,没告诉张陌希,嘻嘻,不过我从他房间顺了两百块钱出来,这盒颜料是用那两张现金买的,就算是他买的吧,这是我们欢迎新人的仪式,林彦当初决定学美术的时候我们也送了他一套。” 周值有些受宠若惊:“……谢谢。” “不客气,这个月你都坐这就行,有任何事任何问题直接跟我说,别怕麻烦,我们都这么熟了。”张陌尔抛出一个wink,“任何问题哦,千万要来找我哈。” 周值在心里感叹张陌尔和张陌希不愧是两兄妹,双胞胎的基因太强大了,他都要以为此时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版张陌希,真是从里到外都像得不得了。 周值点头应下了,张陌尔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打开了自己的工具箱,放到她和周值的画架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削笔太难了,所以我们没帮你削笔,不过没关系,这节课你可以先用我的笔,你今天第一天上课,兵哥不会说什么的。” 周值立刻想起身,“我现在去削几支也还来得及吧。” “别,兵哥最讨厌看到有人削笔了,这些课前准备必须提前一晚上准备好,没事,你用我的就好了,我削的够,我估计今天上午是临摹。”张陌尔说,“就是刚才教务老师给你的那本书,应该是临摹里面的内容。” 周值不得已安安分分地坐在位置上等上课,“那我下课了帮你削吧。” 削笔这事张陌尔没跟他客气,“好。” 临近上课,画室里其他学生也渐渐进入教室,有的在往画板贴素描纸,有的已经开始刷刷刷地练线条,整个画室无人说话,一派努力奋斗的景象,看来大家都对兵哥的威名十分敬畏。 周值已经往画板上贴好了素描纸,正拿着张陌尔的笔看她排线。 此时,他扔在工具箱里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周值拿起来一看,是张陌希给他发的信息- 我帮你把房间打扫了。 后面还发了一串打扫过的房间照片。 周值回:好,谢谢。 张陌希见他还在回信息,问:上课可以玩手机? 周值:老师还没来。 张陌希:环境怎么样? 周值:挺好的。 张陌希:我看看。 周值觉得他麻烦,但还是举起手机随便拍了一张发过去。 他拍得真的很随便,照片被他的新画板画架占了五分之四,剩下五分之一的部分能看到坐在他左前方的同学的椅子腿。 张陌希不满:这我能看出个毛啊? 周值不得不又给他拍了一张,这回他稍微举起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了张大景。 清一色的同学背影,由于每个人的画架型号和高度都不一样的,所以摆得并不整齐,照片一拍歪七八扭得更明显了。 张陌希评价:好乱。 张陌尔注意到周值的动作,无意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了自己亲哥的头像,便故意跟周值说:“兵哥的课上不允许出现手机,快收起来。” 周值此时已经对张陌尔的话无条件信任,他没回张陌希的信息,立马将手机收了起来,开始在画板上手动排线。 张陌尔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样,两头尖中间重,我的妈呀,你很有天赋啊。” 被周值重新扔到工具箱的手机亮个不停,不用看都知道绝对是张陌希的夺命连环call。 张陌尔嫌弃道:“我哥怎么这么烦。” 周值想起看《星际穿越》那天张陌希跟他说的话,迟疑了片刻问张陌尔:“你哥有没有可能是有分离焦虑症?” “分……分离……什么玩意?”张陌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值重复了一遍:“分离焦虑症,核桃就有,见不到人会一直叫,得有熟悉的人在它身边才行,王念说这是因为它从小就待在人身边,习惯了身边一直有人,就得一直有人才行,这是分离焦虑症。” 张陌尔脑子宕机:“啊……这……对,这个我知道,但是……这……” 周值一番话给张陌尔整不会了,周值是在说张陌希有分离焦虑症吗?张陌希?有分离焦虑症?对谁有?离不开谁? 张陌尔露出费解的表情,浑身上下都有些无从适应:“这……我……我哥,那我确实……不是很清楚,我……我俩虽然是兄妹但其实高中开始才在一个学校,所以我……我不是很……” “嗯,我知道,我还是先跟他说一声上课吧,免得他一直发。”周值说着,回头看了眼门口,确认老师还没有来后,飞快地拿起手机给张陌希回了信息。 作者有话说:决定了就每天写完再出门,还好学会是自由安排上班时间,想几点去就几点去,上班哪有码字重要! 第28章 二零一八年夏 看着周值的动作, 张陌尔的世界经历了一次震荡。 “你……”张陌尔磕磕绊绊地对周值说:“那个……是我哥跟你说他有……分离焦虑症?” 张陌尔虽然这样问,但心里已经笃定事实就是这样。 张陌希这个不择手段的王八蛋,竟然跟周值说自己有分离焦虑症卖惨博同情, 他有哪门子的分离焦虑症啊,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哪天不盼着亲妹住在外面不回家?哪天不是嚷嚷着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才爽? 还分离焦虑症呢,这种低级谎言, 也就能骗骗周值了! 张陌尔难绷道:“他骗你的。” “不是啊。”周值难得为张陌希说话,“他没说, 就是……我觉得他可能有,要是没有的话当我没说。” “他,他。”张陌尔一个头两个大,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他……很离不开人……吗?” “能离开和不喜欢离开是两回事, 毕竟他是人核桃是狗, 智商比较高不会像核桃那样离了人就乱叫,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或者接受。”周值分析道。 张陌尔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半响, 说:“我……我回头找我爸妈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呃, 我就是随便分析一下, 倒也不用这样大动干戈,可能他就是单纯喜欢找人聊天。”周值尴尬道。 张陌尔幽幽地说了句:“我哥从来不喜欢找人聊天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才, 唯我独尊,其他人都是蠢蛋不能理解他不配跟他聊天。” “啊……”周值,“确实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张陌尔还想说点什么,但兵哥已经背着手走进画室了,看着大家都在排线, 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他就走到了周值旁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新同学?” 周值抬头看他,兵哥是个比较精瘦的男人,看起来也就30岁左右,穿着画室配套的polo衫,脖子上有个明显的纹身,周值不敢多看,没看清纹身的内容。 张陌尔在一旁替他回答:“对,新同学,我朋友。” 兵哥问:“学过素描吗?” 周值摇了摇头:“没。” “没学过也没事哈,上手很快的,有问题可以问张陌尔。” 张陌尔一听就得意起来:“看吧看吧,我就说可以问我。” 周值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兵哥说完,走到他的专属画板前翻开了画室标配的临摹书,如张陌尔预料中的那样,兵哥挑了一张摹本,让同学们临摹,在临摹之前,他会先作一遍范画。 周值所在的这个班算是小班,加起来一共才二十几个学生,所以老师作范画不需要用到投影仪,大家直接在老师的画板前围一圈就能看清。 听到要范画,张陌尔立刻拉着周值起身,抢到老师左手边的前排位,前排可以坐着,而且看得更清,这三个位置一直特别抢手。 张陌尔让周值坐在那,自己去后排站着,其余的两个抢手位也被让给了其余的两个新生,这让周值和另外两个新同学在初来乍到的第一天都对这个班级充满了感激。 周值更是,他在学校的班级里还没体会过这样的善意,重点班夹在实验班和普通班之间,里面的学生成绩差距也不大,这样的他们反而是压力最大的——你要一边卯足了劲儿抢到进入实验班的名额,又要提防着自己进步速度不够快被挤去了普通班,如此高强度竞争往往会产生些不良的竞争环境。 周值所在的班级就是典范,班里的同学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学各的,不说话也不讨论问题,买了本好用的教辅书得包两层书皮藏着用,生怕下一个月考就被送去了普通班。 因为三个新同学的到来,兵哥将那些平时他会直接略过的知识点也讲了一遍,从起稿要给桌子转折留几个手指的宽度开始讲,讲构图,将前后遮挡,将衬布的修饰,讲到所有物体的明暗交界线画完,三大面铺好,才起身结束范画让同学们回去开始动手。 兵哥讲知识点费了些时间,但他画画很快,两三根线就能在一片空白中切出物体的形状,再刷刷刷几笔,黑白灰关系就出来了,一边讲一边画半小时就画完了一张结构图,给周值这个没见过别人画素描的看得一愣一愣。 周值将兵哥刚才讲的知识点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记笔记的方法也是刚才是张陌尔教他的,一般人可能以为学美术不用笔记本,眼睛看会了脑子记住了手就会画了,但其实所有的学习都需要笔记,特别是后面学色彩的时候,老师会教一些快速地调色方法,在笔记本记下来后再背下来,适用于三小时的色彩考试,属于应试小妙招,会死板,但考试管用。 回到自己座位上后,所有学生都开始画画,兵哥在一旁巡逻一个个看,一边走一边喊:“画一下就眯起眼睛看看自己打的形,有的人主体物都超过三分之二了,能不能站起来走到后面看两眼!” 周值举起长长的炭笔,还在白纸上比划位置,他严格遵守笔记上记的,桌子转折留三根手指,桌面留四根手指,主体物占三分之二,比划了一通位置后,再瞥一眼旁边的张陌尔,她已经打完大形开始切物体外轮廓的细节了。 这么快! 周值一惊,赶紧开始动手画主体物的形状。 画完主体画水果,周值刚切完苹果,兵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后面,突然出声道:“不错啊,你以前是不是画过画?” 他的声音把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周值吓了一跳,差点把笔折断了。 他回过头,忐忑地回答:“没画过。” “那很不错啊,第一次画就能画成这样,位置把控得不错,也画对称了。”兵哥大肆夸赞他,“这支笔有点钝了,换支新的。” 周值立刻去张陌尔笔箱里换了支新的,拿起来继续画。 兵哥站在他身后指导:“衬布可以再宽点,宽两个手指,现在桌面跟衬布面积有点持平,不好看,要么衬布多要么桌面多,你主体物是深色的,那就衬布多,主体物是浅色的,就桌面多,有对比才好看,明白吧?” 周值点了点头,“明白。” 看着他拿起笔记本把这句记在了上面,兵哥没阻止他,等他记完继续画的时候,又指导了一下周值画面中那几个苹果雪梨的大小比例,接着就转身去看别的学生了,路过张陌尔的时候敲了敲她的画板让她别画那么快。 “你多看看周值,帮他把控一下比例,徐离你也是,别画太快。” 张陌尔笑了起来:“就等您这句呢,早就想帮周值看了,我这不是怕您说我上课整天说话嘛。” 兵哥:“本来全班就你话最多。” 得了兵哥首肯,张陌尔干脆就以帮周值看画面为主了。 周值有些不好意思耽误张陌尔的时间,让她还是回去画自己的话。 张陌尔不在意地说:“这张我早就画过了,半小时就能画完,没事,你画,不耽误我时间。” 周值看向张陌尔的画面,果然见她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水平看起来简直跟兵哥的不相上下。 周值忍不住问:“你画了多少年了?” “唔,大概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画了。”张陌尔说,“其实我没什么天赋,能画成这样全靠努力,你的天赋就有点刺眼了,我的妈呀,你真没画过吗?” “……真没有。”周值有些尴尬地说。 “那你绝对是上辈子学过投胎的时候没忘干净,你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大胆些,你这线条也太轻了,感觉不是很自信,我还以为你拿硬炭画的……不对,你拿的就是硬炭?打形铺色拿中炭会好一点。” 张陌尔拿出一支中炭换给他,说:“打形铺色中炭,明暗交界线暗面投影软炭,亮面硬炭,我们一般是这样画,当然也有那种全程软炭到底的大佬,还有用黑板擦炭条橡皮起稿的,但是兵哥不让这样,见了会骂人,我们出去写生的时候可以玩一下炭条。” 周值默默地记下了,在张陌尔的指导下一步步画到了铺色,张陌尔拿出软炭给他,画完明暗交界线和暗面投影,整张画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值表面平静无波,手上还在继续刷线条,尽量控制着每一根都一样轻重长短,但他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这是他的第一张画,非常不成熟,光是衬布和苹果的位置大小就用橡皮擦了好几次,刚才兵哥作范画的时候可是一次橡皮都没用过,但周值还是忍不住为这张画激动。 这是他的第一张画,是开往爱德蒙德星球的第一艘飞船。 十二点下课后,张陌尔和周值留在画室补基础知识,徐离去买三人的午饭,讲完课吃完饭后周值拿着张陌尔的笔箱去帮她削笔。 张陌尔看着周值站在削笔槽低头削笔的背影,脑海里溜过一个坏主意,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周值的背影照,发了条仅几人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感谢周周帮我削笔。 几秒后,可以看见这条朋友圈的人纷纷点赞。 徐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论:周周好贴心。 张陌尔等了一会儿,她期待的那个人才出现在评论区。 张陌希:周周?周周?周周?你叫谁周周? 张陌希:你凭什么要求周值替你削笔? 张陌尔回复:我哪有要求,人家主动说帮我削的,感谢我教他画画^-^ 张陌希:人家是去画画的不是给你当书童的。 张陌尔回复:心疼周值的话那你帮我削呗^-^ 过了片刻,张陌希回:行啊。 张陌尔:??? 作者有话说:张陌尔:下手没个轻重,真试探出事儿来了 第29章 二零一八年夏 “出事了出事了。”张陌尔颤抖着拿着手机, 递给徐离看,“出大事了。” “我看着呢!”徐离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喃喃道:“确实是出大事了。” 张陌尔扶额:“你说我俩磁场是不是有问题, 我们是什么湾仔码头吗?” “还不确定呢,说不定你哥只是找了个知音,十年难得一遇这么喜欢的知音,对吧, 万一呢?”徐离试图给张陌希找理由,“你要不动用一下传说中的双胞胎心灵感应, 感应感应你哥的想法。” “感应个屁,我能感应到他是死是活就不错了。”张陌尔说。 “那你用你对周值想法揣测一下他的,虽然你俩从小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但说不定在这件事上想法一致呢?” 张陌尔生无可恋:“那完蛋了, 我看到周值的第一眼就想拿下他扑倒他得到他, 我没吃过这款。” 徐离:??? “……现在我该说什么?夸你这些年自制力不错?”徐离也是服了。 张陌尔咬牙:“什么自制力啊, 都是因为裙带关系!但凡周值是我自己偶遇的,我——反正我没有对亲友下手的习惯。” 张陌尔及时止住话头, 因为周值削完笔回来了, 他提着两个笔箱, 将张陌尔的放回原来的位置,见距离下午的课还有些时间, 便拿出速写纸练排线。 排线很废纸, 几乎两分钟就可以将一整张素描纸画满,周值比较节省,画了正面背面也会继续用来练习,他刷刷刷一口气练了两张纸,有些尴尬地转过头看向张陌尔和徐离, 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这两人从刚才削完笔回到位置后就一直看着他,眼神表情怪怪的,徐离还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再不说他都怕她憋死自己。 张陌尔和徐离顿时露出一模一样尴尬地微笑,嘴角的幅度都诡异得相似,她俩扭头对视了一眼,接着就由张陌尔开口,踌躇地问他:“你知道倦哥和叶景……他俩……嗯……” 江倦和叶景谈恋爱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这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现在突然来问他。 周值有些奇怪,语气如常:“我知道他俩谈恋爱,怎么了?” “那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张陌尔问的直接。 周值有些莫名,迟疑地说:“就……没什么看法,跟谁谈不都是自己的事吗。” “那你会喜欢男生吗?”张陌尔紧接着问。 徐离被震惊,悄悄用鞋尖踢她。 卧槽姐姐你还不如直接问他会不会喜欢你哥,有你这么直接的吗? 周值果然皱了一下眉,思考片刻后回答:“没想过。” 张陌尔眼睛一亮:“意思就是不排斥?如果有男生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周值眉头皱得更深了,有些尴尬地说:“不会,有点奇怪。” “这样啊……为什么?” 周值这次没思考多久,道:“跟男生谈恋爱不是没法登记结婚吗。” “啊……” 徐离拍了张陌尔一巴掌,“你以为周周像你啊,人家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了,这才是好男人的榜样。” 张陌尔回了她一巴掌,继续跟周值讲话:“就因为没法结婚吗?” “……也不是因为这个……两个男生没法有孩子吧……” “你还想要孩子?!” “不不不。”周值被她吓了一跳,“我意思是没孩子挺好的,呃……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嗯……现在想这些有点太早了吧。” 张陌尔的表情僵住,一时间手足无措开始结巴:“嗯……确实,我就是……我就是……抱歉。” “没事。”周值脸色正常,他这半年来跟张陌尔她们熟悉了许多,并不介意跟她们聊这种话题,况且女孩子之间聊这种谁喜欢谁的青春话题很正常,周值并没有觉得冒犯。 张陌尔很快将话题揭了过去,几人又聊了点别的,过了一会儿,张陌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A6大小的笔记本,打开里面都是空白页,她递给周值,说:“差点把这个忘了,这是小本子,用来练日常速写的,积累素材,平时看见什么都可以画在里面,想画什么都可以,速写老师每周都会收上去检查。” “啊,好。”周值接过,这本子厚得跟砖头一样,保守估计画一年都不一定能画完。 张陌尔顺带给他补充了一点画室常识:“不知道教务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课程安排,我们画室一般是白天的课程按周分,这周是素描周,下周就是色彩周,晚上统一上速写,没有周末,从暑假开始一直到开学前三天,一直都要上课。” 周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张陌尔看他手里还拿着那本速写本,笑道:“对了,我们的小本子都会让同学在最后一页画签绘,你要不要?” “什么是签绘?” “就是画点东西然后签名。” “哦……可以啊。”周值翻开本子递给她,张陌尔一把接过,兴奋道:“哈哈,我是第一个。” 徐离没跟她抢,“那我第二个,你画快点。” 张陌尔拿出一支漫画勾线笔,刷刷几笔在周值的本子上勾画出一个自己的二次元形象,最后一笔勾转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艺名——半杯水。 张陌尔画完,徐离翻面接着画,她也画了一个二次元形象,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名字的拼音——XuLi。 周值被她俩的技术震惊。 这么几笔就把一个人画出来了?这技术都能去画画赚钱了吧?不过她俩应该不缺这点钱,但这完全是漫画家水平啊。 两人画完,又转身纷纷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唰唰唰翻开一页,夹着笔递到周值面前,“互换互换。” 周值顿时紧张起来,“我还不会……” “没关系,你想画什么都可以,画个花啥的也行啊,最后签名。”张陌尔语速飞快地说,“起个笔名,就叫粥粥怎么样?米粥的粥,一听就像是画画的。” “嗯……”周值有些犹豫,“我还是写周值吧。” “行啊,那就签周值。”张陌尔并无不可,刚才她也就是脑子灵光一闪随便想的。 徐离一听米粥,脑子里也想到了什么,面色闪过一丝古怪,抿唇没说话。 ——米粥的粥,那跟张陌希的cp名不就是稀粥?张陌尔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周值拿着本子犹豫半天,最后看了眼张陌尔笔箱上的贴纸,给她画了一个可爱猫猫头,签名的时候他担心张陌尔不高兴自己没听她的,改主意道:“那个……我签周周吧,签我的姓。” 一听是这个“周”张陌尔更高兴了,“好啊!” 周值写字习惯一笔一划没有连笔,字体本就圆润像小学生写的,签在可爱猫猫头旁边显得更可爱了,简直像一个定制的可爱风元素水印。 签完张陌尔的又签徐离的,他给两人都画了一样的猫猫头,在同一个位置签了一样的名字。 张陌尔和徐离接过签名后狠狠夸赞了他一顿,还拿出手机拍照,三人互换签绘结束,也快到下午的上课时间,班里的同学陆续打着哈欠进入画室,全都一副午睡没醒鬼迷日眼的样子。 因为画室的宿舍就在楼上,在这里画画的大部分同学都对这里很熟悉了,画室也没有什么仪容仪表要求,老师都是学艺术出身,对特立独行的打扮接受度特别高,只要不全果上课都不会管,所以大家来上课的穿搭都比较随意,清一色的大短裤配脏T恤,脚上不是拖鞋就是洞洞鞋,头发也乱糟糟地就来了。 周值正准备继续继续练排线,两双拖鞋就出现在了他的余光中,踩在鞋上的两双脚涂了夸张的指甲油,一个玫瑰红一个大红。 周值只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视线,低头找笔假装没看见,直到停在他画架旁的两个女生先出声:“周值你好。” 周值不得不抬起头,尴尬道:“你好。” 两个女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长发染了低调的黑茶色,发尾还卷过,脸上没有化妆,但这个年纪的女生日常打扮自己多少会扑一点散粉,再抹一点哑光的口红,整张脸就会看起来有气色些,也漂亮些。 周值当然看不出来这些小心思,他只单纯觉得两个女生很漂亮,这令他更加无措。 其中一个女生背着手,小声地说:“那个……我们以后就是同班了,能给我画个签绘吗?” 说完,她就将自己包装精美的小本子递到了周值面前,另一个女生也递出自己的,“我也想要。” 周值这下明白这真是画室传统了,刚给张陌尔徐离画完,现在又来了两个。 既然以后还要做那么久的同班同学,总不好拒绝她们,周值不得已接过本子,提前解释道:“我不会画什么东西,就只能画点简单的。” “没事没事,你画就行了。”女生笑着说。 周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开始在她们的本子上画猫猫头,最后签名也是签了一样的周周。 完成后,周值松了口气,将本子递还回去,两个女生小声欢呼:“好可爱!” 最先搭话的那个女生弯下腰说:“我叫辛夏旋,一会我们加个微信吧,我从画室群加你。” 另一个女生也道:“我叫钟薏,周值,能问问你是混血吗?” 周值立刻摇头,“不是不是。” “哇塞,可你长得好像混血啊,你是新疆人吗?”辛夏旋问。 “不是。”周值抿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是湖北的。” “噢湖北啊,你们湖北人都这么帅吗?”钟薏直球地问道。 这下给周值整不会了,“呃……可能吧……我……” 辛夏旋和钟薏一起笑起来,“别紧张,反正你真的很帅。” 说完,她俩就走了,回了自己的座位,周值刚如释重负,坐他前面的同学也将自己的本子递了过来,略带腼腆地说:“周值,我叫陈佳怡,能给也我画个签绘吗?” “……可以。”周值接过本子。 他的猫猫头已经开始画熟练了,相比第一次画现在快速几笔就能勾完,签绘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到下午下课,周值觉得他应该是把全班的本子都画了一遍,而他自己的本子,也在全班同学的手里轮了一遍,收获了23页的签绘。 晕乎乎地忙了一天,晚上速写课结束后,周值接到张陌希的电话才想起来自从早上说了句上课后已经一天没跟他联系了。 周值隔着手机屏幕光听声音都能感觉到张陌希身上那股浓浓的不满,张陌希开口就是挖苦:“有空给张陌尔削笔有空给全班画猫猫头没空给我发信息是吧?” 周值一惊:“你怎么知道?噢,你妹告诉你的?” “告诉我?她哪里是告诉我,她是告诉了全世界好吗?”张陌希大叫,“你没看见她朋友圈?” 周值没看见,如实道:“我很少刷。” 张陌希都背出来了:“她发朋友圈原文:今天全班都得到了周周的猫猫头,可爱,可爱!请问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周周了?” 随手写的笔名被人在电话里一字一字念出来的尴尬程度不亚于被人当面念非主流伤感朋友圈,周值有点想挂电话了,说:“随便写的名字,画画的都这样,有个笔名,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继续画画了。” “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张陌希有些生气,“你不能戴耳机吗,打电话又不耽误你两只手画画。” 那确实不耽误,但周值说:“耽误我思考。” “画画要思考什么?” “思考画面。”周值一边刷着线条一边淡定地说。 “你们美术生画画不都一边听歌一边画?张陌尔在家还一边看剧一边画呢。” “啧。” “不许挂。” 周值左右摇摆一阵,最后决定还是忍了。 他还是没办法对张陌希太刻薄,其实已经有点算得上是纵容了,周值自己都觉得有些神奇,张陌希这么没边界感的人,他竟然能忍他到这个地步。 周值在座位画了一会儿,回宿舍休息片刻的张陌尔和徐离来了,见周值戴着耳机以为他在听歌,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等周值转过头摘下一只耳机后问他:“一会儿画完速写作业要一起去喝糖水吗?画室附近不远的一家,特别好喝。” 周值还没说话,耳机里听到张陌尔声音的张陌希先出声了,“什么糖水,定位发我,我也要来。”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没立刻答应。 张陌尔极力邀请他:“真的很好喝的。” 耳机里的张陌希喊:“你去我也要去。” 周值被他们两兄妹左右脑夹击,左右衡量觉得张陌希更烦人一点,不得不对张陌尔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在跟你哥打电话,他听见了,说他也要来……行吗?” 张陌尔和徐离当场石化。 作者有话说:有点爽,想让他们一直维持这个状态 第30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尔和徐离没说话, 好像是傻掉了。 耳机里的张陌希在大喊:“行不行关她什么事啊!你为什么问她!妹妹还管到哥哥头上了?我就要来张陌尔能拿我怎么样?!定位发给我!!定位发给我!!” 周值被他吼得快速将音量调小,低声说:“还没去,你能闭嘴等会儿吗?” 说完, 周值抬头抱歉地看着张陌尔,徐离悄悄捏了一下张陌尔的大腿,张陌尔感受到痛觉一个激灵回过神,哈哈道:“谁想来?张陌希想来啊, 那当然是不让他来啦,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吧哈哈哈哈哈。” 张陌尔话音刚落, 张陌希在电话那头即刻爆炸:“谁允许了!谁给她的权利!” 周值一个头两个大,左右为难,试图劝张陌希:“你家离这不近吧, 来一趟也不方便, 想喝糖水自己在家点外卖吧。” 张陌希非常不爽:“凭什么我就点外卖, 谁说我家离画室远了。” 周值此时此刻真有种给熊孩子当家长的感觉, 他转头开始劝张陌尔:“嗯……要不就让你哥来,他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 你还关心他一个人在家会无聊?! 徐离心里一惊, 面上神色不变, 只一昧地拧张陌尔大腿。 张陌尔面色复杂地看着周值, 迟疑好几秒才问:“你……你……那你决定吧,反正今天也是为了庆祝你第一天来画室上课, 张陌希来了刚好让他请客。” 周值知道张陌希听得见, 也就没转诉,直接问:“店名叫什么?” “糖糖正正,糖果的糖。” 张陌希听到店名,满意了,对周值说:“那你先画作业吧, 画完了给我发信息。” “行。”周值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他摘下所有耳机,抬头快速地瞥了眼张陌尔的表情。 张陌尔已经迅速恢复如常,在周值旁边坐下开始用削速写笔。 周值没有去过张陌尔家,也没印象张陌希提过自家小区,现在才没话找话似的问张陌尔:“你们家离这远吗?” “还行。”张陌尔回答,“对张陌希来说不远。” 周值以为张陌尔的潜在意思是张陌希爱跑,继续说:“那他不会骑车过来吧?这么晚骑车会不会不安全。” 周值说这些纯属无心,他只是担心张陌尔会不高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道歉而在没话找话。 可这些话听进张陌尔和徐离的耳朵里就变了味。 两人现在左右脑互搏,一边说这两位是直男!直男啊!一个想结婚一个恐同,另一边又忍不住喊这他妈的是谈了吧谈了吧!! 这两个直男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一会儿关心张陌希一个人在家会无聊,一会儿关心他骑车不安全,这也是纯兄弟情? 张陌尔皮笑肉不笑道:“安全得很,难不成还会有人半路劫他色吗。” 速写作业画起来不难,周值没一会儿就画好了,如约给张陌希发了信息,再收拾好画具跟张陌尔和徐离结伴徒步到糖水店。 几人走得不快,刚走到糖水店推开门,一辆风骚得没边的625C轰隆隆地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张陌希一身夜店打碟的装扮从车上走了下来。 周值一只手还维持着推玻璃门的姿势,半转过身回头震惊地看着他。 徐离神色复杂,张陌尔当场翻了个白眼,三两步走到车头,瞪着驾驶座上的人,叉腰道:“小舅,你又带张陌希去炸街,我要告诉妈妈。” 张陌尔和张陌希的小舅听到张陌尔这样说,对她闪了两下车灯,完全不在意,绕开张陌尔轰隆隆地把车开走了。 周值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超跑,连张陌希走到他面前了都没看一眼。 张陌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周值!” 周值这才回过神,扫了一眼张陌希的穿搭,没说什么,推门走进了店里。 张陌希跟在他身后,衣服上的铁环一走路就叮当响,他凑到周值面前,贱兮兮地打听:“你喜欢跑车?” 周值含糊地唔了声,“还行。” “切,嘴硬。”张陌希小声嘟囔,“等我18岁考了驾照,买一台更帅的带你去兜风。” “兜个屁!”张陌尔打岔道,“妈妈不会同意给你买跑车的,爸爸才几个零花钱,给你买个车轮都够呛。” “关你什么事,就你会泼凉水。” “板上钉钉的事怎么能叫泼凉水,有本事你现在去跟妈妈说,看她什么反应。” “那我让小舅买不就行了,你管我。” 张陌希和张陌尔的大战一触即发,徐离立刻拿起菜单挡在他俩面前,“Stop!还吃不吃宵夜了?周值,你管管他。” 周值一懵:“管谁?” 张陌尔气鼓鼓地指着张陌希:“管他!” 周值想起是自己把张陌希招来的,连忙瞪了张陌希一眼,低声呵斥:“你消停一下。” 张陌希磨了磨牙,真的闭嘴消停了下来。 两兄妹转开头不看对方,眼不见为净。 徐离照着菜单在便签下写下了菜名,写完后自己和张陌尔的后把便签转给周值,“看看你俩要点啥,这家的炸鸡和泰式鸡爪特别好吃,凉拌也很好吃,芋圆你要是不喜欢椰汁也可以叫老板换成奶茶。” 周值接过便签一看,徐离已经点了炸鸡和鸡爪,凉拌也点了两份了,宵夜没必要吃太饱,他思索片刻点了一份芋圆,把便签推给张陌希,“你吃什么。” 张陌希没看菜单,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吃甜品,便将周值那份芋圆后面的“1”改成了“2”。 点完单,张陌尔让张陌希拿着便签去给前台,“你买单你去。” 张陌希这回没跟她吵,拿起来就去了。 他一走,张陌尔就假装不情愿地跟周值说:“如果他是来买单的话,那以后我们喝糖水他要过来也不是不行。” 徐离意味深长一笑:“确实。” 见她俩都看着自己,周值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是要我去说吗?” 张陌尔和徐离动作整齐地点头。 “啊?”周值懵懵地眨了眨眼,“呃……好。” 周值一时间没懂想让张陌希买单张陌尔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那不是她亲哥吗,虽然他们俩兄妹半天一小吵一天一大吵,但买单这事张陌希从来都是任劳任怨没跟张陌尔争过什么的。 张陌希点完单回来,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坐回周值旁边,周值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你不热吗?大夏天穿皮夹克?” “这不是有空调嘛。”张陌希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很实诚,立刻就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周值这才看到他脖子上也挂了两条铁链,其中一条的吊坠是一块铁牌。 真是骚得可以。 糖水店老板上菜很快,除了炸鸡要现炸,其他的都配好就端了上来。 周值在王念的影响和投喂下过了这么多年,对甜品糖水有了些皮毛的研究,尝了一口这里的芋圆奶茶后也不得不承认张陌尔和徐离说好吃的东西确实好吃。 吃东西的时候张陌尔和张陌希还是很和谐的,没有因为争夺食物吵起来,不过周值猜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张陌希压根就对甜品小吃不感兴趣,他可能会更希望宵夜是一顿荤素搭配的烧烤。 吃过宵夜,周值跟张陌尔和徐离回画室的宿舍,张陌希自己坐车回家,临走前小声跟周值说:“你明天别跟她们一起吃早餐,我过来跟你吃。” 周值震惊又费解地看着他:“你不嫌累啊?” “我早上要骑车锻炼,把路线绕到画室来就行了啊。”张陌希说。 周值下意识想让他去找别人,可转念一想,张陌希的其他朋友,暑假好像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俞知时去部队了,江倦去美国了,余兮去韩国追星了,王念报了个去西安考古的夏令营,林彦也是美术生,剩下一个张陌希还真给人一种留守儿童的感觉。 他提议:“要不你也去报个夏令营玩玩?” “我哪有空去夏令营,我得去公司上班啊,也就是这两天周末才有空出来玩。”张陌希说。 对啊他要上班。 周值一阵心虚,差点忘了张陌希要跟进公庙项目的事,刚才还在心里诽谤他无所事事来着。 也就是说张陌希就这两天才有空出来吃早餐吃宵夜,罢了,那就随他的愿吧。 周值点头:“好吧,那你准时点,不然我上课会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不每次都提前到吗。”张陌希说完,打开路边一辆的士的门坐了进去,“明天我八点到你画室楼下。” 周值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上了张陌尔和徐离的步伐。 张陌尔余光瞥了眼张陌希的车,若无其事地问:“我哥刚才跟你说什么?” 周值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很随意地回答:“他说明天要过来吃早餐,嗯……你们就按照你们以前的习惯,明天我跟他去吃就好了。” 张陌尔:? 徐离:…… 话音刚落,周值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一看,是张陌希的不满指责- 再见都没跟我说!- 菜刀.jpg【】 30-40 第31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尔要是再察觉不出张陌希对周值的与众不同就枉为张陌希的双胞胎妹妹了, 但她这次放聪明了,为避免造成张陌希那个初中舍友那样的局面,她选择看破不说破, 没提点张陌希,也没暗示周值,由他们俩缘分自成。 张陌希如周值猜测的一样,周末来找他吃了两顿早餐两顿宵夜, 一到工作日就没了人影,手机上也没了他的信息轰炸, 看来是被公司事物缠身,只有到了晚上才有空跟周值说点闲话,会等到周值晚上下课才给他发信息, 他给周值说点公司的事, 又让周值给他说说今天画了什么, 跟汇报工作的家长一样。 周值去画室上课的第二周周四是王念生日, 往年王念生日都是在家过,晚上先跟家人一起吃饭, 接着叫一群朋友来家里开派对, 王念生日在暑假, 是个非常好的时间段,同龄的朋友基本都有空, 通宵玩都没关系。 今年有些特殊, 不仅王念自己都在西安夏令营,朋友们也是各自忙得不可开交,王念升上高中后的第一个生日就变成了她和家人的专属生日,她的爸爸和哥哥会飞去西安跟她和妈妈汇合,一家四口小聚, 生日当天只跟其他朋友打了个视频电话庆祝。 打电话的时候王念一直在十分兴奋地分享自己在西安遇到的事,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考古,分享了自己的事,她不忘关心周值在画室过得怎么样,周值说挺好的,张陌尔说非常好,接着把周值在画室有多受欢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就差没说其他班的同学也排着队到他们班找周值签名了。 张陌尔说的话八分真实两分夸张,周值这副像混血像新疆人的长相在画室确实特别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跟他做速写搭子,速写课的时候互相当模特,而且周值在美术上的天赋非常刺眼,除了基础线条这种必须靠日积月累才能熟练的技能,其余的他都能快速掌握。 他甚至会用可塑橡皮雕人像,张陌尔和徐离第一看到的时候周值只是无聊在随便玩玩,但她们俩都惊呆了,大呼还好周值来学美术了,否则这个世界就要少一个天才雕塑家,夸得周值耳朵都快烧没了。 不仅张陌尔和徐离在夸,同学也在夸,老师也在夸,周值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拥有过那么多的鼓励和肯定。 同学会在画室里开一些互损的玩笑,会比拼谁的速写画的快输的要给对方削笔,会用樱花橡皮当交易的标准货币,会因为一瓶白颜料而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整个画室弥漫着画纸炭笔的苦涩味和颜料的矿石味,青春热血的味道也夹杂其中。 他渐渐体会了世界上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呐喊坚守梦想的旗号,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为爱发电,原来深耕在自己喜爱的领域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原来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是那么快乐,原来经过努力慢慢变优秀的过程也如此美妙。 在画室度过的这个夏天就如乌托邦一样美好,像一顿酣畅淋漓的烧烤派对结束后还有美味清凉的冰激凌,像一段长途跋涉的登山后迎面吹来了一阵微风,更准确的说,那是一种周值从未体验过的,对生活有盼头的感觉。 高二开学,周值顺利进入了美术班,张陌尔这个实验班的也选择了进入美术班,跟她一块进来的还有同为实验班的叶景和竞赛班的唐崖。 这三人组合在一起,不仅文化课成绩是美术班最亮眼的,专业课成绩也不遑多让——张陌尔擅长色彩,唐崖擅长素材,叶景擅长素描。 周值对他们三个有着深深的崇拜,他们画画的时候,周值总是要悄悄路过看几眼,在画室和在教室的座位都下意识地要靠近他们。 这让张陌希有些不爽,因为周值下课的时候不是去看叶景画画就是看唐崖做题,没空陪张陌希瞎聊。 张陌希酸溜溜地说:“你有数学题不能问我吗?” 周值惊讶地看着他,“人家唐崖是奥赛银奖欸。” “那是我没去参加。” “你英语竞赛也没考过江倦。” “那次是意外!” “那为什么后来你都不去参加竞赛了。” “我那是放他们一马!” “……” 周值看着张陌希,淡淡地说:“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张陌希哑口无言,沉默半秒解释道:“竞赛那都是培养人才的,以后要深耕学术的,我又不需要深耕学术,对那些领域也没兴趣,把学校里的成绩考好不就完了。” 按理说,以张陌希的成绩和资历,他应该参加过很多竞赛才对,可他只在初中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英语竞赛,跟江倦同届,输给了江倦,后来就再也不愿意去参加任何竞赛了,老师和爸妈都以为他是因为骄傲受到打击不愿意再去,可张陌希心里清楚,其实这与骄傲无关,不愿意去只是因为孤独。 参加一门竞赛的人都是在这门学科中拔尖的学生,天赋和努力加起来才能够到比赛的入场券,可要赢得比赛,还要再多一样东西——热情。 其他同学都是对这门学科充满热情热爱的人,比赛集训期间会不分昼夜地讨论,遇到突破口会高声欢呼,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而张陌希每每遇到这种情景,在一旁就像个局外人,无动于衷与他们格格不入,在震耳欲聋的热闹中却深感孤独。 他没跟周值说这些,只简单地说了句“不感兴趣”。 周值恨体贴地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不感兴趣确实会比较煎熬。” 张陌希瞬间绕回最初的话题:“那你作业有问题也来问我,我更全能。” 周值有些为难,“我问唐崖和叶景多方便啊,而且人家都是文科,你教室那么远。” “那我不能上楼吗,又没让你下楼找我。”张陌希气道,“你看看那个江倦,一天到晚要粘在叶景身上一样,叶景竟然不嫌他烦,他才是没用好吗,人家叶景自己成绩就好,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显摆什么,天天跑人家面前晃。” 周值震惊地看着张陌希,他竟然好意思说江倦找人嫌,他自己怎么样心里没点数吗?人怎么能双标成这样。 周值忍了又忍,转移话题道:“快上课了,你赶紧上楼吧,我回教室了。” 说完,不等张陌希再想出什么借口来,周值直接回了教室。 恰好这时刚找完叶景的江倦从教室出来,看见张陌希站在外面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一顿,“哟哟哟,这谁啊,理实的怎么整天往美术班跑,找你妹?” “找谁关你什么事,你一个文实的可以跑我就不能跑了?” “你也说我是文实,美术班都是文科生,我不比你有用?” “人家叶景根本就不想搭理你。” “我们谈恋爱的情趣你一个单身狗懂什么。” 江倦说的时候可自豪了,满脸写着“我可是有名分的我是美术班家属”。 张陌希如遭雷劈,本来心里就十分不爽江倦拐走自己从小学就认识的同学,加上他真心痛恨早恋和恐同,看江倦那是越看越不顺眼。 但这两人在自己面前一直都还算收敛,今天是江倦第一次对着自己贴脸开大,张陌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了,瞬间暴跳如雷。 “谁特么要懂啊!你们这对……”他想骂狗男男,可这样又把叶景骂进去了,只能咬牙骂道:“都是你把叶景带坏的!” “略略略。”江倦贱兮兮地又嘲讽了他一顿,意有所指道:“小心把自己骂进去哦~” 张陌希只顾着生气,一时间没听明白江倦在暗示什么。 下一节课下课,他又晃悠晃悠到五楼美术班门口,从窗户往里面看,见坐在周值座位上的竟然是叶景! 叶景坐在周值的椅子上,手放在周值的桌子上,正在一边写一边讲着什么,而周值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弯腰听他讲话。 张陌希一瞬间气炸了,他都还没坐过周值的位置呢,叶景能给周值讲什么,叶景成绩都还没他好,叶景从前名次就没高过他! 叶景讲着讲着感觉教室外有一股怨气冲向自己,抬头看去,刚好看到张陌希,他停下笔,提醒周值:“张陌希在外面,找你有事?” 周值心想他怎么又来了,扭头朝教室外看去,却只看见张陌希转身离开的残影,看着似乎是生气了。 周值既莫名其妙又无奈,张陌希是三岁小孩吗?一天到晚作个不停。 叶景也是有些无措,“要不我还是站起来给你讲吧,我怎么感觉我坐这不太好。” 周值抱歉地说:“没事,反正他走了。” “真没事吗?” “没事。” 没事才有鬼。 张陌希平时脾气确实比张陌尔好,属于日常笑眯眯不火则已一火惊人的类型,但一旦他开始生闷气让所有人猜,那是真挺烦人的,还不如跟张陌尔一样点个炸药包把所有人都炸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张陌希又开始闹别扭不跟周值坐一块,又开始装冷酷。 周值这回没忍他,张陌希刚冷了一秒,他就直接站起来说:“我到隔壁桌吃。”说完捧起餐盘就要走。 坐在旁边的张陌尔翻了个白眼,火速伸手往张陌希后脑勺猛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用了八成力,张陌希差点一头倒进自己的餐盘里。 张陌尔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眯了眯眼:“张陌希?” 张陌希:“……” 周值已经端着盘子坐到旁边去了,张陌希也端着自己的餐盘站起来,唯唯诺诺地坐到了周值对面。 第32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看都不看他一眼, 低头吃自己的饭,张陌希不停地偷瞄他,瞄了几十眼后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释:“我就是想让你找我问问题, 我成绩又不差。” 张陌希自己还委屈上了。 周值有些无奈,皱眉道:“我在班里找人问就很方便啊,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呢?” “我——”张陌希愣住,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答出来。 周值一摊手, 平静地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很无厘头对吧。” “可是……”张陌希皱起眉, 他想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可怎么找也找不出来。 周值在教室学习遇到问题,就近去问叶景或者唐崖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他爬一层楼到实验班问他反而显得异常, 张陌希这么一想, 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气的点真是莫名其妙, 完全没有生气的落脚点,他最近是得了什么疯病不成? “那……那你也别让他坐你座位上给你讲啊, 你让他坐他自己座位呗。”张陌希胡搅蛮缠找了个更离谱的茬。 周值眉毛都皱成高低眉了也没想明白张陌希怎么还翻出了谁坐了他位置的事来说, 如果不答应, 他可能会一直找别的事,烦。 周值嘴角抽了抽, 勉为其难道:“……虽然很莫名其妙, 但是,行吧。” 张陌希见他答应了,心里那股烦闷的劲儿消掉不少,脸色也痛快起来,拿起勺子大口吃饭。 饭堂很吵, 坐隔壁桌的张陌尔一行人听不见他们那桌的声音,只能凭表情和嘴型推测张陌希和周值在说什么。 “希哥怎么跟个呆瓜一样,嘴巴张开不动是卡住了吗?”徐离悄声问。 王念也在看,“周值摊手是什么意思,意思他什么也没干?” 林彦分析:“希哥说了句什么,周值应该是答应了,不然他不会这么高兴开始吃饭。” 张陌尔都懒得看:“肯定又死皮赖脸求周值了呗,亏他好意思,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徐离看向她,意味深长一笑:“你刚才扇的那巴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吧?” 被发现了张陌尔也就不藏了,嘴角微勾:“我都没用十成力,怕真给他扇盘里没饭吃。” 余兮发现盲点:“刚才希哥竟然都没顾上你扇他脑袋的事,端起饭盘就跟着周值走了。” “那可不。”张陌尔忍不住又要翻白眼,“自己作死不得赶着补救吗。” 徐离捂嘴偷笑:“唉,其实我还挺爱看他俩闹的,比看小说爽。” 张陌尔赞同:“我也,我就爱看张陌希犯贱后滑跪道歉,谁让他总那么贱,可算有人能治他了。” 张陌希似乎感觉到了议论,扭头朝他们这桌看过来,所有人立刻低头吃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开学后美术生依旧没有周末,周五到周日要在学校的画室上课,江桦这次财大气粗了一回,直接将外面的画室老师搬进了学校里,不需要学生再另外自己交钱去外面报班,而是在学校统一上课。 方便是方便了,省钱也是省钱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再可以放肆地用手机和点外卖,也失去了楼下美味的早餐和宵夜,以及各项工具齐全的画材店。 上专业课的第一个周末,周日下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周值跟张陌尔几人结伴回到以前的画材店购置画材,顺便在外面吃一顿晚饭。 原本这是美术生的事,但张陌希也跟着去了。 “你不用去公司?”周值也是挺纳闷的。 张陌希提了个篮子跟在他身后帮他装画材,“周日下午都要回学校了,去什么公司,翻新楼层这种几千万的小钱走流程没那么复杂,难搞的部分你不是已经帮我完成大部分了。” 周值看了他一眼,往篮子里扔了两块樱花橡皮,没再说话。 张陌希往前走,直接把货柜上的一整盒樱花拿了下来,往篮子一扔,跟在他身后的林彦脸上慢慢浮出一个问号,小声提醒:“希哥,你拿完了我买什么?这是最后一盒。” 张陌希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给他:“让你一个。” 林彦:? 周值回头,见他拿了一整盒的樱花橡皮,吓都吓死:“你拿这么多干什么,你知道这个多少钱一块吗?” 张陌希回头看了眼想看价格表,没看到,便问:“多少?” “15一块,你这一盒有20块。”周值无语:“你当买菜市场的大白菜啊?” “那这盒我付。”张陌希无所谓道,“你留着慢慢用呗。” 周值脸色复杂地看着他,张陌希又说:“如果你还让叶景坐你的座位我就不给你了。” 周值:“……” 买完画材出来,张陌尔叫了个同城快送将他们所有人的画材一块打包送学校里,看了眼时间问他们:“吃什么?现在才四点,去吃个火锅都来得及。” “我想洗了澡再去上晚修,六点前回学校吧。”徐离说。 张陌尔驳回:“你洗个澡怎么要一个半小时,六点半回一个小时不够你洗的。” 徐离勉为其难:“行吧行吧,六点半,我们这儿回学校打车半小时呢,其实还是得六点吃完。” “那吃鸡煲或者椰子鸡是来不及了,还是小炒菜吧,怎么样?”张陌尔对这一片附近的餐厅都十分熟悉,收起手机就开始带路。 画材店所在的街道属于老城区,房屋楼层比较矮也比较旧,想来正是因为如此房租也比较便宜,画室才开在了这里,老城区的交通情况不好,道路没有做好分流规划,机动车非机动车在路上乱成一锅粥,感觉稍不注意就能发生车祸,但老城区也有老城区的好处,那就是遍地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餐馆,味道经得起街坊邻居几十年的考验,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好吃。 张陌尔带着他们徒步在旧楼房之中,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阵,结果走到了一个工地的围墙外面。 张陌尔停了下来,震惊:“卧槽,我路呢?” 张陌希热得满头大汗,“对啊你路呢?你特么不会是迷路了吧?” “怎么可能,我走过好几遍了,你以为我是你不记路啊,这两栋楼之前没围起来的,中间有一条路。”张陌尔生气地说,“只能绕过去了。”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转身朝左边走,其他人都热得不行,懒得说话,一昧地跟着走。 走着走着,他们停在了工地的门口,到处都是建筑垃圾,一扇布满灰尘的工地铁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钻地机的声音。 张陌希顿感不妙:“这片工地多大啊?” 张陌尔举起手扇了扇风,热得脾气都快压不住了,说:“也没听说这一片呀要拆迁啊,早知道就不抄近道直接就在路边打车去了。” “那干嘛不打?”张陌希问。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跟着来!。”张陌尔生气道,“本来我们四个打一辆车刚刚好,多你一个得打两辆车。” “打两辆就打两辆,又不用你付钱。”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徐离和林彦十分熟练地闪身挡在他们面前,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停,还吃不吃饭了,我们现在找个出口出去就行了,已经快到了。” 张陌希还想呛:“谁知道出口……” “咳咳!”周值出声打断了他,“你少说两句。” 张陌希磨了磨牙,闭上了嘴巴。 张陌尔站在原地四处观望了一下方位,正在思考要从哪里才能快速走出这片楼到大路上,工地那扇半开的门忽然传出响动,接着一群带着头盔的工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工人穿着汗湿的背心,全身上下都有污渍,黝黑的脸因为沾满汗水而发亮,加起来大约有十余人。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出工地,见门口站着五个高中生也有些稀奇,纷纷停了下来。 两拨人安静对望,片刻后离林彦近的一个工人大叔扯着嗓子问:“小同学,怎么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来找你爸?你爸叫什么名字啊?” 林彦立刻摇头,“不是不是,我们从枫杨路走进来的,想从这绕到大路去。” “噢大路啊,那你往这条路直走,走到尾右拐。”大叔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林彦满脸惊喜,“谢谢叔叔!” 张陌尔和徐离也跟着道谢:“谢谢。” 说完,他们五人就开始+往大叔指的路走。依旧是张陌尔打头,徐离跟她并肩,林彦跟随其后,张陌希和周值末尾。 就在张陌希和周值从那十几个工人面前走过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道声音试探地喊了声:“周哥?” 周值脚步一顿,但他没转头,只停顿了很小的一瞬间,便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道声音没放过他,喊一声还不够,见周值没反应竟然还冲上来拦在了他面前。 一个矮胖的光头男人取下他的安全帽,站在周值面前,眯缝眼透着精光打量周值,语气惊喜道:“还真是你啊,你……你还是学生呢?” 他注意到了周值的校服,声音拔得更高:“这几个是你同学?” 周值废了好大劲儿才从脑海里搜刮出这个男人的名字——陈根,一个嗜酒如命的烂酒鬼,他不去赌场玩大的,但麻将纸牌没少打,一打起来就六亲不认,人又蠢得要死把钱输光了也没发现是被人做了局,周值几个月前跟饶修一块去收拾他,把他的头发都剃了,将他发配去了工地做工,没想到那么巧,这片新开的工地也有他。 周值眼神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反应。 他余光看见走在前面的张陌尔徐离和林彦都回过身,不明情况地看着这里,周值心里腾起一股火。 要不是看在有外人在的份上,他现在就已经把陈根打趴下了。哪怕对方有十几个工友在,他也能一并收拾了。 可现在,张陌尔在,徐离在,林彦也在,张陌希也在,四人中只有张陌希大概了解情况,现在也是张陌希站在他旁边跟他直面陈根。 他在张陌希面前暴露就算了,不能再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他不想。 该死,怎么就在这里碰上了,早知道就应该把陈根送到外境去。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不露马脚地甩掉这个人。 周值急得抓狂,只想这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张陌希瞥了眼周值的神色,低头对陈根说:“这位叔叔,我们不认识吧,你有什么事吗?” 陈根打量着周值的表情,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抬头对张陌希笑道:“这位小同学,我俩当然不认识,我跟你同学却是老熟人了。” 张陌希的脸立刻冷了下来:“谁跟你是老熟人。” 言闭,揽过周值的肩就要走。 陈根见状哪里会放他们走,直接伸手抓住了周值的胳膊。 周值感觉到那双汗淋淋的手抓在自己的皮肤上,当即浑身升起一阵恶寒,下意识就用力甩开。 在他甩开陈根那双手的同时,他感受到另一只原本揽在他肩上的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周值毫无防备,被张陌希推倒摔在了地上。 场面一瞬间混乱起来。 张陌希第一个蹲在周值面前,满脸关心地扶着他的手,十分夸张地喊了一声:“周值!” 说完,他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陈根,大喊:“大叔你谁啊!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打劫吗?我们都说了不认识你,你就把我朋友推在地上,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林彦和张陌尔徐离见状赶紧跑回来,张陌尔和徐离把周值扶了起来,林彦和张陌希站在陈根面前压迫感十足地瞪着他,陈根的其他工友也围了上来,站在陈根后面吵吵嚷嚷地问发生了什么,刚才的一幕发生得太快,他们都没看清,周值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陈根被诬陷后急得脸又黑又红的,扯着嗓子大喊:“不是我!我没推他,他自己摔的!” 张陌尔尖锐的声音插进来,她气得发抖,抬着周值的手说:“自己摔会摔成这样!你年纪大就开始耍赖皮是吧?今天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他们站的地方都是沙地,上面还残留了不少石块,周值倒地的时候用手肘撑了一下地,掌心一点事没有,手臂和手肘却擦伤严重。 张陌希闻言看过来,瞳孔一缩,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地握住了周值的手,仔仔细细将他的伤口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陈根听到张陌尔说要跟自己没完,以为她是准备跟自己索要巨额医药费,跳脚道;“我他妈真没推他!我没钱!我的钱都已经给他了!他是收保护费的啊!你们都不知道吧?他是收保护费的!我是良民!” “良你妈!”张陌尔一直是个帮亲不办理的,此时更是更气昏了头火力全开,“我们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就是你推的!你还污蔑我朋友收保护费!他?保护你?他被你一推就倒怎么收你的保护费,不被你打死都算他命大了,你他妈屎壳郎打哈欠一张臭嘴就乱说!” “不是,小姑娘你怎么不讲理啊。”陈根开始回头求助自己的工友,“大家都看着,谁看见我推他了?而且我每个月的工钱根本就到不了我手上,大家都知道我没钱啊,我是真没钱,就是他!他拿走了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姓周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心虚!他在演!” 工友们开始议论纷纷。 “大陈确实每个月都没钱。” “可这几个都是学生啊,那校服,我认得。” “可我们跟大陈认识这么久。” “认识大陈这几个月他连烟都蹭别人的,是真一点钱没有。” “大陈也不赌博不喝酒。” “现在高中生也不一定是什么好学生。” “喂!”一个工人朝周值喊了声,“小同学,说句话啊。” 张陌尔挡在周值面前无差别攻击谁出声骂谁:“喂什么喂!没看见我朋友疼得说不出话吗!我朋友我最了解,他每天都在学校读书,成绩好的没边,你以为谁都是混混吗,他没干过你说的那些事,你少污蔑人!” 陈根大喊:“姓周的!你敢做不敢认,也怕你同学知道你背地里干什么勾当吗!把我的钱还给我!” 张陌尔气得暴跳:“你他妈再乱说!我们不叫你赔医药费都算好的了,你还敢问我们要钱,我看你才是收保护费了!我要报警!” 在张陌尔和徐离身后,张陌希握着周值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问:“很疼吗?” 周值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了解过张陌希,又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张陌希的人。 周值轻轻摇了摇头,皱眉道:“还好。” “要报警吗?不报就走,我叫人来收拾这里。”张陌希小声说。 周值再次摇了摇头,表示不报警。 “好,那我们走。”张陌希一直握着他的手,带着人就要走。 第33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要是再看不出来张陌希在帮他这双眼睛不要也罢了。 张陌希反应竟然比他还快, 在陈根挨上他们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退路,演技也是挺到位的,再加上张陌尔的顶级配合, 他们现在的情况哪怕有警察过来也能全身而退,后续的事交给饶修就好了。 “不许走!不许走!”陈根冲上来拦住他们,“姓周的你是不是心虚不说话!” “你他妈再张口闭口姓周的试试看呢!”张陌尔大骂,“你连人家全名都不知道就张口乱喷, 给我让开!没看见我们要去医院吗?” 陈根还是拦着周值不放,他的工友们也有些微站队的意思, 将他们五人要走的路堵住,将他们围在其中。 张陌尔一点都不带怕的,抬手指着他们鼻子骂:“你们这是想干什么?真想打劫?拦着不让走是吧, 你当这附近的楼都是空的吗, 随便喊一声就有人报警了。” 周值皱眉看着他们, 瞪着陈根一字一字道:“我, 不认识你。” 张陌希冷声道:“听见没,不认识你, 让不让开?” 张陌希听了周值的话, 担心扯上警察的话会真的查到什么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事, 也不想惊动警察,只想快点带周值离开, 再找人过来收拾这里。想来他们一走, 周值也会通知饶修,或许根本用不上他的人,周值自己就能收拾好全部,他现在忍气吞声只是因为有不知情的人在场而已。 张陌希压低了声音对张陌尔说:“别跟他们纠缠,先走, 后面找人过来。” 张陌尔也正有此意,“我不把他们一个个告破产我名字倒过来写。” 她护着周值大喊开路:“让开!” 陈根见死皮赖脸没用,立马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脸,指着周值威胁道:“随随便便来了又想走?你装什么装,把我的钱还给我才能走!” 张陌尔快气死了:“谁拿你钱了!都说了不认识你!” “就是他!还我钱!”陈根一边大喊一边冲上来要抓周值。 张陌希挡在他面前,跟陈根互相推搡,脸色看着也是生气了,低声呵斥:“离我们远点!” 场面因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混乱起来,其他工人越围越近,只差一点火苗就可以发展成多人推搡互殴。 但他们没能打起来,张陌希和陈根刚推了没两下,两个警察就从路口绕过来,一边吹哨一边大喊制止了他们。 不知是哪个在楼上围观的路人报了警,当地的派出所离这不足500米,这大概是警员出警速度最快的一次。 “喂喂喂!干什么!停下!”较年长的那个警察用电击棒指着他们,“大白天斗殴,闲着没事干是吧。” “警察叔叔!他们要打劫!光天化日打劫我们!”张陌尔高声大喊。 两个警察挤入人群,见被围在中间是五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其中一个还受伤了,无论是从年龄还是人数还是身份上看,这五个明显就是弱势群体,十几个成年人打劫五个未成年,把这些人抓回去这个月的业绩都好看了。 比较年轻的那个警察暴怒:“打劫高中生?仗着这一块翻新刚拆摄像头就为所欲为是吧!全都给我到派出所去!” 言闭,警察叫了几个同事过来,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派出所,有几个想跑的工人也一并抓了回来,不管他们喊了一路的冤枉他们只是围观连话都没说一句。 到了警局,警察先听他们五个讲一遍事情经过,五人的笔录一致,都说是路过迷路被盯上,其中一个男孩说有个大叔突然冲上来抓住他,他想走就被大叔甩在了地上。 一位女警官给周值处理了伤口,这里的派出所没什么特别专业的药物,只有紫药水,女警官往周值手臂上涂了一大片,乍一看以为周值手臂伤残了好大一片,差点将张陌希吓到了。 做完笔录,张陌尔和徐离分别去打电话了,三个男生坐在外面等消息,林彦口渴,起身去找饮水机,房间里就剩下张陌希和周值两个人。 张陌希轻轻抬起周值的手臂,“我看看。” 周值卸了力气任他摆弄自己的手,张陌希看到那一长条的擦手,垂眸道歉:“我没控制好……” “我知道。”周值打断他,云淡风轻道:“没事,过几天结痂了就好了。” 张陌希很担心:“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没事。”周值轻声说。 张陌希眨了眨眼,低声道:“张陌尔去通知我爸妈了,应该过一会儿我们就能走,是他们不占理,你要通知饶哥吗?” “工地应该已经通知了。”周值说。 张陌希多问了一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周值摇摇头,“不会。” 张陌希放了心,过了一会儿,打完电话的两人回来,紧随其后的是带他们进派出所的两个警官,他俩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开门,笑着说:“同学们可以回学校了,需不需要我们开车送?” 张陌尔回:“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好,谢谢警察叔叔。” “好咧,下次遇到这种事就直接报警,那片工地我们后续会严加看管,不过以后也少走没监控的小路,很危险。” 因为被耽误了时间没吃上小炒菜只能买些速食回学校吃,导致张陌尔心情很差,她疲惫地点了点头,“好,谢谢警察叔叔。” 警察将他们送出了们,看着他们上车才转身回去。 派出所里,那十几个工人还在里面做笔录,工地领班来了,跟警察交涉了好一阵才将他们领回去。 陈根在派出所大闹,一口咬定了那五个高中生中有一个是混社会放高利贷收保护费的,但给他们做笔录的警官早就接到了上级电话,知道了那几个高中生的背景,压根没人信他的话。 “你说人家收了你的钱,你有证据吗?我告诉你,你说的那个人未满十八岁,连去银行开户的资格都没有,他用什么收你的钱?现金?还有,人家今天因为你受伤,都没问你要医药费。”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 “证据。”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收钱的证据都没有,再胡说八道就拘留你。” 回学校跟来时一样,张陌希和周值单独打一辆车,上了车,张陌希小心地观察着周值的表情,发现他面色不好,看着很是疲惫。 张陌希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颗薄荷味的口哨糖,递给周值:“是不是没吃晚饭低血糖了?要不要吃糖,只有这个。” 周值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出派出所的时候徐离说的话。 徐离开玩笑似的说:“人生第一次进派出所,还挺新鲜。” 张陌尔也说:“真是有生之年,遇到这群人,害我们没吃成饭,气死我了。” “气都气饱了,回学校吃外卖吧。”林彦无所谓道。 他们都是第一次进派出所,他们以为原因是倒霉遇上了那群人,但周值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是他连累了他们进派出所,原本不会有这么多事的,原本都已经有人给他们指了路要出去了。 都是因为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沉默了片刻,周值垂着头问张陌希:“你们今天……你……爸妈会批评你吗?” “哈?批评什么?为什么要批评?”张陌希一脸懵,“我们今天又没打架。” “但是,进派出所,听起来,不好。”周值吞吞吐吐地说。 “这有什么的。”张陌希觉得进派出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进医院的也不一定就有病啊,怎么对派出所还带滤镜呢,这不是伸张正义的地方吗?” “……哦。”周值低声应了一句,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 回到学校,几人提了外卖去饭堂吃,张陌尔那一车路上不知聊了什么,下车的时候已经一扫坏心情恢复活力了,反倒周值和张陌希气氛低迷,吃饭的时候两人都不说话。 徐离敏锐地察觉,悄声问张陌尔:“这是又咋了?甜蜜没两天吧?” 张陌尔在桌子底下踹了张陌希一脚,眼神询问:“你特么又干什么了?” 张陌希眼神回复:我他妈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 张陌尔没再理他,热情地给周值夹菜:“尝尝这个猪耳朵,脆脆的特别好吃。” 张陌希也夹:“吃这个鱼,鱼骨都炸酥脆了。” 周值的低迷状态持续了好几天,他没跟张陌希吵架,也不止是对他冷淡,而是浑身情绪低迷,仿佛每天都心情很不好,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任凭张陌希跟他说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张陌希跟他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周,忍不了了,周日下午跟周值单独吃饭的时候问:“我最近又哪里惹到你了?” 周值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睫毛颤了颤,将眼底的情绪藏了起来,低声说:“没。” 张陌希皱眉看着他,直言道:“自从那天后你就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周值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明显在压抑情绪,他还是垂着眼,随口胡诌:“最近学习太累了,画画太累了,没有周末不能睡懒觉很烦。” 张陌希一个字都不信,对周值这副什么事都不说还胡乱找借口的模样有些恼火。 又在那自己一个人用拧巴的跟麻花一样的心肝偷偷拧啊拧,真是服了他了,也真是怕了他了。 可这一次,张陌希都闷一肚子气了,对着周值竟然发不出一丝火来。 第34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面对这样的周值,竟然只想坐下来跟他好好聊聊,就像曾经在他房间里看电影时那样, 一个安静温馨的环境,两个心平气和的人。 此时此刻,他心里最多的竟然是不可抑制的担忧。他担心周值的状态,焦急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更为周值如此冷淡的态度而感到不安。 没错,是不安。 他非常不安。 张陌希不免得又升起一股埋怨的情绪, 埋怨周值不应该这样对他,明明他知道那些事,明明他已经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为什么周值还是不肯信任他, 心里有事还是不愿意对他说。 周日下午的食堂一如既往的空荡, 只有寥寥无几的学生来吃晚餐, 整个饭堂十分安静,只有些许走路和餐盘撞击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得仿佛静止的环境中, 就连视线都有了声音。 周值能感觉到张陌希一直在看自己, 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可能还想骂人,张陌希和张陌尔都不是能憋住事的性格, 想说的话一般憋不过一天, 张陌希要更能忍一些,因为他比张陌尔更傲慢,他的傲慢会让他保持沉默,直到他的耐心耗尽,他便会气急败坏地选择放弃, 因为他的傲慢不允许他低头。 周值在心里推算完这一心路历程,忽然有些想笑,自己竟然这么了解张陌希,连这些都猜到。 他还猜得到,张陌希选择放弃后绝对不会再来找他和好,因为他的拒绝坦白冒犯了张陌希的自尊心。张陌希现在大概会这么想:我都是世界上最了解周值知道周值最多秘密的人,为什么周值还这样对我。 以张陌希的骄傲,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两人互相沉默,再然后,两人就会渐行渐远。 周值有些懊恼,事情怎么又绕回渐行渐远上了,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他和张陌希和好,一起做了项目,他成了美术生,开始学画画,他的专业课成绩进步飞快,在美术班也交到了新朋友,大家都很友好,接下来他可以在这个班级进入高三,参加高考,考上一个他向往的大学,一切都会进展得很顺利。 可半路杀出来的陈根就像是电视机的遥控器,可以轻易遥控那些美好的画面,是选择继续播放,还是调成静音,或是干脆掐掉,都在遥控器的控制范围中,它会在周值沉浸剧情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残忍地提醒周值——你干过什么,别以为穿上人模狗样的校服就真的是个好学生了。 周值本就对幸福一直隐藏着一丝恐惧的情绪,美好的东西被夺走是十分轻易的,而留下的回忆和心理阴影想要忘却难如登天。 美好的东西也是需要交换的,就如他来到前海享受更优质的生活,就得离开相依为命的爷爷,孤身漂泊他乡,他选择靠近张陌希努力去成为他那一类人,他就得放弃饶修能给予的工作机会,失去主要经济来源。 所以周值一直很害怕,接下来他得到的那些,又会需要拿什么做交换呢?他本就一无所有,上天还要从他这里夺走什么? 这一次的事或许只是一个开端,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迟早有一天,他的秘密再也藏不住,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王念也会知道,张陌希即使想帮他藏也藏不住,那个时候,大家会怎么看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间隙地跟他谈笑吗?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越界跟他们更进一步,当一个只有点头之交的普通朋友,是最稳定也是最安全的。 他不会忧虑,他们也不会被连累。 要是换做以前,周值绝对立刻就当断则断,跟朋友理清关系该远离就远离,于他于己都是好事。 可现在对象中有张陌希,他却变得犹豫不决,一是不想,二是不舍,三是不甘。 自卑可以杀死很多人,周值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两人双双沉默地吃完了饭,周日的晚修基本都是补作业,张陌希写得快,写完后就无所事事,第三节晚修的时候干脆偷溜到五楼,在美术班找了个缺席晚修的空位直接坐了下来。 年级里几乎没有老师和同学不认识他,都知道他和张陌尔是两兄妹,对于张陌希总是出现在美术班这件事也早已见惯不怪,所以张陌希的到来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美术班的坐班老师见他坐教室里也没管他,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也想跟妹妹学美术,张陌希也开玩笑说可以考虑考虑。 他选坐的位置位于周值的左后方,左手撑头右手写字,眼睛稍微一抬就能看见周值的背影。 周值写作业的时候非常认真,头都转一下,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书每一个角都对得十分整齐,腰背挺得板直,肩胛骨透过衣服凸起一块,显得身形十分消瘦。 张陌希写习册心不在焉,看周值却看得十分认真,从头发到衣领,从衣领到肩膀,肩膀再到动来动去的手肘。手肘连着小臂,小臂上还有上周留下的擦伤,紫药水的痕迹还没退去,在周值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可怖。 张陌希很少这样认真地观察一个人。 从小到大,张陌希受到的教育都是作为哥哥应该承担的责任,虽然他和张陌尔总是吵架打架,记忆里他们俩真是一天都不得消停,但不可否认的,他很爱张陌尔,张陌尔是这个世界上除爸妈之外他最爱的人,即使有的时候他恨不得张陌尔原地消失,但这也不妨碍他一直爱着她,双胞胎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很有主意,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写在脸上,幼儿园就立志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设计师,大大小小的芭比娃娃买了一屋子,家里到处都是她给娃娃做的衣服,有时候高兴了也给全家人做一两件,张陌希嫌丑不愿意穿还会被暴打,直到他承认张陌尔的做的衣服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衣服为止,张陌尔真是烦人得很,也不知道她那些男朋友们是怎么看上她的。 这么诽谤自己亲妹似乎不太好,毕竟他自己的性格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烦人得很,他心里清楚,这么久以来似乎就只有周值受得了他。 张陌希觉得自己对周值的关注度有些过高了,他并不喜欢情绪受人牵制的感觉,也没有体会过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的焦灼感,他清楚自己的责任,他不能像张陌尔那样不顾一切地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事物,他肩负着太多的期待,注定不能随心所欲,所以他一般会在有预感对一件东西上瘾的时候紧急开启防沉迷系统,刻意去控制自己对一件事的热情。 可遇上周值,他却发现自己的防沉迷系统失效了,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就是失效最好的证明。 怎么会这样? 张陌希思考了一整晚。 周值知道张陌希来了自己教室,也知道他坐在自己左后方,但张陌希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周值就当作不知道假装看不见,一整节晚修都在认真写作业,没有回头给过张陌希一个眼神。 晚修快要结束的时候,后面的同学戳了戳他的肩膀,给他传了一张纸条上来。 传物的同学一句话都没说,周值接过纸条,是一张眼熟的英语本内页,依旧撕得很潦草。 周值忽然不想打开了,他知道是谁送上来的,或许此时张陌希就在后面看着他,等着看他打开纸条后的反应。 周值犹豫了许久,直到下课铃响起,晚修结束,同学们欢呼着起身一窝蜂地往外走,周值知道再拖下去张陌希可能就要走到他面前来了。 他不得不打开了这张纸条,看见上面写着简短的一句话—— 周值,坏人。 周值双手一颤,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碾过,却扬起了满天尘埃,使他不再能看清自己的心。 这不是巧了吗,张陌希觉得周值是坏人,周值也觉得张陌希可恶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你小子马上要尝尝爱情的苦了 第35章 二零一八年秋 一双手伸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周值顺着手臂往上看,对上了张陌希的脸。 两人对视了几秒,却仿佛过了一个高中那么漫长, 周值率先移开了视线,垂下了眼睫。 张陌希依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写着傲娇,语气也是拽拽的:“下课了还不走?” 周值将手里的英语本纸条折起来, 随手夹进了打开的教辅书里,闷声收拾东西。 张陌希没再说什么, 站在一旁等,看着周值往抽屉里一本一本地收习册和书,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才收拾好那点东西。 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没人再提过今天下午的话题, 也没人说起刚才那张纸条。张陌希将周值送到他宿舍门口, 临别时才开口道:“下周运动会, 来看我比赛吧。” 周值抬起头,宿舍走廊的白炽灯将他深邃五官的阴影都照了出来, 眼睫毛投影在他脸上, 像画了妆, 美得不像话。 “我是志愿者,要站岗。”周值语气平淡地说。 “你是志愿者?”张陌希大吃一惊, 随即反应过来:“是张陌尔逼你去的吧?她又在班里抓人充数, 你怎么不拒绝她,当志愿者那么热那么晒。” “轮班的,就站一个小时,会配伞和小风扇。”周值解释说。 “那也很累啊。” “名单也已经交上去了。” 张陌希不满,却又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学生会改名单, 只好问:“什么时候值班?” 周值问什么答什么:“十点半到十一点半。” 张陌希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不值班的时候就来找我。” 周值转开脸,控制呼吸不明显地叹了口气,委婉地说:“我是美术班的……我得给我们班运动员加油。” “我又不是全天都在比赛,我就参加接力,200米和400米,我比赛的时候你在终点等我就好了。”张陌希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 周值回答得却很含糊:“再看吧,不一定有空。” 周值说完,远远见到舍友快要回来了,催促张陌希:“快打铃了,你快回宿舍吧。” 张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周值的三个新舍友分别是林彦和唐崖,还有一个从普通班过来的刑天磊,也就是仗着这几个都是老熟人,张陌希每每出入周值宿舍都跟进自己宿舍一样毫不客气,门都不敲,晚修下课送周值回来还会赖在人家宿舍门口聊到熄灯才走,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就差没搬着床铺住进来了。 他朝自己宿舍走去,方向刚好跟同行回宿舍的林彦和唐崖相反,三人碰上面,敷衍地打了声招呼。 林彦和唐崖最近也走得很近,张陌希对此也是有些纳闷,唐崖的性格说好听的是酷哥冷淡,说难听就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他跟唐崖在校篮球队打了一年的球加上在学校信息技术方面跟他有交集才勉强混了个点头之交,之后两人一块因为篮球赛的事跟外校的傻缺打了个群架,才真正成为过命兄弟熟络起来。 反观林彦,才跟人家同宿舍住了一周,就把唐崖调教得上下课都会主动等他一起回宿舍了,前不久刮台风学校放假,任何学生都不允许逗留在学校,张陌希知道唐崖家里那个情况他肯定不会回去,便想让唐崖到自己家借宿,谁曾想他晚了一步,唐崖已经住进林彦家了,张陌希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去年暑假去云南旅游的时候林彦是不是偷学了点下蛊术回来。 林彦不管见多少次张陌希多爬一层楼送周值回宿舍这事儿依旧会感到惊讶,调侃道:“希哥,你要是把花在周值身上的心思花在女孩子身上,就你这天天送人到宿舍门口的劲儿,现在订婚戒都该戴上了。” 张陌希一皱眉,“说什么呢你。” 林彦举手投降:“比喻,单纯比喻。” “什么鬼比喻,我又进不了女生宿舍,想送也送不到啊。” 唐崖在旁边冷不丁地补充:“说的好像你想过一样。” “啧。”张陌希磨了磨牙,“我发现唐崖你真的很刻薄。” 唐崖:“彼此彼此。” 张陌希在两人之间左右来回看了看,挑选了唐崖,随手搭住唐崖的肩,勾着他往楼层的茶水间走,“兄弟问你件事,过来一下。” 林彦最喜欢听八卦,见这两人有小秘密要说,还当着自己的面走,立马就不乐意了:“你俩有什么私情要交流,连我都不能说?” 张陌希假装没听到,理都不理他,强行把唐崖带走了。 走到茶水间,唐崖一心想快点回宿舍洗漱,催促张陌希:“问。” 张陌希回头看了眼林彦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问:“你什么时候跟林彦这么熟了,之前让你来跟我们吃顿饭跟要你命一样,他妈的,跟周值以前一样。” “你现在三句话离开周值也跟要你命一样。”唐崖不客气地回。 张陌希:“?” “你搁我面前转移话题不是浪费时间吗?”张陌希说,“问你的事呢。” 唐崖始终板着一副冰块脸:“你真要问我的事才是浪费时间吧?到底要问什么?三秒不说就走。” 张陌希沉思了三秒才缓缓开口:“周值最近一周有遇到什么事吗?” 唐崖一副“你真的是张陌希吗”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被猪妖上身了,反问:“你问我?” “你是他舍友我当然问你!”张陌希理直气壮道。 唐崖伸出三根手指:“从开学到现在,除了学习,他就跟我说过三句话,‘晾衣杆给我’和两句谢谢,一句是因为晾衣杆,一句是因为小柴胡。” “小柴胡?什么小柴胡?他生病了?” 张陌希看出唐崖有点想翻白眼,但可能是因为从来没做过这个表情所以还没掌握精髓一时半会儿没翻出来。 唐崖无语地说:“林彦看出他这一周情绪不对,以为他是换季感冒了,让我给了他一盒小柴胡。” 张陌希:“哦。” 唐崖放下手:“说完,走了。” 下一秒他就转身要离开茶水间,张陌希见状立刻拉住他,快速地说:“我问的就是他为什么情绪不对,你们作为舍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吗?” 唐崖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 “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包括在教室的时候。” “你。” “操,我说除我之外的。” “无。” 张陌希皱起眉,“妈的,问你也白问。” 唐崖一摊手,随口道:“或许是失恋了,过几天就好了。” “你不清楚就别乱说。”张陌希忽然反应很大,“他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我问过了。” 唐崖左眉一挑,“那你确实很关心他,连这个都问过。” 张陌希:“聊天的时候随便问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感概一下。” “不会感别感。” 唐崖回到宿舍,林彦扑上来逼问他跟张陌希聊了什么,唐崖没说话,只是眼神往周值的床位飘了一下,林彦吃瓜多年的经验一看即懂,便也闭上了嘴巴。 熄灯后两人拉上帘子在书桌写题,唐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声地问了一句:“张陌希恐同这事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林彦原本已经写数学写得两眼昏花要晕倒了,一听八卦眼神都变得清明,“怎么了?他今天不是跟你聊周值吗?还聊了别的?他又被男生表白了?” 唐崖摇摇头:“没,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那你可千万别当面去问他,他会爆炸的,什么玩笑都能开就这个不行。”林彦严肃道,“这个连张陌尔都不敢乱讲。” 唐崖一挑眉,没说话,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表情却有些耐人寻味。 到了运动会那天,周值还真没空,200米接力初赛的时间刚好就在十点半,学校的计划是上午以接力结尾,下午也以接力结尾,下午的那场就是400米接力。 要是早知道周值会被张陌尔拉去当志愿者,张陌希绝对不会报接力,他还不如去跑一千米长跑。 “我跑个两百米用不了一分钟,你离岗一分钟又不会怎样。”张陌希强行挤在周值那把红色志愿者标配伞下跟他讨价还价,“四百米我也跑不了几分钟,肯定很快就结束的。” 周值一动不动地站在岗位上,一手举小红伞,一手持小风扇,坚定得像个新上任的新兵蛋子,十分有原则地拒绝了他:“不行。” 张陌希一退再退,“那我找个人替你站两分钟。” 周值知道只要张陌希开口,找个人替他站两分钟是轻而易举的事,其实离岗两分钟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热的天这么晒,其他人也会有所懈怠,站岗的时候时不时离开去阴凉的地方偷一下懒。 可周值就是不愿意,他正在试图训练自己拒绝张陌希,训练自己渐渐与张陌希拉开距离,他们已经靠得太近了,周值心中的安全警报被拉响,一直无法安静下来。 跟张陌希的防沉迷系统一样,这是周值的安全防护系统。只是现在,一个人的系统失效了,却并不打算修正,一个人的系统只是轻微遭到破坏,他就开始不断的增加防护墙。 “不要麻烦别人比较好。”周值说。 无论退多少步都被拒绝的张陌希有些被惹毛了,他凶巴巴地瞪着周值,操场的广播在催200米接力运动员去检录准备,张陌希没时间了,只能压着一肚子火退出周值的小红伞,一声不吭地转身往检录点跑去。 第36章 二零一八年秋 张陌希从检录到起跑点到跑完全程都跟吃了炸药一样, 逮谁瞪谁,比赛的时候直接甩开了第二名一大截,仿佛屁股后面点了三把火催着他跑。 男生组的200米结束后是女主组的200米, 文实班参加女生200米接力的是王念,周值事先并不知道王念也参加了运动会,她检录结束别着号码牌路过周值跟他打招呼时他才知道。 周值对此事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在看到语文老师去酒吧蹦迪,王念平时属于爬两层楼梯都会大喊要累晕的人, 在女生占大部分的文科班竟然还轮得上她参加比赛?周值猜王念也是被拉来充人数的,结果王念竟然说是她主动的。 “毕竟是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了, 下学期的春季球类运动会更轮不上我了。”王念说,“好歹跑两下,一会儿要替我加油哈。” 周值不理解但尊重地点了点头。 王念小跑奔向起点, 站上起点后高举手臂朝主持台的地方挥了挥手。 周值顺着她挥手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在主持台上看到了穿着短袖特战服外面套了件红色志愿服马甲的俞知时。 国防班平时训练量比体育班还要大, 所以学校举行田径运动会时, 体育班所有学生和国防班的学生不列入参赛范围,一般会自动成为裁判和工作人员。 俞知时今天就是作为校运会开幕式的举旗手入场的, 后续一整天也没有比赛, 一直在主持台吹风扇休息。 周值看了两眼, 收回视线,朝王念的起跑点望过去。 裁判已经就位, 女生4×200米第二组的24名运动员也已经准备就绪, 周值视力不错,稍微眯起眼睛就能看清王念所在的是第四跑道。 随着志愿者将跑道清空,拉拉队运动员分别各就各位,裁判举枪,抓着喇叭喊了“各就位——” 邦! 学校买的发令枪子弹非常给力, 响声回档整个操场,也许整个学校都能听到到,不知道那些被困在高三教学楼无法围观运动会的高三学生听到声音会不会心痒难耐。 随着发令枪响,第一棒的运动员冲出起跑线,以自身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王念是第三棒,周值的视线也就一直关注着文实的前两棒,200米对于平时不运动的人来说不是一段容易跑完的距离,女生们跑得都不算快,文实经过前两棒后得到了一个倒数第二的成绩。 马上就到王念了,周值的视线往前移,看着王念站上跑道小跑,转身准备接棒。 要王念超过前面四个人恐怕是不太可能的,能维持目前的名次就不错了。 拿个第五也可以,至少不是垫底,反正文实的男生组有江倦在,再怎么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周值正这么想着,跑道上的王念在接过接力棒后突然自己绊自己猛地摔在了跑道上,原本垫底的那个女生瞬间超过了她。 变故发生得很快,周值立刻扔下伞和小风扇朝王念那跑去,才刚跑两步,摔倒的王念就自己爬了起来,什么动作都来不及做,抓着接力棒就往前跑,将接力棒交给第四棒后才停了下来。 周值在观众席通道一路跟着她,见王念停下来了就要越过栏杆进去看她,但俞知时比他快了一步,不知何时已经从主席台上跳了下来,动作潇洒流畅地翻过观众席的栏杆,跑到王念面前二话不说将她背了起来,朝医务室跑去。 周值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岗位。 在岗位上站了一会儿,周值看见张陌尔和徐离借了工作牌从观众席出来,要越过栏杆往医务室去,周值思考片刻,四处张望了两下,收了伞悄悄地离开了岗位,也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张陌尔和徐离也参加了女生组接力,王念摔倒的时候她们还在远处的检录处检录,没能看见那一幕,估计是跑完比赛后有人通知了她们,她们才要去医务室看望。 原本如果只有俞知时在王念身边的话,周值是不好过去的,但现在张陌尔和徐离也去了,估计余兮林彦也在,那么他也去看一眼也就没关系了,毕竟穿着短裤在塑胶跑道上这么重地摔一跤可不是小事,他实在是有些担心王念现在怎么样了。 周值穿着志愿者的工作服,通过所有关卡的时候都没有人拦他,他一路通畅地抵达医务室,没在门外见到认识的人,张陌尔她们走得很快,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周值推开虚掩着的门,悄悄探了个脑袋进去,果然见一圈熟悉的人围在病床前。 听见铁门嘎吱声,那一圈人回过头来,张陌希赫然在列。 张陌希见到他,眼神立马就变了,阴阳怪气道:“你下班了吗?不是说不能离开岗位吗?” 周值闻言也跟着脸色一变,嘴角挂起一丝尴尬,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张陌尔见状白了张陌希一眼,一边在身后偷偷用手掐他的手臂,一边微笑着对周值说:“周周是不是看见王念摔了才过来的。” 不知是谁在美术班起的头,同学都开始喊周值那个随便起得笔名“周周”,甚至老师都这样喊他,张陌尔和徐离也跟着改了口。 周值对这个称呼已经脱敏了,顺着台阶点了点头,无视张陌希灼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床前。 王念坐在床上,俞知时坐在她旁边,其余人都站着。 王念的膝盖确实摔得很严重,抹了消毒水和红药水后看着更可怖了,两只手的掌心和手肘也有擦伤,简直比周值在工地门口伤的那次严重十倍不止,走路屈膝都成问题,手掌握笔估计也成问题。 王念见到周值也来了,苦笑道:“肯定全程都被你看到了!好丢脸!” 周值撒谎安慰她:“其实没看到,太阳太晃眼了。” 王念怀疑:“真的?” 周值点头。 王念松了口气:“好吧,就当作是只有俞知时看到了。” 张陌尔不客气地补刀:“少自己骗自己行吗,这可是接力比赛,多少人盯着跑道,你信不信现在校友墙已经有帖子专门讨论这件事了。” 眼看着王念就要哭出来,余兮赶紧安慰道:“哎哟这有什么的,运动会摔倒常有的事,就我们刚来时出去的那个男生,是三级跳跳进沙池扯到大腿腿筋被抬进来的,你这摔一跤就丢脸那人家还要不要活了?” 王念愣住:“虽然有点缺德,但是好想笑,那个可怜人走远了吗?” 余兮:“走远了。” 张陌尔和徐离当即大笑起来,“卧槽拉到筋,还是跳远的时候,□□没裂吧?” “穿的短裤,没裂。” “那就好,要是穿的校服裤,□□包裂的,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那只能下午当场转学了。” 徐离看着王念的手,“话说手不能抓笔,那你这几天写字怎么办?” “只能不写咯。”王念耸耸肩,“问题不大。” “让倦哥帮你写啊,他和叶景一人写一半,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哈哈哈哈哈好坏啊,已经算计上叶景了,我以为你们只会奴役倦哥一个呢。” 几人一扫刚才的阴霾心情,开始聊起互损的玩笑话题。 周值没参与,他跟话题中心的其他人还没熟络到可以互损的程度,张陌希站在一旁也没吭声,过了片刻,他走过来,点了点周值的肩膀,示意周值跟他出去一趟。 张陌希一声不吭就走了,周值却不能这样,他回头看了眼渐渐闭合的门,对王念说:“我先走了,离开岗位太久不好。” 把这个岗位安排给他的张陌尔有些心虚,“嗐,没事的,其实偷懒没人会管的,反正操场几乎管不管都会有人横穿跑道,有国防班在就行了。” 周值轻轻地摇了摇头,跟众人告别后就出了医务室。 张陌希就站在门口,见他出来,顺着走廊朝风雨连廊走去。 周值这回理亏,闷声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志愿服马甲脱了下来,攥在手里,试探着开口道:“我先去还志愿服。” 张陌希头也不回,留给他一个桀骜不驯的后脑勺,冷冰冰道;“不是还没下班吗?怎么就还志愿服了?” 周值站在原地沉默,没有再跟着他走,张陌希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周值并没有再跟上来,停下转身瞪着他。 周值坦然地跟他对视。 看着周值的脸看了片刻,张陌希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表情的愤怒变成了傲娇,不是很情愿地说:“要去哪还?” 周值:“主席台。” 张陌希语气不太情愿,身体却很实诚,抬脚就已经往操场的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不满地嘟囔:“我特么都跑完了,下午400米你要再有事我真生气了。” 周值干巴巴地回答:“下午有空。” “下午你再没空,我就抽张陌尔。” “……为什么?” “她让你去当志愿者的。” “……” 作者有话说:停更一周修一下前两卷,后面大概还有三卷,主要剧情是两卷,最后一卷结尾大团圆 第37章 二零一八年秋 下午的运动会, 周值几乎被张陌希霸占了所有的时间。 张陌希嘴上说着只要周值来看他的400米接力赛,实际上,他检录要陪同, 比赛要加油,空闲时间还要陪他坐在理实的看台休息,要水要风扇要小零食。 张陌尔和徐离中间来要了一次人,想让周值回美术班去拍点合照, 张陌希跟个保镖似的全称跟着,张陌尔看他不顺眼, 想让他走开,张陌希不走,两兄妹争执不下差点当场打起来, 最后是周值以自己不喜欢拍照为由进行调解, 才阻止了一场暴力的发生, 但张陌尔还是很生气,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学生会老师见张陌希闲着,把他拉走打黑工, 张陌尔这才消停下来。临走前张陌希叮周值他待在美术班看台别走, 等他忙完了就来这找他。 看着张陌希不情不愿离开的背影, 张陌尔得意地勾起嘴角:“碍事的人终于走了,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拍照, 他脑子没病吧?” 徐离附和, 对周值说:“就是就是,周周你也太纵容希哥了,你又不是他老婆,你管他愿不愿意呢,又不是跟他拍照。” 周值觉得自己闲着也是没事, 张陌希这点要求对他来说还不算烦人,一脸平淡地说:“没事,今天答应了要看他比赛的。” 张陌尔和徐离异口同声喊道:“这关看比赛什么事啊!!比赛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周值依旧一脸平淡:“没事。” 张陌尔和徐离没招了:“算了算了,你就宠他吧,他明天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事实证明,张陌尔说的一点没错。 运动会过后第二天,下午放学,张陌希跟平时一样到美术班门口等周值一起去吃晚饭。在饭堂打饭的时候,张陌希不知突然抽什么风,非要帮周值点菜,点完还非要帮他刷卡。 周值莫名其妙:“今天什么日子,你要请我吃饭?” 张陌希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嘟嘟囔囔地说:“想请就请了,我本来就经常请人吃饭,有人请吃饭还不好?” 好当然是好,只是这也太奇怪了,异常得周值都要怀疑张陌希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值承了这个情,接过餐盘随口道:“那我请你喝水吧。” “行。”张陌希也没跟他客气。 两人打完饭,找了个离小卖部近的桌子放好餐盘,买了水出来的时候,周值远远看见他俩的桌子上放了两个袋子。 一大一小,一看就是礼物袋。 周值第一反应扭头看张陌希,问:“喜欢你的人送的?今天是什么我不知道的节日吗?什么颜色的情人节?” 张陌希的表情不太自然,含糊地说:“先去看看。” 周值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 两人回到位置,周值一眼就将两个袋子打量了个大概,一个应该是面包店的打包袋,里面装的不是面包就是蛋糕,看起来还是很贵的那种,另一个袋子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但大小跟鞋盒相似,周值猜里面应该是一双鞋子。 肯定又是哪个女生送张陌希的礼物,奇怪的是张陌希这次怎么没什么反应,放平时他早就露出不耐烦或者是无语的表情了。 周值坐下,把两个袋子往张陌希的方向一推,漫不经心地说:“这怎么办?查监控找到人送回去?这两个东西看着都不便宜。” 张陌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吃饭吧。” 周值瞟了眼张陌希的表情,见他表情不太好,以为他是在恼这些女生又乱送东西,还要麻烦他查监控送回去,便没再说话触他眉头,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饭间,周值绞尽脑汁思考今天到底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作罢,就当是昨天的运动会张陌希一展风采又收获了一位有钱的迷妹,这不,立刻就送东西来了。 两人聊了点别的话题,吃完后,周值喝掉最后一口饮料,拿出纸巾擦嘴,眼看着张陌希突然伸手拉过那个面包店的打包袋,直接将里面的打包盒拿了出来。 周值对谁送了什么给他没兴趣,不曾想张陌希竟将那个黄色星星形状的蛋糕推到了自己面前。 周值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张陌希的表情看起来更奇怪了,周值渐渐品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张陌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尽管不好意思,他还是直视着周值的眼睛,说:“ 那个……猜你不喜欢太多人庆祝,所以我没叫他们一起来,随便吃个蛋糕吧。” 说完,他在周值震惊的目光中一边打开罩在蛋糕上的透明塑料壳,一边不满地嘀咕:“你要想多久才能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蜡烛就不点了,反正蛋糕上有数字……” 说到这,张陌希尴尬地咳了两声,应该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声线都有些不自然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维持正常的语气:“……咳,周值,十七岁生日快乐。” 晚饭时间的饭堂很是嘈杂,各处都有说话的声音,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同学,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低头吃自己的饭,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事。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周值盯着那个明黄色的蛋糕,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蛋糕上,可他就是忍不住听周围的声音,就连饭堂门口的声音都试图去听见,又一个眨眼的瞬间,这些声音又消失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张陌希的声音上。 他刚才,说了什么? 张陌希说,周值,十七岁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周值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更无法思考自己此时应该表现出怎样的表情做怎样的动作。 他是真正的手足无措,仿佛刚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 不,比第一天还要手足无措。 周值想起跟着周预到王念家的第一个月,有一天王念来问他生日是什么时候,周值如实回答了日期,王念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那很快就到了哦,今年生日就在这里过怎么样?虽然我不能帮你把爷爷接过来,但我有很多朋友,大家一起庆祝也会很热闹的。” 那会儿周值跟王念还不像现在这般熟络,王念说完他就拒绝了。 “生日也没什么特殊的,没什么意义。”他这样对王念说,“不需要过。” 确实没什么意义,反正平时也有王念做的蛋糕吃,过生日不就是为了吃蛋糕吗? 后来王念就没再跟他提过生日的事了,他自己也忘了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 可偏偏是今天,张陌希重新将今天的特殊性摆到他面前,告诉他:嘿!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纪念日哦,吃个蛋糕庆祝一下吧。 可到底有什么好庆祝的,从来就没有人期待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从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会没有人期待呢?明明也不是他的错。 无数这样的时刻,周值都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一个肤浅的答案——好吧,可能是因为没有钱吧,养小孩很费钱的,好吧,好吧,心疼钱也是人之常情,好吧。 所以钱对周值很重要,有钱就可以吃饭,可以生病,可以成为一条被期待的生命。 而没钱,就会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人扔来扔去,直到他自己腐烂。 张陌希原本立刻就要给周值拆吃蛋糕的勺子,这个开心果巴斯克是他提前了两天预定的,只定了5寸大小,两人份,估计周值一个人也能吃完,他不爱甜品,就打算尝一口,但他现在看周值一直不说话,都有点想改口说自己最近想吃这个蛋糕所以找理由定的了。 周值一直没反应,张陌希不安地摸了一下后脑勺,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是不高兴我下次不弄了,这个就当饭后甜品吃吧。” 周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太淡了导致张陌希也看不清他的情绪,他说:“没不高兴,就是……有点突然。” “惊喜要的不就是突然。”张陌希没话找话地接了一句。 说完,两人又对着蛋糕沉默了半响,张陌希先受不了,拆开叉子插进蛋糕里,“你先尝尝。” 周值没动那个叉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有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太想说,不过,我挺喜欢吃蛋糕的。” 周值说的云里雾里,张陌希却隐隐听懂了,回:“那以后再说呗,我明天又不会死,至少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吧,不过你别真七老八十退休了再跟我说哈。” 张陌希的幽默是与生俱来的,跟张陌尔一样,他们那一群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身上都有幽默的特性,聚在一起总是很多欢乐,周值从来不笑,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了,勾起了嘴角。 张陌希重新拆了一个勺子,插起一颗蛋糕上的树莓放进嘴里,“吃吃吃,吃完回宿舍拆礼物。” “还有礼物?” “那个袋子啊,你回去拆了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那是一个更大的蛋糕吗?” “……哦,是鞋子吗?” “……猜出来就没惊喜了。” “这也不难猜吧,这盒子大小。” 这确实不难猜。 但制造惊喜失败让张陌希有些破防:“操,我该说什么,夸你聪明?” 周值诚恳道:“谢谢。” 周值知道自己其实跟聪明搭不上边,情商一般,反应一般,所以他观察一个人确认一件事需要用到很长很长的时间,他还胆小得要命,自卑地要命,一点点地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跑出去十里远。 张陌希就像一个拿着猫条引诱小猫爬出床底的人,周值是那只想吃猫条的猫,可他并没有那么贪吃,不管张陌希手里有多少猫条多少猫饼干,他都只愿意小心翼翼地挪一小步,探出前爪轻轻地碰碰地面,周围发出一点声音,就能把他吓得退回床底最深的角落,逼得张陌希把床板掀了,走到周值面前把猫条放到他鼻子底下,他才会小心翼翼地舔一口。 仅仅一口,他也不要多的。 所以,生日快乐。 仅仅这一次,他不贪心的。 第38章 二零一八年秋 运动会结束转眼到了十月, 每年十月起江桦学子都会非常忙碌,同学们戏称每年的最后两个月为疯狂六十天,从十月的最后一天开始, 学校的大型活动一项接着一项:万圣节舞会、校园十大歌手、秋日游园、义卖节、撕名牌、艺术周、圣诞晚会、最后以元旦晚会结束。 其中最轻松的大概就是万圣节了,一切事宜都由学校安排,学生只需要在万圣节当晚前往日冕广场享受学校准备的甜点与饮料,还可以穿礼服西装与同学共舞。每年万圣节的双人舞都是校园墙上讨论的热点, 诸如哪个校草会邀请谁跳双人舞,哪个校花又会应了谁的约, 舞会结束后操场又多了多少对情侣等等,甚至还会开赌局猜年纪里的那几个风云人物当晚的共舞对象。 在这种事情上,张陌希永远站在风口浪尖, 吃瓜群众给他列的舞伴备选名单长达二十多名, 从亲妹张陌尔开始, 包含了他高一开学以来所有交好的女生, 连他的班主任蔡依眉都在赫然在列,又荒谬又好笑。 周值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 高一的时候他就没有参加, 早早回了宿舍休息。 今年他也打算这样过, 张陌希觉得他不合群,想让周值多参加学校的社交活动, 一直试图劝说, 周值被他劝得有些炸毛:“我真没兴趣,没有不想跟你们玩的意思。” 而且张陌希又不缺人陪,想在舞会上跟他一起跳舞的人单拎出来都能组两个班了,找他这个只会站桩的干什么。 自生日那天起,周值对张陌希可谓是逆来顺受, 指哪打哪,这不免得让张陌希对自己那天的安排十分满意,满意得给唐崖发了个大红包——那天的蛋糕和礼物都是唐崖趁他俩去小卖部悄悄放桌子上的,为此唐崖还被扣了20分德育分,因为拿蛋糕外卖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了。 这次张陌希见周值是真不感兴趣,难得良心大发一次没有勉强他,说:“好吧,那我明天去跟张陌尔走个过场,之前答应她了不去会被骂死,不过应该就半小时,结束了就回来陪你。” 周值听到“陪”字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怪,皱眉道:“你想玩就在那玩呗,我自己在宿舍打游戏就好了。” “自己打游戏哪有跟我一起打游戏开心,别人都热热闹闹的,就你孤零零在宿舍多可怜。” 周值嘴角抽了抽:“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可怜……” 张陌希撞了撞他的肩膀:“行行行,我可怜,反正我也不爱凑他们的热闹,穿里三层外三层的西装在广场跳舞,是要热死谁?” 到了舞会当天,张陌尔提前给大家定了外卖当晚饭,周值的那份是林彦和唐崖拎回宿舍给他的,张陌希提着自己的那份也跟着来了,挤在周值的桌子上跟他一起吃,宿舍里只有四张椅子,张陌希没有椅子坐只能站着,唐崖见了都忍不住挖苦他,自己宿舍有椅子不坐非要跑来别人宿舍站着。 张陌希站着吃开心,回怼道;“你管我呢,你自己有桌子不也非要挤林彦的桌子,我说你什么了吗?” 周值将书桌侧柜上放的东西拿走,示意张陌希:“你坐这,吃你的饭别说话了。” 张陌希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唐崖开的头。” 周值不再理他,低头吃饭。 舞会在晚上六点开始,张陌希吃完晚饭就回自己宿舍换衣服去了,周值没事干,慢悠悠地收拾了外卖的垃圾,看着宿舍其他人忙忙碌碌洗澡换衣服,再看着他们闹哄哄地出门,最后宿舍门一关,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充电宝给玩没电的手机充上电,顺便拿起墙角的扫把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外面的天色就完全黑了,举办舞会的广场在宿舍的楼的背面,周值站在阳台上,看不到一点舞会的灯光,只能听见一些远远传来的音乐,也不太清晰,若有若无的,他对着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的操场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晾杆上的衣服。 宿舍仿佛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就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粘稠的夜色在窗外翻涌,又灯光阻挡无法进入。走廊外时不时跑过几个赶路的同学,跑步声跟平时有很大差别,大概是运动鞋换成了皮鞋的缘故。 直到天色彻底暗去,周值才拿了衣服进宿舍洗澡,江桦宿舍楼的浴室设计得很小,一平米的地方,花洒一开,里面的空气就会变得像热带雨林一样闷热,洗上十分钟就会喘不过气来。 但今天周值忍着潮湿的空气洗了很久,平时宿舍四个人抢着洗澡,里面的人但凡洗久一点就会被外面还没洗的那个敲门狂催,难得现在宿舍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在水中尽情放松。 洗到手指都起水皱了,周值才从浴室出来,手里抓着毛巾,站在阳台推拉门里面看着宿舍里坐着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是张陌希回来了。 他刚才沉浸在水声中,没听到一点宿舍门开合的声音,更想不到张陌希会这么快就从舞会回来了。 他记得进去洗澡的时候舞会才正式开始吧,他洗了半小时那么夸张? 张陌希见他出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值注意到他今天的打扮——是一套很严谨的西装三件套,外套裤子和小马甲都是枪灰色的,绸面质感,里面的衬衫是暖灰色,质感跟西装外套有些相似,搭配的领带是金丝绒质地,深咖色,还夹了一个银色的领带夹,看起来格外有腔调,小马甲上有两条装饰用的银链子,从第一颗纽扣延伸进衣服里,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胸链一边晃动一边闪着光,晃得人眼花。 周值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看呆了,张陌希穿上正装后的气质与平日里的散漫很不一样,矜贵得让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今天也见了林彦和刑天磊穿西装的样子,林彦很瘦,骨架也小,加上他的五官长相偏幼,穿上西装后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刑天磊则完全相反,他的正方形身材塞进西装里,还是正方形,加上刑天磊长得有点着急,跟林彦出门的时候说是一对父子都完全不会有人怀疑,他就像平时光膀子打拳的糙汉突然得知要穿正装去参加儿子的家长会,背影还有点像喜剧片里的管家。 而张陌希跟他们两个都不一样,张陌希穿上西装后,他身上那原本就存在的倨傲又增高的一大截,可周值并没有因此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张陌希就该是这样的,他就该穿这样的衣服,他就该穿得矜贵非凡,他就该这样离人千里遥不可及。 周值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能有动作。 就好像一个人整日晒着太阳,撑把伞就可以挡住太阳,总以为太阳只是普通的天体,坐飞机上去就能像碰到云那样碰到它,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得知,想从这里到太阳上去,得走1.496亿千米。 那是怎样远的一段距离,坐飞机不行,坐火箭也不行,那是一辈子都没法走完的距离。 “怎么站着不动,被我帅呆了?”张陌希斜靠在周值的书桌上,曲指敲了敲桌板,“给你带了几个小蛋糕回来,要不要吃?不比王念做的差。” 轻快散漫的声音冲淡了夸张的倨傲,周值往前迈了一步,想起毛巾和衣服还没晾,又退回到阳台去。 一声不吭地晾好东西,再次回到宿舍,张陌希还保持着那个装逼的姿势靠在他桌子上,见他过来,张陌希甩了一下衣襟,侧身将椅子让出来给他坐,他从张陌希面前擦过的时候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骚包的人,竟然还喷香水,这么精心打扮不多跟几个女生跳几段舞就回宿舍真是可惜了。 周值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张陌希漫不经心道:“跳什么舞,我对跳舞没兴趣,要不是答应了张陌尔我才不去,伺候完张陌尔就赶紧溜了,这衣服也是她给搭的,就为了衬她。” 随口解释完,张陌希示意周值吃东西:“你先吃那个巧克力的,那个好吃。” 周值觉得面对这套打扮的张陌希压力山大,干脆不看他,拿起那个巧克力马卡龙,放到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醇苦在舌尖蔓延。 周值一向不喜欢苦味,轻轻皱了一下眉,将这个马卡龙放下了。 张陌希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好吃?” 周值将咬下来的那口吃掉,撇撇嘴,“一般吧。” “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 说着,张陌希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卡龙,直接扔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吃掉了。 “?”周值震惊地看向他,无法相信张陌希就这样自然地把他咬过的东西吃掉了。 “我咬过了。”周值弱弱地提醒了一句。 张陌希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咬过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喝过你的水杯。” 好朋友之间共喝一杯奶茶一瓶水都是常有的事,别说他俩了,张陌尔徐离她们四个女生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共用的,水杯口红鞋子衣服,一块薯片一根火腿都能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 周值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就觉得有些奇怪,可能真是洗澡洗太久了把脑袋洗昏了。 “周值。”张陌希喊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周值回过神,“没,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知道了,你跟那群女生一样喜欢甜的要死的。”张陌希嫌弃地说。 剩下的马卡龙都是“甜的要死的”,周值一口气吃完,拿起桌上充电的手机,回归正题:“王者?排位还是娱乐?” 张陌希没有要拿手机出来的意思,说:“不想打游戏了,今天不热,我们上楼顶吹风吧。” 周值露出一副“你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的表情,问:“为什么?” “放松一下啊,打游戏不也累吗,又累眼睛又累手的,刚月考完,我就想什么都不想坐着发呆。” 周值一脸淡定地说:“你在宿舍坐着也能发呆。” 张陌希又找了个别的理由:“我还想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宿舍里的空气就挺清新的。” “宿舍里都是你沐浴露的味道,又甜又腻,你一个大男生为什么用玫瑰味啊。” 周值这回没法淡定了,张陌希是狗。 这狗还凑近他嗅了两下,“妈的,跟张陌尔的洗发水味一模一样。” 周值闭了闭眼,也是对他没招了,“走走走,就宿舍楼顶,远了不去。” “当然是宿舍楼顶,教学楼的又上不去。”张陌希一边说着,一边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挂到周值的椅背上,顺便把小马甲上别的银链子也解了下来,放到周值桌上。 他脱衣服的时候扇动了周围的空气,周值坐在他旁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嗯,宿舍的空气确实不清新了,得出去透透气才行。 周值的宿舍在五楼,宿舍一共就6层,往上走两层就是楼顶了。其实宿舍的楼顶也是不让学生进入的,但通往楼顶的是一扇防火门,按照规定防火门不让上锁,所以还是时不时会有学生偷跑上去,楼顶上甚至还有不少学生用喷漆画的涂鸦,看来往届不少学长也在此地喝酒谈心。 周值是第一次道宿舍楼顶,但张陌希看着像这里的老熟人,他带着周值绕过太阳能热水器,越过一排排水管,抵达了一片草坪。 是的,楼顶竟然有一片草坪,小小一块,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草,再放一张长椅就能算半个公园了。 椅子当然是没有了,只有水泥墩子,泥墩子看起来很脏,灰尘青苔交杂,坐下去能沾一裤子灰,但张陌希毫不介意,随便吹了两下就穿着他价格不菲的西装裤坐下了,还招呼周值也坐了。 周值不是很愿意,“我洗了澡了。” “洗了再洗一次呗,学校又不缺水。” “我不想洗两次衣服。” “你怎么比女生还娇贵。”张陌希嘴上嫌弃,却已经把身上那件小马甲脱了下来,铺在自己旁边,拍了拍:“来,请坐。” 让周值垫着张陌希的衣服还不如让他洗两次衣服呢,他赶紧摆摆手:“别,谁知道你衣服多少钱。” “坐两下又不会坐烂,你屁股长刺了?反正周末要拿去干洗,既不用你洗也不用我洗,干洗店脏不脏都一个价,你怕什么。”张陌希说。 周值依旧站着,张陌希趁其不备,伸手抓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拉,周值一个踉跄坐到了他衣服上。 “让你坐就坐。”张陌希一副霸总发言的口气,配上他身上的灰衬衫咖领带,更像了。 “……”周值没话说。 这水泥墩子硬的要死,张陌希一把将他拉下来,屁股都痛得没知觉了。 见周值一言不发地坐下了,张陌希仰起头对着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长叹一声:“唉!月色真美啊!” 周值被他一句话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惯着他说:“你还不如背静夜思呢。” “那多没水平,好歹也背个《春江花月夜》或者《水调歌头》吧。”张陌希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什么有月亮的诗,《枫桥夜泊》,《望月怀远》,天啊,我们到底背过多少。” 周值被他勾起了思绪,脑子自动开始思考《望月怀远》的句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茫茫的海上升起一轮明月,你我相隔天涯却共赏月亮。 周值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最衬今晚的一句诗了。 远处的丘陵层层叠叠,宛若夜色里的海浪,而身边的人,身边这个叫张陌希的人,何尝不是与他相隔天涯呢? 其实自认识以来,周值都觉得自己离张陌希很远很远。 人和星星是一样的,从地球上看,两颗星星似乎靠得很近,近得只有几厘米几毫米,但实际上它们却隔了好几光年的距离。 星与星很远,心与心也很远。 他在地里割草的时候,张陌希或许在某个他听都没听过的比赛收割奖杯,他在山里因为老师不够而将一到六年级所有学生混在一个教室上课的时候,张陌希或许就连体育都分网球篮球高尔夫球好几个老师。 他和张陌希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此时却坐在一起看同一个月亮,命运真是奇妙。 今天的月亮不亮也不圆,剩下弯弯一弦挂在空中,但城市的光污染已经波及到市郊的学校,天空此时很亮,能看见绕在月亮周围的乌云。 周值想起小时候看的月亮,不用到这么高的楼顶,就坐在自家瓦房的屋檐下,就能看清,很亮,很圆,亮得即使没有路灯也能看清回家的路,有时候爷爷天黑了也还没回家,他就坐在门口,望着杂草丛生的路口,望啊望,一个小老头就会背着木箱出现。 记忆中的爷爷总是严厉的,他总是很严厉地教导周值,只要周值做错一点事小老头就会非常生气,仿佛周值犯了无法原谅的错误。周值以前会因此委屈,后来他才明白,小老头只是不希望他走错路,更不希望他犯那个人犯过的错,小老头比谁都要希望他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 有关过去的记忆在越来越长的分别中被淡忘,周值都快想不起爷爷说话的语气了。 “周值,周值,周值?”张陌希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值被他吓了一跳,抽回思绪,突然坦诚道:“想未来。” “哦?”张陌希扭头看向他:“多远的未来?” 周值被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问住了,思考片刻说:“暂时先想高考吧。” “高考……央美?”张陌希问,“林彦唐崖他俩都考央美,叶景我猜他肯定选清美,他之前说他喜欢综合大学,你呢?” 张陌希一口气说了两间最难考的学校,还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在问周值明天要喝豆浆还是牛奶。 周值习惯性地问:“两个都考不上呢?” “北京的学校两只手都数不完,难不成还会没书读?”张陌希不以为然。 “会啊。”周值说。 当然会没书读,读书是一件很贵的东西,要考虑分数,要考虑学费,要考虑买文具考虑补习班,对于周值来说,还要考虑那个城市的生活费,他还想要成年后把爷爷接到身边来住,那就得在外面租房子,那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读书不是把分数考高就行那么简单的事。 “不会的。”张陌希言辞凿凿地跟他说,“一会儿有个机会,你许一下愿。” “什么?”周值没听懂。 张陌希看了眼手表,揽住他的肩膀抓着他站了起来,“就是现在,抬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远处的行政楼楼顶突然冒出火光,接着,一排整齐的光点朝着上空飞去,达到高度后再一齐炸开。 学校竟然准备了烟花! 这还不是一场简单的烟花表演,有好几盏直射天空的探照灯配合,随着音乐一点一点绽放,这是一场音乐灯光结合的烟火秀。 “Every inch of your skin is a holy grail I’ve got to find” “Only you can set my heart iin fire” 烟火声无比喧嚣,可音响的声音也很清晰,从远处的行政楼广场传到了宿舍楼的楼顶,传到了周值耳朵里,这是一首广播站经常放的英文歌,全校同学都对它耳熟能详,可从没有哪天觉得它这么动听过,也从没哪天觉得它去如此包含热情。 随着音乐来到高潮,烟火的绽放也达到了顶峰,数不清的光芒飞向天空,一齐绽放,整个学校宛若白昼。 这大概是周值看的最投入的一场烟花了,整个天台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张陌希两个人。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love me like you do” “周值!”张陌希冲他的耳朵大喊。 “干什么!”周值喊回去。 “我说!”张陌希用手挡着烟花落下来的灰尘,“站过来一点!你不嫌那根避雷针挡眼吗!” 烟花的声音太大了,周值捂着耳朵大喊:“你说什么!” 张陌希掰开他的手,直接将他拉到自己右边,“我说!靠我近一点!这边视野好!” “Touch me like you do” “To-to-touch me like you do”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Touch,动词可翻译为触碰、触摸,名词可翻译为触觉、触感,放到句子里还可以解释为靠近。 Touch me like you do. 尽情地靠近我吧。 “Touch me like you do” “To-to-touch me like you do”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作者有话说:起初就是因为这场烟花才写的这本。 烟花从正面看是圆的,从侧面看是爱人的脸。 歌曲是Love Me Like You Do 第39章 二零一八年秋 看完烟花周值和张陌希一起回了宿舍, 带了一身烟花落下来的灰,这次的澡算是白洗了。 回到宿舍后周值又洗了一个澡,这次洗完后出门依旧看到张陌希坐在他椅子上。张陌希也回宿舍洗了澡, 穿着T恤短裤湿着头发就上来找他了。 周值见他的头发一直往下滴水,提醒道:“走廊就有吹风机,不吹吗?” 张陌希不在乎地甩了甩,“懒得吹。” 周值看着他把水珠甩自己书桌上, 皱眉抽了张纸去擦,一边问:“又上来干嘛?” 张陌希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了水珠, 接过纸巾自己动手,漫不经心地说:“上你这坐会儿。” “椅子不都学校配套的吗,我椅子比较舒服?” 张陌希才不管, 整个人瘫在周值的椅子上:“确实舒服, 我宿舍一股臭男人味, 你们宿舍是香的。” 周值嘴角抽了抽:“还不是因为你们不打扫。” 张陌希不说话, 自顾自开了一瓶周值桌上的饮料喝。 周值拉了旁边林彦的椅子坐下,也没出去吹头发, 慢慢地用毛巾擦着。 宿舍里很安静, 外面却闹腾得很, 按理说烟火秀结束后今天舞会就算结束了,但同学们都在广场玩嗨了, 不愿意走, 这会儿只有零星几个人受不了热的回宿舍洗澡,皮鞋踏过地板的声音哒哒哒,好像时钟的指针在不停转动。 周值将头发擦了个半干,把毛巾晾回阳台后,看着瘫在他椅子上的张陌希问:“你很喜欢烟花?” 张陌希闻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你微信头像,朋友圈背景,都是烟花。”周值说,“这很难看出来吗?” “好吧。”张陌希没有一点被猜中喜好的不自在,反而高兴地问:“那都是我自己拍的,拍得不错吧?” 周值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嗯。” “要不是有烟花看,我才不陪张陌尔去迪士尼呢,走一条累死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去,同一个地方逛多少遍都不腻,最夸张的是初一的时候,她每个周六都要去,连王念都受不了不愿意去了,她就强迫我跟她去。” “迪士尼……”周值没去过,不知道能把张陌尔吸引成这样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啊。”张陌希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寒假你们肯定能有个几天假吧,你抽空把港澳通行证办了,我带你逛,晚上还能看烟花。” “嗯……再看吧,不一定有时间。”周值假装不经意地转移话题,“你的个性签名是什么意思?” “个签?” “就那句——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 周值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张陌希移开了视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低声长叹了一声:“这个啊……” 张陌希鲜少有这种陷入沉思的状态,他的思考总是迅速而精准的,这是学霸的特性,他们总是能用极短的时间得出正确的答案。 但这一次张陌希静默了很久才对他说:“你知道一个歌手叫张悬吗?我很喜欢她的歌,这句话是……歌迷们对她的名字的一个解释吧,可以这么说,这是一个形容,或者一个扩展。” “我知道她。”周值说。 “你知道?”张陌希有些惊讶。 周值点点头,“你妹妹在画室的时候会哼她的歌。” 张陌尔不仅哼她的歌,还告诉周值,张陌希也喜欢,不过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偷偷听,因为张陌希觉得这种文艺调调的歌曲不符合他酷炫吊炸天的气质,他在外人面前都听重金属DJ,张陌尔对此十分嗤之以鼻。 张陌希就是个又扭捏又嘴硬的装货——这是张陌尔原话。 “她在家也天天唱呢,唱的无敌难听。”张陌希嫌弃地说,“糟蹋了歌。” 周值为张陌尔说话:“其实还可以。”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张悬的歌吗?”张陌希忽然问。 “这我怎么知道。” 张陌希微微一笑:“不知道我也不告诉你,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 周值既震惊又无语:“幼稚。” 张陌希得意地吹起口哨,周值站起身开始赶人:“回你宿舍去,一会儿我舍友要回来了。” “这才几点,他们才没那么快。” 张陌希话音刚落,开门声就啪啪打了他的脸——林彦一边脱外套一边冲进宿舍,扯着嗓子喊:“我草热死我了热死我了,诶希哥你怎么在?”唐崖跟在他身后。 “操。”张陌希不满,“你们那么早回来干嘛?” 林彦已经脱得只剩条裤子,一边找换洗衣服一边说:“热啊,你俩看烟花没,今天学校竟然准备烟花,给我看呆了。” 说到烟花张陌希有些得意:“当然看了,我俩在楼顶看的,绝佳视野。” 林彦停下动作,震惊地看向张陌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烟花?竟然不告诉我们!” “这次脑子转得挺快,告诉你们干嘛?反正烟花在天上又不会看不到。” “我们提前知道了就可以也上楼顶看啊,在广场看热死我了。” 张陌希不欲与他多说,“洗澡去吧你,一热就脱衣服,当心感冒了我告诉你妈。” 林彦震惊,他妈对他的健康看管得特别严,感冒被发现就死定了,他不再跟张陌希争执,抓起衣服就进了浴室。 宿舍剩下唐崖周值和张陌希,张陌希看了周值两眼,起身伸了个懒腰,“算了,回去睡觉,周值明天跟我吃早餐。” 周值:“……” 张陌希走后,周值坐回自己椅子上看手机,他跟唐崖不经常聊天,能说上话也基本是在教室讨论学习,但今晚周值老感觉唐崖在背后看自己,周值犹豫了许久回过头,果然跟唐崖对上了视线。 周值眨眨眼:“有事吗?” “没事。”唐崖说。 周值有些奇怪,但没再问,他一直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学霸舍友保持着神秘滤镜,搞不懂这些学霸在想什么,但也没空去思考,搞懂一个张陌希就已经够费劲了。 忙碌的疯狂六十天开始后江桦学子基本就会开启留宿模式,几乎一半的学生都会留宿在学校忙自己的事,参加十大歌手的要练歌,参加艺术周的要做作品,参加两大晚会的要排节目,在这些中还有高三的要开启高考倒计时。 学校的周末变得热闹起来,跟周一到周五没差,去食堂吃饭都得抢位置。 当然,这些留宿的同学中不包括张陌希,他依旧坚持每周五放学就回家,背一兜子电宝回去充电,周六白天再送回来,顺带兼职送外卖。 每周五放学张陌尔在画室给徐离周值他们几个传手机列菜单,列好了就给张陌希发过去,张陌希采购好了就送过来。 简单的外卖其实都挺方便的,麻烦的是这几人点奶茶,同一家奶茶就算了,有时候还是不同的奶茶店,谁要三分糖谁要五分糖,谁要加冰谁要去冰,就是张陌希这种顶级的记忆力都没法记清楚,得拿着手机一个一个对着点,最让他烦躁的还是他们买卤味的时候,张陌尔要二两毛豆三两鸭肠,徐离要四两莲藕五两贡菜,装完还得给袋子贴标签,麻烦得要命,张陌希有好几次点得头顶冒火,发誓再也不当外卖员,但下一次张陌尔一条信息发来还是拿起手机启航。 因为张陌尔每次都说饭堂没吃饱要加餐。 张陌尔都没吃饱那周值肯定更没吃饱,张陌希一想到周值可能没吃饱就有些坐立不安,只能认命地去给他们送外快。 今年的冬至在周六,学校组织了实验班加课,但张陌希没参加,回家睡了大觉,晚饭时他见做饭的阿姨买了好几包汤圆,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冬至,便拿出手机发信息给张陌尔,问她要不要送汤圆去学校。 学校食堂应该也会准备汤圆,但留宿的人这么多,他们美术班下课时间又不稳定,指不定抢不抢得过别人,抢不过就吃不到,冬至怎么能不吃汤圆呢。 张陌尔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回的还是语音——这货一到画室就演都不演了,明目张胆地玩手机。 张陌尔贱兮兮地说:“稀奇,你竟然会主动送东西。” 张陌希冷酷地回:“不要拉倒。” 张陌尔下一秒回过来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 照片拍的是画室,入目是杂乱的画架画板笔盒,画面中间是一个男生的背影,坐在蓝色的小胶凳上。 张陌尔:周值已经吃上了,林彦带了双皮奶,老唐煮了汤圆,你慢了一步。 张陌希没回她。 坐在张陌尔旁边的徐离将她的动作和聊天框内容统统收入眼底,悄声问:“他俩真没谈吗?” “没。”张陌尔斩钉截铁地说,“谈了的话我哥就不会给我们送外卖了。 “啊?为什么?” “他只给周值一个人送。” 徐离嘴角抽了抽,想了想觉得还真会是这样,张陌希就是这样一个“眼容量极小”的人。 “看来我真的得去喝点中药调理一下了。”徐离长叹一声,“我老觉得他俩有问题,被希哥知道了不会把我砍成臊子吧。” 张陌尔微笑:“没那么大块。” 徐离:“。” “放心好啦,他俩这种友谊之上恋人未满不会持续太久了。”张陌尔一副掌握大局的样子,小声说:“我哥现在已经发现周值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了,只是暂时还没往那方面想,不过很快,他就会发现这个特殊是怎样的特殊了。” “为什么?” “张陌希又不是蠢货。” “不是不是,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知道?” 张陌尔抬眸看了周值的背影一样,声音再次压低:“因为昨天我发现周值在听张悬的歌,我问他,他说是张陌希分享给他的。” 徐离震惊:“他分享的不会是《关于我爱你》吧?” “哪首歌不是重点,歌名歌词都不能代表什么,重点是分享,我哥从小到大从来不跟别人分享他的喜好,任何人,包括我,还有爸妈,我知道的那些都是这么多年猜出来的。” “我草……这不能是挚友吧……” “你看他给林彦分享吗?给倦哥分享吗?给叶景给唐崖吗?” “……” “你看他要求俞知时每天跟他吃早餐吗?一个课间不找他就生气吗?” “好了不用再说了。”徐离扶住张陌尔的肩膀,“现在我只能祝希哥成功了,因为这很难,周值……很难。” 第40章 二零一八年冬 冬至过后第二天就是平安夜, 这是周值人生中第一次给朋友们准备圣诞礼物,往年他只会收到王念的圣诞礼物,也只需要给王念准备圣诞礼物, 但今年不同往年,他有了这么多新朋友,张陌希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给自己准备否则他会很生气。 强制别人给自己准备礼物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大概就只有张陌希了。 至于礼物是什么,周值早就想好了, 张陌尔他们几个的喜好几乎都写在朋友圈里,根本不用猜, 买一袋迪士尼的东西回来照着他们喜欢的IP一个个分过去就好了,唯独准备张陌希的时候需要思考了一下,张陌希并没有特别喜欢的迪士尼电影, 游戏卡带太贵了周值又买不起, 思来想去他看到生日时张陌希送给他的鞋子, 在同品牌中挑了个价格适中的买了。 到了平安夜这天, 学校取消了最后一节晚修留给同学们充足的时间交换礼物,并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个苹果。在各种节日的仪式感这一块, 江桦向来做得很好。 周值只准备了10份礼物, 所以当同班的女生来到他跟前递给他礼物盒的时候, 周值坐在座位上手足无措,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准备……给你, 所以……” “没关系呀。”女生笑眯眯地说, “是我想送礼物给你,你收下我就很开心了。” “嗯……”周值还是有些纠结。 “这是圣诞节礼物,不是情人节礼物。”女生笑着说,“收下不用你以身相许的。” 周值急出一身汗:“这……额……不是贵重的东西吧。” “不是,放心吧。” 说了许久, 周值终于下定决心把礼物手里。 圣诞节礼物,又不是情人节礼物,没事的没事的。 收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周值在美术班人缘还不错,虽然跟张陌尔玩久了有时候嘴毒,但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冷脸萌,加上他宛若混血的五官,班里竟有不少人趁着这次圣诞节给他送礼物。 临近十点半,周值终于从同班同学的围困中脱身,找到张陌尔将自己准备的东西送了出去,有几个没见到人的就给人代送,俞知时的给了王念,江倦的给了叶景,最后剩下张陌希的,他得亲自去送一趟。 张陌尔见他收了好些小件的东西,贴心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周值将今晚收到的礼物全都塞了进去,收拾妥当打算下楼找张陌希,刚抱起盒子一抬头,见张陌希就站在教室外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周值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去,将手里的礼物盒递给张陌希:“圣诞快乐。” 张陌希面无表情地接过盒子,掂了掂重量问:“鞋子?” 周值点头。 张陌希脸上闪过一丝暗爽,他前段时间有偷看到周值在买迪士尼的东西,以为周值送他的也是迪士尼周边,没想到他的是例外,送别人的都是周边,送他的是鞋子。 张陌希压了压嘴角,眼睛看向周值手里的另一个袋子,明知故问:“这什么啊?” “同学送的。” “这么多同学啊。”张陌希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了好一会才从背后拿出他给周值准备的礼物,递给他,“不许把我的跟她们的放在一起。” 他给周值买了个头戴式耳机,没有弄什么神秘的礼物包装,直接就是耳机盒往纸袋里一装,周值随意扫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是什么。 “耳机?”周值心中惊喜,他将袋子放到地上,双手接过张陌希的礼物,“谢谢。” “你不是想买耳机很久了。”张陌希有些得意地说,他早就知道周值在社交平台上看耳机测评,看了有小半个月了,一直没买,便干脆趁圣诞节买一个送他。 周值确实需要耳机,他用来做英语听说的那个耳机麦克风总有噪音,早就想换了。 张陌希看着他脚边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莫名有些不爽。 妈的,周值在美术班竟然这么受欢迎,以前在重点班没见这么多人巴结他,谁送的礼物啊,还弄这么花里胡哨的包装,拆起来都麻烦,还一点都不环保,浪费纸张就是破坏森林知不知道。 眼不见为净,张陌希移开视线,“走了走了,回宿舍。” 周值一手提着耳机盒袋子,一手提起塑料袋,张陌希走在他右边,叮嘱:“回去先拆我的。” “……行。” 周值如张陌希的愿,回宿舍先拆了他送的耳机,他还连手机蓝牙听了音效,从专业的角度给予了张陌希送的耳机很高的评价,张陌希也拆了他送的鞋子,当即就穿上了脚,跟林彦唐崖炫耀了一圈,在人家宿舍待到熄灯才回去。 周值将其他人送的礼物都拆了,王念跟往年一样送的是围巾;张陌尔跟徐离估计是问过王念的意见,分别给周值送了帽子和手袜;余兮送的很居家,是一张毛毯;江倦和叶景的礼物是同一份,是一个黑色的Mp3;唐崖送的钢笔,林彦紧跟着送了墨水;俞知时给他送了一个新的迷彩色画包,因为体积过大直接送到宿舍里给他的,刑天磊虽然在画室才跟周值认识,但好歹是舍友,关系比一般同学要铁,礼物肯定是要的,所以他给周值送了条腰带,寓意他们能好到穿一条裤子。 但穿一条裤子这事是不太可能的,刑天磊一条裤腿就能给周值当裙子穿了。 班里其他人送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大部分是实用的画具文具,有的是小手工——毛毡挂件之类的东西。 周值将它们一件件收好,思考着明天圣诞夜要不要给同学送点小零食。 江桦每年年底都有两场大型晚会,一场是圣诞夜的英语晚会,一场是元旦节的跨年晚会,英语晚会相对于跨年晚会来说要小型一些,主要以英语节目为主,就连主持人报幕说的都是英语,跨年晚会是年底艺术周的闭幕式,也是成果汇总表演,要更加大型,节目也更加丰富精彩。 美术班今年没有节目入选英语晚会,但班里不少同学都在后台揽了份服装组妆发组的工作,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张陌尔和徐离其中的主力,以防人手不够还把周值和林彦都带去当助理。 周值带着两包棒棒糖就去了,打算给昨晚的同学一人发一根,只是他没想到后台会这么乱这么多人,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什么棒棒糖,周值自己忙起来也没空去发。 一直到晚会进程过半,该忙的都忙完了,周值才得空把糖拿出来,只是最后还是社牛的林彦去帮他发的,林彦也没顾得上具体要发给哪些人,看见自己班的就给,最后除了周值事先留给自己的那颗,剩下的全让林彦发出去了,张陌希来后台串场的时候,包装纸都已经扔进垃圾桶了。 张陌希无视校规明目张胆地拿着手机在后台闲逛,质问周值:“校友墙上说你在后台发圣诞糖,没有我的份?!” 周值不知道为什么这点破事也能被拿到校友墙讨论,如果不给张陌希一颗他肯定会闹个没完没了,周值只能将最后一颗给他:“给你留了。” 张陌希一秒就被哄好了,不客气地接过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嚯,柠檬味的,挺好吃。” 张陌尔和徐离忙了一晚上,这会儿才得空停下来喝口水,张陌尔扶腰嫌弃地看着张陌希:“你踏马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我今天喜欢不行吗?”张陌希将棒棒糖嘎吱嘎吱咬碎,叼棍儿跟叼烟一样,拽了个二五八地坐在椅子上。 张陌尔越看他越不顺眼,踹了踹他的椅子,示意他走开,“滚开,椅子我要用。” 张陌希屁股跟沾了胶水一样定在椅子上不动:“要坐自己去抬,这张我先坐的。” “滚开,给周值坐。”张陌尔说。 周值莫名被点名,“啊?” 张陌尔转过头,朝他眨了眨眼:“周周给我当一下模特呗,趁现在工具齐全我给你做个造型。” 周值有点没跟上她的思维,问:“现在吗?很急?” 张陌尔点头:“现在刚好有空嘛,工具也齐,有6cm的卷发棒,我一直想试试这个卷发棒。” 周值不是第一回当张陌尔模特了,只是今天实在突然,环境也乱,身边还有很多闲杂人,但他对王念张陌尔她们几个女孩子一向有求必应,没太犹豫就点头了:“好吧。” 张陌尔又踹了张陌希一脚:“滚开,椅子让出来。” “就你事多,就知道麻烦周值。”张陌希不情不愿地起身,把椅子让给了周值。 周值坐到椅子上,见张陌希就站在他旁边,靠得很近,表情认真地看着他。 周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有种被人看着打扮的感觉。 张陌尔稍微收拾了一下工具,站到周值身后,轻轻比划了一下:“待会儿稍微上点妆可以吗,脸上。” “额……可以。”周值好脾气地说。 得到允许,张陌尔立刻扭头喊:“徐!干活!” 徐离应声而来,她拉了张椅子跟周值面对面坐着,拿起桌上的化妆品就往周值脸上招呼,轻声道:“闭眼就行。” 周值闭上眼睛,任由她们两个乱动。 徐离和张陌尔分工明确,一个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一个给他夹了满头的夹子。 徐离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告诉周值可以睁眼了,周值睁开眼,见他她手里还拿着化妆刷,问:“好了?” 徐离笑着说:“还要一会儿,不上很厚的妆,就随便试试效果,你眼睛往上看,我画一下卧蚕。” 周值睁着眼往上看,不经意间对上了张陌希的视线。 张陌希站在放东西的课桌前,没穿校服,牛仔裤配卫衣,外面还套了一件长风衣,今天江桦的温度挺低的。 他表情很认真,眼神里还有些好奇,周值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第一次见张陌尔干活,那表情跟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似的。 周值一边忍受着徐离在他下眼睑涂涂画画的不适,一边不得不跟张陌希对视,不过张陌希看了一会儿就扭头到一旁的桌子坐下了,什么话都没说。 周值心里有些没底,问徐离:“现在在画什么?” 徐离一边用棉签在他脸上点点点,一边说:“腮红和小雀斑,点了几颗痣。” 说完,她收起工具,站起身低头端详周值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Perfect!简直是美式甜心,以前怎么没想到给你化个雀斑妆呢,周周你要不要试试美瞳,蓝色的,戴上就更加完美了。” “我看看我看看。”张陌尔在他身后喊。 周值仰起脸,清楚地看到张陌尔瞳孔猛地一缩,欣喜若狂地拍徐离的肩膀:“不用蓝色美瞳,棕色就很完美,很深情啊啊啊啊!” 徐离也十分激动:“那你快弄头发啊!我迫不及待要拍照了!” “马上了马上了!你以为卷毛这么好弄啊!” 周值对她俩这样一惊一乍的声音早已见怪不怪,要说周值在美术班仅用一学期就能从默默无闻的边缘人变成受欢迎的香饽饽,绝对少不了张陌尔和徐离的功劳。 她俩几乎每天都要对着周值深邃的五官夸赞一番,一有空就给他捣鼓头发和着装,捣鼓完咔嚓咔嚓一通拍照,拍了就发朋友圈,让周值在校友墙上很是火热了一把,不出一个月就连外校的学生都以为江桦高二美术班有个混血小帅哥了。 周值本人对穿着打扮没什么兴趣,但张陌尔和徐离说长了张如此绝色的脸就是要用的,张陌尔说了,周值就答应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也就习惯了。 张陌尔很快弄好了周值的头发,她用6cm的卷发棒给他弄了一头毛茸茸的小羊卷,搭配徐离画的雀斑妆,乍一看还真像个美国帅哥。 “妈呀,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张陌尔端详着他的脸,感叹,“跟艺术品有什么区别,女娲你也太偏心了。” 徐离已经拿出手机,“跟周周拍照我都不敢用美颜,我怕他变成蛇精脸,这张脸就应该在原相机才完美。” 张陌尔接过手机帮她拍:“快快快,拍完帮我拍。” “找个灯光好的地方拍。” “就这儿灯光最好,你后面那面白墙刚刚好。” “来来来,周周你站这儿。” 周值对拍照这事儿不熟,张陌尔让他看哪就看哪,徐离让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他很有耐心地陪两个女生拍了很久。 张陌希也旁边站了很久,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难得的安静。 张陌希对周值卷发并不陌生,周值的头发本就带了点天生的自然卷,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周值白皙地脸上看见明显的红晕,还有那些雀斑,还有那几颗点得恰到好处的痣。 周值显然十分适合这个妆容,徐离给他画的眼线将眼型拉长了,增加了成熟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画眼线不习惯,画完后周值的眼睛一直湿湿的,眼神比平日看起来多了一丝无辜,脸颊连着鼻梁的那一片腮红仿佛喝醉了酒,配合他的睫毛上下一眨…… 妈的,原来雀斑和痣是可以做装饰的吗。 妈的,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是对的吗?【】 40-50 第41章 二零一八年冬 张陌希在圣诞夜做了个柠檬味的梦。 在梦里他尝到了更好吃的柠檬味, 不过不是从棒棒糖,而是从周值嘴里。 清晨天刚亮,学校的起床铃还没响, 张陌希从梦中惊醒,在舍友震天响的呼噜声中坐了起来,隔着被子看向自己精神得可怕的某处,感觉人生观世界观道德观都就此坍塌了。 张陌希吓出一身汗, 爬起来外套都没穿就走到阳台,深吸了一口冬日冷空气, 头上的热度才降低一点,身上还是很热,张陌希思考着是不是应该洗个澡冷静一下。 他没有早上洗澡的习惯, 今天突然洗澡, 原因不言而喻, 男生都懂的, 舍友都会猜到他在里面干什么,陈凯最近跟张陌尔走得很近, 有可能会告诉张陌尔。张陌尔知道了还得了?他亲妹是个讨人厌的魔童, 不仅会笑他一辈子, 死了也会写在遗书里告诉子孙后代。 张陌希拧开水龙口往自己脸上扑了几下冷水,冬天水龙头的水很冰, 冰得他一激灵, 他抬头看见前面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却不可控制地想起梦里的那张脸。 徐离一共给周值点了三颗痣,眼尾一颗,鼻梁一颗,脸颊一颗, 三颗痣在脸上可以斜着连成一条线,张陌希记得很清楚,因为在梦里他一一吻了过去,周值的皮肤很冷,吻完后张陌希抱着他问他是不是吹风了,周值说…… 周值说什么来着? 张陌希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周值冷冰冰地说:“别发疯。” 他就是因为这句话吓醒的。 张陌希觉得自己干脆从阳台跳下去算了,如果能重来,他昨晚绝对不会闲着没事去后台乱逛,也不会吃周值的糖,更不会看徐离给他化妆。 操,如果周值知道了肯定会跟他绝交。 张陌希你他妈是真疯了吧,做春/梦就算了主角好死不死是兄弟,你是不是脑子被风吹傻了。 张陌希在阳台吃了半小时冷风,学校的起床铃终于响了,舍友一个接一个起床,见他在阳台都吓了一跳。 “希哥,今天这么早。” 张陌希镇定道:“毕竟期末了,早起努力一下。” 舍友面面相窥:都断层第一了还要努力啊? 张陌希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周值宿舍,到的时候周值刚好在厕所没能碰面,张陌希松了口气,让林彦转达他今天有事要早点去教室就不吃早餐了,林彦刚睡醒一脸懵,压根没听清张陌希在说什么,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了。 张陌希浑浑噩噩到教室,一早上的课都上得迷迷瞪瞪,到了中午甚至开始头晕鼻塞。 早上穿了个短袖就在阳台喝西北风的报应来了。 张陌希思考了一早上,觉得昨晚只是因为第一次见周值化妆,脑子还没能好好地习惯,突然加载不过来才会做那样的梦,他和周值还是好兄弟,什么都没变,做梦而已,不碍事的。 不碍事的,他和周值还是好兄弟。 到了中午,周值照常下楼到实验班等张陌希一起去吃午饭,张陌希开导了自己一早上,一见到周值还是满脑子昨天晚上的脸,他回避了周值的目光,跟他说自己没胃口,想直接回宿舍睡觉醒了再点外卖到教室吃。 周值听着他浓重的鼻音,问他要不要到校医室拿点感冒药,张陌希说不想动,下午让他同桌帮他拿就行。 周值注意到他话里话外的推脱,微微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王念她们一块儿走了。 当晚,张陌希喝了感冒药,对自己进行了一番社会主义兄弟情的教育才入睡,但不知道是感冒药的缘故还是他物极得反,他的兄弟情教育一点用都没有,这一晚他又梦到了周值的脸,依旧化了妆,穿着校服,跟他在宿舍天台的烟花下接吻。 好得很,这回还是带场景的。 张陌希醒来后又去阳台吹风,开始跟自己较起劲来。 他还真就不信了,肯定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刻意去想这件事就不会在梦到了,只要他先暂时减少跟周值见面的次数,过不了几天就会恢复正常的。 这天张陌希破天荒地去找了校篮的队友吃饭,课间也没上美术班找人,一整天都没有见周值。 而这一晚,是张陌希梦见周值的第三晚。这回的场景是在他家,他的房间。周值从来没去过他家,没想到第一次去是在他梦里。 张陌希给周值介绍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最后两人聊着聊着坐到了床上。 还是那个妆,还是接吻,他跟周值十指紧扣,这回周值没再骂他发疯,只是有些不耐烦。 “亲够没。” “没够。”张陌希听见梦里的自己说。 张陌希拿自己没招了,他觉得都是那个妆的原因,周值化妆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导致他一直忘不掉,才会一直梦到。 对,没错,一定是妆的问题。 他小时候看完鬼片还会连续做一星期噩梦呢,看完周值化妆连续做一星期春/梦也正常吧? 正常吧?正常的。 仿佛是要跟他作对一样,第四晚,躺在张陌希床上的周值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画,身上也干干净净。 周值的下巴都挂了汗,让他停下。 “不停。”梦里的自己回答。 张陌希嘎巴一下死了。 舍友起床的时候见到张陌希在拆床单,问:“希哥,你是要洗床单吗?” 张陌希强装镇定地回:“趁元旦放假带回去洗。” “哦。”舍友接受了这个理由,“那我也带回去洗一下好了。” 江桦的跨年晚会安排在了29号晚上,晚会结束后同学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学校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家,也可以选择立刻回家,反正晚会结束的时间跟晚修下课差不多。 张陌希决定晚会结束立刻就回家,他甚至想现在就回家,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早上张陌希没跟周值一起吃早餐,用的还是上次那个借口,林彦今天起得早,脑子已经清醒了,看着张陌希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希哥你今天回家赶紧去看个急诊吧,你这感冒越来越严重了。” 张陌希没出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妈的每天早上都在阳台吹冷风能不越来越严重吗。 午饭张陌希没吃,直接回了宿舍睡觉,林彦吃完饭回宿舍的时候给他提了一份牛肉粿。 林彦把粿条放他书桌上:“今天我们点外卖,你不在但周值给你点了,下来吃点?你吃药了吗?不是空腹吃的吧?” 张陌希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帮我问问他多少钱。” 林彦没察觉他这样说很奇怪,说了声好就离开了。 下午放学后大家开始为晚会做准备,张陌尔点了好几个披萨请大家吃,外卖到的时候张陌希没出现,张陌尔给他发信息也没回,她有些担心地问:“彦彦你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还没死吧?” “没啊。”林彦说,接着他想起什么,看向周值:“对了,希哥让我问你中午的饭多少钱?” 他这话一出,餐桌陷入了几秒诡异的沉默,诡异到反射弧长如林彦都察觉了不对。 “卧槽他干嘛要我问你啊,直接给你发信息不就好了?” 是啊,直接给他发信息不就完了,又不是没手机。 周值回想起这几天张陌希的异状,从圣诞节过后这人就有点奇怪,周值还以为是生病的缘故。 张陌尔看向周值,犹豫地问:“发生什么了吗?” 周值什么都不知道,有些莫名:“不知道。” 张陌尔轻轻皱眉,“可能是感冒把脑子感坏了,他有病,没事哈,晚上我把他带回家灌点药就好了。” 周值沉默了片刻,什么都没说,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完晚饭,张陌尔他们要去后台换衣服化妆,临走前她小声问周值有没有空去给张陌希送饭——他们给张陌希留了几块他喜欢的什锦。 周值当然有空,他今晚又没有表演,但他想到张陌希莫名其妙地疏远,又有些犹豫。 张陌尔看出来了,小声地问:“我哥跟你吵架了?” “……没。”周值实话实说,他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张陌尔觉得自己此时有点像调解家庭矛盾的小姑子,放缓了声音道:“他有时候会这样,突然犯病,实在气不过你也冷他几天。” “算了。”周值叹了口气,“我去送吧,你们忙。” 周值带上披萨去找张陌希,他大概能猜到张陌希会在哪,只是没想到,找到张陌希的时候他刚好在吃饭。 跟他同桌的那几个应该都是今晚要代表实验班表演的同学,穿着礼服化了妆,好几个人围在后台的一张小桌子边,其乐融融有说有笑,显得突然闯入的周值像个不速之客。 周值走到张陌希面前的时候,他脸上的笑都还没收回去。 见周值出现,张陌希明显有些吃惊,放下筷子站起身说:“我忘了跟你们说……我和班里同学吃。” 周值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尴尬,当即就有些冒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张陌希跟同学吃顿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忘了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就是很生气,气到想直接把手里的披萨甩张陌希脸上。 他妈的这人是真有病。 周值沉默了几秒,问:“你病好了?” 张陌希摸了摸鼻子:“还行,我吃过药了。” “行。”周值点了点头,提着东西走了。 一整个跨年晚会,张陌希没来找周值,周值也没再去找张陌希,特意给张陌希留的披萨被遗留在后台,最后被打扫的阿姨当垃圾扫走了。 美术生元旦假也要在画室上课,所以周值没回王念家,但除特长生外其他同学都放假了,周值在朋友圈刷了三天王念的照片——她和俞知时去爬庐山了,爬一段就要发一张照片,爬一段就要发一张照片,最后一段路是俞知时把她背上去的。 除了王念的,还有张陌希的。 张陌希不是个爱发朋友圈的人,但这几天发的格外频繁,照片内容也相当精彩——吃火锅的,开卡丁车的,看电影的。虽然照片里没有出现别人的身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跟他在一起的是个女生。 而这一切,张陌希都没跟周值提过只言片语,他俩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话了。 所有人都瞧出了不对劲,但没人来问周值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周值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陌尔和徐离两个头四个大,一边要上课一边还要给他俩做阅读理解。 “你哥在干什么?”徐离觉得自己遇上了人生难题,“跟他一起的女生是十二班的文娱委员吗?好像从高一就开始追他了,但他不是一直把人家当普通同学吗?” 张陌尔点头:“是,但别问我,我和张陌希已经一星期没说过话了。” 徐离偷偷瞄了一眼坐前排画画的周值,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周周这两天的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失恋了。” 张陌尔闭了闭眼:“兵哥都来问我了,说这几天周值画画不在状态,是不是失恋了。” “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希哥不是最讨厌早恋了吗?那他这是……要谈了?” 张陌尔又想起跨年晚会那天,周值去送饭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她也知道,忍不住咬牙切齿:“他妈的我真的要把张陌希抓起来打点药了,他到底是感冒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徐离提议:“要不,你问问?” 张陌尔和张陌希虽然是比普通兄妹还要亲近的双胞胎,但其实他俩很少过问彼此的感情生活,张陌尔从小学就开始早恋,张陌希最多最贱损她两句再贬低一下她的眼光,实际并不怎么管,也不屑于跟张陌尔的男朋友们认识,更不会背地里去找那个男生说一些远离我妹妹之类的话。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 “妈的,我就说谈恋爱不能朝朋友下手不能朝朋友下手,一个个全当耳边风。”张陌尔一边怒骂一边拿出手机,给张陌希发信息。 【在干嘛?】 张陌希秒回。 【?】 【有事说事。】 张陌尔:跨年晚会那天你在干嘛? 张陌希:在我们班队伍坐着啊。 张陌尔:在实验班队伍还是在12班队伍? 张陌希:?当然是在实验班。 张陌尔不再跟他绕圈,单刀直入地问:你跟12班文娱委员谈了? 张陌希回得很快:??没啊。 张陌尔:那你这几天在干嘛? 张陌希:就跟同学出去玩啊,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张陌尔:又是卡丁车又是看电影是出去玩?你当我傻逼啊? 张陌希不回她了。 徐离在旁边看了全程,同时跟张陌尔共享刚刚去打听的情报,把手机递给张陌尔看:“刚问来的,他俩不是单独,还有高三的两个学长学姐,那俩是一对儿。” 张陌尔气笑了:“他妈的玩四人情侣周末是吧。” 张陌希被张陌尔的逼问烦得在家里无能狂怒。 跟同学出去玩的这三天他确实没再梦到周值了,但心里却总是堵着一块地方,怎么都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已经上升到生理性了,他有时候想起周值就心堵得呼吸困难。 他知道孟白芍喜欢他,也清楚她叫来的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出去玩只是一个幌子,那俩本来就是情侣,一出门就自己腻歪去了,给他俩的全是单独相处时间。 他其实挺喜欢孟白芍的性格,做什么都大大方方的,不会羞于承认自己的喜欢,也不会避讳自己的讨厌,包括这次元旦假出去玩,孟白芍也是直接找到他问他要不要出去约会试试。 张陌希一直以来都把她当普通同学相处,他觉得跟孟白芍做朋友还挺有趣的,而且她篮球打得很好,是学校里少有的篮球能跟他过上两招的女生。 但这一次,孟白芍问他:“2019第一天要不要跟我约会?你要是怕无聊我叫上路子美和谢审,还能打麻将。” 张陌希犹豫了一下,回:“行。” 孟白芍显然没想到他能答应:“哇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陌希:“答应还不好?不去拉倒。” 孟白芍笑了起来:“好好好,谢谢张大校草赏脸。” 孟白芍笑起来很好看,她本身就是那种会让人身心舒畅的明媚长相,酷爱户外运动,晒得一身健康的小麦肤色。 张陌希又想起周值白皙的脸,周值一定是属于怎么晒都晒不黑的那一挂,把张陌尔和徐离都羡慕得要死,笑起来一定…… 操,好像都没见过周值笑,他一天天就知道拉着脸,从来不笑,都到梦里了也不笑,只会哭。 操,不想了。 整整三天假期,张陌希和孟白芍没去打篮球没去打网球没去打壁球,真的就把情侣约会干的事干了一遍。 奔着散心放松才去的约会,约会完之后心情却更糟了,张陌希烦得要命,心想要不跟孟白芍说一声以后还是不要干那些酸了吧唧的事,还是去打球吧,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球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最好。 被扔在地毯上的手机此时响了一声,张陌希一边叹气一边挪过去将它捡起来,见屏幕上显示的是张陌尔发来的新信息。 【把外卖钱还给周值。】 【傻逼。】 张陌希骂了句操,打字:你他妈给的时候不能帮我一起给了? 【滚,吃屎去吧你。】 ……躲不过了是吗。 张陌希闭了闭眼,动动手指点进周值的聊天框。 他和周值已经好几天没聊过天了,他没找周值,周值也没找他。 张陌希对着聊天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要用什么开场白,犹犹豫豫地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表情包发过去好几秒,对面没有任何动静,张陌希接着问:那天的外卖多少钱?我转你。 大约过了20秒,周值才回。 【250】 张陌希一愣。 一碗牛肉粿条要250?这一定是在骂他吧?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给周值转了250过去。 钱转过去好一会儿周值都没收,张陌希猜到周值是生气了,不然也不会故意说250。 他点开转账,打算再转个888过去。 刚打完密码,手机页面忽然跳出一个弹窗。 【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 张陌希:? 张陌希又试了几次,都转不过去,他赶紧切回聊天框,试探着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下一秒,信息框前出现了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第42章 二零一九年冬 周值看着张陌希转过来的250块钱, 一秒没犹豫,直接将他送进了黑名单。 其实他还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又懒得打字, 算了。 王念总说他好脾气,好像怎么都不会生气,实则不然,他脾气烂的要死, 心肠还很恶毒,遇上一点事就会在心里诅咒别人去死, 时常需要打架发泄。 周值真的很少交朋友,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地方永远待下去,他知道自己会离开, 也就没想过留下什么牵挂, 他刻意保持着与人交心的距离, 就连王念, 就连跟他如此亲近的王念,他都从未真正敞开过心扉。 只有张陌希是不一样, 他只对张陌希不一样, 他以为他们一起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他以为张陌希早就看清他的为人并且接受了,他以为他们至少有过交心了。 难道都是假的, 其实张陌希只是一时兴起, 现在丧失兴趣了,觉得还是不要跟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人扯上关系,所以要开始远离了。 周值分得清什么是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什么又是真正的离心,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和张陌希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并且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 可他不知道原因。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他又是被动的那个。 凭什么把人当狗耍,高兴的时候好像跟你天下第一好,玩腻了就可以冷暴力推开,从前就因为一封来路不明的信误会他回避他,现在又是因为什么?把他当成什么了?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问,直接扔给他一个结果,为什么总要他猜来猜去,总要他去看别人脸色,总要他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去死吧,带着你的忽冷忽热去死吧。 咔! 刚削好的一支炭笔被他摁断在画板上,周值深吸一口气,将笔杆放回笔盒,重新拿了一支,强迫自己进入画画的状态。 周值就这样和张陌希绝交了,两人都没跟身边的人解释,周值是觉得没必要懒得说,张陌希则是好面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实在拉不下脸告诉张陌尔周值把他拉黑了求她去当说客,况且,他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值。 这大概是张陌希出生以来遇到过的最大的难题,没有之一。 周值开始默默回避有张陌希参与的活动,张陌希发现后干脆回归以前的状态。 这里的以前指的是跟周值正式认识也就是高一下学期开始之前。张陌希和叶景跟张陌尔他们几个从其他初中考到江桦来的不一样,他俩初中就就读于江桦的初中部,是这个学校的“老前辈”,在认识周值之前,张陌希大部分在校时间都花在篮球校队以及信息建模社团里,吃饭也只跟俞知时或唐崖,只有周末和放假才会参加王念和张陌尔他们几个的活动,甚至连他们那个名为魔仙堡的群聊都没进。 没进群还有一个原因是张陌尔拉了所有人唯独没拉他,直到后来叶景都进群了,他才被放进去。 群聊很热闹,每天都99+,平时点外卖点奶茶聊八卦,乱七八糟的全在群里聊。周值和张陌希绝交后的这段时间也不例外,明明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俩出了问题,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该@的会一起@,他俩也会在群里回复,只是一到线下就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一个见到另一个跑得比老鼠见猫还快。 王念和余兮只当他俩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冷战,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她俩不在美术班,许多信息都有延迟,对圣诞节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直到寒假后四个女生坐一块打麻将,她俩才从张陌尔口中得知了周值和张陌希压根就没发生过冲突。 “那是为什么?”王念疑惑,“希哥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呀。” 张陌尔嘟嘟囔囔道:“分情况吧……” 余兮问:“什么情况?” 张陌尔和徐离对视了一眼,不答反问道:“从你们的角度看他俩,你觉得他俩关系怎样?” 王念立刻反应过来,直言道:“你是想问我们有没有觉得他俩是互相喜欢吧?” 余兮轻轻啊了一声,面露惊讶。 徐离抿唇:“嗯……” 张陌希自放寒假以来就没再参与过他们的集体活动,据张陌尔的了解,他每天都跟孟白芍待在一起,打球、攀岩、徒步,甚至还去天文台观星,在外面住了一天一夜。 虽然这些活动并不是他俩的单独约会,但放到张陌希身上就显得十分异常了。加上这段时间张陌希的状态明显十分暴躁,已经比张陌尔还要易燃易爆炸了,昨天张陌尔问他要不要去王念家打麻将,张陌希应得很模糊张陌尔没听见,便又问了一遍,没想到张陌希立刻就火了,冷脸斥声:“我说了不去你聋的吗?” 从小到大张陌希鲜少有真正冲她发火的时候,张陌尔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不爽:“我没听见啊,问多一次会死?你冲我发什么火?” “啧。”张陌希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放缓声音说了句“你自己去”就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张陌尔把这件事跟徐离说了,徐离觉得张陌希一定是因为周值才火气这么大,可他又跟孟白芍打得火热,导致徐离也不敢妄下定论,每天都在左右脑互搏,只好来问问王念和余兮的意见。 王念没立刻说自己的看法,而是看向余兮,问她:“姐姐觉得呢?” “我?我觉得他俩就是比普通人要亲近些。”余兮一边思考一边说,“就像……就像你俩一样?” “我俩都认识多少年了。”张陌尔说,“坦诚相见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他俩才认识多久,一年有没有,这哪能一样啊。” 徐离啧了一声,“你这什么比喻,我们坦诚相见都是被迫的好吗,温泉淋浴里又没有独立卫生间。” 照张陌尔这么说,她们四个不都见过了,那张陌希俞知时江倦林彦全都见过呢。 王念挑眉:“意思是要约一次温泉让他俩待一块试试?如果他们心里没鬼就坦坦荡荡,心里有鬼就……” 徐离抢答:“心里有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问题是他俩现在根本不会答应我们一起出去泡温泉。”张陌尔一摊手,“周值不出门,张陌希天天出门,相见都没门还坦诚呢。” “啊……”徐离失望叹息,“对了,念念你还没说呢,你认识周值最久,你觉得呢?” “我觉得……”王念沉思片刻才缓缓地说:“周值对希哥,确实不太一样。” 张陌尔和徐离立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请阐述你的观点。” “还用阐述吗?”王念反问,“希哥认识周值之前,无论我怎么劝说他参加我们的活动他都无动于衷,希哥一叫他就来了。” 张陌尔和徐离恍然大悟:“卧槽!把这个忘了!” 王念接着说:“其实希哥对周值也很不一样啊,你们不觉得他老跟周值撒娇吗?他对我们从来不这样的,至少不会因为少一个鸡翅就硬要吃一口周值的,周值不给他竟然直接甩脸不吃了。” “是啊,他怎么不吃你的?”徐离问张陌尔。 张陌尔差点要跳起来,“谁要给他吃啊,狗咬过的还能吃吗。” 王念说的是他们一次周末烧烤发生的事,因为烤的时候江倦不小心碰掉了一个鸡翅,剩下的鸡翅就不够他们十个人分了,张陌希不找江倦麻烦,非要凑过去咬周值的,周值不让他咬,张陌希竟然直接发脾气不吃了,拿了手机就进屋里打游戏。 最后是周值拿了条烤好的排骨进屋里把他哄出来的。 徐离抱头长啸:“所以他俩到底咋了,本来人家磕cp磕的高高兴兴的,上课都更有劲儿了,怎么突然就恨上了啊。” “恨点好啊,反正我觉得张陌希配不上周值。”张陌尔说,“周值最好是直的。” 徐离瞥了她一眼:“直的?你还对周值有非分之想呢?” “我超喜欢这款的好不好!”张陌尔将麻将邦的一声扔在桌上,“就算我没有,那周值也必须得配个校花,他可是我最得意的模特,怎么能配张陌希这坨牛粪。” 徐离说:“希哥跟你长得一样,他带个假发女装完全没问题的,化个妆堪比校花。” 余兮开玩笑道:“那改天你去试探一下,问问希哥愿不愿意做个女装造型,说不定真能惊艳到周值。” 王念笑起来:“说不定能让周值一见钟情。” “你们真别说,他小时候真穿过不少来着。”张陌尔爆料道:“小时候我妈最喜欢把我俩打扮成姐妹双胞胎了,买了不少双色的小裙子,还有很多照片呢,不过都被张陌希锁起来了,不让人看,否则我就拿出来给你们看看了。” “真的啊,要不去你家偷一下。” “他保险柜锁着呢,偷不到。” “这么紧张,多好看的闺房照啊。” 四个人打麻将打到深夜两点,还是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一直到过完年,她们还没想出办法,那两位也还没有握手言和的意思。 春节过后大家忙着走访亲戚,王念家的麻将桌空好几天了,周值没有亲戚可走,年初一那天去了趟吴元青家,吃了顿午饭,初二那天本来是打算去看望饶修的,但饶修跟他一群哥们开车旅游去了,周值就闲了下来,带上速写本和铅笔到别墅三楼的小露台练速写。 他的场景一直画的不够好,在速写考试里,人物会给出照片,场景却要靠默写,周值脑袋空空,总是画不出东西,画来画去也只会画一些假假的草丛树干,被老师点了好几次让他多出门积累素材。 难得今天天气好,周值打算从王念家这个建造丰富的院子开始。 王念家不是普通的别墅,严格来说应该算个庄园,前有小湖凉亭石桥,后有花园菜地车库,就连门都分正门侧门后门。 今天王念跟她爸妈出去了,家里没人很安静,核桃在菜地的围栏前狗狗祟祟像是要越界,周值站在露台边缘,速写本就抵在护栏上,从菜地的拱门开始画,将偷偷摸摸的核桃也画了进去。 他刚画完两页,原本一直安静的核桃忽然兴奋起来,叫了两声,跳起来冲向后门,周值顿住笔,视线追着它的身影看过去。 后门被缓慢地推开,核桃冲了出去,不会一会儿又进来了,跑跑跳跳很是兴奋,紧跟着,王念先闪了进来,跟在她后面的是带着针织帽的俞知时。 周值见过这顶针织帽,王念前段时间在张陌尔的教导下织的,她并不擅长做这些,张陌尔教她教地冒火,嗓子都气哑了,好在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地织完了,戴起来也没有散架。 底下的两人一狗都没看见站在楼顶的周值,有说有笑地往里走,不一会儿走到了花园的门口。 王念要打开门进去,核桃想跟着,但王念没让,将它赶了出去,自己和俞知时在花园里散起步来。 周值知道他俩应该是要去房子后面的那个温室,温室里种满了王念最喜欢的郁金香,四季长开,她很喜欢在里面拍照。 但这一次王念和俞知时没走到温室就停了下来,他们停在那棵巨大的风车茉莉旁,王念转过身面朝着俞知时,周值远远看见俞知时说了几句话,但听不见声音,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接着,他看见俞知时低下头,与王念接吻。 周值当场愣住。 他对接吻的场景认知仅限于电视剧里,男主与女主接吻,导演会给到不同角度的镜头,他知道俯视镜头是怎样的,所以很容易就能确定他俩是在接吻而不是在干别的。 周值不得不承认此时眼前的是一个很美的镜头,哪怕俞知时的风车茉莉并没有开花,但王念身后的绣球、月季、蔷薇、山茶都开着。这个花园有专业的花艺师打理,一年四季都维持着美丽的一面。 周值愣愣地站了许久,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提醒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俞知时也在这时结束了这个浪漫的吻,抬起头来,像是早就知道周值的位置一样,直直地朝他望了过去。 周值毫无准备,被他抓了个正着,惊吓间手一抖,抓着的速写本从高空坠落,正正好掉在了温室门口。 第43章 二零一九年冬 来不及看清俞知时的表情也来不及看王念有没有回头, 周值转身飞快地往楼下跑。他跑得很快,因为太着急还在险些在二楼的楼梯摔倒,但三楼到温室门口有一定的距离, 即便他已经努力提速了,也远远比不上就在花园里的王念和俞知时,等他气喘吁吁跑到楼下,王念早已把他的速写本捡了起来, 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俞知时不见了踪影。 见到周值, 王念一边把速写本递给他一边解释:“俞知时去他外婆家了,他刚才就是送我回来,司机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周值忐忑地接过速写本, 不安地点了点头:“……哦, 好。” 他紧张地看着王念, 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但王念毫无异常,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围巾, 笑道:“没想到你也在家, 那午饭一起吃吧, 今天中午应该就只有我们在家。” 周值还没来得及婉拒,王念又接着说:“今天周叔放假, 但还好兰姨在家, 你想吃什么?要不就让兰姨随便给我们做两个菜吃吃算了?” 周值:“我……” 王念再次打断他:“你喜欢吃菠萝炒饭吗?” 周值一愣,“还行。” “那让兰姨做菠萝炒饭和避风塘虾怎么样?再蒸一只蟹,差不多了,你想吃鳗鱼吗?” “……我,还行。” “那再加一条鳗鱼, 我们先去客厅等。” 王念很少有这样不顾他想法直接安排的时候,周值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速写本,意识到她肯定有事要说,吃饭只是前奏,后面的谈话才是她的真正的目的。 周值掌心冒了汗,跟着王念到客厅,听着她快速地跟兰姨交代好待会儿的午饭,接着,兰姨进了厨房,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俩。 谈话不喝点什么会有点干,于是兰姨又给他俩端上来两杯热茶。 王念示意周值坐沙发上,等他踌躇不安地坐下,她才轻飘飘地扔出千斤万磅的话:“刚才你的速写本掉下来的时候是打开的,所以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的画。” 周值心口一紧,视线垂直落到膝盖上,不敢再移动。 他不安的时候习惯这样,避免让人看到他局促的表情。 周值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王念就是看到了速写本的内容,那俞知时呢? “俞知时也看到了。”王念紧接着说。 周值瞬间汗湿了后背,手指几乎要把封皮的那张厚厚的牛皮纸抓皱,他张口想解释,但情急之下竟然想不出任何蹩脚的语言。 说我是为了练习人物动态才一直画你?说我不是喜欢你我就是单纯的画画?这也太牵强了,况且他自己心里都一团乱麻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王念不会觉得他是变态吧?人物素材千千万,网上随便一搜全都是,各种更适合练习的动态数不胜数,哪里轮得到用身边的人。 而且还被俞知时看到了,俞知时是王念的男朋友,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变态吧。任谁的女朋友整天跟一个毫无关系的同龄异性住一个屋檐下这个异性还把自己女朋友画本子里,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周值羞愧地低下头,内心焦急,也就没听出来王念说话的语气并没有质问和怪罪他的意思,反而维持着平时聊天的语速:“我一开始没看出来画的是谁,等你的时候就没忍住翻了一下,尔尔说你们的速写本都是要定期交上去给老师检查的都是公开内容,所以我就以为你这本也是……不过你放心,俞知时只看到了掉下来时翻开的那一页,后面的他没看到。” 周值说不出话来。 王念见他不出声,以为周值生气了,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我……对不起。” 周值听见她说对不起才回过神来,以为王念是用对不起来拒绝自己,更加慌张:“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用……我不是……” “嗯?”王念反应很快,意识到他俩在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立刻打断周值:“等等。” 周值停了下来,又把头低了回去,王念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问:“周周,你是喜欢张陌希吗?” “啊?”周值猛地抬起头,只愣了一秒就反驳:“当然不是。” 他没想到王念会问这么一个晴天霹雳的问题,把他都问懵了。 王念不是看到他速写本里画了很多她吗?王念不是认为他喜欢她吗?怎么会突然问他是不是喜欢张陌希? 他当然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他最讨厌的人就是张陌希,甚至可以说非常恨他。 “哦?是这样吗。”王念挑了一下眉,嘴角微微勾起,眉梢都是笑意,问:“那你是喜欢我咯?” 这又是一个另周值意想不到的转折,周值这回愣了许久,他快速地思考王念是不是为了问后面这个问题才提的张陌希。 见周值又不吭声了,王念问:“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周值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摇头并非逃避,而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在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似乎和张陌希也讨论过,但他们并没有讨论出结果。 王念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有点难,你要是这样去问尔尔,她肯定说,喜欢就是见到就会惊喜。” 周值脑海里闪过刚才王念和俞知时接吻的画面。 “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没那么简单。”王念这样说,“所以你现在不用那么大压力,你对我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你只是凭本能去喜欢优秀的人,尔尔她是喜欢新鲜感神秘感,她见到新款衣服新款包包也会惊喜,不过没多久就会厌倦,而你是慕强,这很正常,我猜你小时候一定班里谁是第一名你就喜欢谁,其实你现在也喜欢张陌尔,也喜欢徐离,可能还喜欢叶景,喜欢唐崖,因为他们是现在美术班最优秀的人。当然,你肯定最喜欢我,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最长,哎呀我这么优秀的人,有人喜欢我也很正常啦,要是俞知时能更喜欢我一点就好了。” 周值愣住,他一直都知道,在张陌尔她们四个女生当中,张陌尔时长扮演领袖的角色,但她不够稳重,想一出是一出,旁边还有个顶级捧哏王念,这时候就需要两个锁链控制一下她们,徐离是张陌尔的锁链,余兮是王念的锁链,徐离和余兮都属于委婉派,说话会绕弯子,但王念和张陌尔可不管这么多,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了,不会给你缓冲的时间。 就比如现在,周值觉得自己在看烧脑电影,必须时刻集中精神,否则跟不上王念的反应。 王念在三分钟前看到了他的速写本里画的都是自己,用十秒的时候决定得跟他谈谈,又用了二十秒的时候留住了他,紧接着,用两分三十秒的时间判断出自己得到的感情是仰慕不是倾慕并组织好语言说出来。 周值看呆了,当之无愧的学霸,更不愧是初中就拿过省级辩论赛最佳辩手的学霸。 王念撩了下头发,摆出傲娇小猫的坐姿,看着周值一脸震惊的表情眨眨眼:“现在放松下来没?”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被你看透了,更放松不了了。” 王念放肆地笑了几声,捧着茶杯坐到了周值旁边,跟他挨着,坦然道:“那给你个机会也看透一下我,想问我什么,趁我今天心情好,都回答你。” 周值想了想,问:“可以问你和俞知时的事吗?” “问呗,本来也不是秘密啊。” “哦,那……你们是从小认识的?” “嗯……差不多吧,反正记事起就有他了。”王念说,“他比我大一岁你知道吧?我念书早,你们都比我大一岁。” 周值点了点头,“知道。” “幼儿园的时候我和俞知时还是一块儿上学的,在班里所有认识的男生中,我就乐意跟他玩,后来上小学,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再后来上初中,我们依旧不在同一个学校,我在实验,俞知时在江桦,我们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见面才能一起玩。” “为什么?” “因为户口区域,义务教育按区分校,我俩就分开了。不过实验和江桦是有入校选拔考的,俞知时从小就想当特种兵,奔着江桦的国防班去了,我就跟尔尔她们去了实验。” 周值轻轻地点了点头,心想他俩感情确实很好,即便不在同一个学校也能互相喜欢这么久。 “大概就是青梅竹马那一套剧情吧。”王念总结,“不过,我刚才也说了,喜欢没那么简单。我没张陌尔那么如狼似虎,小学哪懂什么谈恋爱啊,对俞知时也压根没那个意思。” 周值的手指在沙发上摩挲,“那……” “初二那年,实验和江桦办了场篮球联赛,俞知时来了,江桦的啦啦队也来了,他每次进球,啦啦队的女生都喊得很大声,他个不要脸的竟然回头朝她们招手,那一次我特别生气。” 周值不是完全不懂情爱的蠢猪,他知道王念这是吃醋了,随后就发现了自己喜欢俞知时。 王念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讲:“不过我不是吃那些女生的醋,我是开始气俞知时为什么要去江桦,来我们实验不好吗,气他为什么非要当特种兵,现在还在国防班,他就不能陪我在文实吗,他文科成绩又不差。但我不会真的这样要求他,因为我也不忍心看他无法实现梦想。” 周值其实不太懂,像班里的差生回答老师的问题,永远答不到点子上:“所以喜欢是想要陪伴。” “是产生怨恨。”王念掷地有声地说,“我开始埋怨他了。” 周值心里咯噔了一下。 “爱和恨其实是同一把钥匙。”王念这样说着,微微勾起嘴角,扭头看向周值,眼神里略含深意。 周值的速写本确实画了不少她,可再多也远没有后面的张陌希多,王念虽然不是美术生,但她也学国画多年,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只是练习人物动态,是不需要把人物的脸画那么清晰的,可张陌希的脸每一张都那么清晰,作者的心思昭然若揭。 “周值,我不是尔尔和阿离,我不懂磕cp也不看她们看的那种小说,但是,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怎样的状态,我们几个人当中,应该没人比我更清楚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状态。” “我状态挺好的啊。”张陌希坐在篮球场地板上,拧开手里的宝矿力仰头灌了一大口。 孟白芍站在他旁边,闻言挑了下眉,“哦?张大校草整个寒假都跟我泡在一起,小女子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啊,我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说什么梦话!”张陌希大声嚷嚷。 孟白芍笑了一下,也盘腿坐了下来,调侃道:“不是失恋昨天还能被网球砸到头,看来是我技术进步了,都能赢过你了。” “那会儿刚好有人进球馆,我走了一下神而已!”张陌希为自己辩解。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失恋了我可以趁虚而入呢。”孟白芍遗憾地说。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失恋,你也没机会趁虚而入。”张陌希皱眉道。 孟白芍看着他不说话,张陌希被她盯得有些心虚,扭开了头,随手擦了擦汗站起身,“饿了,不打了,去吃饭,今天吃什么?” 孟白芍也站了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语气随意道:“今晚我约了人,你自己吃吧。” 张陌希回头皱眉:“你约了人?” 孟白芍一脸坦荡,朝球场另一边瞥了一眼,说:“对啊,新的约会对象。” “哈?”张陌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边人有点多他一时没分辨出来是谁。 孟白芍将手上的腕带解下来,漫不经心地说:“你都有喜欢的人了我还能在你身上吊死啊?姐姐我也是不缺人追的好吧。” 张陌希皱眉:“我没有,不是,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 孟白芍不屑:“我又不是你这样的瞎子,有没有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吧。” 张陌希:“……” 孟白芍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拉收纳袋绳子一边说:“别嘴硬了,你都从嚣张大明星变成犹豫小王子了,那文艺劲儿,都快溢出来了,还说没有?” 张陌希也开始收拾自己东西,依旧嘴硬:“说了没有。” “需要我把你昨晚以及前晚以及前前晚还有前前前晚发的微博念出来吗?” 张陌希愣住,随后大惊:“你知道我微博!?” “张陌希,我好歹喜欢你一年了,视奸你的社交平台调查你的喜好是基操好吗?除了你每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我不知道,其它的,应该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操?” 孟白芍得意地勾起嘴角,“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跟人去吃烛光晚餐了,你继续回家写你的酸涩小微博吧。” 张陌希仿佛被脱/光了扔在香港最繁华的街道,气得跳脚:“操,你怎么知道的,你没告诉别人吧!” “放心,你的少男心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是,你不会永远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吧?” 张陌希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孟白芍背起自己的书包,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心下了然,开玩笑道:“我还是更喜欢嚣张的你,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让人变软弱,这么看来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孟白芍说完,挥挥手走了,“明天攀岩路子美和谢审会来,我也会带个人,等你拿下你喜欢的人,也带来一块儿玩啊。” 张陌希还在原地愣神,心情复杂,但孟白芍说完后似乎心情十分愉悦,走路都在哼歌。 我从来没想过 我会这样做 从来没爱过 所以爱错 作者有话说:王力宏的《爱错》 第44章 二零一九年冬 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在王念家举行, 张陌尔和张陌希同时当场,张陌尔一进门就跟王念说:“想请这大明星吃顿饭可不容易呢,等了一个寒假才有档期。” 王念附和:“是啊是啊, 再不见开学都要认不出来了,碰面还以为哪个新校友呢。” 张陌希无语:“年初三泡温泉的时候来的是鬼是吧?” “可能来的是狗?”张陌尔耸耸肩,“那是因为王念哥哥亲自邀请你才来的,而且很不情愿。” 张陌希懒得理她们, 偷偷用余光找周值的身影。 他看了一圈没看到,正想要不要问王念, 俞知时忽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去外面。 王念家的花园正在处理换季花草,五六个园丁在忙活, 说话的声音有些吵闹。 俞知时站在屋檐下, 表情淡淡的, 不像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找人商量, 张陌希问他:“你要求婚?什么事还得避开王念说。” 俞知时没理会他的打趣,开门见山道:“你跟周值挺熟的吧。” “哈?”张陌希皱眉, 一时间有些无奈, 是他上辈子造孽太多还到这辈子来了吗?为什么最近身边的人全都一个个轮番来扎他的心?闭眼周值睁眼周值, 现在就连俞知时找他聊天也提周值,把周值当双引号用了吗。 张陌希翻了个白眼, 口齿含糊地说:“就那样吧, 最近不太熟。” 俞知时知道他和周值最近闹矛盾,说:“我就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喜欢学校哪个女生之类的。” 张陌希眉头皱得更死了,“你问这个干嘛?” 俞知时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想知道他是不是喜欢王念。”?! 张陌希一瞬间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那句“不是”也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咳了两声,强掩尴尬道:“妈的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跟我一样特别反对早恋的,他没有喜欢的人。” “这样吗。”俞知时有些意外,“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 “年初一那天看到他的画,感觉有点像王念。” 张陌希嘴角一僵:“你看错了吧,他们美术生那种速写画谁不都长一个样,你肯定看错了哈哈……” 俞知时没再说什么,刚好余兮和徐离也到了,两人跟她们一块回了屋,王念和张陌尔刚把麻将机启动,问他们四个谁要先打。 张陌希此时压根没有打麻将的心情,满脑子都是刚才跟俞知时的对话。 俞知时说看见了周值的画,周值的什么画?张陌希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竟然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画。 虽然他刚才说俞知时可能看错了,但其实他知道俞知时眼神非常好,百分之九十是没看错的,毕竟如果要周值在他们当中挑一个人来画的话,他一定会选王念。 可画了就画了,画两张画而已,说不定只是某一天王念心情好给周值当模特呢,周值不也经常给张陌尔当模特吗,这有什么的,怎么就能联想到周值喜欢王念上,俞知时也太敏感了。 肯定是俞知时太敏感了,张陌希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以前他问周值是不是王念,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回答不喜欢尚且有可能变成喜欢,更何况周值回答的还是不知道,万一周值真的…… 张陌希焦躁不安地在沙发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趁没人注意他,悄悄地绕去了周值的房间。 他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敲了一下房门。 里面无人响应,张陌希又敲了一下,依旧无人响应,他猜周值应该是不在房间里,否则就算是为了确认敲门的人是谁也该在里面出声问一句。 张陌希从周值房间离开,又在一楼逛了逛,将厨房餐厅厕所都找了一遍,依旧没看到周值的身影,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去问王念。 听到张陌希问周值在哪的时候王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张陌希神情不耐,只说:“他在哪?” 王念沉默了两秒回答:“不在房间的话应该在天台画画。” “哦。”张陌希转身就走。 麻将桌上四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徐离问张陌尔:“这是什么情况?” 张陌尔摇摇头:“鬼知道,昨天还出去玩了。” “跟孟白芍?” “嗯。” “可是路子美跟我说孟白芍谈男朋友了,不是我们学校的。”徐离疑惑地说。 “啊?”张陌尔跟这几个人不熟所以不清楚,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各种猜测,最后勃然大怒:“他不会是在外面鬼混完觉得还是周值最好就回来找人家吧?毕竟事事顺着他还乐意哄他的人仅此一个。” “这,这,这也不至于吧,希哥不是这种人。”余兮打圆场道。 王念朝张陌希朝楼梯走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说:“让他俩自己处理吧。” 徐离敏锐地眯起眼睛:“念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念摇摇头:“很遗憾并没有,我已经倾囊以待了。” 除了年初一那天发生的事。 年初一那天周值听完王念的话之后完全愣住了,几秒后他很慌张地解释:“我没有。” 并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王念心里顿时跟个明镜儿似的,抿唇笑了一下:“好吧,没有,那你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说完,她就跟没事人一样招呼周值打游戏,但周值显然无法当那天的对话不存在,第二天他就去买了一个新的速写本,被王念看过的那本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今天,他就是拿着新速写本在天台画画,这些天他画得勤,速写本已经用了好几页,张陌希找上来的时候,他刚画完一页,放下笔正在翻页,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是张陌希,他愣了两秒干脆将速写本一合,提起笔箱就打算离开。 张陌希已经很久没跟周值单独遇到了,他没料到周值会是这样对他避之不及的反应,顿时有些受伤,但周值从身旁经过的时候他还是一把拦住了他,“等等。” 周值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表示不悦,张陌希假装没看见,轻声说:“聊聊吗?” “没空。”周值立刻拒绝。 “我——”张陌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周值咬牙重复:“没,空,借过。” 要是换做其他人哪怕是张陌尔,张陌希都不会再哄了,可现在是周值,加上是他自己有错在先,张陌希压下自己脾气,低声道:“前段时间我……是我突然发神经,我跟你道歉。” 周值侧眸看了他一眼,依旧冷着脸:“不需要。” 说完,他依旧要走,张陌希只好抓住他的手臂,“我真的有事——” 周值反应很快,张陌希的手刚碰上来就被他甩开了,不耐烦地说:“能不能滚远点?” 这是周值第一次对张陌希说这么不客气的话,张陌希一下就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说:“你现在对我是装都不装了是吧?” 周值也气笑了,他现在觉得张陌希这个人真的很好笑,是谁先招惹谁?又是谁先冷落谁?这个人怎么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来质问他的? 低头就算是道歉了?道歉了就必须要接受? 是了,他是张陌希嘛,外面有一大堆人排着队想跟他说话跟他做朋友呢,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只有接受的份嘛。 是最近在外面玩腻了所以又回来找他了吗?真把他当成一叫就到一赶就走的狗了呗? 周值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张陌希,语气平仄地说:“对,因为我没空,也没兴趣跟你玩猜一猜的过家家了,你找别人吧,少爷。” 张陌希被他这句少爷气得失去理智,回嘴讥讽道:“没空跟我玩过家家有空暗恋别人女朋友?” 周值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暗恋王念,还不承认吗?”张陌希质问。 周值一瞬间瞪大眼睛,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片刻后他低下头,荒谬地笑了一声,喃喃道:“原来又是这件事啊。” 周值此时都有些恍惚了,记不清已经多久没被气到双手发抖掌心冒汗,他属实没想到,张陌希这么久不找他,张陌希再次莫名其妙疏远他,竟然又是因为“喜欢王念”这个误会。 原来刚才说有重要的事要说,就是这件事啊。他是有多愚蠢才会觉得张陌希找他是来解释这一个多月来的疏离,多可笑啊周值,多自作多情啊周值。 到底要重提多少次,到底要问多少次又到底要他解释多少次才会信? 不被信任的荒谬感充斥着周值的大脑,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你三番两次来找我问这件事,不会是你喜欢王念吧?” “别拿这么恶心的事污蔑我。” “所以就可以拿这件事污蔑我。”周值轻飘飘地说,“反正我怎样都无所谓,你又没真的把我当朋友,对吧?” 张陌希一愣。 呵,看来是说中了。 “其实你一开始跟我玩,只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东西都能轻易得到,想要去哪想要引起谁的注意,都可以轻易完成,你觉得我跟那些喜欢你的人不一样,所以就想挑战一下我而已。”周值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过是习惯了别人的吹捧和喜欢,潜意识不接受有人竟然不围着你转而已,所以你现在如愿了,挑战完成了,不想再跟我演什么一视同仁众生平等的游戏了,当然要把我一脚踹开。” 张陌希皱眉,周值这一番话让他有些找不着北,他愣了愣,想要解释:“什么一脚踹开我没有,我只是,我是,我没有讨厌你。” “你确实不讨厌我,你其实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吧,当然连讨厌的门槛都够不到啦。”周值说着说着,手都开始抖,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张陌希听的,“你自己说的,人生娱乐至上嘛,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是玩一玩,这点我确实佩服你。” “我根本没有这样想你!”张陌希生气道。 “你也是个烂人啊。”周值看着他,伤人的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你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从小众星捧月的人,你这种眼睛长在头顶脾气差得要死的人,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你,可能全是瞎子吧,还是脑残啊,一个个抢着当你的舔狗,可惜你连当舔狗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真可怜。” 周值平时总是整个人都淡淡的,说话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张陌希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这样的反应几乎做实了张陌希心中的猜测,他眼中燃起怒火,心里压抑的暴躁情绪瞬间爆发了:“你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在王念面前装的这么好,是想讨她欢心?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王念跟俞知时天生一对没人可以——” 啪! 张陌希话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打断了,周值扇得很用力,张陌希的脸偏了过去,立刻就有些隐隐泛红。 周值恨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喜欢谁都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最讨厌最恶心的人是你就行了。” 张陌希转回头,用舌头顶了顶被扇得那半边脸,冷笑道:“是么?” 周值的反应让他这些天来压抑的焦躁全都爆发了,所有情绪都被铺天盖地的嫉妒掩盖,他一想到周值有喜欢的人就嫉妒得发狂,不管那个人是王念还是任何其他人。 张陌希本就比周值高,此时的表情好像要吃人,压迫感更是可怕,他冷哼一声:“听到王念跟俞知时天生一对就让你这么生气啊?” 周值再次扬起手要挥过去,但这一次张陌希没打算立正挨打,他轻松抓住周值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周值另一只手原本抓着速写本和笔盒,此刻瞬间松开,握拳朝张陌希的腰部打去,张陌希依旧用手一挡,抓着周值的两只手将他顶到墙上。 周值不甘示弱,用力踹了一下张陌希的小腿,愤怒地将他扑倒在地上。 张陌希砸在地上,好在穿的是加绒的卫衣,并不怎么疼,但他还是吼了一声,膝盖狠狠撞上周值的肚子,周值吃痛但没出声,咬着牙伸手去掐张陌希的脖子,眼底一片血红。 周值其实并不想跟张陌希打架,他只是想快点离开罢了,而张陌希虽然已经很久没打过架了,但他有身高优势,加上寒假每天都出去打球攀岩,力气比周值大,没一会儿就压制住了周值,等楼下的人上来时,正好就看到张陌希用膝盖压着周值的胸口将他摁在地上。 “张陌希!你干什么!”张陌尔失声尖叫,俞知时第一个冲上前,架着张陌希的肩膀把他拉开,唐崖和林彦立刻将地上的周值扶起来。 张陌希衣衫凌乱,满脸怒气,黑色运动裤上有好几个灰色的脚印,周值不比他好多少,因为画画时将袖子撸起来了,手肘还有点擦伤。 王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俩,“你们疯了?!在天台打架?是想掉下去让我家变成凶宅吗?!” 张陌尔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最后对着张陌希厉声质问:“你搞什么啊大哥?发疯也要有个限度吧?” 张陌希气喘吁吁,盯着周值并没有开口。周值低着头,站起来后轻轻挣开了唐崖和林彦的搀扶,一言不发地朝楼梯走去。 徐离啧了一声,转身追了上去,余兮犹豫了几秒,也跟了过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速写本和笔盒。 王念见张陌希的眼神一直盯着那本速写本,电光火石间忽然猜到什么,不解地看了俞知时一眼,转头对林彦说:“彦彦你和唐崖也去看看周值吧。” 林彦点了点头,拉上唐崖一起走了。 天台剩下四个人各怀心思,最懵逼的是张陌尔。 俞知时此时有些愧疚,也有些心虚,在场没有外人,他就直接问了:“因为我早上跟你说的话?” 王念看向俞知时:“你把年初一那天的事告诉他了?” 张陌尔一头雾水:“等等,什么年初一?到底发生什么了?” 王念有些生气,指责道:“你想知道什么应该直接来问我的,而不是挑起别人的矛盾,俞知时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我考虑不周。”俞知时知道这事现在闹得有些尴尬,认错无比迅速,“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 “到底什么事啊!”张陌尔怒了。 但王念顾不上给她科普,转头言简意赅地给张陌希解释:“你知道了速写本的事对吧?周值的速写本上确实画了我,但他并不是喜欢我,至少不是你们认为的那个喜欢,这件事我已经百分百确认过了。” “你怎么百分百确认?”张陌希语气很不好。 王念大发慈悲地没跟他计较,直言道:“我不需要向你证明这件事,不信任周值的又不是我。” 说完,她冷脸看向俞知时,“你,为今天的事写两万字检讨,并给周值道歉,你俩一起。” 张陌希震惊:“我道歉?” “你不准备道歉?”张陌尔更加震惊,看着张陌希脸上的巴掌印,问:“你是被打傻了吗?还是没被打够啊?我看你要再吃两个耳光才会清醒。” 张陌希拔高声音:“是他先动手的!” “是你先误会他的。”王念也提高了音量,“希哥,如果你今天真的是因为速写本带来的误会跟周值打架的话,我劝你还是主动去道歉。” “我凭什么?”张陌希显然还在气头上,“反正他又不喜欢我,他说他最讨厌的人就是我,我凭什么要上赶着求他原谅?” 王念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如果不去,你一定会后悔的,并且会非常非常后悔。” 张陌希嘴硬:“绝对不可能,我不——” “王念!”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去而复返的徐离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扶着门框说:“快下楼,出事了!” 张陌希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下楼。 第45章 二零一九年冬 周值下楼的时候就感觉有点手脚麻木, 手臂不断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但这些感觉很快消失,他的所有感知都被快速跳动的心跳占据, 他甚至不再能听到外界的声音,脑子里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它快得异常。 周值扶着墙壁走回自己房间,快到门口的时候, 他终于无法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房间门口, 双手揪着衣领用力按在胸口,试图安抚快速跳动的心脏,可这根本毫无用处,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率一直无法下降, 并且还伴随着越来越明显的疼痛, 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疼得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没过多久,周值就因为氧气不足而有些恍惚, 灵魂似乎已经从身体脱离出去, □□只剩下心脏还在跳动, 意识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了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周值的忽然倒下把跟在他身后的徐离和余兮吓了一大跳, 但她俩并没有跟得很近, 周值倒下去地时候只来得及抓住他没让他砸在在地上。 “周周!你怎么了……”徐离声音都在抖,周值此时的情况非常吓人——明明是醒着的却对声音一点反应都没有,明明张着嘴巴在深呼吸却还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余兮还尚存理智,爬起来回客厅拿手机:“我去打120。” 慢半步跟上的唐崖和林彦很快赶到,唐崖见周值额头全是冷汗, 瞳孔一缩,问:“他有心脏病史吗?” 徐离崩溃道:“我不知道!” “先让他把手松开。” 徐离用力扯周值的手指:“我掰不动!” “操操操。”林彦一边骂一边用力扣周值的手指,对着周值的耳朵大喊:“周值,周值!松手啊你要勒死自己吗!” 他们所有人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确定周值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也不敢轻易挪动他,眼看着过去半分钟了周值还没有丝毫好转,徐离起身去楼上喊人。 张陌希是第一个赶到的,他看见周值倒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着,表情痛苦,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冰水,血液都凉透了。 见到四人出现,唐崖和林彦都跟见到救星似的,唐崖问王念:“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心脏病之类的?或者是精神类疾病?癫痫之类的,我怀疑是心脏病,他一直按着胸口。” “他应该没有,我不清楚!”王念焦急地说,“救护车呢?打120没?” “先让他把手松开。”林彦满头大汗,“余兮去叫救护车了,你快让他把手松开!他这样没病也要把自己勒死了!” “你傻站着干什么!”张陌尔将愣在原地木头一样的张陌希狠狠推开,双膝跪在周值旁边,抓狂道:“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不管了先试试。” 说完,她小心地抓住周值小臂靠近手肘的地方,用力一捏。 王念知道她要干什么,看着她的动作,逮准时机在周值手指轻微伸展的那一瞬间将他的衣领扯出来。 张陌尔重重地松了口气,顾不上男女有别了,直接骑在周值身上掰开他的手臂,王念在前面辅助她帮忙按着周值的肩尽量让周值平躺,一边说:“别围着!保持空气畅通,去门口等救护车,徐离去让陈叔打电话给我爸,或者周叔,随便谁都行!” 徐离和林彦飞奔去找陈叔,唐崖去大门口跟余兮一起等救护车,张陌尔在不停地跟周值说话,王念在给周值擦汗,所有人都在忙碌,除了张陌希。 他被张陌尔推开后撞到墙壁上,失了智似的站在一旁看着,一点动作都做不出来。 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从小参加野外训练营,小学就开始跟着舅舅去徒步,懂得很多急救知识,但此时张陌希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能看着张陌尔和王念着急,只能看着周值痛苦。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跟周值吵架,因为他跟周值动手。 “张陌希!”王念尖锐的声音刺入他凝固的思维,张陌希僵硬地抬头朝她望去,看见他的表情,王念皱眉顿了一秒才说:“你去周值房间,将他的社保卡身份证,总之把他的证件找出来,你跟他住了一个月,知道他的东西都放在哪里吗?” 张陌希没有马上应,张陌尔忍不住又吼了他一声:“知道在哪吗!张陌希!你聋了!” 张陌希这才有动作,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周值房间,打开衣柜,他知道周值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一个铁质月饼盒里,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还笑周值土,觉得用月饼盒装东西是老人才会干的事,但周值说这种盒子安全,就算家里着火了也能撑得更久一些,他家一直是用这种盒子放钱的。 张陌希找到那个月饼盒,掰了好半天才掰开,因为手抖里面的东西全都撒了出来,他来不及收拾,捡起社保卡和身份证就走。 从房间出来时,救护车已经到了,医生和护士正小心地将周值抬上担架,他们跟着医护人员跑到门外,看着担架上救护车,张陌希下意识也想跟上去,张陌尔一把扯住他,夺过他手里的两张卡塞给王念,让王念跟陈叔上去了。 眼看着车门关上,张陌希急了,但他走不了,张陌尔扯他扯得很用力,他狠狠甩开张陌尔的手,怒吼:“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张陌尔吼了回去,冷着脸说:“你他妈跟我打车去!” 他们打了两辆车,七个人一起去了医院,徐离在中途通知了江倦和叶景,他俩住得近,比他们还先到一步。 周值情况并没有他们想象的严峻,到了医院后他就自己好转过来了,意识也清醒了只是有些疲惫,急诊的医生暂时无法确定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问过病史之后跟在场唯一的成年人——陈叔沟通了片刻,决定给他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包括心脏和癫痫,癫痫检查需要佩戴24小时仪器,所以周值得住院两天,陈叔贴心地给他开了单独的病房。 在场除了陈叔是个年过半百的成年人其余都是未出社会的高中生,完全没有在医院陪护的经验,就连到了医院后要站哪不会妨碍到别人都不知道,唯有唐崖和江倦稍微比较冷静靠谱,帮着陈叔跑前跑后处理手续,处理好一切等医生出来跟他们说话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了。 “你们朋友暂时没事了。”医生对这群眼巴巴的高中生说,“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但是要小声一些,他有些脱水,你们可以先去给他买点吃的。” “好的,谢谢医生。”王念松了口气。 江倦将周值的证件递还给她,顺便说:“我和叶景就不进去打扰他了,明天等他好一点再来,我们先走了。” 林彦也说:“我和唐崖也是,嗯……不过今晚要有人陪床吗?陪床的话我们可以。” “没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再给你们打电话,俞知时你也先回去吧,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王念说。 俞知时点了点头,跟几个男生一块走了。 王念回过头来看了张陌希一眼,开口道:“我……我和姐姐去买吃的吧,尔尔,你……你们在这等会儿?还是先进去?” “我和姐姐去吧。”徐离忽然说,“你们留在这,我们去去就回。” 王念和张陌尔对视了一眼,“嗯……也行。” 徐离拉着余兮去买吃的,病房门口只剩下王念,张陌尔,和到了医院后就没出过声的张陌希。 张陌尔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有点想骂人,但看到张陌希那副失了魂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她哥这样的状态——失魂落魄,精神萎靡,活像刚从荒岛饿了三天三夜求生回来的流浪汉。张陌希从小就是个特别骄傲的主儿,嘴巴硬,要他认输认错比让他吃屎还难受,实际上他也很少犯错,几乎每件事都能完美地完成。 他没有把事情搞砸的经历,这应该是人生头一回。 三人面对面沉默了半响,张陌尔先开口道:“今天包括明后两天的所有账单都由你来付,没意见吧?” 张陌希没应,张陌尔不可置信地瞪向他:“不吭声什么意思?你不想付?” “没意见。”张陌希一开口像抽了十包烟。 王念皱了皱眉:“去喝点水吧。” “没事。”张陌希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去喝点水,然后给周值倒一杯,我们没给他带水杯,只能用医院的纸杯了。” 张陌希如梦初醒般,快步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回来。 水来了,他却不去给周值,转而将水杯递给王念,低声道:“你们先进去吧,我在门口待一会儿。” 王念看了他两秒,接过水杯开门走了进去。 张陌尔也跟着进去了,张陌希只在门开的那一小会儿从夹缝里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能看到周值躺在床上,只一瞬间,门又关上了,张陌希什么都没看清,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闻得令人舌尖泛苦。 王念和张陌尔有意不打扰周值休息,不一会儿就从里面出来了,张陌希眼巴巴地看着门再次关上,问:“他醒着吗?” “醒着。” “他在打针吗?” “没有,只是身上贴了点东西,检测的。”王念说,“你是要进去?还是先跟我们谈谈?” 见张陌希不回答,王念叹了口气,“OK,那我们先谈。” 三人走到离病房几米远的一个长椅上坐着,王念深吸了一口气,问:“所以,现在可以说说圣诞节那天发生了什么吗?你和周值吵架了?” 王念不愧是王念,问问题总是那么犀利。 张陌希闭了闭眼,说:“没有。” “那可以说说你这一个多月在闹什么吗?”张陌尔疑惑地问,“青春期还是更年期?” 张陌希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成了个结巴。 他有些烦躁,总不能跟张陌尔说因为你和徐离给周值化妆,导致我对着那张脸做了一星期的春梦吧?总不能坦白说我发现自己对兄弟有非分之想吧? 张陌希手肘撑在大腿上弯下腰,难受地说:“我就是想冷静一下。” 王念和张陌尔对视了一眼,直接戳穿了他:“你和周值的关系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张陌尔皮笑肉不笑道:“但是,谁教你这样冷静的?你这是冷暴力好吗?现在好啦,冷暴力变成热暴力了。” 王念:“容我冒昧的问一句,你不会是在圣诞节那天表白被拒了然后才……” 张陌尔灵魂发文:“你不会是那种表白被拒就破防的男生吧?” 张陌希猛地抬头看向两个妹妹,见她俩一脸无语地望着自己,不可置信:“不是,你们……” 王念摊摊手:“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张陌尔一言难尽:“你可真是我亲哥啊。” “What the fuck?”张陌希瞪目结舌,脸都憋红了。 张陌尔也很震惊:“真表白被拒啊?说实话我觉得你不应该表白,你会把周值吓跑的,而且你都没准备好,你看这事闹的。” “不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张陌希怒了,“我没表白!” “所以你承认你喜欢周值咯,天啊。”张陌尔感叹。 张陌希面对直白的亲妹有些无地自容,拙劣地想转移话题:“等等,能跳过这个话题吗?我们现在不应该谈这个吧?” 王念没放过他,认真地说:“我们就是打算跟你谈这个的。” 张陌尔点点头:“我以为你还在当局者迷打算大发慈悲点醒你这头蠢猪,现在看来你也没蠢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张陌希很想反驳一句他不是蠢猪,但他此时实在没力气跟张陌尔做这种无意义的争吵。 王念拍拍他的肩膀:“虽然我们不成文的约定是不能在未邀请的情况下参与恋爱方面的爱恨情仇,但你今天算是参了一脚我和俞知时的,还连累了周值,所以我在你俩的事情参一脚,就算扯平?” 张陌希彻底没力气了。 现在算怎么回事,这是要高兴还是不高兴,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吗?俞知时也知道?他今天不会是故意的吧?这几个女生的眼睛跟照妖镜一样,说不定已经看戏很久了,愣是没个人出来提醒他。 张陌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亲哥的脸,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真是自己想明白的?感觉你没那么聪明呢。” “我本来就比你聪明好吗!”张陌希无语地说。 “你要是真比我聪明就干不来这一个多月的事,更干不来今天这一出。”张陌尔说,“你真以为周值喜欢王念,然后就跟他动手?” “我再说一次,他先动手的,我只是想让他停下听我说话。”张陌希抓狂地说,“后面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我看得出来周值其实不是好脾气的人,他在我们面前收敛而已,但他也不是会随便动手的人吧……” “就是!”张陌尔瞪向张陌希,“肯定是你说了让他很生气的话!” 张陌希没话说,他今天确实对周值口不择言了,但周值就不过分吗,周值说讨厌他还说他恶心,扇他的那一巴掌现在还有点疼,可现在是周值躺在病床上。 “所以你为什么确定周值不喜欢你?”张陌希忽然扭头看向王念,“他有喜欢的人?你知道是谁?” “这……”王念心虚地看了张陌尔一眼,含糊地说:“这事我就不清楚了,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呗,反正,我再说第一百遍,我和周值,清清白白,我俩是纯好闺蜜,OK?” 张陌希有些烦躁,这他妈的让他怎么去问?周值还愿不愿意跟他说话都是未知数。 张陌尔读懂了王念刚才的心虚,此时跟她对上视线,眼神询问:周值喜欢他? 王念无奈:还能有其他人吗? 张陌尔翻了个白眼:我他妈就知道。 两人眼神交流结束,看着一脸愁容还在思考的张陌希,王念叹了口气安慰他:“就算周值有喜欢的人,他又没跟人家谈,你还有机会,而且他认识的人就那些,说不定他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张陌希嘴硬:“谁要他给机会。” 王念:……? 抓重点的能力这么奇葩是怎么考到理科第一的? “是是是毕竟你是皇帝嘛只有你给别人机会的份儿。”张陌尔快无语死了:“天啊怪不得周值讨厌你,闭上你的龙嘴吧皇帝。” 说完,刚好徐离和余兮买饭回来了,她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看在这是自己亲哥的份上给了他最后一次提醒:“不管你现在是想跟周值谈恋爱还是想跟他做回朋友,当务之急都是把今天的误会先解开,懂?所以现在可以抬起你的龙手接一下饭然后给周值送进去吗?” 第46章 二零一九年春 周值一直醒着,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很清晰,躺在病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自己与张陌希的关系, 从一开始他半强求来的交集,到后来他自以为是的交心,他并非认为张陌希全程都在欺骗他,他也知道张陌希其实有在真心待他, 他不想去否认过去的那些经历,不想否认那天的生日礼物, 也不想否认那场烟花。 可他想起被王念揭穿秘密的恐慌,王念问他是不是喜欢张陌希时,他的心脏都差点因此破裂。 他一遍一遍地回顾自己与张陌希交往的日常, 不停地思考王念怎么这么认为, 以及, 除了王念还有谁看出来了? 紧接着他用最快的反应否定了这个问题, 他回答没有,可他心里有一道响亮的声音在说:骗子, 你明明就有, 你明明就喜欢张陌希。 与万人迷的江倦不同, 张陌希在江桦是属于令人又爱又恨的存在,讨厌他的人恨他嚣张恨他傲慢恨他目中无人, 喜欢他的人又恰恰因此而爱他。周值从一开始就知道张陌希是怎样的人, 一直以来,张陌希也从未改变,张陌希就是张陌希,一直那么嚣张一直那么傲慢一直那么目中无人。 周值忽然恍然大悟,最初的最初, 吸引自己的不就是这样的张陌希吗?为什么现在却开始怨恨这样的他了? 周值不愿意承认,但他清楚这是真的——喜欢和怨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时,是爱意的开始。 爱一个人似乎是人类基因里自带的本能,不需要像学一门语言那样去学习,也不需要像练习走路那样去重复,当你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你就能意识到——原来我爱他。 哪怕你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心动的感觉,爱也会突然降临。 周值意识到,他和张陌希的关系早就在不经意间越界了,张陌希越来越过分,他越来越纵容,并且乐在其中,所以圣诞节那天他才会那么生气,所以他才会一气之下拉黑张陌希。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他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周值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从他离开爷爷的那天起,他一直在想的事都是如何回到爷爷身边,他想着只要成年就好了,只要等到他成年,他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他会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忘掉那些沉重的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他从记事起就和爷爷相依为命,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就应该那样相伴余生,他不贪心的,他想要的一直很少。 所以他一直回避,一直回避跟所有人的接触,他孤身一人来,也该孤身一人离开。 可他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这么好的人,他不知道他会遇到张陌希。 他不知道张陌希会变得那么特殊。 什么时候开始,他偷偷地将张陌希当成了避风港,张陌希知道他所有阴暗的一面,却依然站在他身边,他放任自己做梦做得太久了,忘了张陌希他本就比普通人更加耀眼,光越亮,站在他身旁的阴影就会越深。 张陌希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家庭出身,父母幽默开明,自己聪明优秀,他完美的人生甚至不需要别人的喜爱来锦上添花。 张陌希最不缺的就是爱,缺爱的是周值。 病房的门被推开,王念和张陌尔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轻声说:“周周你没睡,太好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嗯……”周值犹豫不决,他没什么胃口,但确实饿了。 张陌希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份打包袋,进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应该是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张陌尔在一旁朝他使眼色:进去,道歉,懂? 张陌希回瞪她一眼:知道了别他妈催! 张陌希提着东西小步小步地往病床走,每一步都十分忐忑,他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期末汇报演讲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王念她们没进来,站在门口说:“我们去外面餐馆吃,一会儿吃完了再回来。” 周值心下了然,这群女生一个比一个机灵,这是想把空间留给自己和张陌希,也不怕他们再打起来,应该是已经把张陌希调教好了。 门一关,病房里就剩下两人,空气一片寂静,静得十分尴尬。 张陌希走到病床前,低声问:“……有粥有汤粉……你想吃哪个?” 周值没回答他,张陌希自顾自地把床上桌支好,将打包袋放在上面,眼神从周值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又快速地移向别处,问:“你……要我扶你起来吗?” 周值自己坐了起来,张陌希盯着他,手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担心周值扯到身上头上的各种数据线。 张陌希将两份打包盒都打开放到周值面前,说:“你先吃吧,剩下的给我就行。” 周值轻轻地皱了一下眉,“你没必要这样。” 张陌希无言了片刻,忽然低声快速地说:“今天我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周值抬起头,“什么?” 重复一遍这种认错的话对张陌希来说有点难,但他还是说了,“我今天跟你吵架不是真心的。” 周值没跟张陌希对视,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是趁现在跟张陌希彻底绝交,将他那些不该有的想法都扼杀干净,二是跟张陌希做回朋友,但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预测。 他真的不想失去张陌希,非常,非常不想失去他。 食物的香味将医院的消毒水味掩盖了,周值叹了口气,在心里说,好吧。 好吧,就这一次,他不贪心的。 高中结束后,他们各奔东西,联系减少感情减淡,什么都会忘的。 “我也不是真心的。”周值说。 张陌希的表情瞬间明媚了,“那,我们和好?” 周值没说话。 “我知道你没有喜欢王念。”张陌希说。 “这件事我说过很多遍了。” “我就是……”张陌希的表情有些懊恼,说这样的话对骄傲的他来说有点难,“我就是不想你喜欢别人,想起这件事我就挺生气的。” 周值一愣,不敢去细想张陌希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哪怕他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他也只是喃喃道:“朋友之间不应该管这个吧。” 张陌希呼吸一滞,抬眸对上周值的视线,空气在这一瞬间再次陷入寂静,某些答案在对视中呼之欲出。 “我——”张陌希率先开口,接着他视线一偏,瞥到床头的心电仪,看到上面高达169次每分钟的心率,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往墙上的呼叫铃用力一拍,慌张地对周值说:“你,你冷静,深呼吸,胸口疼吗?” 周值其实没事,但他掩饰地说:“有点。” 张陌希一听更着急了,他想帮周值拍拍背,手抬起来还没碰到又犹豫地放下了。 值班护士很快赶到,轻轻拍着周值的背让他放松,张陌希闪开站到旁边,呆呆地看着他们,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忽然庆幸自己没有佩戴心电仪,否则所有人都会知道此时他的心跳也非常嚣张。 周值这次并没有出现冒冷汗以及胸口疼痛的症状,等他的心率渐渐平复下来后,护士叮嘱了张陌希几句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陌希心有余悸地重新坐下来,没话找话地问了一遍刚才护士问过的问题:“有哪里难受吗?” 周值摇摇头。 原先的氛围被打断了,现在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明显有些尴尬。 周值轻轻拿起筷子,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粉,说:“我们还是朋友,你和王念他们一样,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张陌希深深地看着他瘦削的脸,一直被张陌尔鄙视的情商忽然听懂了周值的意思,他感到一丝难过,同时也有一点庆幸,这样复杂的心情让他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只能点了点头,说:“好。” 周值在开学的前一天顺利出院,他的检查报告没有任何问题,除了本身有些贫血没检查出任何问题,医生判断他那天的症状是突发性惊恐,是由于长年累月的焦虑和不安造成的,出院的时候给他开了一瓶谷维素,叮嘱他少喝咖啡奶茶,最好连巧克力都不要吃。 医生下诊断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陈叔王念和张陌希在,但这也让周值感到非常难堪,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脱光剥开放在了他们面前,特别是张陌希面前,这令他非常难受。 他和张陌希好像和好了,又好像还没和好,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跟大家一起吃饭,还会一起打游戏,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张陌希也不再时时刻刻去美术班串门,周值也不再将张陌希作为分享的第一顺位,他在美术班交了更多的朋友,专业成绩和文化成绩都逐渐稳定。 一切都好像回归了正轨,那一个多月的冷战和突然爆发的争执被揭过,就算再次被拿出来调侃也能被周值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反倒是张陌希的表情越来越复杂,被张陌尔嘲讽他学唐崖装深沉。 转眼高二最后一个学期也过半,期中考试前,张陌希爸妈抽空来跟他们两兄妹吃顿饭,吃完又急匆匆离开了,甚至没空送他俩回家。 所幸饭店离家不远,此时打车还可能会堵车,两兄妹便决定沿着前海湾的海边徒步回去。 路上张陌尔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张陌希嫌她走得慢,有些不满:“你回家看不行吗?谁的信息啊?” 张陌尔依旧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别人信息,漫不经心地说:“有个人问我要周值的微信。” “什么?!”张陌希反应很大,凑过来就要看屏幕:“谁啊,要周值微信干嘛?” 张陌尔敏捷地躲开不让他看,“就要微信啊,还能干嘛。” 张陌希不爽:“谁啊,男的女的?” “关你什么事,你什么身份啊?” 张陌希忍不住骂粗:“你妈。” “咱俩同一个妈!”张陌尔回怼,“没名没分的,不知道在发什么脾气哈。” 张陌希吃瘪,拉着脸闷声往前走,张陌尔见他生气了,快步追上前撞了撞他的手臂,“谁让你不表白的。” “哈?”张陌希恼羞成怒,还要努力装出一副轻浮的表情:“我觉得做朋友就很好不行吗?” “做朋友就会是遇到这种情况。”张陌尔慢悠悠地说,“会有第一次,第二次,无数次,心情如何?” “关心情什么事,难不成我要跟他谈恋爱?像你跟你那些男朋友一样调情?”张陌希抖肩,“我疯了吗。” 张陌尔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巴比龟壳硬还爱口是心非的胆小鬼。” “我觉得那样很尴尬不行吗!” “做朋友就不尴尬吗?” 张陌希没继续跟她吵,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张陌尔回过头看到站在海边跑道边上的亲哥,喊:“又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走马上要下雨了。” 前海的天气就是这么善变,早上还眼光明媚蓝天白云,吃个午饭的时间就已经黑云压城狂风大作。 张陌希抬头看看天,冷着脸继续走。 两人在下雨前回到家,张陌尔拿了东西就要走,她下午两点半还要去画室上课,临走前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张陌希的房门。 张陌希不耐烦地打开门,“干嘛?下雨晚上不送饭,自己点外卖。” “不是送饭的事!”张陌尔无语,“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再这样我不说了。” 张陌希臭着脸:“说。” 张陌尔难得没跟他计较,道:“虽然我平时很嫌弃你,但你是我哥这件事一直让我挺骄傲的。” “应该的。”张陌希一点不害臊。 “少不要脸。”张陌尔白了他一眼,继续说:“虽然你又嚣张又傲慢,进了篮球队连队员的微信都不加,特别欠揍,很多人在背后给你起外号叫大明星,很多人讨厌你,巴结你的其实也在背后说你坏话,但是你完全不在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徐离她们以为你是装坚强,但我知道你是真的无所谓不是嘴硬,你是真的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的,你就专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你足够聪明足够优秀,有充分可以施展拳脚的平台,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并且都会成功,强大得好像没有天敌,强大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窗外传来阵阵雷声,时间紧急,张陌尔快速地说:“徐离以前说你是我的反义词我有多恋旧你就有多洒脱,她说你就连在感情上都是强大的,但我知道你没有。我知道做饭的徐阿姨辞职后你消沉了很久,一年级升二年级的时候你不高兴是因为要换班主任,就练同班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转学你也要难过,你看着不在意其实你最在意,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反义词,那应该是勇者和胆小鬼,我是勇者,你是胆小鬼,连正视自己的喜欢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别再装得一副有没有喜好都无所谓的样子。”张陌尔耸耸肩,“我哥应该不能是个对全世界不屑一顾的混蛋吧?” 说完,她提上自己的东西扬长而去,在张陌尔离开不久后,倾盆大雨随着一道惊雷落下,张陌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乌云一点点变淡,看着暴雨转中雨转小雨最后雨停,天气重新转晴,乌云散去露出夕阳的余晖,张陌希思考了一阵,决定去给周末还要在学校上专业课的可怜妹妹送晚饭。 第47章 二零一九年春 “你最近又是什么状态?不做诗人改当哲学家了?” 孟白芍最近正值热恋期, 春风得意,万事顺心,无聊的日子不免想要找点事做, 比如——打网球之余还可以操心一下好朋友人生大事。 张陌希跟她虽然凑不成一对,但两人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合拍的,有很多事张陌希拉不下面子问张陌尔就会选择跟孟白芍说。 比如此时,他一脸深沉的问:“可以跟喜欢的人一直做朋友吗?” 孟白芍秀眉一挑, “哇哦,你跟你的crush表白被发好友卡了?” “什么鬼我没表白。”张陌希皱眉。 “那是什么情况?”孟白芍八卦地坐下来, 一脸热心肠。 张陌希坦言:“开学前我们发生了一点争执,然后和好了,他跟我说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孟白芍:“然后你说?” “然后我说好。” “好?”孟白芍懵了, “这没问题啊, 要不然你想要他怎么说?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们永远都是仇人?” “不是!”张陌希啧了一声, “就当时那个情景, 我很难跟你描述,我跟他说我不希望他喜欢别人, 然后他说朋友不应该管这个, 接着我刚要说话, 又出了点事被医生打断了,再然后我还没来得及接上刚才的话题他就跟我说我们永远是朋友了。” 孟白芍皱着眉听完, 十分费解:“你这个全校第一到底是怎么考的?你语文及格吗?这么重要的细节刚才不说!快想想还有什么!” 张陌希回忆道:“我说如果他喜欢别人我会生气, 然后他说朋友之间不应该管这个,再然后,他就说我们永远是朋友。” “还有吗?” “没了。” 孟白芍陷入沉思,片刻后她为难地说:“很抱歉地通知你,你被拒绝了。” “我没有被拒绝!”张陌希怒了, “我都没表白。” “你喜欢别人我会生气,那不就等于在说希望你喜欢我,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孟白芍耐心地说,“人家说跟你永远是朋友,意思就是只想跟你做朋友,就是拒绝的意思,这你都听不出来?” “可是我说了好。” “对啊你干嘛说好呢?”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说的对,朋友就挺好的。” “什么意思?你喜欢人家又想跟人家一直做朋友?”孟白芍抱起手,“原来你是渣男。” “怎么就渣男了?!” “你喜欢一个人,又不想给名分,一直以朋友相称,不是渣男是什么?” “可他又不喜欢我,而且我觉得做朋友挺好的,为什么非得谈恋爱呢?” “等等,你喜欢的人,不会是有对象的吧?是名花有主,还是心所有属?”孟白芍啧啧两声,“天啊,怪不得你这么忧郁呢。” “你能别岔开话题吗,我认真的。”张陌希不满道。 “ok,跟喜欢的人做朋友是吧,我的答案是:no!绝对不可能!”孟白芍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如果你真的特别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会想要跟她更进一步呢?谈恋爱,同居,结婚,共度余生,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可是现在才高中啊。” “高中怎么了?” “又很多事要忙,学习,考试,万一高考没有考到一个学校,难道要异地恋吗?” 孟白芍表情惊讶地看着他:“你连表白都没表,就开始考虑高考后异地恋的事了?你这也太……那个词怎么说?杞人忧天?” “我这叫未雨绸缪。”张陌希反驳道。 “可你这跟那种浪费女孩好几年青春说事业稳定了再结婚结果事业一直不稳定的男生有什么区别?”孟白芍皱眉,“你比他们还离谱,你竟然因为担心高考后异地恋就选择跟人家一直做朋友,还好我追你的时候你没拿这个理由敷衍我,否则我一定会把你挂微博骂一整个月。” “他跟你不一样,他不会这么想的。”张陌希嘟囔道。 孟白芍察觉出不对,问:“既然她说了要跟你做朋友,你也觉得做朋友挺好的,现在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张陌希不说话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张陌希一边觉得现在不应该跟周值谈恋爱,一边又不希望他认识新的人,特别是那些莫名其妙要他微信找他聊天的人。 聊聊聊有什么好聊的!美术生很忙的懂不懂!打扰了周值耽误了周值的时间这些人担得起责任吗! 可他不能对此表示不满,更不能阻止周值加别人的微信,如张陌尔所说,他压根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总不能说耽误学习吧?太傻逼了,周值一定会觉得他脑子坏掉的。 孟白芍一阵见血道:“你自己不想谈,又不想人家谈,所以特别怕她跟别人谈了,我猜对了吧!” 见张陌希不吭声,孟白芍知道自己绝对是猜对了,忍不住犯贱故意说:“哎哟这种没名没分的醋吃了起来最有意思了,路人的地位正宫的做派~” “我不是路人我们是朋友。” “好好好朋友,最好的朋友行了吧。”孟白芍耸耸肩,“反正我不行,怎么会有人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做朋友,你俩说完这个后呢?她平时有躲着你吗?” “没躲,挺好的,就正常朋友交流。” “那说明她对你并非没有好感,只是还没到更进一步的时候,你努努力,循循渐进,还是有希望的。” “比如?” 孟白芍换了个姿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这样,我给你支个招,你跟她商量了一下,就说能不能你俩高中都别谈,完事呢高考再考同一个城市,我估摸你是清华北大没跑了,其他人要想考这俩学校有点难,就暂定都考到北京吧,你跟她说我们都考到北京去,拿录取通知书那天你就去跟她表白,说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孟白芍说完后自己都感叹了一句:“天啊这是什么纯情校园爱情故事,简直是纯情励志校园爱情故事。” 张陌希知道她是在乱说,没再理她,冷脸拿起球拍:“休息够了,继续打。” 两人打了一下午网球,晚饭约了路子美和谢审在体育馆旁边的一家泰餐厅吃晚饭。 等另外两人过来的期间,孟白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憋住,乞求张陌希:“咱俩都这么熟了,能告诉我你的crush到底是何方神圣吗?你告诉我个大概范围我自己猜也行啊。” 张陌希很大方:“行吧。” 孟白芍:“是我们学校的?” 张陌希点头。 “我们年级?” 点头。 孟白芍将年级里比较出众的女生过了一遍,问:“四楼的?” 摇头。 高二教学楼四楼的四个班分别是文科实验班理科实验班国防班和竞赛班,也就是说全年级成绩最好的两百个学生都在这里了。 张陌希喜欢的人竟然不在四楼。 孟白芍眯起眼:“五楼?” 点头。 五楼的四个班都是特长班,美术班传媒班舞蹈班体育班。 这还真有点难猜,她实在想不出张陌希会钟情哪个类型的女生。 孟白芍随便挑了一个问:“美术班的?” 张陌希没耐心了,直接说:“是周值。” 孟白芍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张陌希重复了一遍:“是周值。” 孟白芍愣住,“周值?” 她第一反应是思考美术班哪个女生叫周值,接着她猜回过神来,哦,周值啊。 周值啊!!!! 孟白芍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 张陌希此时还算平静,他以为自己会难以启齿,但说出来后好像也没什么的,承认也没那么难。 孟白芍刚接收这个消息,震惊之余又觉得情理之中——让她猜张陌希喜欢哪个女生还真猜不出来,但要问张陌希喜欢哪个男生,那就只能是周值了。 “等等,等等。”孟白芍喝了口水压压惊,“所以是周值跟你说做朋友?” “对。” “等等,等等。”孟白芍庆幸自己没忍住八卦问了一嘴,“要是周值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你努努力就能循循渐进的,你得先搞清楚他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吧?” 说完,孟白芍又若有所思地反驳了自己:“不过你都说过这么直白的话了,他没躲着你,还跟你做朋友,加上他跟叶景江倦关系也不错,说明他不排斥这事儿,你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张陌希面色有些凝重,孟白芍也皱起眉,“你先告诉我,你没有什么细节漏了没说吧?你这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得从长计议,你说一句藏一句的我真没法给你当军师,哪有主帅连自家人都瞒的?” 张陌希没法藏下去了,只好说:“其实还有一件事。” 孟白芍:…… 上周六期中考结束高二年级召开了家长会,家长会结束后,美术班获得了珍贵的半天假期,刚好复联四正在影院热映,张陌希灵机一动约了周值那天下午去看电影。 他跟周值说的时候并没有说清楚有谁一起看,周值便以为是大家都在,谁曾想到电影院后就只有张陌希在等他,当时周值的表情就有些不对,但电影院光线昏暗,张陌希并没有察觉。 看电影时,周值全程都没有跟他说过话,张陌希也看得入神,依旧没有察觉不对,直到从电影院出来后周值严肃地跟他说以后不要再找他一起看电影了,张陌希才后知后觉周值不高兴了。 他第一反应是认为周值今天心情不好,原因也很显然——家长会周值的家长都没来,他还绞尽脑汁安慰了他一句,但周值并不领情,态度很不好地跟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张陌希本来就是个暴脾气,被周值劈头盖脸地一通输出也是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燃烧,于是两人就在影院的安全通道吵起来了。 张陌希觉得周值简直不可理喻:“他甚至跟我说什么:高中陪我玩玩高考以后就再也不见了,他跟我说这样的话,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他总是以为我是无聊拿他找乐子,我说不是他又不信,他一直扭曲我的意思,其实他那天就是心情不好冲我发火。” 孟白芍听完,面色凝重:“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们在安全通道吵架,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我给他道歉说以后不会了啊!”张陌希气道,“不然等他又把我拉进黑名单吗?” 孟白芍:。 张陌希是真没想到看个电影会让周值那么生气,毫无预兆的,很严重地,就生气了,这不符合常理,他想了一周都没想明白:“我们以前也有单独去看过电影啊,电影不好看?他不喜欢看漫威?” “以前你俩是好兄弟啊。”孟白芍确定张陌希的情商都被智商夺走了,她无力地说:“现在窗户纸被捅穿了,单独看电影的意义就不同了你明白吗?早说了,跟喜欢的人是不可能做朋友的,有很多事你俩以前做没什么,现在做确实不合适。” “哪些事?” “只要是单独相处的事都不合适。”孟白芍尽量压着声音不打扰店里其他客人,“因为你被拒绝了!认清这个事实吧!” 张陌希的脸瞬间就黑了,孟白芍无奈,“我收回刚才说你不是全然没有希望的那句话,从看电影这事儿来看,十有八九是你吓到他了,以及,他是直男,你再有点什么动作可能要把人吓得恐同跟你绝交了。” “张陌尔跟我说他不恐同。”张陌希辩白道。 “那是没落到自己的头上的时候,你问我讨不讨厌女同我也说不讨厌,开开玩笑当然没事,但要是现在有个女生跟我表白非要跟我在一起,认真的那种,我立马跑得比火箭还快好吗?” “你被女生表白了?” 路子美和谢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压着嗓子说话的孟白芍身后,把她吓了一跳。 孟白芍头发都立起来,大叫:“我擦你俩是鬼啊,走路一点声音没有!” 路子美拉开椅子坐下,问:“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心虚?” 孟白芍没有回答她,转而问谢审:“姐夫,问你个事儿,男生A,没谈过恋爱,突然被好朋友男生B表白,男生A回答我们永远是朋友后,两人正常相处,有一天男生B约了男生A看电影,男生A对此表示非常生气,你觉得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个男生A是恐同还是深柜?” 谢审面无表情地说:“没听懂。” 路子美看向张陌希:“原来你跟周值没在一起?” 孟白芍呆住:“……我刚才没说漏嘴吧?” 路子美用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在他们已点的菜单里加了两碗芒果糯米饭,漫不经心地说:“周值应该是弯的,但他可能不喜欢你这款。” 张陌希和孟白芍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知道?” 路子美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扔下重磅炸弹:“刚才进商场的时候看见他了,旁边还有一个传媒班的男生,他俩往电影院的方向去了。” 张陌希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孟白芍惊呼:“卧槽什么情况,哎我刚点的菜,饭还吃吗?还是先去抓人啊?” 路子美看着他俩:“原本我也是想来叫你去抓奸的,但……原来你俩没谈,那还抓什么,坐下吃饭吧。” 孟白芍着急:“那也得去搅和搅和吧?” “就算你现在去也找不到人,人家都进电影院了,你知道他看的哪场吗?” 孟白芍失望地坐下:“对哦,那现在怎么办?今天知道的事情有点太多了,我大脑有点超载,你等我缓缓。” “你刚知道?” “对啊我刚知道!这货啥都没跟我说!” 张陌希还站在原地,看样子并不是很想坐下来,他问路子美:“你确定是他?你没看错吧?” 路子美:“当然没看错,传媒班那人我也知道,是我们级的,可能想趁高考前的最后一点时间认识一下周值吧,他性取向男是公开的,我们全级都知道。” 孟白芍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问:“不会是廖羽吧?” 路子美点了点头,“你也知道他?都出名到高二去了。” 孟白芍嘴角抽了抽:“常刷校友墙的没人不知道他吧?” 路子美瞥了张陌希一眼,“看电影保底一个半小时起步,你待会再去门口蹲人也来得及,先坐下吃饭吧。” 张陌希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越想越气。 周值这是什么意思,跟他看个电影就大发雷霆,这会儿倒是跟别人看上了,还是个喜欢男人的基佬。 他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问:“谁啊?我怎么不知道,看来也没多出名啊。” 路子美笑了起来:“比起你确实是差了点。” 那周值凭什么跟他看电影! 孟白芍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听说,他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特别受欢迎,天菜级别的。” 路子美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听说过,有一说一,他长得确实好看。” 张陌希皱起眉,不爽道:“能有多好看。” “跟你不一样的那种好看。”路子美说,“咱先来说说你跟周值的事呗?我一直你们这学期开学就谈了,我还特意去问了江倦和叶景,他俩也说是,怎么竟然没谈?” “什么鬼?他俩什么都不清楚好吗。”张陌希十分嫌弃,“江倦一天天闲着没事干就去扫大街,瞎说什么。” 在张陌希的允许下,孟白芍一边吃饭一边把刚刚他俩的谈话给路子美进行了前情回顾,谢审全程安静吃饭仿佛不在场,孟白芍说完,总结:“综上所述,我觉得周值可能是被他吓到了,百分之九十九是个直男,但你又说他现在在跟廖羽一起看电影,我懵了,他跟任何人看电影都可能是兄弟情,但跟廖羽……” 路子美听完了孟白芍添油加醋的一番话,沉思片刻后说:“目前有两种情况,一种呢,就是周值喜欢女生,他今天跟廖羽看电影或许是集体活动,只是我刚好只看到他俩而已,你可以问问你妹妹美术生传媒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联谊活动。” 张陌希:“第二种呢?” “第二种则是周值其实可以跟男的谈,只是不喜欢你这款,他喜欢廖羽那款,毕竟你俩的类型是完全相反的,你见过廖羽就知道了。” 张陌希陷入沉思,这两种情况他都不想要。 “其实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用担心。”路子美说,“人都是会变的,现在喜欢女生又不代表永远喜欢女生,现在喜欢廖羽那一款又不是永远喜欢廖羽那一款,又争又抢的人才能得到爱情,你想办法钓一下他,让他喜欢你不就行了,这个年纪追一个人没必要考虑这么多吧?” 孟白芍听呆了:“不愧是你啊姐,你就是这么追到姐夫的吗?又争又抢?” “我没追他,他是我钓上来了,不用抢。” 谢审面不改色地听路子美在学弟学妹面前乱说话,还能面不改色地给她剥冬阴功里的罗氏虾。 张陌希问:“但是我怎么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很愚蠢的问题。”路子美不客气地说,“等你确定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张陌希表情有些不服。 孟白芍提醒:“现在还有个问题,这傻缺觉得跟周值做朋友也挺好的,他根本不想把人追到手。” 路子美挑眉,问:“如果周值说要谈呢?你答应吗?” 张陌希一愣,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那就谈啊,周值说谈那当然谈。 张陌希回答:“答应吧。” 路子美故意说:“张陌尔说你是反早恋积极分子,恨不得一二反男同三四反女同五六反异性周日放假。” 张陌希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我可以周日不放假跟周值谈,反正他们美术生也只有周日下午半天假。” 孟白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真有你的。” 路子美料到会是这样,她笑了一下:“其实你根本无所谓跟周值谈恋爱还是做朋友,你就是希望他在你身边,你就是想跟他在一起,那你听他的就行了。” 张陌希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男生时就已经接受了自己喜欢周值的事实,因为对他来说,别人是别人,周值是周值。很巧的是,他身边的朋友们也同样如此—— 如果张陌希告诉大家自己喜欢上了某个女生,大家会惊讶:你竟然喜欢她?! 如果张陌希告诉大家自己喜欢上了某个男生,大家会惊讶:你也喜欢男的?! 可如果张陌希告诉大家自己喜欢的是周值,大家的反应就会是: 我他妈就知道! 第48章 二零一九年春 周值和廖羽这次去影院确实是参加集体活动, 学校在这包了场组织高二高三的特长生们看励志电影,美术生和传媒生在一个厅,音乐生舞蹈生体育生在另一个厅。 周值对这种活动不太感兴趣, 起初并不想去,但带他专业课的唐老师一直劝他,周值拗不过,只好答应, 电影开场五分钟了才姗姗来迟,没想到跟他一样迟到的还有高三传媒班的廖羽。 两人的相识是廖羽强扭来的瓜——他跟张陌尔软磨硬泡了大半个月才弄来周值的微信, 好不容易添加成功,周值却对他十分冷漠,学校里碰面也对他视而不见压根记不住他, 后来是他在周值那买了好几张贵价老唱片, 才总算是混了个眼熟。 廖羽是真挺喜欢周值这一款浓颜系帅哥的, 每一次见面都对周值十分热情:“我叫人在后排占了位, 一会儿跟我去后排坐吧?” “嗯……我还是跟我同学坐吧。”周值婉拒道。 廖羽笑了起来:“怎么,跟我坐一起怕传绯闻啊?” 周值无奈:“不是。” 他知道廖羽的热情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知道廖羽不是认真的, 所以他面对廖羽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压力, 对他总是开玩笑的态度也并不生气,他的情绪似乎都只对一个人。 廖羽说话的语气特别温柔, 与余兮那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性格里的温柔不同, 廖羽是纯粹声音温柔,加上他本身是一个成绩优异的传媒生,非常擅长利用自己的声音,带上请求的语气总是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这与张陌希那副嚣张的嗓音有很大的差别。 “那你现在进去就只能坐前两排了, 看完全程脖子还要不要了。”他坚持不懈地问:“你叫张陌尔给你占座了吗?” 周值当然没叫,他本来也没打算来看这场电影,就连待会儿看完电影后的聚餐都没说要参加。 廖羽继续说:“没占座就跟我坐呗,我让我朋友占了两个。” 周值猜他让人占两个坐应该是原本要带个人来的,但不知什么原因那人没来,他懒得再争下去,叹了口气,“嗯。” 两人进影院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们了,张陌尔见周值来了很惊讶,但她也无法在身边腾出一个空位给周值,只能看着他跟廖羽去了后排。 徐离也看见了,小声地问:“上周希哥是不是跟周周去看电影了?他俩没什么事?” 张陌尔摇摇头:“张陌希没跟我说。” 徐离又看了眼廖羽跟周值的方向,“希哥知道他俩认识吗?” “应该知道吧?” “吧?” “不确定。” 廖羽把周值带到位置上后并没有怎么烦他,更多的事跟旁边同级的同学聊,影厅内都是自家人,看起电影来也就没那么多规矩,大部分同学一边看一边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讨论剧情,小部分对影片不感兴趣的在玩手机,还有的在睡觉。 周值不属于任何一类,他不想睡觉,也没有玩手机,他也不喜欢这部电影,没有跟人讨论剧情的欲望,只能无聊地目视前方发呆,眼睛甚至很少聚焦到荧幕上。 影片是一部外国影片,评分很高,是一部广受好评的心灵治愈片,主角的逆袭也同样励志。 可它偏偏有周值最讨厌的亲情部分,篇幅还不少。 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甚至是动漫漫画小说,周值都相当排斥亲情的部分,遇到就会跳过,如果遇上大结局主角原谅了亲人实现大团圆,周值会直接被气到破防,给那部影片打负分。 他知道这属于偏激行为,但他并不打算纠正自己,因为在周值长达17年的人生里,亲情的部分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该有的都没有。 越没有就越想要,越想要就越害怕。 周值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才16岁。非常荒谬,那两人在还未接触社会的16岁私定终生,并在自己都还无法对自己负责的时候就有了孩子。更可笑的是,周值还没出生,两个未成年私定的终生就已经成了笑话,周值那16岁的亲生母亲想打掉他,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直接将他带来了这个世界,他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当时还是小姑娘的母亲将他丢在父亲家门口就跑了,父亲发现他,也慌张地将他丢到马路上,试图让他惨死在路过的车轮下。或许是上天怜悯,在车轮到来之前,他爷爷将他捡了回去。 周值无所谓上天怜不怜悯他,他只求上天对犯错的人降下惩罚。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上天对那二人的惩罚。他还活着一天,那两人就会如鲠在喉一天,他的存在会一直提醒他们曾经犯过的错,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混得人模狗样,也无法抹去那段荒谬的曾经;哪怕他们谁也不承认他的身份,一个从来不见他一个说自己只是他的表叔,也无法抹去周值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事实。 从周值记事起,他就是生活在辱骂中,同辈的小孩无论年长还是年小都可以欺负他,打着可怜他帮助他的旗号欺负他,让他干各种各样的活,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掉在河边的树上,从早上钓到晚上,最后是爷爷晚上回家发现他不在找到河边来才把他救下来,而他被钓在树上的原因是他要帮全班人写作业但那天作业实在太多了他没写完。 从此周值学会了打架,他知道不能将人打伤,他们家赔不起,但要打疼他们,越疼越好,叫人再也不敢惹他才好。 爷爷对周值也非常严厉,没给过一天好脸色,周预未婚生子的事在小小的村子里传开了,爷爷认为都是因为周值的出生才导致他也被戳脊梁骨,于是他也会骂周值。 周值觉得这没什么,爷爷虽然骂他但还是把他养大了,没少过他一口饭没少他一口肉,还让他念书,而且爷爷骂起周预来骂得更狠,自己不过是被周预连累罢了,只要以后他有钱了,带着爷爷离开那里,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地方生活,没有了那些闲言碎语,爷爷一定会对他好的。 来到前海后,周预完全不管他,对他避之不及,他在前海孤苦无依,只能每天用王念给他装的座机给爷爷打电话,可爷爷家的也是座机,打过去十回有八回没人接,好不容易接上两回了,说不到两句就被挂,后来是周值攒钱给老爷子买了个按键手机,电话才接得比较勤。 这两年周值与爷爷的关系有所缓和,打过去的电话十回能接上六回了,周值觉得看到了希望,所以他要赚更多的钱,这样才能早点将爷爷从那个封闭的村子里接出来。 他每天都很忙,他要学习,要画画,要考一个好的大学,他要有出息。他还要赚钱,要负担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要给爷爷寄钱维系感情,还要攒一些为将来做准备。 这些数不清的事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着他,就算是他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有时也会感到精疲力尽。 他有想过摆烂,爱咋咋地吧这个荒谬的世界。 可偏偏周值是想要一个家的,他非常想要。 就像电视广告里播的那样——有和蔼可亲的爷爷奶奶,有善解人意的爸爸妈妈,有一个经常被大人夸赞的他,再有一个以他为榜样的弟弟或者妹妹,他们住在灯光明亮的房子里,客厅有沙发,餐厅有圆桌,冰箱里永远装满食物。 家人不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关系吗?有个成语不是说血浓于水吗?为什么他遇到的事永远跟这些相反。 有的时候,周值仿佛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他自己都开始质问自己,就你这样的家庭和经历竟然还会想要长大后跟别人组建一个家庭?你竟然还在愚蠢地相信家庭这种脆弱不堪的关系吗? 周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实是想要组建一个家的,他想要安分守己地读完大学,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在一个城市定居,当一名普通的白领,然后认识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孩,他们组建一个像电视广告那样的家庭,爷爷是他的爷爷,奶奶暂时没有,但谁又知道爷爷会不会认识新的老伴呢?他还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想要一个像标杆一样完美幸福的家庭,让抛弃他的那两个人看看,他也是可以幸福的。 周值病态地想着,他也是可以幸福的,他也是可以有幸福的家的。 他越想得到,没得到的时候就越刺眼,刺眼得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叫他看不清手里已有的幸福。 所以周值对张陌希的感情十分复杂,他很害怕自己会真的喜欢上张陌希,他认为这是不对的,要趁现在陷得不深赶紧纠正,他的人生是要走上正规的,组建一个标杆家庭才是他的正轨。 于是他在上周的电影结束后对张陌希说:“以后不要再找我看电影了。” 周值记得那时张陌希的表情——像是一个失去了珍贵玩具的孩子,很费解,也很生气,或许也一样难过。 周值确实是被他吓到了,但并不是被“张陌希可能喜欢他”这件事吓到的,而是被“张陌希可能想要更进一步”吓到的。 他不明白他都已经挑明了两人只能做朋友,张陌希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考虑他的想法,张陌希总是这样,说越界就越界,丝毫没有分寸感,总是任凭自己的心情做事,总是不考虑其他人的想法。 周值假装没看到张陌希表情里的难过,在张陌希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的时候回了句因为这很过分。 他说张陌希很过分,张陌希肯定是不认同这句话的,但这位一向脾气不好的人竟然少见的没有直接发火,只是轻轻地指责他:“你就不过分吗?”那语气甚至算不上是指责,而是罕见的委屈,要让张陌尔听见了怕是会拿手机录下来放到他面前反复鞭尸。 张陌希不知道周值花了多大的功夫才下定决心像对待朋友那样去对待他,张陌希不知道,他的一时兴起会让周值陷入多么两难的境地。 他会真的去考虑要不要为了张陌希的一时兴起放弃自己执着多年的东西,放弃那个想要组建的家庭,放弃那个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的计划。 周值崩溃地想:张陌希根本不了解他,张陌希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一个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呢? 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给张陌希了解他的机会,就像一开始张陌希说的那样——他说自己跟他们不熟,可他也没给他们熟悉的机会。 漫长的电影播了两个小时才结束,影院的灯光亮起来,同学们开始陆续离场,周值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晚上八点了,这么晚再去聚餐吃完都该十点了,他宁愿打包一份快餐回学校吃,吃完还能画画。 就这样想着,周值婉拒了廖羽和张陌尔的邀请,独自走出了影院。 他走路还是没改掉低头的习惯,张陌希说过他好几次这样走容易撞到人,周值尽力改了,但如果心里想着事,还是会不自觉地低头看地面,闷声往前走。 于是他刚出影院就撞到了人。 周值不用抬头都知道撞到的是谁,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张陌希穿着他圣诞节送的那双鞋,将他逮了个正着。 第49章 二零一九年春 此时张陌希已经通过张陌尔知道了这次看电影是集体活动, 问了电影结束时间后特意来这里蹲守的,守株待兔的效果还不错。 周值往后撤了两步,问:“你怎么在这?” “打完球过来吃饭, 刚吃完。” 周值扫了他一眼,张陌希穿着一身网球装,手里还提着个球拍,应该不是说谎, 毕竟隔壁真有个体育馆。 周值点了点头,“嗯, 我回学校了。” “你吃饭没?”张陌希人高马大地拦在他面前,“张陌尔不是说电影结束还有聚餐,你不跟他们去吃?” 周值摇了摇头, “不去。” “那我带你去泰餐店买芒果糯米饭吃, 我刚才吃了, 挺好吃的。” “我还是回学校点外卖吧。” 张陌希有些不爽, 想继续说点什么,张陌尔和廖羽他们也出来了。 廖羽看见周值还没走, 小跑上前再次邀请:“周周你真不跟我们海底捞?” 周值还没说话呢, 张陌希听到这男的跑上来喊得这么亲密当即就皱了眉, 不太客气地问:“你谁啊?” 他对美术班的人脸都算眼熟,没见过这张啊。 徐离用手肘拐了张陌尔一下, 张陌尔立刻上前介绍道:“这个是高三传媒班的学长廖羽, 单考已经被央戏录取了,学校发过喜报你没看见吗?” 张陌希听到廖羽后面的就没注意听了,微微眯起眼。 原来这个就是廖羽。 廖羽朝张陌希微微一笑:“张陌尔的哥哥,你好,久仰大名。” 张陌希不得不点头:“你好。” 路子美说的确实没错, 廖羽跟他完全是相反的两个类型,就看个电影这点屁事,这人竟然还化了妆!眼皮亮亮地跟火眼金睛似的,脸上抹了粉,头发抹了发胶,嘴唇也亮亮地,肯定抹了口红。身高还可以,跟周值差不多,看着比周值厚实一些,在男生里确实算是长得不错,毕竟是传媒生,还能考上央戏,可这说话的声音跟语气,着实让张陌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学表演的说话都这样吗? 周值喜欢这种?喜欢声音还是喜欢长相?喜欢声音他可夹不来,喜欢长相他还能让张陌尔给画两笔,他画两笔肯定比廖羽好看。 徐离看着他们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问张陌希:“希哥怎么来这了?” 张陌希很给力,用下巴点了一下周值,回答:“等他。” 徐离开团秒跟,说:“哦你俩约了吃饭啊,怪不得周周不跟我们海底捞。” 周值犹豫了两秒没否认,张陌希也不想让周值去跟廖羽吃饭,直接应了下来,扭头对周值说:“我们走吧。” 周值没吭声,但张陌希走的时候他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远去,徐离搭上廖羽的肩膀,微微一笑:“走吧学长,我们捞去。” 廖羽看了她一眼,明察秋毫道:“你故意的吧?让我看这一出。” “我故意的也得周周愿意配合不是?他刚才不也没否认吗。”徐离狡猾地说,“走啦走啦,饿死我了,中午下课到现在都多少个小时没吃饭了。” 周值并不打算跟张陌希去买那劳什子糯米饭,但张陌希似乎也没有要去买的意思,跟他一路走到了商场出口。 张陌希拿出手机问:“直接回学校?我打车咯。” 周值:“你也回学校?” 张陌希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回啊,这不是要学考了,回去复习,我们班主任说我们是最后一届文理分科,学考必须拿下全A战绩。” 周值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就学考那些题目,张陌希半梦半醒写都能拿全A。 但他又不能要求他别回学校复习,只好默许。 张陌希打了车,又点开了外卖软件,开始点外卖,一边点一边问周值:“我点个钵钵鸡送到学校一起吃吧,突然想吃了,贡菜你要吗?蘑菇要两串吧?无骨鸡爪我觉得还行,你要米饭吗?还是吃面?” 周值皱眉:“你不是吃了饭吗?” “没吃饱。”张陌希吐了吐舌头,“泰国菜每一道都放柠檬,酸死了,还开胃,越吃越饿,早知道不去吃了。” “糯米饭应该是甜的吧。” “那是路子美和她男朋友点的,我挖了一勺尝尝而已,太甜了,你应该会喜欢,你要吗?我点一份?” “不要。” 商业区打车很快,不会儿车就来了,张陌希打开车门让周值先上,自己坐进去后将手机递给他,“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周值说不上来自己是懒得跟他争还是其实心里是想跟张陌希一起吃饭的,看电影让他的脑子有些混沌,他犹豫了两秒,并没有接张陌希的手机,只是说:“你点吧,我随便。” 张陌希直接下了单,钵钵鸡店铺就在大学城,食材也是现成的,送得很快,他们刚到学校门口没一会儿,外卖也到了,正好拿了进学校。 张陌希没点喝的,两人去饭堂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张陌希买的东方树叶,周值买的可乐。 他一直喜欢高甜的碳酸饮料,对比起来,张陌希健康得像个养生的老人,总是喝无糖或者纯茶,想喝可乐的时候也是直接拿起他的杯子喝两口,但最近都没有拿了。 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这条校道这两年里他们不知道走过多少次,每个时间点都有不一样的心情,此时,周值的心里聚满了迷茫。 对张陌希,对未来,对即将到来的高三,从前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等着盼着想要到十八岁的那天,可意识到六月高考后他就变成高三了,他又有些怅然,心情就这样反复矛盾。 路灯将他俩的影子打在大理石水磨地板上,有时靠得近有时靠得远,如同他俩这段时间的关系。靠太近周值不愿意,离太远张陌希不愿意。 吃饭的地点在周值宿舍,林彦唐崖和刑天磊都去海底捞了,宿舍里只有他们,他们也没聊什么话题,张陌希提了一下即将到来的学考,问周值需要不需要他给他补习一下理科知识,周值说不需要,他只需要考BBC就够了,张陌希又问他要不要自己的证件照放笔盒里,说是最近有不少人跑到实验班借他们的照片拿回去当学神考试符,周值在林彦笔盒里见过唐崖的照片,背后还有唐崖写的逢考必过。他摇了摇头说不用,让张陌希吃完就回宿舍复习去,他还要画画。 吃到最后,张陌希终于问:“你跟廖羽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值并没有因为这个触犯隐私的问题生气,回答:“他找我买唱片。” “哦。”张陌希恍然大悟,又试探地问:“他们学表演的平时也化妆吗?” “纪检部不让化妆。” 江桦纪检部是一个检查仪容仪表的学生会部门,主要工作是晚修突击检查染发烫发化妆美甲,以及每周一升旗仪式检查校服。 “纪检部很少查高三吧。”张陌希偷偷看周值的表情,“他说话声音好奇怪,你不觉得吗?” 周值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就有点奇怪,我学不来。” 周值皱眉:“你学他干嘛?你也要考央戏?” “考不了,我是理科生。” 周值觉得他俩今晚说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懒得思考,再次催促张陌希,“吃完了你就回自己宿舍吧,我要画作业。” 将张陌希赶出宿舍,门还没关上,门框又被抵住了,张陌希站在门口,问他:“明天上午你们要上专业课,早上一起吃早餐吗?” 周值觉得他今晚真的很奇怪,“不是一直都一起吃吗?” 哪怕上周末他们在影院吵架后,他们也一直都一起吃饭,早中晚一顿没落下的。 “我就问问你。”张陌希说。 “你想吃就吃呗。”周值快没耐心了,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张陌希想到路子美说的那句话,突然喊了一句:“我也可以听你的。” 周值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我听你的。”张陌希说。 周值轻轻皱起眉头,“我没空跟你在这猜来猜去,我还有五张速写没画。” 张陌希看了他一会儿,心情算不上好但也不是不好,他很平静。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就像遇到了解不开的数学题,拿去跟老师的讨论的时候会被笑着调侃:哟,还有你解不开的题呢。张陌希知道老师是没有恶意的,所以心情很平静地说:对啊,快帮我算算。 就如此时他拿周值没办法,但他并不觉得烦躁,因为周值就站在他面前,周值没有跟其他人离开,他从来不相信自己有解不开的题做不到事,他只需要时间,需要周值还在他身边。 张陌希伸手碰了碰周值的刘海,“你要剪头发了。” 周值用手随意一撩,“你还有事吗?” “没了,你画完作业早点睡吧。”张陌希说。 “嗯。” 第50章 二零一九年夏 进入准高三后时间仿佛开了五倍速, 昨天还在为高考清考场放假,今天又轮到自己参加学考了,没过几天, 学考成绩都出来了。 周值考得不错,虽然只拿到了一个A,但另外两科都是B,对美术生报考学校来说已经足够了。 出了成绩后, 准高三的特长生们就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远行——外出集训。 集训时长从今年7月到来年2月校考结束,漫长的八个月, 几乎占据了高三生涯的三分之二。 这也是魔仙堡的发小组第一次面对这么漫长的分别。 “分别个头啊,前海去广州要的了两小时吗?”张陌尔用力捏着王念的脸,“我们又不像叶景要去北京, 那才叫远好吗, 我猜倦哥过几天要每日以泪洗面了, 你们看见记得拍照发群里。” 江倦怒了:“谁以泪洗面!” “我们周末会去看你们的。”余兮笑着说。 “一定要来, 我听说那个798园区附近特别荒凉,就一个万达, 还得打车去, 地铁站也很远, 我们肯定会无聊死的。”徐离抱着余兮哀嚎。 林彦不满她们颓废的态度:“我们是去集训的,学习!懂吗!都高三的人了, 还想着玩。” “好啦好啦我们都知道你为了追上你男朋友的脚步要努力学习了。”徐离气愤地说, “谁让我们没有拿过奥赛银奖的男朋友呢。” “略略略。”林彦蹬鼻子上脸,“所以我们散伙饭是午饭还是晚饭?” “什么散伙饭!是出征饭!”张陌尔大喊,“会不会说话的你!” 林彦:“行行行出征饭,中午还是晚上?” 张陌尔“当然是晚上,中午你起得来吗你?” 徐离:“他晚上要跟唐崖大战三百回合, 肯定起不来。” 张陌尔失声:“啊啊啊啊啊徐离你在口出什么狂言!少儿不宜啊!” 林彦无语:“有没有人来管管她!” 余兮第一个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 “好了好了。”王念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明天下午五点我家集合,明白?不想喝了酒还要回家的把家当也带上,后天直接从我家出发。” “明白!” 学校给出发集训的美术生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回家收拾行李,有很多学生都是第一次单独离家这么长时间,家长想要亲自送孩子去画室,但学校坚决不让步,要求所有学生一起坐大巴车到画室,因为同一天到达的不止江桦的特长生,还有其余十几个学校的高三美术生们都会来,艺术园区没有那么大的地方给这些家长停车。 张陌尔她们对坐大巴没什么意见,就是担心这么多人的行李大巴车会不会放不下,毕竟她一个人就要带三个28寸的行李箱。 晚上张陌尔回了家开始收拾她那三个行李箱,集训期间她并不打算休假回家,所以需要一次性把夏天秋天冬天的衣服都带上,正苦恼着这么多衣服要怎么装,张陌希忽然走了进来,咔哒一声把她的音响关了。 张陌尔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有何贵干?” 张陌希口出惊人:“明天你帮我化个妆。” 张陌尔黑人问号脸:“What?” 张陌希继续说:“就廖羽那样的,那种眼睛闪闪的鼻子闪闪的到处都闪闪的妆。” 张陌尔十分费解:“你要画那样的妆干什么?” 张陌希:“我觉得我化妆肯定比廖羽好看。” 张陌尔脑子拼命转,“然后?” 张陌希:“周值很久看不到我,我要惊艳他一下。” 张陌尔震惊得头发都立起来了:“你终于疯了吗?” 你说张陌希疯了,他又知道找张陌尔来帮他画而不是自己瞎搞,可要说他没疯,没疯又怎么会干得出这种事? 张陌希皱眉:“不就画个妆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你不是经常给周值化妆,廖羽看个电影都化妆没见你们怎样,也不知道电影院这么黑他画给谁看啊。” “等等。”张陌尔行李也不收了,站起来不可置信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1。” 张陌希:“什么1?” 张陌尔:“?” “OMG!”张陌尔非常震惊,“你喜欢周值,但你不知道1,也不知道0,应该也不知道A和O,对吗?” 张陌希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问:“这是周值喜欢的东西?” “不不不。”张陌尔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给自己的哥哥科普某些知时,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妈的要她来给亲哥科普这些知识,这个考年级第一的蠢货不能自己去查一下吗?学霸精神呢! “1,数字1,同时还有个称呼是A,Alpha,就是指同性伴侣中担任丈夫角色的那一个人,0,数字0,还有O,Omega,就是妻子。”张陌尔尽量用自己能够组织的语言给张陌希科普,她还不想在亲哥面前说出一些类似插入和被插的话。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张陌尔问。 张陌希表情有些无语:“不就是代号吗,你别整的好像我是个弱智行吗?” “这不是单纯代号那么简单好吗,还决定了……”张陌尔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去了解吧,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1吧?” 张陌希一脸坦荡:“当然,周值更适合当老婆,他很漂亮。” 张陌尔沉默了两秒,有些无语:“哇哦,你进入身份还挺快的。” “所以1不能化妆,是这个圈子的规矩吗?” “……也不能这么说。”张陌尔有些为难,“只是一般1不画闪闪的妆,你懂吧?” 张陌希显然无法理解这种规矩,他只觉得如果周值喜欢廖羽那一款,那么他就一定要比廖羽更出色才行,张陌希不想管其他人画不画其他人怎么看,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张陌希不爽地看着张陌尔,张陌尔读懂了他的表情,嘴角抽了抽,答应了他这个荒谬的要求,“行吧行吧,明天出发去王念家前我会给你画一个美0妆。” 终于达成目的,张陌希满意地离开了,迈出去两步又转回来,忽然很贴心的说:“你可以先把冬天的衣服收拾出来,天气冷了我给你送过去,三个行李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逃难的。” “去你的!”张陌尔朝他扔了一个玩偶,“你会这么好心给我送衣服?你就是想去见周值而已!” 张陌希躲开袭来的玩偶,转身走了。 第二天,张陌尔几乎是怀着诡异的心情给张陌希化妆,她实在是下不去给张陌希画成美妆0,只是按照自己的审美给他画了个爱豆打歌舞台妆,张陌希压根看不出来区别,他看见自己眼皮上有亮片就放心了,张陌尔费尽心思给他化了妆弄了发型,还搭配了一套穿搭。 为了保证带妆版张陌希的出场足够惊艳,张陌尔昨晚憋了一晚上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出发去王念家的时候还故意迟了一点,以确保他们登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并且所有人都能看到。 下午五点三十分,张陌尔跟张陌希抵达王念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了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第一个冲出来欢迎的依旧是核桃,张陌尔牵着核桃进门,张陌希跟在她身后。 他一进门,前面那一道道跟张陌尔说话的声音都戛然而止,9个人18只眼睛都朝他看了过来。 “卧槽?” “Hello?” “谁啊?张陌尔你带男朋友来了?不是说不让带外人吗?” “彦彦,你还是把眼镜戴上吧。” “卧槽哥们?” “我的老天爷。” “怎么进来了一只花孔雀。” 张陌希瞪了江倦一眼:“不会说话闭嘴。” 王念和徐离眼睛都看直了,惊叹:“平时都没看出来,其实希哥也是浓颜系。” “希哥你该去参加选秀的,你都能当门面了。” “没兴趣。”张陌希说着,眼睛不加掩饰地朝周值的方向看过去。 周值并没有像其他人看猴子那样围过来,他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副象棋,对面坐着俞知时,张陌希进来的时候他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张陌希朝他俩走过去,俞知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意味深长地说:“这么隆重啊。” “没办法,长得就是这么权威。”张陌希一本正经地说,言下之意就是随便打扮打扮都能被说隆重。 俞知时早已习惯他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敲了敲桌子,“你来?” 张陌希瞄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周值已经要输了,虽然他并没有被吃多少个棋子,但俞知时的象棋水平张陌希是知道的,周值这种初学者根本跟他过不了两招,能下到这一步已经是俞知时给他放了一个水库的水了。 “不来。”张陌希拒绝完,在周值旁边坐了下了,“我都多久没玩了。” 周值并没有怎么看他,见他坐下来后也没有主动搭话,扭头继续下棋,抬手移了一个象放到俞知时的炮前面。 俞知时提醒:“应该是轮到我动吧?” 而且移一个象到炮面前是什么意思,这是要他把自己的马吃掉吗?吃完就直接将军了。 “哦,不好意思。”周值慌张地撤回了一步棋。 俞知时看出周值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给了周值一个台阶:“今天就下到这儿吧,烤肉应该可以开始了。” 俞知时起身离开,周值紧跟着也要起身,张陌希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扯回沙发上。 周值一转头就能看见他那张好看得充满攻击力的脸,需要很强的毅力才能将视线移开。 张陌希以为自己今天的脸跟廖羽的差不多,其实相差甚远,但张陌希无法分辨妆容的区别,只能分辨基础的美丑,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帅呆了,周值肯定会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事实也确实如此,张陌希今天的打扮能惊呆其他人,自然也能惊艳周值,周值不得不感叹张陌希真的是上天的宠儿,聪明,自信,从没吃过苦,家世出色样貌更出色,就连名字都带了希望。 周值仰望着他,羡慕他,嫉妒他,怨恨他,喜欢他。 “你行李收拾好了吗?”张陌希问。 “收好了。”周值说,他一共也没多少东西。 “我有个东西给你。”张陌希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绳子,并解释说:“手机绳,可以把手机挂脖子上。” 周值皱眉看着那个手机绳,怎么看怎么不像一根普通的绳子,绳子主要有紫蓝橙三种颜色编成,中间有一些奇怪的结,越看越奇怪,还有点丑,但张陌希已经伸手问他要手机了,周值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机拿出来给了他。 张陌希接过把他的手机壳拆了出来,将手机绳串了上去。 确实有可以串手机壳的地方,但周值从没见过这种编法的手机绳,他问:“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不是。”张陌希回答地很诚实,“真不是,这是我找别人做的。” “贵吗?” “一根绳子能有多贵,又不是用金丝编的。” 周值并不清楚这些手工品价格,按理说这种东西应该是具有收藏价值或者本身就是古董的价格要更高一些,他在二手市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唯独没见过倒卖这种绳子的,大概真不是什么贵价的物品。 他收下了这个绳子,张陌希说:“你戴脖子上试试。” 周值很配合地戴上了,张陌希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从沙发上起身道:“我们也去餐厅吧。” 周值这会儿才说:“你今天干嘛穿成这样?” 张陌希动作一滞,“怎么了,不好看吗?” 周值闪烁其词道:“第一次见。” 张陌希并没有被他带偏,继续问:“还可以吧?张陌尔给我搭的。” 周值这会儿才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50-60 第51章 二零一九年夏 第二天美术生们在市体育馆门口集合上车, 张陌希送张陌尔以及她的三个行李箱一个画报两个杂物箱和一个桶两个脸盆到集合点,张陌尔的行李多到让他觉得十分丢脸,搬东西的时候恨不得带上口罩假装是司机, 在看到徐离她爸妈也这么命苦地帮自己的女儿搬多得夸张的行李后稍微释怀了一点。 徐离甚至带了一个拼装鞋柜,还是已经拼好的! 张陌希感叹:“你俩真的要庆幸同宿舍的都是原来的老熟人,不然没人可以忍受你们。” 周值是王念送过来的,王念也很夸张, 她像个老母亲一样给周值准备了一个电煮锅,给出的理由是:艺术园区的宿舍不像江桦那样不通电, 它是可以插洗衣机和烧水壶的,那也就能插电煮锅。她给周值买了很多可以煮的速食品,让周值在宿舍饿了就煮宵夜吃。 张陌尔见后十分悔恨:“我靠!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完, 她打了张陌希的手臂一巴掌, 怒道:“你看看人家!你就不知道给我准备这些!” 张陌希无语:“你知道你已经有多少行李了吗大小姐?你还想带个锅?你不能到宿舍自己网购一个啊?” 张陌尔不满:“要的是心意!心意你懂吗!” 张陌希一点也不内耗:“要心没有要钱自己转。” 徐离在一旁评价:“资本家的腐臭味。”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司机终于把大家的行李都塞进了大巴车底部, 剩下的几个纸箱几个桶没办法再塞了,只能等大家都上车后放车厢过道。 司机启动了车子即将出发, 张陌希和王念还没走, 站在绿化带旁边跟张陌尔说最后几句话, 直到带队老师催促,张陌尔才转身上了车, 张陌希和王念就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了才打车回家。 张陌尔上车后找到周值, 坐到了他旁边——他们上车前约好的,徐离去跟舍友夏天坐,张陌尔跟周值坐。 周值见她来了,问:“你要坐窗边吗?” “不用。”张陌尔说,“你晕车?” 周值摇了摇头, 他不晕车,但大巴车的皮革味确实有点臭。 张陌尔从书包里拿了一包糖出来,随便抓了两颗给周值,随后又给了他一个口罩,“我还买了辣条,你想吃辣条也可以,辣一下会没那么想吐。” “谢谢。”周值接过糖吃了一颗,戴上口罩后鼻腔里都是糖果的酸甜味,瞬间好多了。 张陌尔自己也戴上了口罩,拿出手机来给徐离发信息。 —你知道刚才张陌希要求我干什么吗? 徐离:什么? 张陌尔:他要我拍周值的照片发给他。 徐离:? 张陌尔:神经病,我又不是变态。 徐离:那你答应没? 张陌尔:肯定没答应啊,我怎么拍?明着拍拿什么当借口?偷拍被抓了我又怎么解释? 徐离:那你让他自己想了就打视频呗,周周又不会挂。 张陌尔:就是呗,整天拿我当play的一环有意思?我跟他说下课了就告诉他,让他自己打视频。 张陌尔无语地吐槽完,拿出耳机戴上听歌,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周值,心想拍周值她当然乐意,但她凭什么给张陌希拍。周值也在看手机,她视线往下一瞥,见周值拿着手机的手上绕了几圈绳子。 张陌尔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结绳?” 周值转过头:“什么?” 张陌尔指着他手上的绳子说:“你也玩结绳?我看看!” 周值松开手将绳子拉出来给张陌尔看,一边解释说:“这个是……手机绳。” “是回纹的呢,好漂亮啊。”张陌尔显然是个行家,“我第一次见拿这个当手机绳的,你在哪买的?” “嗯……”周值犹豫了两秒,还是对她实话实说:“你哥给的。” “我,我哥?”张陌尔惊讶。 周值有些局促:“这个怎么了吗?” “这个属于小众非遗了,戴这个的人不多。”张陌尔来回端详这根结绳,说:“大家一般用来做手绳,或者项链发绳之类的,手机绳我第一次见,还挺新颖。” 周值问:“非遗挺贵的吧。” “嗯……有价无市吧。”张陌尔将绳子绕好还给他,“有的低价卖不出去,有的高价都收不来,这种手工品都这样,价格其实说不准,两块钱也能买,两千块两万块也行。你这根真的很漂亮,橙紫渐变竟然这么好看。” 周值接过,连同手机一起装进了口袋里,并没有将它戴出来。 张陌尔忽然又开口:“你之前不知道这个吗?” 周值摇摇头,“不知道。” “这个结绳在前几年我们上初二初三的时候特别火,学校里很多人上课都在编这个,路边的小卖部两元店都有材料包,就是几根绳子加一块有刻度的圆形泡沫板,那个泡沫板就是编这个的工具。” 张陌尔这么一说周值似乎有一点印象了,王念似乎也有一段时间痴迷编手绳,只是过去太久,已经好几年了,他早就淡忘了。 张陌尔说:“那一阵都流行编手绳送人,也流行用绳子绑头发,应该是因为那部电影,《你的名字》,你还记得吧,去年我们还一起重温了。” 这个电影周值记得,但电影里有关编绳子的部分他还真没印象了,只记得那部电影是讲男女穿越时空交换身体的。 “我们几个都很喜欢那部电影,一起看过很多遍。”张陌尔说:“里面有一段台词说,连接绳子的是结,连接人与人的是结,时间的流动也是结,结是时间流动的体现,聚在一起,成型,扭曲,缠绕,还原,断裂,再次连接,这就是结,这就是时间。” 周值并不能听懂这句话,或许这也是他并不能看懂那部电影的原因,但他忽然发现张陌尔和张陌希不愧是亲兄妹,是比普通亲兄妹还要亲的双胞胎兄妹,喜欢的东西都很相似。 张陌希喜欢《星际穿越》是因为时间,张陌尔喜欢《你的名字》也是因为时间。 于是他忽然问张陌尔:“你希望时间流动还是希望时间静止?” 这对高中生来说是个挺深奥的问题,张陌尔思考一会儿,说:“我希望时间漫长,不需要静止,慢慢地流动就好了。” 周值明白,处于幸福的人都会希望时间漫长,希望多享受这幸福一秒,而他并不是。 两小时的车程后,大巴车抵达了集训画室所在的艺术园区,大家先去宿舍整理内务,稍作修整吃个午饭,下午两点到画室三楼开集体大会。会议一结束,争分夺秒的集训就开始了,一丝喘气的机会都不再给,开完会立刻就开始模考。 集训第一天的模考是为了按照专业水平给大家分组,就算是特长生也逃不开阶梯班级的命运,幸运的是,周值考得很不错,跟张陌尔他们几个一起留在了一组,郁闷的林彦被分去了四组。 分组后一起上课的不再只有原先的同班同学,还有来自其他市区其他学校的学生以及复读生。 周值他们原先的班里并没有复读生,但其它学校有不少,除了今年刚高考完的那一批,还有少量复读了好几年了,比如画架摆在第一排跟老师特别熟的那个男生,就已经复读了五年,只为考清华,他年年都能通过清华的单考,偏偏年年文化分都不够,听说他今年已经只差一点了,明年肯定能上。 周值非常震惊,他无法理解花六年时间只为做一件事究竟需要怎样的执着,和怎样的毅力,这简直是一份惊天地泣鬼神的坚持,被打击了这么多次也不放弃,是一份无法想象的坚强。 复读生在画室里是非常恐怖的存在,你的头像画的还像个山顶洞人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可以用擦笔打出精准的型了,你的色彩还在用铅笔打草稿的时候人家已经直接上大刷子铺颜色了,你的速写还在画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时候人家已经能默写足球比赛了,没有哪个美术生没在集训刚开始的时候被复读生打击到怀疑人生,周值也不例外。 他以为在一组已经很牛了,毕竟是画室几千个学生的前几十名,放到江桦那就是实验班学生,可一组里面还有一组的一组,就这么牛逼的一群人,一年里通过清华央美单考资格的人竟然不超过十个,竞争究竟有多残酷? 周值原本就迷茫的心态更加陷入了迷茫,有时候晚上在画室画到深夜十二点也不走,张陌尔和徐离就强行拉着他去吃宵夜,三个人一起吃很快就把王念给他地那一箱素食吃完了,吃完的那个周末,张陌希又送来了一箱。 艺术园区是封闭管理,进了里面的学生就算是周末出去玩也需要家长打电话给教务老师才能批通行条,所以张陌希送东西来的时候就跟探监一样,隔着铁闸门把泡面火鸡面凉皮宽粉一包一包塞进来,他们三个再一包包塞进书包了。 张陌希十分无语:“在江桦点外卖都没这么憋屈过,这个自热火锅怎么办?太大了塞不过去,我扔进去?” 张陌尔阻止他:“别扔烂了,你等会儿,我找个垫脚爬上去接应你。” 张陌尔去借了个椅子回来,站在上面接张陌希递的自热火锅,得亏张陌希长得高,不然还得先抛一张椅子出去给他递完了再抛回来。 周值和徐离就站在旁边接张陌尔拿下来的东西,张陌希和周值就隔着那道铁栅栏,他看见他送周值的手机绳此时就挂在他脖子上,心里暗爽,连带着看张陌尔也顺眼不少。 自热火锅递完了,张陌希再递上五杯奶茶,有两杯是给林彦和唐崖的,他是真无语了:“不是我说,奶茶也要我去买,你不能自己点外卖啊?这也不让点外卖啊?” “让点也得有得点啊。”张陌尔大喊,“方圆五里压根就没有店铺好吗!我们这是被流放了!” 这张陌希属实是没想到,怪不得张陌尔要求他来送干粮呢。 递完东西,张陌希的任务完成了,他看看了周值,想跟他说话,张陌尔和徐离也非常懂事,走到一边佯装要收拾一下书包里的粮食。 见她俩都走开了,张陌希才问:“集训感觉怎么样?” 周值回答:“还行。” “感觉你黑眼圈重了很多。”张陌希说。 “比在学校熬得晚一点,这里宿舍不熄灯。”周值解释。 “注意休息。” “嗯。” 说完就没什么要说的了,周值和张陌希相顾无言,片刻后,周值先开口说:“你今天还要回江桦上晚修吧?” 张陌希点了点头,周值说:“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迟到了。” 张陌希不想那么快走,但也没办法,隔着个栏杆他连周值的脸都看不全,“好吧,下次我再来。” 其实这段时间张陌希跟周值有通过视频,周值一般不挂他的电话,但能给到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他自己吃饭洗澡都是争分夺秒的,而且周值只有一台手机,也没有平板,有时候他的手机得开着看画面参考或者写生素材,这下就连手机都没空分给张陌希了。 画室的分组制度跟江桦的分班制度一样,一月一考,一考一换,周值一开始就在一组,所以他对考试非常紧张,生怕自己集训一个月还退步了掉了下去,张陌尔一直安慰他不会的,张陌尔说画画就是五分天赋五分努力的事,周值半道出家能到一组说明天赋分早就拉满了,他本身又有五分努力,绝对不会退步,但周值还是很焦虑。 因为太过焦虑月考的事情,在临近考试的那一周周值让张陌希不要再打电话过来,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这让见不到人的张陌希有些抓狂。 万幸,月考成绩并没有辜负周值的努力,周值考得还算可以,留在了一组没有被调走,集训的第一个月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成绩放榜的那天,周值在教室画画并没有去园区门口见张陌希,张陌尔和徐离回来后给他带了一大盒口服液,说是补充营养提高免疫力的。 周值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送的,张陌尔立刻解释:“我们五个都有,真的,虽然这是我哥送来的,但这是我妈买的,没骗你,就张陌希那五大三粗的脑子哪里想得到买这些。” “好吧。”周值收下了口服液,“替我谢谢阿姨。” 接着张陌尔又掏出来一个鞋盒。 周值:? 这鞋子不是今天张陌希送来地,是张陌尔前几天收到的快递,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哪个前男友或是前前男友送她的七夕礼物,因为马上就要七夕,可打开一看,发现这是一双42码的男鞋,还是最近网上炒得特别火热高达八千RMB一双的七夕限定。就在她思考是不是谁寄错快递,张陌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张陌希告诉她,这是给周值的。 张陌希说他担心周值不收,希望张陌尔不要告诉周值这是他买的。 张陌尔最近画画也是画的头昏脑涨,但也知道她送周值鞋子这件事会更令人觉得奇怪,她无语地问张陌希那她该怎么说,张陌希给出了一个无敌降智的回答—— “你说是你们筹钱买的。” 张陌尔,徐离,林彦唐崖,还有远在北京的叶景,筹钱,给周值买了一双七夕限定,并在七夕送给了他。 多么荒谬多么诡异。 张陌尔觉得张陌希的脑子可能真的坏掉了,从他要求自己给他画美0妆的时候就坏掉了。 但为了亲哥的幸福,张陌尔还是将鞋子带到了周值面前,周值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张陌尔避重就轻地说:“鞋子,嗯……送你的……第一次月考礼物。” 周值察觉不对:“谁买的?” 张陌尔强颜欢笑道:“我花钱买的,我们筹钱买的,抽奖送的,你比较喜欢哪个理由?” 其实无论她说什么周值都会猜到这是张陌希送的,鞋子已经摆在他面前了,来跑腿的还是张陌尔,这让周值有点难办。 徐离见状劝他:“没事的周周,上回我还从希哥那骗了一大盒史密斯颜料呢,高达五位数,朋友之间送礼物不就跟下雨天一样常见,他送你鞋子你送他袜子呗,淘宝有那种9块9五双的,你买五双,那接下来一年的生日圣诞元旦春节,反正什么可以送礼物的节日都有着落了。” 徐离是在故意开玩笑逗他,周值听得出来,他当然想要张陌希的礼物,没人会不想要喜欢的人送自己礼物,只是收下后该怎么办,令人迷茫。 见他沉默,张陌尔就当他愿意收,快速地将盒子放到他笔箱上,“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打开看了,蓝紫配色,鞋带是另外配的,橙色,特别好看,但我没动,你拿回宿舍再试吧。” 周值看着那个刻意伪装过的鞋盒,陷入了沉思。 于是七夕这一晚,是集训开始后周值第一次主动给张陌希打电话。 他有注意到今天是周三,张陌希在江桦还要上晚自习,于是他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给张陌希发信息,问他现在有没有空。 张陌希秒回当然有,接着周值就给他拨了电话。 周值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买鞋子?” 张陌希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想再找借口以免发生争执,他说:“觉得好看,就想买。” “那你可以买给自己。” “我确实给自己买了一双。” 周值叹了口气,夜晚会令人产生很多不该有的情绪,比如此时他听见张陌希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想他,他不想跟张陌希发生争吵,他只想听张陌希说话。 “你不用总是买东西给我。”周值轻声说。 张陌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就像我看到好吃的会给张陌尔买一样,给你买也是因为看到就想到你。” “张陌尔是你妹妹,是你重要的人。”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周值嗡地响了一声,他这一刻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高强度的集训,想到那些学校的单考,想到统考,想到高考,想到即将面对的未来,他焦虑得喘不过气来。 他羡慕那些可以轻松面对这些的人,羡慕那些还有余力去帮助别人的人,张陌尔和徐离考完试后还能给予他安慰和鼓励,为他能留在一组而高兴,而他自己却连松一口气都做不到,张陌希远在江桦,还能再高三繁重的学业中每周日来给他们送东西,来回需要浪费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还能抽空给他准备礼物,而他面对这里的环境和学业完全自顾不暇,接张陌希的电话都要掐分掐秒。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控制不住地说:“我听不懂,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烦,不是因为鞋子的事,因为很多事,我还是去画画吧。” “比如说,什么事?”张陌希问。 周值抱住膝盖蹲下来,低声道:“很多事。” 周值不知道该对张陌希说什么,张陌希没有义务要在晚自习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去承受他的负能量听他抱怨。 可集训的高强度快把他压垮了,有好几个同学都崩溃回家修整了,大部分还在硬撑,他还在硬撑。这里的学生每天天亮就进画室,除了吃饭一直在里面待到凌晨才出来,没有新鲜空气只有颜料的甲醛,没有阳光只有刺眼的灯光,手上身上不是碳粉就是颜料,头上脸上也有,老师嘴里永远喊着倒计时,统考倒计时,单考倒计时,速写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墙上贴着每节课的优秀作业,每一张都跟教科书一样完美,周值的作业从来没上榜过。 他开始幻想如果他高考失败了怎么办,他考砸了怎么办,如果他没考上大学怎么办,每年有那么多人上不了大学,万一其中就有他怎么办。 他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大刀,倒计时结束就会砸下来,令他身首异处,他非常害怕,非常迷茫。 张陌希听到他声音里的情绪,心揪了起来,说:“那你就跟我说,一件一件地说。” 周围安静到能听见电话那头张陌希的呼吸声,周值说:“有时候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对别人给予些什么,送礼物,或者提供情绪价值,但是我什么都给不了,我总是在接受。” 张陌希大着胆子问他:“所以你想给我什么呢?” 周值开始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但他想不到自己能给张陌希什么,他对张陌希的心意心知肚明,他们之间不需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也知道张陌希想要什么,他早该知道的,张陌希就是这种人——有底气做任何事,所有事只有他想不想去做,没有他做不做得到,或许他也有对关系和情感迷茫的时刻,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很快就能想明白,想明白后他就能不顾一切大胆向前。 不顾一切真是个伟大的词啊,仿佛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可张陌希本来也没什么需要顾忌,他根本不需要顾忌任何事不是吗? 可我不行的,周值想,我做不到的。 我连对着张陌希说两句真心话都做不到。 从前,王念也想找他谈心,王念想知道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在痛苦什么,又到底在怨恨在不甘什么。 周值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痛苦是没有形状的,它不像一把利刃捅进身体,能看到破开的皮肉和鲜红的血,它是一团融化的冰淇淋,黏腻、恶心、不成型。它明明不成型,却能让人每一次开口都像在吐玻璃渣,伤己伤人。 周值是一块吸饱了眼泪却长不出任何植物的土,他无法指着自己身上的某个位置跟王念讲:“是这,是这里最疼。”他也无法在过去的17年中挑出一件最难忘的事跟王念说:“因为这个,因为这件事我才变成这样。” 他有舒适的住所,有可口的食物,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生活也算不上艰苦,他正在迈向美好光明的人生,可他却完全不幸福。他害怕有人问他:你还想怎样呢周值? 为什么还不满足?周值想不出缘由,可能他就是贱吧,可能恶毒和狠心都是会遗传的吧。他16岁的母亲能狠心将他扔在门口,他16岁的父亲能狠心地将他扔在马路中间,他们都恶毒地希望他去死,那17岁的他恶毒地希望他们痛苦一生不得善终也正常不是吗? 他有时候会希望自己再惨一点,这样他就可以怨恨得更理所当然一点,他的行为也更情有可原一点。 他其实很擅长逃避,无法说出口的事那就不说,无法原谅的人那就不原谅,无法理清的感情那就不理。 他想,他和张陌希会一直做朋友,他大概永远都会选择做朋友的那个选项,他不想失去张陌希,不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去承受名为爱情的风险。 他绝不会步那两个人的后尘。 周值收拾好情绪,对电话那头说:“等下个月你开学我也送你一双鞋子吧,但我现在送不起这么贵的,我会挑一双好看的,到时候直接寄学校的驿站给你。” 张陌希沉默了片刻,应声:“好。” 周值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他轻轻地说:“再见,我去画画了。” “嗯,早点睡。” 周值挂了电话,张陌希看着手机跳回微信聊天页面,他知道,在靠近周值的这条路上,他有很多要学的东西,他要学会表达,学会理解,要学会正视情绪,还要学会冷静,学会留有余地,这些都很难,但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他聪明,学得又快又好,无论需要做什么,都由他来做好了。 第52章 二零一九年秋 周值在江桦高三开学的时候给张陌希买了双新鞋, 这事他没瞒着张陌尔和徐离,当着她们的面选的,还问了她们意见。 张陌尔和徐离当然很热心地提供了自己的建议, 还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漏嘴破坏这份惊喜。 周值淡淡地说没关系,张陌希早就知道了,这是回礼。 经过一个月的锤炼,还坚持留在画室的同学都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环境, 无论多难熬多艰苦,他们都要撑下去, 直到考试结束。 周值虽然还是焦虑,但也心态渐稳,成绩有在慢慢提高, 最近几次测试综合来看, 他的成绩都稳定在了画室的前20, 手感最好的时候上过第9名, 最差也是第17名。 他和张陌希还是会时不时打电话,聊些有的没的, 但从去年圣诞开始就笼罩在他俩周围的暧昧尴尬氛围好像消失了, 他俩现在更像个普通朋友, 又比普通朋友不普通那么一点。 国庆的时候画室放了两天假,张陌尔软磨硬泡才说服周值休息一天, 他们约好了十月一日那天谁都不许进画室, 要一起去广州塔玩,玩的时候允许带速写本。 从画室所在的园区到广州塔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几乎要跨越两个区,但广州交通方便,只要找到地铁口一钻, 去哪都行。 一号这天他们按照生物钟早上七点起来,收拾打扮一番出了园区大门打车直奔最近的地铁口,在地铁站的麦当劳小车买了早餐吃过后才安检进地铁。 这是周值第一次坐广州地铁,除了老家和前海,广州是他踏足的第三个城市。 这里的地铁与前海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中英粤三语播报,一样的拥挤,连交通卡都可以用同一张。 他们换了三条线坐了将近20站地铁,终于抵达了广州市中心。 市中心本就人多,加上正值国庆假期,人流量大得可怕,徐离被旁边一个女生的茶叶蛋烫得叫了好几回,周值的脑袋也被别人的肩膀夹了好几次,到站的时候他们几乎是被人群架着抬出地铁的。 地铁口的人流密度比地铁里的要好一些,虽然还是挤,但至少没有茶叶蛋烫屁股了。 周值从闸口刷卡出来,在人来人往中一眼看到了站在关口的张陌希。 他并不知道张陌希会来跟他们一起过国庆,有些惊讶。 张陌希也一眼看到了他,走上前,先打量了一番周值,再忍不住吐槽:“人多得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你们怎么不打车来?” 徐离拆了被挤歪的高马尾,重新扎了一个,一边说:“打车来这会儿还在高架停着呢。” 张陌希看向周值,感觉他更瘦了,打视频的时候看不太出来,现实一看感觉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他问了一句:“吃早餐没?” “我们吃了麦当劳。”张陌尔回答,“你今晚住一晚明天再回前海吧?” 张陌希点头:“不是要看夜景吗?” 徐离站在边上,就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被人撞三回了,她拖着张陌尔往前走:“别堵在这儿了,出去再说。” 张陌希见她俩在前面开道,立刻揽住周值的肩膀护着人往前走。 好不容易从人挤人的地铁口出来进了商场,见周围没那么多人了,周值轻轻挣开张陌希的束缚,离他一拳的距离肩并肩走着,徐离和张陌尔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今天的安排——上午他们先去一家快闪店打卡,中午吃粤菜,下午直接去广州塔,上二楼观景,晚饭可以在广州塔上吃,还能坐摩天轮。 “或者不上广州塔也行,我估计那底下也很多人排队呢,我们就去一家能看夜景的店吃日料,我知道有一家,在38楼,超大落地窗可以看全景,也特别不错,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约到位置。”张陌尔一边走一边说。 张陌希侧头打量了一下周值的神情,问他:“你想上广州塔看看不?” 周值不是张陌尔和徐离那种高能量人群,他每天就两格电,爬两层楼就能耗光,尤其遇上这种户外活动,他听着都累,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致,只好说:“我都行。” 张陌希看出他兴致不高,说:“那不去了吧,人太多了,挤着真烦,你现在打电话约一下日料。” “行。”张陌尔拿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后回头问他们:“只有吧台位了,吃吗?” 张陌希点了点头,周值不知道什么是日料店的吧台位,并没有发表意见。 几人很快走到了张陌尔和徐离要去的快闪店,不知道是因为快闪主题是烫门还是因为今天是国庆,总之快闪店里人满为患,进去都难更别说拍照了。 张陌希如临大敌,皱眉看着店里的人头,“这什么店啊?进都进不去,门口店铺招牌拍拍算了。” 张陌尔不愿意:“来都来了,我先进去瞄两眼。” 说完,她和徐离将包扔给张陌希,抓着手机就从那扇快被人挤爆的玻璃门挤了进去。 这家快闪店的主题应该是某个动漫IP,玻璃门上贴着动漫人物的图片,门口还有两个纸质立牌,从里面出来的人手里都提了印着一样人物图案的纸袋子。 张陌希背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两个包,周值两手空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伸手道:“我帮她俩提吧。” “没事。”张陌希没给他,把两个挎包往肩上一甩,垂眸看着周值的黑眼圈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周值思考了一下:“一点多吧。” “眼窝都青了,跟被人打了一样,挂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困了吗。”张陌希不太高兴,昨晚他十一点半给周值打的电话,打了没一会儿周值就说困了,说是明天要陪张陌尔她们出去今晚得早点睡,结果这人挂了电话又去画画,还画了两个小时! “躺下了没睡着,就起来画了一会儿。”周值随口解释,“你怎么没告诉我今天会来广州。” “告诉你不就没惊喜了吗。”张陌希说,“如果我没来,现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等那俩大小姐了,还是你也想进去挤?” 周值看到店铺里跟蜂群一样涌动的人都要犯密恐了,他缩了一下脖子,“进去就算了。” 张陌希一直看着他,也就没注意到旁边有两个女生越走越近。 那俩女生见张陌希肩上背着两个女生的包,误以为他有女朋友,便直接略过他,直奔周值,其中一个走到周值面前,亮晶晶一双眼睛看着他,问:“你好,打扰了,冒昧地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 WHAT?! 张陌希回头瞪向那个女生,立马就想开口,但不知为何竟然忍住了,扭头看向周值,并没有出声。 周值听完女生的话后下意识地抬头瞄了张陌希一眼,自从去了美术班后这种事情他遇到过几次,第一次是隔壁班的女生,跟张陌尔认识却没有找张陌尔要他的微信而是直接找他当面要,看在张陌尔的面子上周值给了。他以为给一下也没什么,没想到人家是个非常热情的人,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找他聊天,周值实在没什么好跟她聊的,越想越尴尬,解释清楚后就互删了,再之后,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拒绝,拒绝了几次就没人再找过他了,最近的一次都是高二上学期那会儿的事了。 所幸周值还记得以前自己是怎么婉拒的,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不好意思我不交女朋友。” 此话一出,两个女生的表情巨变,一旁的张陌希也是神情微动,几秒安静后,周值也回过味来。 啧,现在说这句话有歧义了…… 刚上高二那会儿他和张陌希还是好兄弟,顶多就比普通的好兄弟要更好一点,还没发展成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这句话别说是周值自己说了,就是张陌希帮他说,也没人会多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这话一说出来张陌希绝对会有所联想。 上前搭讪的女生扶起惊讶的下巴,对着两人连声道歉,又是对不起又是鞠躬,最后红着脸跑了。 周值看着她俩跌跌撞撞没入人群,轻轻皱起眉,没敢看张陌希的表情。 安静了片刻的张陌希开口道:“不交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周值表情自然道:“就是反对早恋的意思。” 情感的变化都是相对的,两人会同时察觉,只是醒悟的时间有所不同,原本周值打算一直装睡,可他俩的共友都是一群长了火眼金睛的猴精,三言两语就点醒了张陌希,张陌希又那样聪明,他醒了,就一定看得出周值也醒着,他那点蹩脚的装睡伎俩根本骗不过张陌希。 但周值还是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不反对早恋了?” “我?”张陌希的表情也十分淡定,“我现在觉得早恋也是人生的一场修行,必经之路躲不掉。” 周值的手指颤了一下,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镇定下来,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一个理科生也开始跟江倦学哲学了?” “命运怎么能说都是哲学呢,是代码也说不定啊,《神秘代码》那部电影看过没?”张陌希顺着他的台阶下。 周值松了口气:“没空,高考结束再说吧。” 两个人开着天窗说暗话,谁也没戳穿谁。 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张陌尔和徐离终于提着两个大大的纸袋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两人挤得衣服头发都乱了,张陌尔和徐离把纸袋子放在脚边,原地开始整理着装重新扎头发。 徐离一边喘气一边说:“太可怕了,比台风天抢自热火锅还可怕,我耳夹都被人挤掉了!” 张陌希和周值同时看向她的耳垂,耳坠子果然只剩下一个,另一个耳垂只剩下被耳夹夹出来红印子。 “本来还想去逛街的,现在不想去。”张陌尔像别人吸了精气,“要不我们直接去吃午饭吧,说实话早餐吃的那点东西,现在早没了。” “我都没吃早餐,已经快饿死了。”张陌希控诉道,把她俩的包扔回给她们,“走走走,吃饭去。” 张陌尔定的粤菜是一家私房菜,位于商场四楼,他们乘电梯上去后绕了好一会儿路都没找到店在哪,张陌希想起上次张陌尔带路去饭店发生的事,提醒道:“你能别绕近路吗?该往哪走就往哪走,别又像上次那样绕进死胡同了。” “不可能!”张陌尔扬起手机,“这次我看着定位走的好吗!你自己看!地图上说的要穿过这个书店。” “你俩小声点!这是书店。”徐离管住张陌尔,顺便接管了导航,带着三人穿过书店找到了那家私房菜,报上名字和手机号后前台领着他们进了包间。 包间不算大,里面一张圆桌可做8个人,后面还有一张茶桌,配了八仙椅,摆了不少富贵竹和发财树,非常典型的广式装修。 不会儿,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走了进来,十分自来熟地用粤语说:“来得这么早啊,还没到点喔。” 张陌尔两兄妹明显跟这个厨师认识,张陌尔立即指责道:“新店开在这什么犄角旮旯!害我找半天!” “没钱啊,大小姐赞助一点啦。”主厨笑了笑,视线落到他没见过的周值身上,见他坐在张陌尔和张陌希中间,揶揄道:“哇,新男友啊,这个生得正喔。” 张陌尔一震,立刻道:“我丢你不要搞我啊,他是我同学!” 说完,她惊恐地扭头看向周值和张陌希。 周值一脸懵,他能感觉到自己参与了话题,但他完全听不懂粤语,不知道刚才这个年轻的主厨跟张陌尔说了什么。 张陌希自然是听懂了,并且很不高兴,他黑着脸说:“他是跟我来的,你条油乱吖么嘢(你在狗叫什么),做你的饭去。” “得得得。”主厨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全场只有周值没听懂刚才的任何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徐离和张陌尔一脸惊讶又心虚,张陌希又一脸不高兴。 他选择了问右手边的张陌尔,“刚才说什么了?” “额……”张陌尔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心翼翼地瞄了她哥一眼。 张陌希拉着脸,随口道:“神经病不用管。” 这意思就是不想说了,周值有些尴尬,听不懂的语言让他久违得感到局促,还有些格格不入。 周值识趣地没再多问,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气氛陷入了微妙的凝结。 张陌希沉默半响,还是给周值解释了:“刚才那个人夸你长得好看,以为你是张陌尔新男友。” 周值眼睛登时瞪大,张陌尔马上补充道:“然后我立刻解释了,你放心。” “放什么心啊!跟你出门就能被认成是你男朋友是什么好事吗!”张陌希非常不爽:“都是因为你几天就换一个男朋友,看看你在别人眼里都是什么形象!把我的脸都丢光了!出去别说我是你哥!” “什么几天啊,我都谈几个星期才换的好吗!”张陌尔反驳,“你别自己不爽就骂我!” “反正都是因为你!” 这事张陌尔纯属吃哑巴亏,但她知道张陌希不高兴的原因,看在周值的份上难得没计较,揽责道:“行行行这锅算我的,不好意思啊周周,害你被人误会,这顿我请。” “嗯……没事。”周值弱弱地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误会就误会了,解释清楚不就完了。 张陌希还是不爽:“有事!一会儿就让她买单!” 周值:“……” “买就买,姐不差这点钱。”张陌尔叉开话题,扭头开始给周值介绍起这家店,周值这才知道刚才进来的那个主厨原先是在前海开店,最近才搬来了广州,张陌尔和张陌希跟爸妈是店里的常客,一来二往地跟主厨就成了朋友。 介绍菜式的时候主厨又进来了一次,推着今天要用到的食材给他们过目,看完推走后半小时不到,第一道菜就上来了。 吃饱喝足花了将近三个小时,但他们开饭得早,从饭店出来也才中午一点,外头的太阳正是最毒辣的时候,没人想去广场暴晒。 张陌尔和徐离提议在日落之前都不出商场,至少这里有空调可以吹,逛逛街买买东西马上就到晚上了。 周值出门一向听安排,对此并没有意见,于是,他很快就明白,昨天林彦听到他要要陪张陌尔和徐离出门逛街的时候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了。 ——张陌尔和徐离逛起街来仿佛是两台上满发条的机器人,完全不需要休息,她们可以不停地走不停地说,体力精神力恐怖如斯。 虽然张陌尔和徐离没有亏待周值,奶茶雪糕钵钵糕不断,Potato corner也很好吃,包也全是张陌希在拎,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一点点进入待机——身体还在动但社交功能已经彻底罢工,被拉去拍大头贴的时候已经完全处于张陌希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状态,大脑仅剩的一点思考能力在想:今晚回去一定不会失眠。 张陌希中午的那点不爽早就不见了,见周值那呆滞的样子越看越想笑,周值原先还能帮忙提着那两个最先购入的快闪店纸袋子,后来走着走着,纸袋子也到了张陌希手里,周值就拿着自己的奶茶,一边走一边喝,张陌尔和徐离进一家店铺,他就立刻寻找店铺里的椅子坐下争取短暂的休息,如果张陌尔和徐离试衣服问他好不好看他就点头,如果有导购跟他搭话他就摇头。 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张陌希拿了一件长袖外套问他好不好看,周值目光呆滞地点头,张陌希接着问:“那我买两件咱俩一人一件?” 周值还是点头,张陌希确认周值已经累得处理不了信息了,于是他很愉快地买下两件衣服,并加入了张陌尔和徐离的逛街队伍,给自己和周值买了不少东西。 购物给张陌尔和徐离注入了不少蓝条,随着夜幕降临,她俩看起来比中午的时候还要精神,带着张陌希和周值往日料店赶去。 路上张陌希好笑地看着旁边的周值,问:“要不要我背你?” 周值瞥了他一眼,“不要。” 张陌希问:“下次还敢跟她俩出来玩吗?” 周值表情淡淡地:“挺好玩的。” 张陌希笑他:“继续嘴硬。” 周值没再接话,他今天确实不后悔出来这一趟。身体累了,脑子转不动了,很多事情就不会去想了,还挺好的。至少今天,没有集训没有高考没有素描没有色彩没有速写,只有逛不完的店铺买不完的衣服,至少今天,他是在放松中度过的。 吃完日料,碳晕劲上头,周值开始不断地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 张陌尔见他眼皮打架,贴心地问:“周周,要不你去我哥的酒店睡一会儿?我和徐离去广场玩看会儿夜景,回画室的时候我再叫你。” 说完,她问张陌希:“你酒店定哪了?” “就这栋楼,楼下。”张陌希说。 “这么巧。”张陌尔看向周值,有些愧疚:“今天辛苦了,你去休息一下吧,我俩结束了去酒店找你,刚好买的东西也可以先放酒店。” 周值犹豫了两秒,困倦到极点的大脑觉得张陌尔说的有道理,点头同意了。 张陌希订的酒店十分宽敞,入门左边是衣柜右边是厕所,屏风墙后面是三面半透环绕淋浴间,过了淋浴间才是房间内部,床摆在正中间,沙发桌椅靠落地窗。 周值没走到沙发,拉过一个靠枕当枕头就横着躺了下去,沙发很短,周值膝盖以下的腿都垂在外面。 刚躺下没两秒,放了东西的张陌希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抓起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去床上睡,待会儿腿麻了有你好受的。” 要周值穿着逛了一天的脏衣服睡床上去他宁愿不睡,他挣脱张陌希的手,皱眉闭着眼:“沙发就行。” “不行,我要在这里看电视。” “你去床上玩手机。” “不要,我就想看电视。” 周值烦躁地睁开眼,瞪向张陌希:“我衣服很脏。” “那你换了。”张陌希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那边有浴袍。” “啧。”周值不高兴了。 张陌希劝他:“你去冲一下睡得更舒服,现在才六点多,张陌尔他们指不定十点才回来呢,你这样睡3个小时比不睡更累。” 被烦的不行,周值起身去了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裹上浴袍就出来了。 热水冲澡彻底将他蒸晕了,困意更甚,酒店床品非常好,睡了3个月宿舍硬床板的周值一粘上床意识就沉了下去,连张陌希没在房间里都没发现。 大约过了10分钟,周值已经沉入梦乡,张陌希从外面回来,一边走一边给张陌尔发信息—— 【X:给你俩定了房间,前台报我手机号可以拿房卡,你俩的东西也在前台。】 【半杯水:???我没说要住酒店。】 【X:明早退房前别来敲门。】 【半杯水:?????】 张陌希没再回她,关了手机走进房间,见周值躺在靠沙发的那一边睡得正沉。 张陌希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关了大灯,也去冲了个澡,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房间里的灯都关了,窗帘拉着,伸手不见五指。 张陌希跟周值躺得很近,他面朝着周值的方向,适应黑暗后的眼睛隐约能看见一点周值的轮廓,张陌希扯了扯被子,恶作剧地朝他那边吹气,并用气音小声地喊:“周值。” 周值没反应。 张陌希又喊:“周值周值周值。” 周值还是没反应。 张陌希确定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正要放松地睡下,耳边忽然传来了周值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张陌希。” 张陌希立刻停下动作,呼吸都屏住了,“嗯?” 身旁的人没再出声,只有平缓的呼吸环绕耳边。 “怎么了?”张陌希轻声问。 周值并没有回答他。 张陌希又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黑暗的另一边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在说梦话吗? 张陌希松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搭在周值的枕头上,呓语般道:“其实你也喜欢我,你不说我也知道。” 第53章 二零一九年秋 自从集训后周值的生物钟一只挺准的, 每天早上七点就会醒,哪怕前一晚再累,七点一到脑子也会逐渐开始清醒运转, 就算在梦里也会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今天他的生物钟晚了半小时,七点半才开始起效,大约又过了半小时,他才夺回大脑和身体的控制权。 酒店里一片漆黑, 周值微微睁开眼,只能隐约看个轮廓, 以及感觉到旁边离他很近的地方睡着个人。 周值花了几秒钟思考现状,他不知睡了多久,张陌希也睡下了, 张陌尔和徐离却还没回来, 她俩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而且这么热的天, 不应该在外面玩这么久,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周值将手从被子里抽来去摸床头的手机, 打算看看现在几点了, 顺便给张陌尔和徐离发条信息。 他摸索了半天, 并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反倒是将放遥控器的盒子推到了地上, 皮质盒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张陌希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张陌希睡意朦胧地问。 不小心把张陌希吵醒了,周值有些不好意思,干脆撑着床垫坐起来,“几点了?” 张陌希眯着眼敲亮了手腕上的电子表,抬起来给周值看。 周值往屏幕扫了一眼, 松了口气。 才八点多啊,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了,没想到才睡了一小时。 周值看了看旁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张陌希,他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还搭载自己身上,长长地虚揽着他,周值悄悄地移开他的手,动作很轻地下了床。 张陌希其实并没有重新睡着,周值一动他就又睁开眼了,在昏暗的房间中看向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呢喃道:“你要起床了吗?现在还早呢。” “我起来等吧,张陌尔和徐离应该不会玩太晚的。” “玩什么?”张陌希搓了搓脸也坐了起来,“她俩肯定要睡到十二点,难得放假,你也再睡会儿。” “什么?”周值疑惑,“她俩也在酒店补觉?” 两人鸡同鸭讲了两个来回,周值终于察觉不对,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个小角,然后就震惊地发现外面天都已经亮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现在是第二天的早上八点! 周值茫然地回过头,看向张陌希,张陌希见状,直接按了窗帘的开关,随着电动窗帘的缓缓收紧,天光照进房间,周值看见坐在床上的张陌希是光膀,自己身上……卧槽?昨天裹身上的浴袍呢?怎么没了! 张陌希一脸自然看着他,从善如流地撒谎:“昨晚张陌尔和徐离玩累了不想坐地铁回去,打车这么远又不安全,就在隔壁开了个房睡了,我看你睡得那么沉就没叫你,你放心,她俩还在呢,肯定睡到日照三竿才醒,你们可以吃了午饭再回画室。” 周值捡起地上的浴袍重新穿上,并系上腰带,一边说:“这样啊,那……” “那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现在还早。” 周值并不想跟张陌希一起睡回笼觉,但出于礼貌以及这本来就是张陌希订的酒店,他还是先询问了他的意见:“你想睡吗?我都可以。” “想。”张陌希毫不犹豫地给予了肯定的话回答,“我把窗帘关了,开着太亮了。” 周值有些犹豫,张陌希已经按下了窗帘的关闭按钮,房间渐渐重归黑暗,只剩下张陌希手腕上的手表一块亮光。 周值磨磨蹭蹭回到床边,张陌希侧躺着告诉他:“其实我调好了十一点的闹钟,不会让你睡一天耽误回画室的。” “哦。”周值重新躺回去,一只手抓着浴袍的带子防止它再次散开。 张陌希这时候问他:“穿着这么厚的浴袍睡不会硌吗?” “……不会。” “脱了睡比较舒服。” “……不用了吧。” “又不是光着,而且你有的我都有,你别扭什么。” 啧。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张陌希这是欺负他刚睡醒脑子转不快吗。 周值解开浴袍扔下床,手臂背部贴着柔软的床单,果然舒服多了,浴袍再柔软也只是一条毛茸茸的毛巾,裹身上睡真是热得慌。 见他照办,张陌希无声地笑了笑,随口道:“昨晚是你自己脱的,不是我弄的,你自己也知道穿着睡不舒服。” “……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张陌希的声音一点都不心虚,他转了个身,平躺下来,“好困,继续睡。” 张陌希睡眠很好,说睡就睡了,想来他也不会有失眠的烦恼。 周值却没那么容易睡着,他几乎每天都得累到极致才能入睡,睡眠之神从来没善待他,就算睡着了,神经也不敢放松,很多时候,他早上起来总感觉下巴很酸牙关很紧,是他太过焦虑的睡眠导致的。 耳边的呼吸声又轻又稳,周值睁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不明白张陌希为什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睡在一起,更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的他自己,心情竟然也是平静的,仿佛这真的是一个很平和的早上,他刚睡了个一夜无梦的好觉,这是一个他很久很久都不曾遇到的神清气爽的早晨,没有头痛没有牙酸,只有从内到外的舒适。 周值很珍惜这种平静的时刻,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愤怒和怨恨当中,他并不喜欢这个没有善待他的世界,他执拗地追求简单的幸福和平静,为此,他非常谨慎非常胆小。 比如此时,他想——跟张陌希维持现状是对的,这种平和的朋友关系不应该被打破。 他不想被迫后退,也不想冒险前进,维持现状是最安全的。 只要张陌希愿意,希望张陌希愿意。 想着想着,周值平静地重新进入了睡眠,再次醒来,是因为十一点的闹钟。 周值昨天穿过的衣服被张陌希送去洗了,电话说要十二点后才能送回来,张陌希让周值直接穿自己的,反正他带多了一套。 周值当然不乐意,张陌希少见地没再劝他,转头问:“一会儿午饭想吃什么?这个酒店有海鲜,你不挑的话我就直接点了。” 周值当然不挑,“你点吧。” “行。” 具体怎么点单的周值不知道,他也没看见张陌希打电话,只是大约过去一节课的时间,房间门铃突然响了,张陌希去开门,周值见一个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进来,后面还跟着穿戴整齐的张陌尔和徐离。 她俩手里提着不少东西,看样子像是已经退了房。 张陌尔一边进门一边说:“好巧好巧,刚好饭也到了,我们吃完直接回……”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视线落在了穿着浴袍的张陌希和周值身上。 张陌尔脑子轰地一下就闪过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她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周值从床上起来,站到落地窗旁给餐车让位置。 徐离没客气,见状直接故意问了句:“周周,你还没换衣服啊?” 张陌希说:“他衣服送去洗了,还没回来。” 说完,他还要对周值说一句:“刚才叫你穿我的又不穿。” “咳咳!”张陌尔提醒,眼神示意这几个人:他妈的送餐的服务员还在呢你们要说什么能不能待会儿说。 “我待会换。”周值脸色自然,他并不觉得穿浴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装扮,这个浴袍又长又厚,还是长袖,又不是比基尼,干什么非要他放着浴袍不穿去穿张陌希的衣服?所以也没看懂张陌尔和徐离的微表情。 徐离捂嘴偷笑了两声,将东西放下,“吃完饭换吗?那开吃吧。” 四人坐到茶几旁,张陌希和周值坐沙发,张陌尔和徐离坐椅子,茶几太小放不下所有吃的,剩下的就还放在餐车上。 周值吃着吃着想起来问:“你们昨晚玩到几点了?很晚吗?” “嗯……”张陌尔偷偷瞄张陌希,张陌希并没有事先跟她对口供,此时也来不及跟她眼神交流,太明显了会被周值看到。 倒是徐离非常上道,说:“本来十点就走的,咱们还能坐上地铁,但是你不知道晚上广场上来了多少人,地铁口堵死了进都进不去,我俩累得不行,实在走不动了,就干脆住这儿了。” 徐离演技非常好,胡编乱造起来也毫不心虚,周值一点没怀疑,后怕地说:“幸好没去。” “是啊,幸好你没去,不然我都怕你被吓得再也不跟我们出门,我鞋都快被他们踩烂了,还好穿的匡威,鞋头硬。” 几人一边聊一边吃完了午饭,周值的衣服到了,他去浴室换上,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张陌尔和徐离回画室。 张陌希把昨天买的东西给他,周值一看懵了,他记得张陌希有问他买东西的事,但怎么会这么多?不是只买了一件吗? “什么表情?你不会想赖账吧?”张陌希说,“这些都是你昨天亲自点头我才买的。” “我昨天肯定没点这么多。” “你昨天自己说好看可以买的,不信你问张陌尔和徐离。” 张陌尔和徐离立刻在旁边重重点头,“周周,你确实点头了。” 周值大惊,这么多,这要一件一件再给张陌希回礼,那他不得回破产啊,这全都是在商场里买的,一件得多少钱啊。 他开始找补:“我收了不会还你的。” “本来就没要你还。”张陌希把袋子塞给他,“你每天接我电话就行。” 张陌尔在旁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这么恶心啊张陌希,肉麻得她鸡皮疙瘩掉一地。 她有点后悔给亲哥助攻了,张陌希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周值这种最好的。 张陌希并没有送他们去地铁站,跟周值说完话在酒店门口就分手了,周值回到画室后给张陌希发了个信息,张陌希表示自己也已经回到前海了,刚下高铁。 【X:注意休息,少熬夜,下周我再去看你。】 【Z:知道了。】 【X:今天也算休息日,可以跟我打电话吧?】 【Z:要画速写。】 【X:就半小时。】 周值思考了一会儿。 【Z:那晚饭的时候吧,我打给你。】 【X:我等你。】 【X:土狗叼饭碗.jpg】 第54章 二零一九年秋 国庆假期一役后张陌尔和徐离没有过问周值跟张陌希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初三那年的520起, 他们魔仙堡众仙对“朋友姻缘”这一块立了条新规——八卦随心所欲,插手深思熟虑。 但这个标准遇上张陌希和周值这样特殊的情况——双方都是关系匪浅的朋友,关心插手的度就有些难以把控了, 偏帮哪边都难做。张陌尔因此很气愤,兔子不吃窝边草,她哥铁树开花开谁身上不好竟然直接开周值身上,老张家祖坟是不是出问题了?! 对此张陌希确实有些心虚, 毕竟林彦和江倦虽然都谈了恋爱,但叶景只是他的好兄弟, 跟张陌尔她们头一次搭上话还是高一开学,唐崖更不用说,高二美术班建成后才跟大家熟络起来的, 他们俩人的家庭也跟他们离得很远, 严格意义上讲他俩并不算窝边草。可周值不一样, 周值不仅是初一就跟她们认识, 而且也是实验中学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他住在王念家, 王念家跟周值之间甚至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和被监护关系, 如果张陌希真的要跟周值发生点什么, 王念肯定无法算作外人,王念牵扯进来就代表俞知时也一定会加入, 毕竟王念和俞知时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绑定在一起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裙带关系非常复杂,周值甚至不算窝边草,他简直是窝内草,还是长在床头的那种。 不过这吃窝边草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张陌尔和徐离看着他俩吵架打架, 心里一点都不担心也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们早就是一窝兔子了,十七岁正是相信羁绊的年纪,遇到点什么事喊着羁绊啊友谊啊就冲上去了,羁绊很深的人是不会分开的。 但不过问不插手不代表不八卦,张陌尔和徐离该吃瓜还是会吃瓜。 “他俩怎么还没公开?真没谈啊,我说实话这跟谈了也没什么区别,希哥竟然不求名分,他竟然是这种人?!”徐离好奇。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哥其实根本无所谓跟周周谈恋爱还是做朋友。” “此话怎讲?” “意思就是他想要的是周周这个人,至于是兄弟还是恋人,他都无所谓,周周想要什么身份,他就给他什么身份。” “他不担心周周跟别人谈?” “他都知道周周喜欢他了,哪会担心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张陌希有多自恋。”张陌尔说,“他安心得很。” 张陌尔不愧是张陌希一母同胞的亲妹,她确实很了解张陌希,如她说的一样——张陌希看得见周值与他的羁绊,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和愈发明显的情感令他安心。 至于名分不名分的,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在乎那些虚名干嘛,把人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短暂的国庆假期修整后,集训的美术生们投入了更加刻苦的训练,因为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一次模拟考。 这次的模拟考是全省的联考,各市区分别开辟考场进行,广州作为省会,周值他们来的这所高中应该是最大的一个,十几个画室上万名考生聚集在此,可以说,这次考试是一次检验集训成果的机会,而本次排名也可以让学生对自己的水平有个大致的了解,是要死磕统考,还是要冲击单考,这次考试后就要做出决定了。 而对于一直稳在画室前二十名的周值他们几个来说,选统考还是单考几乎是不用思考的问题,有天赋的美术生都会选择美院的单考,统考成绩只是用作保底,所以一直练习单考画风的一组成员并不怎么关心省联考的成绩,有几个一心冲美院的复读生还向画室打了申请不去参加这次联考,但周值他们还是去了,就当体验一下真正的考场氛围。 出发去考试这天的天气特别好,就是温度炎热,一到中午,太阳暴晒,更是热得人汗如雨下,只求快点考完下午的色彩赶紧回宿舍洗澡。 考试的午休时间很短,从考场到画室来回不实际,还耽误休息,于是所有画室都在这所高中的篮球场扎营休息,一个个遮阳棚支了起来,画室的后勤老师在里面给自家孩子派发午饭。 简易的大本营条件有限,没有风扇提供,手持小风扇吹一会儿就没电了,在里面吃饭的同学就只能叠纸扇风。 林彦和唐崖吃完饭瘫在帐篷里给对方扇风,徐离在他俩后边做游戏日常任务,她把自己和张陌尔的手机放在桌上,一手点一台,忙碌得不行。 周值和张陌尔则在不远处的单车棚里买饮料,那有一台自助贩卖机,不少来考试的学生都在这买,周值和张陌尔顶着烈日排了好久的队才轮到他们,周值刚把三瓶脉动从底下的取物口拿出来,还没直起腰,就听见后面的篮球场传来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在贩卖机排队的人都回头朝篮球场看过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不知怎么的从校道开进了篮球场,周值回头的时候刚好看见车把他们画室的遮阳棚撞倒了。 遮阳棚倒在小轿车上,吓得旁边的老师同学四处逃窜,就在大家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汽车失控事故时,那小轿车竟然没有停下来,就这样转了方向顶着遮阳棚直往人群的方向碾去。 刚吃完午饭还在篮球场坐着休息的学生和老师有不少,事发突然,大家根本来不及逃跑,短短几个呼吸,就已经有数十个人被撞倒,被碾过,还有的直接被遮阳棚的铁柱子戳中飞出去,非死即伤。 霎时间,整个操场都响起了尖叫声。 那小轿车并没有因为撞到几个人而停止,跟不受控制似的再次咆哮着冲向新的人群。 眼瞅着情况不对,周值立刻转身钳住张陌尔的手臂,拉着她就往离篮球场远处的地方跑。 张陌尔一边跑一边喊:“徐离!徐离还在那等,林彦!还有林彦和唐崖。” 张陌尔的声音在颤抖,他俩来这买饮料前,徐离林彦唐崖三个人都在遮阳棚里,坐在老师铺的报纸上等他俩。 现在他们三在哪?遮阳棚倒了,他们在哪!! 周值咬咬牙没说话,抓着张陌尔的手一点没放松。 单车棚离篮球场那么近,谁知道下一秒车会不会突然冲过来,那车会倒退会拐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汽车失控,这是司机在撞人报复社会!谁被撞了谁倒霉! 周值拉着张陌尔往最近的教学楼跑,跑到屋檐下还不算,又拽着她冲上了楼梯,有不少学生跟他们一样,跑上了二楼,站在二楼的阳台心惊胆战地看着楼下的篮球场。 此时篮球场已经躺了不少人,桌椅倒塌一地,没原本蓝绿色的场地粘上了猩红的车轮印,混杂着盒饭的汤汤水水,惨不忍睹。在一片尖叫哭喊中,那辆发疯的黑色轿车停在人行道的绿化带里,似乎是被那一排桂花树卡住了轮子。 站在周值身后的张陌尔忽然一声尖叫:“林彦!!” 周值都不用回头看她指哪里,顺着那疯车的车头望过去,就看见唐崖和林彦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不带一丝停留地跌跌撞撞朝远处逃跑,他俩似乎受伤了,但还能站起来还能跑,应该不是被撞而是摔了,大概是皮肉伤。 张陌尔当机立断转过下楼:“我要去找他们。” “等一下!”周值赶紧跟上去,在张陌尔即将冲出教学楼的时候抓住了她,大喊:“张陌尔!确认安全了再去!” 张陌尔急得掉眼泪,她是真的被吓到了,林彦和唐崖是看到人了,可徐离还没看到,徐离在哪还不知道! 周值还算冷静,他拿出了手机,找出徐离的电话拨出去,没想到电话到挂断了也没人接。 张陌尔瞬间更慌了,险些站不稳,周值赶紧安慰她:“没事,可能是手机掉了,刚才这么乱,手机丢了也很正常,或者……在那!徐离!” 张陌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远见徐离浑身湿漉漉地朝他俩走过来。 张陌尔赶紧跑上前将徐离拉到屋檐的柱子后面,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你怎么全身都湿了!你手机呢!” “早不知道扔哪了,刚刚不知道谁把我推泳池里了,我特么游了好一会儿刚爬上来。”徐离大骂,“一上来就听见你声音,看到你在这楼上才走过来,林彦和唐崖摔了。” “严重吗?”张陌尔问。 “太乱了没看清,但还能动。”徐离说着,仔仔细细地将他俩打量了一遍,确认他俩没受伤,说:“还好你俩去买水了,刚才那车是擦着林彦的脸过的。”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回想了一下来买水前他和张陌尔的站位,要是还站在那,这会儿孟婆汤都该喝完了。 徐离用自己刚甩干的手擦了一下张陌尔脸上的眼泪,回头看了眼以百米冲刺速度赶到现场的学校安保队。 篮球场怕是从来没经历过这么恐怖的事,到处都躺着人,有还活着但动不了的,有已经死了的,还有的甚至已经看不出原貌,周围没被波及的人有好几个也晕了过去,是生生被这血腥场面吓晕了,醒过来怕是也会留下终身心理阴影。 他们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平第一次离死亡那么那么近,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早上还跟自己在一个考场画画,刚刚还在跟自己一块吃饭,可能上一秒还在说笑,下一秒就成了一摊烂肉。 张陌尔和徐离承受能力算是拔尖的了,十级恐怖片再血腥的场面也能一笑而过,此时面对现实也有些撑不住手脚颤抖,周值没什么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边。 学校的安保队用一层又一层的盾牌将那辆车围了起来,接着公安特警救护车全都来了,场面依旧混乱,哭喊声愈烈,篮球场的地板也更加血腥——救护人员来不及避开血迹,在篮球场上踩来踩去。 在确保安全后,周值和张陌尔徐离才离开教学楼,往刚才看见林彦和唐崖的方向奔去,找了一通却没找到人,问过才知道两人已经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了。 张陌尔本来想直接打车去医院找人,但看到这里乱成一锅粥,受伤和晕倒的人扶都扶不完,一咬牙干脆开始帮救护人员和老师去扶那些摔倒和晕倒的同学,她学过不少户外救助知识,处理这些普通的止血和扭伤绰绰有余。 在场有上万名学生和老师,大部分是逃跑的时候自己摔伤扭伤的,而那些被车直接造成伤害的有好几个都已经盖上白布了。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张陌尔他们才顺利打上一辆车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周值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竟然是张陌希的电话。 周值接起,张陌希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周值!你没事吧!我看到新闻了!是你们考场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周值将手机拿远了些保护自己的耳膜,轻声道:“我没事,张陌尔和徐离也没事,林彦和唐崖受伤了,在医院,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张陌希心里一揪:“他俩被撞了?” “不是,应该是摔了。”周值说,“警察说没有生命危险。” 张陌希松了口气,接着咬牙切齿道:“我他妈的……中午发生的事,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这几个小时里你就没想到要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你手机不是没丢吗!” 周值被他骂得一愣,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张陌尔和徐离的手机都丢了,她俩就借了他的手机给家里报平安,周值没打,他不知道该打给谁,就把这件事忘了,跟着一起给那些受伤的人处理伤口,直到张陌希这通电话打来。 张陌希被周值的沉默气到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发生时间我都快吓死了,四个小时!我都怕你已经转世想着要不要去新生儿科室找你了!你真没受伤?张陌尔呢?我要听张陌尔说。” “没那么夸张吧……” “把电话给张陌尔!” “嗯……”周值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张陌尔。 张陌尔顺势接过电话,“真没事,当时我俩在买饮料呢,不在篮球场。” “你手机呢?” “我们手机都丢了。” 张陌希沉默了一会儿,“我一会儿坐高铁过去,哪个医院?” “第四人民医院,离技校最近的那个。” 张陌尔说完,张陌希在那头挂了电话。 周值没想到张陌希也要过来,觉得没必要:“他一个高三生,不上晚自习吗?” “他缺一俩星期的课没事的。”张陌尔说,“不让他来他也会来,省得一会儿来了被他骂。” 张陌尔说的在理,周值不讲话了。 到医院后张陌尔和徐离进去找人,周值则先去给他们买点水和吃的,从中午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张陌尔说的话最多,此时声音仿佛吞了十斤沙,哑得听都听不清。 五人会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他们仨因为做了一下午的志愿工衣服上沾了不少别人的血和泥,脸上都是黑黢黢的汗迹,鞋子脏成什么样就更不用说了,张陌尔和徐离一向呵护得很好的头发跟个鸡窝似的顶在头上,挽头发的甚至只是一支素描炭笔,周值更是像刚从工地搬砖回来,他也记不清自己今天搬了多少个担架了,两条手臂跟做了两百个引体向上一样酸痛。 林彦受伤挺严重的,虽是没生命危险,但左手骨折缝针,躺在病床上眼瞅着整个人都虚脱了,手疼得睡着了也皱着眉,唐崖陪在他旁边,看着状态也不太好,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不清楚是谁的血,还散发着一股药酒的味道,肯定是有哪里摔出了淤伤。 见过人之后,他们仨又打车回了画室,简单洗了脸换了衣服,周值回宿舍给唐崖和林彦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交给张陌尔送去医院,自己则和徐离留在画室了解今天的情况。 在去教务办公室前他们其实也能猜到大概后续,课是一定会停的,发生这么大的事,死伤到现在都还没统计出来,新闻也一直压着,不会再有家长放心将孩子放在画室继续集训的,就算有,画室迫于压力也不会再开,即使今天的事对于画室来说是无妄之灾,论责任,最大的责任方应该是技校的安保。 周值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不少学生和家长已经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和徐离来到教务,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的学生和家长,他俩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今天事故的全因。 ——用作考场的高中有个复读生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该学生父母无法承受,选在周末美术生模拟考的时候开车混了进来,趁着中午大家都在篮球场,实施报复,据说夫妻俩都坐在车里,丈夫开车妻子坐副驾,两人明显不想活了,车门被撬开的时候发现他俩不知道吃什么正口吐白沫,现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抢救。 现在,画室的家长聚集在教务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退钱,他们说学可以不上考试也可以不考,再怎么样也不能为了一场考试把命丢了。 周值和徐离站在人群中听了半天,画室的老师都在模糊其词,说是要明天才能下达准确通知,徐离不想再浪费时间,拉着周值打车去了医院。 他俩到的时候,坐高铁来的张陌希也到了,竟比他们所有人的家长还要快,是他们联系的人中第一个赶到的。 张陌希见到周值,第一时间冲上来摁着他的肩膀将人360度转圈检查了一边,幸好周值已经回宿舍换了衣服,不然他下午那脏兮兮的样子估计能把张陌希吓死。 “真没事。”徐离偷瞄了一眼张陌希铁青的脸色,“周周买饮料的地方离车有一百米远呢。” “一百米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张陌希反驳道,“草了,这还是21世纪和平社会吗,怎么这种吃泡面没调料包的小概率事件也能被你们碰上,早知道就不应该来广州集训,一开始就跟叶景一块去北京多好啊?” “咳,这谁能想到啊,不过我估计确实要去北京了。”徐离说。 张陌希疑惑:“怎么?” “换画室啊。”徐离说,“这个待会儿再说吧,林彦醒了没?” 张陌希已经进去看过了,摇摇头,“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我进去看看。” 徐离闪身进了病房,周值没跟着进去。 说实话,其实他刚才并不想跟着来医院,林彦已经处理完伤口了,他们在这守着又能怎么样呢?对了,他们在担心林彦的爸妈来了之后会直接将林彦带走,轻则将他带回前海的医院的住院,重则直接让他休学。 他听说是这样的——林彦的爸妈对他十分关心,几乎到了不允许林彦受到半点伤害的程度,林彦曾经想在画室住宿都跟爸妈谈判了许久他们才同意的。 周值是无法理解这样的家庭的,这是一种怎样的亲子关系呢?父母想把孩子别在裤腰带上每天带着?周值想象无门,毕竟他压根没有亲子关系这一说。 而徐离和张陌尔她们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她们要想办法稳住林彦的爸妈,不能让林彦的爸妈将他带走,因为林彦想留下来继续集训。 周值更是不懂,这不是林彦家内事吗?怎么要张陌尔和徐离去稳住人家的爸妈? 周值不想去思考这些,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集训。 集训不继续了,那统考怎么办?全国美术生统考又不会因为他们这里的一场事故延期。还有,画室如果不开了,那学费什么时候退?退了他又要去哪里,他现在所剩的钱已经不足以他再重新去交一个画室的学费和住宿费,他必须要等退费到账,再去找一间价格与这间画室差不多或者比它更低的画室,重新缴费才能继续集训,而这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财务要清算多久才能把钱退给他?如果要很久怎么办?一周?两周?一个月? 怎么办?如果是一个月怎么办?他要一个月不上学吗? 怎么办?会耽误考试的吧?成绩会退步的吧? 为什么这种事都让他遇上呢?为什么要打破现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平静?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朋友他却在这里思考自己的事?张陌希都能为了朋友不上一周的课,他却连抽十几二十分钟去思考一下朋友的伤势都做不到。 张陌希也没再进病房,跟周值一块站在外面,见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估计周值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他放缓了声音问:“在想什么?” “画室。” 张陌希心下了然,一改刚才疾言厉色的态度,转而安慰起周值:“今天确实危险,但这也是小概率事件,不是每间画室都会遇到的。” 周值思考地根本不是这种画室问题,他没有看张陌希,低着头语气茫然地说:“画室不开了。” 张陌希:? 张陌希很快反应过来,说:“徐离刚才不是说了要换画室吗?这事儿张陌尔会处理的,你等她处理完林彦的事的,你们就一起讨论换画室的事。” 周值皱着眉没说话,张陌希捏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低头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眉眼,心口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声音放得更轻了,说:“你……今天被吓到了?” 他虽是这样问,但如果周值真的点头,张陌希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稀奇了,他张陌希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一天。 他没亲身经历,新闻上的照片视频全被一刀切打码了,他一个吃瓜都没赶上热乎的人压根不知道周值看到了怎么样一幅可怖的画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难不成要抱着他说摸摸毛吓不着吗? 他又看了眼周值,还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唉,那就,抱一下? 张陌希轻咳两声,展开手臂,缓慢地将周值圈起来,压向自己胸口。 他看到新闻的时候刚好在家洗完澡准备去学校上晚修,身上衣服都是刚从衣帽间拉出来的,还沾着他衣帽间的香薰味,那瓶香薰是林彦去年圣诞节送他的圣诞礼物,名字很有意思,叫“Air(空气)”,前调有绿叶加苦艾的味道,中调是铃兰、迷迭香、水生调,尾调则是森林,闻起来有种乘着阳光步入深林落叶雨的自由感。 周值的脑袋嗡地一声宕机,什么动作也没做出来,脸颊就这样贴到了张陌希的衣领上,仿佛被拥入了一片饱含生命力的森林。 他听见张陌希有些生疏的声音在讲:“没事啊没事,拍拍脑袋一键删除。” 第55章 二零一九年秋 周值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只能任由风雨从那个破洞飘进来。 是的, 是飘进来。张陌希的喜欢不是洪水猛兽。他没有暴力地一拳打碎周值的心墙,而是等他自己坍塌,塌了也没有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而是一阵一阵地往里面吹点风撒点雨, 要是周值不乐意了想补墙,他还会帮他递砖。 周值思考, 是不是聪明人都这么手段了得,张陌希又是聪明人里的佼佼者,才会各方各面都拿捏得这么好。 在周值推开他之前, 张陌希松开了手, 问:“害怕晚上做噩梦的话跟我睡咯。” “你……”周值仰头看他, “不回学校?” “当然, 难不成来看一眼就回去,我肯定要等你们把事情解决了送了你们去新的画室才走。” 周值看着他, 满脸迷茫, 前后不搭地说了句:“那我先回画室了。” “回画室?”张陌希皱起眉, “你不是刚从画室过来吗?现在画室一团乱,宿舍都不知道有没有人, 你回去干什么?” 周值闭了闭眼, 压住心中那团快要破腔而出的乱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要自己跟画室沟通退款,我要自己找画室, 我还要自己搬东西,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来关心朋友,也没有心情在这里干等着,我不像你们。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清楚自己不能再跟张陌希待在一起了。他跟张陌希独处的时候总是会变得不像自己,明明他没那么容易失控,明明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明明他已经习惯了不去问为什么。 很多事情不能问为什么,例如为什么张陌尔和徐离可以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家人,为什么张陌尔和徐离可以在意外发生后只顾着关心朋友不用担心学业,为什么他们面对生命的逝去会流泪而他却冷血地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考试,为什么他明明离他们很近却又总是他妈的这么远,为什么活着需要钱需要爱,为什么。 周值不是没朋友,只是他心里有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排在所谓朋友前面,一遇到事儿,朋友反而是他最先放弃的一个,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这样一想,周值不禁佩服血脉与基因的强大,正如在周预心中,所有事都排在他前面,周预才会将刚出生的他扔在马路中心希望有车碾死他吧,他还真不愧是周预的儿子。 可是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他自愿的,他也想为大家掏心掏肺的,他也想将心比心的,他也想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太好笑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满心怨恨的他遇到这么好的人呢,给了他那么悲惨的开局有本事就别救他啊。 张陌希见他状态不对,快速走近一步,紧张地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张陌希立刻以为他是惊恐发作,赶紧扶着周值到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一手跟他十指紧扣一手用力捏他的手心,单膝跪在他面前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周值,周值,还听得到我说话吧?跟着我呼吸,吸气,呼,吸,呼。” 这时病房里的张陌尔和徐离不知为何突然出来了,见状也吓了一跳,“周周?怎么了这是……等一下!我去买瓶饮料。” 张陌尔显然是在周值第一次惊恐发作后就专门搜索过如何应对,她快速地去医院的自助售卖机买回来一瓶冰可乐,塞到周值掌心里刺激他的触觉,小声地问:“很难受吗?” 徐离轻轻地拍着周值的背,满脸担心,“被吓到了吧,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忘了,周周你饿不饿,刚才买的速食我都留给唐崖了,还有的分给了医院里的其他同学,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张陌尔打开刚才一起买回来的矿泉水,送到周值嘴边,“喝点水会好一些。” 周值并没有惊恐发作,但也正是因为他没有,他才清晰地感觉到张陌尔他们到底有多好。 周值轻轻挣开张陌希的手,接过那瓶矿泉水,浅浅地抿了一口,声音弱不可闻:“谢谢。” “没事,喝完给我吧。”张陌尔很贴心地接过矿泉水,拧上盖子。 张陌希一直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蹲在他正前方,一只手被刚才那瓶冰可乐沾湿了,另一只手刚被挣脱,就轻轻搭在他膝盖上,满脸紧张地盯着他。 周值跟张陌希对上视线,忽然张开手俯身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轻,但因为两人高度不平行,他可以将额头抵在张陌希的肩膀上,没人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张陌尔和徐离见此情景,俱是瞳孔猛地一缩,卧槽! 两人抬头对视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越退越后,直到悄无声息地闪进了病房,没发出一点声音。 张陌希也没想到周值会主动抱他,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刻意放缓,直到手指都快被那瓶冰可乐冻僵,他才顺势用空闲的那只手搂住周值的脖子,轻轻捏了两下。 周值松开他,靠到椅子上不看他,张陌希扶着膝盖坐到他旁边,跺了跺脚缓解腿麻,双手咔地一声打开可口仰头喝了一口,问:“今天就别回画室了,跟我去对面住酒店,晚上肯定有很多事要商量,你跟我在一起,张陌尔找你也方便。” 周值没应,张陌希继续说:“林彦在医院,唐崖肯定不来要在医院陪床,你忍心就让张陌尔和徐离两个人忙吗?” 周值这才嗯了一声。 张陌希将可乐一饮而尽,他其实也快渴死了,一路从前海到这滴水未尽。将易拉罐捏变,张陌希起身,牵着周值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走吧,去酒店点外卖,该吃晚饭了。” 张陌希没走远,就在医院对面找了家酒店,环境明显没上次在广州塔附近的好,不过现在也没得挑了,他一进门就开始拿手机点外卖,周值累了一天没睡午觉,加上此时身心俱疲,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一坐到沙发上就开始眼皮打架。 张陌希点完外卖关上手机,走到周值面前伸手去拉他,“到床上睡去,嫌衣服脏就脱了睡。” 周值看着他,看着在高三这么重要的节骨眼旷课来到这陪在他身边的张陌希,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在张陌希面前,他总是会做很多不像周值的事。 周值当着张陌希的面,脱了衣服,掀开被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张陌希没说什么,只是关了灯只留一盏,坐到沙发上玩手机。 房间里陷入寂静,周值闭着眼,脑子里快速又杂乱地想着很多事,竟神奇地睡着了,甚至没听到张陌希取外卖的声音。 再次醒来是张陌希喊他,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值头昏脑涨,做了一晚上的梦,此时醒来还有些懵,不知今夕何夕。 张陌希应该是早就醒了,已经穿戴整齐,房间里飘着早餐的香味,周值哑着嗓子问:“油条?” “还有南瓜饼。”张陌希回答,“你先洗漱,一会儿吃完早餐我们就跟张陌尔汇合,昨晚我爸妈来了,他们在看北京的画室,张陌尔说今天就选出来,明天就飞过去,她俩今天的任务是说服林彦的爸妈。” 周值听到这么紧凑的时间安排,心口一沉,张陌尔处理事情的能力和效率他是清楚的,这样紧凑的安排对于高三的他们来说也是最好的,可周值没办法跟上他们的节奏,他只觉得压力山大,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一直都在被桎梏,一直没法跟张陌尔他们成为真正的朋友。 周值呢喃道:“明天就去吗?” “嗯,越早越好,你想休息两天?” “我……”周值艰难地开口,“嗯……我想跟吴叔商量一下,就不跟大家一起了。” 张陌希蹙眉,“可……” 周值打断他,强调:“我有自己的计划。” 张陌希看了他半响,答应了:“那我去跟张陌尔说。” 这样最好不过了,他实在害怕张陌尔追问为什么。 周值点了点头,起身穿衣服,默不作声地平息自己的心跳。 周值刚才撒了个谎,他是有自己的计划没错,但他并没有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他不能回王念家,所以只能问问旧画室的老师能不能继续住在艺术园的宿舍里,他想画室大概率是会允许的,就算画室不开了也不能要求大家一天内搬走,他至少还能在那住一个星期,一星期,应该够催画室财务退款了,他先找好新的画室,退款拿到立刻就去交新画室的学费,这样一来,他还是可以继续集训,正常考试,生活会回到正轨。 如果遇上最坏的情况——画室一周内无法退款艺术园宿舍又不给续住,他就只能…… 就只能去威胁周预了。 让他跟吴元青父女开口借钱他做不到,画室集训的学费动辄上万,不是一两百也不是三四千可以解决的事,他至少需要三万块钱,这还不包括路费和生活费以及画材费用,吴元青父女拿不出来这么多,他也不想叫他们担心。而如果向饶修开口,饶哥一定会直接把钱给他,不能再麻烦饶修了,饶修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向王念和张陌希开口更不可能,他们的钱都来自父母,怎么能给朋友借出这么一大笔。 对比之下,向周预开口反而是最合理的,这么多年周预从未没给过他钱,甚至没给爷爷寄过钱,这笔钱本身就是他该拿的,他不到周预现在的妻儿面前挑破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天大的良善,他给周预留了体面,周预就应该给他报酬。 周值回到画室宿舍,经过沟通后果然获批允许在宿舍继续居住5天,他没有落下功课,依旧每天画画,就这样平静地等了4天。 这四天里他一直在跟张陌希撒谎,他说自己这四天一直住在吴元青家,没去新画室是想休息几天,到了周六他就会去新画室的。他故意没说饶修,因为张陌希很可能去找饶修询问,一问他就瞒不住了,但张陌希跟吴元青没有联系,自己跟他说什么他都无法求证。 为避免张陌希怀疑,他也并不完全说假话,至少告诉张陌希的那个新画室地址是真的,他真的有在看新画室,也是北京的,只是跟张陌尔他们不是同一间,他选择了另外一家更小更便宜的。 第四天即将结束,画室的微信群里没有人传来退款到账的消息,周值焦虑得睡不着,马上就要到最后一天了,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熬掉最后的时间。 思虑再三,他找出周预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周预的声音从电话传来,问他是谁。 周值平静地开口:“周值。”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了。 周值愣愣地看着挂断的页面,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以为,周预至少会听他把话说完,那怕他拒绝给钱。 周值立刻再次拨了回去,几秒后,一道冰冷的机器女音告诉他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值再傻也不会反应不过来——这哪里是关机,这分明是周预拒绝接他的电话。 一股火从心口冲上脑门,周值魔怔了似的不停地拨周预的电话,得到的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不甘心,编辑了短信给周预发过去,可短信看不到对方是否已读,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号码是否已经被周预拉黑。 大概率是被拉黑了,周预总没闲工夫一直挂他的电话,更不可能让手机关机。 哈,竟然听到他是谁就直接拉黑了,也不怕万一是同名同姓,真是粗心。 周值迷茫地看着手机上的号码,比起周预拒绝给他钱,更令他气急的是周预直接拒绝了他,拒绝了他整个人。 周预不关心他的电话是为何打来,只要是周值,他就拒绝,他就无视。 周预从一开始就想抹掉他的存在。 周值不是一个容易被逼上绝境的人,一直以来发生的很多事他都可以平静接受,但被逼上绝境的滋味他也不陌生,只是再一次直面周预的狠心,比面临绝境还要令他崩溃。 太废物了周值,实在是太废物了! 周值没空可怜自己,他需要立刻开始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找饶修?找吴元青?还是找张陌希? 他不与人真正交心,此时遇到绝境,也只能举目无亲。 周值干等到第五天,画室宿舍最后的期限,按照周值原本的计划,他今天应该去交新画室的学费,购买去北京的机票,然后坐最便宜的红眼航班前往那个陌生的城市。 可现在,困住他的只是简单的一个字——钱。 世上最恶的就是穷,最悲的也是穷,压垮少年人的脊柱只需要一张轻飘飘的纸币,看着薄薄一片,重量却堪比五指山。 清晨六点半,周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旁是画了一晚上的速写,他手指上沾满了碳粉,小尾指黑得能反光。 微弱的阳光抚上他苍白的脸,安静一晚上的手机也在此时响了起来。 周值拿起一看,竟然是王念。 今天是周五,此时王念应该在江桦,起床铃刚响,她也应该刚起床。 但王念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一点也不像刚起:“周周,我爸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前几天在工作手机被没收了没法跟外界联系,今天才知道你们画室出事,他让我给你转5w块钱处理换画室的事,我已经转你支付宝了,你去新画室了吗?” 周值一愣,“你……叔叔让转的?” “对呀,他说你跟他有约定,这笔钱就跟你以前的学费一样,都算那比账里。” 周值在到王念家接受资助初始,就跟王念的爸爸有约定,按照学生贷款计算他的学费居住费,大学毕业后分10年还清。 可……真的是王念爸爸给的钱吗? 周值问:“是张陌希告诉叔叔的吗?” “希哥?”王念语气自然,“不是啊,他回来就只说了彦彦受伤的事,要不是看尔尔的朋友圈照片没你,我都以为你跟他们一块飞北京了呢,希哥说新画室的事你自有安排,我爸就说那给你资助点现金好了,不过如果你需要我们帮你联系画室教务什么的也可以说,我让陈叔去帮你。” “这样啊……剩下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不麻烦陈叔了,钱的事……帮我谢谢叔叔。” “不用谢。”王念愉快地说,“你去新画室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哈,我不跟你说了,赶着去吃早餐,一会儿早读要迟到了。” “嗯,好,拜拜。” “拜拜拜拜。” 王念挂断电话,对坐她面前一脸严肃的张陌希说:“应该是信了。” 张陌希松了口气,“你记得跟你爸对好口供。” “当然。”王念放下手机,“我办事你放心。” 王念撒起谎来演技比张陌尔还好,加上周值一向信任她,王念信誓旦旦一番话他不可能不信。 而实际情况其实是她爸半个月前就进了保密项目至今没恢复联系,哪来的时间关心周值画室出什么事还给钱,钱当然是张陌希给的,他知道自己给周值不会收,哪怕打欠条也不行才出此下策,借王念爸爸一用。 两人此时坐在学校饭堂的角落,面前摆着两碗一样的汤米丝,王念用筷子不停地翻搅降温,一边说:“希哥,感觉你变成熟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张陌希垂眸看着汤粉,表情漫不经心的,心想:爱情吗?如果只是爱情这么简单就好了。他忧心周值,没心情跟王念打哈哈,随口接话道:“我一直很成熟。” “你以前那叫成熟?”王念一脸鄙夷,“成熟的人会送七夕礼物不敢露面而让自己亲妹说是跟朋友凑钱买的吗?” 张陌尔果然把这事告诉王念了,张陌希无语,王念笑了起来,“你昨天找我说这事我还挺惊讶的,不错不错,进步很大,竟然知道找我打掩护了,虽然周周还没答应你,但我看好你哦。” “那你再给他打五万,我怕他在北京钱不够。” “……” 第56章 二零一九年秋 付了新画室的学费, 买了机票,搭乘地铁前往机场,按照百度百科上的“第一次坐飞机流程”办完托运, 再过安检,周值坐在登机口查阅北京机场到画室的公共交通路线,接下来,他要在机场过夜, 然后搭乘凌晨三点起飞的航班,最好的情况是能赶上最早的一班北京地铁, 或是公交,以达到最大程度的省钱。 深夜的机场人不算多,每个登机口都有零星几个, 有的拿着电脑在忙碌, 有的是成双结对互相靠着补觉, 也有像周值这样, 独自一人,背着背包, 满脸茫然。 王念转来的钱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周值的焦虑, 至少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让他能继续学业了不是? 可他此时此刻坐在这里, 看着外面那些庞然大物,焦虑是渐渐退去了, 涌上心头的又是新无力和悲伤。 手机有很多人的问候, 在江桦上课的王念余兮,已经到北京的张陌尔徐离,从重伤恢复活力的林彦和唐崖,就叶景和不太熟的江倦都发来了信息,有让他放宽心的, 有说注意安全的,张陌尔和徐离甚至想来机场接他,周值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婉拒掉,只答应了到画室就给她们发定位报平安。 而张陌希,则是在他坐在登机口昏昏欲睡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值接起电话时瞄了眼时间,“一点了你还没睡?” 张陌希似乎正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含糊不清:“我在汕头,吃宵夜呢。” 周值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前海,“怎么去汕头了?” “今天下午一放学就来了。”张陌希说,“想看海,放松放松。” “你家门口不就有海吗?” “不一样,前海后海,从小看到大,看都看腻了。” 张陌希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并不高,周值犹豫了一会儿问:“那在汕头看得怎么样?” “不好。”张陌希回答得很直白,“一想到你也跑北京去了就不爽,那么远,周末想见你都难,心情很糟。” 对于新画室在北京的这个决定,周值其实思考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不强求清美央美,其实没必要来北京集训,留在广州还更有利于参加广东省的统考。 可一触及即将前往北京的这个决定,他却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心口仿佛没那么沉了,特别是在找借口婉拒与张陌尔他们同行后,在他回归一个人之后,他感觉自己如释重负一般,浑身都轻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确实需要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陌生环境,需要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很多时候,他都想捂着耳朵往前跑,谁也不听,谁也不见,有时甚至想把微信卸载,让全世界都联系不上他,就留他孤身一人,就让他孤身一人。 可此时此刻听到张陌希说不好,说心情很糟,他又心软着把张陌希放了进来。 这可怎么办呢?跟张陌希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焦虑会不安,不跟张陌希在一起,张陌希的心情又会变糟。 “好烦啊周值。”张陌希仰天长啸,“烦得我想揍人,跟我说说话吧。” 周值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高三压力大吧,你们最近模拟考了吧?” “下周一考。”张陌希回答。“但我不想考。” “……最好不要吧,级长会生气的。” “可是考试好烦,不考级长会生气,提前交卷级长也生气,写完了睡觉级长还是要生气。”张陌希不满地说,“级长比张陌尔还喜欢生气。” 周值察觉到张陌希的状态不太对,问:“你在哪吃宵夜?旁边还有谁?” “没谁,我在酒店,我酒店里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 听到他是在酒店里周值放下心来,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酒?哦,喝了点米酒。” 果然是喝酒了,否则张陌希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喝了多少了?”周值问。 “一瓶都没喝完。”张陌希忽然提高了音量,“我又不是张陌尔那个酒鬼。” 好得很,喝醉了还知道拉踩亲妹。 广东米酒的度数向来不容小觑,一杯顶五杯啤酒,周值不知道张陌希喝了多少,担心道:“太晚了,你别喝了去睡觉吧。” “不想睡,一觉醒来你就在北京了。”张陌希不满地说。 “你睡不睡我都会去北京了。” 张陌希那头安静了下来,周值等了一会儿一直没声,以为他喝断片睡过去了,正要挂电话,张陌希忽然又出声了。 “不要离我太远。”张陌希说,“周值,靠我近一点。” 周值心脏一揪,胸口闷得要命。 这可怎么办呢,这可真是世纪难题了,靠太近离太远都不行的世纪难题。 好,还是不好,周值反复挣扎也没得出答案,他只能拿着电话轻声说:“你先睡觉吧,晚安。” 张陌希没有回他,可能是睡着了。 飞机落地后,周值一一给张陌尔她们发了平安信息,犹豫再三后又不放心地给张陌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生,她说自己叫路子美,周值听过这个名字,是上一届的学姐,经常能在张陌希的户外攀岩照片中看见她。 路子美解释说:“拿了张陌希的房卡本来是想叫他早起跟我们去海边看日出的,没想到他昨晚喝了这么多,估计是叫不醒了,学弟你放心,我男朋友已经把他抬到床上盖好被子了,我留了纸条在床头让他醒了就给你回电话。” “嗯……谢谢学姐。” “不客气,我和谢审后天也回北京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联系我们哦~”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嗯……谢谢学姐。” 路子美笑了两声,“那就这样,我挂啦~” 电话被挂断,几秒后,周值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弟好,这是我的号码,有事就call我,大家都是江桦人别客气~ 周值看了一会儿,将这个号码存进了联系人里。 周值在北京的集训非常顺利,他找的画室规模虽小,但比园区管理的大画室要方便,住宿吃饭教室都在同一栋楼里,一楼大堂,二楼商店和餐厅,三楼四楼五楼是教室,六楼往上是宿舍,少有学生会选择出门,所有人都呆在楼里潜心画画,特别是随着入冬北京的温度进入零下,同学们就更不爱出去了。 周值自来到这个画室就没踏出过一楼大堂,就连初雪那天,南方来的孩子都一窝蜂地跑到楼下院子去玩雪了,他也只是在楼上窗户站着往外看。 他小时候见过雪,湖北也会下雪,每年都下,他喜欢下雪,雪天的世界就总是很安静,爷爷也不会外出,爷孙俩人缩在家里取暖,暖烘烘的,仿佛天地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幸福得厉害。 去到前海后,周值就再也没见过雪,台风倒是遇到不少,算起来,他也有6年没见过雪了。 六年匆匆流逝,下雪天的宁静却还是一如当年。 自来到这个画室后,周值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集训中,身边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美术生,大家不问过往只拼前程,高度集中的状态很好地缓解了周值的焦虑,他与张陌希的联系也全都放到了线上,虽然还是每天都会通话,但往往说不上两句就得挂。就连高考报名那天,周值回了趟前海,匆匆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就走了,跟张陌希见上面全靠此人追到机场来送他。 张陌希这时已经很不高兴了,手里抓着周值的书包,冷着脸问:“你躲我?” 周值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没有,就是时间太紧了。” 张陌希盯着他,又看看机场的大钟,半天了憋出一句:“叶景都请了4天假。” 江倦跟他炫耀的时候他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 周值扯了一下嘴角,“额……张陌尔他们不也是一天来回吗,你跟他们见上了吗?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没空见她。”张陌希不客气地说,“光顾着追你了。” 周值垂着眼,转移话题:“嗯……你饿吗?我请你吃宵夜,拉面怎么样?” 张陌希盯着他,安静了许久,妥协道:“我不吃拉面,给我点天妇罗。” “额,好吧。” 两人来到机场的一家拉面店,日式拉面,还是连锁的,全国每个国际机场都会有,周值跟张陌希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入座,手机扫码点餐。 满打满算,两人也就三周没见,张陌希却不高兴得跟三十年没见要找周值算账。 周值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一会儿吃完就回去吧,不然赶不上地铁。” “赶不上地铁我不会打车啊。” “晚上从机场打车不安全。” “这儿又不是缅甸,怎么不安全了。” 周值不说话了,回了个沉默。 张陌希入座的时候没有选在坐在他对面,而是跟他并排坐着,此时气得不行,转过身将周值逼到墙角,咬牙切齿道:“你就是在躲我,为什么?你在北京遇到谁了?认识了新朋友?” 周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就是他不想面对张陌希的原因。 人心乱到了一定程度,千头万绪一股劲儿的涌入脑海,导致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周值不习惯跟人太靠近,不习惯跟人太交心。 张陌希盯着他问:“这么急着回去,不会是北京有谁在吧?” 周值眼神飘忽,缩着脖子往后躲:“没……我没……就一些普通同学,我回去是上课,明天有课。” “明天有课……”张陌希低语,“那怎么不让我接机,今天也不来找我。” “美术班和实验班本来就分开报名体检。”周值推卸责任,“学校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 “说谎,张陌尔说她也没见到你,你就是躲着我们。” “我……” 周值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在张陌希炙热的视线下张开了嘴,但发不出声音。 “嚣张的张,陌生的陌,希望的希。”他看见张陌希高一时穿着校服的模样,刚运动完凌乱的头发,鬓角的汗珠,笑容比火焰还要刺眼,“周值,你名字也挺好听。” “希哥家的展示柜比我的大多了,放满了奖牌。”王念夸张地比划着,语气骄傲,“他什么都会,钢琴吉他攀岩射箭游泳网球壁球高尔夫,妥妥的文武双全。” 周值闭了闭眼,那些很久很久没再响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耳边。 “你认识张陌希啊?” “我去你竟然认识张陌希?” “牛逼,你怎么认识张陌希的?” “你跟张陌希玩得很好吗?” “他怎么认识张陌希的?当舔狗了吧。” “666他竟然认识张陌希。” 他看见自己跟张陌希并肩走在学校里,下一秒,他摔了一跤,开始掉队,之后就怎么也跟不上,只能眼看着张陌希越走越远。 其实他本来就跟不上,无论是生活,还是成绩,他的人生本就离张陌希很远很远。 “我……我本来就……”周值艰难地开口。 张陌希追问:“本来什么?”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周值说。 张陌希脸色一变,他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对掩盖情绪和处理交谈方面都并不老练,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将周值逼得太紧了。 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因为周值让他不安了,他怕周值在外面遇到了比他更优秀的人,更怕周值把原本跟他打电话的时间用在了跟别人聊天上。 一道黑影走到他俩的桌前,“咳咳,您好,现在为您上菜。” 周值立刻往张陌希肩膀上拍了一下将他推开,服务员将他点的一碗拉面和一盘天妇罗端了上来,周值赶紧给张陌希拆了一双筷子,“吃吧。” 张陌希拿着筷子看着眼前的天妇罗,不敢相信:“你就给我点了一只虾和两片南瓜?!” 什么叫就,这份天妇罗拼盘的价格已经快顶他一碗拉面了,而且明明还有一片紫苏叶。 周值将拉面推给他:“那……你吃拉面?我也不是很饿。” 张陌希没接受他的拉面,两口就将盘子里的天妇罗吃干净,咬牙切齿地好像在嚼仇人的脑壳。 周值也没什么胃口,一碗拉面吃不完,张陌希接过筷子把剩下的吃了,周值见他不高兴,哄道:“要不再点一份天妇罗?” “不点了,晚上吃太饱睡不着。” 周值看了看时间,再次提醒:“你该回去了,太晚不安全。” “你下次别坐红眼航班我就不用这么晚了啊。”张陌希嘟囔道。 “我尽量吧。”周值说。 张陌希提上周值的书包,将他送到安检口,恋恋不舍地把书包还给周值,表情别扭地说:“我刚才,不是冲你发火,对不起。” “我知道。”周值没生他气,他知道原因,离得太远让张陌希变得焦躁了,他知道的。 周值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我要过安检了。” “嗯。”张陌希应了,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周值看了他一会儿,张开手轻轻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张陌希并没有高兴多少:“哦。” 周值松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 作者有话说:北京到底有谁在! 第57章 二零一九年冬 周值去北京后第二次回前海, 是为了美术统考,那一次他依张陌希所言没有再买红眼航班,考完当天还在前海多留一晚没有着急回北京, 可惜统考当天张陌希也有个重要考试脱不开身,周值好声好气劝了半天才让他打消弃考的念头。 “那,那,那。”张陌希觉得自己还可以争取一下。 “那就这样。”周值一锤定音, “你在学校好好考,我这边考完就回酒店了, 考场离江桦那么远,你来回赶不及上晚修的。” 张陌希觉得自己还能再争取一下,“我晚修可以不上。” 周值眉毛微蹙, 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午考完再说吧。” “不行, 我怕你下午考完就跑回北京了, 你得先答应我。” “我买的是明天的机票。” “我怕你偷偷改签。” “改签要钱,我不会的。” 确实是这样, 改签机票要自己付钱, 多住一晚的酒店是学校付钱, 周值肯定选免费的那个。 张陌希思考了一会儿,回:“好吧。” 挂了电话, 跟周值一起在考场外面等待的张陌尔和徐离一边检查画具一边小声讨论。 “张陌希是狗吗?”张陌尔无语, “还是没断奶的那种,离了周周活不了了是吧?” “我知道,这叫生理性喜欢,就跟吸猫一样,看照片看视频都不行, 就得抓起来摸,把头埋下去猛吸。”徐离语气笃定,“你每次见到我家猫就一副如狼似虎无法自控的表情。” 张陌尔一脸你别污蔑我的表情:“我哪有这么恐怖!” “每次你来我都怕你把我家猫吸干了。” “我没有!” 傍晚,统考结束,周值倒了洗笔水收拾好东西从考试楼出来,还没出考场大门,就看见张陌希直挺挺地站在路边绿化带旁,聚精会神地在出考场的人群中寻找周值的身影。 周值的头发将近五个月没剪,此时已经留得很长,今天特意用橡皮筋在脑后扎起一小揪,画了一天下来头发乱了,额前和脖颈都有些碎发,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张陌希差点没认出来他。 周值就知道他会不经过商量就跑过来,但张陌希来得这么早是他没想到的,“你没去考试吗?” “下午考英语,两点半考到四点半,现在都五点半了。”张陌希摘了他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这才看到周值扎了头发,一时有些看呆,“你……头发这么长了。” “嗯,没空去剪。”周值松了松肩膀,装了画板画架加42色颜料盒的画包体积很大,站在路上会阻碍人流,周值推了推张陌希的手臂,“先走吧,别堵在门口。” 张陌希一边走一边从身后帮周值提着画包减轻重量,眼尖地发现了周值手背上已经吹干的血迹,立刻抓过他的手问:“这里怎么了?” ——周值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伤口不深,此时已经结痂。 “没什么。”周值抽回手,“拿东西的时候被夹子划了一下。” “夹画板的夹子?早让你买个亚克力的了,怎么还在用那两个铁的。”张陌希皱眉取过他的画包,拉开最顶上的那个小格子,将里面的夹子拿了出来,检查并没有生锈后放了回去,“走吧,回酒店用碘伏擦擦。” 周值刚要开口,两人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周周!” 张陌尔和徐离背着画包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俩面前,张陌尔劈头就问:“张陌希?你怎么到的这么快?” 张陌希只好又解释了一遍:“老子四点半就从学校出发了。” “那……”徐离眼神询问周值,“晚饭……” “晚饭你们去吃吧。”周值说。 徐离在他和张陌希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好吧,那我们先走了,我打的车到了。” “嗯,拜拜。” 今天的晚饭原本应该跟班里的同学一起吃,就当是庆祝联考结束的散伙饭,毕竟联考结束后有的同学要留在画室继续冲单考,有的则放弃单考回学校攻文化,大家各奔东西,再次聚首就是单考结束了。 周值一向不喜欢聚餐,刚好张陌希来了,他就顺势推掉,跟张陌希一块回酒店吃。 这个决定让张陌希有些高兴,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你们班还要聚餐啊,其实一起去吃也没事,反正我跟你们班的人也熟。” “聚餐吃不饱。”周值说,“不如回去点外卖。” “说的也是。”张陌希背着30斤重的画包更有劲儿了,“那我给你点。” 学校给考试学生定的都是标间,一房两张床,张陌希进了酒店才知道,看着里面的床大惊失色,“你跟谁一起睡?!” “什么?”周值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听。 张陌希重复了一遍:“你跟谁一起睡?” 这回周值明白了,漫不经心道:“哦,刑天磊啊,酒店都是按宿舍分的,林彦和唐崖一间,我就跟刑天磊,不过刑天磊家就在附近,他就没在这住。” “哦。”张陌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在学校宿舍不也是这样住吗,出来住个酒店标间怎么了,又不是大床房。 他把周值的画板放到地上,周值拆开处理用过的画具,处理完的时候正好外卖也到了,周值不想脏兮兮地吃饭,就先去洗了个澡,出来见张陌希在调电视,边拉开椅子边问:“你要看电视?” 张陌希放下遥控器坐到他旁边,“找不到想看的,算了,开吃吧。” “嗯。”周值扫视了一圈张陌希买的晚饭,烤串,豆花,汤粉,捞饭,种类还挺丰富,他打开一瓶可乐,问:“待会要回学校吗?明天是周一。” 张陌希没看他,低头咬着烤鸡腿,等他把一大块肉咽下去后,扭头对上周值的视线。 周值洗了头,头发吹了个半干就出来了,又卷又乱地堆在头上,脸比去北京前又瘦削了些,下巴愈发尖,显得两只眼睛大得离谱,几乎占了脸部三分之一,这个角度看着……倒显乖巧。 张陌希的舌根开始分泌唾液,今晚不想回学校住了,谁要回宿舍跟那群臭男生睡一间屋啊。 张陌希顿了顿,说:“我都行,吃完休息再看看时间吧。” “嗯……”周值挖了一勺豆花,他喜欢吃甜豆花,这份加的红糖水刚刚好,“周一早上是升旗仪式和领导讲话,不去也没事,你明早八点四十到学校,就能赶上第一节课。” 张陌希眸光一亮,周值继续说,“反正刑天磊不回来睡,你可以睡他的床。” 张陌希瞬间无比高兴,尾巴都要摇起来,又强装镇定,“行,我明天起了打个车回去。” 其实两人待在一块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聊,无非就是张陌希讲点学校里最新的八卦,而高三大家都忙着学习,连运动会都没得参加了,也没那么多八卦可以讲,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些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诸如高二那年因为篮球赛打起来的两个班又因为模考成绩干起来了,学校音乐楼又新进了好几种乐器不过与他们苦命的高三无关啦,张陌希说,周值就听着,他在集训的日子更无聊,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有趣的事可以跟张陌希说,想破脑袋就说了句饭堂的烤饼好吃,还能无限续直到吃饱。 说到深夜,周值困得不行,催促张陌希快睡觉,张陌希最后说了一件事,“你知道12月学校要举行很多活动吧。” 周值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嗯,高三不是没得参加吗?” “是没得参加,但是校园十大歌手决赛的时候要由上一届的冠军做个开场,上台唱一首歌,上一届的冠军不就是我们年级吗。” 周值不知道他干嘛要提起这个,他以前倒是经常听王念唱歌,现在也经常听张陌尔和徐离时不时来两句,但她们全是五音不全,唱什么都跟牛叫一样难听,十大歌手这种活动就从没见他们几个参与过,倒是张陌希和江倦,是会唱歌的,去年圣诞元旦两场晚会他俩就上去唱过。 周值问:“冠军怎么了?” 张陌希轻声道:“上一届冠军是音乐生,去集训了没回来,老师就让我去顶班,撑撑场面。” 周值噔地睁开眼,看向对面床的张陌希:“你要去唱开场?” 张陌希点头。 去年圣诞的英语晚会,张陌希就代表理实上去唱了首英文歌,是首挺有节奏感的歌,周值没听过,后续也没去特意搜来听,他不怎么爱听英文歌,平时戴着耳机听得更多的是纯音乐和白噪音,节奏快的歌对他来说有点吵了。 “你这次要唱什么?也是英文歌吗?”周值问。 “不是。”张陌希说,“决赛会在学校的视频号直播,到时候你可以看看。” 周值又问:“什么时候?” “周四晚上。” “周四啊……” “没空吗?” “不知道要不要上课。” 张陌希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就唱5分钟。” “嗯……”周值闭上眼睛,声音听着像是要睡着了,“七点开始吗?” “嗯,七点开始。” 周值没再回答,张陌希撑起身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今天累了一天,也该睡了。 第二天张陌希离开酒店的时候没发出一丝声响,周值被自己九点半的闹钟叫醒时人已经走了两小时了,床头留了纸条,没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就写了个“早安”,旁边还画了个爱心,画得特别丑。 周值将纸条收起来,门铃忽然响了,他下意识以为是张陌希落了什么东西回来拿,鞋都没穿就跑去开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竟然是酒店服务员。 “您好,您预定的早餐。” 张陌希知道他九点半起,给他定了酒店的早餐。 周值平静地吃了早餐,收拾好东西去机场,经过几小时的舟车劳顿后回到了画室。 联考后的画室跟联考前的区别不大,原先的同学都还在,没了联考的压力,大家更加全神贯注到单考,每天在教室里画得越来越晚。 到了周四,周值心不在焉地上完白天的课,去二楼的餐厅吃过饭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到教室准备晚上的速写课,而是站在楼梯口徘徊。 冬天的北京天黑得特别早,此时临近7点,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四处的灯光都亮了起来,照得外面的雪地亮堂堂的,飘在空中的雪花也被照得亮晶晶的,从窗户往外看,仿佛置身于水晶球里。 周值拿着手机犹犹豫豫,眼看着就要七点了,一咬牙给老师发了条迟到十分钟的信息,徒步下楼,走到了一楼大厅的休息室里。 微信里早就关注了江桦的视频号,那边直播一开,头像就会在他的消息列表弹出来。 周值点进去,发现里面人还不少,弹幕已经聊起来。 【支持母校】 【江桦近几年越来越好了,直播都搞上了】 【我们当年十大歌手哪有这牌面】 【来听学弟学妹唱歌了~】 【见证江桦新歌王的诞生】 【冠军奖励是什么?不会还是校长的一个拥抱吧?】 【想要校长的一个飞吻吗?】 【想要红枣哥的红枣吗?】 【想要级长的么么哒】 【许嘉豪别看了手机交出来】 【陈婉仪别看了我知道你在】 周值没怎么看弹幕,他盯着站在舞台中央讲话的主持人,比即将出场的张陌希还要紧张。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个新的消息框弹出来。 【X:看直播没?】 周值被吓了一跳。 【Z:你怎么还有空玩手机?】 【X:你在看直播吗?】 【Z:没。】 【X:那现在看。】 【Z:我要上课了。】 张陌希没再回他了,周值切回直播间一看,果然见穿着一身牛仔衣的张陌希已经站在舞台上,镶满碎钻的衣服裤子在舞台光下闪闪发光。 张陌希扶着立麦,气场宛如一个开过无数演唱会的老练歌手,朝舞台下的同学冷冷一瞥,低声说:“大家好我是张陌希,感谢曹老师让我来做本次决赛的开场,今天我要演唱的歌曲是——艳火。” 周值一愣。 直播间的弹幕也飞快地刷了起来。 【焰火?什么歌?】 【学弟好帅啊】 【毕业四年了,这届江桦竟有此绝色!】 【看着好高冷啊】 【衣服被种草了,学弟哪买的?】 【这是17届理科实验班的张陌希,顶级学霸帅哥】 【我天啊学弟还会唱艳火】 【这歌是他自己选的还是老师要求啊啊】 【知情人以十年桃花运担保:他自己选的】 【真的假的?张陌希自己要唱艳火?】 【妈耶妈耶这反差,冷酷帅哥其实是个文艺范儿】 与此同时,北京另一间画室,蹲守在直播间等着看张陌希唱歌的张陌尔也是一愣,不可置信。 他想干什么?他又想说什么?他是想唱给谁听? 徐离也十分惊讶,问张陌尔:“你知道他要唱这首歌吗?” 张陌尔摇摇头。 “那……”徐离哪怕不知道这首歌对张陌希的意义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唱给周值?” 张陌尔沉默了片刻,勾起嘴角一笑,“确实是他会做的事,张陌希到底还是张陌希。” 徐离没懂:“什么……什么意思啊?” 歌曲的前调开始响起,周值想起张陌希第一次跟他提起张悬——这首歌的原唱时,他问张陌希为什么喜欢她的歌,张陌希没告诉他。 他又想起张陌尔跟他说过,张陌希很少告诉别人自己喜欢什么,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爱听文艺歌,认为文艺歌与他酷炫吊炸天的气质不符。 可现在,他选择在这唱《艳火》,在那么多人面前,在他面前,他选择唱这首歌。 周值看着屏幕里的张陌希,心乱如麻,他听过这首歌,但他听不懂,他希望自己永远都听不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着张陌希的声音,每个字每个音飞向他内心他都无法阻止。 这首歌的氛围意义都太明显了,在场的人或许听不懂张陌希想说什么,但大家都一定懂他想干什么。 【我去我去,这是可以在江桦唱的歌吗?】 【这是……唱给谁的?】 【不是,这和明显是唱给谁的吧?】 【我举报年级第一早恋!】 【不是说江桦不给唱情歌吗!】 【这首也不能算是情歌吧……】 【学弟可以啊!】 【级长呢!主任呢!这里有人早恋了!】 【这是级长亲儿子,谁敢管】 歌曲的高潮在第五十八秒,张陌希唱:“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 周值浑身一震,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歌曲的节奏越来越强,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你要不要我。” “你要不要我。” 周值再也受不了了,用力摘下耳机,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窗外刮起大风,雪天的宁静不见了,耳边的声音震耳欲聋,再也无法忽视。 这就是张陌希要他听见的东西,这就是张陌希想说的话。 艳火,怎么会有人是艳火呢?Pyrojewel是最绚丽的宝石淬炼而成的炫目光彩,他怎么能跟张陌希为彼此的艳火呢? 张陌希是他遇到过最优秀最完美的人,他是最刺目最强大的恒星,而周值只是他无限宇宙中一闪而过的陨石,在与他擦身时就会粉身碎骨,湮灭于虚空。 不要再唱了,不要再说了。 他不想扑火,他害怕扑火。 作者有话说:《艳火》——张悬 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 我们在遥远的路上白天黑夜为彼此艳火。 第58章 二零二零年冬 周值这个人特别擅长逃避,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如果遇到点什么事都要问清楚的话, 早就活不下去了。 诸如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都不是一定要弄清楚的问题,就像他不问自己爸妈在哪一样, 与其花时间花精力去想这些,他更愿意将时间花在数学选择题的最后两题, 填空题的最后一题,或是函数题的最后一问。 毕竟分数是实打实存在且很重要的东西,至于其他的, 继续装聋作哑的好处明显比打破砂锅问到底要大。 人生其实是一团迷雾, 看清时就散了, 散了就没了。 张陌希大概是懂他这种想法的, 直播过后再也没提过唱歌的事,仿佛那天什么也没发生, 跟往常一样跟周值打电话扯东扯西, 不是抱怨集训时间太长就是抱怨江桦太无聊要去北京找他。 来北京找他这个提议当然会被无情驳回, 距离单考越来越近,时间越来越少, 大家忙起来后连魔仙堡群里都冷清不少, 晚上十一点下课后才有人发言,在学校的那几个骂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题,在画室的这几个骂掉地上就消失的橡皮和削不完的笔,给一直游刃有余得了两位年级第一看得直乐。 张陌希@张陌尔说早让你出国自己不出,江倦@王念说跟俞知时一起走国防生特招多好, 非要自己考,气得张陌尔和王念要求群主余兮把这两个带挂上号的人踢出群聊。 周值也觉得应该把这两人踢出去,真是欠的。 跨年那天,周值的画室依旧要上课,作为2019年最后一节速写课,老师并没有太为难他们,画完三张写生就说可以下课了,下课前他让所有学生站起来,说是要录个动员视频。 老师站在椅子上,举起手机录像,一字一句地喊:“二零二零!单考满贯行不行!!” 学生有样学样:“二零二零,单考满贯行行行!!!” 周值声音很小,混在人群中几乎听不见,但他也是这样期望的。 天灵灵地灵灵,一切顺利行不行。 2019年最后的半小时,魔仙堡群内打了个视频电话,大家聊了聊近况,王念说写文科卷子写得手指长茧子,当初真该选理科;张陌尔说她困了就弯腰假装捡橡皮睡一会儿;徐离说她上次画着画着睡着倒隔壁同学的颜料盒里最后赔了人家一盒新的,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叶景都难得开了口,说画色彩画出幻觉,把水箱里的活虾画成了橙色,林彦立马接话说严谨如唐崖都画蒙了,画了红色的大闸蟹,还搁水箱里游呢。 难熬的日子都当笑料讲出去了,视频里的人笑成一团,掐着点一块倒数进入了2020。 新的一年意味着很多东西,作业落款得改,日记开头得变,还意味着新的开始,新的计划。 周值的计划没变,依旧是考个大学,将爷爷接到身边,开始新的人生。 除夕夜,在北京集训的几个美术生依旧没回前海,群里也发起视频电话,周值没说两句就挂了,画室组织了大家在教室看春晚,还准备很多花生瓜子饮料,学生老师围坐一桌,他不好缺席,就跟张陌希约了守岁跨零点的时候再打。 周值有好几年没看过春晚了,王念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每逢除夕,他们都是早早地吃了年夜饭,天还没黑就被大人带出去给邻居串门,王念家的邻居不多,不出一个小时就全都走了个遍,该发的红包也都发出去了,就会回到家里院子烧烤,等到十一点半,就开车到政府指定的烟花爆竹燃放点放烟花,到了零点,到那儿的人都会给自家点上一串红鞭炮,还要买最长最响的那种,一家一串,鞭炮声加起来能响彻半个前海。王念说是这边的习俗,寓意新的一年响响亮亮开门红。 周值没跟她去放过鞭炮,但他也有守岁的习惯,自己待在房间里开着灯,听着若隐若现的鞭炮声,想着自己的新一年。 今年是周值头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年夜一起看春晚,每个人都是刚认识不久的,有的还记不住名字,有的压根没说过话,但吃饭的时候仿佛是一家人,坐周值旁边那哥们可能是在家当大哥当习惯了,时刻照顾着桌上每一个人,周值杯子里的饮料一少他就立刻给添上,热情得周值都有些怕他。 随着时间渐晚,桌上有不少人离席,周值也抓到机会溜走,一个人到一楼大堂隔着落地窗看窗外的雪。 画室院子里的雪没人清扫,积起来的高度刚好能让人堆雪人玩,不少离席的同学此时就裹着厚厚的衣服在外面堆雪人,学美术的没一个手艺差的,堆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简单的雪人反倒比较少,大家都挑战高难度的动物,离周值最近的是不知道谁做的一颗树,树干树枝树杈齐全,树叶没有,倒是挂了两个小灯笼,倒也喜庆。 张陌希的电话就是在他研究这棵雪树结构时打来的。 周值接起来,张陌希那边吵得仿佛在打仗,说话的声音还算清晰,张陌希大声地问:“在干嘛呢!” 周值轻声说:“看雪。” “下雪了?”此时在前海的张陌希只穿着一件长袖卫衣,甚至不是加绒的,袖子撸起露出手臂,跑前跑后点烟花点得满头大汗。 周值这边跟他完全相反,光看屋外那群同学冻得通红的鼻子就知道有多冷,零下十度应该是有的,他看着灯光照耀下亮晶晶的雪花,说:“毛毛雪。” “那你堆雪人了吗?” “没,看着就冷,不想出去。” “你小时候应该有堆过雪人吧?”张陌希笑着说,“湖北的雪大还是北京的雪大?” “都……差不多吧。”周值说,“怎样才算大?” “看不见路那种。” “那应该都不算吧,都能看见路。”周值回答。 张陌希一提起湖北的雪他就想到了爷爷,老人家此时应该在家烤暖炉吧,或者还在邻居家打牌,他刚打电话过去,爷爷那边也很热闹很吵,可能是在下屋的婶婶家,挺好的,不然大过年的一个人,又下着雪,老人家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张陌希又问:“北京有放烟花吗?” “画室看不到。”周值说,“不过外面有人在玩仙女棒。” “你怎么不去玩?” “都说太冷了,不想出去。” “你猜我在哪?” 周值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里闪过一丝荒谬的想法——张陌希不会来北京了吧? 怎么可能呢,天黑的时候他还在跟爸妈吃年夜饭呢,周值你是想他想疯了吧。 “我知道。”周值淡淡地说,“在东环桥那边放烟花,我都听到了。” “一猜就中,没意思。” 周值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失望的情绪,他狠狠谴责自己。 有什么好失望的,难道还真指望除夕夜张陌希飞来北京不成,人家就算飞来也是为了跟亲妹团聚吃个年夜饭,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周值正想说点什么别的话题缓和一下情绪,张陌希那头却好像遇到了一点事,手机不知道是砸了还是被塞进了兜里,声音又吵又杂,周值喂了好几声张陌希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重新出来。 周值赶紧问:“怎么了?信号不好?” “不是,刚发生了点事,特别搞笑,我找个地方跟你偷偷说。” “什么事?” 张陌希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后小声得仿佛在做贼:“刚才王念去点烟花,点了就跑,结果又摔了,你还记得运动会那天她就是因为转身左脚拌右脚摔的吗?刚才又这样摔了!” “这……王念没事吧?”周值担心地问。 “穿得厚,一点事没有,就是觉得丢脸,警告我们谁也不许说出去。” “那你还告诉我。” “告诉你咋了,你问我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 可我并没有什么事都告诉你。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眼看着快到零点了,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个……你们是不是要点红鞭炮了?” “是。”张陌希说,“你要听吗,可能会很大声,你把手机拿远点。” “你点吗?” “我爸点。” 周值没再说话,两人安静了片刻,周值看着手机里的时间一点点跳转,最终定格在了零点零分。 电话有短时间的延迟,他过了好几秒后才听到鞭炮的轰鸣,震得他手机都在抖。 窗户外,原本在堆雪人的同学也注意到了时间已跨越零点,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跟旁边的人拥抱跳跃庆祝呐喊,手中的仙女棒蹦出刺眼的光芒,火花四溅。 周值站在玻璃窗内看着他们,尽管他总是逃避,但在这一刻,他特别特别想张陌希,想念那个只有他俩的万圣夜,想念那场此生都不会再有的盛大烟花。 所有人都在欢笑,他的世界却万籁无声。 足足过去一分钟,张陌希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在电话那头,鞭炮声已经弱下去了,尽管还有不少没炸完的,但张陌希的声音清晰传来:“新一年啊周值,除夕快乐,该打开微信抢红包了。” 周值的嘴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除夕快乐。” 张陌希笑着说:“快点集训完回来,我等你。” 张陌希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知道周值集训结束的时间,日期早就定好的再怎么催也没用,可他没想到老天爷应愿这么快,将将过了一夜,一觉睡醒到年初一,周值就从北京回来了。 第59章 二零二零年冬 周值没想到老天爷会把一样的玩笑开两次, 距离上次“意外事件导致画室解散退遣学生”才过去三个月,他又被画室遣返了。 这一次依旧是集体遣返,因为病毒的突然爆发, 画室的校长在年初一的清晨紧急通知大家购买机票回家,中午到老师那里领取一个N95口罩后就可以走了。 其实画室从上周开始就有关于这次病毒的流言,但大家都封闭在画室里埋头苦画,对外界消息的感知非常弱, 同学并没有当回事,周值也并没有当回事。 所以接到回家通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蒙的, 扑面而来的第一个问题是——单考怎么办?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集训?联考成绩是已经出了,可现在还在画室里的哪个不是想要搏一个美院?紧接着才是买什么时候的机票要怎么回去。 消息一出,画室里一度人心惶惶, 家就在北京的上午就被家长接走了, 住天津河北的中午也都走了, 接下来就是那些外省同学, 去机场的去火车站的还有打算直接拼车走高速的。 周值别无选择,火车票早就卖完了, 能买到的只有机票, 他并没有将所有东西都带走, 还留了些在北京宿舍,只收拾了常用的画具和当初带来的几件衣服, 拉着行李箱背着画包和同学拼车去了机场。 张陌希是从张陌尔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周值没跟他说,等他挂了张陌尔电话再打给周值的时候,对方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张陌希猜到他可能是已经上了飞机,二话不说直接打车去了机场,一边对着手机查到的来自北京的飞机的落地时间一边焦急地在出口等人。 前海还没开始封控, 机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的人已经戴上了口罩甚至穿了防护服,有的连口罩都没戴,就这样急忙忙地从人群中挤过,朝自己的目的地奔走。 张陌希在出口等过了三波从北京飞来旅客,到第四波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背着画包的熟悉身影,窄窄一张脸上扣着个大得夸张的口罩,要不是周值的眉眼实在是太有标识性,就凭着几个月没见加上口罩,张陌希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周值!”张陌希大喊了一声,高高扬起手示意。 周值愣了一下,扭头朝声音望去,见穿着羽绒服的张陌希站在围栏外,惶惶不安了一整天的心脏忽然落到了实处,砸得他鼻子发酸。 “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要回来?” 两人同时开口,周值顿了一下,张陌希拿过他的画包和行李箱,对周值颇有微词:“回来又不告诉我,要不是张陌尔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回。” 周值现在心情很怪,他似乎真的习惯了将张陌希当做靠山,从今早接到消息后心里一直绷紧的弦现在也放松了。 “那张陌尔他们呢?” “他们明天。” “哦。” 张陌希低头看了他一眼,问:“吃晚饭了吗?” “吃了飞机餐。” 张陌希听完思考了两秒,道:“虽然我现在很想带你去大吃一顿,但是现在情况很不好,我还是直接送你到王念家吧。” 张陌希也带了口罩,说话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新闻报道的是病毒传播得很快,我们也不知道戴口罩是不是百分百管用,最安全的是待在家里哪都不要去。” “那你还来机场,这里人这么多。”周值下意识地说。 “来给你接机还不好,张陌尔回来的时候我都不来,让她自己打车回,反正她有……” 张陌希为数不多的情商悬崖勒马,将他后面要说的话勒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反正张陌尔有人陪,徐离肯定跟她一起回,但临时想到周值一个人独来独往,可怜得不行,自己说这话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张陌希只得临时改口:“反正她总是有自己的计划,她自己会约好车接机的。” 周值认可地点了点头,张陌尔一直是一位非常可靠的计划型朋友。 张陌希打了车将周值送回了王念家,王念早就在家等着了,两人一进门就被她拿着酒精一通喷,就差没让他俩当场脱光把接触过外面的衣服扔了才放人进来。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王念煮了点水饺,三人坐一桌一边吃一边互通各自消息后,张陌希就被司机送走了。 原本张陌希是不想走的,因为作为他们当中消息最灵通的王念和叶景都告诉他们最近可能要封控了,很大概率会不让出门,其实就算让出门,为了安全考虑,家长也不会再让他们出去了,张陌希担心回了家后被困在家里见不到周值,就想干脆住在王念家不走。 王念当然没意见,让张陌尔徐离林彦唐崖几个组团来住都没问题,但她撇了一眼周值,忽然问了一嘴周值的意见。 周值不明白王念为什么要问他,这明明是她家,她直接做主不就完了。 思考一阵后,周值看着兜里只有个手机的张陌希,说:“要不……你先回家?毕竟你没带书,我俩又是文科生,没复习资料给你,如果封控了不知道要封多久,高三了不复习不好,你觉得呢?” 张陌希有些犹豫,他担心是周值不想他住在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又摸不准,毕竟今天在机场接到周值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他是开心的。 王念见他俩摇摆,提议:“要不这样,希哥你先回家取东西,明天再来?” 张陌希看向周值,周值心想怎么又问我,他只能在张陌希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我都ok,看你吧。” “行。”张陌希就想跟周值待在一起,他都想好了,等他拿了东西回来,都不用兰姨给他重新收拾房间,直接睡周值那屋就行,反正周值的房间空,东西也不会放不下,他还能给周值补一补语数英。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张陌希刚回到家,就接到电话说是爸妈被困在外地回不来了,嘱咐他在家照看好妹妹,张陌希不能抛下张陌尔一个人在家,只好等她回来后一起出发,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谁曾想张陌尔刚到家,两人火急火燎提着行李箱还没出门,王念就打电话过来说她家这边已经封区不让进出了,让他们兄妹俩先在家等着她来想办法。 张陌希一听天都塌了,王念家身份特殊,真封控起来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干涉的范畴了,现在就是王念有心给他开后门他也进不去。 张陌希没办法,只能跟张陌尔待在家里。没过几天,他家小区也被封控起来,管理人员每天会将食物放在家门口,他们兄妹俩本来没一个会下厨的,但吃了两周粉面稀粥后被硬生生地逼出了厨艺,从简单的排骨鸡肉做起,封控结束的时候张陌希都已经学会炒糖色加颠锅了。 周值原本还挺期待张陌希和张陌尔过来的,他猜张陌希会住他的房间,等待的期间还把许久未住的房子收拾了一通。 周值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张陌希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嫉妒他是真的,怨恨他是真的,喜欢他也是真的,想远离他是真的,想靠近他需要他也是真的,所以当张陌希告诉他来不了的时候,周值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而张陌希对人的感情却十分直接——喜欢就是喜欢,周值的一切都喜欢。 张陌希开始没日没夜地给周值打电话,视频电话微信语音,周值手机没电了就打他房间的座机,这下就连王念都提醒张陌尔:你哥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有空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张陌尔心虚地连声答应,其实她也每天缠着徐离给她打电话,一会儿担心徐离背着她学习一会儿担心徐离背着她画画,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兄妹俩都是有严重分离焦虑的“友宝人”。 与他俩焦虑的原因不同,周值焦虑依旧是高考单考大学未来,高三这一年发生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而这些变故全都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无力挽救,只能被动地接受,而接受的后果就是原本就迷茫的前路更加迷茫,每天早上两眼一挣,未来像天花板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呢? 人生就这么短,为什么不能顺利一点。 周值开始反思,这一年问的为什么要比他前16年加起来的都多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的出生,他的童年,他的现在他的未来,一切都是命,周值狠狠地职责自己,投胎的时候怎么不先看两眼剧本,闭着眼睛就往下跳? 他有时候又会想,会不会这些都是某些等量交换的代价,例如,因为他能住在王念家得到王念家的资助,所以亲爸亲妈都对他避之若浼。又例如,他的友情开始顺利事业学业就会有所阻碍,所以才三番两次地遇到别人一辈子都不一定会遇上一回的意外。 那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情场失意商场得意,命运的天平总不会一直倾倒,关了门就得开窗,否则就太不公平了对吗? 可张陌希是个例外,上帝没关上他的门,也给他开了窗,开的还是3万一平米的顶级防弹玻璃的海景落地窗,一开就开十几米。 上帝也太坏了,对亲儿子这么好,到了平民这里,写起人生剧本来就主打一个幸福如履薄冰,痛苦如影随形。 这个上帝太不专业了,建议开除,不赔偿N+2的那种。 张陌希通过每天的电话察觉到周值日渐严重地焦虑,他试图用理科生的脑子去做出推理:他也焦虑,焦虑的原因是见不到周值,见到周值就能缓解焦虑,而周值焦虑地原因应该是学习,那让周值学习应该就能缓解他的焦虑。 秉承着理论与实践并行的真理,张陌希联系级长,跟他讨论了关于高三学生网课教学的可实性,级长跟年级的科任老师讨论过后一致同意,于是元宵节刚过,江桦的高三就开始了学生生涯的第一节网课。 在这之前,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没有尝试过这种上课方式,一开始的效果并不好,有好些年迈的老教师根本不会有用电脑平板,有些学生的家里也没有那么多先进设备可以用来看网课,有些学生只能用手机看,手机屏幕小,看不清老师的投屏里写的什么字,老师与学生的沟通也出现了惊人的断裂带,往往是老师在屏幕那头声嘶力竭地喊半天,过去十分钟被喊到名字的学生才回答,其实就是在家睡着了,网课的上课效率比以往降低了三倍不止。 但周值的焦虑有了明显地缓解,因为每天的晚修时间,魔仙堡的群聊电话会将那些因为时间原因没有讲完的题给他补上,张陌希补数学江倦补英语余兮补语文王念补文综,实验班的几位拉着美术班的几位一点一点将他们集训时错失的知识点补上。 对未来的未知因众多不可控的因素,成了一片恐怖的乌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虽是担心它劈出闪电或是发出雷鸣。但大家都没说,每个人都装作乐观积极的样子,在群里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奋笔疾书。 没日没夜的学习,没日没夜的画画,原本应该是奋力冲击单考,单考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回学校尽全力冲击文化,那种目标清晰踩着跑道朝终点用力迈腿的感觉才能给人真正的踏实,可现在不一样的了,单考遥遥无期,高考却还是个定时炸弹,文化课要捡起来,画画也不能放下,就算是自信如张陌尔,也会担心一天不画就手生,每天都有两道鬼门关考试压在心头,令人窒息。 周值不愿意放弃跟大家一起学习的时间,只能用睡觉的时间画画保持手感,这样一来,他睡觉的时间比在集训的时候还要少,2月还没过完,他脸上的黑眼圈就有从青变紫的趋势。 王念担心周值不好好吃饭,要求他每天都要陪自己在饭厅吃,就是王念这种天天见他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憔悴,生了要在饭里下安眠药的念头。 王念跟他提了几次,周值却完全不当回事,他有自己的时间安排表,每天的睡眠时间就只有4个小时,困的时候就安慰自己,度过这几个月就好了,只要熬过了这几个月,就会有光明的未来。 王念有点后悔让张陌希回家取东西了,她应该要不择手段把张陌希弄进她家的,至少有张陌希在,周值不会这么玩命。 日子一天天流逝,一直到2月尾,玩命的大家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好消息——高考延迟一月。 对周值来说并不完全算是好消息,一个月的时间确实能让冲刺的人提高一些分数,可这也代表着他要多熬一个月,那可是一个月,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周。 周值陷入茫然,吊在驴嘴前的胡萝卜不知为何越来越远,驴的脚步越来越慢,胡萝卜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弱。 2月的最后一天,周值病倒了。 第60章 二零二零年春 王念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自从被封在家里后, 她和周值吃饭的时间一直都是固定的——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四十,下午六点半, 晚上十点如果饿了可以再加一顿宵夜。 周值是个非常守时的人,吃饭从未迟到,没有过让王念等他的情况,可这一天周值并没有准时出现, 王念因为他是在上数学课或是做题做一半不好思路中段,于是在饭厅等了一会儿, 可是直到十二点,周值也没有出现,这就有点奇怪了。 王念不安地去了周值房间, 在他门口敲了两下门, 周值没应声也没出来开门, 王念眼皮突突直跳, 立刻就打开了周值的房门走了进去,接着便在床边的地板上发现了昏迷的周值。 王念吓地魂都飞了, 连忙出去喊人, 家里只有常年住在这的兰姨, 就连陈叔都不在,她和兰姨合力才将周值抬到床上, 后者全程一点意识都没有, 浑身烧得跟锅炉似的,王念抓他的手臂都觉得烫手。 这个敏感的时候发烧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周值一直没出过门,兰姨断定他的发烧不是病毒引起的,而是因为天天熬夜睡眠不足导致免疫力下降, 稍微吹点风或是洗头没吹头就发烧了。 这个时候退烧药不好买,好在家里常年储备药箱,兰姨翻出了去年买的退烧药,还没过期,想办法把周值叫醒后让他吃了。 王念许久没进过周值房间了,里面的陈设相较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变化,周值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不打开看不见,只有桌上的书本作业和衣柜前的画架画笔略显杂乱。 王念随意扫了几眼,看见了周值贴在书桌上的时间表,从早上五点半起,每个时间点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15分钟的区间,一直到晚上一点,周值甚至要求自己半小时内入睡,连听什么催眠纯音乐都有标注。 他每天这么累还会睡不着吗?不应该一沾枕头就睡? 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上面,还有一句提醒自己的话—— 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王念站在周值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生病发烧了脸上才稍微有点儿活人气的人,扭头又看到他的高考倒计时,看到他的时间表,看到他提醒自己人所为有所不为。 说实在的,如果王念不是从小爱看小说阅文无数并且十分爱好看人物传记体验别人生命的酸甜苦辣,她是实在无法理解周值的。 十六七岁,如此大好的年纪,却过得如个暮霭老人,终日苦大仇深,就差没把“我如此不幸”写在脸上,希望全世界的同情与帮助,可真遇到同情与帮助了,他又会像刺猬那样将人拒之千里。 你凭什么可怜我!我用不着你的施舍! 帮助和施舍确实很难分辨,有时候王念自己都分不清,他们这个年纪不就正是容易将所有情感混淆一物的年纪吗? 就像周值在桌子上写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警醒还是钻牛角尖吧。 接受别人的帮助与“有所为”冲突吗?接受别人的施舍就一定是“有所不为”吗?周值大概自己都不清楚。 王念记得初见周值的时候,他并没有那么拘谨,还会主动跟她说话,对于王念给的东西,也是惊喜地接受,他长得漂亮,张陌尔和徐离第一次见他都夸赞了他。 可是渐渐地,他却变得比初来她家还要不适应,找借口不再跟她一起吃饭,找借口拒绝她的邀请,逐渐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说实在的,周值看着是一个特别好接近的人,但亲身相处下来,他其实有着太多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王念不能拿跟张陌尔他们的那种相处模式去面对他,她要学新的,要学一个只对周值适用地相处模式,这样才能渐渐走入周值的心。 周值他本身就有很强的排他性,你看,你甚至要有一套只对他用的相处模式才能跟他成为朋友,只对他欸,要独一无二的才行欸,很少会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因为这实在麻烦。 但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周值留给别人的印象往往会很深,他身上的可以用作记忆的描点太多了,混血的长相,茕茕一身的气质,还有那些细小的地方例如——吃饭吃很多却不胖,有时候嘴毒但说完后又立马道歉导致嘲讽意味更强,走路总是驼背一双蝴蝶骨特别明显好像马上要长出翅膀。 对于王念他们这群人来说,周值实在是太独特了,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周值也一直在强调这一点,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表示: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殊不知这样会更加吸引他们将注意力和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王念不清楚周值真正的家庭情况,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他被抛弃了。 再有苦衷的家长也不应该让孩子住在别人家不闻不问这么多年,除非对方是死了,但王念知道对方没有死,活得好好的,只是抛弃了周值。 被抛弃的人都容易要强,渴望向全世界证明:我自己也可以。 可他知道这世上是有爱的,他每天看着王念的父母兄长对她视若珍宝,甚至对他也关爱有加,他难道不会幻想吗?就像追星人误以为永远见不到偶像是最痛苦的,但其实,见到第一面后才是痛苦的开始,见过了,尝过甜头,就会开始求,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地求,那一面不亚于最高纯度的毒品直接打进身体里,怎么可能不上瘾? 可这样一个渴望关爱的人,却没有接受张陌希的喜爱,张陌希的偏爱绝对是独一份的,给了周值的就连张陌尔都不会有,周值却似乎并不感冒,王念想不通为什么。 她坐在周值床前一边看着他一边默背政治提纲,兰姨打了水过来给周值擦脸擦手降温,过了大约一小时,周值的手机响了,他听到铃声动了一下,但因为身体实在太难受,并没有醒过来,只是皱起眉,手脚开始挣扎。 王念找到他的手机,见来电的是张陌希,赶紧接了起来,简扼地言明了当下的情况。 张陌希果然也吓坏了,这个敏感的时间生病确实容易吓死人,更何况是周值生病,他那么瘦,瘦的人生病是非常危险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烧得神志不清吃不了饭,体内没有脂肪可以燃烧,痊愈的能量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来。 张陌希恨不得能瞬移,“王大小姐,你家5500平的大庄园就没有哪边围墙能翻吗?!” “能翻也要你能从你家小区出来啊。”王念扶额,“别想这么不实际的东西,而且我家现在又不是没人,兰姨还在呢。” 张陌希在电话那头无能哀嚎,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说一句:“那你看好他,醒了给我打电话,视频电话。” 王念回了句OK,挂断后将周值的手机充上电,以确保周值醒来后有满格的电能跟张陌希讲电话。 经过兰姨熟练的照顾,周值在天黑前退烧了,但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下来,吃饭都没力气,是兰姨煮了粥一勺一勺喂的,那时王念心想如果张陌希在这,他肯定要抢着干这个活。 因为根本没有力气讲话,王念没让周值给张陌希打电话,自己给他打了一个,开视频看了眼吃过饭后重新睡回去的周值。 视频通上的那一刻,原本吵吵嚷嚷的张陌希忽然就噤声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值,隔着糊糊的画质也能看出他表情瞬间变得不对。 王念在这一刻心里凭添莫名的心虚,有种承诺了照顾好兄弟媳妇却让人重病卧榻而不敢面对兄弟的惶惶不安。 张陌希没说别的,依旧是一句“他醒了给我打电话”,说完就挂了。张陌希鲜少有这种状态,王念更加不安,都想让兰姨给她在周值房间加一张折叠床她彻夜侍疾了。 第二天周值依旧是神志不清的状态,王念扶他起来喝了几次粥,前几次依旧要喂着才能喝,晚上他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自己拿勺子了,王念在旁边帮他端着碗就行。 但周值依旧没有力气说话,吃完喝了水吃了药就立刻睡了回去,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他才真正好转。 兰姨作为煮粥的人,看着周值那瘦得见骨的身材,心疼地要掉眼泪,偷偷同王念讲:“小周去广州去北京都吃的什么呀,虚成这样,他喝的那些粥加的不是灵芝就是人参,给你喝一口你都能流鼻血,小周喝下去竟然还能累得连睡三天,这半年干什么去了,真是造孽。” 王念一听也是愁得不行,这离高考没剩几个月了,多少年努力就等这一次考试了,还没考就先把身体熬坏了怎么行。 “还有啊,兰姨多句嘴再说多两句,像你们这样的小年轻,就算熬夜感冒发烧本来也不应该这么严重的,特别是现在离高考近,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心里绷着一根弦,就算病了也不会病成这样,小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冰雪聪明如王念一下就听出了兰姨的意思——人心里绷着一根弦就算是快死了也能挺着一口气活过来,周值本不应该病成这样,可他就是这么多天都神志不清,一直躺着睡觉,除了身体底子差,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心里的弦松了。关键时刻道心不稳的人最先崩溃的就是身体。 王念大叫不好,可她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周值这样,他发烧的前一天,唯一的变故大概就是高考延期,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别的了。 恰好张陌希的电话打来,王念接起,张陌希问:“今天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下次醒应该就能跟你说话了。”王念说。 张陌希松了口气,“好。” 王念心情复杂,忽然问:“28号那天你俩有发生什么事吗?” 张陌希皱眉:“什么事?28号是哪天来着?” “就宣布高考延期的那天。” “那天,没什么事啊,怎么了?周值说什么了?” “他要是能说点什么就好了。”王念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他状态不对,怎么会病这么严重。” “身体差呗!”张陌希的声音听着有点生气。 “睡了三天,不只是身体差这么简单,精神也很差。”王念语气凝重,“我感觉……有点奇怪,以前周值不会给我这种感觉的。” 张陌希没听懂,“精神差,那不就是要睡觉,让他别熬夜了早点睡……” “不是。”王念打断他,“不是那种睡觉就能补的精神,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那种精神!你说……会不会是因为……” 第一次广州画室解散,第二次北京画室遣返,第三次……难道是高考延期? 想到这里,王念渐渐摸到了一点周值没跟张陌希谈恋爱的原因,他心里有太多事了,桩桩件件都排在谈恋爱前面,随便一件搞砸都会觉得天塌了,他的世界就像一个结构复杂的危房,他处理不好。 张陌希没声儿了,王念紧张地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等会儿晚饭我去喊他起床,吃过饭后问问他能不能打电话。” “好。” 晚上七点半,张陌希时隔5天终于听到了周值的声音,很虚弱,也有些暗哑,张陌希在视频里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说:“烧出二次青春期变声来了。” 周值清了清喉咙,“太久没说话而已。” 张陌希十分后悔:“要是没听你的回家拿什么复习资料就好了,现在就不用打电话了。” 也不会在周值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缺席,王念一个女孩子,照顾同龄异性实在不方便,要不是兰姨虽然年过半百但依旧手脚麻利照顾起人来不含糊,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能会想办法刨个狗洞从围墙钻进去也不一定,反正为了拿外卖也没少爬江桦的狗洞。 周值抿了抿唇:“我没什么事,就是一直在睡觉,现在睡醒了。” 睡醒了,一睁眼发现离高考还有整整4个月,还有120天要熬。 不可置否的,他们这一届,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届,太多太多别人没有的经历与回忆,光是想想这一段在家上网课备战高考的日子就已经无人能及。 可身处时代乱流中每个人都摇摆不定,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不倒。 “你都睡了五天了,再不醒我都要怀疑王念是不是偷偷给你灌药了。”张陌希说着,镜头晃动,张陌尔突然入镜了。 他刚才应该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此时张陌尔也挤了过来,往他旁边一砸,沙发的弹簧就将张陌希弹得飞了一秒。 “周周!你终于醒了!都快吓死我们了!”张陌尔对着手机大呼小叫,挥舞着手臂要抢张陌希的手机。 张陌希这次竟然罕见地没骂她,只是手机还是抓在自己手机,调整了一下位置,以便两人都可以入镜。 周值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也没想到,可能是洗完头没及时吹头发。” “抵抗力太低了,你要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不对,应该什么都多吃点,全部补起来!” “嗯……好的。” “对了,我听级长说,开学的事情他们在推进了,只要病毒得到控制,很快就能开学,那天我们必须狠狠搓一顿,出去吃不现实,就带东西到学校饭堂吃怎么样?” “额……我都行。” “让王念再做个蛋糕,我们十个好好庆祝一下,我都好久没吃到王念做的蛋糕了,想念……” 周值连声答应。 其实他今天精神也不算好,跟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手舞足蹈的张陌尔形成鲜明对比,张陌尔说了一大堆想念但吃不到的食物,说着说着开始抨击张陌希做饭难吃。 “周周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跟他在家相依为命有多苦,一开始只会做白人饭,其实根本不用做,我扶着冰箱门就能吃完,他非要装盘子里,害我要洗碗,后来做的中餐更是惨不忍睹,比白人饭还难吃。” 张陌希怒瞪:“你有本事别吃,只会煮面的没资格挑厨子。” “煮得难吃还不让人说!” 周值没吃过张陌希做的饭,无从评价,不过他从每次烧烤聚会就连跟张陌希最不对付的江倦都不让张陌希去干烤串的活就能看出,张陌希的厨艺大概确实拿不出手,只能辛苦张陌尔了。 张陌希不服张陌尔的指控,要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我特么现在练好了好不好,下次周值来家里,满汉全席我也是弄得出来的。” 张陌尔翻了个白眼,“就凭你?” 张陌希终于受不了她了,拿着手机起身回房,不愿再让张陌尔跟周值说话。 周值已经习惯了他俩的画风,想到两人现在要二十四小时单独相处,忍不住乐了,“你俩这些天真没打过架吗?” “没。”张陌希说,“从去年起我们就发过誓再也不打架了,我怀疑是张陌尔知道再也打不过我了才提出来发这个毒誓的,以前她抽我抽出来的巴掌印能一个星期不消。” 周值浅浅地勾起嘴角:“没办法,是你亲妹。” “对啊,没办法,求独生子女教程。”张陌希感叹。 周值垂下眼皮,看着又有些累了,张陌希轻声问:“困了吗?” 周值摇摇头,“还行。” 张陌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困了就睡吧,明天我给你补这几天的课。” 周值点了点头,张陌希看着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周值,很快就结束了,高考后我们一起去南澳玩,我上次吃到一家特别好吃的蚝仔烙,你陪我再去吃一次。” 周值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处于一个将露不露将收不收的状态。 张陌希很期待地看着他:“答应我吧,我们都没去过海边。” 周值真的很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大病初愈的脑子糊成一团,想不明白任何事。 但是,看张陌希这么期待,还是答应他吧,毕竟他是张陌希啊。【】 60-70 第61章 二零二零年春 在等到开学消息之前, 美术生们等来了另一个重磅消息——部分单考院校选择用联考成绩作为初考的筛选标准。 这对周值他们几个影响不大,他们的联考成绩都在245分以上,245分在联考学生中已经属于上层, 美院的初考筛选线再高也不会比这个分数高,除非他们不想招新了。 这个消息出来后最高兴的是张陌尔,因为她想考的北服更是直接用联考成绩作为最终报考成绩,不需要再参加额外的单考, 这意味着张陌尔只要高考文化没有失心疯考砸,她就已经跟保送差不多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 张陌尔当即高兴得奖励了自己峡谷一日游,别人在题海中苦战她就在峡谷苦战。不过已经报名的单考还是要去参加的,重在参与, 或者说是陪朋友参与也行。 在这个消息之后, 江桦终于发出正式通告, 通知本校学生于4月27日返校开学。 张陌尔电话里说的很快, 还是等了将近两个月。 开学在万物复苏的明媚春天,阳光很好, 微风徐徐, 许久不见人影的街道和校园有一股崭新的味道, 仿佛一些都可以在这一刻重来,一切都可以从现在出发。 学校给他们补办了百日誓师, 虽然规模好热闹程度都跟上一届相差很多, 但校方已经做了做大的努力,只为高三的学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百日誓师结束的下午,周值和张陌希在天台吹风,只有在这种人少或者说没人的地方,他们才能摘下口罩呼吸新鲜的口气。 上一次他俩站在这里, 还是为了看万圣节的烟花,一眨眼,那都是一八年的事情了,而现在已经二零年了。 时间匆匆不可追,遥想周值刚跟张陌希说上话的时候,才高一,现在却已经要高考,老师总说高中的三年会是人生中最短暂的三年,年轻的同学们不懂,时间都是一样长的,这会儿的三年,和以前的三年以后得三年并无区别,都是1095天,都是26280个小时,都是分钟。 可现在,在这三年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时间为什么短暂,短到很多问题都没想明白,就要面临分别。 转念一想,或许他们比其他人都要更幸运,因为他们的三年比其他人要多了一个月,多了一个月可以回忆的时光。 回到学校后,张陌希依旧回抽空来帮周值补习,级长十分贴心地给美术生们准备了一个空教室,让他们可以自由挑选时间去空教室里画画保持手感。 空教室在四楼,就位于张陌希的理科实验班对面,没做画室之前它是用来暂时存放全级月考周考的答题卡,各班的课代表会在老师阅卷结束后来这里取回自己班同学的答题卡,做了画室后张陌希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教室里有没有人。 来这里画画的美术生并不多,经过这么多事,班里还在坚持要冲单考的同学骤减,大部分都是觉得报了名交了钱了不去白不去,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还在坚持画画保持手感的同学就更不多了,这间教室几乎都是林彦唐崖和周值他们几个去过北京的在用。 林彦和唐崖他们去得也不勤,全勤的只有周值,还有张陌希——他每天最后一节晚修会在这里给周值补习。 周值回到前海后还有在跟北京画室的老师保持联系,那是个对学生非常上心的老师,哪怕班里的学生已经回到各省各市,他依旧每天私聊微信督促他们画画,周值每天都会画一张画,有时是速写有时是色彩有时是素描,画完拍照发给老师点评,再根据老师给出的修改意见修改。 因为又要画画又要补习,周值自开学后就没在五楼教室里上过晚修,傍晚吃完饭就来这间空教室待着。 这一天老师给他发了一张静物照片,让周值写生,周值花了两天时间才画完,他一直不擅长画台灯,不擅长一个又一个几何形堆砌的物品,他属于半道出家,天分确实高学东西确实高,可几何形考验的是基本功,他缺了就是缺了,那些需要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练习带来的技能他没有,现在也来不及补。 老师的意思是:你的塑造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塑造再强也只能在塑造拿高分,打形和构图有自己的分数,建议周值在最后的时间多练习物体的形体结构。 周值默默地用橡皮擦着自己画里的台灯,擦一点,改一点,再擦一点,再改一点,直到素描纸起毛再也擦不掉上面的炭笔痕迹,他依旧魔怔了似地拼命擦着画纸。 擦不掉,为什么擦不掉,快擦掉啊,快擦掉啊! 这里怎么画的这么丑? 台灯是这样的吗? 透视是这样的吗? 周值你画的什么东西能拿分吗? 这样的画面能考大学吗?教授看一眼都要丢掉了。 要练基本功啊周值。 要注意构图啊周值。 要看时间啊周值。 还想不想考大学了周值! 斯啦! 再也经不住他用力摩擦的画纸被橡皮擦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的画板——画被擦烂了。 操! 周值狠狠地将画从画板上撕下来,用力攥成一团朝远处一扔。 操操操! 他将炭笔狠狠甩在地上,笔杆却砸到了笔盒里,塑料的盒子被砸得一震,所有的炭笔都被反作用力弹了起来,再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削好的笔尖瞬间碎成无数节。 周值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受不了,快速地深吸几口气后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张陌希今天要去给周值讲函数题,他看见空教室的灯亮了,知道周值肯定在里面画画,便用两节晚修的时间整理几道比较经典的题目,打算一会儿最后一节晚修去给周值讲讲。 他拿着草稿本和试卷,还提了两杯奶茶——这玩意现在是稀缺品,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高高兴兴地朝空教室走去。 刚走到后门,一声周值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周值忽然撕了画板上画了两天的画,笔也摔了,片刻后,他看见周值的背影开始颤抖,肩膀缓缓缩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抵在画板上不再抬起。 张陌希想走进去,却被一声压抑的抽泣钉在原地。 偌大的教室,杂乱的桌椅中有几个更加杂乱的画架,周值一个人坐在里面,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还没一张椅背宽。他就这样紧紧抱着自己,头顶磕在画板上,接着,咬紧牙关也藏不住的抽噎声传来。 张陌希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眼泪,他想象不出来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哭起来的样子,因为周值总是很坚强,从来不哭,也很少笑,笑也不明显,顶多就是敷衍地抬一下嘴角。 张陌希仿佛被百米高的海啸迎面砸中,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胸口的闷痛无比清晰。 在恢复呼吸的一瞬间,他想冲进去抱住周值,一遍一遍地向他保证他一定会考到很好的大学,保证他们都会有很好的未来,他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帮他会拉着他不会放弃他,想告诉他如果自己做不到就天打雷劈惩罚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老天,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他的爱人停止哭泣。 第62章 二零二零年春 张陌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进去时故意发出了很重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人有反应的时间。 周值听到了,很慌张地抬起头, 胡乱地擦了擦脸,梗着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将两杯奶茶放到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沉默地帮周值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断掉的笔都收回到笔盒里,飞出去的橡皮纸擦都捡回来, 张陌希蹲在地上,拉过来一个垃圾斗, 拿起笔盒里的刻刀开始给周值削笔。 这两个月来他经常做这事,此时削笔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毕业就能直接去街边的甘蔗小摊上岗。 周值没说话, 张陌希也没开口,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刻刀划过炭笔再撞到垃圾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张陌希削好第四只笔, 才轻声开了口:“要继续画吗?我先帮你贴纸?” 贴纸这门技术张陌希也已经学会了,用美纹胶将素描纸贴在画板上, 每条边留8毫米左右的出血线, 尽量将四条边都贴得一样宽。 周值坐着没动, 眼睫垂下看着地板,上下睫毛都是湿的, 眼眶泛红, 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他常年挂着一张白得不健康的脸,随便一点颜色粘上都十分显眼,脸上情绪藏不住,干脆就把情绪戒了, 对什么都装成一副淡淡的模样,眼泪憋不住,干脆就不流,每回遇上难过的要死的事都硬生生转为愤怒,气得额角冒汗,眼泪就变成汗流出来,没人会发现他其实在难过。 今天算怎么回事,眼泪多到转不完,于是汗也流,泪也流,活脱脱一副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好生可怜地坐在张陌希面前,让他揪着心脏,平时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满脑子只剩下心疼。 周值不说要画,也不说不要画,张陌希没法替他做主,只能沉默地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削了笔,又起身去张陌尔的画包里翻出两包湿纸巾,拆开,给周值抹干净脸擦干净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说:“今天不画了,哥哥带你吃宵夜去。” 张陌希当哥当惯了,所有人都喊他哥,周值没喊过,他从来都喊全名,有时候全名都不用喊,光是眼神看过来,张陌希就能感应到,360度无死角,准能找到人在哪,无需周值张口,他自个儿就已经到面前了,今天是他趁机占一回便宜,周值看着不像是能开口喊这肉麻称呼的,周值不喊,那他就自己说。 “最近学校体恤高三,宵夜新增了一些早茶糕点,我请你吃。” 说完,他捏着周值的下巴让他点了点头,就当他同意了,抓着人的肩膀就把人提了起来,大喊一声:“出发!” 周值浑浑噩噩,开口说话都觉得困难,手脚无力没骨头似的被张陌希半搂半抱地带到了饭堂,里面有零星几个跟他俩一样逃了最后一节晚修来饭堂吃宵夜的学生,在这最后几个月里,学校念在他们这届高三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对他们宽容得很,即便逃晚修被抓了,也不会扣德育分,但一顿批评免不了。 张陌希才不在乎这个,级部的老师他熟啊,被抓了也没事。 让周值坐椅子上,张陌希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虾饺和一份红米肠回来,他不太饿,但周值饭量一向很大,他把虾饺和红米肠都摆到周值面前,自己又去端了一碗粥回来,“食堂阿姨刚学会做这个,皮做得厚了,口感不如外面的,但味道都特别好,你吃点。” 周值还是不开口说话,低着头,开学刚修过的刘海这会儿又快盖到鼻尖了。 张陌希微微蹙眉,虽然周值的头发一向长得快,从刚认识那会儿他就注意到,周值的头发两周就得修一次,否则就会被纪检部扣分,集训回来后,这头发长得比以前更快了,一星期能长普通人一个月的长度。 头发长得快可不是什么好事,按理说高三正值用脑暴风期,营养都给脑子了头发应该长得比往常要慢才对,周值每餐要吃三个人的分量,人却骨瘦如柴,难不成营养都长头发去了? 周值并没有拒绝张陌希给的食物,他拿着筷子,吃得很安静。 吃完宵夜,晚修还没结束,宿舍大门还没开,张陌希和周值进不去,只能绕着操场散步。 高中压力大,趁着晚上来操场吹风的学生不少,大部分是高三的,也有少量高一高二的来这摸黑谈恋爱,并肩在操场上绕圈,时不时拉拉小手,悠然自得惬意无比,与旁边那些或面如死灰或面露崩溃的高三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桂花了,学校操场那一圈绿化带里的桂花早在他们开学前就已经开过,他们没来得及赏最后一场,但学校摘了那些花,做成了书签,在前些日子补办的百日誓师大会赠给了他们,周值拿到的书签里就是一簇桂花。 拆那份学校准备的礼物时,主持人说这是独属于江桦的回忆,希望大家离开后也依然会记得在江桦度过的每个日子。那会儿还播着歌,周值清晰地听到,歌词里在唱: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剩一片感动在心窝。 是的啊,他的青春就要结束了,他来到这座城市将近六年,前三年都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搜跟随海浪漂泊的小船,没人能摸得清他靠岸的规律,但很幸运,每次靠岸他都能见到在岸上等他的人,于是后面的三年,他留在了岸上,船放在了港口。 如今,他又要登船远去了,能带走的东西是这一片夹着桂花的书签。 江桦有很多桂花,王念家里也有很多桂花,桂花那内敛温柔的香味充斥着他这六年的记忆,往后余生,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这里的一切。 青春即将带走什么他很清楚,留下什么他也知道,剩下一片感动,养出了一片潮湿的云,浇灌了他干涸数年的心窝。 张陌希走在他旁边,往常他总会说很多话,扯东扯西,一会儿聊月亮绕着地球转,一会儿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再过一会儿就聊下周市场的牛肉会涨价,周值不跟他聊,但都会听,颔首表示认同,至于认同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瞎话。 但张陌希也不全聊这些没用的,他大部分时候都是非常有用的,他给周值制定学习计划,比老师制定的还要科学,他给周值补习语数英,甚至帮周值抽背文综知识点,一个考试不需要考政史地的理科生,政治提纲背得比文科班的人还滚瓜烂熟。 王念从前说过,爱的定义其实有很多标准,但无一例外的,一个人把他最珍贵的东西给你,那他就是爱你。 高三最珍贵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时间吧。 周值数了一辈子的钱,他悲惨人生的开端无非是因为一个钱字,可到头来他却不得不承认,时间是最珍贵的。 所以在这微风徐徐的一个晚上,他想,他其实不满足于跟张陌希走在一起,并肩也不行,并肩也离得太远了,他还想跟张陌希再靠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最好是抱在一起,不,抱在一起也不够,得接吻才行。 他想跟张陌希接吻,想放肆地做很多事情。 再然后,就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想。 如果寒霜覆盖的屋檐重获温度,留守山野的孩子与亲人重逢,老人佝偻的背脊不必在烈日里丈量半亩田地,沉默的病灶也不再受困止痛药的空壳。 如果,如果破旧的布鞋翻过那道困住山外春天的围墙,蜿蜒的山路走到尽头,迎接的孩子的是一朵甜蜜柔软的棉花糖,和一个温暖的拥抱。 又或者,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永不向前。 周值忽然想起去集训时,他在车里与张陌尔的那番谈话,他问张陌尔希望时间流逝还是希望时间停止,张陌尔却回答希望时间漫长。 他当时认为,像张陌尔这样处于幸福中的人当然希望时间漫长,漫长才好享受。此刻却忽然明白,不是处于幸福的人就会希望时间漫长,是幸福总是唾手可得的人才会希望时间漫长,而幸福总是如履薄冰的人遇到幸福的那一刻只会希望时间静止。 其实,最适用于薛定谔盒子的是人的希望。只要高中不结束,他就可以永远带着对未来的幻想活下去,他可以永远骗自己相信未来是美好光明的,而到了结束的那一天,就会像打开薛定谔的盒子一样,他必须得面对确定的结局,无论希望是否存在,他都得面对。 而结局往往又是坏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猫是没办法在没有水没有食物还缺乏氧气的盒子里生存的,打开就会面对猫的尸体,不打开,就可以永远幻想猫还活着。 两人绕着操场走了3圈,第三次走到沙池时,张陌希忽然开口:“周值,如果你有事却不跟我说,我会很生气。” 周值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他。 张陌希盯着他的眼睛,满脸严肃:“我认真的,朋友不能说谎。” 周值经常听到这句话,又是电影里的台词,不,这次是美剧里的台词,张陌希他们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电影主角,随时随地要开始拯救世界,整天学电视里人的说话,仿佛不是活在这个次元。 周值不觉得他们中二,只觉得羡慕,这样的热血才叫高中生嘛,十几岁的人不就是这样的。 Friends don’t lie!他知道的。 “我不会对你撒谎。”周值说。 张陌希凶巴巴地说:“你保证。” “我保证。”周值十分配合,“我最近就是……谢谢你帮我补习。” 张陌希狐疑地打量着他,“说这个干嘛?” “以及很高兴认识你。”周值说,“就像从水里捞出月亮一样高兴。” 张陌希愈加奇怪,小声嘀咕:“你们搞艺术的说话都这么难懂,水里怎么捞得出月亮。” 周值抬头,夜空月朗星稀,此时轻风拂面,他想—— 谢明月高悬。 作者有话说:Friends don’t lie!——出自2016年播出的《怪奇物语第一季》 第63章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最近很不对劲, 自从2月末的那次生病,周值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时好时差, 有时候跟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笑着笑着就突然默不作声地变得低落,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没事,但凡是徐离林彦他们几个, 张陌希都可以直接问,再不济就派余兮或是王念去问, 可周值太特殊了,特殊到他无从下手。 张陌希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推演都毫无进展, 愁得头发都掉了好些。 孟白芍不知道他最近发愁的是周值的事, 还当他这样不是省状元就是市状元的人也会为高考发愁, 这天晚修见张陌希一个人趴在实验班走廊发呆, 她上前拍了拍张陌希的肩膀,“举头思明月呢, 学神?” 她走路刻意掩去了脚步声, 张陌希没察觉有人靠近, 被她吓了一跳,回头骂道:“我特……我差点跳下去了, 你这算故意杀人。” “想什么这么入神?真像级里传的你也为高考发愁?市联考的时候你不是拉了第二名30分吗?” “是28分。”张陌希纠正她, 顺便说:“别仗着自己拿了保送就在年级瞎逛扰乱军心,级长现在最烦的就是你们竞赛班的人。” “整个竞赛班就属我最听级长话,而且今天级长不在,谁能管我?”孟白芍站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栏杆上,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他的目光所致是征用给美术生的那个空教室。 孟白芍挑了挑眉:“哟,原来搁这儿举头思美人呢,话说我有点好奇,你和周值……” “没。”张陌希预判了她的问题,直接了当地回答了她。 “啊?”孟白芍有点不理解了,“为什么,这都快毕业了,你真打算毕业再说啊。” “你觉得为什么?”张陌希反问她。 “什么问什么?”孟白芍没明白。 张陌希说:“如果是你,你不谈是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换做是我,我为什么会跟一个男生拉扯暧昧但就是不确认关系?” 张陌希点头。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不过你可能没法切身体会,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说。” 孟白芍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很大方地替他解答了:“因为我压根不认为这世上以爱情为基础的关系是可靠的,我不认为存在这种关系,但我又想要这样的关系,我知道要真心换真心,可万一我拿了真心出来被对方拿去喂狗呢,那我岂不是完蛋了,所以——暧昧是最好的办法。” 张陌希转过头看她,欲言又止。 孟白芍猜他想问那你不还是谈了,她很坦然地笑了声:“那些都是随便玩玩而已,又不是真的喜欢他们。” 张陌希没做评价,但也不禁好奇:“为什么?不是真的喜欢,谈又有什么意思?” 孟白芍安静了一会儿,回答:“因为不敢。” 气氛尴尬了两秒,孟白芍自己开口道:“我不太敢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所以我很佩服你妹,敢爱敢恨,谈的时候轰轰烈烈,分了就大哭一场该放下就放下,每一场都很尽兴。我做不到,就像攀岩,明明第一步的时候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竭尽全力看看自己的极限,可攀到差不多了,累了,就不想再挑战极限,觉得下次再来也行,下次下次永远都是下次,一点都不尽兴,但是又没法狠下心。” “张陌尔很烦。”张陌希接话说。 孟白芍笑了一下,“她很有魅力,有些朋友说我俩性格像,但我心里清楚,不一样,她是真女王,我是纸老虎,她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怕。” 孟白芍说完,张陌希大概能懂一些。 孟白芍的家庭背景跟张陌希家里差不多——有个搞实业的集团,有点钱但还没上市,不能算豪门,但长辈们没精力再搞IPO,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不同的是,张陌希他俩爸妈半退休是去过二人世界了,孟白芍爸妈退休是过“多人世界”。 她爸三天两头找小三,她妈也找,大有比谁找得多的架势,孟白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实看到的全是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糟心都来不及,还相信爱情才是见了鬼了。 不过,孟白芍本人对这种男人女人抢着当她后爸后妈的情况实际接受良好,把他们当仆人使得十分顺手。 想到这里,张陌希对她仅有的一点怜悯也烟消云散,斜瞟了她一眼,“你不也玩得挺开心。” “是啊。”孟白芍大方承认,“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的,男人都是狗,对狗要什么真心?小狗狡诈,老狗奸诈,还爱叫唤,都得好好调教。” “……”张陌希无言片刻,“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男的。” “你现在是gay了,虽然还没成,但你已经处于中间地带,不算纯狗。” 张陌希转头看着她,孟白芍淡定地吐出后半句:“属于杂狗。” 张陌希:? 张陌希无语得直翻白眼,“没什么事你回竞赛班去吧,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从四楼扔下去。” “嘿,你这人,我好心来给你意见,你要谋杀我。” “我只听到你骂人,没听到有意见。” “因为意见我还没说。” 张陌希忍到头了:“滚。” “行行行,说最后一句。” “滚。” 孟白芍没滚,笑嘻嘻地说了最后一句:“如果你发现周值是不敢是害怕,那你就等他敢,等他不怕,因为他不会因为你向他证明你真的爱就不怕,爱是没法被证明的,爱只能被相信,你只能等他相信爱情的那天,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少年。” 孟白芍说完就溜了,留下张陌希继续举头思明月,不,是思美人。 张陌希不是全无情商的木头,他大概能感觉到,周值确实如孟白芍所说——他不敢。 周值不敢跟他在一起,意思就是周值不相信他真的喜欢他,意思就是周值不相信他。 等等,周值不相信他?周值不信任他?!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如此可靠!周值怎么能不信任他! 不对不对,周值是不相信爱情,那周值也应该相信他啊!别的爱情能跟他张陌希的爱情相提并论吗! 不对不对,现在要解决的不是周值状态不好无法应对高考的事吗?难道谈恋爱他状态就会变好,也不一定,高考都火烧眉毛了他怎么还在想谈恋爱啊!真是畜生。 张陌希烦躁地跺了跺脚,转身回了教室,第二天他去给唐崖的3D建模打印收尾,从信息技术楼出来又遇到了江倦,江倦手里拿着张饭卡,看样子是新的,应该是这人临毕业还弄丢了饭卡来补办。 正巧遇上,江倦便跟他俩一块走,三人走着走着,张陌希忽然开口问:“你怎么哄得林彦每天高高兴兴复习的?” 唐崖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有种怀疑他被鬼俯身的意思,“哄?你怎么不问江倦?” 这种事显然是江倦更有经验啊。 张陌希也觉得是,林彦和唐崖明显是林彦哄人的次数要多一些,他扭头看向江倦,但他跟江倦一向不太对付,此时也不是很想向他虚心求教。 江倦猜到他最近在为什么事烦恼,大义凛然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喊声老师,我就为你解答。” 简直是做梦! 张陌希才不乐意跟江倦求教,冷下脸拔腿就走。 江倦的声音从身后优哉游哉晃到耳边:“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咯。” 张陌希转过身:“说。” 江倦见他对周值是真上心的,没再吊儿郎当,板正一张脸道:“算了,看在兄弟一场,我跟你说实话把,这种事你帮不了他。” “什么意思?” 江倦说:“你觉得林彦状态好是因为唐崖,叶景状态好是因为我,其实都不是,你难道不了解林彦?他本身自己就是个主意很正的人,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自己心里门清儿,用不着别人拉着他拖着他去走,叶景也是,就算叶景真的得有个人立在心里做支柱,那个人也不是我,是他姐,但他就是他姐,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张陌希听明白了。江倦认为,临近高考状态不好多半是因为内心迷茫,看不见未来导致道心不稳,这确实是大多是高三生的弊病,而周值恰好属于其中,张陌希想帮他,想知道怎么帮,于是来请教唐崖和江倦,但林彦跟叶景完全不是这种情况,林彦和叶景可一点都不迷茫,唐崖和江倦的经验完全没有参考作用。 张陌希没法给周值捏造一个支柱,总不能跟周值说:为了我继续努力吧! 这跟孟白芍说的大相径庭,他得等周值相信爱情,也得等周值找到支柱。 可现在他妈的哪还有时间等,再过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时间根本不等人。 张陌希烦躁:“可他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去年,他去集训的时候,状态特别好的,唐崖你知道的吧?” 唐崖知道周值在集训时的成绩,点了点头,“确实。” “那现在怎么会这样呢?”张陌希急得抓头发,“就因为高考延期?他病了几天,好了就变成这样了。” 江倦和唐崖在正经事上不插科打诨,他俩也面色严峻了起来,江倦问:“王念也不清楚?” “她要是知道什么早跟我说了。” 唐崖分析:“第一,摊上事儿了,很难解决的那种;第二,发现想考的大学根本考不上。” “他这一年多都在集训,能摊上什么事啊,还有王念家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了?他想考的大学,央美?他怎么会考不上?张陌尔跟我说他的只要发挥正常肯定能上的。”张陌希皱眉道。 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江倦只好说:“第三,身边有什么重要的人离世了?” “这个更不可能,他身边不就我们几个,还能有谁……”张陌希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唰地就变了。 江倦见他脸色变了,心想该死的不会是让自己说中了吧?立马道:“卧槽我撤回,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没有诅咒的意思。” “没。”张陌希按下心中的不安,拿出手机想找个人问问。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才看到静音状态下的手机有无数条未读消息,徐离的王念的林彦的就连叶景都发了,张陌尔还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统统没看到。 张陌希心脏跳得飞快,不安的预感冲上天灵盖,那种被百米海啸迎面砸中的感觉卷土重来,甚至比上一次还要令人窒息。 他来不及将信息一条条点开看,面前的江倦突然接起电话。 “喂。”江倦声音温柔,对面应该是叶景,接着,他听到什么后怪异的看了张陌希一眼,说:“他跟我在一块呢,刚才信息楼出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飞快地说了什么,江倦脸色一变,挂了电话对张陌希说:“马上回教学楼,周值出事了,张陌尔在找你。” 第64章 二零二零年夏 三人赶到美术班的时候, 教室里闹哄哄地乱成一团,班主任徐亚东挤在桌椅的夹缝里,听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汇报班里发生的事情, 嘴唇都急成了猪肝色,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叶景和张陌尔他们四个站在教室后面,远远望见张陌希跑回来了,忙从后门挤出来, 绕走廊跑了过来。 没等不明情况的三人开口询问,张陌尔就语速飞快地讲了起来:“周值在宿舍划伤了手, 被级部老师带去医院了。” 张陌希心一揪:“多严重?” 林彦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叙述起事情经过:“半小时前,我们在宿舍洗澡, 我刚洗完, 胖虎拿了衣服准备进去, 站在外面的周值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好像是打不通还是怎么的,他非常生气, 突然就一拳打到了阳台门上, 那两扇门用的都是劣质玻璃, 被周值打了一拳立刻就碎了,玻璃从胖虎后背飞过去, 吓得他脚滑一头撞厕所抽水箱上了, 还好他头硬,没什么事。” 江倦闻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张陌希的肩膀,宽慰道:“玻璃碎了会直接碎成渣渣,没什么杀伤力, 应该不严重。” “没碎成渣!”张陌尔气道:“没碎成渣!那阳台门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劣质玻璃,碎成了一块一块,比刀还利!” 张陌希面色发青,盯着林彦,重复了一遍:“多严重?” “就……”林彦不忍心说,声音越来越小:“半个手掌都被割开了。” 半个手掌?!江倦和唐崖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张陌希。 张陌希面色很差,张陌尔觉得他好像要哭了,她还没见过她哥哭。 张陌希又问:“哪只手?” 这是个关键问题,比他早知道十五分钟的张陌尔都没来得及问,只顾着操心别的了,此时全都看向林彦,等他回答。 林彦回想了两秒,脸一白,颤声道:“……好像是右手。” 众人心里一凉,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周值的右手却受到重创,别说握笔写字画画,就是普通的抓物都不一定做得到,那高考怎么办?单考怎么办?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也是刚才张陌尔一直在操心的事:江桦规定,每个学生在校有200分德育分,违反校规会扣除相应的分数,扣完则开除学籍,他们这届三年加起来被开除的人都能凑一个班了,这都要归功于级部有一个十分不讲情面的主任,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红枣哥,红枣哥的老婆在网上卖红枣,大家希望从她手里买红枣后老板娘能给红枣哥吹吹耳边风不要开除他们,所以江桦一直传红枣哥老婆的红枣是加分枣。 至于校规,其中有一则——故意破坏学校公物扣150分,记处分,留校观察。最要命的是:周值一拳打爆阳台门后,带他去医院的就是红枣哥。 经过高一高二的洗礼,数次点外卖被抓以及上课迟到等,他们几个都被扣了不少分,周值更是只剩20分了,150分一扣岂不是直接开除?!红枣哥向来看人出殡不嫌事大,况且周值又不是状元预备役,谁知道他愿不愿意网开一面?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红枣哥认为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把玻璃撞碎的什么都不问,亦或者他问周值时周值回答是自己不小心撞碎的,那扣分的事就好解决,可周值最近情绪都不太对,张陌尔和徐离都担心他会破罐子破摔直接对着红枣哥说:是我一拳打爆的。 张陌尔早就发现了周值脾气其实不好,又或者说情绪比较单一,无论是难过还是郁闷,他表现出来的都是生气,好像对这个世界一直都很愤怒,做什么都不满意。 万一他一时气急上头跟红枣哥说了真话…… 那真是彻底完了。 “他不会的。”张陌希皱着眉说,“他没那么傻。” 张陌尔和徐离不敢说话,张陌希又问:“哪个医院?” “这谁知道啊?红枣哥又不会跟我们说这个。”张陌尔也烦得很,“怎么就偏偏遇上红枣哥巡逻啊,真是倒霉,到底哪个傻逼不接周值电话惹他生气!我宰了他!” 张陌希:“他手机呢?带了吗?” “要带了我们就不用在这操这个心了。”林彦拿出一个手机递给张陌希,“当时太乱了,红枣哥刚好在门外,听到声音立刻就冲了进来,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帮他拿。” 其实是都被周值血流如注的手吓到了,回过神来红枣哥已经站面前了。 张陌希接过周值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张陌尔看她哥脸色不对,眼睛都不对焦了,难得地安慰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哥是班主任肯定要去的,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他,红枣哥我们都不熟也问不了……” 张陌希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 学校校医室功能有限,学生但凡出现点什么情况基本都是联系家长接人,家长实在赶不过来的就由老师送,高二那年,校队有个同学扣篮拉上手臂,当时老师送他去的是最近的市三院。对了!还有高一那年,校篮友谊赛,比赛结束后唐崖跟人发生冲突,几人受伤后去的也是市三院。 红枣哥肯定把周值带去了市三院! 这时晚修上课铃响起,徐亚东火急火燎地从教室冲出来,下楼去。级部的纪委开始站在三楼督促走廊的同学进教室,江倦和张陌希不便在美术班门口逗留,江倦拍拍张陌希的肩膀示意他下楼回班去,张陌希跟着他下楼,但只在班里坐了一小会儿,他就从教室里出来,明目张胆地也下了楼。 没有假条走不了学校正门,张陌希绕到学校小门的单车棚,随便挑了一辆自行车,踩着它登上了围墙,动作熟练地翻到单车棚的屋顶,往前走了一段,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往下一跳,就从学校翻出来了。 市三院不大,医疗设备也不如其他医院全面,但它胜在离大学城近,来这儿看病的几乎都是附近的学生。 打车要等,张陌希在校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骑得飞快,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门口,又一个十分钟,他找到了在病床上躺着输液的周值,进门的一霎险些腿软跪在地上。 幸好今天急诊值班的只有两个医生,周值的伤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张陌希一问就问到他在哪。 周值还穿着江桦校服,衣领胸口纽扣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知道手被划伤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弄成这样,他就这样躺在那里,医院急诊的床比宿舍的还窄,可周值躺在上面也没占多少位置,感觉还能放下一个他。 因为失血过多,周值的脸白得泛青,几乎快比得上死人,眼下的乌青更显严重,仿佛被人揍过两拳,头发凌乱,嘴唇干得起皮,再好看的脸这幅模样也变丑了。 红血丝开始蔓延上张陌希的眼球,身体仿佛被捅了个窟窿,一个劲儿地漏风,又痛又冷。 级部老师呢? 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他?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为什么他父母没有来? 他会很疼吗?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是他一个人,为什么他妈的他会一个人躺在这里啊。 张陌希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一步一步地朝周值走去,又气又疼。 周值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他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讲,有苦有泪自己咽,然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根本没有睡着的周值睁开眼睛,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张陌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好似要确认他是否真实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眉头一皱,嘴唇颤抖着说:“张陌希,我的手要疼死了。” 他左手扎着针,顶上挂着三瓶药水,现在才挂完了半瓶,右手包着白纱,没有包很厚,露出四根没洗干净还藏着血迹的手指,又脏又恐怖。 他看着张陌希,问他:“缝了好多针,我还能写字吗?我要多久才能写字啊?我还要画画的。我还能高考吗?我要高考的。” 周值的声音沙哑又含糊,张陌希却听得清楚。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小死了一回了,他也要疼死了。 后槽牙几乎要被张陌希咬碎,他走到周值病床前,低头看着他,手伤他刚才问过医生了,医生听说他是患者同学,脸色着急身上也穿着一样的校服,好心告诉了他——伤口从食指根部开始,几乎是沿着虎口往掌心弯了一道月牙,缝了7针,一个月能养好皮肉不一定能养好神经。 张陌希此时脑子也一团浆糊,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周值,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月后那些重要考试周值都无法参加的情况。 现在简直是一团乱麻。 张陌希强打起精神,轻轻握住周值冰凉的左手,轻声道:“会好的,伤筋动骨才一百天,你肯定不用两星期就能好。” 周值今天情绪很不对,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对张陌希示弱,可今天他整个人都摊开在了张陌希面前,脑子也没在听张陌希安慰他的话,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非常非常错,什么都来不及了,都怪我……” 说完,他便再也无法承受这份痛苦,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漫出来,落到了枕头上。 张陌希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周值心里绷着支撑他的那根弦,犹如这些碎开的眼泪,彻底崩溃了。 第65章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整个人生记忆的起点, 是一个老头粗犷浑浊的声音,老头在骂他,但那时的周值听不懂, 只记得从那道声音出现开始,一个老头的身影就遍布他的生活。从记忆的起点,到12岁的夏天,每一年每一天。 老头自己耳背, 听隔壁姨婆说是吃辣椒被辣坏的,他自己听不清别人说话, 就以为谁都听不清,说话得喊着说,声音越喊越粗, 字音混搅一块, 周值听他讲话的时候全靠连蒙带猜才能听明白。 四岁那年, 邻里街坊同龄的小孩都去上学前班, 周值没得去,被同龄小孩瞧不起, 那群小孩心眼坏, 捉蚂蚁爬虫扔他身上戏弄他, 咬得周值一身的包,周值受不了痒, 又气又委屈, 在家哭闹,老头从外面干活回来烦得很,见他闹就更是烦,把他臭骂一顿,将他提到河里冲水, 拖了他的衣服让他光着走回家。周值因此记恨了老头一晚上,但第二天,老头提着他让他也去上学前班,周值气又消了。 周值跟老头没有隔夜仇,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给隔壁姨婆。每回周值跟老头闹别扭不肯回家,就会到姨婆家蹭饭吃,他一边吃,姨婆就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头苦啊,年纪轻轻死了老婆,儿子也不孝顺,老头就剩他一个乖孙了,老头怎么会不疼他。 周值心软的毛病就是让她给劝出来的,她一劝,周值就回家了。 至于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因为周值知道老头确实疼他。 他还是个婴儿时没奶喝,老头出去问别人买,有时候是别人家刚生了小孩的妈妈给他匀两口,有时是牛奶,有时是那些五毛钱一瓶的添加剂奶精,他一路喝到大,竟也没喝出什么毛病。他闹着要上学前班,老头就去村委会那求了半天给他送进去,后来上小学,老头还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买了双新鞋,打扮得端端正正给他送进校门,没叫他变成个文盲。 小学念完,镇子里没有初中,老头没办法了,其他小孩都是上完小学就被爸妈接了出去,周值从小没见过自己爸妈,他没人接,只能留在镇子里给别人当学徒,去山上砍木头回来做扫把到集市上卖钱。 周值觉得挺好的,老头手艺就很不错,他跟着老头学,以后赚钱养他,家里有他俩就足够了。 可老头不是这么想的,有一天周值从集市回来,把兜里的62块钱给老头,老头没接,而是对他说: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你到外面上学去。 周值一听上学也高兴,问老头是不是要一块去,老头说不是,他一把年纪了走不动,周值想了想,觉得也没事,反正上学会放假,他坐车回来就是了,等他在外面读了书赚了钱,还能把老头接到外面去。 起初周值并不知道是周预来接他,也不知道周预就是他爸,老头压根没跟他说过。可谁也没料到姨婆会说,还把所有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姨婆以为这是件好事——周值他爸要回来接他去外面上学,上学就可以出人头地,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姨婆高高兴兴地叮嘱周值,爸爸以前不喜欢你,那是爸爸年轻不懂事,现在爸爸想起你了,愿意回来接你,是好事,到了外面要听爸爸的话,就算爸爸娶了老婆,也要叫妈,要乖,要听大人话。 姨婆说的时候,可把周值给迷住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周值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模样,周值也满心满眼都是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模样。他在这三言两语间就原谅了刚出生就被爸妈抛弃的过去,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满怀期待。 可真的走出小镇的那天,事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周预并不想当他的父亲,回来接他也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试图补偿,他是被老头胁迫的。 周值不知道老头用什么逼得周预回来接他,但他人已经从镇子里出来了,周预有的是办法摆脱他,或许他就是想好了办法才同意回去接他的。 一定是这样,或许对周预来说,能为他找到王念家这样好的“接盘侠”已经是他此生做过最好的事了。 那时候的周值白天小心翼翼地讨好王念家所有人,晚上缩在被子,恨恨地将所有人都诅咒一遍。 太恨了,实在是太恨了,恨死他们了。 可即便那么恨,远在故乡的老头还是他的牵挂,他会定时给老头打电话,会想方设法给他寄钱,他想念家里两层的土房,想念他种瓜子的小院,想念姨婆,想念姨婆家的腊肉。 他想来想去,他就是想要一个也可以令人艳羡的普通家庭,他也想在跟人聊天时不经意地说一句“我爸怎样怎样”“我妈怎样怎样”“我爷爷怎样怎样”。 他从来都没法说这样的话,他连写作文时编造一个妈妈背着发烧的他去医院的雨夜都做不到。 他为了得到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没有爸妈没关系,有爷爷就行了,没有妻子孩子没关系,有自己就行了。 他刚到王念家的时候当然也有怨过老头这么狠心把他送出来,老头根本不确定周预会不会接受他就把他扔了,他在这里没人爱,都怪老头狠心。 可王念说一个人最缺什么又给你什么时,这个人肯定爱你。 所以老头肯定爱他,毕竟老头什么都缺,那会儿的周值却什么都不缺,他们是相依为命过的那十二年,谁都无法替代的十二年。 可是老头死了。 他彻底没人爱了。 而见不到老头最后一面是他活该,他早在二月底就知道老头病了,可他没有选择回去看一眼——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没有时间呀。因为到处都封控起来了,我出不去呀。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的借口,每一个都那么冠冕堂皇,直到老头去世的消息传来,他也很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怪在了周预的头上——都怪周预不是吗?这个不孝子,自己亲爸病得快死了也不知道回去看一眼,说不定老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镇子的老头将他抬到后山随便挖个坑埋了,埋了又怎样?没人给他立碑,没人知道这里埋了谁,等周值也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他。 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他。 周值手上的麻药药效还没过,可他依旧觉得很疼,哪哪都疼,手疼头疼,胸口最疼。 他控制不住眼泪如串珠般落下,顺着眼角积在耳廓里。 周值以前很爱哭,手上擦破点小皮都要跑到老头面前哭,老头虽然会骂他,骂得很凶,但也会心疼他,心疼他从小没爹媚没娘只能跟他这个糟老头过,心疼他手上擦破的那点小皮。 离开老头那天,他也大哭了一场,抱着老头舍不得走,老头掐着他的手想将他从身上扯下来,周值就拼命拉住老头的脖子,指甲都给老头的脖子掐出了血,最后还是被塞进车里送走了。 离开老头后,周值没再哭过了。他知道在这里哭是没有用的,他在这里只能靠自己,那点自尊心吊着他往前爬,生活一寸一寸打碎他的骨头,他就一寸一寸将他们粘回去,眼泪只能当胶水用。 可现在,他闭着眼都藏不住眼泪,仿佛要将这6年的委屈都哭回来。 张陌希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也有点哽咽:“做错了什么事?” 周值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断地自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是不能告诉我吗?”张陌希问。 周值闭口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张陌希也要流眼泪了,他紧皱着眉头,心里也很多委屈,“周值,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为什么你的事情还要我从王念那里知道?” 周值还是没开口。 “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张陌希的手也开始抖,他替周值擦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再开口只剩下叹息:“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三院的病人不多,周值住的这间有3张床,却只住了他一个,张陌希坐在他病床旁,坐了一夜,一夜未眠。 周值也没怎么睡,起先是发起了烧,烧得他浑身难受睡不着,后来是麻药的药效过了,手疼得发抖,更睡不着了。但他一声没吭,没再跟张陌希说过话。 第二天是周五,张陌尔给张陌希请了假,自己也在周五下课后跟王念徐离一块来了医院。 林彦他们几个原本也想跟过来,但被余兮拦了,说周值不一定想要这么多人去探病,王念觉得有道理,便只带了张陌尔和徐离。 周值虽然伤得重还缝了针,但其实并不需要住院,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后续只需要来医院换药看伤口愈合情况。 关于红枣哥和级部那边,张陌尔已经跟班主任一块儿摆平了,现在大家都默认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撞到玻璃门伤了手,学校还要负担周值的医药费。 反正江桦有钱。——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三个女生到的时候,张陌希正和周值坐在药房门口等叫号取药,两人没有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张陌尔三人一到就察觉他俩之间有些不对劲。 “这是又咋了?”徐离担忧道,“我给他俩操的心都够拉十条红线了。” “拉倒吧你,你拉的红线没一条成的,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赶紧金盆洗手。”张陌尔不客气地说。 王念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停在周值旁边,面色凝重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轻声问:“周周,你感觉怎么样?” 周值小幅度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没事。” 张陌尔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在张陌希和周值中间地空位上坐了下来,徐离立马坐到周值的另一边,两人跟平时一样闹闹哄哄地跟周值说着有关伤口愈合的知识,左一句“很快就好的”右一句“多吃点蛋白质”地安慰周值,顺带插播了学校那边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后续。 张陌希坐在一旁没吭声,耷拉着眼皮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听到周值的名字后,他起身去窗口取药,提着袋子回来时顺便对王念说:“之后我住你家。” 王念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哦,行啊,那你睡……” 张陌希瞥了周值一眼,王念懂了,两手一摊:“反正我没意见。” 取到了药,徐离和张陌尔都说一并送王念和周值回家再走,还能在王念家蹭个晚饭。 王念家派了车来接人,徐离和张陌尔一左一右护着周值去停车场,张陌希和王念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王念问:“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也没睡?” 张陌希摇了摇头,“他一直发烧。” “啊……”王念瞥了眼张陌希眼下的乌青,她们几个昨晚其实也睡得很晚,一直在微信上跟张陌希询问情况,但关键信息没问出来,“他跟你说原因了吗?跟谁打电话或者最近发生了什么之类的。” 张陌希摇了摇头。 “你俩吵架了?” 张陌希无语:“他都不跟我说话我跟谁吵?” 王念露出为难的表情:“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吧,你知道的,他就是这种性格,很难开口去说点什么,要不要我去找周叔问问?或者我联系一下他爷爷?” 张陌希沉思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片刻后说:“你先给兰姨打个电话让她熬粥吧,白粥,别加东西。” “不加东西?”王念立刻拿出手机,“那我让她再熬一份,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我已经让她熬了,这会儿应该料都加完了。” 张陌希解释道:“他应该不想吃肉,今天喝粥一直吐。” 王念眉头一皱,“一天没吃东西了?” “都吐了。” 王念一惊,立刻让兰姨把医生也叫到家里来。 两人走到保姆车旁,走在前面的三人已经上车了,周值坐在中排左座,徐离和张陌尔很懂事地坐去了后排,王念走到车门一看,立马掉头去了副驾,张陌希弯腰上车,只能坐到中排右座,周值扭头看向窗外,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市三院离王念家很远,现在还是下班高峰期,马路跟铺了红毯似的,车尾灯一眼都望不到头。 徐离和张陌尔在后排睡得七仰八歪,突然感觉车停了,还以为到了,抹抹脸要下车,却发现身处市中心,道路两旁都是商铺饭店,人行道塞满了人和自行车,离王念家还有半个市那么远。 徐离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 前排的张陌希拉开车门跳下车又立刻把门关上,王念从副驾转过身来解释:“希哥说他去买个东西,我们在车里等他就行。” “买啥啊非得绕路来市区。”张陌尔小声嘀咕。 徐离趴窗户看了一眼,“有鲍师傅,你想吃海苔小贝吗?” “不想。”张陌尔说,“现在我更想吃一块冰冰凉凉的马蹄糕,椰汁味更浓的那种。” “那你想吧。” 没过多久,张陌希提了个打包袋上车,张陌尔瞥了一眼,见到是一家川菜店的名字,问:“买了什么?” “菜。”张陌希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懒得解释,一兜子都是四川泡菜,给周值配白粥的。 坐好关上车门,张陌希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块切成方形的糕点,红色的。他递给周值,手就悬在半空等他接,语气冷冰冰地:“吃吗?” 周值虽然闭着眼但压根没睡,现在不得不睁开眼,看了眼张陌希手里的东西,犹豫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 张陌尔和徐离从后排探头探脑地偷瞄,将那袋糕点看得明明白白——红枣糕,8块! 前海境内普通的这糕那糕几乎都是一层糕一层椰汁的做法,芒果椰汁糕,马蹄椰汁糕,红枣当然也要是红枣椰汁糕。 周值喜欢这些糕点,但不喜欢那一层椰汁,他吃红枣椰汁糕的时候甚至会撕开一层一层地吃,将椰汁那层挑出来只吃红枣。挑了两回,张陌希就给他找到了一家店,不放椰汁,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红枣。 张陌尔和徐离看着晶莹软弹的红枣糕从眼前过,双双在后排流口水,但是不敢开口要。 跟病人抢食什么的,还是太不道德。 张陌希倒是开口了:“给我一块。” 周值窸窸窣窣地扯开塑料袋,捏起一块递给他,张陌希没用手拿,低头直接叼走,一边嚼一边又拿出来两瓶豆奶,玻璃瓶金属盖,他直接用牙咬开一瓶,插上吸管再次递给周值。 周值现在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喝豆奶的时候红枣糕就放腿上,吃东西的时候瓶子就由张陌希接着,张陌希伺候得那叫一个顺手。 张陌尔没兴趣再看亲哥冷脸当舔狗,闭上眼睛强装入睡。 吃晚饭的时候,张陌希和周值依旧没有对话,两人脸色都淡淡的,也没挨在一块坐,中间硬是隔了个张陌尔,周值的左手不是常用手,但用个勺子没什么问题,兰姨在一旁给他夹腌萝卜泡咸菜,他就跟机械似的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吃得倒是挺多的。 他俩不说话,张陌尔和徐离今天也没怎么说,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饭后王念让司机送她俩回家,周值回房间休息,外面就剩下王念和张陌希。 两人在院子里吹风,走到院子里新修的那个秋千时,王念忽然开口道:“他爷爷去世了。” 张陌希不用一秒就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的?” 王念一抚掌:“就刚才陈医生看诊的时候,兰姨见周周隔三差五生病,操心得不行,免不了要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他爷爷看到他这样肯定也要心疼,刚说完,周周就接了句‘已经死了’。” 王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谁不知道周值的爷爷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是没有手机也要每周回来用座机打电话回去问候的牵绊,那是周值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最重要的人突然没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说是世界末日都不为过。 王念接着说:“我一听吓一跳,立刻去问了周叔,他说他知道这事,周值的爷爷二月就开始病了,熬了好几个月,老爷子一把岁数了,坚持这几个月不容易,但还是没熬到高考结束,上周走的,今天是头七。” 张陌希问:“周预,不回去?” “没回。”王念说,“他说老家那边有人照料这些事,他迁走了户口,已经不算那边的人,不用回去……上香?我不懂那边的习俗啊,但我觉得怪怪的,那不是他亲爹吗?亲爹去世都不回去看一眼,这是正常的吗?” 张陌希没心思琢磨湖北的风土民俗,随口道:“可能他也是捡来的吧,然后呢?周值说完这句之后呢?” ——陈医生来的时候张陌希刚好去接老妈的电话,老妈说得久了些,说完回来周值都已经回房间去了,这最关键的事情他一点都没听到! “之后就没了啊!这种堪比原子弹的消息放出来谁还敢吭声啊,兰姨都没吭声了。”王念激动地说,说着说着也反应过来:“对了……周周也没说要回去,难不成他们那边真有未成年不允许参加葬礼之类的习俗?或者说不是亲生的就不给参加?周周是捡来的所以不让他去。” 王念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一定是这样!他们老家肯定有人不让周周回去见他爷爷最后一面,所以他才这么伤心这么生气!这么说,周叔说不定也不是亲生的,他俩都是捡来的,爷爷是个大好人啊!” 张陌希皱起眉头,并不认同王念的分析。 如果照王念分析的那样,那周值为什么要说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为什么要说知道错了,还说来不及。 ——他和周预不是不被允许回去,而是自己没有选择回去! 什么错事,不就是他跟周预一样,都没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吗?他知道爷爷二月就病了,可他从来没提过要回去看他,只是在拼命地学习,备考。 他在自责,在后悔,可是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人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错过的时间再也无法弥补,这就是死亡。 死亡是一件大事。 可周值没有跟他说,整整一天一夜,周值没对他吐露只言片语,这么难开口的事,却又那么轻易地在别人面前说了出来。 “我不明白。”张陌希费解地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呢?” “这……这怎么说。”王念艰难地找借口:“说了又没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也不帮人出殡。” “可他又跟你们说。” “这……” “他很复杂,我看不懂他。”张陌希一路顺遂的人生从来没遇到过这等难题,“说实话我现在对他的了解全靠猜,从你告诉我的,和他平时说的一两句话里猜,以前……也没多久以前,就高一高二那会儿,我觉得猜一猜没什么,可自从高三,经历集训那件事后,他去了北京后,他就越来越难猜了。我以前觉得有趣,现在更多觉得奇怪,朋友之间也不能老让对方猜来猜去吧?” 张陌希现在是真觉得挺难受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有在顾及周值的感受了,周值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周值做什么他从来都支持,周值想自己解决的事情他从不插手。 可周值不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他不能,至少不应该。 张陌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抓心挠肝的不解,只能烦躁骂道:“算了我描述不出来。” 王念作为他们当中的情感首席导师,闻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想跟周周玩知根知底伉俪情深,但他不愿意跟你玩,你没被他信任,所以你不高兴。” 张陌希倒吸一口气,他抓耳挠腮说不出来的长篇大论,就这样被王念一句话总结了,他震惊地看了王念好一会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去提高一下语言组织能力?” “我也挺奇怪的,你这么聪明一个人,竟然连这个简单的事情都说不出来。” “这比奥数压轴还复杂OK?”张陌希确实十分苦恼,“我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念轻笑一声:“没想到你跟尔尔在感情方面竟然完全相反,她喜欢未知的神秘感,你却喜欢知根知底。” “我没说我不喜欢神秘感,只是现在遇到问题了。”张陌希发现王念也误解了自己,“现在马上要高考了,神秘感能帮周值解决问题?能帮他高考?能帮他找回状态吗?难道我就这样一直神秘感神秘感看着他搞砸考试?” “我懂你的意思,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呢?”王念一点都没有恼火,耐着性子跟他说:“你知道了他的爷爷去世了,你苦恼他为什么不跟你说,可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要怎么跟你说?跟你大倒苦水大哭一场?求着你带他去湖北见爷爷最后一面?周值知道很多事情你做不到,也不应该由你来做,他自己都知道现在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他连自己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浪费你的时间?” “我不觉得是浪费时间,而且我失去这一两天或者一周的时间对我没有影响。” 王念见他钻入了牛角尖,微微皱起眉头,叹气道:“你还没懂,希哥你还不明白吗?周周一直游离在我们所有人之外,是因为他是一个被命运控制的人,他自己也发现了,他困在自己的命运里出不来,而你苦恼的原因是因为你想要干涉他的命运,你想要,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其实他比你还要迷茫,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其实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你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可我还是没帮他解决事情啊。” “你不需要干涉他的事情!”王念也说急了,气得跺脚:“你想帮他度过命运的难关,可他凭什么要相信你呢?你应该放手让他自己去度过,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现在,你为什么不相信他这次也可以呢?” “你……可是……”张陌希欲言又止,还是问道:“你和俞知时就这样?你遇到问题他不帮忙?他遇到问题你也不帮忙?” “对啊。”王念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们不干涉彼此的重大决定,你看他去当兵进封闭军区,以后半年联系不上一次,我不也没阻止他吗。” 张陌希听完,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行。” “什么不行?” “周值不行。你和俞知时都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再不济还有其他朋友,有爸妈有长辈,可周值没有。”张陌希面色沉沉地说,“用你的话说,我们几个认识这么多年,都从不干涉彼此的命运,因为我们清楚各自都有退路有后盾,遇到天大的麻烦都无所谓,可周值没有。” 周值没有退路也没有后盾,周值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一定要干涉周值的命运并不是因为不信任周值,不是不相信周值有处理好事情的能力。 他只是,心疼,很纯粹的心疼。 他希望周值一点苦都不要再吃,一点麻烦都不要再遇到。 喜欢一个人就要把他吃进肚子里好好保护起来,反正他现在就是这样想的,周值的事,他一定会管到底。 第66章 二零二零年夏 因为担心周值这几天都会因为伤口感染而低烧, 加上现在的医院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最好少去,所以王念想让陈医生接手了周值的病历,让周值在家就可以换药复诊, 除此之外,还让陈医生想办法给周值补气血。 可陈医生是个中医,除了会扎针就只会给人熬苦的要命的药汤,周值一喝就犯困, 两眼一闭能睡十二个小时,他现在没那么多时间用来睡觉, 就用医院开的西药婉拒了陈医生,让这位老中医照顾手上的伤口就行了。王念没强求,顺了他的意。 周值能感觉到自己右手一定是伤到神经了, 拇指食指稍微动一下都会疼, 这种疼还并非伤口皮肉的疼, 而是肉里的神经刺着疼, 刚才陈医生捏着他的中指关节弯曲伸直时他甚至没感觉,现在其他手指也动得很艰难。 看来右手的伤势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一个月内不一定能恢复到可以握笔写字的程度。 周值坐在书桌前, 看着自己贴在桌上的“人有所为有不为”, 心里只剩下一阵疲惫和麻木。 好累啊。 我活是为什么呢? 真他妈累啊。 桌面的书很整齐地在桌角堆成一叠,由上到下分别是记满提纲的政史地笔记本和三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现在他写不了字, 只能背背书记记单词, 数学更是刷不了题。 原本,明天就该是高考了,现在却还有一个月。 如果明天就是高考,他考完就可以…… 周值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 现在想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书桌的桌角还放着一个黑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朵花,是两朵已经风干的芍药。白色的瓶口系了一条麻绳做装饰,打结的地方还拴着一张牛皮纸小卡片,上面印了一行英文做设计装饰。 这两朵花已经干成了尸体,不再美观,但它们是高一开学那年王念送的,还是她自己种的,周值就没舍得扔,任由它们在花瓶里插着一直没动。 许是因为这个房间看起来太像酒店,这个花瓶这两朵花也太像酒店装饰,张陌希住他房间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个角落,否则以他的性格肯定会问…… 等等。 周值眼尖地撇到系在瓶口的那张牛皮纸小卡片似乎被人加了字。 ——那张卡片并不是一角穿孔系在麻绳上,而是对折后,麻绳系在了对折的地方,原先的英文就印在外面,里面是空白的。 可现在里面也多了一行英文。 周值将花瓶拿过来,捏着卡片在台灯下看。 印在外面的英文是:May God be behind us.(愿上帝在我们身后。) 写在里面的英文是:I’m here.(我在。) 我会在你身后。 周值捏着卡面,不用想都知道这五个字母是谁写的,只有一个人有机会进入他的房间并在这么隐秘的角落发现这个花瓶并写下留言。 周值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感觉马上要爆炸。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张陌希裹着外面的热风走了进来。 他脸色也不太好,毕竟已经超过40个小时没睡,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要上下眼皮打架了。 当然,也有生气的原因。 张陌希在生他的气,因为周值没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愿意告诉他任何事。但就算是生气,张陌希还是没走,还给买了红枣糕,给买了泡菜。 房间里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周值看着他,先开口问道:“你今晚,住这里?” 张陌希点了点头,“我得看着你,谁知道你半夜会不会突然发烧。” 周值沉默了好一会儿,为了保护眼睛,房间里安装的灯光很亮,将他照得无处遁形,他仰起头问张陌希:“你想当我的上帝吗?” 张陌希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上帝?” 怎么突然开始玩cosplay了? 周值指着那张写了字的卡片,重复道:“你想当我的上帝吗?” 张陌希这才注意到周值指的是他在卡片上的那句留言。 那是他什么时候写的自己都忘了,当时可能就是碰巧看见了想玩儿想装逼,总之就是随手一写,并没有什么含义。 但今非昔比,现在一切都有了意义。 上帝吗?呵,何止上帝啊。如果只是上帝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看着周值说:“你想让我当什么都行。” 十分钟前。 王念听完张陌希的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冷静地看着张陌希,问:“你是已经有什么打算吗?” 张陌希沉思了片刻,说:“如果他因为手伤无法参加高考,我会带他一起出国。” 王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开口道:“你认真的吗?” “当然。” “……希哥。”王念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你应该知道这……不现实,你们什么准备都没做。” “该准备的东西现在准备还来得及,你觉得我太冲动?” “好吧。”王念耸耸肩,“那我直说了,我还是保持一开始的看法,你不应该干涉周值的人生,他一定也不想干涉你的人生,就是……我觉得这很……这有点过界。” “你觉得这样不对?”张陌希看出王念的不认同,“我有认真思考过,距离高考就剩一个月了,如果他的手伤影响高考,出国是最好的办法。” “你忘了你为什么要留在国内上大学吗?”王念摊手,“你说你让周周出国你自己留在国内我觉得可行度更高。”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出去,他也不会愿意。”张陌希说。 王念还是不认可。 张陌希留在国内读书是有原因的。他家就等着他上大学后IPO呢,准备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着在国内上市,多少事需要他跟着一块出场,这个时候他这个接班人跑国外读书算怎么回事?所有给他准备的东西都会因为空间时间因素受到影响,张陌希他爸就是再宠溺他们兄妹俩也不会同意的。 就连张陌尔这个学服装设计的都因为这事没想过要出国去,张陌希怎么可能临阵反水跟周值双宿双飞? 可张陌希又说:“而且我就是不想分开才想要出国,让他一个人出去算怎么回事?” 王念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想错了。 她始终认为,对的人、有缘分的人、命中注定的人,会顺其自然地在一起,爱不爱的哪有这么深刻,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喜欢怎么能靠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不脱手而成全呢?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中,最重要的不是爱与不爱,而是尊重理解,爸爸尊重妈妈,妈妈理解爸爸,哥哥尊重嫂嫂,嫂嫂理解哥哥,俞知时尊重她,她理解俞知时,他们都不会做出有失分寸而冒犯对方的事。 可什么样的程度是冒犯什么样又是不冒犯呢?张陌希似乎有一套跟她不一样的标准。假设今天受伤的是俞知时,王念试问自己会不会为了俞知时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计划,答案是不会,这几乎不用犹豫。 她绝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计划,在所有人生大事的决定上,她和俞知时,都一定是将自己放在首位的。她可以在发生意外的时候奋不顾身保护俞知时,但绝不会为了俞知时改变自己。 王念沉思了片刻,委婉地说:“我觉得,你可以先问问周周的意见,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还是要问问他的意见对吧?” 张陌希轻轻坐到床沿,扶着周值的椅背说:“刚好,我有件……挺重要的事想问你。” 周值转过身看着他。 张陌希问:“你想出国吗?” 周值一愣,“出国?” “嗯。”张陌希满脸认真,“去国外读大学。” 周值没有回答,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周值甚至只能听见耳鸣,脑子嗡嗡作响,飞快运转。 他只花了几秒钟便想明白了张陌希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那一瞬间,疲惫和不甘涌上心头,许久不曾出现的嫉妒也重新蔓延。 嫉妒,讨厌,这些词都不足以表达,最贴切的应该是恨。 不是恨张陌希,是恨这个世界。 是每天两眼一睁就想撕碎这个操蛋的世界,为什么好像只有自己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当中,周围的人却永远欢声笑语。为什么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一直在被这个世界为难羞辱。为什么足以将他毁灭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却那么的轻而易举。 本不该这样的啊。 所以到底是死了更难受还是活着更累呢。 不能死掉吧,这世上就只剩下周值没有抛弃周值了,不能再被抛弃了吧。 父母当年没有承担生命的能力,所以用“生离”抛弃了他;爷爷重病缠身,无法承受生命的折磨,自愿停药,用“死别”抛弃了他。 他们都离开得好干脆,别擅自决定离开啊。不能再等等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承担的,虽然会有争吵和怨恨,但也会有安慰和爱意的不是吗?再怎么样也别抛下他一个人啊。 张陌希问他要不要出国,是了,出国可以解决很多事情,可以抛下一切开始新的生活。那么,他是要将张陌希当做活下去的支撑吗? 就像把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嫁接到另一棵已经长成的树上,从此他将作为另一棵树的一部分而活。 那原本的他怎么办呢?他从一颗小小的种子长成树芽,又从树芽长成树苗,难道就是为了被砍下来嫁接到别的地方?他的那些时光又算什么呢? 如果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待张陌希的拯救,如果他人生的意义就是要靠张陌希的出现去赋予去补全,那他这十几年的时间是为了什么呢?张陌希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是在特定地点等他刷新的NPC,他的出生不被期待,他的成长不被期待,他的未来需要别人拯救。那他为什么还要出生?为什么还要成长?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张陌希可以支撑他多久?张陌希的抛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原因到来? 如果张陌希真的是上帝就好了,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回答这个叫周值的人,所付出的真心与期待为什么总是被无情的丢弃,给他取名的人到底为什么要用一个值得的值。 与其每天提心吊胆,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希望,反正,他的真心总是如草般轻贱。 胃部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剧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口,周值猛地站起身,推开张陌希,冲进了洗手间。 “!”张陌希紧跟着走了进去,只见周值双膝跪在马桶边,左手手掌和右手手肘撑在瓷砖上,将刚才吃的那点粥米全吐了出来。 又是这样,在医院的时候也是吃多少就吐多少,每一次吐到最后都只剩下黄水了还在反胃,喉咙的撕扯声仿佛要把内脏也搅碎全部吐出来才罢休。 周值吐得两眼发黑,耳鸣不断,手臂失去力气在瓷砖上打滑,险些一头撞过去,好在张陌希及时接住了他。 周值瘦得可怕,手臂肩膀抱起来没有一丝肉感,让张陌希怀疑自己是不是抱着一捆干柴,他一边按下冲水键,一边搂着周值到洗手池边,装了一杯冷水给他漱口,周值刚含了半口水,鼻子嗅到胃液的味道,一股灭顶的呕吐欲再度袭来,他一头扎在洗手池,胃里仅剩的一点汤水涌上喉口,急速收缩的内脏险些让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周值两眼一黑昏过去。 张陌希看得心里难受,自己能做的却只有在一旁支撑着周值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去,他轻轻拍着周值的背,顾不上再跟周值说出国的事了,低声道:“这样不行,要不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周值在耳鸣中听清了他的声音,漱完口后恢复了一点力气,摇了摇头,“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你超过24小时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我待会——” “我想洗澡。” “什么?”张陌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洗个澡。”周值扶着洗手池推了推张陌希的肩膀示意他离开。 “你现在要洗澡?!”张陌希震惊地看着他,一股火冲上天灵盖,呵斥道:“你现在洗什么澡?!一只手不能碰水,又一天没吃饭,站的力气都没有,擦一擦换件衣服算了洗什么澡!你想在浴室晕倒撞死自己吗?!” 周值坚持:“我就冲一下。” “不行。”张陌希态度强硬,拎起人就要往外走。 周值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张陌希的脸型比较柔和,五官却很凌厉,侧脸比正脸看起来更凶,不过,是真好看啊,怪不得学校里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对于张陌希来说,谁爱他恨他都不稀奇,他见得多了,周值想不明白自己有哪里是特殊的。 张陌希拖着周值马上要走到门口,周值忽然反手抱住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头枕在张陌希的肩膀,声音跟平时一样冷,呼吸却很烫,“那你跟我一起洗,冲一下吧。” “什……么?”张陌希眨巴眨巴眼睛,身体却很老实,手已经把人搂稳了。 “你在这不就好了。”周值说。 他眼神清明,语气冷静,体温也正常,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让张陌希怀疑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呕吐会刺激人的迷走神经,人在吐完后血管松绑扩张,会有一段意识清醒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脑子绝对是清楚的。 张陌希确定周值此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但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理解他出乎意料的主动。 “我?”张陌希指了指自己,“我吗?” “嗯。”周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举起双手,吩咐道:“帮我脱一下上衣吧,我现在扯不到。” “……”张陌希咽下口水,手欲伸又止,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这个委托,说:“等一下,我先调一下水温。” 他打开热水器开关,等待花洒喷出来的水是热的后,才转向周值,“来吧,帮你脱。” 周值的上衣是校服,领口还有两颗纽扣,张陌希解它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这两颗纽扣小,确实不好解。脱倒是方便,抓住下摆往上一掀开就脱掉了。 周值的身材裸露在他面前,肩膀两端有两块明显的肩峰,张陌尔一直想让它显形但减肥一直失败。张陌希觉得不好,这两块骨头显形不好,瘦得跟吃不饱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虐到她。 张陌希的脸被水汽蒸湿了,他看着周值说:“好瘦。” “嗯。”周值开始单手扯裤子,说:“我不好看。” 是不好看,太瘦真的不好看,看得都让人不忍心碰。 但张陌希哼笑一声说:“你不好看这世上就没好看的人了。” “是么。”周值轻飘飘地应了声,继续脱。 张陌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蹲下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接过周值的裤子,一边说:“抬脚。” 热水弄湿了张陌希的衣服,但他没脱,周值的衣服已经被扔进了一旁的脏衣篓,两人站在狭窄的浴室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耳边只有花洒淅沥沥的水声。 这时周值忽然说:“是不好看。” 花洒不停地喷出热水,使得这间处于盛夏的浴室更加闷热,张陌希觉得自己有些缺氧。 周值的声音像一剂毒药,冰冷地打入他的大动脉:“我这个人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吧。” 缺氧的感觉更甚,张陌希拉着脸,想起来他跟周值在影院的那次争吵。所以这么久以来,周值都觉得他是头脑发热想跟他玩一场高考就结束的校园邂逅? 现在这是在干什么?诱惑他?还是逼他看清其实他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兴趣。 张陌希现在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张陌尔的花心形象给周值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觉得双胞胎哪哪都像,那恋爱观也一样,所以周值觉得自己也只是跟他玩玩新鲜度不超过三个月。 妈的这个数学永远不及格的傻子连数数都不会吗?他们明明认识都快30个月了! 再者,他妈的就算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也不可能现在把你办了吧?对一个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病人下手,把我当畜生了吗? 苍天,真是快被这人逼疯了。 张陌希牙都快咬碎了,反问:“你质疑我眼光差?在这么多人里看来看去就看上你了?” 周值一愣。 张陌希继续说:“摆这副表情干什么?你不就是想逼我说实话吗?现在我说了,我是很喜欢你,你身上哪哪我都喜欢,喜欢的不得了,你呢?周值,你有跟我说过实话吗?” 周值震惊地看着他,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张陌希往前追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地说:“我昨天,今天,都非常生气,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坦白讲,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生气,以前张陌尔打碎我的积木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生气,那件积木我拼了两年半,差一点就可以完工了。” 拼了两年半的积木啊,那是很值得生气了。周值想,比这还生气的话,张陌希一定气得想掐死他。 第67章 二零二零年夏 王念与张陌希因“到底应不应该干涉周值的人生”而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讨论到最后,争执来到了“周值会不会接受”的问题上。 王念的意思是他不会,张陌希却说, 他喜欢我,他不接受别人的也会接受我的。 王念笑了起来,说:“希哥,如果尔尔在这肯定会认同你, 但如果余兮在这,她肯定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是喜欢你没错,但这不代表他会接受你,他都还没有接受这个世界没有接受自己, 又怎么会接受别人接受你呢?” 张陌希并不想认可这句话, 可王念说的好像是事实。 浴室并不是个好的谈话地点, 张陌希打开花洒给周值冲洗了一遍, 撤下墙上的浴巾将人草率地裹了起来,抱出去扔到床上, 随后自己也进浴室飞快地冲洗, 换掉脏兮兮的衣服, 穿着裤衩就走了出来。 两人躺在床上,各种层面的坦诚相见, 张陌希一副“你今天必须如实招来”的表情, 右手撑头靠在枕头上,说:“今天你不把事情讲清楚就别想出门。” 周值裹着被子,里面完全真空,柔软的被子贴着皮肤,是这个紧张环境中唯一的舒适, 他看着张陌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爷爷去世了。” “这我知道了,连陈医生都比我早知道,继续说,昨天在跟谁打电话。” “跟……我……我……”周值说的很艰难,仿佛这个人的名字难以启齿,“跟我爸。” 张陌希脸色一变,“你爸?”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万个问题,张陌希挑了个比较紧急的来问:“你们吵架了?他不接你电话?” 周值垂下脑袋:“他从来都不接我电话,直接过一次,在不知道那个号码是我的时候,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后来我换过两次号码打给他,他就干脆连陌生电话都不接了。” “你打电话给他干什么?” “我想让他回去看看爷爷。” “你怎么知道他没回去?”张陌希快速地说,“你们什么时候获得联系的?你一直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对不对?你也一直有他的联系方式。” 周值没出声,默认。 “你为什么要让你爸去看你爷爷,你不是……”张陌希灵光一现,恍然大悟,“你不是你爷爷捡来的,你是他亲孙子!那你爸,你爸是……” 是周预。 是周预! 如果周值的亲生父亲是周预,那周值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会在提起爷爷的时候话里话外嘲讽那个不孝的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吃周预做的东西,以及为什么他跟周预长得这么像,这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 周值知道张陌希聪明,现在肯定已经猜到了他和周预的关系,便如实告诉了他:“他17岁早恋,我还没出生就跟我妈分手,两个人都不要我,把我扔在马路上等着被车碾死。我爷爷把我带回家,养我到12岁,镇上穷,盖不起中学,爷爷让周预带我走。” 然后,周值就来到了王念家,并遇到了他们。 周值的秘密很简单,短短两句话就说完了十二年的艰辛。 十二年,从有记忆起到青春期,涵盖了一整个童年,他竟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的。 张陌希不知道此时该用怎样的表情去看周值,他有想过很多关于周值的事,给他安排各种凄惨的身世,例如被父母抛弃,跟爷爷相依为命,虽然一辈子都没法再见到亲生父母,但他依然有家人。 可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原来周值一直都知道亲生父母,他甚至就生活在亲生父亲身边,却不被允许叫一声爸爸。张陌希记得周预是有家庭的,他甚至有一个不错的家庭,前海本地的妻子,还有一个懂事的儿子和可爱的女儿。 所以,周值就是看着自己爸爸跟别人的幸福家庭度过这六年的?周预甚至不愿意接他的电话。 父母17岁的错误造成了他痛苦的一生,所以周值才说他反对早恋,还说早恋会害人害己,所以周值才不信任他,因为他像孟白芍一样,压根没见过什么好的爱情,反而深受其害,他不信任爱情这种关系,也不相信有人真的爱他。 张陌希想起来小学时看的《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一篇故事叫渔夫与魔鬼,渔夫解开了黄铜胆瓶的封印拯救了魔鬼,可魔鬼却要杀他,渔夫不明白,小时候的张陌希也不明白。 魔鬼说,第一个百年,他发誓谁就他就赐他荣华富贵;第二个百年,他发誓谁救他就为谁打开地下宝藏;第三个百年,他发誓会许诺恩人三个愿望。 “可是整整过了400年,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我非常生气,我说: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我,我一定要杀死他。” 小学的张陌希当然不理解魔鬼,痛骂他忘恩负义,现在却有些理解了。 等待却等来失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张陌尔等演唱会开票却没抢到都要哭三天,周值等了十二年却被抛弃时,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张陌希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蠢蛋,爱一个人的话,怎么舍得不说出来,如此简单的道理,他竟然弄了这么久才明白。 现在的他只希望周值的等待还没有到第四个百年,请上天垂怜,再给他一次机会。 张陌希摸了摸周值的脸,轻声同他讲:“很久之前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我要带小猫去医院检查,还想给它找个爱心领养,孟白芍嫌太脏太麻烦,觉得买点吃的给它就算行一次善,还说流浪猫多的是,我救不完。” 周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愣愣地接话:“她说的没错,救不完。” “你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记得吗?我们去整改二手市场的那次。”张陌希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像摸猫咪一样轻轻地揉捏,“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我当然知道救不完,我本来也不是个有爱心的人,救不救的全看心情看眼缘,我那天就看那只猫特别顺眼,猫应该也看我特顺眼,乐意跟着我走,刚好我有钱,救一下怎么了?至于别的猫,我又没看到,管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真上帝。” “……你想说什么?” “现在,我看到你了,你让我救吗?”张陌希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还记得我说的出国吗?那是最坏的打算,现在说确实有点突然,你还没准备好,如果你不想出去,那就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留在国内,一起去北京,你上次去只顾着集训都没好好出去玩吧?北京很大,等上了大学,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出去玩,我们都一起去。” 周值没说话,张陌希继续说:“从今以后,你要我做上帝做什么都行,我刚才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周值眼睛看着他,脑子很乱。 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人,他再也无法做到这样的事,就算是张陌希也不能百分百信任。 他怎么确定自己在张陌希心里就是特殊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有胆量迈出那一步。 见周值往被窝里缩了缩,张陌希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强求,无所谓道:“给你时间考虑,现在先养伤高考,高考后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再说一遍,我喜欢你是真的。” 今晚他将这句话说三遍了,周值到底还是心软,他抓着被沿,努力鼓起勇气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还有你自己吗?”张陌希说,“还有学习,还有钱,还有王念给你做的板栗味布丁,在冰箱里冻着,都是你的。” 张陌希捏着他的脖子,像当初抓住那只哈气的小猫:“还有我,要不要将我也变成你的?我可是非常有用的,考虑一下?” 周值被他的直白吓到,又缩回了被子里,张陌希将人揪出来,“以前的东西,好的坏的,都忘了,可以吗?” 周值闭上眼睛:“我困了。” “那睡吧。”张陌希往床里面滚,“我也困了。” 两人同被而眠,其实都没那么快睡着,即使神经已经高度紧张超过24小时,可刚才的那番谈话以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消化,张陌希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只能骗过周值,周值装出来的平静冷漠却骗不过张陌希。 但谁都没再说话,默默地怀着沉重的心情入梦。 两人在王念家休息了一天,周日早上就返回了学校。 高考只剩下最后一个月的冲刺时间,虽然老师们对周值无法写字的事情也感到揪心,但学校里的氛围紧张得好像明天就要上刑场,分身乏术的老师们没那么多心思对他特别关注,好在张陌希一向游刃有余,除去自己的复习,有的是精力照看周值,他自己也乐在其中。 倒计时是只剩20天的时候,学校各处都开始给高三让路,宿管大叔的脸都变得慈眉善目起来,食堂给高三的学生准备免费的水煮蛋,甚至不用去饭堂排队领取,食堂的阿姨们会提着框送到教室里来。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每天都把自己的白煮蛋给周值,告诉他补充蛋白质可以好得快,兰姨也每天做鱼汤鸡汤送到学校来给周值当晚饭,王念还拜托她哥送了块军队里的创伤膏过来。 经过一个月的细心呵护,周值的手奇迹般在高考前恢复到了可以握笔写字的程度,虽然速度和精准度远不如受伤之前,但他总算可以在考试时间写完所有题目,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高考结束当天,张陌尔他们在高三生解放的欢呼声中背着行囊苦哈哈前往单考的城市,周值收拾了东西回到王念家——他一个月没画画了,手的状态也不好,自知单考无望,干脆就不浪费时间和费用去参加。 此时微信里所有的群都很热闹,朋友圈更是各种聚餐照片刷屏,毕竟,这大概是所有人的人生中最盛大的一次毕业。 王念也在参加实验班的毕业聚会,周值以为她至少要过了零点才回来,毕竟聚会三要素是吃饭唱K喝酒,喝完保底都得零点。所以当他躺在床上放空忽然听到敲门声时,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不是陈叔就是兰姨,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是王念的时候十分惊讶。 “……这么早回来了?” “唱K没兴趣,就回来了。”王念说。 “嗯……”周值没看出王念的意图,便直接问了:“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王念看起来有点纠结:“是有件事……” 应该不是简单的事,周值犹豫了一秒,侧身让道,“那进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爱一个人的话怎么舍得不说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 弄了好久才明白 ————《碎碎念》队长 第68章 二零二零年夏 “嗯……不用, 我就在这说吧。”王念面露犹豫,还有些尴尬,这在周值的印象里有些少见, 毕竟王念一向口才很好,阅历也丰富,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极少出现过这个的状态。 “什么事?”周值问, “你直接说吧。” “就是……”王念咬了咬嘴唇,眼神抱歉地开了口:“我今天跟文实的人吃完饭, 刚从包间出来就遇到了燕阿姨,她顺路送我回来,顺便想……想……见一下你。” 王念说完都不敢看周值的表情, 周值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知道王念口中的“燕阿姨”是谁——刘燕, 张陌希和张陌尔的妈妈。 周值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这位漂亮的母亲, 尤其记得她时髦的短发和大得夸张的珍珠项链。 现在刘燕说要见他,还让王念来传话, 到底是送王念回家后的“顺便”, 还是……因为张陌希? 周值瞬间慌了。 刘燕女士与周值没有过直接对话, 只是见过面,也知道他是一个住在王念家受她家资助的孩子, 成绩中规中矩算不上优异, 但长得很好看,近两年总是能看见女儿在朋友圈发他的照片。 除此之外,刘燕女士对这个叫周值的小孩并没有投入太多关注,只当他是儿子女儿的普通同学,可周值的手受伤后, 张陌希突然在家里宣布他可能会出国留学,还是跟周值一起,这不禁令刘燕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儿子按部就班地走了十几年,优秀能干,除了性格嚣张跋扈些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高中就能进公司还干得不错,在离高考仅剩一个月这样尴尬的时间点却突然说要带一个人出国,说走就走,不知道还以为儿子让人夺舍了,而夺舍者——只能是这个要一起出国的人:周值。 她当即就想见见周值,没有冒昧地直接找上门,而是先问了王念意见,王念没让她见,以高考为重替周值婉拒了,见面这事才一直被拖到了现在,今天十分不凑巧,刘燕跟小姐妹在外下馆子,碰巧是王念吃谢师宴的饭店,又碰巧是隔壁包间,两人一出门就遇上了,王念知道这事自己不好再推拖,只好坐着刘燕女士的座驾回家。 如果周值要跟张陌希走下去,父母总是要见的,现在不见以后也得见,就算不见,也得由周值去拒绝,她无权替周值做决定。 王念见周值脸色巨变,连忙说:“阿姨人很好的,你知道,不用太担心,而且如果你现在不想见的话,那我去告诉她,她不会为难你,真的。” 王念此话不假,张陌希的爸妈属于十分平易近人的那一类长辈,不仅风趣幽默,还能跟得上年轻人的潮流。张陌希爸爸张天启先生是个年轻时号称前海吴彦祖的男人,当年穷得只有一辆自行车都能凭脸赢得了刘燕女士的芳心,从此当起了老婆奴。刘燕女士是个百分百颜控,每天在网上8G冲浪看娱乐圈小帅哥,吃瓜追料比年轻人还前沿,平时最感兴趣的就是自己一双儿女的恋情瓜。 王念还记得高一那会儿,张陌尔都已经跟她的第六任小男友分手了,张陌希却初恋都还没交出去,刘燕女士有些着急,觉得是张陌希这人没情商又高傲狗眼看人低,学校里没有女孩子喜欢他,于是拜托王念她们几个女孩子想办法调教调教张陌希,教他点讨女孩子芳心的诀窍。 王念当时一听就说:“阿姨你放一万个心,希哥那张脸摆在那,再臭也会有人喜欢的。” “就是就是。”徐离附和,“您把心放肚子里。” 刘燕女士还是不太放心,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说,他不会跟小倦一样,喜欢男孩子吧?他跟初中那个舍友就玩得挺好的,那也行啊,那男孩子也长得可爱……” 江倦的性取向在他们几个当中不是秘密,刘燕女士跟他们玩得好,自然也知道,刚知道那会儿还挺惊讶的,但很快就接受了,接受得比张陌希还快。她说这话时还不知道张陌希刚跟他那个舍友绝交,其他人却是知道的,并且知道内幕,众人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提醒:“阿姨你可千万别在希哥面前说这种话,他不喜欢男的,他,他可烦这个了。” “啊?”刘燕女士困惑,“那真是奇怪了,他还没开窍?” ——刘燕女士就是这样一位虽然年过四十但依然保持少女心的家长。 可周值对她完全不了解,虽然从张陌希两兄妹的性格可以看出他们的家庭氛围一定非常轻松温馨,但被同学家长请喝茶怎么听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何况这还是张陌希的家长,张陌希的! 周值掌心开始冒汗,手止不住地抖。 因为那是张陌希的妈妈,他不敢见,可正是因为那是张陌希的妈妈,他不敢见也得见,人家都到门口了,他不见,会给张陌希妈妈留下不好的印象。 “要不……”王念犹豫地开口,“今晚我先让阿姨回去,有什么事等出了成绩再说,现在还没到填志愿的时候呢,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周值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说:“没事,现在见吧。” 王念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次询问,只道:“好,阿姨在大门口的车里,我带你去。” 从周值的房间走到大门口有些距离,但周值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事情,恍惚间就走到了,直到看见那辆黑色的埃尔法,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换件更体面的衣服,至少得是个带领子的POLO衫,而不是穿着这个有着夸张涂鸦的T恤和牛仔裤,牛仔裤还有着时髦的破洞,看起来很不像乖学生,至少不是大部分长辈认为的那种乖学生。 王念在距离车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停了下来,轻声道:“你去吧,我跟核桃在这儿等你,你透过车窗能看到我。” 王念说的好像他现在要去面见的是什么□□老大,上车前还要搜身的那种。 他还真见过□□老大,这么一想,周值十分紧张的弦松了一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门走去。 车玻璃都做了防窥处理,周值看不见车里的人,但刘燕应该是有在看着他,因为他刚转身,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刘燕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坐在左侧,朝他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哪怕周值的大脑现在已经紧张得有些麻木了,他还是能感觉到刘燕充满善意,王念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也不奇怪,毕竟她是张陌希的妈妈,能养出张陌希这样完美的儿子,母亲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周值怀揣着八分紧张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前后两排都空着,车里只有他跟刘燕两个人。 耳边安静下来后,周值紧张地做了个问候:“阿,阿姨好,我是周值。” “我知道的啦,我经常听妹妹说哦,周周。”刘燕十分热情,说话的时候耳垂上的大珍珠耳钉泛着光,“漂亮的小孩总是能让人过目不忘!这么近看更好看的呀!怪不得哥哥和妹妹都喜欢你!” 周值被她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声音震慑了,这语音语调,跟某部台湾电影里男主的妈妈一模一样。 他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牛仔裤上那两个夸张的破洞在此时令他有些难堪。 至少应该换条校服裤的,周值心里一万个后悔。 见周值被自己说的不好意思了,刘燕愈发觉得这个小孩可爱,关心道:“对了,你的手好全了吗?那天哥哥给我打电话,把我吓一跳,当时就想来看你,哥哥没让。” “啊……”周值下意识用左手盖住右手的伤疤,“已经好了,没什么事。” 刘燕没强行拉起他手来看,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抓紧时间仔细打量着这个让张陌希和张陌尔都非常喜欢的同学。 早知道应该进王念家客厅的,车里的光线实在有点暗,看得都不是很真切,刘燕女士此时不禁感到后悔。不过这次是真巧合,她跟小姐妹吃完饭出来就遇到了王念,这才知道他们的谢师宴就在隔壁包间,刘燕见到王念顺嘴问了句要不要送她回家,其实她到门口了才想起来问周值在不在。 周值是真的长得很像混血,属于放进新疆人里也完全不违和的程度,刘燕女士颜控属性完全碾压了理智,越看越觉得,不管自家儿女谁跟周值谈恋爱都行——这么好看的人,绝对不能便宜了别人家。 她不说话,周值感到她在打量自己,更是紧张得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阿姨,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燕从周值的美貌中回过神,尴尬地笑了两声,“嗐,我就是……” 她其实就是非常好奇周值真人长什么样,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么一看觉得十分货对版,没打扮也跟张陌尔朋友圈里的写真图一样好看。 “我就是想问问你考完试有没有空来我们家玩玩呀?”刘燕直白地说,“明天哥哥还要跟他班里的同学吃饭,妹妹也还没回来,等过几天单考结束,来我们家玩几天怎么样?我们家有房间,或者你住在哥哥房间也可以,他房间很大的。” 周值没想到她话题转移得这么快,一时跟不上她的节奏,含糊道:“嗯……” “噢对了!”刘燕又自顾自地跳跃了话题,“妹妹说你们要去毕业旅行!我差点忘了!你们想好要去哪没有的呀?我听念念说她那个班要组织去北京,哎哟那肯定很累,你跟妹妹在北京集训的时候应该都玩过了吧?” “我……没出去。”周值勉强跟上她的节奏,“我们不在一个画室。” “不在一个画室?”刘燕的表情愣住,“不在一个画室吗?怎么会……我听哥哥说你也在北京集训,还以为你跟妹妹在一起呢。” “嗯……”周值抿了抿唇,“我在另一个画室。” “哥哥怎么没跟我说呢!”刘燕不满,“那我说再给多一点钱他为什么说不用,五万块钱怎么够花的呀!我以为你跟妹妹一个画室,妹妹也没跟我说!” 刘燕当时就觉得5万去北京不够,想让张陌希给多点,但张陌希说不用,她想着反正张陌尔在,让张陌尔带周值吃饭买画材,再照顾一下,钱不用就不用了吧,谁知道周值压根就没跟张陌尔一个画室! 那张陌尔还怎么给周值买饭!怎么买画材!怎么照顾周值!这俩孩子怎么回事! 刘燕皱起眉头,周值也皱起眉,喃喃道:“什么……钱?五万?” “嗯?”刘燕看向他,种植的假睫毛扇了两下,“哥哥说要给你去北京的钱,没有给吗?” 五万? 张陌希问他妈妈要了五万块钱? 所以那五万块钱不是王念家资助的,是张陌希问他妈妈要的? 这算什么? 周值思绪翻涌,不知道此时的心情是生气还是尴尬。 他看着自己的破洞牛仔裤,原以为穿着这个裤子见人已经够难堪了,没想到竟还有更难堪的事在等着他。他只是嘴角刚刚上扬了一个像素点,老天爷就要收拾他了? 张陌希什么都没跟他说,还联合王念一起骗他,张陌希怎么能这样? 此时从刘燕口中得知真相,他简直无地自容。 “周周?”刘燕疑惑地看着他。 “哦,五万块钱,我想起来了。”周值平定情绪,勾起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微笑,“给了。他给我了,抱歉阿姨,原来是您给的,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 “这点钱还什么!没事,本来也是从哥哥自己的零花钱里扣的,他的钱给你花是应该的。”刘燕不爽,“但哥哥也太小气了,毕业旅游的时候叫他请你吃饭,吃贵的!去购物!让他买单!” 刘燕此时在心里对张陌希恨铁不成钢,这小子也不知道遗传谁的,追人怎么能小气!包包衣服鞋子鲜花一样都不能少,请客吃饭购物买单要到位,教了他这么久怎么就一点没学会呢! “诶!刚好附近有个新商场开业了,明天你有空的话,要不我们去逛逛?”刘燕心想还得老娘出马,正好高中毕业不用再穿校服了,她必须得带周值去商场狠狠消费一番。 但周值婉拒了她:“谢谢阿姨,刚考完试明天我想休息一会儿。今天也不早了,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啊,是,今天不早了,你刚考完试呢肯定很累。”刘燕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可又不想就这样让周值离开,她快速地在车里四处看了看,忽然抓起旁边的一个打包袋,“这个开口酥,咸蛋黄味的,特别好吃,你带回去吃。” 周值当然不想收,“这是您打包了自己吃的吧,我不能收。” “我再去买一份就好了!”刘燕递给他,“这个念念也很喜欢吃,你待会跟她一起吃,就当吃宵夜了。” 加上王念的份儿周值就没法直接拒绝了,心想全部给王念算了,他无力地接过,“谢谢阿姨。” 刘燕见他眼眶都是红红的,心疼道:“考完就可以放松啦,早点睡,把以前熬的夜都补回来,这几天好好休息,在出成绩前好好玩!” 周值点了点头,开门出了车,刘燕坐在车里跟他说下次见,周值点了点头,道了声再见。 王念还真的一直在外面等他,核桃绕在她脚边,见刘燕的车要走,追着车尾送了一段。 王念看到周值手里提的袋子,一眼就认出来里面是什么:“呀!开口酥,阿姨还买了这个!” 周值把袋子递给她,“嗯,阿姨给你的。” “她肯定是让我们一起吃,刚好,我们去……”王念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院子昏黄的灯光影响了她的视力,此时才发现周值的脸色和表情不对,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怎么了?” 难不成刘燕跟他说出国的事?可是现在不是不用出国了吗!就算张陌希因为家里公司要上市的事不能出国,现在也怪不到周值头上了吧! 难道他们担心周值考不上北京的大学张陌希会跟着他不去北京? 不对,肯定不是这件事,刘燕不会跟周值说这种事的,她不可能会将这种事怪在周值身上。 所以她说了什么! 周值看着王念,问她:“你和张陌希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 “我和希哥?没有啊。”王念迷迷糊糊地回答,他俩能有什么事瞒着周值?她就算了,张陌希怎么可能瞒着……不对,有一件! 不是吧?刘燕跟周值说钱的事?不可能啊!张陌希不是说那是他零花钱吗?!早说不是啊!早说的话她出钱也行啊!怎么能让周值从长辈口中知道这件事啊! 奇怪,刘燕不是那种会对钱斤斤计较的人,他俩到底在车里聊了什么让周值知道了这件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靠!现在完蛋了! 她和张陌希都知道周值对钱有多敏感,他们都知道周值的性格有多敏感,正是因为这份敏感,他们才没对他说实话,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他送去了那笔资金。 可他们到底还是年轻,做事不够周全,竟然这么快就被捅破了。 不对,不是他们做事不够周全,是张陌希做事不够周全,她自己还是非常谨慎的。 王念在心里将张陌希臭骂了一顿,神色心虚地看向周值:“你……你知道那五万块的事了?” 周值淡然地看着她,王念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王念想解释:“当时……情况紧急,我爸在军区收不到信息,但是我保证他是知情,你只是暂时用了希哥的零花钱,后来我爸看到信息后还问我要不要再给你打一笔呢,真的,这次真没骗你!” 周值闭了闭眼,“我……” 他看起来很疲惫,因为高考熬出来的黑眼圈已经在脸颊形成了青紫色的色素沉淀,眼眶泛红,眉头不受控制地皱着。 周值总是皱着眉,打初见那会儿他就是这副模样,王念极少看到他五官舒展的模样,心事重重表情已经快在五官固化了。 周值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艰难开口:“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非常感谢你们,真的,真的,这句话是真的,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饿死冻死在街头了。” “别这么说。”王念心疼道,“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吗。” “是。”周值点头,“是,好朋友要互相帮助,可我能帮你们什么呢?我很没用。” “怎么会!”王念大声反驳,“你帮过我们很多啊,你不记得,尔尔的针织机,徐离的拍立得,还有我磨墨的砚台,还有希哥的ccd,游戏机,游戏卡带,不都靠你才找到的吗?” “那些东西很好找的,只要花钱,就总能找到,有没有我都能买到。”周值摇着头说。 “可我们就是从你这里买到的。”王念毫不吝啬地对他给予肯定,并委婉地说:“周周,我觉得,你需要将自己的……配得感,提高一点,真的,就是……嗯……” 周值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抹了抹脸,“其实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就是……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 难道要恬不知耻地告诉王念:你们既要帮助我又要小心翼翼地保护我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周值你到底还想怎样? 王念向他道歉:“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骗你,我——” “不不不。”周值打断她,“你们没做错不用跟我道歉,我……我真的,我只是……” 周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口才不如王念,脑子也不如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像现在——连表达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 王念见他情绪不佳,缓和道:“今天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她看似淡定,其实心里也炸开了花,心想先稳住周值,她立刻跟张陌希商量对策,等过了一晚上周值的情绪也稳定下来再谈这件事。 周值静默了片刻,答应了:“好。” 王念松了一口气,提起开口酥:“那我们吃点……” “我不饿。”周值说,“你吃吧。” “我也不饿,留着明天再吃也行。”王念坚持。 周值顿了两秒,“好。” 等他的身影远去,王念立刻拿起手机给张陌希发信息。 【想念:哥!!!出大事了!!!看到信息速回!】 王念接连发了好几条,但张陌希没有回她,估计是再谢师宴上玩嗨了没看手机。 张陌希确实没看到王念的信息,他刚从谢师宴回家,正在浴室洗澡,等他洗完出来,从王念家离开的刘燕女士也到家了。 刘燕提着她的包气冲冲地走进屋,见张陌希的鞋摆在门口便知道他回来了,刘燕女士鞋都不换了,噔噔噔踩着楼梯上了复试二楼,走到张陌希的房间门口,用力敲了敲房门。 “张陌希!开门!” 张陌希刚拿起手机还没看就听见自己老妈在门口,疑惑地打开了房门:“什么事?” 刘燕气道:“周周根本不是跟妹妹一个画室,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张陌希没搞清楚情况,“你问这事干嘛?他俩是没在一个画室,怎么了?” “怎么了?”刘燕拔高声音,“哥哥你真的很笨!” 张陌希察觉不对:“你怎么今天突然提这个,谁告诉你的?” “周周告诉我的啊。”刘燕说,“今天我送念念回家,刚好跟周周聊了天。” “你跟周值聊了天?!”张陌希大惊失色。 我累个亲娘咧,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刘燕在张陌希两兄妹眼里完全就是一个笨蛋美人,他爸喜欢得要命什么事都能帮她摆平什么事都不用她做,张爸的原话是:老婆只要会花钱就行了。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在家吵起架来谁也不让谁,但一旦刘燕加入,两个人就必须让着她宠着她。 兄妹俩跟妈妈关系很好,除了现在有了点青春期小秘密,几乎没瞒过亲妈什么事。 周值的事张陌希就没对刘燕说过,但刘燕还是知道了,这不奇怪,毕竟有张陌尔在,可刘燕突然找周值聊天他是没想到的。 “你还跟他聊了什么?!”张陌希大叫,“你不会把钱的事情告诉他了吧?!” “什么钱的事情?”刘燕问,“你说北京的学费?他不是本来就知道吗?” 张陌希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 提起这个刘燕更生气了:“你还敢提?就五万块钱你怎么能让周周还呢,他说尽快还我,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周周一个高中生你让人家怎么还嘛,你的钱给人家花一下怎么啦?哥哥你这么小气怪不得到现在都没有对象。” 张陌希觉得天塌了,他好不容易跟周值说开,好日子还没过俩月呢,就让亲妈给搅黄了。 “妈,你不能这样跟他说,你根本不了解他!” 刘燕疑惑地看着他的表情,张陌希崩溃道;“他会生气的!” “生气”刘燕见张陌希是真急了,声音软了下来,“他没有生我气,saybye的时候还收了我的开口酥。” 张陌希没空跟她解释了,撂下一句在我同意前你不要再找周值就关上了房门。 他快速打开手机,点开王念的信息,扫了一眼王念给他发的字,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给王念回了一句他处理后,张陌希立刻点开了周值的聊天框。 两人最近的一次聊天就在两小时前,他给周值发的谢师宴菜品,周值回了句看起来不太好吃,他说:实际也不好吃,接着,他让周值一会儿陪他去吃宵夜,让周值先别洗澡换睡衣,周值说行。 他从谢师宴脱身,火急火燎回家洗了澡打算换一身帅气酷炫的衣服再抓个发型,衣服还没换发型还没抓,穿着条裤衩站在这,都不知道待会的宵夜还能不能吃成。 这么狗血的事也能让他遇到,是本命年提前发威了吗? 周值没有给他发信息询问谢师宴有没有结束,也不知道此时在干什么。 张陌希思考了十分钟,先试探地发了一句:宵夜想去哪吃? 等了好一会儿周值都没回他,张陌希又思考了一会儿,问:语音一下? 又等了两分钟,周值回:不了,打字吧。 第69章 二零二零年夏 张陌希原地抓狂, 立刻就想套上衣服直奔王念家,但以他对周值的了解,估计到了也见不到人, 他总不能冲进去把房间门拆了再把人绑出来。 张陌希咬着牙忍了三秒,最终没有选择杀去王念家,但坚持给周值打去了语音。 第一条被挂了,张陌希立刻打第二次, 周值挂一次他就打一次,直到第五次, 周值接了。 电话接通,双方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陌希率先开了口:“那件事, 我没跟你商量, 也没跟你说实话, 是我……不对。” 周值用力拧了一下眉, 深吸一口气道:“没有,并没有, 真的, 你和王念真的不用跟我道歉。” 张陌希哑巴了, 周值说不用道歉,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光是这句道歉都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张陌希瞬间就能体会周值面对数学题时的心情, 就如他此时一样——烦躁,无可奈何。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没有。” 电话又坠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张陌希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我知道你不高兴。” 周值又说:“我没有不高兴。” 张陌希说:“那你高兴?” 周值不说话。 人类的沟通是一件很复杂的课题, 张陌希觉得上帝想要分裂人类其实完全没必要分化他们的语言,因为哪怕是同一种语言人类的沟通也会出现问题,巴别塔无法建成,也无法推倒。 张陌希这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在周值身上了,他语重心长地同他讲:“周值,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很多事你不跟我说我就不明白,我会想不通。” 沟通需要两个人同时进行,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可难就难在,说的那个人要克服尴尬和羞耻,听的那个人要足够真诚和认真。要如何才能对心中重要的对方坦诚地说上一段话,要如何才能对他说自己的成长历程和心里感悟,这相当于需要一次解开安全绳徒手攀岩的勇气。 “告诉我吧,周值。”张陌希上初中后就没再用过这个语气讲话,周值的态度让他心里止不住地感到恐慌,他几乎是在乞求周值:“告诉我该怎么做。” 声音通过手机砸到周值耳朵里,砸得他胸口闷痛。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难受地说:“我不是不想接受你们的好意,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张陌希试探着说,“下次我会先跟你商量,我会经过你的同意。” “不。”周值咬牙道,“不是。” 又不是,张陌希要抓狂了,“为什么?就因为离开的人?因为你的父母?还有爷爷?接受点什么对你来说就这么难?” 周值答非所问:“我也不能跟你谈恋爱。” 话题跳转的速度恕张陌希理解无能,但周值说不能跟他谈恋爱令他有些脑热,控制不住提高了音量:“为什么?” “因为。”周值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我可能不能接受你不喜欢我。” 张陌希脑子烧干了也没想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些文科生到底在玩什么绕口令的文字游戏,他只能苍白地说:“可我喜欢你,我没有不喜欢你。” “你不会永远喜欢我。”周值说,“总会有不喜欢的那天。” 这句话张陌希听懂了,说实话,他有些愤怒,也很失望。 张陌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此时的失望还夹杂着一点告白被拒绝的怨恨,周值竟然拒绝他,那就不要提什么喜欢,谁还没有脾气了? 从第一次吵架冷战就开始堆积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张陌希沉下声音:“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你在我抽屉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吗?你误会是我写给王念的那封信。”周值轻轻地说。 “记得,但我也记得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开了,你说你是个又自私有贪心的人,我说我接受,你说你喜欢嫉妒别人,我接受,你还想说什么?” “这件事只是个开端,去年过年,我们在天台吵架,也是因为那封信。” 一提天台张陌希就有点心虚了,毕竟那回他把周值气得惊恐发作进了医院,导致周值从此与奶茶咖啡等饮料无缘,甚至连可乐都没得喝。 张陌希并不想跟他翻旧账吵架,快速地说:“在病房里我跟你解释了,我知道你没有喜欢王念,我——” “不。”周值打断他,“不,你是对的,我撒谎了,我确实喜欢过王念。” 张陌希呼吸一滞,声音都哑了:“你说什么?” “其实那天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在装,在演。”周值的语气格外平静,“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嚣张,傲慢,没有边界感,总是会冒犯到别人,靠近你让我非常不舒服。我一直在忍受你。” 张陌希愣住了,许久才哑声道:“周值,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在试图解决问题,你不能这样跟我说话。” 周值没有理会他,继续说:“王念跟你不一样,我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是王念,跟她相处的时间也最长,她长得漂亮,性格好人缘好,很有耐心,有边界感,还会做各种各样的甜品,我喜欢的人应该是她这样的女生。” 张陌希咬牙命令:“闭嘴。” “你知道我从小想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我们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周值说,“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电视上的公益广告,一家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再加两个小孩和一猫一狗,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那种模范家庭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想结婚,我想要一张可以摆在客厅的全家福,所以我会喜欢王念,我应该想跟王念一起生活才对。” “闭嘴!”张陌希重复。 “在电影院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周值平静地给张陌希下了最后的死刑通牒,“我还是那个意思,所以,我们现在分开是最好的。” 周值说完了,张陌希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我们就当没打过这个电话,明天我去找你。” 周值沉默着没再出声。 张陌希崩溃了,忍不住对他大吼:“好啊!那你继续去!去喜欢王念!去她那里犯贱!其实你早就嫌我烦了吧,每天回我信息很累?见我很烦?” 周值还是不说话。 张陌希越说越快,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凭什么一直都是我让着你啊,他对着电话大声说:“你他妈就是借着钱的事跟我发脾气!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要么谈,要么绝交!今天这通电话结束我们朋友都没得做!你有本事就把话说死,你有本事就说你再也不想跟我联系,再也不想看到我,我俩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吼完张陌希就后悔了,他哽着声音忍了好久,觉得这样下去真要完蛋,又收回了气焰,缓和道:“其实我觉得我做的已经够好了,但我自己说了不算,所以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哪里不对,你就告诉我行吗?我给你钱不对,不给你钱也不对,帮你不对,不帮你也不对,其实你今天就是知道了钱的事不高兴而已,你说了我那么多缺点,还说你一直在忍受我,周值,你不可以对我这么坏。” 过了好一会儿,张陌希低声吼道:“说话,周值。” 周值的声音这才从电话那头轻飘飘地飘过来:“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吐字:“张陌希,我只是,只是,真的,不能再靠谁来拯救我了。你习惯了喜欢什么都要得到,可对我来说,失去永远比拥有踏实。” 说出这句话瞬间耗光了周值积攒的所有力气,但他还是尽力给张陌希解释清楚:“我真的没办法再把谁放到重要的位置,这对你不公平,你应该去喜欢一个跟你一样完美的人,而不是我。” 周值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生怕再听到张陌希的声音会心软。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周值低头看着抽筋的手指,像鸡爪一样丑,他不顾抽筋的刺痛将手指掰直,看着掌心的伤疤发愣。 第70章 二零二零年夏 从挂断电话到订好火车票到收拾好这六年的行李, 周值只用了两个小时。 他一直都很节俭,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学习用品,王念送的, 兰姨买的,他只打算带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翌日一早,王念出人意料地起了个早床,七点不到就发信息给周值让他醒了就到饭厅。 周值醒的比她还早, 他买的是上午9点半出发的火车票,到爷爷所在的小县城几乎要12个小时, 他给自己买了个硬卧,还能在车上睡一觉,到县城后能赶上最后一班到镇上的大巴车。 收到信息知道王念也醒了以后, 周值就穿上衣服出门了。 王念在等早餐, 见到周值, 心情忐忑地招呼他坐到自己旁边。 周值没有跟她寒暄, 开门见山地说:“待会八点,我就要去火车站了。” 王念显然是没想到他今天有出行计划, 愣了愣问:“是……回湖北?” 周值点了点头, 王念脑子里快速思考, 一边给周值倒水一边说:“是回去看……看爷爷吧?要去几天?” 周值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数值,只说:“很多天。” 王念看出一些不对, 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后转移了话题:“昨晚你跟希哥聊过了吗?就是……关于钱的事。” “聊过了。”周值神色如常,“我知道那是张陌希的主意,谢谢你帮我。” “哈哈。”王念尬笑两声,“他……他也是着急,你知道的, 希哥这人脑子都用在学习上了,其他事情确实不那么擅长。” 周值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这事,就翻篇了?”王念试探地问。 “嗯。”周值回答。 周值的态度有些冷漠,王念感觉他的状态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能沉默地吃完早餐,离开餐桌前王念对周值说:“一会儿我送你去火车站吧,你搭地铁的话要绕一大圈。” 周值犹豫了片刻,点头说好。 到了出发的时间,王念看着周值的行李愈感不对——回家几天祭拜爷爷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现在是夏天,就算带很多套衣服也用不上这么大的行李箱,一个登机箱都绰绰有余了。 王念强压着心中的疑惑,到了火车站门口,周值没有跟随人流进站,反而是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 王念敏锐地在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直觉有些问题还不问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 “周值。”王念喊了他的大名,“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周值脸上没有被拆穿的心虚,他十分坦荡,只是有些愧疚,对王念说:“非常抱歉。” 王念皱眉看着他,周值说:“资助金还款会照常进行,我会每个月——” “我不在意这个!谁在意钱不钱的。”王念生气地打断他,“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周值在心里轻轻叹气,王念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在这里遇到的好多人都是很好的人啊。 可获得幸福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幸福哪里是你帮助我我感谢你就能大吉大利人人欢喜的事,在这里,好像每个人都不理解他不幸福的理由。 所以,只能离开了。离开这里,离开他们,那些不切实际贪得无厌的妄想才会消失,那些患得患失担惊受怕的幸福也会消失,这样他才能获得平静,这样他才能获得幸福。 “我想我应该回到普通人的世界里。”周值对王念说:“这六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所带给我的东西我会一辈子珍藏的。” 说完,周值转身要走,王念再次喊住他,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你喜欢张陌希吗?” 她知道周值是个只要有逃避选项就会选择逃避的人,所以现在她不想再让周值逃避了,她强硬地说:“你只需要回答喜欢,或不喜欢。” 周值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看着她回答:“不喜欢。他也没有理由要喜欢我。” 王念说:“喜欢就是没有理由的。” 是啊,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两个人很不合适的人也可以互相喜欢,就像王念喜欢做甜品,可俞知时从来不吃甜品,王念不需要俞知时喜欢吃甜品就喜欢他,其他人就算再喜欢吃甜品王念也不喜欢他们。 他可以承认自己喜欢张陌希,但他不会跟张陌希在一起,在一起的风险太大了,如果张陌希也会离开他,那时候的他又该怎么接受再一次的抛弃。 张陌希说他的心是麻花做的是真没说错,弯弯绕绕拧巴拧巴,一边怕自己被人讨厌一边又故意说反话,想要爱又因为害怕爱而逃之夭夭,明明做不到狠心却可以厚颜无耻地撒谎,明明自己也是逃避第一名,却可以理所当然地指责那些抛弃他的人。 明明就喜欢张陌希,明明就觉得张陌希是世界上最强大最优秀最完美的人,说出口的却是张陌希的缺点。撒谎,撒谎,一直在撒谎。 他天资愚钝,胆小如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只能想到逃跑逃跑,这似乎是从周预那恶心的基因里带来的,他也逃不脱这样的命运。 这场由于自卑引起的嫉妒,就由他的自卑结束吧,现在他要逃了。 在初次察觉抛弃的3岁,天真善良的周值想:爸妈都是有苦衷的,他们赚到钱以后就会回来接我的。 在初次直面抛弃的12岁,苦等十二年却被被扔到王念家的周值想:没关系我还有爷爷,这世上还是有一个爱我的人。 在初次经历死亡的18岁,孤身六年却失去爷爷的周值想:从今以后,谁要是试图走近我心里,我一定会杀死他。 周值当然不会杀死张陌希,周值对所有人都好只对自己不好,周值总说恨这个世界,其实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的诺亚方舟船票首先要给张陌希一张,然后给王念一张,张陌尔他们也一人一张,二手市场给过他橙子的大姨一张,早餐店送过他豆浆的大叔一张,扣过他学分但其实人不坏的红枣哥都能分到一张,最后没上船的只有周值自己。 周值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遇到那个试图解救他的人时,想的却是不如让我一直待在黄铜胆瓶里。 周值本不必离开得这么匆忙,他应该跟张陌希好好解释,至少维持住朋友的关系,他应该去跟吴小蝶父女好好告别,至少再去店里送点水果,他应该跟饶修吃个饭,这么多年了,也没请人家吃过一顿好的。 他至少再见一见余兮——这个他有生之年遇到过最温柔的人,再见见张陌尔,不过张陌尔可能会骂他,连带着徐离一起,林彦肯定也会加入讨伐阵容,唐崖不会帮忙拉架,只会站在旁边默许,江倦说不定会劝架,叶景则是完全说不上话,说不定他一见到有吵起来的趋势就会走人,叶景不喜欢吵闹,于是江倦也会跟着走,然后张陌希就会…… 张陌希会做什么呢? 如果这是一场周值的欢送会,张陌希会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呢? 周值想不出来,张陌希大概会因为生气直接缺席吧,于是欢送会的主持人就会变成王念和俞知时,他俩总是担任司仪以及法官这种中立角色,因为他们足够理性。 周值不禁感叹,短短六年的相处,竟叫他将这几人的性格习惯摸了个清楚。 他不应该离开得这么快,没给所有人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可他又必须离开得这么快,因为再等下去他也会舍不得。 王念轻声说:“你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喜欢你吗?不相信会有人爱你吗?” 周值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这是我的选择,这一次,是我主动选的。” 他知道一旦说出这样的话王念就不会再问了,哪怕她不理解,也会尊重——王念一向如此。 王念静默了一会儿,果然妥协了,但还是提醒他:“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不会。”周值说。“不会了。” 目送着周值进了火车站的安检口,王念转身上了车,若无其事地回了家,直面对上了到她家找周值却扑了个空的张陌希。 王念走到周值房间,不,现在应该叫周值住过的房间,张陌希就站在书桌前,盯着桌面上的东西,听见王念进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问:“他人呢?” 王念没回答,她注意到周值的衣柜被打开了,应该是张陌希打开的,里面的衣服并没有少很多,她买的兰姨买的都还在里面,书桌上的物品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周值并不是一个喜欢把东西摆出来的人,按理说张陌希不该这么快发现周值的离开。 可他就是发现了,因为他知道周值最重要的证件和现金都装在衣柜的铁盒里,就是那个他取过身份证的月饼盒,而现在月饼盒不见了。 并且,五分钟前,周值往他的支付宝里转了五万块钱。 张陌希看到支付宝信息的那一瞬家头发都立起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张陌希怒气冲冲地踹了一脚周值的椅子,双手重重拍在他的书桌上,桌上的花瓶被震得倒了下来,张陌希压着怒气问:“他人呢!” 王念思考了两秒,说了实话:“回湖北了。” 张陌希第一反应就是找周预要他们湖北老家的住址,周值肯定是坐火车,他现在立即坐飞机去,说不定到的比他还早。 可下一秒他又很生气地想到:去又有什么用?难不成真的把周值用麻袋绑回家里锁着。 张陌希回头看向王念,“你去火车站送他了?” 王念顿时有些尴尬,“是……” 空气安静了片刻,气氛一度凝固,在这炎炎夏日王念却觉得房间里凉飕飕的。 片刻后,张陌希点了点头,“行。”随后就气冲冲地离开了。 王念以为张陌希要去追周值,一边犹豫要不要告诉张陌希周值老家的地址,一边又犹豫要不要告诉周值张陌希可能去追他了。 她这边还在思考,周值却已经在火车的卧铺上收到了张陌希的最后一条信息,很简单的两个字——互删。【】 70-79 第71章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抵达县城的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这对于一个远离城市的小地方来说算得上是深夜,街上的行人都没几个了,他找了家宾馆过夜, 翌日搭了最早的一班大巴车回镇上。 大巴上大部分都是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廉价皮革味,还有一些老大爷带上来的烟酒味,车上的座椅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大部分都发黑掉皮,车窗配套的窗帘也不剩几块, 车玻璃还是老式的可以随意推开的款式,每上一个人车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这辆车就是小时候他跟爷爷一起坐过的那辆, 飞彩流年, 车老了旧了, 爷爷走了, 而他长大了。 周值尘封的记忆被激起,他胸口发闷, 惆怅地坐在一个提着一箱烟的大叔旁边, 行李箱非常局促地立在旁边, 售票的大妈见了,操着一口乡音让他把行李箱放到驾驶座后面的小平台上。 “你放这里挡着别个, 放前面去。” 所幸周值听乡音地水平并没有下降, 他低着头把箱子提到前面放倒,又低着头回到座位,生怕周围有人将他认出来。 不过他这个担心实属多虑,他离开这个小镇已过去六年,还是人生中样貌变化最大的六年, 现在哪怕是邻居家姨婆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大巴抵达小镇的总站时,车门卡顿了两下才打开,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车,周值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最后,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场景,竟然一点没有陌生感。 河水还是稀稀拉拉的土黄色,唯一的桥还在河上,没有扩建也没有修缮,三岔路口的中国邮政还在,牌匾都没换,想上去寄拿快递的楼梯还是那么刁钻,稍微不留神都能摔死人,左边的粮米店还叫徐记,右边的早餐店依旧没有店名,再往后看,熟悉的杂货铺多了个收快递的功能,门口贴了张大大的顺丰快递标,但那只是很小的一块地方,不影响这座小镇的熟悉感。 周值莫名想到地理,想到政治,想到前海的日新月异,那座超一线城市建一个几千平的商场只需要几个月,修一条路只需要一周,一个地方两个月不去就会变得完全不认识,你在一个地方留下记忆,不等你故地重游,记忆的锚点就会被迅速抹去,城市的更新换代比人还快。 而在这个小镇,时间的流逝却慢了很多很多,周值猜,小时候他爬过的那颗棠梨树是不是也还在,仿佛是为了等他的,他许愿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能为他停留,于是世界上就有了这个小镇,可偏偏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等他了,人却没停下来。 周值拖着行李回了家,经过难走的田埂时行李箱差点掉田里了,他及时扯了回来,但箱身还是粘上了不少泥,他顾不上擦,一路拖到了家门口。 老家的房子还是跟他离开时一样,院子门口有一座小小的信号塔,原本是比旁边的树高的,但现在树长大了,几乎与信号塔持平,再过几年,树梢说不定会比信号塔还要高。 经过院门,走上一段小路,就来到了爷爷自己建的小平房,一共一层,楼顶要用外面的木梯爬上去,周值走到门口,发现锁已经不是曾经的门锁了,他没有新锁的钥匙,只能绕到屋后,撬开客厅的小窗户,钻了进去。 他熟练地做着这件事,小时候他觉得窗户很大,钻进钻出特别方便,如今一看,这窗户明明小得可怜,连他的行李箱都进不来。 房子的门锁是从外面扣住的门栓老式锁头,周值进了屋内也打不开,他干脆就将行李箱留在了外面,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人来偷东西,离得近的几屋人全都搬走了,老人都被孩子接到城里去了,只剩个破房子和荒废的菜地。 客厅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样,周值在屋子里巡视了五分钟就把一厅两室看完了,客厅里多了一个周值没见过的电饭煲,应该是之前那个坏了,爷爷去买了个新的,房间里多了两盏台灯,爷爷床上一盏,他原先的房间一盏,周值试了一下,都能开,但屋里的灯和其他电器都用不了——这间房子的供电已经被断了。 周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又从窗户钻了出去,走回到镇上,去粮米店买了两瓶白酒,又称了点水果,接着去了派出所。 周值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得从派出所的警员那里问自己爷爷葬在哪,派出所的小民警看着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来基层实习的,他了解情况后很体贴地将周值带到了目的地,又担心他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什么麻烦,给周值留出空间后便远远地站着等他。 周值没介意,在爷爷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上去。 他不敢看墓碑的照片,不敢看墓碑的名字,蹲下来后也只敢磕磕绊绊地说:“不知道香要去哪里买,没买到,也不知道要买怎么样的,就买了三根蜡烛。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没买什么。” 他说的是普通话,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会说这里的方言了,周值不确定爷爷听不听得懂普通话,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他和爷爷一个说普通话一个说方言,两人鸡同鸭讲说不到两分钟爷爷就说忙要挂电话,周值都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 “本来应该出了成绩带上成绩单再回来看你的,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我就提前回来了。”周值慢吞吞地说,“发生了好多事。” 话音刚落,点着的三根蜡烛突然灭了一根,周值愣了一下,拿起打火机重新点着,一边点一边说:“这蜡烛是老板翻出来的压箱货,可能有点霉了。” 点好蜡烛,周值继续说:“房子的电断了,台灯还能用,我上网搜了一下,家里老人死后如果没有人继承,宅基地要回收,不过都一个月过去了,房子还没被铲掉,应该还能再住一会儿,我今晚住一晚再走。” 他说完,那根点了两次的蜡烛又灭了,周值不厌其烦地将它重新点着,继续说:“房子里没什么能带走的,连张照片都没有,有我也不带走,我不想记得你长什么样。” 蜡烛应该烧过了霉掉的那段,没有再灭。 周值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以后生活只是我一个人的,我觉得挺好,开心不开心都是我一个人的,这样我就不用整天怨恨这个怨恨那个,也不用整天怪天怪地,也不会再嫉妒别人,其实我觉得那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住。以后不会了。” 墓碑不会说话,周围静得连风声都没有,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回应周值。 “有时候希望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跟孙悟空一样,天为父地为母,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遇到什么事都不当事,反正生来是一阵风,死了也是一阵风。”周值轻轻叹气,“人的动机都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明明不想要为什么要生下我,明明可以直接扔水里淹死为什么要放马路,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为什么要带我回家,明明知道他对我的态度为什么又要把我给回他,你们都不回答,没关系,无所谓了,真的,这次是我不需要回答。” 说完,周值站了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没关系,无所谓。” 小民警看到周值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惊讶,说:“你不用顾忌我的,想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不用。”周值客气地说,“大热天的麻烦您了,我请您喝饮料吧。”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谢谢您。”周值十分礼貌。 民警将他从山里带回到镇上,周值去杂货铺买了两瓶汽水,给了他一瓶,礼貌道别后就回了那个已经被断电的小平房,好在水都是天井打上来的水,不会断,现在天气炎热,洗一晚冷水澡也没事,周值整理了一下床铺,安心的睡下了。 第二天他睡到了自然醒,起床后去镇上吃了个早餐,又坐大巴去了火车站。 就跟离开王念家一样,离开这里,周值依旧没有给自己缓冲的时间。他本就从未真正出生过,如今他只想追求平静,为了得到那份真正的平静,他可以舍弃任何东西任何人。 在另一边,周值离开后的王念家比他在时还要热闹。 张陌尔徐离等人三天两头就要来她家开会,一为周值,二为叶景。叶景和江倦谈恋爱的事被他爸妈发现了,单考结束当天就开车把人带走,之后就失去了联系,紧接着江倦忽然放弃了国内的大学要去美国找他姐,一口气失去一个亲哥和三个好朋友的张陌尔气得火冒三丈,一巴掌险些把王念家地水晶桌拍裂。 “我他妈早就说过别吃窝边草别吃窝边草!别特么的对身边人下手,有一个人听我的吗!现在满意了吧!走的走散的散!我不管了,我就当他们没谈过,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我管他们尴不尴尬!” 徐离弱弱地说:“你管不了,叶景和周值都退群了……” “我特么……”张陌尔气得咬牙,“天南海北,我找到他俩就抽死他们!” 王念:“你先抽张陌希和江倦。” “抽不了。”徐离说“江倦去美国了,希哥也出门了。” 余兮摊手:“没有任何办法。” 张陌尔无能狂怒:“我真的要找人弄他们了!!” “希哥去哪了?出分的时候电视台想采访都没找到人。”王念疑惑,“他不会……自己跑到湖北去了吧?” 王念心想她没告诉张陌希地址啊,他不会自己偷摸查出来了吧? “不会吧。”张陌尔思索片刻说,“以他好面子的程度,估计早就跟周值互删了,或者拉黑了,然后一边后悔一边又拉不下脸,现在估计是在山里徒步呢,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去徒步,野外生存,没信号的那种,躲山里当野人逃避现实。” “就你俩小学初中每年都去的那种夏令营冬令营?” “比那危险多了,夏令营一大帮子人跟逛公园似的,他应该去重装穿越了。”张陌尔说, 徐离惊讶,“失恋了就玩极限啊?” 张陌尔生气:“我懒得管他!” “我有个问题。”徐离弱弱地说,“所以周周到底去了哪个大学?念念知道吗?我都不敢问他,好尴尬,都怪吃窝边草!” “嗯……”王念有些犹豫,她看向张陌尔,“别告诉你哥啊,我答应了周周不让太多人知道的,他没明说别告诉你哥,但我觉得他指的应该就是他……” “我才不告诉他呢!他孤独终老去吧!”张陌尔生气地说。 王念这才小声地说:“在深大。” “卧槽?”众人惊呼。 张陌尔捂住嘴巴,满眼惊喜:“那不就是在我奶奶家旁……边……” 徐离动作更加迅速,拿出手机一边打开搜索引擎一边问:“什么专业?” “他只说了设计,我不知道是什么设计。” “设计,那就是艺术学部,艺术学部都在沧海校区,那就是在深圳湾附近。”徐离快速定位,最后看向张陌尔,“是的没错,就在离你奶家两公里处。” 张陌尔做了三个深呼吸,说:“这四年我一定不会让我哥踏入我奶家方圆两公里半步,请组织放心。” “别!那也太明显了!你当你哥是弱智啊,你们逢年过节不得回去看看老人?而且南山区那么多人那么多,住同一栋楼都不一定能见两回。”王念说,“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记住,OK?” 张陌尔略有些勉为其难地答应,“那下一个问题,我可以偷偷去找他玩吗?” 王念想起周值跟她分别时说的话,眉头轻蹙,“最好……也不要,万一被你哥发现咋办?再说,周周见我们也尴尬,就别老是去打扰人家,过几年再说。” “这是,把一切,交给时间?” “是的。”王念郑重点头,“把一切,交给时间!” “靠北啦!都怪吃窝边草!”张陌尔靠在徐离肩上嗷嗷哭:“要不是张陌希不做人干狗事,我怎么会失去我的缪斯,我的天选,我的模特,我大学的设计怎么办?我给谁穿?景哥走了,周周也走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徐离安慰她:“你找唐崖穿。” “我要的是漂亮boy!唐崖那钢铁硬汉我hold不住啊——” 徐离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句话,张陌尔听后就不嗷了,坐起来表情怪异地看着她。 徐离挑了挑眉,“看你咯。” 张陌尔犹豫:“不好吧?” 徐离沉默,过了一会儿张陌尔又说:“太便宜张陌希了。” 第72章 二零二一年秋 周值的大学生活开始在一个热闹炎热的夏日。 他大汗淋漓地把行李搬进新宿舍, 跟三个新舍友问好,当晚四个男生就一起去了饭堂吃饭。 他对崭新的一切都感到轻松,在新的环境,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打听他的曾经,大家只会礼貌地询问你来自哪个城市或省份, 这是周值想要的第二人生。 大一的课程出来后,周值利用课余时间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家教兼职——辅导一个高二男生的政治。 周值的数学和英语虽然从不及格, 语文也三斤八两,但文综三科是非常厉害的,可以说能考上大学全靠文综。他们这一届毕业后, 高考的选科方式发生变化, 从选文理变成了三加一加二, 周值的雇主就选了物理加政治生物。 男生叫陈俊熙, 是个非常外向活泼的小孩,虽然比周值要小两岁, 但说起人生道理来总是想给周值当长辈, 周值给他补习时就发现了——这人格外容易走神, 稍不注意就能将话题 扯个十万八千里那么远,一抓到机会就要跟周值畅聊人生哲学, 能完成作业全靠周值不厌其烦地将他的脑子迁回正轨。 在补习的过程中, 周值发现陈俊熙地政治其实不差,生物中规中矩,反而是主科的物理最差,按理说他应该选历史当主科的,陈俊熙明显更擅长文科, 加上他这么喜欢畅聊人生,就应该去学个哲学,那是有无限的人生等着他去研究。 但陈俊熙偏要选物理,他说他想去深大附近的一家科技公司实习,想去研究人工智能。 那确实是个不错的理想,有前景的专业,有目标的公司,将来一定能大有作为,就在周值以为这小孩虽然看着人不正经喜欢瞎聊,但其实骨子里还是有远大前程的时候,陈俊熙又给他来了一句:“我喜欢的人在那个公司上班。” 周值:…… 接着陈俊熙就自顾自且羞涩地给他讲述了自己跟喜欢的人怎么在游戏认识又怎么第一次见面的过程,然后周值就得知了一个劲爆的消息——那位姐姐足足年长陈俊熙九岁。 周值震惊:“九岁?!你为了她,选了个自己不擅长的科目高考?还要去学人工智能?你们在一起了?等等,你还没满十八吧?” “我们还没在一起呢。”陈俊熙害羞地说,“我们游戏里都绑的是姐弟标,姐姐说等我考上大学了才会考虑跟我谈恋爱的事。” “那万一……”周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万一你们没在一起呢?你物理不是白学了?人工智能不是白选了?可他又觉得这么说风凉话不好,他自己悲观就算了,陈俊熙可是个非常典型的乐天派选手,他还是不要打击小孩的兴致了,于是他说:“行,所以这段你背出来了吗?我检查一下。” 陈俊熙哀嚎一声,捧起政治书大喊:“再给我两分钟,为了姐姐!为了人工智能!我背!” 那天背完书后,陈俊熙跟周值一起吃宵夜,小声地对他说:“我觉得姐姐就是我的理想,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真的,一辈子遇到一个理想的人多不容易啊。” “你想跟她结婚吗?”周值问。 “想啊!”陈俊熙说,“我娶她或者她娶我都行。” “你爸妈知道吗?” “我爸妈会支持我的,因为我这是在获得幸福。”陈俊熙理直气壮地说。 周值沉默了片刻,说:“挺好的,那你加油。” 周值跟陈俊熙相处得十分不错,上课期间两人会一起吃饭一起吃宵夜,有时候陈俊熙的朋友到他家做客,几个年纪相差不了多少的人还能再休息时间打一把王者,放寒假暑假陈俊熙要到处旅游,周值也会跟着学校的支教项目去一些贫困山区支教,一住就是好几周,回来时会给陈俊熙带些当地的土特产,陈俊熙也会给他带旅游的伴手礼。两人年龄上算不上忘年交,但也是交情匪浅的朋友。 第二年,陈俊熙升上高三,已经不再需要补习了,但他觉得有周值监督自己学习的效率会更高,于是他还是继续聘用周值做自己的家教,周值不仅要看他的政治作业,有时候还要监督他其它科目的背诵情况。 一整个大一大二,周值都过得十分充实,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平和生活,他在学校里有能一起做小组作业的同学,舍友之间没有矛盾,有时还能一起出去吃海底捞;学业进展得不错,比赛也参加了一些虽然没获过奖,但大学生的比赛本就重在参与,他也不是很在意;学校门口就有地铁站去哪都方便,他和组员有时需要去校外调研或是看展,他渐渐摸清了这个城市的布局;班里和同级同学也有注意到他类似混血的长相,有些别班的女生来要他的微信,他还上了两次表白墙,照片都是去饭堂时被人偷拍的。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周值回答不出来,大概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平静的每一天。 陈俊熙作为一个高三生,对大学生活充满向往,他不止一次问周值:大学好玩吗? 周值的回答永远都是:还行。 不需要好玩,平淡就很好,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陈俊熙不喜欢平淡,他喜欢当主角。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四维降维到地球体验生活的人,他把人生当成一个模拟人生的游戏,亦或是小说的世界,这本小说是他在四维世界给自己编造好的——主角登场的那一刻才是故事的开始,至于世界观背景,长辈的前尘往事,后辈的爱恨情仇,那都是为主角成长线服务所编造出来的剧情,主角就是一切的中心,没有主角这本小说根本就不会诞生,而他——陈俊熙本人,就是人生唯一的主角。 周值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心态极好,这样一来无论他遇到了什么困难,他都会想:这是四维的自己安排的考验,一定会有解决的线索就藏着周围,只是需要耐心寻找,不管多大的困难都能安全度过。 周值好奇地问他:“如果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困难,令你身心疲惫,只剩下逃避的念头了,你难道不会怀疑四维的自己为什么要安排这个剧情吗?” “不会啊。”陈俊熙说,“你想啊,如果你是个皇帝,滔天权势泼天富贵,不会好奇自己没权没钱的时候会怎么生活吗?如果你是个有超能力的人,不会好奇自己没超能力的时候会怎么样吗?再比如,我现在17岁,身体非常年轻,可我也会好奇我70岁的时候,用年迈的身体会怎么生活。人就是会好奇相反的世界的,就像我选了物理,但我也会好奇如果我选历史会怎么样。” 周值的思绪渐渐被他带偏,也跟着飘向了远方。 陈俊熙平时看着神经大条,其实感情十分细腻,他能看出来周值身上有故事,笑着对周值说:“周哥,我每次有预感我会搞砸一件事的时候就一定会搞砸,渐渐地我就悟出一个道理,事呢,是一定会搞砸的,但烂摊子也是一定会被收拾的,人生就是这样的。” 周值回过神来,挑眉道:“你在开导我?” “我这是分享人生经验,分享懂不懂。”陈俊熙开玩笑说:“怎么?有很多人跟你这样说过?” “没。”周值说,“只是我觉得人是没办法被开导的,只能自己慢慢想通,像你一样,搞砸的事多了,道理就自己悟出来了,别人说多少都没用。” “这话我认同!”陈俊熙激动地说,“说真的,我跟我朋友谈哲学他们都听不懂,就只有姐姐会理我,还有就是你,周哥,我爱死你了。” 陈俊熙特别喜欢说爱,周值教会他一道题他说爱惨了,背书时给多他两分钟他又说爱炸了,给他带杯奶茶他也爱疯了,一天说八百回,说得周值快对这个字免疫了。 周值突然就很好奇:“你的那位姐姐,你觉得是四维世界的你安排的吗?” 陈俊熙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我想这应该不需要安排,哥你看过那部电影吗?《星际穿越》,爱可以跨越时空,很多东西哪怕我在四维世界安排好了,具体运行起来也会因为一些暗物质和量子而发生变化,但爱不会,四维我们是相爱的,那么三维肯定也相爱,二维一维必须都爱。” “这么一想,其实这个世界只有我和她,因为这个世上有了爱,才有了联系,有了量子的纠缠,才有了一切,那么其实世界上实际存在的只有相爱的两个人。”陈俊熙现在正是对爱情有无限幻想的年纪,一谈起来就跟诗人一样。 周值听完他的吟唱,对他十分佩服:“坦白讲,你真的应该去学哲学,你会有希望成为个著名哲学家的。” “人工智能怎么就不需要哲学了?现在人工智能都要做情感训练了,你out了哥,平时还是上网上少了。”陈俊熙调侃道。 周值几乎不上网,他对繁华的网络世界不感兴趣,他只在意眼前的真实的一切,生活平淡得有些过头,但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终于能在陈俊熙面前用一次年长者的语气,说一次人生道理:“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懂的,平静多难得,平静就好。” “我知道的呀,姐姐跟我说过。”陈俊熙说,“她说人生有两种平静,一种是什么都有,一种是什么都没有,选前者会圆满,选后者就自由,圆满就热闹,自由就孤单。” 周值一愣。 孤单吗?我一直是孤单的。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所以这就是他的人生吗?这就是他的人生吗?这就是,他的人生吗? 他又一次败给了陈俊熙,有时候他也会猜,遇到陈俊熙是否也是命运的安排,命运在提醒他。 周值以为自己慢慢的总会忘记张陌希。 可一切都是他以为。 你以为你忘记了一个人,你以为你释怀了,直到有一天,你只是听别人提起你们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你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他来,你就不可能避免地会思考起爱。 第73章 二零二三年夏 陈俊熙考入大学后, 周值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每周的家教时间变成了小组作业时间,陈俊熙在另一个校区, 平时也会来找周值玩,让周值带他去探索学校的饭堂,结果周值入学两年了竟然只吃过南区食堂的一楼和三楼。 “三楼的螺蛳粉挺不错的,可以免费续粉。”周值说。 “那也不用连续吃两年吧!”陈俊熙一边吃一边说, “虽然味道不错,但学校十几个食堂你就不好奇其它几个吃什么吗?!” “一般, 我没什么好奇心。”周值如实说。 除了三楼的螺蛳粉,周值还喜欢一楼的刀削面,但自从陈俊熙拉着他去了一次师院对面的食堂后, 他几乎一有时间就要去那里吃饭, 再也没有光顾过南区食堂。 从沧海校区到师院的距离不短, 他要先过天桥, 然后坐小巴,为了吃一顿饭路上来回就得一小时。 但周值总是要去, 因为师院的食堂有红枣糕, 纯红枣没有加椰汁的那种。 陈俊熙总是见他吃, 有一次好奇,也买了一块尝尝, 却觉得寡淡无味, “怎么不加椰汁啊,加椰汁肯定更香,会有股脂香。” 周值不以为然,说:“这样才最好吃。”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周值照常准备去山村支教, 陈俊熙没有去旅游,刚上完大一课程的他又不符合实习标准,于是他在跟姐姐——现如今是他的女朋友讨论后,决定跟着周值一起去山村支教。 支教的山村在贵州,比周值的老家还要偏僻,几乎跟小说里描写的与世隔绝的吊脚楼苗寨差不多,通往该村落的路只有一条石子路,还没铺水泥,天气好的时候可供一辆小汽车通过,天气不好走路都难,就连电缆都是前几年才通上的,在此之前村民要打电话都得走几十公里到镇上去借电话。 周值已经去过两回了,每回进入这个村子都觉得宛如来到世外桃源,环境好得没话说,只是对于城里来的人,生活条件确实艰苦。 这次来支教的一共有四名教师和一个带队的组长,组长只会在这里停留一天,安排完事情就走。学校的小宿舍刚好有两间房,每间有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两人一间。 陈俊熙大概是第一次来这么贫困的地方,到了那座被用作学校功能的房子立在门口久久不可置信,腿都迈不开了。 周值见他这样,不解道:“不是看过照片吗?” “照片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好吗。”陈俊熙还是不敢相信,“我们要住在这房子里?不会塌吧?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危房呢?这有定期检查吗?” “不会的。”周值拖着行李大步往房子走,“我住过,你放心。” 房子是有些类似于围楼的泥砖房,不过这房子是个方形,盖了两层,房顶是黑色的瓦片。门口正中央有个天井,楼梯在房外,只有一半在屋檐里,又窄又高,还没有围栏扶手,要是下雨估计能打滑摔死人。二楼的阳台也只是房子结构延伸出来的木板组成,没有护栏,想要不摔下去一定得贴着墙走。 老师的宿舍就在二楼,周值领着陈俊熙上楼的时候看他提着包的手都在抖——害怕是应该的,毕竟二楼的木地板一踩就有嘎吱声,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进了房间,里面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黄泥砖,什么墙漆都没有,朝门的那面墙有一个小窗户,装了木框窗和花玻璃,房间里没有桌子,只有两张木板凳,和一张生锈的铁架床。 陈俊熙看着那张铁架床,又看看地板,不可置信地说:“我好像从地板缝隙看到下面的教室了,不是我的幻觉吧?” “不是,所以上课的时候尽量不要上二楼,否则楼下天花板会掉灰。”周值一脸平静地说。 陈俊熙惊呆了,“这木板真的不会断掉吗?我们真的不会睡着睡着掉下去吗?” “你多少斤?” “一……一百三……” “那不会。”周值说,“你要是三百一的话就有可能。” 陈俊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包放下,跟着周值一起铺床,出发前周值叮嘱他千万别带行李箱,也不用带电脑,尽量轻装上阵,但是要带个宿舍用的床垫,当时他还不明白其用意,现在是全明白了,这都是救命的经验啊,带了行李箱他都不知道怎么提上来,一定会在外面那个楼梯摔死的。 收拾好个人物品后,周值翻出锁将门锁了,带陈俊熙去看厕所和洗澡的地方,这两个地方又给了陈俊熙一记重击。 “这跟在野外生存也没差了。”陈俊熙说。 “有一点吧。”周值说,“野外没电,这个教室至少可以给手机充电,而且有信号。” 陈俊熙没话说了。 观看完学校的布局,周值打断带陈俊熙和另外两个老师先去打扫一下教室,顺便想想他们几个的晚饭要怎么吃,学校里可没有厨房,要吃东西只能现场搭一个露台的炉灶,或是去附近的村民家借厨房用。 周值在群里发了通知,跟陈俊熙一起往教室走,陈俊熙此时已经心如死灰,“老天爷,厨房还得借,那我们吃啥?我只带了六包泡面,早知道带多几包了。” “可以跟村民买的。”周值安慰他,“赶集日也可以去镇上买东西,而且村子里有小卖部,也没你想的那么荒僻,这是村子,不是野外。” “去镇上?怎么去?不会是徒步吧?” “借三轮车去。” “……”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三个村民站在那,一名村民眼尖看见了他俩,嘴里嚷嚷着几声听不懂的当地话就跑了过来。 周值跟这些村民认识,去年来的时候几乎都借过他们家的锅碗瓢盆做饭。 见人表情着急,周值率先问:“怎么了?” 穿藏青色汗衫的一个大叔激动地说:“ 陈俊熙震惊,他完全没听懂,周值在这待的时间比他久,听懂了一些,但不会说,只能一边继续用普通话问一边打手势:“鸭子死了?被砸死的?” 村民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值半知半解:“我们的人?不不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们另外三个老师还在楼上没下来呢,是不是搞错了?” 村民也跟着摆手,“()&*@……!…………#&!” 周值这回没听懂,一个村民要上手拉他,陈俊熙立即警铃大作,挡在周值面前,大喊:“喂喂喂,你们干嘛!都说了不是我们把你鸭子砸死的!你们想拉人顶罪啊!” 村民激动:“9(&#^%*@%!(#……()@!!()……” 陈俊熙嘴角抽了抽:“额滴娘咧……说的啥呀……怎么跟印度话一样。” 周值站出来,“先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先去看看好吗?” 他尽力做着手势,“我们,去你家,看看,鸭子。” 村民懂了,放开了他,在前面带路。 陈俊熙不爽但没阻止,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跟周值说:“怎么回事啊?刚到第一天就遇到麻烦,他们鸭子死了要我们赔钱?哥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周值也有些奇怪,“这里的村民人挺好的,经常送腊肉给我们吃,种的菜也会送给我们,不会随便污蔑人的。” “那真是怪了,不会是有外人进来了偷他们鸭子吧?哪群神经病跑着荒郊野岭来偷鸭子,野人?”陈俊熙小声嘀咕,“这地方有野人也不奇怪,你说有妖精我都信。” 村子不大,不一会儿就从学校走到了该村民的家,他们穿过村民的房子,径直来到了养着鸡鸭的后院,周值这才发现这里人还不少,跟鸡鸭加一块都快把院子挤爆了。 而所谓的“偷鸭子把鸭子砸死的神经病”,原来是一群驴友,怪不得村民称他们为周值的人,意思应该是像周值这样从外面来的人。 眼看周值来了,围观的村民围了过来,一个穿着速干衣的驴友也走了过来,问他:“你就是他们的翻译对吧?” “额……”周值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我是这里的支教老师,他们的话我只能听懂个大概,也不会说,当不了翻译。” “啊?这还有学校呢?”这位驴哥似乎也没想到等来的人也不会说本地话,但他的队友应该是伤得不轻,所以他很着急,便快速地将事情经过给周值讲了一遍。 原来这村民的后院是依山而建的,院子就在山脚,今天这位大哥的徒步队正巧从这座山过,一个队员十分倒霉遇到了滑落,两个队员去救他,也跟着滚了下来。幸运的是山不高,三人都掉进了当地村民的后院,不幸的是砸到了院子里的鸡鸭,还砸死了一只,其他队员艰难地从山上爬下来,这院子的主人也回来,双方语言不通说不明白,就发生了一点争吵。 这位大哥请求周值:“能不能请你帮我们跟那个村民沟通一下,损失多少我们都愿意赔偿,现金,要多少都行,我有三个队友受伤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家的水壶,我们需要一点纯净水,或者有什么……平坦干净一点的地方。”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我尽量,你先给你的队友应急处理一下伤口。” “好,谢谢你啊小同学。”驴哥拍了拍他的肩,“我外号叫可乐,你叫我乐哥就行了,一会儿你沟通好了喊我。” “好的。”周值说。 周值又找到这家的村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他们说好赔钱的事,但村民不想让这么多人都留在自己家,周值和陈俊熙一商量,干脆让他们这支徒步队到学校去,学校天井又平坦又干净,学校教室里也还有电,他们办公室可以烧点干净的水源,就是不清楚受伤的那三个人能不能移动,这荒僻山村想叫个救援还真不方便,情况不好的话得等个两天才能有大车进来运人。 周值谈好赔钱的价格就立刻往可乐的方向走去,那三名受伤的队员躺在同一个地方,七八个队友围在他们身边,加上他们那些大得能塞下一个人的背包,将周值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等他走到可乐脑袋后面喊人了,他才看清地上那三个受伤的人,倒在泥里,周围还有鸡鸭吃剩的菜叶,说不定还有鸡屎鸭屎,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伤得最重的的是个花臂男,伤到了脚,表情痛苦,他的队友围着他的腿,正在小心固定;另一个寸头还染了金色的男生身上衣服都沾了不少血,看样子是手臂身上都被划伤了,正缺干净水源清洗;而最后一个,伤得最轻的,周值都没看出来他伤到了哪,手没事脚也没事,这人还一直低着头,带着鸭舌帽,周值看不见他的脸。 可乐听见周值的声音回过头,问他:“沟通好了?” 周值点点头,“嗯,对,沟通好了。” “多少钱?”可乐问,“我去找现金。” “村民说,五百。”周值有些尴尬,他不太清楚鸡鸭生禽的价格,只是隐约觉得五百有些贵,一只鸭子好像不用五百吧?但这群徒步的肯定不缺钱,先报五百试试。 可乐果然不缺钱,一听五百立即爽快地答应了,直接从腰包里拿出了五张一百递给跟在周值后面的农户主人,抱歉地说:“真的非常抱歉,这种意外我们也不想发生,非常非常抱歉,对了,死掉的鸭子我们能带走吗?反正都死了,干脆晚上烫了吃掉。”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做着手势,村民大概听懂了,挥挥手表示可以。 鸭子的事解决了,可乐松了一大口气,扭头问周值:“干净点的地方有吗?不用房子,有块平地就行,我们可以自己扎营。” 周值回答:“这儿不行,你们人太多了,去学校那边吧。” “远吗?” “不远,但需要走一段。”周值说,“我带你们去,你的队友……能移动吗?” 周值打量了一下他那三个受伤的队员,犹豫着要不要帮忙,说实话他不是很想,这些玩徒步的身材一个比一个结实,他和陈俊熙说不定只能帮他们扛个包,周值又看了看他们的包,心想可能扛个包都够呛。 “粥仔伤到腿了,还真不好移动,但也没办法了。”可乐说着弯腰背起了一个巨大的包,并朝地上的人伸出手,“来,陌希,你还站得起来不?” “我没事,能站。” 说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借力站了起来。 这人长得很高,周值离他俩又太近了,原本可乐站在跟前就像一座山,这人再一站,周值只觉得两座山挡在了自己面前。 周值还没来得及将“moxi”这两个读音在脑海里匹配上汉字,就已经猝不及防地看清了这座山的脸。 原来是张陌希的陌希…… 第74章 二零二三年夏 周值如遭雷劈地愣在原地, 连转身都忘了。 可乐看出他的表情变化,以为周值认出了张陌希,立刻说:“嘿, 没想到这儿还有我们张队粉丝啊?小同学你也是探险爱好者?” 周值一头雾水,什么粉丝?什么探险爱好者? 一旁的陈俊熙问:“什么粉丝?他是明星?” “算是。”可乐笑着说,“一会儿路上再给你们介绍,我们先出去吧。” “诶对, 这地儿一股鸡屎味。”陈俊熙耸了耸鼻子,“一会儿你们到我们学校都洗洗澡吧, 虽然条件很差,但好歹是个浴室,就是用电热棒烧水得等些时间。” “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不用烧水, 这大热天的我们冲个冷水澡就行。” 他们四人打头阵出去了, 后面跟着的几个队友刚好两人扛一个把受伤的另外两个也带了出来, 周值和张陌希之间隔着可乐和陈俊熙,两两中间还隔了一道距离, 可周值还是因为靠张陌希太近而有些心悸, 一直没从刚才缓过劲儿来。 因为张陌希确实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伤势不清,所以他的包由可乐扛着, 看着这位大哥一个人扛着两个大包, 陈俊熙连问好几次要不要帮忙,好在可乐都说不用,否则周值就要跟他一起提张陌希的包了。 还是一个沾了鸡屎的包,太他妈脏了,提了肯定得洗手洗澡, 那先让他们洗还是自己先洗?烧水来得及吗?学校的天井够住这么多人吗?还是让他们…… 周值一拍脑袋,打住!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张陌希,张陌希就走在他旁边的旁边的旁边,是张陌希,是张陌希,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张陌希?他都跑到这么山卡拉的地方了还能遇到张陌希,到底是有多巧合。 周值和张陌希一路都没出声,反倒是陈俊熙跟可乐畅聊了起来,瞬间就把自己跟周值的底细交代了出去。 “我们都是深大的学生,他大三我大一,我们不同专业的。” “喔,你俩申请了支教项目认识的?” “不是,我俩认识两三年了。”陈俊熙说,“我高二的时候周哥是我家教,后面就熟了,经常一起吃饭出去玩。” “原来是这样,你们学校这种支教项目多吗?” “挺多的,本来我是想去西藏的,但周哥来过这,每次支教结束还给我带这里村民自己晒的腊肉,香到爆炸,我立刻改了申请跟他来这了,诶乐哥,你也是大学生?” “你看我像吗?我都毕业好几年了,不过我们张队是。”可乐一拍张陌希的肩,“还没给你们介绍呢,张陌希,清华大学大三学生,资深户外玩家,是我们这个小队的队长。” “清华大学!!”陈俊熙立即看向张陌希,“真的假的?别是出门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吧?” “货真价实!我们张队是名人,上过报纸拍过纪录片的,百度百科都有介绍呢,你不信自己搜。”可乐忽然调转话头转向周值,“小周不是知道吗?” 陈俊熙也看向周值,“真的吗哥,你看纪录片?我怎么不知道。” 周值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听到他俩的声音。 “哥,哥?周哥!”陈俊熙连喊了好几声,还拍了一下周值的肩膀,这才将走神的他拉回来。 周值被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俊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刚才乐哥说你看纪录片,还知道这位名人,真的假的?” 周值瞳孔猛地一缩,瞥了一眼可乐和张陌希的方向,又立刻瞥开了,含糊地说:“没看过,我不看纪录片。” “诶?”可乐奇怪了,“我刚看你,还以为你认识……” “我……看错了。”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率高得有些耳鸣,都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张陌希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还有多久到?” 陈俊熙立刻回答:“快了,前面拐个弯,门口有升旗台的那栋两层楼就是。” 可乐有些奇怪地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见两人都不说话,也没再继续问。 到了学校,徒步的那一大帮人在天井观察了一会儿,放下身上的大包就开始安营扎寨,可乐和另外一个队友去想办法找车来运受伤的队员去镇上,张陌希则表示自己要洗个澡。 “浴室在房子背后,就是一个……”陈俊熙词穷描述不出来,“算了我带你去吧。” 张陌希点了点头,“谢谢。” 一边往浴室走陈俊熙一边有些担心,“哥你有点太高了,不知道你会不会顶到浴室天花板,那小隔间特别小。” 张陌希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忽然问:“另一个周老师去干嘛了?” “周哥去跟我们组长说明情况了,这次来支教的还有另外两个老师呢,你们这么多人突然过来,得跟他们都说一下。” 张陌希点了点头,陈俊熙把他带到浴室,给他介绍了这间简陋小木屋的开门关门方式,顺便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那个塑料袋说:“这是周哥带的沐浴露洗头水,你想用就直接用,我哥不会介意的。” 张陌希扫了一眼,墙上就只挂了这个袋子,他问陈俊熙,“你的呢?” “我?”陈俊熙有些奇怪,“我没带,周哥说沐浴露洗衣液什么的有一个人带就行了,我们是轻装出行。” “你也用他的?” 陈俊熙不明所以:“对啊,怎么了?” “没事,你走吧,我知道路回去。”说完,张陌希嘭地一声把门关了。 陈俊熙一脸懵逼,奇奇怪怪地回到学校一楼的办公室,见周值坐在椅子上发呆,连忙关了门走过去,小声地跟他吐槽:“哥,那个叫张陌希真是名人吗?” 周值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 “我8g冲浪都不认识的名人,那也没多出名啊,不就是清华大学吗,拽什么拽,成绩好了不起啊。”陈俊熙满脸嫌弃,“你知道吗?他刚才说要洗澡,我好心带他去浴室,还让他用你的沐浴露洗发水,结果他问我带没带,我说没有,我也用你的,他不知道干嘛就甩门了,靠!关门轻点不知道吗!浴室塌了我们怎么洗澡!还挑起沐浴露来了,爱用不用,我要不是怕他一身鸡屎味熏着别人,我还不乐意让他用呢,嚣张个屁,他家很有钱吗?” 周值在心里默默地说:确实挺有钱的。 “都在山村了还摆少爷谱,摆给谁看啊。”陈俊熙越说越不满,“不就高了点帅了点成绩好了点吗?肯定是个渣男!这种爱装逼的高冷男最不缺女朋友了!” 周值没话反驳,毕竟张陌希今天就是一副我谁也瞧不起的冷酷表情,跟热情的可乐形成鲜明对比,也怪不得陈俊熙不爽。 两人正说着,出去找车的可乐回来了,敲开了办公室的门,问周值:“周老师,你们知道谁家有小汽车吗?我刚去看了你说的那辆三轮车,时速只有25,现在出发路还没走一半都该天黑了,那车灯比手电筒还暗,路上又没路灯,我怕不安全。” 周值一听也有些着急,他巴不得可乐赶紧找到车把张陌希运走,站起来说:“小汽车我真不知道谁有,可能没人有,我们从镇上进村都是坐的三轮车,要不我再去帮你问问。” “算了算了,我也觉得是没车了,看来今晚只能在这打扰你们一晚了。”可乐说,“我们队友在外面做饭了,你们晚饭也还没准备吧?一起来吃啊,孟姐炖肉菜可以有一套了,刚好一起吃那只鸭子。” 周值并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奈何陈俊熙答应得飞快,他又想不到合适的借口婉拒,只得跟着一起去。 天色渐暗,周值将学校二楼顶上的大灯打开,勉强照亮底下的天井,现在里面有十来个人,转头搭的灶台只有一口,支了个铁锅在炖鸭肉,闻着确实挺香。 而正在那忙活的孟姐,也是周值认识的人——孟白芍。他俩在学校虽然没说过话,但周值知道她,她跟张陌希很熟,经常一起出去打球攀岩,现在一起来徒步也是意料之中。 孟白芍穿着间黑色背心,腰间绑了间防晒衣,迷彩裤扎进鞋子里,把高中时留的长发剪掉了,现在一头干练的短发,看着像刚从部队出来的。她很熟练地往锅里加着东西,洗完澡的张陌希就站在她旁边跟她说话。 陈俊熙明显对张陌希的印象很不好,见到了就想吐槽:“装逼男洗完澡了也不知道过来说一声,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呢。” “其实,我们也不是这的主人。” “怎么不是!我们现在是这里唯一的老师,学校现在就是我们的底盘。” “那你去质问一下他。” “……我不敢,我感觉他一拳就能打飞我。”陈俊熙唯唯诺诺地说,“我们离他远点,不跟他玩。” 周值正有此意,可乐却没放过他,见他和陈俊熙拿着饭碗来了,直接就拉着人走到了铁锅旁边,还要拍拍手大声吆喝让所有人都看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这所学校的支教老师,来自深大的大学生,这位是周老师,这位是陈老师,今天我们能在这里休息全靠两位的帮忙!” 可乐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感谢的声音,周值尴尬得想立刻逃走,陈俊熙却适应良好,挥挥手颇有领导风范地让大家不用这么客气。 周值被推搡得离掌勺的孟白芍很近,孟白芍不知道是不是也认出他了,借着要拿东西的机会很自然地跟张陌希换了个站位,这么一换,周值就站到了张陌希旁边。 周值觉得自己当场就要心悸发作昏过去了,他还不知道张陌希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当初说狠话的是他,说互删的却是张陌希,周值没有验证过张陌希是不是真的把他删了,但他没舍得删,只是将张陌希拉进了黑名单。而现在,他不确定张陌希对他是讨厌还是无感,也不知道应该装不认识还是打招呼。 坚持了十秒,周值往后退了几步,离锅和张陌希都远了些,多此一举地跟陈俊熙解释说:“离锅太近好热。” “热吗?”陈俊熙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还搓了搓手臂说:“山里晚上挺冷的。” “热。”孟白芍突然接话,“厨子都快热死了,弟弟你这个年纪就怕冷,身体缺少锻炼啊。”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都好面子,最听不得身体不行一类的话,陈俊熙立刻反驳:“我有锻炼的,每周都去健身房,而且今天是我第一天到山里,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嘛。” 孟白芍朝他笑了笑,“长得挺帅啊,有对象没有?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呀?” 周值和陈俊熙都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么直接的问题,陈俊熙愣了好几秒才回答,十分激动:“我有女朋友的!我跟我女朋友感情很好!” “别紧张,姐姐我就是随便问问。”孟白芍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言毕还看了周值两眼。 周值确定她认出了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跟张陌希一样在装失忆,或许是张陌希授意的,看来张陌希现在对他挺排斥。 饭做好后,他们去搬了教室的椅子出来坐着吃,因为刚才陈俊熙自爆了有女朋友,所以饭局聊天的重点几乎都在陈俊熙和他女朋友上,陈俊熙不是个内向的人,也十分乐意分享自己的爱情故事,有他在,整顿饭都吃得很和谐,就在周值以为快要吃完就要解放的时候,可乐忽然问了一嘴周值:“说了这么久陈老师,周老师呢?应该也有对象吧?” 他这么一问,原本闹哄哄的氛围忽然安静了几秒,一双双眼睛全都朝周值看了过来。 周值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注视,一时没有回答,孟白芍不知怎地开口替他解围道:“这问题不是白问吗?看看我们周老师这张脸,这身材,还有,这份来支教的爱心,会缺人追吗?肯定是不好意思说啦。” 陈俊熙加入:“对啊对啊,我们学校有超多人追我哥,表白墙常客!但我们周哥是非常专一的,跟女朋友感情稳定,是他们系出名的金童玉女组合。” 说完,陈俊熙撞了撞周值的肩膀,小声说:“哥,这次帮你挽回了面子,腊肉要多分我一份。” 周值想说这种面子丢了也无所谓,没对象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碍于张陌希在,他没反驳,把陈俊熙的话默认了下来。 况且陈俊熙也没说错,周值还真有个固定搭档,两人一起被成为“金童玉女组合”。不过不是姻缘上的金童玉女,而是学业事业上的。 谢楚希——他大一的同班同学,大一时两人都是设计班,大二他选了产设谢楚希选了服设,但两人依然经常一起做跨学科项目参加比赛,谢楚希是个惜字如金的高冷女神,找周值合作的理由是她就喜欢周值这种不说只干的老实人,虽然陈俊熙总希望他俩在一起,但周值跟人家是真正的纯友谊,谢楚希对三次元男没有任何兴趣,只在二次元养了后宫三千。 吃过了晚饭,徒步队的人在帐篷里聊天,周值先去冲澡,他提着烧开的热水进了浴室,刚脱了衣服,装沐浴露的袋子突然有东西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镇定下来后,他往袋子里掏了掏,拿出来一个手表,刚才的响声是这个手表的主人开了寻物模式,手表就会发出声音报告方位。 今天下午来这里洗过澡的人少说有五六个,周值不知道这个手表是谁的,只能等洗完澡去找他们认领。 他正洗着,木板缝隙忽然闪过一道手电筒的光——有个打着手电的人在外面。 周值想应该是来找手表,他快速地冲完,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是来找手表的吗?稍等。” 外面没有回应,周值穿好衣服,从袋子拿出手表开门,一道手电筒光在开门的一瞬间打在他脸上,周值不适地闭了闭眼,伸手挡住光线,不爽地皱起眉,啧了一声。 “手电筒放一下。”周值压着火说。 话音落下,手电筒也降了下去,周值这才看清来者——又是张陌希。 张陌希朝他伸出手,“手表。” 周值将手表给他,脸上的不爽还没淡去,张陌希接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这么惊讶干嘛?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没礼貌。” 说完,他打着手电大步流星地走了,没等后面的周值。 第75章 二零二三年夏 见张陌希一脸阴沉地回到营地, 孟白芍贱兮兮地凑上前挖苦他:“人家都有对象了,你还上去找存在感干嘛?哟哟哟,还留手表当信物, 你怎么不留个鞋子啊,灰姑娘?” “滚。”张陌希没好气地说,“他有个屁对象。” “你又知道了?”孟白芍不客气地嘲笑,“你连人家微信都没有, 朋友圈都看不了,你怎么确定?” “一边玩去。”心情不好的张陌希再次下了逐客令。 “八卦一下都不给啊。”孟白芍不吃他那套, “为了给你试探敌情,我差点把那个阳光小帅哥得罪了,你不得感谢我。” “人家才是真有女朋友, 没得罪也轮不上你。”张陌希不客气地说。 “不管怎么说, 都是因为你我才去问的, 话说……”孟白芍狐疑地打量着张陌希, “你不会……知道他在这才来的吧?” “不知道。”张陌希没好气地说,说完就把帐篷拉上了。 张陌希没说谎, 他的确不知道周值在这儿, 当年张陌尔告诉他周值去了深大后, 他除了每天逛一逛深大的贴吧超话,看到有周值照片地表白墙就点举报之外, 压根就没关注过周值的动向。 天地良心, 这次碰面真是意外,他这么面子大过天的人再想见周值,也不至于让周值看到自己一身鸡屎的模样吧! 同样的,周值也认为这次碰见是不可抗力的意外,他不愿意见到张陌希, 很明显张陌希现在也不待见他,最好的情况就是明早天一亮徒步队的人已经全部拔营走人了,从此以后他跟张陌希依旧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周值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入睡,睡得并不好,一会儿梦见自己穿越回了高中,一会儿又梦见自己有超能力在天上飞,清晨被村子里各种鸟鸣鸡叫吵醒时头昏沉沉的仿佛一夜未眠,睁眼看天花板都有重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今天已经要开始上课了,周值叫醒陈俊熙,拿起手机打算下楼洗漱,他在房间里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打开门往楼下一看,徒步队的人都在拆帐篷打包行李,周值快速地扫了一眼,没看到可乐也没看到张陌希,心想他们应该是天一亮就带着伤员去镇里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谁知他刚一下楼,就看见孟白芍笑眯眯地靠在办公室门口,像是在特意等他,见到他就给他递了两个烤红薯,“昨晚扔火堆里烤的,没想到今早挖出来还没凉,温温的,很香,能吃。” 周值愣了两秒,没接:“不用了,谢谢,我们带了面包做早餐。” “那能跟你换不?或者我们出钱买点,张陌希少爷病发作说不想吃番薯。” “他还没走?” “没呢。”孟白芍解释说,“老乡的三轮车只能坐四个人,可乐肯定得跟着,粥仔腿伤得重,肯定也得第一时间去,金哥伤口深,也得去,再加一个手脚健康的帮忙,位置就坐满啦,我们其他没受伤的队员决定继续按原定路线走完,但张陌希受伤了,所以他得留下等可乐从镇上带进来的救援,我被分配给他当护工,今天我俩继续留在这。” 你俩继续留在这?! 周值心都揪起来了。 他心想张陌希看着没伤多严重啊,就不能自己再去借辆摩托车开着走吗?他又看了看孟白芍手里的番薯,想到张陌希昨晚故意用他说过的话呛自己,脸也就冷了下来:“爱吃不吃吧,实在不愿意吃男的饿一顿也不会死的。” 孟白芍挑了挑眉,忍不住笑:“行,那让他饿着吧。” 这一幕碰巧被下楼的陈俊熙看见了,但没听他俩的对话,好奇地问:“怎么了?孟姐找你有事?” 周值敷衍地说:“她说有烤番薯,可以当早餐,你要吃吗?” “要啊!”陈俊熙对烤番薯挺感兴趣,“在哪?” “她带走了。” 陈俊熙拔腿就去追,周值此时烦得要命,其他队员都走了,就张陌希和孟白芍不走,一想到他俩在外面,周值上课都心神不宁。 心不在焉地捱过了上午,刚下课回到办公室,就见陈俊熙、孟白芍和张陌希三个人都在办公室里,原本不大的办公室瞬间就狭窄起来。 周值定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俊熙招呼他:“哥快来,孟姐做了午饭,我们一起吃。” 孟白芍笑眯眯地说:“不是我做的,今天这顿是张队做的。” 陈俊熙狐疑:“他还会做饭?” “做饭是徒步必备技能。”孟白芍招招手,“周老师快来,今天的腊肉是跟村民买的,野菜是去山上摘的,又香又新鲜,主食是张陌希包里的自热饭,昨天没吃主食都没吃饱,今天终于能吃到了。” 周值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吃上张陌希做的饭,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张陌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这让周值有些费解了,不是已经讨厌他了吗?怎么还给他做饭,还邀请他一起吃饭? 为了不让陈俊熙起疑,周值只能走进办公室。 除去老师临时办公的两张书桌,办公室里还有一张茶几,现在被用作他们的饭桌,总算不用捧着碗从地上夹菜吃了,桌上还摆了四个一次性塑料杯,立着一瓶百事可乐,应该是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的,那里只有百事可乐和雪碧。 孟白芍和张陌希坐在一张板凳上,陈俊熙已经坐到孟白芍对面了,周值就只能坐到张陌希对面。等他坐下,孟白芍开始给大家倒饮料,倒完陈俊熙的杯子正要往周值杯子里倒时,张陌希忽然出手拦住了她,“他不喝可乐。” 孟白芍:? 陈俊熙:? 周值:…… 空气安静了两秒,孟白芍哦了一声,将可乐放了下来,张陌希拿起办公室的烧水壶,往周值被子里倒了杯凉白开,若无其事地说其他两人:“吃啊,等什么?” 陈俊熙傻眼了,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他就是再蠢也不可能会认为张陌希现在是在欺负周值而不让他喝可乐,明摆着这两人是他妈认识的!! 周值完全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张陌希,逃避人格占领大脑,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只吃饭 孟白芍见陈俊熙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一直给他夹菜,笑眯眯地说:“弟弟多吃点,我们这就你年纪最小,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还要可乐吗?姐姐再给你添点?” 陈俊熙想问又不敢问,觉得孟白芍越笑越不怀好意,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菜里下了药。 吃饭期间周值跟张陌希完全零交流,只有孟白芍跟张陌希会聊点他们听不懂的话题,诸如下一条徒步路线,登山季开放要去哪,下学期的比赛论文等,他俩没把陈俊熙当外人,但陈俊熙听了半天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捕获到。 好不容易吃完饭,陈俊熙以为可以解放了,张陌希忽然拿出手机说:“腊肉40,一人10块,再加20块钱人工费。” 陈俊熙愣住。 什么情况?要付钱?大学生在外面吃饭AA也正常,但这位怎么还要收人工费啊?人工费比菜钱还贵!哪来的黑心商家!打劫啊。 他看看周值,见后者无动于衷,他只能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摸出两张现金:“刚好,我有两张……” “不要现金,微信转我。”张陌希打断他。 我靠这人还真挑啊!知不知道拒收现金是违法的! 陈俊熙拼命地看周值,但周值还是毫无反应,他只能又唯唯诺诺地拿出手机,扫了张陌希亮出来的二维码。 这顿饭奇怪的事太多了,陈俊熙都没空思考为什么张陌希亮出来的是微信二维码而不是收款码,他乖乖地扫了添加好友,眼看着张陌希压根没处理他的好友消息,直接把手机放到了周值面前,屏幕上还亮着那个二维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孟白芍十分懂事地收拾起碗筷,笑眯眯地对陈俊熙眨眨眼,“我拿不了这么多,弟弟帮我拿一下吧?” 潜台词就是咱俩快走吧,别在这碍事了。这暗示陈俊熙还是听得懂的,但他不明情况又不想把周值扔在这,但周值和张陌希都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纠结了片刻,他还是把周值扔在这自己跟孟白芍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周值跟张陌希两个人,张陌希站着周值坐着,两人中间就放着张陌希的手机。 僵持了片刻,周值还是在张陌希的注视下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屏幕跳出张陌希的资料卡,下面有一行小字显示该用户已被您拉黑。 周值只能解除黑名单,刚一操作,张陌希的资料卡页面就恢复了正常,朋友圈入口跳了出来,发信息和打电话的按钮也还在。 周值这会儿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他发起转账了,才猛地意识到——张陌希压根没删他,被删好友的页面不是这样的。 当年的互删不过是说说而已,只有他真的把张陌希拉进黑名单了。 周值搞不懂张陌希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抬起头,撞上张陌希的视线。 这几年张陌希的变化很大,因为时常参加户外的缘故,他的肤色比高中要黑了一些,头发不再是高中那会儿男生都爱剪的碎盖,而是修剪得很短,两侧鬓角往上都能看见青皮,脸型棱角也更分明,浑身的气质都变得更成熟,让人能明显感觉到他从一个男生长成了一个男人。 周值却没什么变化,他还留着高中的发型,脸也还是高中的模样,就连身高都没变,在他身上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他是个被遗忘的人,这样的遗忘不知是款待还是残忍。 看见这样的脸,张陌希就怎么都狠心不下,甚至有些后悔昨天没第一时间跟他说话,也后悔昨天拿手表的时候故意说那句话挖苦他。 张陌希拿回自己的手机,一边点确认收款一边转身离去,剩下周值心情复杂地坐在原地。 午休时间,周值躺在宿舍床上,陈俊熙过了好久才回来,回来后一直在房间里兜圈子,踩得底板嘎吱嘎吱响,周值受不了了,坐起身,破罐子破摔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把房子走塌了。” 陈俊熙停住脚步,走到周值面前,仔细得端详了一遍他的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孟姐都告诉我了。” 这回轮到周值震惊了:“她……告诉你什么了?” “都告诉我了。”陈俊熙神情严肃地说,“你们是高中同学,但你和那个姓张的关系不好,因为你抢了他的校草头衔,他很不爽,就一直挑衅你,但你觉得他幼稚,都懒得搭理他。” “额……”周值眨眨眼,“她……这样跟你说的?” “对啊。”陈俊熙点点头,“你们高中的学生有眼光,你当校草比他实至名归多了。”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孟白芍竟然就这样把他跟张陌希的关系解释清楚了?陈俊熙竟然也信了,他俩以为演青春偶像电视剧呢。 “不过……”陈俊熙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孟姐说你俩争校草,我就问是不是因为张陌希喜欢的女生喜欢你所以他才不爽你,结果她说不是,孟姐说张陌希压根不喜欢女生。”陈俊熙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孟姐一上来就问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他该不会……Oh my god!” 周值的表情凝固了,淡淡地开口道:“你想多了。” “那他该不会喜欢你吧!”陈俊熙忽然大喊。 周值被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重复道:“你,想多了。” “不是啊,哥你听我分析,你俩在高中的时候不对付,他老是挑衅你,说明他必须得关注你,关注过度很容易变质的,你看!他都知道你不喝可乐!我都不知道!!”陈俊熙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合理,“而且他说要收我的钱,结果到现在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他其实就是想让你加他!” 周值没招了:“你这些都哪学来的?小说看多了吧你。” “艺术来源于生活!”陈俊熙压低声音:“哥,我不歧视同性恋,但色狼不行,他明显就是看中你长得好看,而且是个玩户外的莽夫,根本没办法跟你聊诗词歌赋跟人生哲学,你还是跟楚希师姐在一起更好。” 周值听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无力道:“人家是清华的,成绩比我们好。” “那说明他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陈俊熙说。 周值:“……我困了,睡觉吧。” 陈俊熙不放心地叮嘱:“信我,哥,爱情需要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书呆子不行的。” 周值:“睡觉。” 下午,载着伤员去镇上的可乐还没有回来,剩下的徒步队员也都已经离去,只剩下孟白芍和张陌希,他俩也不无聊,把这个小村落逛了一遍,晚饭时间又提着肉菜回学校做饭。 孟白芍去敲了办公室的门,但周值和陈俊熙都不在,问了才知道下午是另外两位老师上课,周值和陈俊熙应该还在楼上宿舍休息。 孟白芍想都没想就上楼去了,敲响了周值和陈俊熙的宿舍大门,陈俊熙开的门,见门外是孟白芍,立马将她请进了屋:“我哥起床说太热去洗澡了,来来来孟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孟白芍一边打量着他们的宿舍一边走进去,“什么事啊?” 陈俊熙谨慎地看了看楼下,确保周值还没洗完澡回来,这才偷偷地问:“我想问你,张陌希是不是看上我哥了?” 孟白芍内心巨震,心想着小子孙悟空转世吧,哪来的火眼金睛这都能看出来?表面波澜不惊地说:“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你就说是不是吧,我对同性恋没意见。”陈俊熙没给她绕弯子的余地,直击要害。 但孟白芍最擅长的就是打马虎眼,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我还真不清楚,他俩高中从来没在一个班过,教室都不在一个楼层,也就去饭堂吃饭的时候能碰上几面,我今天跟你说的都是学校里传的,真实情况只有他俩自己清楚,你怎么不去问你亲爱的周哥?” “我一问他就说要睡觉。”陈俊熙说,“他不想跟我说。” “那我也只能给你推测。”孟白芍故意放出烟雾弹,“我记得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还没见他俩说过话,高二稍微见过几次,不过我记得也有吵架的,在饭堂,超级明显的谁也不愿意见到谁,拼桌吃饭都不愿意,后来周值高三就出去集训了,更碰不上面了,其实交集不多。” “那他怎么知道我哥不喝可乐?” “噢!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听说,我就是听说哈,高三的时候他俩打架,然后不知怎么的周值就进医院了。” “什么!”陈俊熙大惊,“怪不得我哥右手有一道超级明显的疤,原来是因为跟他打架!他简直不是东西!” 孟白芍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想了一遍才忍住笑,“这样吗?这我不知道哦~我就只知道进了医院。” “肯定是因为他!不怀好意的东西!” 晚饭是孟白芍做的,周值洗完澡后去办公室处理了一点公务,陈俊熙就帮着孟白芍把饭菜端进来了。 依旧是中午的那张桌子,依旧是中午的座位,不同中午的一脸懵,晚上吃饭的时候陈俊熙有意无意地瞪着张陌希,明显对他敌意非常大,但张陌希视若无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吃过晚饭,周值一起帮着洗盘子,顺便关心地问起了他俩的行程:“你们的车找得怎么样了?” “联系到救援的车了,不过要明天早上才能进村,这地方路况太差,全是泥路,车也不好开。” “确实,幸好没下雨。”周值点了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张陌希和孟白芍明天就要走了,再多待几天他真的承受不住,吃饭都要吃得消化不良了,觉也没办法睡踏实。 毕业那天他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到现在连王念都不好意思多联系,依靠时间来忘记的人是经不起见面的,远远的看一眼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这些年周值连朋友圈都不敢刷,就怕在谁的朋友圈里看见张陌希的照片,不曾想,他俩却在这个信号不好随时可能断网的山沟里撞上了,真是命运弄人。 晚上不用上课,屋外蚊子太多,周值和陈俊熙都回了宿舍点上蚊香,钻进蚊帐里玩手机——这几乎是在这山村里唯一的消遣。 周值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桌面,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他点进去一看,竟然是张陌希的。 大学三年他换过一次手机,曾经跟张陌希的聊天记录都没了,这是第一条。 【X:下楼。】 周值不明所以。 【Z:什么事?】 【X:下楼。】 周值看着手机页面,心情复杂。 他还是跟之前一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想逃避,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的张陌希又发来一条。 【X:下楼,帮我个忙。】 第76章 二零二三年夏 不是有孟白芍在吗?还找他干嘛, 他什么都不会。 周值又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以前一样没能拒绝张陌希,他坐起身, 一边穿鞋一边跟陈俊熙说:“我下楼一趟。” 陈俊熙以为他去上厕所,没多问。 周值心情忐忑地走下楼梯,见张陌希就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阶梯上,一楼的灯都没开, 乌漆嘛黑,就他孤零零一个人坐着, 旁边鬼都没一只。山里的晚上很冷,但张陌希只穿了个背心,外套脱了扔在一边。 听见脚步声, 张陌希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一下。” 周值依言走过去, 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 张陌希忽然脱下了身上的背心,背对着他说:“我后背有点疼, 帮我看看是不是有淤青。” 周值愣了两秒才笨拙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朝张陌希的背照去。 这不看还好, 一看不得了,何止有淤青啊, 应该问哪里没有淤青吧? 怪不得张陌希从山上摔下来手没伤腿也没伤, 敢情这是都伤在背上了?! “你……”周值都不敢看了,“你……” “很严重?青了还是紫了。”张陌希问。 “我先去把灯打开。” 说着,周值打开了一楼走廊的照明灯,周围瞬间明亮起来。 他看着张陌希紧皱眉头:“你队友都没帮你看吗?不是青了还是紫了那么简单,我看着像黑了。” 张陌希没忍住笑了一声:“黑?没那么严重吧。” 周值不敢相信他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没有痛觉吗?” “哪里最严重,你碰一下我感受感受。” 周值抬起手,又放下,“我不敢碰。” “你不敢碰怎么帮我擦药酒。”张陌希往他脚边放下一瓶红花油,“你看着帮我擦点,否则太疼了我晚上睡不着。” “这怎么擦!”周值有点急了,“你怎么不干脆用红花油洗澡?你今天应该想办法去镇上医院的。” “这不是没有车吗。”张陌希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你看着帮我擦点就行。” 靠! 周值在心里骂街。 张陌希绝对是故意的,百分之一万是故意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后背有钝伤?要是感觉这么迟钝也不用继续当这个队长了。 所以他就是故意的,疼死他算了。 周值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认命地拿起红花油,拧开盖子不要钱似的倒在张陌希青青紫紫的背上。 他不敢第一下就用力按上去,先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张陌希感觉到了,提醒他:“你直接按,照你这小心翼翼的手法得按到什么时候,我在疼死之前都先被冷死了。” 周值啧了一声,看着他这满背淤青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张陌希仿佛有读心术,指导他:“往你觉得最严重的地方按,真没事。” 他都这么说了,周值不再顾虑,手掌根压着青得最严重的一块地方按下去。 张陌希很明显是疼的,但他咬着牙没躲,也没出声,还能继续跟周值说话:“对,就是这样。” 周值紧皱眉头,一点一点帮他按压化淤,他没帮人做过这种事,自己有点磕伤碰伤都是假装没看见等淤血自己化开,所以手法并不熟练,按一下戳一下,戳一下又锤一下。 张陌希这几年身材练得还不错,线条硬朗,肌肉跟人体结构书上的一样完美,周值按着按着,觉得张陌希的皮肤越来越烫,自己的手也越来越烫,这是药酒的功效,他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了下来,给药酒瓶拧上盖子,说:“差不多了吧。” 张陌希活动了一下肩膀,长叹一声:“行,药酒给我。” 周值把药酒递给他,张陌希伸手去接,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没放开。 周值心里一沉,知道今天恐怕逃不掉了。 张陌希用力攥着他的手指,“你还不困吧?在这坐一会儿。” 周值心情复杂,他缓慢地将手抽了回来,说:“你不是冷?” 张陌希快速地套上衣服,外套也穿上拉好拉链,厚脸皮道:“现在不冷了。” “因为药酒生效了,你早点休息吧。”周值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张陌希喊住了他:“周值。” 他坚持:“坐这,就一小会儿。” 周值皱了一下眉,心乱如麻,舌尖都跟着泛苦,他既费解又费劲地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讲明白了,那时候,是你先跟我说互删的,你说不要做朋友的。” 张陌希坐在廊下仰头看着他,灯光太暗了,周值夜视能力不佳,看不清张陌希的眼神,而且他还在往后退,退到了离张陌希三步远的地方才稍微的放松了一些,距离一拉,就更看不清了。 但张陌希站了起来,他朝周值走了两步,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张陌希低声问:“明白什么?我明白什么了?” 周值继续往后退,心神不宁地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我不想有不好的意外。” “不好的意外?”张陌希看着周值,声音平仄语气平和,像是在讨论苹果削皮好吃还是不削皮好吃这样的小事,“平静的生活就不会有不好的意外了?火山地震海啸台风,意外无处不在,说不定哪天出门还会被车撞死,说不定哪天出门就从山上滚下来摔死,就像我昨天一样。” “这些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周值脱口而出,说完后他也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瞬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挽回,只能心虚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怕我?怕跟我待在一起。”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动摇。” 长久的沉默后,张陌希再次开口:“你不问问我大学过得怎么样吗?” 周值不看他,闷声道:“你也没问我。”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了吗,你说你现在的生活很好。”张陌希盯着他垂下的睫毛,脸跟以前一样好看,“我可不想听你在没我的大学生活里过得有多好。” 周值强行镇定下来,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现在已经21岁,不是当年什么都没有的小孩了,他应该像个成年人那样冷静地去解决问题,既然没法逃避,那就积极面对。 他抬起头面对张陌希,说:“你的大学生活一定战绩辉煌吧,是我这种普通人没法想象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只想平平淡淡地做好自己。” 说完,他扯了一下嘴角,“山里晚上很冷,早点休息吧。” 周值再次转身要走,可张陌希的声音响起,他就又一次停了下来。 “原本,我是打算等大学毕业,再去见你,看你一眼,如果还喜欢你,就把你抓起来关家里,不喜欢你了就当做从没遇到过你这个人。”张陌希说,“没想到这么巧,还没等大学毕业,就在这遇到了,你猜,我现在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周值背对着回答他:“不喜欢了吧,毕竟你的大学有那么多优秀的人。” 张陌希笑了一下,轻声道:“嗯,我现在特别讨厌你,我现在恨死你了,周值。” 周值脑子轰地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回答对了还是错了?选项里没有这个。 他慢慢转过身,嘴唇抖了好几下喉咙才挤出声音:“你,恨我?” 张陌希的表情很坦荡:“不可以吗?你也知道,我一辈子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在你身上频频栽跟头,你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让我很烦很痛苦,不可以恨你吗?” 周值跟他对视,眼眶泛红,嘴唇颤抖,漂亮的脸都变得狰狞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说恨的人。 张陌希等的就是他这个表情,只有这个表情出现了,他才能确定周值也还喜欢着他,因为周值就是这样的人——你只说爱他不够,他根本不相信爱,你说永远爱他,他反驳说总有不爱的一天,你得说你恨他,你得说你做鬼都要缠着他,要抓着他恨不得生啃他的血肉捏碎他的骨头,他才会意识到,哦,原来你爱我。 张陌希看着周值,问他:“所以你以前都是以这样的心情站在我身边的吗?嫉妒我恨我,在我身边让你觉得难受了,于是离开我?” 周值脖子上泛起青筋,他咬牙停顿了好久才回答:“是。” “现在也是吗?” 周值的胸口明显起伏:“你说呢。” 张陌希的心跳骤停了一瞬,在这漫长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独自攀爬的第一座雪山,想起六千海拔的那碗热汤,想起第一次支帐篷连人带帐篷被一起吹飞,想起第一次遇到暴风封山,想起亲眼看着断了呼吸的队友,想起乱石堆上那个简陋的葬礼,想起有人问他:你认为徒步是在寻找还是在流浪。 接着,他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节课——人为什么总会想要离开? 而答案很简单:因为留下不值得。 因为从一出生起,身边的人都在暗示他们,你们是多余的,世界不欢迎你们,因为你们的存在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世界对他们来说有多大呢,不是七大洲五大洋,也不是80亿人口,对于很多人来说,世界就一个家那么大,家里只有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亲人,世界就这些了,而这个世界一直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多么可悲啊,如果这个世界不爱他,那他又该以怎样的心情留下呢? “我很擅长学习。”张陌希说,“读书很快,理解得也快,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东西,为了理解你,很幸运,这世上有足够多的东西能让我去看去学,你看,我的陈述能力进步很大,我的观察能力也有很大的进步,你敢看着我说话吗周值。” 张陌希不相信这世上有自己探寻不到答案的问题,爱周值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可越难他就越爱。为爱情吃点苦不是正常的吗,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也要相爱,七仙女被剔去仙骨打下凡间也要爱,梁山伯祝英台双双化蝶也要爱,白娘子许仙人妖殊途还是要爱,从古到今有关爱情的悲剧多的就像年货市场的砂糖橘,可人们有退缩吗? 没有。反而越来越多人追求这种寻死觅活的真爱,反而将之捧上了难以触及的高度。 都说黄赌毒是人生三大害,爱的纠缠和苦涩怎么不算第四害呢,它的阴险程度甚至比前三者更恶毒,你染上了,戒不掉,甚至生不出悔意,你掏心掏肺肝肠寸断,走的弯路比银河还长吃的苦比王宝钏还多,到头来还得心甘情愿地呐喊:“来过,爱过,此生无憾!” 见鬼,爱过就能此生无憾了? 在这个人人都当恋爱脑是贬义词的时代,爱情就是最严重的精神病,因为人类就是会有这种侥幸心理:身体得了病,那我猜这个病不会害死我,于是就不治,然后就死了。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猜我能把握住分寸,我猜我不会陷太深,于是就陷进去了,然后就在爱里溺亡了。 陷入爱情的人不止猜自己,还要猜对方,猜对方究竟有几分真心,猜你爱我多一点还是我爱你多一点,于是人类发明了很多自认为可以证明真爱的问题,譬如:沙漠里只有一杯水你给我喝还是自己喝?你妈跟我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一个逼着他在爱情和生存里做出选择,一个逼着他在爱情和亲情里做出选择。而这两道题都是有标准答案的,那就是你必须选爱情,你选了爱情才能证明我们是ture love,才能证明我是你的only love,有时候甚至还要询问我是不是你的puppy love,那我才能选你,否则我成bitter love了怎么办,我们得是pure love才行。 张陌希研究了很多类似的命题,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周值的拷问。 来问我吧,任何问题,选择题填空题主观题客观题,命题作文都行,尽情地问我。 “你想我怎么样呢,张陌希。”周值问。 张陌希一噎,怎么第一个问题就超纲了?不应该是周值想听他的回答吗?怎么变成他要听周值的妥协了? 你看周值就是很擅长偷换概念,明明问题都是奔着他去的,他却可以抛到你身上。就像当初他先逃避但不是他的错,是你太亮眼了把他吓跑的;他嘴硬先说到此为止但也不是他的错,是你太着急逼他做出选择的;他把你拉黑更不是他的错,是你先说互删的。 现在,他又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你,累得好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他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却问你想要他怎样? 张陌希释怀了,如果相爱这条路的距离是要走100步,站在两端的人要各走50步,那么他跟周值的情况就是周值退后了一百步,他走了两百步,既然他已经走了两百步,那么再走两百步,两千步,两万步都没关系。反正他专业玩徒步的。 升入大学的那个暑假发生了很多事,与朋友之间的,与长辈之间的,大家一夜之间成为了大人,笨拙地学着成年人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张陌希没有,他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山荒原草野,几乎断掉了所有社交联系,不愿意将有周值的过去划为上一段人生。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状态不对,在开学前夕,余兮来找他聊天,说人们爱来爱去,都不如恰当的时机重要,缘分到了总会重新遇到重新在一起,红线牵着的人是走不散的。 张陌希当然知道,艳火里就是这么唱的:如果你在前方回头,我亦回头,我们就错过。说白了是要相信爱情自有天意。 可他又觉得,事在人为也是时机的一部分,真的全靠天意那才是见鬼了,丘比特之箭还得由丘比特瞄准了发射呢。 而现在就是时机,命运让他在这里遇到周值,他得把握机会。 张陌希想好了回答,看着周值说:“以前你说我是小说主角,我觉得不对,其实你才是主角,这个世界是因你诞生的,所以,你想怎样都行,做你觉得轻松幸福的决定。” 其实自始至终,他俩的距离,都是周值想怎样就怎样的,靠近,还是远离,都是周值在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因为从一出生起,身边的人都在暗示他们,你们是多余的,世界不欢迎你们,因为你们的存在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世界对他们来说有多大呢,不是七大洲五大洋,也不是80亿人口,对于很多人来说,世界就一个家那么大,家里只有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亲人,世界就这些了,而这个世界一直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来源网络) 第77章 二零二四年夏 周值第二天起床下楼的时候张陌希已经离开了, 空荡荡的天井里没有了帐篷,水泥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前一天搭灶烧柴火煮饭的地方都没留下一点痕迹, 要不是手机里多出来的那个聊天框,他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昨晚他和张陌希的谈话压根没谈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周值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平稳心态败了个干净。张陌希不知道,光是他出现就能给周值的世界带来多大的波动, 更何况他还说了这么多令人辗转难安的话,他说完就走了, 周值的睡眠质量也更差了。 周值睡不着的时候就得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护身符拿出来看一会儿,可今晚他伸手一摸,竟然摸了个空。 他立刻坐起来, 满背冷汗地将整张床都翻了一遍, 愣是什么也没找到, 那个包了pv套的小挂件不见了! 陈俊熙隔着耳机也听到他找东西的动静, 起来帮他一起找,两人将整个宿舍都翻了一遍, 愣是没找到, 陈俊熙见周值脸色惨白, 担忧地问:“很重要吗?要不再去寺庙求一个?我听说这种东西丢了烂了就是挡灾了,是好事。” 周值脸色很差, 那东西他带在身边三年, 去哪都没丢过,偏偏与张陌希重逢后就丢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真是天意。 周值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算了,不重要, 不是什么寺庙求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挂坠,我自己做的。” 陈俊熙困得不行,没再多问就睡了,翌日见周值又将办公室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接着周值就魂不守舍的好几天才缓过来,陈俊熙能理解这种感觉,毕竟是佩戴多年的护身符,不见了总要难受几天。 支教结束后,周值回到学校开启大学的最后一年,开学第一周,老师还没发话,谢楚希就找到他要求立刻开始毕设的调研。 周值跟谢楚希合作惯了,大三的时候谢楚希邀请他一起做毕设,虽然她是服装系而周值是产品系,但设计作品多的是跨系创作,合作毕设并不会耽误他们各自的论文,反而可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周值就答应。 经过长达三周的讨论后,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将毕设的主题定了下来,为了做调研,两人还一起到香港迪士尼逛了一天,陈俊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比自己谈恋爱还激动,以为周值终于开窍了,千叮咛万嘱咐地跟他交代约会注意事项,像是上赶着要给周值当妈。周值压根没理他,他们是去调研找灵感的,是为了正事!又不是去玩的。 谢楚希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从上迪士尼的地铁开始就没再跟周值聊过其他话题,百分之一万的敬业,反而周值有时候会走神,一路上想起好几回曾经张陌希也说要跟他一起来迪士尼结果没来,到了晚上的烟花,他走了一天已经累得完全没办法再思考毕设的事情,看着城堡上空的烟花满脑子都是张陌希,满脑子都是2018年的万圣节。 “虽然网上说迪士尼的烟花是世界上最能令人感到幸福的光,但我觉得它还有灯光和BGM的加持,并不只是烟火,所以我们的设计里要不要再加入声波变化的素材?”谢楚希还在敬业地分析,“我们的主题是有关幸福的光,可我现在完全没感觉,烟花的光再亮也不如钻石,我更喜欢鸽子蛋的光,你觉得呢?周值,周值?周值?你在听我说话吗?” 周值回过神,愣了愣,“啊?” 谢楚希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定住,有些新奇地说:“第一次见你这种表情,你有什么idea吗?” 周值眨了眨眼,仰头又看了良久才说:“是挺好看的。” 谢楚希:“……” 周值已经完全沉浸式看烟花了,谢楚希没有打扰他,等到烟花秀结束后,聚集的人群开始散去,周值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天空中的硝烟,谢楚希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周值思考了好一会儿,答非所问:“刚才最后一首歌叫什么?” “最后一首?”谢楚希点开自己搜过的资料,回答:“Love the memory,爱这段记忆。” 周值眼神闪了闪,突然就变得亮晶晶的,天空上的烟花已经云消雾散,周值心里的烟花却从一八年盛放至今,他叹了口气,好像突然释怀了什么,说道:“烟花不重要,记忆才重要。” 谢楚希惊异地笑了一下,“怎么?你跟谁看过烟花?不会是初恋吧?看不出来啊周值,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纯事业脑呢。” 谢楚希还是不够了解周值,与她说的恰恰相反,周值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性派,什么事业金钱,在他这里都没有感情重要,他做的所有决定,从来都基于内心的情感,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内心。 换个陌生的城市也好,与过去一刀两断也好,支教也好,毕设也罢,他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他四处流浪,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有艳火的出生地。 周值与谢楚希的合作毕设进展得很顺利,周值做灯具,谢楚希做服装,周值的灯帽可以变成谢楚希四套服装里的头饰腰饰手饰以及手提包。 一整个大四上学期和寒假,两人都待在学校专心做设计,顺利答辩过后,两人的合作服装还分别参加了校内的毕业走秀和校外的深圳时装周走秀,五月中旬,最后一场秀结束后,周值和谢楚希都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周值可以休息一会儿,谢楚希则全力准备留学的其他项目,谁曾想系里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这四套衣服还要参加北京的大学生时装周,需要有一个人带着衣服一起去北京走秀。 谢楚希忙留学的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周值早就保研了现在正是清闲的时候,他总不能自己偷闲让忙成陀螺的谢楚希去。 一想到要去北京,周值就有些心悸,只能安慰自己,北京城那么大,也不一定会遇到张陌希。 可北京城那么大,怎么才能遇到张陌希。 学校的通知很快发了下来,周值赶鸭子上架,报了身份证电话定机酒,陈俊熙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得自费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的毕设走秀诶!我哪能不去,走秀结束有设计师亮相,我还得给你送花呢!” 周值跟服装设计班的同学并不熟,好在有陈俊熙在,路上还能有个人聊聊天。 到北京的第一天是去一个模特经纪公司Fitting,这个环节周值的作用不大,他是个男生,谢楚希设计的又是女装,他只能委托服装设计地其他同学帮他给女模穿衣服,好在谢楚希专业能力过硬,衣服完全没有问题,她的同班同学有几个就没那么幸运,有的衣服太大有的衣服太小,模特穿上后不合身还要被秀导骂,骂完还得改。 改衣服周值可不在行,他的缝纫手艺连破洞都补不上,从这方面看,他来北京完全就是走个过场凑人头,实际一点作用都没有的。 Fitting结束的第二天是休息日,服装系的同学给周值送了张秀场的入场票,对应的是今晚八点四十分那场北京服装学院的毕业秀。 那不就是张陌尔的毕业秀! 周值立刻把票塞回去,婉拒道:“我不是你们系的我就不去看了,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同学又推回来:“这张是给楚希留的,她不去就给你嘛,来都来了,去看看嘛。” 同学对周值这张脸垂涎已久,一直想让他给自己也当两回模特,可惜周值的时间不是被谢楚希占着就是让陈俊熙占着,同学找不到空子,现在是最佳示好机会,能不能留个微信就看现在了。 周值继续推回去,同学又推回来,外加一杯奶茶,两人推了几个来回,因为陈俊熙的闯入而中断了,陈俊熙手里也拿着张入场票,对周值说:“哥,我高中同学给我搞到的,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我听说北服的票很抢手的。” 周值是有些相信命运一说的,这其实也是逃避的一种手段,将很多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事归结于命运的手笔,内心就会好受很多。 比如此时,他想去,又不敢去,可他确实想去,于是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命运的安排——刚好有人给了他票,陈俊熙刚好可以陪他去,那为什么不去呢?只是去看张陌尔的毕业秀而已,又不是去看张陌希,有什么好紧张的。况且张陌尔从前对他那么好,去为她的毕业设计送上祝福和赞美不是应该的吗? 晚上八点,周值和陈俊熙跟着服装系的几个同学从酒店出发,走路到751D·PARk——他们的酒店离中央大厅不远,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如陈俊熙所说,北服的毕业设计果然备受外界关注,门口一大帮人排队,而里面其实已经差不多满员了,周值他们来的不算晚但已经没有位置坐,只能找个不挡人视线的位置站着。 陈俊熙小声跟他说:“不愧是北京本地的学校,人家就可以在中央大厅走,我们只能去第一车间。”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我们学校的入场票吗?上面写着地点呢。” 周值一拿到内部赠票就给陈俊熙了,压根没仔细看上面的字,加上他作为设计师又不需要走正门,跟着同学走就行了,哪里会去记这种东西。 “我没看。”周值说。 “没事现在我告诉你了。”陈俊熙面朝T台,顺便给周值说起了他最近在研究的事:“姐姐的公司要推出一款机器人,听说也可以走秀,明年就可以上T台了,说不定还能上台唱跳rap呢。” 周值没空关心机器人走秀的事,他现在只觉得大家都坐着,而他们几个站着会不会太过扎眼了,别说可能在场看亲妹毕设的张陌希会不会看到他们,一会儿设计师谢幕张陌尔从T台走过,只要稍微往观众席看一眼就能看到他们。 周值看看四周,碰了碰陈俊熙的手臂,“我们去那边站吧。” “怎么了?” “那是T台正前方,看得正。”周值牵强地扯了一个借口,“我们站那些摄影师后面吧。” 陈俊熙有些奇怪,但反正也没座位坐,就跟着周值往后挪了些位置,站在了一排摄像机后面,视野确实是正对着T台,但前面挡视线的人和机也有点多,看的时候得不停地晃脑袋找缝隙。 周值对服装设计的造诣几乎为0,压根看不懂那些设计,看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件衣服是怎么穿上去的?这件又是怎么穿上去的?这种穿上还能走路吗? 以及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能走? 好不容易捱到秀结束,后台的设计师们上台谢幕,张陌尔打头阵走在第一个,周值一眼就看到了她,立刻低头压了压头上的渔夫帽。 张陌尔变化很大,如果说她曾经是跋扈大小姐,现在就是犀利大当家,一头血红的大波浪长发在人群中尤为眨眼,加上她身材高挑一点也不输给旁边的专业模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学校请来镇场的某个女明星。 大厅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值在退场的人流中站了一会儿没动,他装作不在意地看着四周,并没有找到他熟悉的面孔,陈俊熙在人挤人中拉着周值的手臂往门口走,好不容易从大厅挤出来走到了广场,周值往旁边的矮墙瞥了一眼,脚步立刻就停住了。 陈俊熙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见那站了好几个身材高挑的俊男靓女,其中那个红头发的赫然就是刚才设计师谢幕走领头的那个,而站在红发女生旁边的那男的也十分眼熟,陈俊熙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那不就是几个月前在贵州支教碰到的那个清华装逼男吗!他就说刚才见红发女生的时候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原来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装逼男!这两人绝对有血缘关系! “诶?那不是……”陈俊熙喃喃道,“哥,那边的是张陌希吧?” 周值看着他们的方向,不止张陌尔和张陌希,徐离余兮王念,江倦叶景,林彦唐崖都在,俞知时倒是没来。 有一瞬间,周值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一下学期开学的那天,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远处,望着他们这群亮眼的“校园风云”。你看,金子在哪都能发光是真的,哪怕到了北京这样遍地都是金子的地方,他们站在一起也足够引人注目。 就在周值打算转身离开之际,原本侧对着他们的张陌希忽然扭过头来,目光直直地就落到了周值身上,没有一丝偏移,仿佛早就知道了周值站在这里。 他看了过来,但没有声张,就只是好像等人谈话的间隙挑了个路人随意观赏。 周值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跟他对视了片刻,也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直到看见张陌尔也有扭头看过来的趋势,他立刻扶着帽檐转身走了。 第78章 二零二四年夏 “诶?不去打个招……诶?” 陈俊熙小跑两步才跟上他,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了张陌希好几眼,张陌希看着他们离开,并没有追上来。 一路无言回了酒店, 周值拿出手机点外卖,问陈俊熙要吃什么。 陈俊熙嘴上回答都可以,心里想的也确实是都可以,吃什么真的无所谓了, 周值能不能先给他解释一下他和张陌希是个怎么回事啊? 外卖很快送达,周值点了两份凉面, 摆上桌跟陈俊熙一人一碗面对面吃,陈俊熙一直盯着他,企图让他看懂自己的眼神, 周值装瞎, 脑子里天人交战地组织语言, 一边说不要告诉陈俊熙,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讲的,一边又说这次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难不成你还想像以前一样找王念说? 凉面吃起来很快, 陈俊熙嘴里没东西了,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别是跟装逼哥谈过吧?” 周值一愣, 险些被呛到, 震惊道:“没有。” “那就还是他纠缠你咯?天杀的,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陈俊熙怒锤桌板。 周值又跟抢答似的反驳:“没有,他人不错的。” 陈俊熙半张着嘴巴,久久说不出下文。 安静许久后,周值终于开了口, “我,高一的时候,靠卖点二手货赚钱,他来找我买ccd。那会儿他的一个朋友,就是刚才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短发穿黄色裙子的女生,她叫王念,王念跟我认识,算是比较熟吧,王念跟我说他在找ccd,我就自告奋勇说可以从我这买,于是我俩就加上了微信。” “你……你主动的啊?” 周值点了点头,他谈起张陌希语言组织能力就退化,有种喝醉了酒脑子转得特别费劲的感觉,但他必须一口气讲完,否则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鼓起勇气第二次。 “虽然我跟王念说了可以买到,但其实我根本没有ccd,他想买的那个型号难找的要死,我费了好多功夫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但我跟他说找得很容易,因为我想跟他套近乎,我想让他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想跟他做朋友。你也看到了,他们那群人,在哪都是人群焦点,学校里没有人会不想认识他们的,我当时就想着,能离他们近点就近点,于是借着买ccd的契机,我跟他有了点交集,后来他又找我买了很多游戏卡,我们就越来越熟。” 陈俊熙怎么也想不到周值还会有跟人套近乎的一面,震惊不已。 “他告诉我他特别反感早恋,我说我也是,我真的特别反感早恋,我觉得很不负责,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那说什么永不永远的,不觉得很荒谬吗?我俩算是在这方面达成共识,可是有一天,他去我抽屉拿东西,无意中看到了一封写给王念的情书,那不是我的,是别人想托我转交给王念的,可他以为是我的,也没问我,莫名其妙就冷落我,过了几天一来找我就是质问我,我特别讨厌他那副傲慢的样子,觉得自己是白痴才会想要跟他做朋友。” 陈俊熙脑子七上八下的,中途好几次想插嘴问点什么,但周值没给他机会,结束了他立刻开喷:“张陌希是智障吧!看见一封信就说是你的,就这样的还能考上清华?清华眼光最差的一次。” 周值继续说:“但我俩还是说开和好了。” 陈俊熙:?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王念,我说我不知道,我那会儿确实不知道,我又没喜欢过谁,加上因为一些原因我住在王念家好多年,我俩关系还不错,他会怀疑我也很正常。我问他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他也说不知道。再后来,他知道了我的一点事,还帮我隐瞒,因为我连累他们进了一次警察局,虽然最后摆平了,但我还是很愧疚,他们在哪都是被人夸的好学生,却因为我进警察局,我觉得我不应该跟他们玩了,我就躲他,躲得他生气了,他说他不介意我是个怎样的人,反正又把我说服了,我们就又和好。” 陈俊熙眉头紧锁,哑口无言,复杂,太复杂了,周值在说什么? “然后就到了高二的圣诞节,圣诞节之前还是好好的,圣诞夜过后,他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又开始跟我冷战,没有任何前兆的,跟上次一样,莫名其妙开始躲我,跟别人玩,我完全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我很生气,我特别讨厌别人跟我忽冷忽热,一次就算了,他还来第二次,让我去猜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导致他不想跟我玩了,于是这一次我直接就把他删了,再也没理过他。” 陈俊熙警惕地问:“然后你们又和好了?” “这次一直持续到过完年,几个朋友小聚,他来找我,我当时还在生气,觉得他对我跟招猫逗狗没差,我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让他滚,他跟我吵了两句,又开始说我喜欢王念,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他或者他又捡到情书扣我头上,但王念当时已经有男朋友,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他纯粹是在找茬,就是不想我跟王念玩,他就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顺风顺水的少爷,看不起我很正常,我们又吵了两句,我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陈俊熙大惊,忽然想起什么,“然后你就进医院了?!是吧?是这次吧?” “不是。”周值解释,“我们没打两下就被喊停了,我是在回房间的路上惊恐发作喘不过气来进医院的,他应该被吓得不轻,可能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吧,也可能以为我快死了,反正到医院就跟我道歉,他说他吵架都是乱说的,他知道我没有喜欢那个女生,他不想我喜欢别人,所以气急上头口不择言了。” “然后……你们又和好了?” “算是吧。” 陈俊熙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撑住了。 “不完全和好,肯定回不到从前了,我这个人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想逃避,于是我想着,高二也没剩几个月,他跟我说话我就应着,他想继续跟我玩就玩,反正高三我要外出集训,回来后也没剩多少相处时间,再到大学各奔东西,感情再深也会淡的,到时候就不用想这么多了。”周值说得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桌上的可乐,继续说:“可他好像不是这么想的,离开的日子越近,他就越焦虑,我以前就怀疑他有分离焦虑症,因为他总是给我打电话,在学校的时候课间十分钟也要来教室找我,我不理他就发脾气,特别麻烦的一个大少爷,他想到我高三不在,明显很焦虑,送我去北京的时候他还跑去汕头喝酒,我知道他很难受,但我也很苦恼,他对我是有些不一样,但我又不可能承认喜欢他,也不可能跟他谈恋爱,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人生本来不应该有交集的,这完全是意外。他一焦虑,我也焦虑,我一焦虑就更想离他远点了,可我离他远了他又难受,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俊熙听得头大,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用了,这十分复杂,他需要再看一百本文艺小说再看一百部苦情剧学习学习。 “然后呢?”陈俊熙问。 “后来是我们模考出了事,广州的画室解散了,我去了北京。”周值一直平静的表情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说话的逻辑也开始变得更加混乱:“我去北京的时候,需要五万块钱,王念说她爸爸资助我,可其实不是,那笔钱是张陌希给的,他没跟我说,还联合王念一起骗我,我也没多想,那时候真的发生了太多事,压力太大了,我没有力气去想,再后来遇到病毒,我从北京回来,那么危险,他一个人到机场接我,送我回家,还想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虽然没成功,但每天都打电话给我补习,没等高考结束,我爷爷就病倒了,然后,就去世了。” 陈俊熙怔住,他认识周值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 “我从小就只有爷爷,他去世,我身边就没人了,我当时觉得特别没意思,就是……活着很费劲,我当时特别想远离他,因为他真的太顺利了,他的人生太好了,我却那么倒霉,我每天看着他真的特别痛苦,他要什么有什么,我却什么都没有,跟他比起来我简直是地沟里最阴暗的老鼠,特别是当我知道爷爷是自己停药才走的时候,我就纳闷了,我是什么很让人讨厌的人吗?宁愿死也要离开我?”周值深吸了一口气,“他可能是看出来了,看出我想走,那天就跟我喜欢我,还说要可以带我出国。他要我怎么办呢?要我跟他在一起吗?他喜欢我能喜欢多久?他能陪我一辈子吗?万一有一天他也要走怎么办?他们这些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陈俊熙这会儿终于明白周值身上那种神秘感是怎么来的了,他一直游荡在人群之外,看似合群实际没人能真正跟他亲近,他跟周值认识这么多年,聊天交心次数数不胜数,可周值今天说的这些他一概不知,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无知,才能让周值将这些讲给他听,有些话对着亲近的人反而说不出口。 “所以……你们当时在一起了?”然后分手,现在重逢,陈俊熙大胆猜测,反正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没有,我差点一冲动就要跟他在一起了,我想着要是他也要走,我就去死,反正活着也就这样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周值平淡地说出这番炸裂的话,陈俊熙心跳都漏了两拍。 周值问他:“你会觉得我偏激吗?” 陈俊熙心虚地看着他:“我说了你别生气哈。” “嗯。” “我觉得是你做得出来的事情,也不是偏激吧,反正就是……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周值思考了很久,忽然问他:“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陈俊熙犹豫了一会儿回答:“固执,专一。” “专一?” 陈俊熙解释:“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就只看一部电视剧,你的爱情公寓看得都能自己演一遍了吧?还有你的手机壳,永远都是同一个,换了手机就换个型号继续买。还有衣服,全是优衣库的,你但凡买一件无印的也行啊。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喜欢过一个人,你肯定会一直喜欢,改不掉,过去多少年都没用。” 周值眨了眨眼,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给他讲以前的事:“我思考了一个月,觉得应该给张陌希一点时间,万一他上了大学遇到更好的人后悔了呢?毕竟他是要去清华的,那里遍地都是跟他一样优秀的人,他当时喜欢我不过是因为高中经常见我的缘故。所以我想跟他好好说一下,想告诉他为了谈一个短暂的校园恋爱跟我在一起不值得。可高考结束那天,他妈妈来找我,他妈妈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她跟我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我知道了当时那五万块钱是他给的,我当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我那会儿不够成熟,没控制住,就对他说了点不好的话。” “什么感觉?” “就是……”周值看向陈俊熙,像个求学好问的学生在认真讨教问题,“感觉我真的很失败,竟然连钱都要靠他给我,你说,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他这样闪闪亮亮的主角来拯救我的话,那我的努力算什么呢?我的努力就是为了遇到他?我做什么都需要他,那我算什么呢?” 周值问陈俊熙我算什么,陈俊熙却问他:“你想他喜欢你吗?” 周值愕然地看着他,忽然就噤声了。 陈俊熙追问:“你想他爱你吗?” 周值不说话了。 陈俊熙慢悠悠地开口:“我听了这么久,觉得一直都是他更需要你,但我不太确定你希不希望他喜欢你。” 周值下意识就要反驳:“他怎么可能需要我。” 陈俊熙给他举例:“你说他有分离焦虑,你说你去集训他就不安,他焦虑,他状态不好,都是你想离他远一点而他想跟你靠近,不对吗?” 周值沉默了。 不对,当然不对,怎么会是张陌希想靠近他,一开始本来就是他想靠近张陌希才…… 对啊,应该是他想靠近张陌希才对啊。 “退一步讲,你觉得他大学见到更好的人就会不喜欢你,可他见到了,还是喜欢你,对吧?”陈俊熙写阅读理解的时候容易跑偏,这会儿却一下抓到重点,“不然在贵州的时候他就不会是那个态度了,那死样我最懂了,我生姐姐气但是又想她的时候就这样。” 周值:…… “你想知道人生的意义生命意义,我大概能理解,但是。”陈俊熙若有所思地说:“我的想法跟你完全相反。” 周值一愣:“什么?” 陈俊熙说:“假设这真的是一个地球online,你现在面临两个副本,一个成家,一个立业,说白了就是找个人谈恋爱结婚,和赚钱,两个副本都不简单都会有很多麻烦,你想要钱,就去刷立业副本,想要爱,就去刷成家副本,赚钱要付出脑力体力,那想要获得爱,就付出勇气和信任,本质上是一样的。人生的意义这种副本总结和奖励掉落,不都是要刷了副本才会出现的吗?你想知道意义是什么就去找呀,等在原地空想怎么会想得出来?” 见周值不回话,陈俊熙又说:“这样吧,再来一个假设,张陌希全心全意爱你并且保证爱你永远,和一张刷不完的卡,你选哪个?” 周值眉头一皱,“你怎么保证……” 陈俊熙打断他:“我说了假设,就是百分之一万确定,永远爱你,和刷不完的卡,你选一个。” 周值犹豫不决。 陈俊熙拍案定决:“犹豫了就是选爱,一般人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你选不出来就证明你想选爱。” 周值半张开嘴巴,想否认却又觉得陈俊熙说的挺对。 “选爱很正常,我也选爱,这个世界把爱情贬得太低了,就连拍电视剧写小说都这样,好像亲情友情为国献身才是大爱,爱情就是小爱就是上不了台面。可爱情怎么就比其他感情低等了?其他感情里有真情实感有奋不顾身,爱情也样样不缺的好吧?所以,你就别纠结了,爱就爱了,爱就在一起,你觉得他跟你谈恋爱不值得,可他觉得值啊,他认为你值得就够了。” 周值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陈俊熙说中了,从始至终,周值都只在乎那个永远,他只是害怕张陌希有一天会不爱他了离他而去,他就是要一个人爱他。世界丰富多彩,周值只想要爱。 陈俊熙最后给他下了一剂猛药:“至于永远的问题,你现在当然不可能知道永远有多久,等几十年后张陌希变成一个干瘪的臭老头,握着你的手停止最后一声心跳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值瞪大双眼,陈俊熙一甩手:“我最懂你们这些纠结的处女座了,虽然我是直男,但我也是非常开明的,我尊重,且理解,所以,去吧去吧,去搞基吧。” 周值:…… 第79章 二零二四年夏 张陌尔毕业秀的庆功宴没出去吃, 一群人回了家,请了上门的厨师,在家吃了一顿酣畅淋漓的刺身料理。 他们几个都有喝酒的习惯, 吃刺身那必须得配烧酒,一顿饭结束后,喝嗨的几人在客厅东倒西歪地坐躺着,张陌希和唐崖在阳台吹风。没过一会儿屋里的林彦喊人, 唐崖进去了,王念又拎了一瓶酒出来, 要张陌希接着喝。 张陌希没拒绝,接过酒杯问:“明天不用跟你未婚夫出门了?” “要啊,明天出门关今天喝酒什么事?况且他会等我的。”王念满不在乎地说。 王念去年就订婚了, 办了订婚宴, 男方的意思是等她一毕业就正式结婚。 王念的未婚夫是一个北京的军人, 家里介绍相亲认识, 整整大她八岁,但人很好, 成熟稳重, 又不失幽默风趣, 张陌尔她们只见过一面就被收买了,对这个男人连声称赞, 张陌希倒没觉得这位“叔”的魅力有多大, 张陌尔被收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肯定是因为未婚夫先生答应给她也介绍一个军人当男朋友。 王念的未婚夫不是俞知时这事,他们谁都没料到。 王念与俞知时青梅竹马,还不会说话那会儿就躺过同一张婴儿床,两家交好,是实打实的门当户对, 般配得不得了。 可刚上大学,王念就说她跟俞知时已经和平分手,从此男婚女嫁各不干涉,具体原因张陌希没有过问,想来也只有张陌尔她们女生之间才知道。一晃好几年,王念遇到了新的人,不仅订婚,眼看着都要结婚了,张陌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她,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终于能问出来。 张陌希问:“你以前说不应该干涉他人命运,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北京的六月酷暑炎热,只有晚上才稍微凉快些,晚风夹着土木的味道吹过来,并没有给心情烦躁的人降温多少。 王念没有立刻回答,张陌希猜她现在的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因为不干涉命运的下场就是这样——各奔东西,再难相见。人和人之间怎么能毫无亏欠呢?毫无亏欠不就是毫无关系?毫无关系那不就注定会走散? 谁在爱,谁就应该与爱人分担命运,这才是哲理。 王念猜到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过了片刻回答:“我还是我。” “我听说你未婚夫打算为了你调职去广东。” 王念微微一笑,双手一摊,态度十分坦然:“对啊,这就是我,我不会为他改变计划,也不会拒绝他为了我改变计划。” “可你拒绝了俞知时,他说他也可以来北京,你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想,他不想上军校,他只想待在部队里,他喜欢出生入死喜欢真正的一线战场,他不喜欢搞人际关系不喜欢酒桌奉承,他也不适合这里。” “你答应的话他会来的。” “我不需要他来。”王念回答。 张陌希后知后觉地品出些理来:“其实你没那么喜欢俞知时吧?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他确实是特殊的,但还不够,你其实更想要一个比你强却愿意迁就你的人,而不是一个跟你性格一样骄傲的,你们一起长大,对彼此太熟悉了,太熟悉就会没魅力,你又是个非常慕强的人,你不会喜欢他的。” 对真正放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不想要参与对方的命运?张陌希早该猜到的。 王念错愕:“这是你的台词吗?突然开智了?” “这他妈应该叫开窍吧。”张陌希嫌弃了她一眼。 王念笑了笑:“我以为你要问我关于周周的事。” 张陌希不满:“我干嘛问你,搞得他跟你有什么故事一样。” 王念踹了一脚他的椅子,“你他妈比叶景捡回来的那只猫还小心眼,一点破事记这么多年!” 张陌希把椅子挪正,不爽地低声喃喃:“本来就是。” 王念干了一杯酒,慢悠悠地谈起往事:“你知道周值是因为什么才跟我亲近起来的吗?” “因为你对他好呗,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要是住我家肯定喜欢的是我。” 王念晃晃酒杯,“nonono,你还不了解他?他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们对他的好,要不然也不会不收你那五万块钱了。” “那是因为什么?”张陌希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王念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跟他说了‘你值得’。” 张陌希的酒劲儿被风吹散了:“值得?就因为这个?” “是啊,就这么简单。鼓励他学美术的时候是这样,劝他收钱的时候也是这样,包括二手市场的那件事,我劝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只要说一声你值得,他就会立刻缴械投降,甚至会为你口中的一句值得而活。”王念感叹,“其实周值真的是一个很傻很天真的人,全世界都告诉他,你得从自身找到成就感和认可,他不要,他的价值得从别人身上获得,他就是太在意别人了才会这么痛苦,所以他要离开我们,我没拦过他,我知道他在我们身边其实并不开心。” 张陌希皱了皱眉,“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没让你改变主意。”王念又干下一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张陌希说:“明天。” “哦,那还挺……什么?!明天!”王念一瞬间酒都醒了,“你明天要飞深圳?!” 张陌希不用飞深圳,周值就在北京。 张陌希托人拿到了深大服装系毕业秀的票,先是在观众席看完了正常秀,后又直接从T台绕去了后台,他找到周值的时候,他正在打包衣服寄回学校,手里拿着一个胶纸在陈俊熙的帮助下贴纸箱。 周值贴得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张陌希的到来,倒是他旁边的服装系同学注意到了,小声地说了两句卧槽帅哥。 周值以为她们在夸男模,没在意,弯着腰低着头继续贴纸箱,还在指挥陈俊熙:“你得抬起来,我绕下面贴。” “翻不来不就行了。”陈俊熙说。 “这个不能倒放。”周值说,“你抬起来。” “我?”陈俊熙觉得自己抬不起来,“我只能抬三秒,哥你快点。” 说着陈俊熙就要发力,旁边一个男生走过来说:“我来吧。” 陈俊熙和周值同时抬起头朝声源看去,具是一愣。 张陌希今天穿了件橙色T恤,配卡其色齐膝工装短裤,长袜配AJ,还带了顶鸭舌帽,跟昨天来看张陌尔毕业秀的一身黑形成鲜明对比,今天的颜色十分鲜艳,连鞋都是亮橙色的,人又高得离谱,放人群堆里扎眼得不行。 陈俊熙先反应过来,很快就让出来了自己的位置:“您来。” 张陌希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举高,问周值:“这样行不?” 周值沉默了片刻,抓着胶带快速从底部绕过,小声回答:“行了。” 打包完一个还有三个,张陌希都帮了,没事干的陈俊熙就在旁边看着,以为昨天跟周值聊完后他当场就给张陌希发了信息两人当场就在一起了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幕,他不禁在心里感叹:j人办事效率就是高啊。 殊不知,昨天周值跟他聊完后什么事都没干,连张陌希的聊天框都没点开过,所以在打包完所有快递后,周值问张陌希:“你怎么会来这里?” 张陌希随口答碰巧有票,来随便看看,接着又随口问:“谢楚希是你的谁?” 还随便看看呢,深大服装系的走秀名单都搞到手了吧?否则怎么会知道跟周值并列在作者名单的是谁。 周值回答:“跟我合作的同学,毕设的组员。” “哦。”张陌希应了一声,又问:“吃午饭没?” 深大的秀卡在一个尴尬的时间——11:50,早不早晚不晚,周值他们作为设计师要提前准备,十点就进后台了,等秀结束收拾好东西又快两点了,完全错过了午饭时间。 周值当然没吃午饭,他早饭都只啃了两片面包,全靠毅力撑到现在。 “那待会去吃个午饭。”张陌希说。 周值抬头看了他一眼,答应了。 陈俊熙自然没加入,他在周值填快递单的时候就识趣地走了。张陌希对这一代不是很熟,他又不想饿着周值,便在附近找了家云南菜对付,店面装修挺不错的,看起来是会被小红书列为798打卡餐厅的地方,可没想到上来的每一道菜都这么难吃,周值没说什么,张陌希的脸却越吃越黑了。 云南菜又难吃量又少,张陌希赌周值没吃饱,从饭店出来后就问:“还有别的想吃的没?” 周值一时也想不出来,就说没有。 朗朗白日,烈日炎炎,两人站在798某条马路的人行道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张陌希不说话,周值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静片刻后,张陌希问:“下午有清华的秀,你想看吗?” “我没票。” “我带你进去。”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服装系的,其实看不懂。” 张陌希点了点头,忽然说:“既然下午没事,去我家吧。” 他轻描淡写地扔下这句话,周值却被轰得不轻,心想这话题跳得有些太快了,怎么突然就要到家里去了?这时候不应该说没事我就先走了下回见吗? 周值欲言又止了片刻,说:“我们学校的酒店就在马路对面,我就先回去了……” “我有事跟你说。”张陌希不放他走。 周值抿了抿嘴唇,并不抬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也不说话,气氛安静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窸窣一阵响后,周值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反光。 一个pv卡套出现在他面前,卡套里装着一张牛皮纸卡片,吊住卡套的是一根结绳。 ——这是周值在贵州弄丢的护身符。 说护身符其实并不准确,但周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东西,陈俊熙问的时候便随口说是护身符。 牛皮纸卡片是当初从房间里的那个花瓶上取下来的,张陌希写的那句I’m here还在,而那根结绳,正是集训出发前张陌希送的手机绳,不知道是什么质量超好的绳子,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没掉色。 周值大吃一惊,这东西怎么会在张陌希手里?难不成就在他俩相处的那两天被张陌希捡到了?不可能啊,他又没带在身上,他一直将它压在枕头底下,按理说是不可能会丢的,更不可能会被张陌希捡到。 ——这玩意是张陌希趁周值上课自己跑人家宿舍偷的,那天他偷偷拿走了周值藏起来的宝贝,晚上约了周值见面,跟他说了话,第二天带着这东西离开,孟白芍问他既然想周值为什么不多留几天,趁机修复修复感情也好啊。 张陌希说不用了,他和周值又没有感情破裂,用得着哪门子的修复?从他拿到这件东西的那刻起,他就知道周值跑不掉了,总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回来。而他向来幸运,所以这一天来得很快,不用他去深圳,周值就来了北京。 感谢深圳大学,感谢大学生时装周,感谢798,感谢谢楚希。 周值伸手要去将东西抢回来,张陌希反应迅速地躲开了,他比周值高太多,手一扬,周值跳起来都抢不到。 张陌希垂眸看着他,低声道:“想要回去吗?” 周值瞪着他,张陌希又说:“为什么要留着我给的东西?为什么给毕设命名艳火?” 周值咬住嘴唇,张陌希继续说:“想我,但是不联系我,躲着我,周值,你对自己好差。” 周值皱起眉,鼻翼轻轻抽动,张陌希一句话就足以让他破防,破防得快哭出来了。 张陌希看他这样,又叹了口气,缓慢小心地牵起他的一只手,将护身符郑重地交还到了他手心。 “我一直在等你,可你始终不说话。”张陌希看着周值的眼睛,“所以还是由我来说吧。” 今天北京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路边的绿化带种的阔叶落叶林,叶子早早就黄了,仿佛入了秋,将这条街道衬得又干又焦,石板路上有些掉落的树杈,地砖的纹路是一字交错,他们站的这一节正好被盲道穿过,纹路中断,但再拼上的接得很完美。 这并不是一个很唯美的场景,也没有什么bgm烘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周值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张陌希听着他讲话。 张陌希从小到大的人生理念用一个字总结那就是赢,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他也要赢。 他不是要赢过周值,他是要赢得周值。 人如果非要博弈的话,为什么要比谁更嘴硬谁更冷淡呢,为什么不比谁更勇敢,谁更爱谁。 一阵风忽然吹来,从两人的肩膀轻轻拂过,张陌希顿感清爽,他觉得今天其实是个好日子,虽然天气不好,但今天是520诶,多好的日子啊。再往前走两步就能遇到在路边卖花的小孩,他都能想象到他们的推销语,一定是:哥哥,今天是520,买束花送给喜欢的人吧。现在时代开放了,推销的也变聪明了,都不明说男朋友女朋友,都说对象,说crush。 张陌希觉得他应该给周值买束花的,早知道应该告诉张陌尔,张陌尔肯定会提醒他带一束花,她最擅长这种浪漫的仪式感了。不知道周值喜欢什么花,买玫瑰总没错,柑橘也漂亮,要是他高兴,整个小摊打包运走也不是不行。 想到鲜花,张陌希心情美丽,唇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看着周值道:“以后,可以让我对你好吗?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身后的马路有车驰骋而过,掀起的风在周值背上敲了一下,好像是要把他往前推。 但风是没有那么大力气的,能把他往前推的只有自己的心。 周值依旧皱着眉,咬唇思考了很久,久到张陌希以为这次又要失败了,他才小声地应了一句:“好。” 太小声了,张陌希差点没听到,而且周值说完后什么表示都没有,没有往前走,手也没抬起来,这时候不应该来一个拥吻吗? 不过没关系,都没关系。张陌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周值。 作者有话说:人如果非要博弈的话,为什么要比谁更嘴硬谁更冷淡呢,为什么不比谁更勇敢,谁更爱谁。——来源网络【】 【全文完】 第80章 二零二四年夏 “接受”这件事做了, 就好像真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难。 在张陌希的体温传递过来的那一刻,周值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想要的也可以得到。他想张陌希, 于是刚好有一个机会能将他送到北京,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见到张陌希,于是又刚好有一个机会让他来看秀。他还想要爱,于是张陌希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等他。周值发现, 原来可以祈愿的神庙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在他自己的手里。 人们喜欢用同舟共渡来形容夫妻,他们就这样上了同一条船,从此你的风浪也是我的风浪, 你的晴天便也是我的晴天, 有时浪头打过来, 船身倾斜, 船舱里进了水,一个人拼命往外舀, 另一个人死死把着舵。他们就这样漂啊漂, 飘过一年四季, 飘过往后余生,哪怕风浪袭来也无人逃跑, 有时一句话也不说, 只听见船底的潺潺流水,那是时光从身边流过去的声音。 终于,他们抵达了对岸,踏上坚实的土地,回望那条旧船, 船舱里积了半舱的水,此时已盛满了共度的晨昏。 说到底,人生不过是一程又一程的摆渡,你从哪里通过,哪里就是渡口。 周值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但要他在大街上跟张陌希抱在一起,周值还是有些难为情。 他动了动肩膀,示意张陌希松开他,张陌希照做了,但没离他太远,还是搂着他,像全天下的情侣那样自然,在街边跟他咬耳朵说小话。 张陌希问:“你们明天的飞机,今晚去我家吧,明早我送你去机场,我跟你去酒店收拾行李。” 周值知道张陌希说的家是哪里,他在王念她们的朋友圈见过,现在他们七个住在一起,是个像爱情公寓一样的大平层。 他有些犹豫,张陌希看出来他担心什么,说:“今天他们都忙着在外面约会,不回家。” 那行吧,周值答应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要多顺着张陌希,毕竟张陌希那么好又做了太多,而自己对张陌希一直都有些差,加上毕业分开那天他说了不好听的话,导致周值现在对张陌希产生了一点想弥补的心理,哪怕张陌希现在去酒店开房要他,周值怕是都会磨叽两下咬咬牙就给了。 周值觉得自己不算聪明,分别这些年,张陌希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表达,学会了温柔,学会了耐心。而周值一直沉溺在后悔中,后悔当初来广东,后悔离开爷爷,后悔在高考和爷爷之间犹豫,他只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接受,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这已经很不容易,对于张陌希来说,这就够了,周值只要学会接受就足够了。 回家是张陌希开的车,周值坐上副驾的时候心情很微妙,突然之间对大家的年龄有些恍惚——都已经到可以开车的年纪了啊。 张陌希解释:“张陌尔东西太多了,平时工作室学校家里三头跑搬东西坐地铁不方便,北京很多站没有电梯。” 周值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你们都考了驾照吗?” “嗯。”张陌希余光看了他一眼,“你想开车吗?” 周值思考了一阵:“一般,堵车不方便。” 张陌希点了点头:“我给你当司机就行了,下个月我会搬回深圳。” 周值惊讶地扭头看他,“你?” “你不是在深大读研吗?那我当然要去深圳住啊。” “你怎么知道?”周值是真的挺好奇了,张陌希什么都知道,难不成真有什么私家侦探万能秘书之类的在给张陌希递自己的资料?张总的秘书? 张陌希倒是很诚实:“陈俊熙说的。” 那就说得通了,周值大学期间的事没有比陈俊熙更清楚的人了。 周值问:“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张陌希一挑眉,“你还挺了解他。” “他对你初印象不好,不应该会跟你说的。” “但你喜欢我啊,他好像挺相信你的眼光,所以也会对我刮目相看。”张陌希依旧不要脸,“不过他还是从我这要走了一套海景房。” “游戏机?” “嗯,难道我送他真房子,我疯了吗?” 既然张陌希都清楚,周值就没怎么跟张陌希说他大学的事,左右他自己也想不起有什么好说的,他大学实在没干出什么光辉业绩,比赛都是凑个人数最高也就拿过一个省二,奖学金也没拿几次,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卷绩点卷了个保研,再然后就是支教,除此之外真是一点有趣的事都讲不出来。 张陌希的大学四年倒是丰富得可以写一本百万字的自传,他给周值讲了一路,到家后因为要给周值介绍家里布局才中断了一会儿。 他们家的布局跟爱情公寓有百分之七十相似,一层两个套间,阳台互通,男生这边住着张陌希林彦唐崖,女生那边住王念余兮张陌尔徐离,只有女生间通了燃气有中厨和客厅,男生间只做个岛台放点微波炉咖啡机,客厅也被他们改成了工作间,摆满了桌子电脑,没有沙发和茶几。 此时,张陌希就跟周值坐在女生间的客厅里,见一个房间门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张陌希与狗不得入内,应该是张陌尔的房间,旁边的房间门上贴了一个一比一还原的是男明星海报,应该是余兮的房间,海报上是她的欧巴,徐离和王念的房间门就要正常得多,什么也没有,只挂了个门牌,现在是主人已离开那面朝外。 他们几个大概是经常在家里做饭,厨房里的电器非常全面,碗碟调料也摆得很满,双开门冰箱上一面贴满了各地旅游的纪念冰箱贴,一面贴满了各种仿真食物,每一个都十分可爱。他们甚至有一个饮料冰柜,就跟商店里的一样,一半矿泉水一半饮料。 张陌希打开冰柜的门,问他:“想喝什么?” 周值惊叹于他们生活的丰富,答:“都行。” 张陌希没纠结,从里面抽出一瓶绿色的果汁,转身又从消毒柜拿出一个杯子,倒给周值:“这个好喝。” 言毕,他又打开那个贴满东西的冰箱,“刚才没吃饱吧,想加餐吗?” 周值看了他一眼:“你会做?” 张陌希自问厨艺确实一般,家里大部分时候都是余兮徐离做饭,他和张陌尔洗碗,王念和唐崖在家的话也会炒两个菜,林彦也只有洗碗的份。 “要不给你煮水饺?”张陌希拉开冷藏格,“余兮包的饺子应该还有,昨天江倦来拿走了一些,不知道还剩多少。” 周值看着他翻出一格保鲜盒,打开里面还有3排摆放整齐的饺子。 “可以。”他说。 张陌希起锅烧水,将剩下的饺子全下了,一边煮一边给他说这几年厨房里发生的事,“对了,江倦和叶景住在对面,我们也是去年才知道的。” 周值眨了眨眼,“哦。” “去年冬天江倦从美国回来,立刻就向叶景求婚了。”张陌希若无其事地说,“他们几个都说毕业就结婚,不过只有王念定了日期,她八月十一结婚你知道吗?真会挑日子,挑了个七夕的第二天。” 周值点了点头,他在朋友圈看到王念订婚的照片了,看到站在王念身边的男人是一个陌生人时还惊讶了好一会儿,他不清楚王念与俞知时之间的内情,张陌希暂时也没有说给他听的打算,只是顺便问了一嘴:“婚礼你会去吧?” “嗯……”周值没反应过来,他去不去不得看王念给不给请柬吗。 “下个月发请柬,我让她给我俩写一份就行了,这样我们就给一份礼金。”张陌希超自然地说。 “这样可以吗?”周值是真不太清楚他们的习俗。 “江倦叶景他们也只有一份。”张陌希说。 “……哦。”周值反应过来了。 张陌希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结?” 周值被问了个猝不及防,错愕地看着他,表情管理都忘了。 张陌希见他这样,笑了出来,“我就随口一问,结婚很麻烦的,哪天结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回头让我妈找个大仙算算,算个比江倦叶景早的日子,赢过他们。” 周值:? 饺子煮好了,张陌希把它们都捞上来,装进饺子盘里,扭头问依然愣住的周值要醋还是酱油。 周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醋吧。” 吃完饺子,张陌希带着周值穿过阳台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说要睡午觉。 周值上高中那会儿都没去过张陌希家,这会儿倒是直接进他的私房。 房间收拾得挺干净的,杂物很少,张陌希喜欢的那些手办游戏卡带都摆屋外了,留在里面的只有顶天立地的衣柜和无数的衣服包包,数量是有些惊人,但都挂起来了,帘子一拉看不见就不乱。 周值没有穿着外衣趟床上的习惯,张陌希知道他的习惯,给他准备了睡衣让他去浴室洗了个澡。 躺到一块后,周值看着张陌希身上跟自己身上同款不同色的睡衣,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是在求婚吗?” “刚才?”张陌希看着他笑:“刚才不是在讨论结婚的时间吗?我已经求过婚了。” 周值有些懵:“求过?” “我戒指都给你了。” “戒指?” 周值脑海里电光火石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想了一遍,今天张陌希就给过他一个东西,可那原本是他的东西,那装着卡片的pv套又薄又小,藏了什么他一捏就知道了。 但周值还是快速地爬起来,从床头摸过护身符上下检查,张陌希刚把它还回来的时候他来不及看就放进了兜里,这会儿便一眼看出了不对。 ——结绳连接套子的铁环扣被换了。 现在扣在上面的是一个开口戒,开口在上,一边镶着宝石,一边雕成了飞鸟,合起来的时候宝石正好在鸟喙下。 周值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粉色的钻石。” “嗯,摩根石。”张陌希说着,替他将戒指解下来,“设计师说这是飞鸟衔珠。” 张陌希拿着戒指,问他:“现在带上吗?” 周值没回答,张陌希就说:“不回答在我这里都当默许。” 说着他就要去牵周值的手,周值蜷缩了一下,低声问:“你不怪我吗?” 张陌希动作一顿,“怪你什么?” “就是……”周值说不清,“很多事。” 张陌希叹了口气,“怪。” 周值心里一揪。 “但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错,我也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张陌希这样说。 “你是。”周值反驳他。 张陌希笑了一下,“好。” 说完,他立刻就把戒指戴进了周值的手里,没有再给周值迟疑反驳的机会。 张陌希买下这枚戒指的时候就在想象周值戴上他的样子,现在亲眼看到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没有买对戒,没有给自己也配一枚同款,只是为周值准备了一枚他觉得漂亮的钻石开口戒,从贵州回来的那一夜,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高兴。 如周值跟他说过的那样,周值说认识他很高兴,像从水里捞出月亮一样高兴,那会儿他不懂文科生的浪漫,这会儿他已经明白了,镜中花水中月都是些得不到的东西,得到了便觉得不真实,整个人都飘飘然像在梦中,得做些事证明这一切是真的才行。 戒指就很好,怪不得结婚都得戴戒指。 他已经把自己跟周值的往后余生都想过一遍了,不怪他着急,他本就是奔着余生去的。 房间里拉了窗帘,窗外的天阴阴的透不进多少光,张陌希在昏暗中瞧着周值的脸,低声道:“我说了好多,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周值抬起头,张陌希等待他的宣判,张陌希这辈子没为什么事退缩过,所以这会儿他连眼睛都没闭,依旧静静地看着周值。 周值这次做决定没有花太多时间,大约只过了两次呼吸,他就抬起手,用戒指碰了碰张陌希的脸,小声地说:“爱我吧,就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张陌希觉得自己要哭了,被周值放狠话的时候没哭,被周值拉黑的时候没哭,周值不告而别的时候没哭,就连重逢的时候都没喜极而泣,这会儿却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他伸手紧紧搂住周值,重重地亲吻他的额头,诚心承诺:“爱你,永远爱你。” 你说爱我的时候爱,说不爱我的时候也爱,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爱。 十七岁的周值想要一标杆般完美的家,有明亮的落地窗和柔软的沙发,有和蔼可亲的长辈和可爱的弟妹。二十二岁周值却觉得家里有张陌希就够了。他们会一起买了沙发,一起布置饭桌,一起给冰箱填满食物。 周值的十七岁可以用很多词来形容,悲观,沉默,嫉妒,怨恨,自卑,麻木,迷茫,孤单,不堪,痛苦,疲倦,难安,混乱。 后来,这些词都被三个词替代了—— 嚣张的,陌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故事告别。 非常感谢大家将这个故事看到了这里,毕业季真是个伤感的季节,哪怕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我也依然无法适应。我不想毕业。 这三本校园文是我写小说的初衷,我想要将那三年写出来,懵懂的2017,幸福的2018,深刻的2019,我特别怕我写不好,在过去的那十年,我一直在为这十人做准备,我想要十全十美的故事,想要十全十美的结局,一开始我将他们写在笔记本里,后来我将他们的人生打进电脑,我想要更多人看到他们,他们是十全十美的人,他们在一起就是十全十美。 这三本我只写了这一个后记,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特别不擅长告别,在现实生活中我都是一个无法接受与朋友渐行渐远的人,我讨厌七年之痒,讨厌距离带来的隔阂,但我阻止不了任何。 我将故事线定在,其实是因为那是我最怀念的三年,我在那三年的回忆中度过了人生非常艰难的一段时光,我知道2019已经离我很远了,我知道2019再也回不去了,我尽力地想要走慢一点,可我不是掌管时间的神,对于时间一天一天流逝这件事我束手无策。 我经常看到网上有人说为什么我要一直在青春里痛哭,为什么我无法获得幸福,我也经常想为自己哭上三天三夜,我常常在别人身上寻找答案,遇到困难就去找年长者求救,我甚至害怕面对自己的野心,我羞于承认自己的嫉妒与虚荣,可当我回顾了那十年,我回顾了那些青春岁月,我忽然明白:那又如何呢?这就是我啊,我是有野心,我会嫉妒,我会虚荣,是的这就是我,我接受我。一切的答案都在我自己身上。 我的青春有很多故事,曾经我觉得痛哭觉得羞耻的部分,现在我只觉得有趣。 我在故事中寻找释怀,在落笔间寻找答案,这三个故事都只想告诉大家一件事:爱自己,爱自己的每一面,人生的钥匙一直在自己的手里,我们只需要不那么害怕就行了。 每个人都开始奔赴自己的第二人生了,我想我也该收拾行囊出发。 祝书里的他们幸福,祝书外的你们幸福,也祝我幸福。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团团圆圆~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