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1. 青青
盛京的流苏又开了,风吹过去,扑簌簌地摇摆起来,万千银丝垂下枝头,铺满一树雪白的颜色,好似一场春朝的雪。
景阳街尽头,宣平侯府紧闭的大门终于有了松动,出门采买的仆从脸上也不再阴郁,渐渐喜气洋洋起来。
听闻是缠绵病榻三年的小姐,境况终于好转,开始下床走动了。
要说这宣平侯府原也是京中最为尊贵的人家之一,老宣平侯聂臻战功赫赫,官拜大将军,一路向西,打得乌纥人节节败退,能保大渊王朝边关至少百年平安。
可是命运弄人,三年前祁山大胜后,宣平侯原应凯旋,却在回京途中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而现在这位宣平侯是老将军唯一的儿子,曾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年岁不长,却也是军功斐然,启帝亲封其为平西将军,出征西域。
然而他在殿后阻击敌人时,遭遇陷阱,不慎坠马受伤。
虽得伏波将军及时率军回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身受重伤。彼时军中无人可医,只得暂时用药续命。
所幸大军很快便班师回朝,侯府上下遍寻天下名医诊断,方侥幸留下小侯爷性命,可他的双腿依然落下病根,从此站立不能。
侯府接连遭创,老夫人急火攻心,哀思成疾,缠绵病榻几月后随老侯爷一同去了。
少夫人受此惊吓后胎气早动,血崩不止,胎儿横生倒产,最终一尸两命。
小姐也自那时病倒,从此不再踏出侯府半步,只听旁人说起她愈加苍白消瘦,除此之外再无消息。
不过,圣上感念聂家征西有功,擢升聂家大郎聂珏林为卫将军,承宣平侯侯位;又见聂家无长辈可依,封聂家独女聂瑜风为顺安县主,食邑三百户,仪同郡王女。
都说是独一份的荣耀,可满天下谁都知道:由残废将军和病弱县主苦苦维系的聂家已是大厦将倾,不过勉强维持罢了。
天子脚下、皇城根里,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家族秘辛、奇闻轶事更是多如牛毛,渐渐地也就无人再提起宣平侯府过往种种,或惋惜或怜悯,也都被时间冲散。
听说这次妹妹久病初愈,侯爷大喜,冰冷的宣平侯府,终于是有了生气。
阖府上下紧张地忙碌着,西侧角门罕见的同时有数名小厮和丫鬟进进出出,手里无不提着各式包裹,看上去把这整个盛京的新鲜玩意儿都搬来了。
院墙边的流苏开得较往年尤盛,一大片一大片,好似停在院落里的朵朵白云,从府里飘到路边,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雪,落在每个途径侯府的行人肩头,又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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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树另一侧的花园里有一架高高的秋千,此时正有一少女独坐其上,双脚轻轻晃动,引得秋千也前后微动起来。
她长了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目含秋水,却极清澈,并不让人觉得处处留情。眉毛似雨后薄雾笼罩的远山,很是秀丽。
鼻子小巧挺拔,朱唇一点,笑将开来,露出面颊上浅浅的酒窝,在暮色熹微中,甚是醉人。
一头乌发只松松绾了个发髻,没能归拢的碎发随着秋千的晃动乘起风来,在夕阳的斑驳里来了又去。
毋庸置疑是个极美的美人。
美中不足的是她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瘦弱,暮春的傍晚,仍身披大氅,手提暖炉,看着随时要晕倒过去。
“阿沛,大哥回来了吗?”朱唇轻启,惊起芍药花丛中一只小小的粉蝶。
“好像还没有,不过刚才侯爷派了小厮传话回来,他要去春香楼买你最爱吃的酥饼,让你不必担心,算算时间理应快到了。”
少女双脚轻轻点地,停下了微微晃动的秋千,站起身来道:“去迎一迎他。”
话音刚落,小小的花园里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青青,我回来了!今天春香楼人可真多,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的,快来趁热尝尝。”
青青是她的小字,青草坚韧,父母希望她亦能如此。
少女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她的兄长,也就是当今宣平侯府的侯爷——聂珏林。
看见树下的女孩,他熟练地转动素舆的轮子,调转方向,朝秋千的这边来了。
经过花园小道时,素舆却不小心碾过一粒小石子,小石子随之弹起,干脆地撞在女孩的胫骨上。
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痛得收回右脚时,仍记得顺手拂掉一朵掉落在兄长身上的花瓣。
“走吧,兄长。”她推着他的素舆离开花园,有风吹过,满树的流苏花如鹅毛般飘然落下,转瞬间身后已如白雪覆盖,不过她和哥哥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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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瑜风十岁起便居住在整个侯府东侧的小院——沁竹苑内,眼下二人携一众仆从缓步往院子中来了。
尽管已经暮春,小院主屋内炭火依旧毕毕剥剥地烧着,烘得整个室内暖暖的。
她扶着兄长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
刚才从春香楼带回来的酥饼已用碟子装好,整齐地码在一起。
她随手拈起一块来吃,细细碎碎的残渣随着她的动作抖落下来,又被一方锦帕接住。咸香酥脆,还是老味道。
兄长就这样看着她品尝,脸上是抹不去的淡淡笑意。
“春寻,上菜吧。”见她细细品完一个,他才转身对妹妹身边一个圆脸杏眼的小丫头吩咐道。
此时,瑜风却叫住那个将要踏出门去的小丫头说:“今日先上羹汤吧,不知怎么嘴里犯苦,身上发冷,又总觉得汗涔涔的。”
聂珏林抬眼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要不要唤府医来瞧瞧,你的病总是不见好怎么成。”
“不必了,饭后休息一阵就能缓过来。”
言语间,一道火腿鲜笋汤端在了圆桌上,她亲自给兄长盛了一碗:“兄长请用,鲜笋的时令将过,这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品尝了。”
“今年过了还有明年,妹妹若想吃,快到冬天了提前买冬笋来煮也是一样的,味道还鲜亮些。”兄长看了看她,眸中依旧是抹不去的担忧。
瑜风闻言不置可否,只牵了牵嘴角,随后低头淡淡嗯了一声。
菜很快就布齐了,一共冷碟四味,热菜六味,另备有汤羮两道,一咸一甜,甜汤饭后才上。
菜量都不大,正够两人食用,但胜在精致味美,侯府从来最忌铺张浪费。
二人谦让一番,执箸开始用膳,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叮当声。
小厨房今日做的青杏拌鸡丝格外爽口,瑜风不由得多夹了几筷。
兄长见状将那碟子小菜与她面前不甚爱吃的糟熘白鱼换了换,见她摆手欲推脱,忙道:“无妨,自己家中何须拘礼,你胃口好时尽可多吃些。”
她只点点头,也就没再开口。
饭毕,二人移步到了暖阁,再往内便是她的寝房了,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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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终归是男子,于是不再往里。
整个暖阁布置得精妙非常,可见其主人之用心。
此间格局方正,两面开窗,有些穿堂风微微吹过。临窗放着一张雕了缠枝莲的黄花梨云锦美人塌,瑜风平时常会在这小憩。
对面有一张三面围塌,她常坐在这阅读书册。一旁的小条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汝窑瓷瓶,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插。
“花开不易,且长在枝头吧。”有人曾这样告诉她。
房间角落,同样是黄花梨的架子上摆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一对和田玉雕的小人,竹片搭的小院模型,还有一个铜质的鸱鸮摆件。
瑜风将兄长推至三面塌前,又朝他微福了福身,开口道:“实在是有些乏了,兄长莫怪。”
说完,就往对面那张美人塌上靠,右手支着脑袋,竟闭目养神去了。
聂珏林见状也不恼,只抱臂坐在一旁,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突然耍起性子的妹妹。
“青青,你当真决定了吗?”他问。
“此事非同小可,况且现在的准备尚不充分。我们合该再审慎些,从长计议,方能……”他有些急迫地摇着素舆,来到她身边。
“从长计议……”塌上的人睁开双眼,一双美目已雾气萦绕,“兄长,可我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谁都没有把握。与其畏首畏尾,不如背水一战。”
“好吧……”见妹妹态度如此坚决,聂珏林稍犹豫后只好点头答应,“不过开夏宴还是要由我陪你去,盛京城人多口杂,中书令新居你先前不曾去过,又这样久未出门,我实在是无法安心。
“还有你的身子,总是这样病着不见好,叫我怎么能够放心呢……去之前我给你传府医来再看看,前些日子御赐了不少补品,让他酌情加到你的汤药里。
“再这样不好过,我便去求圣上恩典,请太医院姜院正来看几次也是请得的。
“你放宽心,不要总是蹙着眉头,你这就是思虑太重,一切还有大哥我呢。”兄长连珠炮般地叮嘱随之而来。
瑜风只好苦笑着一一应下,目光却停留在对面的一窗湖景上。
时日渐暖,有燕子飞来檐下筑巢,来来去去,好不忙碌。
“兄长,”她看着窗外愣神,眼角却不自觉溢出泪来,“你说父亲、母亲还有嫂嫂在那边过得安稳吗?”
聂珏林怔愣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不过他知道,她心里牵挂的,又何止家人,只是出事后她竟一次也没再提起。
见他不接话,瑜风又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下一世,要是还能做家人就好了。
“父亲母亲往日是最疼爱我的,怎么竟从未托梦过来……
“兄长,你可曾梦见?”
“不曾,”兄长抬手擦去她眼角快滴落的眼泪,嗓音也有些哽咽,“许是已经朝前走了吧。青青,斯人已逝,我们二人,也要朝前看才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待到西边最后一抹残阳消逝,兄长与瑜风告别。素舆都已推出门去,他依旧不忘回头叮嘱她早些休息,少些忧虑。
回身瞥见窗下已有颓势的芍药时,他颇有些疑惑:“你这窗下的芍药,怎么越养越萎靡了,蔫头搭脑的。明日寻花匠来看看,是不是养分不足,养在门边总归不好看。”
瑜风闻言抬头看了远去的兄长一眼,说:“好。”
2. 周珩
第二日清晨,瑜风甫一起床,就有府医候在院外,准备为她诊脉。
“县主近日饮食可康健?作息可规律?”见她一一应下,老先生便隔着帕子将手搭在她腕上,思索片刻后又犹豫着开口,“您的脉象依旧虚浮不稳,轻按尚在,重按便空,恐怕……”
见他面色不佳,瑜风也心下了然道:“您请尽管说,我受得住。”
“不到……两年。”他几乎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继续开口,“您重病以来,腑脏已衰,根基尽毁了。眼下用珍奇补药钓着,也不过就这一两年光景了。”
见她不语,老先生收回双手,站到床侧,微做了个揖道:“许是老夫医术不精,方才回天乏力,县主不若再寻名医来诊断,定有一线生机。县主吉人天相,定是老夫看走了眼……”
这位老先生在府里已数十年,念及侯府近年来相继逝去的众人,眉宇间始终难掩悲恸的神色。
瑜风见状忙宽慰他:“劳先生费心,我再寻其他医师来瞧瞧,也麻烦您跑今天这趟了。不过,既还未确定,今日的结果请先莫告知侯爷。他若问起,只道一切安好,省得他白白焦急一次。”
府医自是应下,随后告辞离开。
送他离开小院后,阿沛又重新踏入寝房。她见瑜风掀开云纱预备下床,忙快步走来扶她起身,问道:“小姐,依着刚才孙医生所言,可要去寻云老来瞧瞧?”
“不必劳烦,我的身体我自清楚。寻再多人,翻来覆去地看,也左不过这两年的事,早一天晚一天的,有什么分别。”她忍不住掩唇轻咳一声,又凝神压下了喉咙里微微泛起的血腥气。
“上次托春寻去置办的新衣进度如何了?近些年我身量瘦了不少,原先尺寸的旧衣平时在家坐卧时穿着也就罢了,出门赴宴,还是备身合身的新衣裳更稳妥些。”
阿沛闻言又抬脚去外间唤春寻,片刻后,二人一人抱着一只红木箱子进来了。
“小姐,您说巧不巧,我刚正是取您的衣裳去了。马上入夏,如今这店家忙得很,无暇送货上门,只差了小厮来唤我们自己去取。这不,方荣刚去取来。”春寻一边解释着这两只箱子的来历,一边利落地把箱子放在一旁。
哪里是无暇送货,无非是看侯府气数将尽,无心巴结罢了,瑜风心下自是了然。
语毕,春寻快步上前来接过瑜风手里的檀木镶金梳蓖:“小姐,让您等久了吧,奴婢这就来替您绾发。”
瑜风虽在病中数载,头发却又黑又亮,常常被兄长调侃,流水般的补药是不是全滋养这头长发去了。
春寻从来最爱侍奉她梳头,她虽在侯府多年,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整日和她家小姐呆在这院子里,想来也是无趣惯了。
所以见她有这难得的爱好,很多时候,瑜风的发型便由着她去梳了,能有点喜欢的事,也是好的。
不曾想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手艺竟越发好起来,一点也不输外面的。满盛京城的梳头娘子里,都找不出几个比她更擅长的。
只见春寻松松拢着她的秀发,手指翻飞间,很快就将她的乌发绾起,盘作三枚圆润的环状发髻,环环相扣,束于顶心。今日的发髻倒是费了些功夫,看着并不是平时在家绾的那些。
“小姐不是要试宴会的衣裙吗?奴婢擅作主张,认为三环髻更正式更相称些,试衣时梳好发髻则更能看出衣裙是否有欠缺。”束好头发,她退到一边,让瑜风好专注些照看梳妆台铜镜中的自己。
她向春寻微颔了颔首:“有心了。”
然后她开始仔细地端详起镜中的人,利落的束发显得她的脸比原先更小了,只是苍白的脸色也一览无余。眼下的青黑缀在白纸般的脸上,形容更加憔悴。
瑜风轻叹一口气,从抽屉中取出一小盒胭脂,轻轻扑在嘴唇和面部,气色看上去终于更像个正常人了。
趁她补妆的间隙,春寻与阿沛二人将衣服从箱奁中取出,挂在一旁。这是一件鹅黄色的交领广袖襦,下裙搭配了一条玉色的褶裙,裙上绣着小团花,另配上一条长而轻的浅碧色披帛。
二人服侍瑜风换上这套衣装,鹅黄和玉色的撞色反而衬得她脸色不那么苍白。长长的披帛随着她的走动和裙摆交映成趣,像是垂下的碧绿柳枝在挑逗一池春水。
“你觉得这身衣服如何呀?阿沛。”阿沛并非从小在侯府长大,因此有些沉默寡言,春寻总爱这般逗她。
“小姐的身段,自然穿什么都是极好的。”她浅笑一下,低头整理起瑜风换下的衣衫。
今日日头倒是温暖,春风拂面,很是惬意。瑜风换上平时在家常穿的衣衫,携阿沛和春寻往院子里去了。
她手上随意拿着府中人带回的时兴话本子看,这话本子讲的是太子殿下勤政爱民,为天下先的故事。
书里说他曾三下江南治理水患,又于隆冬腊月跋涉千里去塞北慰问驻边将士,说他仁德、说他正义、说他忧天下忧、说他有昭明太子遗风。
春寻与阿沛二人坐在小圆桌的另一侧,忙着手头的针线活计,三人借着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们说这太子真有书中这般好吗?”瑜风叉起一块切好的枇杷,送入口中。这个季节的枇杷还不是大好的,酸涩的味道激得她紧紧蹙了蹙眉头。
“遍京城都传他是大好人呢。”春寻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们二人说道,“听说前些月份,有一女子千里迢迢来京为父申冤却求告无门,一头撞倒在太子的轿辇前。
“我们这太子爷也不恼她的冲撞,反而下轿细细听她讲述,还问了主管官员姓甚名谁及女子家在何方,承诺说若真有冤情,定替她查明,还她父亲清白。”
“那也不一定,闹市那么多双眼睛,总不能真当众将那受伤的女子赶走吧。”阿沛罕见地插了话。
春寻看她反驳,又继续说道:“德善堂你总知道吧,太子殿下着医生在那坐堂,专替穷人乞儿治病。若不是医生有一次说漏了嘴,大家还不知道他是幕后之人呢。”
瑜风闻言转头和阿沛对视一眼,又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沉浸在回忆里的小女孩:“看来春寻可是很欣赏这位太子呢?”
“那是当然,谁不欣赏这种体恤百姓的人。”说着,她将手中的针线穿过一方锦帕,“听说太子殿下长相也英明神武,正是京城许多家小姐的梦中情人呢。”
是啊,世人总偏爱那些谦光自抑之人,爱他们身居九重,心在尘下,爱他们位居高位,德沐黎民。
瑜风正低下头准备继续阅读之际,春寻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小姐先前应见过太子吧?听说早年间宫宴上那位还想替你们赐下婚约呢,不过当时小姐已经与……”
意识到自己失言,春寻赶紧闭嘴,见瑜风没有动静,忙求助地看了阿沛一眼。而阿沛也无话可说,只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无妨。”瑜风轻拍春寻的手背安抚她,视线却不敢从书本上离开片刻。
她眼前已经被氤氲的水汽模糊,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让眼泪顷刻之间滴落下来。
春寻突然地提起,让回忆如潮水般冲撞过来,一时间打得她猝不及防。
五年前的腊月廿三小年夜,圣上召开宫宴,命众人携家眷入宫,庆祝新年将至。
宫宴前,她也是这般坐在流苏树下,甚至树上也一样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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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落满了雪,而现在开满了花。
她面前摆了几碟子小点,是兄长怕她晚间席面上不能吃饱才提前准备的。
突然树上窸窸窣窣地传来几声轻响,随即一个少年精准落在她的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几乎和雪色融为一体。另戴着一条同色抹额,当中镶嵌了一汪青翠的玉石,这条抹额衬得他肤色莹白,让人觉得清隽干净。
少年眉目疏朗,生了一双并不十分标准的丹凤眼,眼尾上挑,但眼睛却不狭长。这双眼睛就这么含笑注视着她,睫毛轻颤,微微遮住墨色的眼瞳。
他秀挺的鼻尖沁着一层因跑跳产生的薄汗,嘴唇微张,开口是清润的嗓音:“青青,你怎么在这独坐?”
瑜风笑骂道:“还不是为了等你过来一同吃这些东西?总是这般不走正门,下回过来拜见我父母,他们还要称你一句稀客呢。”
说完,把那碟子酥饼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那年她才十四岁,身体虽已开始抽条,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少女的情态。
“莫揶揄我,还不是因你院子离我府上更近些,从正门入还得绕些远路,这糖糕可就不热乎咯。”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包的糖糕,眼见还冒着热气,同另一个木匣子一起置于她面前,“我可是专门央李娘子做的,知道要送来给你吃,她特意放了些桂花干和牛乳。”
她也不急着去吃,反而问起那个木匣子是何物。他不言语,只俯身打开,瑜风打眼去瞧,那是一只翠竹形状的和田玉簪子。
“多谢珩郎。”她朝他微福了福身,抬手便去拈糖糕来吃,看上去不甚感兴趣。
“青青,这可有妙用。”他伸手拿起来,举到她面前晃了晃。
“那你倒是说说,和你先前送我的十几根簪子有什么不同?”她小口咀嚼着口中的糖糕,闻言抬头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依旧没有发现。
这时,周珩将发簪尾部的竹节轻转,竟拽出一根四寸余长的小剑,他邀功似的开口:“怎么样?”
“开了刃的?倒是个精巧的玩意儿。”瑜风有些惊喜地接过,忍不住拿在手中把玩,随后簪在头上。
见她喜欢,周珩终于放心地坐下,吃起点心。吃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唤“该启程了”。
后来,那宫宴上如何觥筹交错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皇上玩笑般地要瑜风做他的儿媳时,在外人面前永远稳重的周珩第一次没有沉住气。
他噌地站起来,又重重磕下头去:“臣斗胆叩请圣上息怒,实在是聂小姐与臣自娘胎中就有婚约,宗族长辈俱已见证。臣愿领任何责罚,恳请陛下三思。”
皇上当然是没有责罚他,不过瑜风回来倒是笑了他好一阵。他也不恼,只注视着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剖白着自己的真心。
回过神来,天已擦黑,瑜风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正抚摸着那根愈发莹润的玉簪。
“胆小鬼。”她心里痛骂了周珩一声,“当年说得再天花乱坠,还不是丢下我自己走了。”
她用力合上妆奁,不再去看。
今日兄长与友人夜宴,并未归来,此时暖阁内只余下她一人。
片刻后,阿沛从外间疾步进来,近身时仍压低嗓音说道:“小姐,周炎回来了,是不是要唤他过来。”
“不必,他人可平安?有需要时,我自会联系他。让他按原先的安排,继续盯那家的。”
“有些外伤,但不严重。”阿沛回答。
“好,你去小仓库取些金疮药给他送去,让他好好休息几日,一切等开夏宴后再议。”
是夜,府上似有夜鸮声,时断时续,响了两声,又归于宁静。
3. 开夏
太阳又轮回起落了几次,时间才终于走到了开夏宴这天。
大渊人民素来最爱各色节日。开夏,原是为了庆祝农民们结束春耕,进入短暂休整而设立的。
如今,更是成了祈求夏季农作物茁壮成长,孩子们不再苦夏消瘦的节日。
才刚立春时,盛京里的几户大家便会抽签决定,由哪家来举办当年的开夏宴。今年的东家,是中书令张穆大人家。
此时,几架马车依次停在他家的正门外,所有的马匹和车旗无一例外,均是朱红色的,是以象征所谓“火德”,也是祈求丰收的手段。
瑜风在阿沛的搀扶下,从其中一架缓步走下来。
今日春寻特意起了大早,替她梳了个比上次试装时更加精致的三环飞仙髻。
墨发的鬓边点缀几颗金珠作装饰,发髻上错落地插了一些白玉和翠玉的头花,头花中心穿着金缠丝的珍珠花蕊,随着她的步态轻颤起来。
她穿着那天试过的鹅黄色新衣和玉色褶裙,与上次不同的是,她额外罩了一件天青色的小团花大袖,再往外才是翠色披帛。
这张芙蓉面上显然是细细地装扮过,看不出丝毫病容。
兄长摇着素舆从另一架马车刚搭好的木板上下来,这会儿正来到了她身边。他二人腰间均系着一条朱红色玉佩,也是习俗。
她站在马车边深吸一口气,正欲抬脚往里走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犹疑地唤她:“瑜风姐姐?”
两人转身去看,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她着了一身轻紫色的衣衫,正小步走来。
“瑜风姐姐,还真是你呀?我看到这侯府的马车,就想着会不会是你。”
来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向二人行了一礼,然后一双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希望面前这个人也能快些叫出自己的名字。
瑜风看着她尖尖的下巴,脑海中却渐渐浮现出一张圆润微腴的脸来。
“听……雨?”她踌躇着喊出这个名字,见面前的人眼睛渐渐亮了,才放心说完,“你真是……出落得愈发亭亭了。”
女孩喜出望外,轻轻挽起她的手臂,往大门去了:“谁说不是呢?姐姐你也更窈窕了。”
大渊重文,聂家却是武将世家,再加上她性格有些孤僻,嘴上又不饶人,许多人都不愿与她相交。
因此,在瑜风还未闭门不出前,她在盛京也无许多称得上朋友的人,叶听雨能算一个。
不过她父亲四年前举家调任去了掖城,今年升任户部侍郎才得以回京。
二人偶有书信往来,几年未见,面容虽都有变化,倒也不显得生疏。
步入朱色大门后,兄长便要往前厅去了,又不免嘱咐了瑜风几句,只是有外人在场,不便多言。
她点头应下,道自己心中有数,和听雨一同往后院去了。
二人在侍女的带领下一路穿过几个红木雕花的长廊,工艺精妙的花瓶和名士大家的字画就这样悬在长廊两侧的墙上。
这宅院的主人——张穆张大人,官路顺遂通达,一路升至中书令的位置,从来都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妻子虽是商户女,但娘家却是盛京最富庶的人家之一。
这次开夏宴在他家新宅举办,除了庆祝佳节外,也有再贺乔迁之意。
一路上,听雨哭诉着西北的苦寒、边塞的风雪。她饮食又挑剔,惯常不食牛羊,这四年吃穿不适应,慢慢消瘦了下去。
说话间,她们来到后厅,这里已有几位女子闲坐。
首座上端坐着一位气度雍容的妇人,不过仔细去看,她年岁似乎不轻,应有五十余岁了。
她身侧的金丝木椅上,坐着一位少女,约莫二十岁,面若银月,目似朗星,唇如朱丹。
她身着暗红色的衣裙,上面用金银双线绣了祥云图样,又戴了一套纯金的头面。这一身多的是艳丽的颜色,却并不显得俗气。
张大人一路平步青云,但是子女运却不好,人到中年才喜得一女,眼珠子似的娇宠着长大,这二位就是主家的夫人贾映书和女儿张向晚了。
那对母女见二人朝她们走去,忙站起身,不过只是站在原地,并不朝这个方向走来。
瑜风行至妇人跟前,敛衽躬身,半蹲下去拜了拜:“见过贾夫人,贾夫人安,顺问向晚姐姐安。”
那位闺名唤向晚的女子福身向她回了个礼,妇人也笑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来拉她的手:“县主何须拘礼,这气色看起来真是大好了,今日能来,是我家之幸啊。”
“谢夫人记挂,您哪里的话,我托您的福才是。”瑜风摆摆手,身后的阿沛递上一只锦盒,“略备薄礼,祝夫人开夏顺遂,喜气盈门。”
贾夫人身侧的大丫头屈膝接过。听雨也同主家行礼问好,奉上礼物。四人笑眯眯地寒暄了一阵,直到又有客人前来问候,瑜风二人方才告退。
“听说了吗?今日太子也会来。”还没坐下,就听到一旁少女模样的二人迫不及待讨论起来。
瑜风脚步顿了顿,作势要看那边桌上摆放的花瓶,带着听雨往她二人对面落了座。
“低声些,莫不是为了张大人来的?”蓝衫女子向绿色衣裙的女子附耳去说,还警惕地看了对面二人一眼。
蓝衫的似乎是太仆寺少卿薛大人之女薛含珠,绿裙的是司农寺少卿刘大人之女,叫作刘笙的。
瑜风状似不察,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口啜饮着,上好的碧涧春,她旋即挑了挑眉,这贾夫人可真是舍得。而听雨此时也同她默契地假意闲聊起来。
见她二人无甚反应,那两位小姐确认隔着桌子应听不分明,又放心地压低声音继续讨论起来。
“怎么会为了张大人而来?”
“你有所不知,当然是为了那个位置。”
“可太子名声在外,晋王又尚年幼……”
“最近那位可是回来了。”
“一个流放般赶出京城去的皇子,能有什么影响?”
“毕竟还是回来了。中书令家办此盛宴,平时密切些的太子自然是要来捧场的。来日太子需要……你我还是别再妄议了。”薛含珠抬手示意她噤声。
“可我想着是为了刚才上面坐着的那位来的,贾夫人显然正有此意。”刘笙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朱红色身影一眼。
“不管怎样,这席面应是今年少有的隆重了,人也来得最全,定有不少人趁此机会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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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薛含珠又朝她凑近了些,“我前些日子听说那个病秧子也会来,景阳街上那家的。”
“聂瑜风?不是病得快死了么?听说已经形容消瘦得枯骨一般,怎么突然之间病好了?莫不是年纪太大再耗不起,想再找个人替她那个瘸腿哥哥照看她?”刘笙有些刻薄地笑了,“当年眼睛好似长在头顶上,每次都站得远远的,不同我们说话。哦对,现在见到她应称县主了。”
她说完还作行礼状,二人对视一眼,花枝乱颤地笑作一团。
“县主。”听雨突然提高了说话的音量,从桌下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您说要送我的礼物可带来了。”
那二人闻声一震,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缓缓抬头看了过来。
聂家再落败,兄长终是袭了爵位,也有实职,瑜风的县主之位亦是名副其实的,更何况如今是当着人家的面说小话被发现了,再怎么都是不占理的行径。
“你瞧我这病久了脑子也坏,不慎忘在马车上了,妹妹莫怪。兄长托人从西域带回了很多香料,我各取了些给你。其中有一味鸡舌香是顶好的,听说只要含在嘴里片刻,吐气便会更芬芳些。”
“二位妹妹可需要?”瑜风嘴角轻勾,掩着鼻子,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一字一句说道。
“哈……哈。县主,您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敢要。”薛含珠忙摆摆手,抢先开口。
四人就这样尴尬对坐,直到一名双髻侍女来传用膳。
瑜风和听雨故意与那二人错开,一前一后往后花园去。
今日的席面称作芳园宴,是一种在户外设下的宴席。入席者可一边欣赏园中层叠错落的景致,一边品尝时令佳肴,整体氛围较其他更轻松惬意些。
步入后花园,瑜风先环顾了一周,从座位的安排上看,此宴席男客与女客只隔溪而坐,显然并不是严格的分席制。数张小方桌次序摆放着,看上去每一席只能坐下两个人。
不过放眼女客这边,每张小桌靠水的一侧均支起了一帘薄纱作为遮挡,影影绰绰,对面应看不真切。
瑜风在那个双髻侍女的引导下在上席坐定,听雨顺势坐在她下首,可见也没有严格按照等第去入席。
现下的茶饮换了一壶木樨花茶,饮下之后唇齿留香,配着一碟碟精致的果脯,恰好能冲淡口中微苦的余味。
二人品茗间隙,男客也慢慢入席了,原本有些空荡荡的后花园,渐渐热闹起来。
突然,听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茶杯,示意她往那个方向看。
瑜风举起茶杯饮茶,视线却越过茶杯,飘至对面。潺潺流水的另一侧,兄长同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青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过来了。
那个男子周身气度如玉石般温润,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丝丝笑意,当真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不是当朝太子许崇之又是谁。
此时一缕春风拂过,将几帘薄纱高高吹起,似云卷云舒。
她与兄长目光有一瞬相接,又很快收回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瑜风感觉人群最中间的那个人,将目光轻轻落到了她身上。
待她看回去时,一切如常。
4. 太子
少顷,客人们皆渐次入席,一群身着藕荷色罗裙的侍女手持青玉托盘鱼贯而入,开夏宴这才算正式开始。
席间先上了四味冷食,连蜜渍金桔这种常见的小菜,都是肉眼可见的上品,颗颗饱满,色泽剔透。
不过最让瑜风在意的还是其中一道盛在银盘中,名唤“金齑玉脍”的小菜。
新鲜鲈鱼快马加鞭从五湖地区运来盛京,需要足足二十日,而送到时往往十不存一。
还需在捞出的两个时辰内将鱼活剐,片成蝉翼般的透光薄片,谓之“玉脍”。
再将这鱼片佐以“金齑”,也即由橙肉、紫苏、米醋等调料制成的金黄色蘸料,方成此菜。
这样一道寻常人家也许从未听闻的菜品,只是宴席中最普通不过的开胃小菜。
瑜风随手拿起银箸品尝,细细咀嚼之后也尝不出甚滋味,又是金又是玉的,看来只是堪堪往脸上贴罢了。
酱炙鹌鹑、葱烧鹿脯等主菜也依次上来,配了刚出炉的胡饼夹着吃,这正是时下最流行的吃法。
等吃厌了,又有侍女奉上冷蟾儿羹和白龙臛各一盏来祛除口中油腻。
菜品就这样流水般地从每个人面前端上又端下,宾客们也是乐在其中。
宴席过半,主桌上的张大人举杯致辞:“承蒙各位不弃,今日我等得相聚于此,共庆开夏之喜。庖厨简陋,略备薄酒,请诸君满饮此杯!”
众人见状一同举杯。
瑜风酒量不佳,因此杯中只盛了小半杯新丰米酒,饶是如此,一口喝下去,嗓子中依旧感到有些滞涩,额头也瞬间发热。
她拿起帕子遮掩着,用冰凉的手背去碰了碰自己的脸。
“也要感谢太子殿下赏脸大驾,诸君不妨再与我一同敬太子一杯。”张大人朝坐在他下首的太子举杯后又开口。
所有人都朝那身影看去,瑜风也不例外。
谁知他竟朝这边看过来,二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相接,很快她移开了眼。
而那视线似乎一直黏在她身上,久到她身边的听雨都有所察觉:“太子为何时时往这边看来?难道我脸上有花?好姐姐你帮我瞧瞧看。”
“是有花,”瑜风勾起嘴角,思索片刻后又认真地看她,“你面若芙蓉,可不是有花。”
“好啊你,竟然揶揄我。”听雨闻言就来捏她的手,顺势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张大人有意与太子殿下结亲呢,太子殿下时时看过来可是对你有意?”
瑜风闻言浅笑:“我看是你拿我逗趣罢了,你这般想情啊爱啊的,可是家里与你说亲了?说的哪家公子?我可为你参谋参谋呀。”
听雨没从她处讨着好,反而引火烧身,瞬间涨红了一张脸,一只手慌乱地摩挲着白玉杯壁上沁出的水珠:“没有的事,况且你都三年未曾出门,京中之事,多有不知的……”
“看来便是这京中某家的公子了。”瑜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伸出玉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听雨闻言更是羞得不敢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你……听说过苏……苏家吗?”
“可是大理寺那位苏青山大人家?”瑜风略一思考便回道,“听说他为人最是刚正不阿的,家里确实有位与你年纪相仿的小儿子,不过现今还未得功名加身吧。”
“是了,姐姐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正是那位,名唤苏玉昇的,不过我们未曾见过。此事是父亲母亲做主定下的,只是不知这人如何……”听雨低下头去,有些不安地绞动着袖口。
“无非是家里的下人怕我养病乏了,最爱与我说些外面的杂事。”瑜风见她这副情态,有些好笑地用手覆住她的,随即用小指轻轻点了点一个方向,“喏,那儿。”
见她就要回过头去,瑜风忙轻声阻止:“大小姐你且缓些吧,人就在那,又不至于跑了。”
二人调笑之际,瑜风借由掩唇轻笑的动作往上座去看,座上之人已然不见身影。一同不见的,还有自己的兄长。
她倒是没什么表情,继续与听雨就着女儿家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筵席散尽后,有些人起身告辞,而另一些则三两成群地往庭院里去了,开夏宴的重头戏其实才刚开始。
庭院的场域内设置了几处诸如投壶、射覆类的游戏,又在厅内准备了双陆、猜谜等纸游,供人玩乐。
游戏依旧男女分区,不过并不严格执行。毕竟此时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什么阴私事能逃过这许多双眼睛。
而这种盛大的宴席并不常办,一时玩尽兴了,将繁文缛节什么的抛诸脑后,也是有的。
瑜风二人倒是没有去凑这些热闹,反而起身往花园走去了。
听说这中书令家的花园里面奇花异木数不胜数,面积足足有两个春香楼那般大,还起了个雅称唤作“绮园”。
园中有一温室名“留芳阁”,里面长年盛开着许多反季鲜花,时时花团锦簇,各有鲜妍,好不美丽。
今日难得开放,因此也有不少宾客抬脚往那边去了。
听雨说什么也要赶在人前去瞧瞧新鲜,于是二人央府里的丫鬟带路,从小道一同往绮园去了。
哪知刚从一片竹林中穿出来,就迎面遇上了一身红衣的张向晚。
带路的小丫鬟忙躬身行礼,瑜风三人也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我见二位步履匆匆的,可是要赶去绮园赏花?”张向晚脸上挂着与刚见面时一般得体的笑容。
“正是了,听闻姐姐家温室里鲜花开得正盛呢,我二人想着快些去看看。”听雨向她解释着二人从此处路过的缘由。
“那请快些去吧,我就不耽误二位了,今日府上若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见谅。”张向晚说着,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哪里的话,应是我们谢府上的盛情款待才是。”二人朝她福了福身,继续往前走了。
“瑜风,”行了几步,张向晚突然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二人,“你看着身体比从前大好些了,闲时常来我这走动呀。还有听雨妹妹,你刚回京,我们互相之间也可多些联络。我无兄弟姐妹,平时都是一个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是当然的,到时姐姐莫要嫌弃我二人叨扰才好。”瑜风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些,因着二人之前也不算熟稔,不过依旧笑着应下。
绮园确实修建得极精巧,亭台水榭皆错落有致,踏进去好像一瞬间置身江南园林。
园内诸如左紫、玉板白等牡丹以及金带围、冠群芳等芍药携其他应季鲜花尽数盛开,簇拥着脚下的小径,一路延伸到花园的东南角,也即温室所在。
此时的室内与室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留芳阁面积不算太大,中间凿了一口浅塘,从外面引活水进来蓄着,现下漂浮着青翠莲叶和莹白莲花,长势喜人,故显得有些拥挤。
池边修建有石亭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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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而玲珑,亭角悬着一个小小的玉铃,人一经过便会叮当作响。亭内有一套石桌和石凳,小丫鬟介绍说得主家吩咐,今日来客可在此闲坐品茗。
亭子周围种了一株石榴树,缀满鲜艳的颜色,枝头已经开始坐果了,同时还有几株香气扑鼻的栀子围绕在侧。
瑜风环顾一圈,方才发现其中关窍:这里的墙壁比普通房屋要厚重些,内里应埋了烟道取暖用;房顶则用云母片盖成,时时透着日光。因此,室内温度相比外面略高,这也是温室里面开着反季鲜花的原因。
“真是精妙的设计,我幼时久居江南,都未曾见过。”听雨抬手拨弄亭角的玉铃轻叹道。
“是啊。”瑜风点点头,“在家中修建这样一间温室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转身离开。
聂家与叶家都在京中为官且品阶不低,纵使这样也绝不会拿出大把银钱,来修建这样一个天上宫阙般的温室,可想而知贾夫人娘家究竟有多富庶。
刚走出温室,阿沛就寻了过来:“县主,侯爷让我来问您,可参观好了?一切准备妥当,他身体吃不消这许多奔波,已在马车上休憩了。若您想的话,随时可以回府了。”
瑜风闻言回她:“正好我走动了这些路,今日也乏了,不若就打道回府吧。”
听雨则说想去寻她阿弟玩会儿投壶,三人顺道,一路走到庭院才分开。
经过主厅时,瑜风与贾夫人行礼道别,那边不免客套地挽留了一番。待她走出府门时,日光已有些倾斜,不似正午那般刺眼。
天就要黑了。
她抬头看了看西方泛出的金红,这么想着。
瑜风收回视线,却发现目之所及的远处站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同她兄长一起,在她家马车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眯了眯眼,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又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向那边走去。见她过来,二人不再继续说话。
她特意低头敛住眸光,却感觉身体似乎被那人的眼神牢牢禁锢。
短短的路走起来竟格外漫长。
终于来到二人身边,她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瑜风妹妹何须拘礼,你既是奉听的妹妹,便是孤的妹妹不是?快快请起。”太子伸手来搀她,却被她借着咳嗽不着痕迹地躲开。
“冒犯殿下了,实在是身体不适。”她低头温顺地道歉。
“许多年不见,你这妹妹怕不是把孤忘记了吧。”他笑着看了看聂珏林,对方则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太子殿下勤政爱民,京中可是时常传起您的佳话呢。”瑜风笑着微抬起头,不过依旧没有直视他,“怎么会忘呢?”
时时刻刻,不曾忘记。
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安抚着她有些发热的眼眶。
兄长开口与太子告辞,她始终静静地站着,二人说了什么,听在耳里,已不甚清明。
待坐进马车,终于可以收起刚才的假面,瑜风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松开方才紧握的拳头,指甲已在掌心刻下几道深红的印记。
这些年她常于梦中惊醒,醒来时总双手握拳,指甲也像这样深陷肉里都毫无知觉。故她早已修去指甲,只是不知道,再掐起来竟也是一样疼的。
马车有些摇晃着驶向景阳街的尽头,瑜风就这样静坐着,一动也没动。
5. 鸮羽
瑜风等人回到府上,一同吃过晚膳又各自散去。待到她移步暖阁时,天幕已完全落下。
她端起小方桌上刚煎好的汤药,似乎是感觉不到苦味一般大口地喝着。
春寻已提前将一套鸦青色素面外袍挂在衣架上,是男子的样式。
瑜风取来一小盒澡豆,就着淘米水将面上的红妆都一一擦去,一张脸很快便恢复成原先苍白的模样。
她步入内间,褪去身上鲜妍的服装,取出一块长巾将胸前紧紧束住,又换上了一件皂色交领长衫。
待换衣毕,她走到铜镜前坐定。此时,春寻已将抽屉中的化妆之物一件件取出。
瑜风从青瓷小罐中盛出一小勺稻色迎蝶粉,同面脂一起在小盘中搅匀,用手轻涂在脸和脖颈上,将白皙的皮肤细细遮去,看上去与寻常男子的肤色无异。
待到脸上的粉膏有些干了,再薄敷一层干粉,这样除非下雨,否则妆容不会轻易脱落。
她提笔蘸了蘸春寻方才研磨好的青雀黛,将细眉化作粗直的剑眉,又在鬓角补上几笔。
玉手取过一只软毛小刷,沾取浅黛粉,扫过鼻侧及面部,将骨骼照男子的模样修整一遍。
末了,瑜风涂了一个极淡的口脂来盖住病色。再看时,镜子中已然是一张清俊少年的面庞。
她将头发上的饰品一一拆下,熟练地将长发绾成发髻,再用一顶玄色软脚小幞头裹住,起身换上那件鸦青色外袍。
整个流程虽复杂,但是她动作熟练,不消片刻就已收拾齐整。
“春寻,你同阿沛说今晚无需她陪我出去,你二人早些休息吧。我应当要后半夜方能回来,不用管我。”瑜风叮嘱完身边的小丫头,就吩咐她退下了。
她独自一人来到黄花梨架子前,抬手取下高处的铜质鸱鸮摆件,走到窗边吹响起来。
不一会儿,一只通体褐色的鸱鸮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滑翔过来,后在窗棂处停住。
瑜风将一只铜铃铛系在它的脚环上,看着它转身没入黑夜,直到再也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来到三面围塌边坐下,静静等待着。
方才用膳时,兄长与她说起今日宴会上太子对聂家旧部多有拉拢之意,想来是宁王被召回京一事让他多有忌惮。
当年祁山一战虽侥幸获胜,但大渊损失惨重,宣平侯府更是几乎家破人亡。
不过即便如此,聂珏林还是活了下来,且依旧在军中任职,他手握的权柄,依然可观。
太子想要坐稳储君的位置,财政之权、统兵之权、用人之权甚至于民间舆论都需牢牢抓在手心,寸步不让。
难怪他会参加今年张大人家举办的开夏宴,也难怪会与兄长相谈甚欢。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阵心悸,于是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盒,取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服下。
此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扣响,她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来人是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清瘦男子,身量不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如炬。
“周炎,不必拘礼,请坐吧。”瑜风没有与他多寒暄,快步走回原处,“说说你这次西去掖城的发现。”
“是,统领。”名唤周炎的男子依旧朝她行了一礼,方才开始井然有序地汇报。
他曾是与周珩一同长大的暗卫,周珩去后便一直追随着瑜风。
此次西去,是为了追查当年谋害父亲的真凶。
父亲当年为此战殚精竭虑,时时累到心悸发作、口不能言,硬是强撑到王师大胜,与乌纥签订盟约后才倒下。
而彼时兄长亦重伤昏迷,一时间无暇看顾。
军中医生说他是日夜忧思,以致于积劳成疾。
父亲素来这样,打起仗来,总是以命相搏的。他想战争快些结束,军中将士方能早日归家,边关百姓亦不至于继续颠沛流离。
班师回朝时正值盛夏,老宣平侯的尸体虽随大军回归故里,但实在不宜停灵过久。侯府众人念及逝者为大,又不曾开棺,很快便送老侯爷入土为安了。
直到兄长苏醒,回忆起战时细节,方才想起父亲同他说起过身体的不适。
父亲素来不甚在意这些,但是兄长放在了心上。他立刻着人调查,不过隔日便深陷埋伏,跌落战马。
周珩为救他突围,带队回援,历经鏖战依旧不敌。再快再锋利的刀,也斩不尽源源不断的草原骑兵。
倒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盛京的方向。胡人的马蹄,很快将他的身体淹没。
周炎从死人堆里拽出尚有意识的聂珏林,背着他快马离开。
他回首,那日的河谷,尸横遍野,满目血色。
而兄长派去调查的人,后来竟也死在战场。
当年听闻真相的瑜风,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事有蹊跷。当即寻了一个嘴严的仵作,二人半夜偷偷潜入父亲的墓地,起棺验尸。
老侯爷是死于乌头中毒。
军中规矩森严,衣食住行外人一时很难插手,但是身边的人往往有所不同。
她再回头想去寻军医来问话时,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寻不到此人。
所以当时一碗一碗救命药端进军帐,却极有可能成了父亲的催命符。
调查处处碰壁时,她惊觉想要查明真相,并不是靠这一腔热血。父亲之死,绝非常人所能及。
这京中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这样的沃土,养育了一棵又一棵参天大树。各方势力在此盘根错节,紧紧扎根。
要想撼动任何一棵,便需要能将它们连根拔起的力量。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秘密”。秘密本身虽有大有小,但既然不愿意为人所知,那一定有其重量。
她自小孱弱,不能像兄长那般舞刀弄枪。但身为大将军独女,定然是不愿落于人后的。
于是,父亲母亲寻了一位江湖中人来教她轻功和防身暗器,如遇危险,至少能逃得快些。
谁承想,瘦弱的身体反而成了难得的天赋,再加之她练习刻苦勤奋。
待到十六岁生辰时,她已完全能够做到悄无声息地潜入,一手袖里针也又快又准。
家里出事后的这三年,她日夜颠倒,昼伏夜出,同周炎、阿沛及父亲、周珩留给她的其他暗卫一起,建立了“鸮羽司”。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兄长的助力。
一张覆盖整个王朝的谍报大网,就这样被这群“鸱鸮”在暗夜里一点点织就。她甚至以此为基业,挣了不少银钱。
周炎此去掖城,乃是驻点的暗探“寒鸦”发现了那名军医的踪迹。他隐匿了三年,前些日子竟有要离开的迹象。
只是还没等鸮羽司的人上门,此人便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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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次周炎抓住了他的尾巴,他一路尾随,发现那人竟朝盛京来了。再观他前进路线,依旧躲躲藏藏,不像有人接应。
盛京城门门禁森严,外来人口需手持“过所”,经一一核验后方能进城。
周炎暗中排查了近些日子来京的所有人,其中过所存疑的5人,皆不是追踪目标。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人是偷潜入城。
满盛京敢偷偷带人入城的人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鬼市。
鬼市常设在西市附近,不过不是如同西市那样固定的市集,而是流动的场所。破旧院落、深巷、地下暗渠等地皆有可能是其所在。
鬼市往往“半夜而合,鸡鸣而散”,参加者需躲过宵禁巡查。
究竟如何寻到鬼市,亦是各凭本事。如果一个人连开市时间和地点都无法知晓,就遑论在这与人交易了。
因此每次开市前,仅凭暗中出售这条信息,鸮羽司都能大挣一笔。
“统领,”周炎又迟疑着开口,“近日有一个大户辗转寻到我们,说想从我们这买一条情报,不过坚称要与您谈。”
“不见。”瑜风几乎是立刻拒绝。
“只是这价码开得很高……”周炎又补充道。
“明日。”她最终还是应下,谁又会与钱财过不去呢?
“我们走吧。”她取出一个黑色的兜帽塞进腰带,同周炎一起,翻身进入浓浓夜色。
一路上颇为顺利,二人早已熟悉金吾卫巡防的时间与路线,轻巧地避开。
这次的鬼市,设在安定坊外的地下暗渠,没有地上通路,故需乘船进入。
二人戴好兜帽,将面庞遮住大半,几乎融入黑暗里。
地下河水的腥臭味持续地钻入鼻腔,船只晃晃悠悠,开了足足一刻钟方才靠岸。
四周依旧伸手不见五指,熟悉的潮湿同粘腻感裹满全身,瑜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周炎吹燃手中的火折子,眼前的小路才终于有了轮廓。
羊肠小道两侧的石壁似乎不断有水渗出,反射着这一点火苗微弱的光。
脚底的石头路边生长着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跌倒。
地下沉淀着因水流退去而留下的薄薄一层淤泥,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泥泞在吮吸着靴底。
二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水珠滴落的滴答声,脚底的咕叽声在静谧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就这样走了许久,拐过一个弯后,眼前才终于有了一片略开阔些的地带。
鬼市禁止使用明火,故周炎立时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这里依旧阴森,唯一的光源是各个摊位上火焰如豆的鬼灯。鬼灯幽暗,让人只能勉强看清眼前两臂之内的景象。
来往的人们皆用兜帽或面巾遮掩面部,一个一个行色匆匆有如幢幢鬼影。
二人抬脚向鬼市深处走去,偶尔能遇到几个正在交易的人,买卖双方彼此之间也不说话,只压低声音或用手势交流。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粘腻感越强烈。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破落的摊子前,摊主是一个面色蜡黄的矮小男人,他脊背有些佝偻,下巴上有一颗长了毛的痦子。
“二位贵客,找徐某何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
6. 鬼市
此人名唤徐九,与他兄长徐三常年混迹于鬼市,以帮人干些“杂活”为业。
他们的工作主要是代人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小事,这些小动作往往不能浮于水面,最需隐秘。
因此,极偶尔地,也会与鸮羽司打些交道。
当然,所谓“杂活”,也就包括带一些没有过所的人入城。
“徐九,”周炎从随身携带的小袋中掏了掏,俯身递给他一小块银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小块银子,够他奔波劳累三个月的收入了。
只见那男子伸手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方塞进衣服内袋,又朝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起身往鬼市深处去了。
二人见状忙抬脚跟上。
鬼市最认钱财,普通市场上并不频繁用于交易的金银,在这里却是通行货币。
只因此地多的是危险活计或奇珍异宝,来人皆神出鬼没,又惯做一些绝无二次的生意,而市面常见的铜钱或绢帛在这般交易时总归不方便携带。
三人来到鬼市尽头,这里有一片当初挖渠时搭建的破落棚架,不少木头已经腐朽落败了。
霉味在并不流动的空气中积聚,有人走过时,仿若投石入水般激起层层涟漪,直往来人鼻腔里钻。
待走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后,徐九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表情依旧漫不经心,不过倒是规规矩矩地朝二人行了一礼:“二位想知道些什么请尽管问吧,徐某一定知无不言。”
瑜风同周炎对视一眼,示意其先开口。
他点点头,然后开口问道:“那我们便直说了,近日你可曾带过什么人入城?”
“贵客可否再说详细些,徐某记性不好,接触的人又多,您这样说小的可想不起来呢。”
徐九面上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一名中年男子,标准身量,应是盛京本地口音,但面色粗黑,乃是长年在西北吹刮风雪所致。”
“他脸有些方,蓄了长须,”他用手在右眼下侧比了比,“这里,有道浅疤痕。”
徐九眼睛滴溜溜地转,略一思索,便回答道:
“确有此人,前几日我与他在城外偶遇,见他四处张望,便觉或许是个挣钱的机会,于是和他攀谈起来。
“他说他是从掖城来寻亲的,但我听他口音却不像外地的。言谈举止,亦不像个粗人。”
“那你可曾注意到他进城之后往什么方向去了?”周炎用余光瞥了一眼在边上安静站着的瑜风,见她没有要开口的迹象,便追问道。
“不曾。后来是兄长带他入城的,具体情况我并不知晓。”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银子,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不过兄长今日不在城中,二位怕是白走这一趟了。”
“住址。”一直没有说话的瑜风闻言开口。
见他没有说话,她走近两步,又问了一遍:“徐三平时住在何处?”
徐九反应过来,听话地报上一串地名。
瑜风在脑中将盛京地图回忆了一遍。醴泉坊西北,清水巷左数第三家——位于西市北侧,鱼龙混杂之地。
二人在心中暗自记下,正要走时,徐九突然抬起头,看着周炎问道:“不知这位可是鸮羽司的江统领?”
他二人中瑜风在暗,周炎在明,而他在外走动时,化名正是江川。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便横在了徐九的颈上。
瑜风眨眼之间来到了他的身侧,轻声开口:“刀剑无眼,徐九。你可要记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位贵人,误会罢了。”徐九忙双手合十向瑜风讨饶,“只是恰巧在此见过江统领几面,江统领气度不凡,小的一时不能忘却罢了。”
“既你知晓鸮羽司,便知我等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再管不住嘴,你且小心着吧。”瑜风将匕首用力压了压,在徐九紧张地闭上双眼时,收回了匕首。
“感激贵人,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啊。”这人忙不迭地开口。
徐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三人正对峙着,棚区的另一侧突然传来几句争执,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竟然还有其他人在此,只是不知三人的对话是否被人窃听。
瑜风朝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周炎过来看住徐九,闪身往那边去了。
快到声音来源时,她慢慢俯下身,蹲在一片斜靠着的木板后。
三人方才的交谈刻意压低了声音,再加上她一路过来的距离,此处应当是听不到的。
争执声还在继续,不过与先前相比略低了些。
确认应无事后,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一个有些尖锐的男声说道:
“这可是在德善堂那位神医处抓的药。德善堂你可知道?背后之人想必无需我说。
“这些药原是白给一个小乞儿的,但他没那个命,还没服下就死了。
“你们这种金尊玉贵的人去了堂下,还得不着呢。”
瑜风直起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通过朽木上开裂的缝隙朝那边看去。
一共有三人。
刚才说话的那个穿着粗布短衣,头发潦草地用一块布束着,看上去极为矮小,面中有一片较肤色略深的阴影。
瑜风仔细辨认了一番,方看清那处是长了麻子。此人应是那个名唤“王麻子”的骗子,平时最好赌博的。
王麻子对面站着两名男子,看上去皆身姿挺拔。
其中一个正手按腰间短剑,怒目而视:“那你也不能如此坐地起价!之前说一锭银子便是一锭,你怎的又说要五锭?”
另一名男子的身影隐在阴影中,面容看得不甚清晰。
不过他竟然穿了一身刺绣的玄色锦袍来此,那面料在昏暗烛火的照映下,显得流光溢彩起来。
来鬼市穿成这样,生怕这群豺狼虎豹不知他是待宰的羔羊么,瑜风暗忖。
那王麻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拦住二人的去路,哭诉道:
“二位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爷,不懂我等穷苦人的不易。
“这药原就要五锭银子,我先前是不知如此难得手,报错价才收一锭的。
“我家有八十岁老母……”
“再有钱也不是傻子。原来给你一锭已是多给,这里有两锭你且拿去,只是你这作态后续恕难合作。”
那持剑男子打断他的卖惨,甩给他两锭银子,可王麻子却依旧不愿意交出东西。
听到这里,瑜风来了些兴趣,先前听春寻提过,德善堂惯常替穷人看病,但要说神医……
这二人看衣着价值不菲,不会寻不到好大夫,却如此大费周章地买药,究竟是何用意。
不过有关太子的事,她总是要再听一听的。
谁知正凝神时,她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鸮羽司知道吗?你们既在这混,必然知道的。他们可都不一定能搞到这些药呢。五锭,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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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瑜风又看了王麻子一眼,感觉此人突然面目可憎了起来。
“听你这话,你对这个组织很了解?”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从阴影下走出来。
他的上半张脸依旧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之下。
烛火微摇,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此人肤色看着不甚白皙,不过却唇红齿白的。
气色真好,想来能活很久,瑜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这样想着。
王麻子故作高深地瞥了对面的二人一眼:
“要说多了解也不至于。只是做我们这行的,多少都听过一些。
“这鸮羽司可是整个京城最有实力的情报组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知道。”
“上至贵人秘辛,下至家长里短。不过就算你给出足够多的这个……”他停顿了一下,伸出黝黑的手指搓了搓,“人也不一定接你的活计。”
见二人似乎有些兴致,他又伸手比出五个手指:“就这个数,这药你们拿走,我再附带和你们说说这所谓鸮羽司的信息,如何?”
只见那二人对视一眼,先前高声说“再有钱也不是傻子”的黑衣男子,竟又掏出了两锭银子:“就这些。”
“傻子。”瑜风躲在木板背后,轻轻翻了一个白眼。
不过傻子便傻子,她可没有这么好心,要去做什么挺身而出之人。
王麻子倒是识趣地收了钱,一张嘴笑得合不拢。于是那些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谣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这张嘴里蹦了出来。
他说现在暗地里流传的江统领其实并不是鸮羽司真正的主人,他背后另有其人。
瑜风闻言忙睁大了眼睛看过去,难道……
此时这王麻子又开口说,那个真统领是个色中饿鬼,尤好美人,亦男女不忌。不过从来没听人说过他长什么样,应是见过他的人后来都死了。
有人说他长得五大三粗,留了满脸的络腮胡子。也有人说他是个老者,两鬓都斑白了,不便外出。还有人说他长得倒是英俊潇洒,只是常流连烟花地,一身脏病。
原只是瞎猜的。
王麻子又说了一会儿,依旧是一些胡言乱语。
见他已经无话可说,瑜风正打算离开,谁曾想那二人却先她一步与王麻子告辞,且眨眼间就朝她这边来了。
她赶紧翻身,躲到一只残破的水缸后,就这样紧紧匐在地上,看那二人走过来。
眼见两双靴子相继从她跟前路过,听声音王麻子也离开了,她又在原地等了片刻方才起身。
瑜风站在空地上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身体,准备去寻周炎二人。
哪曾想,此时剑光一闪,一柄短剑登时横在她的脖颈前。
她立刻飞身往后躲,却被黑暗里伸出的另一双手捉住了手臂。
瑜风侧身欲挣开,又反手抽出匕首,朝着那人面上戳刺而去。
对方却像预料到般地伸手挡下,一双浅麦色的大手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腕。
瑜风有些吃痛地松开了手,匕首随即跌落,在周遭的安静中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她被迫抬头与这个着锦袍的男人对视。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兜帽下微眯的双眼,那是极危险的信号。
瑜风大脑飞速运转着,此人长相俊逸,且看衣着应家世不凡,可她想遍京中所有世家公子,皆对不上号。
那男子看着有些呆愣的瑜风,揶揄地开口道:“倒不像个蟊贼,我且问你,听人墙根可有趣?”
7. 贵客
瑜风手上悄悄用劲试图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得。
那男子显然有所察觉,于是玩味地看着她徒劳挣扎。
她对上他探寻的视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位贵人,小的只是恰巧路过,绝无恶意。况且我才来此,什么都没听着。”
“是吗?若不说实话,我看还是灭口算了。”他将她双腕捏在一处,这样好空出手去接另一人的短剑。
“且慢!二位不是想知道鸮羽司的事吗?我比刚才那个王麻子知道得多,你且松开手,我讲与你听如何?”
见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她又补充道:“绝不收你们银钱。”
“你这小贼甚是滑稽,我们为何要信你?”他已接过短剑,手腕的力度陡然加重,抬手就刺。
眼见那短剑已朝她面门劈来,瑜风忙侧身去躲,嘴上依旧劝着:“手下留人!二位不妨听上一听,左右我已逃不出这手心。您且听着,听后若不满再杀不迟呀。”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她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许是觉得这样一个瘦弱的男子在他二人面前掀不起大风浪,又或许是他们对鸮羽司确实饶有兴趣。
总之,那锦袍男子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竟真的把剑放下了。
“若有用可饶你不死。”他又说道。
“那能否劳驾您松松手,”她低头看了眼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有些夸张地呼吸起来,“这样疼得我喘不上气,说不好呀。”
那人闻言只好将瑜风的手腕稍稍松开,不过依旧保持着捏握的姿势。
虽仅仅是松快了一些,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只见她手腕轻动,事先藏好的袖里针快速射出,直直往那人腰腹扎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小贼竟有此般手段,阻挡不及,针扎入腹时,下意识地吃痛松手。
瑜风趁机猛地发力,挣开束缚。
不过瞬息,她已来到侧边的棚顶,飞身向远处去了。
另一名男子得令来追,可她身轻如燕,只几个转身的功夫,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虽说那两人已被远远甩在身后,但她还是绕了一段路方回到周炎二人身边。
“徐九,今日便先到此为止,你且回去告诉你兄长,我们明日戌时前去寻他。”她快步过来,对着一旁席地而坐的男子说道,“请尽管放心,报酬只多不少。”
徐九起身后接连应下,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浮土,同二人告辞后离开了。
目送他走远,瑜风二人方才动身归去。
到侯府时,阿沛竟还未休息,正蹲守在暖阁门口等她二人归来。
见他们回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迎了上来:“小姐、周炎,可寻到了?”
瑜风轻轻摇头,抬手示意阿沛进去再说。
三人一齐向室内去了。
待到她在围榻上坐定,捧起热茶,小口啜饮后,思绪方才从惊吓中慢慢归位。
“周炎,盛京近日可有哪位贵人家请了外地客人来的?需是与我们差不多年岁,且我先前未曾见过的。”
她说着这话,双手依旧捧着那盏茶,试图用这点可怜的温度来捂热此刻的冰冷。
“今日是开夏,应当是有许多远道而来的。不过你先前没见过的应屈指可数。怎的了?可是有事要属下命人去查?”
周炎回忆着最近各驻点上报的信息,稍加思索后回复道。
“暂且先放一边吧,待明日或后日你手上空了,请再亲自帮我查一查。”瑜风长叹了一口气,将脑中那道凌厉的视线同刺向她的短剑一起赶了出去。
见她一言不发,周炎便先开口,把晚上的大致情况向阿沛言明。
“先前说的那个大生意,可否约他明日晚间春香楼‘玉兰’雅间一叙。”瑜风思考间,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
“待天亮后我命人去联系。”周炎闻言点头应下,“不过我们明晚还要去寻徐三。”
“我们?不,我和阿沛去,你只同我们一起会客。结束后,还请继续盯好张家,所有风吹草动皆记录下来。”她将杯子放下,准备起身。
“今日已经晚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可还有硬仗要打。”
瑜风站起身,揉揉酸痛的手腕。
周炎见状向二人行礼告别,眨眼间便翻窗离开。
而阿沛则忧心忡忡地过来扶她:“小姐,你的身体可还好?明日这些个安排,恐支撑不住啊。”
“无妨,手上的事务,都要抓点紧了。”她喃喃道,“时间,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时,瑜风便幽幽转醒,嗓子里的干痒让她再难入睡。
她重重地咳了几声,整个胸口随着她的动作剧烈震动,耳边是止不住的嗡鸣。
直到她咳出血丝后,才终于停下。
窗外的鸟啼蓦地灌进来时,她方知外面竟已是这样热闹的光景。
春寻闻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喂她服下。
她轻轻扶起瑜风,一下一下地替她拍着背:“小姐,天还早着呢。你从躺下到现在左不过两个时辰,再休息一会儿,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管你……”
瑜风在她的轻哄声中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在睡梦中,她像昨晚一样在黑暗中被人追赶,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拉开距离。
嗓子里是压不下去的浓厚血腥味,她如同一只破败的风箱般呼哧作响,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一只手从后面捉住了她的手臂,她惊恐地转身,准备接受自己的结局。
男人依旧是站在阴影里,不过举剑砍来时,她却注意到那一双倒映着烛火幽微的眼眸。
她猛然惊醒,日头斜斜地照进窗棂,鸟儿依旧不知疲倦地啼着,已是午后了。
梦中的场景同素来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那种眼神,绝对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哥能有的。
他到底是谁?
她当下有了一些猜测,只是要等周炎查明上报才好确认。
待到瑜风收拾完毕走出房门,迎接她的依旧是一碗苦药。她倒是依旧眉头都未皱一下,仰头饮尽。
用过膳后,她在院内活动筋骨,一直到身体出了层薄薄的汗方才停下。
此时,天色已擦黑。
她快步走回房间,再出来时已是男子模样。
不同的是,这次她特意在唇上粘了胡须。
只因春香楼不比鬼市隐蔽,她扮上男装虽不能轻易被人分辨,但在外行走时仍应慎之又慎。
她嘱咐春寻转告兄长今日司中有要事,不必等她用膳。
后和同样作男子打扮的阿沛,从侯府西北角门出府,悄悄乘上一架普通马车,往春香楼去了。
宵禁前的春香楼热闹非凡,门口甚至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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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长龙。
这酒楼刚开张时,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馆。
周珩有一次误打误撞进了这里后,便时时派人来光顾。
没想到如今六年过去,春香楼已从东市角落搬到了最热闹的太平坊中心。
后来瑜风创办“鸮羽司”,因这里每日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便悄悄派了一名暗探在此。
驻点店内的暗探代号“楼燕”,平常便作小厮打扮,看着与其他伙计无异。
瑜风二人驾着马车同周炎在后门处汇合。
这春香楼的老板是名女子,约莫三十岁,名唤柳十三娘。
而此时她正热络地迎上来,招呼着他们进去。
“大人,您可是许久没来了,这次依旧给您安排的是最角落的‘玉兰’雅间。”柳十三娘压低嗓音,带着他们一行人从后面传菜的楼梯上了楼。
她带三人步入雅间,转过身来行了一礼,便关上门出去了。
阿沛同周炎坐在外间,瑜风则独自坐在内间的屏风后面,若不步入内间,轻易瞧不见她。
过了一会儿便有小厮来通传,说是贵客到了。
从瑜风的角度去看,那扇屏风只影影绰绰透出一个身着墨色衣服的人影。
他是一个人来的。
周炎起身迎接,率先开口:“贵客请坐,不知您怎么称呼?”
紧接着是衣料的窸窣声,随后室内恢复了安静,此番应是三人皆入座了。
“我姓胡,名唤胡易。”一个陌生的男声开口。
“胡兄。我名江川,这位是我的手下。”周炎此时应当在向他介绍自己同身旁的阿沛。
“胡某在此见过二位,不过我们不若开门见山吧。”
“胡兄请讲。”
那个陌生的男声闻言徐徐开口:
“江兄。
“恐怕你不是鸮羽司真正的统领吧。”
室内一时静得死寂,唯余烛花轻爆之声。
瑜风听到周炎似乎要开口辩驳时,那人却打断了他,紧接着朗声说道:
“不必急于解释。我们虽想倚仗鸮羽司,但自己并非全然是一无所长。真心想查什么,还是查得的。
“不过请江兄放心,我们并无恶意。
“恰恰相反,我们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要来与鸮羽司谈长久合作的。
“只是怎的这般诚心实意还不配见你们统领一面不成?”
说完这些,那人终于停顿下来。
于是周炎得空插嘴道:“胡兄说笑了,只是恰好统领今日身体抱恙,不能前来。她可是特意关照我,要与您好好合作呢。”
不知怎的,瑜风突然想起了王麻子昨日说她不便见人的那些鬼话,暗暗啐了一口。
“今日便算了,只是下次再见时,让你们统领亲自过来才好。”
“那是当然,不知胡兄今日寻来所愿何事?”
“我要你们去帮我调查一个人。”听声音,他似乎是饮下了一口清酒,“报酬是黄金整二十两。”
黄金二十两,足足够普通人家十几年的生活开销。
因为躲在屏风之后,瑜风闻言立时瞪大了双眼。不知阿沛二人此刻在外间能否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何人需要您如此大费周章?”周炎的语气听上去倒是淡然。
“宁王。”
周遭再次陷入沉静。
8. 徐三
“江统领,可是有什么问题吗?”瑜风仿佛看见那人说这话时勾起的唇角。
“倒是没什么,只是我等尚不明白胡兄具体是想知晓些什么。还是要麻烦胡兄明示,我们方好对症下药呀。”
对面的那名男子似是思索了一阵,才开口说道:“这样吧,不若我们暂且先定下一桩小差事,我们双方也好借此先磨合一番。”
“请说。”周炎回道。
“自今日开始往后数三日,我们仍于此地会面。到那时,你们需得告诉我,宁王这三日分别做了何事、见了何人。
“不过,为了证明所获情报并非编造,我要你们的暗探带来他府中的一样东西,并证明此物是宁王本人所有。”
周炎闻言又适时追问道:“所谓府中的东西,可还有更细致的要求?”
“无,任意能证明为他本人所有的物品即可。对了,不能被王府的人发现此物遗失。这些规矩,我想鸮羽司比我更懂行。”
“这是当然的。那既如此,这个差事我们便接下了。”周炎说这话时,似乎是行了一礼。
“愿我们两方合作顺遂。”瑜风听到那个人这样说。
三人对酌交谈了一阵,胡易便推说还有其他的事,于是起身告辞了。
周炎二人一路相送,见他走远了,才回到雅间。
他们直直走入内室,同瑜风一齐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了。
桌上此时布了一些新菜,算是三人的晚膳。
柳十三娘从不过问主顾这般或那般安排的缘由,亦不作任何推荐,只要尚在服务范畴内,皆一一照做。
“阿沛,依你之见,此事如何?”瑜风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也不知,只觉得这差事有些怪异,不过具体如何不好,我倒是一时说不上来。”阿沛用筷子戳起面前碗里的糕点,这样说道。
“周炎,那你当如何?”瑜风又转头问坐在她右侧的周炎。
“属下同阿沛想的一样,无从判断。”
瑜风用手轻划过手边的竹箸,却并不拿起。
她今日似乎没甚胃口,因此有些恹恹地开口道:
“我倒觉得刚才所言这差事,与其说是谋求合作共事,不如说是对我们的考察和试探。
“想潜入王府那种地方,绝非易事,更何况是要查清主子的行踪。
“他们定是料想到此事很困难,否则也不会把价码开得如此之高。
“只是此事若成,得了这样一位大主顾的助力,我们的事务执行下去时也会更宽裕些。鸮羽司的工作总要吃些苦头,再给暗探们多些亦是应该的。
“不过眼下时间紧迫,是不够让我们再慢慢埋线的。故最好的方法,唯余暗中盯梢。”
瑜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由自己来接下这个苦差:“近日我正空闲,且盯梢同轻功皆是我所长,这次我亲自去吧,你二人只管做好其他事。”
“统领,还是我去吧……”阿沛看向她的眼神中是抹不开的担忧。瑜风知道,她心里最牵挂的依旧是她的身体。
瑜风就这样回看着阿沛漆黑明亮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她刚来侯府的时候。
她虽不像春寻般在府中长大,但是老侯爷把她带回来时也才十岁而已。
初来时小小的人儿连话也不肯开口说,只亦步亦趋地跟在瑜风身后。
原本老侯爷也想过替她寻些更好的去处,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只肯和春寻一处待在瑜风身边,他也便随她去了。
后来她也跟着瑜风的师父学武艺,论起辈分来,她还算是瑜风的师妹。她日日勤奋刻苦,与“师姐”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瑜风一直以来把她和春寻当成两个小妹妹,三人就这样相伴着走过了时有苦痛的这些年。
“无妨,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近日虽不好了,但这种三日的小活还撑得住。”
言毕,她夹起一枚樱桃毕罗放在阿沛碟中,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阿沛心情不佳时,素来爱吃点酸甜的,吃下去就能缓过来些。
“近些年,辛苦你们了。有些话在此不便多说,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她突然感觉心中酸涩,竟有些记不得曾经无忧无虑的聂瑜风是什么样了。
仿若她生下来就是这般灰暗、煎熬,如夜鸮般只能与黑夜同行。
“但求日后……算了,时候已到,走吧。”
瑜风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没有所求,便不会失落。
三人饮完最后一杯,打开雅间的门,准备离开。
踏步出去时,瑜风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
雅间名唤“牡丹”,此刻正大门紧闭。
房间内安静得有些诡异,不像正在夜宴,可她刚才明明听见有店小二往里面传菜。
只是戌时快到了,徐三还在家中等待她二人,于是她没有时间多想,只能先行离开。
可是她心中此刻依旧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感。
“周炎,”她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二人,压低声音说道,“让‘楼燕’整理一份今日二楼雅间的客人名单,两日内得空了便送过来,着重查验‘牡丹’那间。”
“是。”周炎没问什么,很快应下。
他向来如此,只执行,不追问。
三人在门口告别之后,周炎按照计划先赶着马车回侯府再去盯梢,而瑜风二人则步行前往醴泉坊。
因为宵禁时刻就要快了。
此时,无论是赶着马车还是停在坊边目标都太大,很容易成为巡防的重点目标。
暮鼓敲响四百声,宵禁开始,全城禁行。
瑜风二人在无人的小巷中闪身,眨眼便往屋顶上去了。
徐三家位于西市,醴泉坊西北,清水巷左数第三家。
二人一路绕过巡防,直接飞身落在了他家院中。
“笃……笃笃……”
阿沛上前一步,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烛火闪烁,房门“吱呀”一下,应声而开。
开门的人便是徐三了。
他与弟弟徐九长得很是相像,只是看上去收拾得略干净些,下巴上也没有那颗显眼的痦子。
“二位爷夜安,请进来吧。”徐三朝二人行了个礼,随后引她们往屋里去了。
“叨扰了。”二人回礼后走进房间。
他这屋子并不大,但收拾得很是整洁,屋内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瑜风环视一周,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支小小的木簪。
周珩先前给她送过一个相似的,由他亲手雕琢,因此并不精细。
相比起来,窗台上那个雕得还好些。
想起周珩,她的心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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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了。
这木簪看上去不像是成年女子的款式,屋子里亦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想来是属于徐三女儿或妹妹的。
“你还有这般做簪子的手艺?不过,我们晚间这般来打搅,你女儿何处去了?”瑜风试探着开口,妹妹与兄长同住的概率毕竟更小些。
徐三似乎是没料到瑜风会突然提起自己的女儿。
他的眼神在听到“女儿”时多了一些温情,可脸上的表情却又有些古怪。
“犬女今日去了外祖家,谢贵人挂怀。”
“那我们便直说了。”瑜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寒暄,“前些日子你自暗渠带回城的那名男子,可否给我们更多信息。”
“这是当然的。徐九先前同我提起过贵人的问题,只是那人整体行为倒是没甚古怪之处。听口音是盛京本地人,不过应当很久没回来了,对城中一切都很陌生。”
“那你可记得他随你偷渡进城后往哪个方向去了?”瑜风闻言追问。
“当日,我们是从永安渠下私渡进来的,进来后他应是朝西边去了。他还向我打听西市位置可有变化,想来也是往这一片来了。”
永安渠以西、西市附近,共有八个坊,民居众多,一时间恐怕不好追查。
不过,这个军医祝松,先前在京内的住所及亲眷住所皆不在这几坊。因此,他此番前往城西,很可能只是找家酒家暂住而已。
城西有许多胡商同外来人聚居,因此这附近能够住店的大小酒家不可尽数,且价格低廉。故而入住人数众多,排查起来颇为繁复,非一两日可成。
不过,根据“寒鸦”传回的信报,此人过得颇为落魄,显然是没什么钱财去住大酒家的。
就算如此,剩下的小酒家同未曾记录在册的黑店,也够调查一阵子的了。
正当瑜风凝眉思索间,徐三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试探着开了口:
“贵人,小的突然记起,他随身那个包裹似乎宝贝得很。过暗渠时,我见他攀爬不便,想着帮他背上一会儿,可他几乎是瞬间抢了回去,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瑜风和阿沛闻言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能让此人不远万里也要随身携带的东西,至少对他来说是极有价值的。
与幕后之人相关也不一定。
“徐三,可还有其他消息?”阿沛追问道。
“小的一时想不起来了,还请二位莫怪罪。”
不知为何,这徐三在面对她二人时,显得尤为紧张,似乎是生怕惹得二人不快。
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瑜风只当他是性格使然,也没有多问什么,掏出三锭银钱,放在面前的小方桌上。
“多谢了,这是先前说好要予你的报酬,请收下吧。若是还想起些什么,便去鬼市寻一个叫‘乌鹊’的,他会转告于我。”
“可按先前说的两锭便足够了。”徐三有些疑惑。
瑜风解释道:“并非只给你的。你看这屋子统共就一间房、一张床,将来女儿若是大了,你二人如何睡得?
“这锭银子你且拿去将这屋子修整隔断便是了。日后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权当定金收下,不必纠结。”
哪知徐三死死地盯着那三锭银子,竟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徐某叩请贵人救命。”
他朝着瑜风磕了一个又一个重重的响头。
9. 窈娘
“赶快起来,你这是在做些什么?”瑜风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徐三依旧自顾自地磕着头,再抬首时,一张脸已然涕泗横流。
“不知委托鸮羽司寻人需要多少钱财?不论多少,小的都愿倾尽毕生积蓄,只求二位贵人能救救犬女。”
说这话时,徐三的额头依旧没有离开地面。
瑜风注意到他紧绷的脊背,此刻正因呼吸困难而颤抖起伏。
她没来由地想起孩童时,她总要求父亲当高头大马,把自己扛在肩上。
她说父亲是“照夜玉狮子”,那她便是“常山赵子龙”。
她挥着手里的木剑冲锋陷阵时,母亲同兄长则在一旁笑看着,为她抚掌称快。
记忆里,父亲的脊背也是这般紧绷着,生怕不小心把这位“大将军”摔落下来。
思及此,她有些动容,但并未轻易松口答应。
“你先起来,仔细与我们说说所谓何事,我们才好知道怎么办,兴许事态还犯不着寻我们来查呢。”
徐三闻言终于颤巍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请二人落座。
三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桌上一点微弱的烛火随着徐三的讲述轻晃起来。
那是开夏的前两日,徐三稍得空闲,带着女儿徐窈娘去西市买些东西。
窈娘母亲走得早,自小便与父亲相依为命,从来都懂事听话,从不让徐三挂心。
她今年年方十一,正是身体抽条的时候,衣服总穿着穿着便短了一截。
正值佳节,徐三想着带她去做身新衣,左右身上的也不合适了,或迟或早,终是要做的。
但是窈娘因着体谅父亲独自拉扯自己的不易,接连拒绝了好几次。
最终,徐三说自己近日得了几个颇大方的主顾,这才好不容易将她说服。
他们去铺子的那天,一切都十分顺利,连日光照在身上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想着窈娘已到爱美的年岁,故徐三带着她去了西市一家专做时兴衣裳的裁缝铺,名唤“解语阁”。
量完体后,裁缝说若是紧着她的做,应当能赶在节前拿到新衣。
窈娘虽向来稳重,但得知自己就要有新衣裳了,终究还是展现出一些孩子的天真。
从店里出来,她难得地同徐三说起想吃初阳铺子的龙井青团。素来懂事的女儿都这般开口了,徐三哪有拒绝的道理。
谁承想,只给她排队买这青团子的这会子功夫,窈娘便不见了人影。
徐三清楚地记得,店家在打包青团时他还回首看了一眼女儿,可付完款再转身时,就再寻她不得了。
徐三接连跑进附近的好几个巷子,皆找不到她。
一直到宵禁时分,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还在西市坊间游走。
结果当然是被金吾卫抓入监牢,以犯夜为由,打了二十板子。
夜里,他买通狱卒,给徐九递了消息,让弟弟继续托人帮忙寻找。
难怪在鬼市那晚总觉得徐九是有什么话要说。瑜风此刻突然想起他的古怪。
“何不报官解决?”
徐三长叹一口气道:“当下便去了,但是官府胥吏说窈娘走失时间还短,无法认定确是失踪,让我隔日再去。
“我隔日去时,官府倒是问了信息并登记造册,只是至今杳无音讯,我不敢赌……”
“你可记得女儿是在何处走失的?”
“西市,延寿坊,就在初阳铺子边的巷口。我同她说铺子排队时太拥挤,在边上等我便好。”
这铺子瑜风听说过,在延寿坊中心位置,生意向来是极好的。就算清明已过,青团子依旧日日卖到脱销。
窈娘已不是幼童,若有事离开定要知会父亲,若遇急事亦会大声呼救,可她却这般不声不响地在闹市口失踪了。
瑜风斟酌着开口道:“若她是被人敲晕或迷晕掳走的,那此事可就麻烦了。
“且不说西市每日往来人数之众,就说城西这坊市相连、屋室鳞次栉比的境况……
“当时没能发现,定是窈娘被带入了周边的某间屋内。如今再寻,恐怕如石沉大海了。”
即使将这盛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不能轻易寻得。
更何况……
后面的话,瑜风没能说出口。
虽尚不知道对方当街拐人的目的,但是也正因如此,眼下甚至连窈娘是死是活,都不好做推论。
徐三没有说话,但显然他自己对此事亦有推测。
瑜风同一直沉默的阿沛对视一眼,终是叹了口气,说道:
“既你这次帮了我们的忙,那你的委托我接下了,权当与你女儿投缘。只是丑话先说在前头,能否找到人,我无法保证。
“还有,这两锭报酬,我便拿回去了。此外,日后若鸮羽司有事寻你,你需知无不言、有求必应。”
徐三满是悲戚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谢谢,谢谢贵人,徐某知道了。”
说完,他又站起来要跪。
“免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瑜风起身告辞,“若有消息我会派人告知你。”
徐三一路将她二人送至院中,到她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依旧在千恩万谢。
回到沁竹苑暖阁后,瑜风去取来澡豆卸除伪装。
休整完毕,她有些脱力地倚在美人塌上,开口问坐在一旁的阿沛:“阿沛,徐三所言之事,你可相信?”
“他的表情和动作,不似撒谎。”阿沛思考片刻后方做出回复。
见她如此回答,瑜风说道:“我想也是,此事从头到尾没有漏洞,可以排除是全然的编造。根据乌鹊先前的记录,徐三此人与他弟弟不同,是个实心眼的。”
阿沛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口问道:“不过您这次的价码是否收得太低些,平日对贵人们您可是以金计价的。”
“那些贵人给我再多也少不了他们一根毫毛,如何要与他们客气,只管收下便是。倒是穷苦人若遇事寻到了我们这处,想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且先前亦非没有先例。
“这徐三为了窈娘可是把头都磕破了。想到父亲母亲,我终归是不忍心。况且他和徐九,日后确能为我们所用。”瑜风同阿沛解释道。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日可乔装去寻那狱卒打探一番,看是否确有此事。那日他父女走过的路,你亦再沿线去走走。
“记住,同之前一样,一处地方至少寻两人打探,二人所言交叉印证为真,方可相信。若真有此事,你且探查着,我眼下需先盯着宁王那边。”
嘱咐完这些,她又取下那个铜鸱鸮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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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沛,说道:“需要人手时,传信即可。”
阿沛点头应下,便告退了。
房中只剩瑜风一人时,她开始梳理这一晚所遇之事。
先是一名名唤胡易的男子来寻他们调查宁王,此人先前她从未听说,因此可能是外来人,亦有可能是化名。
不过若是用了化名,周炎和阿沛不会认不出,故极有可能做了伪装。
再是徐三寻女的请求。
她其实不是一个多热心的人,但还是应下了。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在街市失踪,她实在是不想视而不见。
正思索间,一阵困意袭来,她只好暂且放下思虑。
躺在床上,她还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第二日去宁王府邸的潜入方式以及如遇突发情况的对策。
直到残留着的烛火燃尽,方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鸟啼三声,举目四望,尚无天光。
瑜风在床上睁开双眼,看着有些繁复的帷幔,一时有些晃神,仿若闭眼只是方才的事。
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只消片刻便换上男子的伪装,从侯府翻出去了。
虽然此刻京中大部分人还未转醒,但是各贵人府邸的下人即将开始起床忙碌起来。
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去到宁王府。
虽说定会有人守夜,但此时已到后半程,多的是人会趁机打盹休憩。
正思索间,她已来到王府的墙外。
王府内树木郁郁葱葱,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她轻盈地跃上枝头,一步一步往更深处去了。
片刻后,她在一株老槐树树顶停下,往下眺望。
这老槐树粗略估计已有数百年,显然是王朝尚未建立时便已立在这里的。
大渊人若遇如此巨树,一般是不会随意砍伐,只留它在原地继续生长。
此举亦有希望家族枝繁叶茂、兴旺发达之意。
因此,许多人甚至苦求而不得,这王府对此倒是颇为讲究。
瑜风定睛去瞧,发现这里是规规矩矩的对称结构。
下人们应当是住在西院,此刻,已有星星点点的烛火亮起。
而主院则坐落在整个王府的正中,气势恢宏,很是气派。
就目前观察到的情形来看,主屋房脊内侧与瓦坡的凹槽内,是最适合藏匿的。
她一面继续张望,一面在心中仔细地计算着此处到那里的距离同相应落脚点。
一条有些曲折的路线很快便在心中成型。
甫一决定,她便立刻从槐树上跃下,随后闪身,三两下便躲去了花园里的假山后。
为了营造山岳的高低错落,这片假山面积不小,“山”与“山”之间亦是紧凑。
她挤在中间艰难地行走着,挪动小步往假山边缘靠去。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攀上这一侧的院墙,往主院去。
可正当她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一直安静的后花园里却突然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瑜风暗叫不好,方才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往这边来了,想来是走的诸如连廊之类有屋檐遮挡的地方。
她没有再动,而是紧贴假山,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黑暗之中。
只是这男子的声音听上去竟是有些熟悉。
10. 宁王
瑜风俯身往假山后躲去,又探出一只眼往那声音来源处瞧。
来人是两名男子,其中一名穿着竹青色衣袍,面容清俊,信步走来,挺拔如山间翠柏。
另一名则着灰袍跟在他身后,腰间悬短剑一柄。
竟是那晚她在鬼市偶遇的锦袍男子同他身边的手下。
难道他是……
“王爷,”那名手下开口道,“今日可是要去那清源山上?”
他便是宁王许令之了。
所以,那日在鬼市找王麻子搜集德善堂药方,并打探鸮羽司秘辛二事,皆是他的授意。
据瑜风所知,盛京城内关于这位宁王的消息流传甚少。
只因他七年前便被当今圣上遣去封地,并下令无召不许回京。
他封地在河西,又兼领节度使之职,治下一共有七州。
分别是掖城、凉州、肃州、瓜州、沙洲,以及更远些的伊州、西州。
河西诸镇的治所在掖城,先前听雨的父亲叶蓝叶大人,便是在此地担任刺史。
不过说是封疆的藩王,其实同流放戍边并无区别。
那河西虽是关西要塞,能够联通大渊与西域诸国,但北邻大漠,地势险要、气候又苦寒,边境线上还时常受到乌纥人的侵扰,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至于为何会被赶到那处,亦是他自作自受。
当年乌纥骑兵突犯边关,他同还是晏王的太子正授命巡边。
谁承想敌军兵临城下时,他竟自顾自带兵弃城而逃,徒留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原地苦等救援。
虽后来太子及时赶到,但名为“乌路”的边陲小镇居民几乎被屠杀殆尽。
消息传回盛京时,朝野上下皆震怒,民怨亦是沸腾。
圣上即刻便要将他贬为庶人,杖责一百,扔出宫去,自生自灭。
圣旨都已拟好,但变数却出现了。
太子日夜兼程,终是在当天晚上赶回了盛京,也顾不得休整,便直奔勤政殿而去。
他长跪在殿外替宁王求情,说他尚年幼,无法克制心中的恐惧也是人之常情。
他又说自己身为长兄对此事亦有责任,求皇帝不如一齐责罚。
听说那是盛京几十年来少有的冷冬,稍往室外站一站,手指便会僵得无法伸展。
狂风席卷着大雪,重重地砸落在他身上。
他就这般跪着,任凭风雪如刃、削肌刮骨,都不曾挪动分毫。
直到午夜,他彻底昏厥过去,宫人才敢将他抬走救治。不过他的腿还是自此落下病根,雨雪天气便疼痛不已。
圣上念及二人兄弟情深,且太子素来颇受他赏识,这才免了将宁王贬为庶人的重罚,只一道圣旨赶他去了封地,永不能踏足京城。
大渊素来举贤德而非立嫡长,圣上此举,无疑是提前将他从夺嫡争储的漩涡中踢出局了。
不过,这宁王倒也奇怪,孩童时几乎与兄长黏在一处,怎么样也不肯分开的。
如今太子为救他高热昏迷,他回京后竟未曾前去探望,而是在受完杖责后,一声不吭地带着几个随从连夜去了河西。
因此民间颇有一些人在背后默默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黑心肝的窝囊废。
只是不论这些人怎么侮辱他,他都无缘再听见了。
从此大漠孤烟与盛京烟火,已是截然的两个世界。
掖城里,在那小镇的方位上立起了一座石碑,只要他站在高处便能看见。
这是启帝要提醒他,数百条人命皆是他的因果债。迟早有一日,是要偿还的。
就这样过去了七个春秋,曾经的晏王入主东宫,成了天下人都认可的太子。
而宁王还是那个宁王,西北的狂沙,七年如一日地吹刮着。
直至近日,皇上不知是年事已高还是膝下冷清,竟然在生辰宴前把他召回了京城。
是只回来这几日,还是永远都待在这,那是圣人之心,凡人猜不到,亦是不必猜。
不过,这并不影响人人都长着一张巧嘴。
一时间坊间的风言风语都快将这个“异乡来客”吞没,然他依旧外出享乐不止,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
瑜风借着面前花草的遮蔽又往那处瞧了一眼。
那宁王的脸上似乎挂着一层薄汗,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泛光。
这般早的时辰,他又出了这些汗,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瑜风在脑海中将方才观察到的王府地图又回忆了一遍。
从二人的来处看,应是自后山来的。
这宁王府建得颇具规模,除了前院的诸多花草外,后院还有一座小小的山丘,亦是草木葳蕤、树影浓密的样子。
也难怪瑜风方才在树顶时未曾瞧见这二人。
“去,正是踏青的好季节呢,缘何不去?”那男子开口答道。
他们口中的清源山,是盛京周边一座山清水秀、路又不甚难走的山峰。
正值初夏,褪去冬日的肃杀与冷清,山间自是生动起来。
近些日子,倒是有不少人约着上山去踏青赏景,寄情山水间。
宁王这次虽说被一纸调令召回盛京,却也不见圣上对他委以重任,因此他倒是日日游山玩水,好不尽兴。
看来今日他亦是做如此打算了。
说到这里,那二人也慢慢朝假山处走近了。
瑜风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假山内壁,同时屏息凝立,不敢挪动分毫。
前些日子在鬼市窃听时被这二人抓个正着,说明他们必定是习武之人,且功力不凡。
否则以她的身手同造诣,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发现。
不过鬼市向来寂静无声,今日这花园里倒是时有鸟啼与潺潺流水声作掩盖,树叶亦不时沙沙作响。
此情此景较上次略安全些,不过亦要提高警惕。
好在那二人并未察觉,而是很快离开了这里,往主院去了。
瑜风在原地静候了片刻方抬脚跟上。
她按照原先的计划,纵身来到主屋屋脊与瓦坡的凹槽内,蹑手蹑脚地侧躺下,将自己的身体藏匿其中。
主屋的瓦片层层叠叠,声音轻易不能穿透出来。她只有将耳朵紧贴住屋顶,方能勉强听到一些声响。
从声音上判断,这宁王,似乎竟是又往卧房去了。
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他这是……
再起身一次吗?
片刻后,主院里的丫鬟们方才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所以方才不论他去后山做了何事,总归是不便让人知晓的,包括这府中的其他人。
他的近身事务似乎皆是由他身边那位手下料理,并不假手于人。
不过,以宁王这样的身份,只有这样一位在侧服侍,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毕竟像瑜风这样的县主,近身的大丫鬟都至少要有两位,遑论王爷这种地位了。
她心下将此事悄悄记上一笔,但无暇细想。
任何疑点都不会孤立存在,需得事后串联方能厘清。此刻若妄自思忖,只会让思绪越来越混乱,甚至忽视掉眼前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边上的耳房里传来水声,应是下人在为他准备沐浴用水。
瑜风敛声屏气往那边挪去。
最终,她在耳房的屋顶上停下了。
宁王似乎亦提步往这边走来,接下来便是他宽衣解带的声响。
细细簌簌。
紧接着传来他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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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
哗。
“你们都退下吧,等会儿有事再唤你们。”
他开口屏退下人。
四下里一时安静无声。
如今,她只要发出轻微的动静,便会令人察觉。
她突然有些后悔,未曾思虑到这些,故而没能提前联系鸮羽司的车马过来。
稍后宁王沐浴完若是即刻便要出门,她恐怕是有些应付不及的。
不过眼下也不是毫无办法,她举目四望,确定周遭无人后,抬起手腕来打了个手势。
只见她将五指并拢后又张开,好似想在空中抓住些什么。
不消片刻,一只鸱鸮便滑翔过来,悄无声息地停在她手臂上,一双黑眼珠直直地注视着她。
与先前联络周炎的是同一只。
瑜风轻抚它的脑袋,从内袋里掏出一片铜片,系在它的脚上,那铜片为勾股形,有三个尖角。
鸮羽司在外执行任务时,每人可有一只鸱鸮跟随。偶遇紧急情况,可用手势召唤。
而这些铜片,是提前预备好的。
若需要人手,便送出圆形的;若需要车马,则送出勾股形的;若遇紧急情况,则系长条形的;若只有鸱鸮回去,说明什么也没来得及系,那便是暗探暴露了……
而铜片上属于每个暗探的数字都各不相同,只要鸮羽司总司的人看到,便能了解大致情况。
不论如何,总归能将信息传递出去。
瑜风的这只鸱鸮大名唤作“云秋”,是师傅送给她的。
不过平时她只唤它“小啾”,同“楼燕”一样,是个代号。
如今,小啾已带着信息离开,瑜风便可略安心些等待了。
房内,水流声依旧不停。
从她这两回的接触来看,宁王并非是像太子那般不谙拳脚之人。
其身体条件及武学造诣,应当不在当年鼎盛时的兄长之下。
不过还是需要她再看上一眼方能确定。
这耳房的屋顶比主屋略低些,若是从后侧倒吊下去,应是能从窗棂缝隙看到屋内的大致情况。
想到这里,她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侧边挪去。
快到房檐时,她用双脚勾出屋顶突出的瓦片,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往下滑。
她谨慎地昂着头,从窗棂最顶端的缝隙往里看。
室内水汽氤氲,看得不甚真切。
只看到模糊的一个人影,应是背对着她的。
正待瑜风眯起眼睛细看时,那人却突然起身,从水中出来了。
她吓得呼吸一滞,赶忙闭上双眼。
水流的动静渐渐消散了。
她轻轻睁开双眼,再次往房内瞧去。
室内的人肩宽背阔,线条紧实。从肌理同线条走向看,应当确是长年习武之人。
浅麦色的皮肤在雾气中若影若现,应是大漠日晒所致。
原本应光滑的背上蜿蜒着几道纵横交错的伤痕,应是那次杖责留下的。
直到她的目光追随着一滴水珠,从他颈后沿着脊骨的凹陷一直流到腰际,瑜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
她竟然在偷看一个男人沐浴。
她这些年素来飞檐走壁惯了,一时间竟有些忘记何为守礼知节。
思及此,既然猜想已得验证,瑜风便腰腹发力,将自己拽回了屋顶,又潜回原位。
宁王此刻应是回到了主屋,更衣后果然要立刻出发前往清源山了。
他同下人又吩咐了几句后,那几人便簇拥着他走出了房间,屋内很快安静了下来。
屋顶上,瑜风躺在主屋屋脊的夹角里,抬头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回想起方才的景象,面色突然有些发烫。
11. 清源
瑜风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为那边的人眼见着就要启程了。
她迅速自屋顶翻身下来,在出发前,还有一事要去做。
此刻,府中洒扫的丫鬟下人们皆还未开始劳作,而其他人未经主人允许不会擅自进入那个地方——宁王的书房。
世家子弟平日除了卧房,只有这书房是久居之所。
对于瑜风来说,只要是人待过的地方,便不难发现一些痕迹。
她避开院内的几个下人,逐间去寻那屋子。
一连寻了好几个,方才在西院僻静处寻得。
他的书房安置在靠近后花园的一侧,窗外能看见一汪池水。
此刻池边桃红柳绿,相映成趣。
她无暇欣赏,而是一闪身溜进了屋内。
在开始正式搜寻前,她先细致地检查了自己的一头长发,确认其正好好地束在头上。
随后,她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袋、挽紧衣袖,确保不会有任何东西在她搜寻的过程中不慎掉落。
确认万事俱全,她这才步入内间。
这书房共有内外两间,外间用于见客,除了一些家用器具并无他物。
内间很大,看上去有些空荡。
最惹人注意的无非是一整墙的书卷。
不过乍看上去皆是全新的,并无任何翻阅痕迹。
京中许多人家最爱这样一墙一墙地买书,以彰显书香世家的门风,其实却并不阅读,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往近前走去,书案上的东西倒是一一整齐摆放,笔墨纸砚,亦无奇怪之处。
由于桌案上的所有物什摆放皆从主人之习惯,稍有移动,便很容易被发觉。故瑜风不敢擅动,只能用肉眼去看。
这边没看出什么端倪,她便将目光从桌上移开,再次往那书架上去瞧。
这次瑜风走得近了些,因而很快便被书架角落一本有些歪放的书吸引了视线。
这书看起来最近挪动过,难道是宁王近日正在阅读的书目?
她伸手,手指紧紧捏住书本,一点一点地将它抽出,同时用另一只手托住书本的下端,以防从中掉落什么东西而事后不好复位。
果然,在书本抽出一半时,一张纸签便掉了出来。
若非她伸手接着,它便落在地上了。
此书名为《战国策》,她就着纸签的所在翻开书本。
从书本的痕迹上看,此书的主人应是勤于翻阅的,但书封却是与之相反的崭新。
纸签上是一个极周正的“令”字,不知是谁写就,但笔锋遒劲、笔力不俗,一看便是善书者。
瑜风将此书轻放回原处,又按同样的手法抬手取下架子上的另一本《孙子兵法》,亦是崭新的封面包裹着破旧的内里,再加上一张写了“令”字的纸签。
她再取下几本,皆如是。
这宁王倒是有些意思,明明每本书都翻阅数遍,却要换上新的封皮,装作未曾读过的样子,不知是在掩盖什么。
且放在越高处的书内里便越破旧,越是触手可及的书便更新些。
他还怕会有什么人随手拿下来翻么?
她取下放在书架最高处的书中纸签,放进衣服内袋。
既是已多次翻阅之书,那么近日翻阅的可能性便不大。
那胡易不是要她带回一件信物吗?这就是了。
她做完这些又巡视了一圈,没再发现其他异样。
掐指算算时间,那边应是差不多了。
她在离开此屋前做了最后的查验,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方才飞身离开主院。
此时,距离王府西侧角门外两个巷子处,停了一架马车。
赶马之人是一个精瘦少年,正是驻点鬼市的暗探“乌鹊”,本名是叫徐意的。
他原是周边魏县的一个小乞儿,耳力眼力俱是极佳,被在外办差的瑜风发现,遂招入麾下,这名字亦是她起的。
不过鸮羽司众人在料理差事时,皆隐瞒姓名,只互称代号。
“乌鹊,此番辛苦你了。”她冲他点了点头,快步钻进马车。
“无妨,你要去哪边?”乌鹊勒紧马的缰绳,回头来问她。
“清源山。”他闻言眉峰一挑,二人对视一眼,便不再说话。
一路上,他们的车马隔着三条街区,远远地缀在宁王府的车马后。
城中路宽且阔,行车不宜咬得太紧,只要确保那行人在视线中便可。
快到清源山时,路面变得狭窄,而各色车马又多了起来,他们这才略靠近了些。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便来到清源山地界,眼见前面宁王的马车再拐过一弯便是山间步道了。
那步道虽能通行车马,但这样做的人甚少。
为了赏景,往来游人,大半仍是选择徒步上山。
乌鹊见状赶着车向右,往山脚的僻静处去了。
待马车停稳,瑜风再下来时,已然是一副满脸虬髯的装扮。
她腹中的位置亦缠了几块厚布条,使自己看上去大腹便便,好似一个中年男子。
“夜鸮,可还有需要?”乌鹊问她。
“无妨,你且回吧,约莫三个时辰后还是来此地等待。记得替我问师父好。”
瑜风朝他摆摆手,伸手抚过下巴上的胡须,又颠了颠有些隆起的腹部,迈着四方步摇摇晃晃地往那步道去了。
先前在鬼市时,宁王见过她男装的样貌,现下她虽只是跟随,却还是应小心为上。
走了没多远,便看到那山路上悠然前进的宁王一行。
这宁王倒是懂些与民同乐,游山玩水时只是轻装简行,并不张扬。
他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衣袍,乍看之下,只当是哪家的公子来了。
前面的人走走停停,瑜风亦是停停走走,只是并不保持一致的节奏,否则很容易被看出异样。
因而瑜风少不了会走在他前面,不过大多时候还是跟在身后。
这清源山确实是一片好风光,山清水秀、花繁树茂。
加之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进山观光之人不知凡几。
山路虽长,却也并不冷清。
瑜风混在几位上山的文人书生中,并不惹人注目。
这一路上多岔路小道,皆风景各异,多的是游人离开主路前去赏景。
宁王等人虽看着步履平缓,却不曾改道,似乎是直往那山顶去了。
山顶上有一道观,名唤“坐忘观”,是一云游道人于十五年前建立的。
听说那老道长道行高深,因而香火连年不断,亦常有贵人举家徒步前来拜谒。
兄长自受伤后倒是偶尔会来,瑜风亦随他来过几次,这山路就算是乘车马也甚是颠簸。
宁王原还是个求道问卜之人么?真是让人意外。
山路蜿蜒,那行人拾级而上,却并不显得吃力。
而瑜风却累得心脏刺痛,有些喘气不得。
她只得停下脚步,掏出怀中的瓷盒,取出一粒药丸服下。
山上并无茶水饮用,目之所及又无水源,那药丸便这般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这下她更是有苦难言,只得闷头继续赶路。
快走到山顶时,一座粉墙黛瓦的建筑才渐渐显出形状。
抬眼去瞧,大门的匾额上手书“坐忘”二字,正是其名。
这道观规模不小,供奉着大小神仙一百余位。
今日仍属开夏的休沐,因而有不少游人前来上香,道观里人来人往,倒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宁王等人应是自己带了香火,一入道观便逐殿参拜着往正殿去了。
瑜风则在观内请了香火,又向道童讨了水喝,方才自外殿依次敬拜,进了正殿。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三宝天尊,待她进去时,宁王已拜谒完毕,正在同一紫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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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些什么。
那人便是此观观主了。
想来宁王此番前来,是提前知会过的,否则那道人轻易不会亲自出来迎接。
瑜风收回目光,下跪沉心去拜那元始天尊。
“天尊在上,请受信女一拜。”她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唯愿兄长此生顺遂康健,聂瑜风只求大仇得报。”
待她起身,立刻又恢复了那副中年男子的做派,眯着眼睛用余光去瞥那行人。
怎料,那道长越过众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短瞬相接,很快错开了。
瑜风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这老道……
这厢她正次序拜着,那厢道长便引着宁王往道观的后院去了。
那里有一云室,平日是这道长秘密接待贵客之所在。
后院的其他厢房则是道士们的日常居所,几间空房偶尔会用来接待一些修行香客,非请禁入。
看来眼下若是想要潜入,需得继续做那梁上君子了。
瑜风避开人群,来到幽静处,纵身翻过院墙,往后院去了。
这道观与其他地方不同,纵是居所的院内,亦是树木葱茏,遮遮掩掩的。
对于挺着大肚的瑜风来说,反倒是好事。
她穿梭在树木之间,很快便来到了云室的后窗。
眼前这栋小楼是那道人居所,名曰“观复斋”。
那道长待客的云室在此斋二层。
瑜风抬手望了望屋檐的高度,后退几步,飞身上去了。
她身轻如燕,一眨眼便落在楼顶。
室内此时一片寂静。
若是步行,穿过后院再过来还要些时辰,那一行人应当还未到。
正思索间,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直至观复斋门口传来那道长的声音。
“宁王殿下请上二层云室说话。”
“云道长,有劳。”
听脚步,来人只有四人,应是宁王同他的手下及道长、道童四人。
身下的房间里很快便传来二人入座声,随后是斟茶倒水声。
其余二人很快便退至屋外,只留宁王同道长对坐。
“云道长这观复斋倒是建得雅致清幽。”宁王率先开口说道。
“哪里的话,承蒙王爷看得起,只是陋居一座罢了。”云道长回他。
宁王闻言,似是抿了一口茶水,随后说:“道长谦虚,今日所求之事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
“当然,殿下有何事但说无妨。”
“不知想在此地供奉一个牌位当如何?”
“殿下需要供奉何人牌位?往生堂中且有余位,若是要供奉在上首亦是可以的。”
“我母妃。”
室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片刻后,云道长才悠悠开口。
“兰妃故去多年,牌位应已供奉在皇家陵寝,民间实是不便安放,此乃大逾制之举。若是执意如此,恕贫道实难从命,殿下请回。”
“道长莫急,陵寝那是皇室的供奉。而我此番只是想以人子之名,为先母供奉普通牌位而已。无需身份,只称‘故先妣兰氏往生之位’即可。”
见云道长不言语,他又开口补充道:“只供奉在此地的静室内,无需放在往生堂。”
室内依旧沉寂,不过那头的云道长应是点头应允了。
因为瑜风听到了宁王起身行礼之声。
“那便谢过道长了。”
她屏气凝神地听着,不敢挪动分毫。
宁王所愿之事已成,很快便拜别道长,就要下山去了。
待到宁王走出观复斋,瑜风又算好了他们出观的时辰,这才自屋顶翻窗进了云室内。
只是她还未站稳,室内便传来一句揶揄。
“统领大人,今日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啊?”
只见那紫衣道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小贼”,轻抿茶水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