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惠风》 1、第 1 章 在那只手略带粗暴地擦拭身体的第七次,黄兰若有了反应。 楚王倒行逆施,罔顾国法,意图吞没云梦泽巫祝一脉,因而遭受天罚。 但令人意外的是,一并被天道盯上的,不仅仅是楚王,更有楚王世子,黄兰若。 楚王世子,是楚蜀国熠熠生辉的明珠。 五岁开蒙,七岁已经能够出口成诗,到了十二岁,君子六艺,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十三岁,楚地所属蔺城,有官吏仗着王室宗亲的身份,官商勾结虐害百姓,黄兰若命人暗中查探,有罪者一百一十四人,尽数押到蔺城城门口,斩首示众,震惊楚蜀上下,出蔺城之时,百姓扶老携幼,跪地感泣,由此立威。 十五岁,楚地边境被狄人侵扰,屠戮整个村镇百姓,掳走妇孺若干。黄兰若当时正同幕僚在城中视察,跟一干文人墨客,吟诗作对,闻听之后,拍案而起,竟不听劝阻,亲自带兵冲杀敌阵,救出被俘虏的妇孺百余人。 不到十六岁,威望已经盖过楚王。 人人都觉着将来楚国会在世子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没想到楚王被执念驱使,蒙蔽双眼,非但害了自己,更加害了世子。 黄兰若双目失明,双腿残疾,从天之骄子成为一无是处的废人。 楚王痛心疾首,日夜吐血,生生呕死。 皇都之中,皇帝跟监天司都各自派人前来,掂掇事宜。 最终,选定楚王庶长子黄掣,代理了楚王之位。 监天司察觉,因楚王跟蜀都天官双双陨落,又有天道针对,如今蜀都地气对于世子颇为抵触,城中徘徊的妖邪鬼祟,趁机侵袭,世子几度神魂失常,或者陷入昏迷之中无法醒来,若不改变,只怕世子亦是性命不保。 因而在城外浣花溪畔,寻到一处钟灵毓秀的清净所在,将世子安置在彼处,期待休养生息。 黄兰若并没有对这一决定提出异议。 因为,在意识到自己遭受天罚之后,他就放弃了所有,权当自己已经死了。 他被送至浣花溪,身边伺候的,不是以前熟悉的宫女内侍,而是几个声音陌生之人。 想必是黄掣特意安排的。 黄兰若对于自己的这位兄长其实并无什么针对之意,黄掣是侧妃所生,兰若却是楚王正妃所出,虽正妃早逝,但楚王却只有这一个正妃,地位牢不可破。 虽一度有人传言说,楚王会扶持侧妃……而后世子之位便会落在黄掣之手,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 黄掣为人虽看似温润如玉,但偶然间看向黄兰若的时候,那种深沉阴鸷的眼神,也无意中暴露了他的心思。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只能在兰若的阴影之下度日,没想到竟会有翻身之日。 伺候黄兰若的那几个人,最初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过了两三日,察觉兰若果真毫无反抗之力,真面目便暴露了出来。 他们开始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不肯好生伺候茶饭。 听见难听的话,黄兰若充耳不闻,一个死人罢了,在意这些做什么,茶饭之类,反正他也不想吃,若能饿死,也算造化。 只有一点,让兰若有些忍无可忍。 黄兰若不能动,吃喝拉撒都要这帮人管着,一日之间,至少要两次擦洗身子。 从第一次脱下他的衣裳,耳畔便响起无法遏制的吸气声。 尤其擦拭他那里的时候。 最初还罢了,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 当着他的面,也敢说那些污言秽语:“世子这里生得,跟这张脸倒是全然不同。脸生得这样美,此物却这样威武……可惜,竟不能用了。” 不知是因为双腿残疾的缘故,还是如何,就算是趁着清理擦拭秽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撩拨,那十分长大之物,却依旧只是垂着。 内侍们的话带着兴奋,也有毫不遮掩的恶意跟一丝丝遗憾:“这驴儿大的好物事不能用,跟我们这些阉人有什么差别,不如也割了去干净。” “你好大胆子,敢这么折辱尊贵的世子殿下。”旁边一个声音装模作样地调侃。 “呸,再尊贵,现在还不是爷爷手上的玩物……哪里及得上我们大殿下,人家将来可是名正言顺的楚王殿下了。” 黄兰若目不能视物,听着那声音靠近,突然抬手,竟准确地捏住了对方的咽喉。 手指用力,细微的咔嚓一声响,原本大放厥词的内侍,瞪大双眼,瘫软倒地。 旁边那人惊呆了,望着同伴的尸首,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了声要走,兰若的手扣着竹床边沿,用力一折,抽出半截竹条扔了出去。 那人才跑到门口,后颈便给竹条射穿,猛然扑倒在地。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不明所以,忙跑来查看究竟,兰若扣着两根竹条,一口气连射出去,一人眼睛被射中,另一个觉着喉头一凉,双双倒下。 耳畔重新归于寂静,死寂,兰若喘息着瘫软在榻上,嘴角慢慢地渗出鲜血。 他杀了四个侍从。 此后一连三日,没有人再出现过,因为无人知晓浣花溪畔竹楼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蜀都来人,想查看世子的近况,才发现这场惨剧。 三人死在当场,射中眼睛那人受惊过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黄兰若因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昏死了两日,奄奄一息,惨不忍睹。 蜀都来使魂不附体,急忙向代楚王禀告一切。 楚王黄掣闻听,便又命人选了四哥内侍前来,两男两女。 大概是得了前车之鉴,这次来的人并没有针对黄兰若,只规矩行事。 但意外又发生了。 入住头一日,那两个宫女半夜醒来,只看到窗户外鬼影游荡,砰砰拍打门窗,仿佛要破门而入,倘若进不来,便狂暴嚎叫,骇人欲死。 两人惊得尖声大叫,彻夜不眠。 其他两个内侍闻听,只当她们是胡说的。 可在清晨之时,一名内侍去给兰若送饭,走到门口,竟见到一道人影立在那里,他以为是同伴先来一步,走上前拍拍肩头:“不是说还要睡会儿,你跑的倒是快……” 话音刚落,那“内侍”慢慢扭头,却见一只眼睛上插着竹签子,鲜血哗啦啦流淌,他的头也慢慢地拧向背后,诡异地望着内侍。 内侍张了张嘴,一声不响,轰然倒地。 诸如此类的鬼事,几日来连续布局,一名内侍被生生吓死,一个宫女被吓得神魂失常,其他两个死活不敢再靠近兰若世子。 楚王听说后,死死皱眉。 他不能不管这个已经成了废人的“世子”弟弟,毕竟此时,楚蜀国中,因得知了世子遭受天罚,一些同情叹惋的言论络绎不绝,毕竟在此之前,世子的威望无人能及。 若这会儿不管不顾,叫人得知,自己这“楚王”之位,怕也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有人献计。 曲惠风被送到了黄兰若跟前。 说起曲惠风,也是一个奇人。 楚蜀国中,女子嫁的早,有的甚至十四五岁就出嫁,十八九岁的也有,但曲惠风,直到二十岁才嫁为人妇。 曲家是武将世家,曲惠风的父亲便是武官,虽然没什么功绩,但到了曲惠风这一代,曲家长子曲无措,身手出众,在行伍之中屡建功勋,曲惠风出嫁之前,曲无措在楚国边境抗击狄戎,曾得到当时还是世子的黄兰若的嘉奖,后被调回蜀都,被代楚王封为征西将军,十分显赫。 曲惠风的夫家也算是蜀都贵宦之门,甚至算起来,还跟楚王妃的娘家有些亲戚相关,有人说若不是曲无措功勋卓著,曲家还未必攀到这样一门好亲戚。 这曲惠风默默无闻,又且年纪大了,高嫁了这样的夫家,该感恩戴德,孝顺公婆,侍奉夫君,如此而已。 谁知才过了一年,惨案发生。 据说那夜,曲惠风锁住了洛家大门,从内杀了起来,那一夜,洛府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次日有人从外翻墙而入,眼前横七竖八的尸首扑倒在地……血流遍地,惊动了官府,一一向内搜查,才发现曲家的兄长曲无措也在场,可也身受重伤,唯一还活着且清醒的,竟然是曲惠风。 她的手中,拿着一把早卷了刃的刀。 审讯起来,曲惠风痛快承认了人都是自己杀的。 消息传出去,有人揣测,会不会是这妇人被邪魔附体,故而才犯下如此逆天行为。 不然好端端地,为何从个品性温婉的女子变成嗜杀狂魔,而且……连自己的兄长都不放过。 因此,曲惠风如今的身份,是一名死囚。 楚王最初踌躇,献计之人说道:“她既然是死囚,若死在浣花溪,也是命该如此,不足为惜,何况她又是女子,让一个女子来侍奉世子,自然比那些内侍合适,只对外隐瞒她的身份便是了,毕竟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脸,传出去,只当是个寻常的妇人,自也不至于影响了殿下的名声。” 楚王同他目光相对,低笑:“如此,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黄兰若很意外,居然会送一个妇人来自己身旁。 这妇人话不多,动作却利落,饭食粗糙,但能入口。 只是不接触的时候倒也罢了,唯独在她给自己擦身子的时候,兰若仍旧觉着不适。 之前内侍就罢了,如今再怎么样,也是个妇人,清理自己的隐私之处,总叫他有些不自在。 有点恶毒地想,不过一两日她就给那些鬼魂吓死或者吓跑了,倒也罢了。 谁知忍耐数日,这妇人竟仍好端端的,倒是让兰若有些疑惑起来,难道她没见到那些徘徊不去的鬼魂?难道她不怕? 直到这天,在她照例给自己擦身体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那物件,忽然颤巍巍地有些抬头。 兰若感觉到那只有些粗粝的手捏着自己的,一块麻布搓来搓去,动作粗暴,甚至让他察觉到了疼。 但偏偏是这种疼,竟让他抬头了。 “放、放下……滚出去!”他不禁有些羞愤,手指本能地扣住竹床的边沿。 “是害羞了?”曲惠风开了口,语气平静,“何必,这是人之常情,能起来,说明会好,我该给殿下放一个炮仗庆贺才是。” 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却几乎把黄兰若气晕过去:“你……” 手折断一根竹条,死死攥住。 妇人视而不见,淡淡道:“省点力气吧,把这口气运到你的腿上试试,只起到这个程度还很不够。”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总是低低的,些许沙哑,黄兰若觉着她一定是个丑女,而且是个上了年纪的、又丑又老的女人。 不然为什么会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呢。【】 2、第 2 章 曲惠风端着一盆水来至草堂之外,向院子里一泼。 院子中间有个小池塘,池塘里生着些绿油油的菖蒲,还有些荷叶点缀其上,被水一淋,像是经受了一场风雨般簌簌摇曳。 曲惠风将水盆放下,静静地屈膝坐在屋檐下。 楚地的气候跟别处不同,湿气重,尤其是雨季。浣花溪这处草堂,旁边便是一道溪流,每当清早,河上飘荡着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弥漫掩映,从屋门口看出去,小院的门口都被白雾遮蔽,如与世隔绝。 那棵已近百年的大柳树在院墙外高高耸立,垂落的柳条如同一把收起的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天上人间。 小院的房子由竹木建城,离地约莫有小半人之高,曲惠风坐在竹木铺成的地板上,在她旁边便是几丛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格外耀眼鲜亮,曲惠风却并未在意,只看着前方菖蒲上趴着的一只绿油油的蜻蜓,看着那薄而透明的翼翅微微抖动,不由出神。 院子里有不少草虫,先前被泼来的水一惊,没了声响,察觉并无危险,才又瑟瑟唱了起来。 那蜻蜓盘旋飞舞,似自得其乐。 院墙的东侧,是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绵竹,夹杂着几株杜鹃,迎春,玫红跟金黄的花朵被竹林映衬,格外生动。 右侧院墙外则是几棵高大的银杏,院后零零落落几棵铜钱树隔断,而后却是大片的梅林,盛开之时,犹如一片红白花海,只是如今并非花期。 阳光渐渐从头顶透了出来,把院门外的雾气驱散了些,风吹动竹子,发出刷拉拉的响声,竹影斑驳。 曲惠风闭上双眼,风吹过脸颊,那感觉像是被天然温柔的手抚过,四肢百骸极为舒畅。 直到风中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把这份难得的宁静打破。 曲惠风蓦地睁开眼睛,正欲起身,门口处却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开外年纪,中等个头,手中提着半桶水,晃晃悠悠进门,看到曲惠风的刹那,眼睛一亮,旋即笑着走近:“阿姐,今日不忙?” 曲惠风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怕你没水用,特意给你打了水来。”青年提高那一桶水,眼睛盯着她,“我给阿姐倒到桶里去吧。” 曲惠风站起身来,将放在旁边的木盆拎起来:“不用,我这里有。” 她转身往后走去,青年却提着水桶跟在后面,一边说道:“我也是担心阿姐缺了水……以后可别到那河里洗澡了,万一遇到什么登徒子之类的……” 曲惠风止步,转头看他。 她来浣花溪之后,喜欢那河水清澈,因草堂距离河边近便,加上周围又没有什么村民前来滋扰,那日,索性在河中沐浴。 谁知听见岸上窸窸窣窣的动静,才发现有人偷看,正是此人。 只不过他说自己是迷路了误入此处的,并且赌咒发誓说自己没看见什么。 曲惠风没想难为他,何况就算被看见了又如何,她并不在乎,只挥手放他去了。 谁知从那日后,此人便隔三岔五就来到草堂,偶尔送些瓜果菜蔬,曲惠风并没有收,他便又借口送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曲惠风瞥着青年,脸上跟眼中平静无波,毫无任何情绪,“你难道不知道?”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的心中发寒,只觉着这女子虽然少言冷语,但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清自己心中所想。 “我、我知道……”他局促地笑了笑:“可是我、我自从那日看到阿姐,便总是想着你……” 他仿佛鼓足勇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曲惠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阿姐好……” 曲惠风转开头不再看他,而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第一,你不该叫我阿姐,我跟你素不相识,彼此毫无干系,你也未必就比我小。第二,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是执意来往这里跑,出了事,不要怨天尤人。” 说完之后,曲惠风迈步向后走去,但就在她拐弯的瞬间,耳畔又听见那逐渐逼近的细微马蹄声响,眼前一花,忙抬手抵住墙壁。 青年被她不卑不亢的几句话说的有些没脸,嘴里喃喃却不曾出声,看她忽然止步,便忙上前道:“阿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 曲惠风定了定神,语气一冷:“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走。” 她原本就算赶人,语气却还是平静的,此刻却透出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青年后退一步,原本看似纯良无害的眼中透出几分怨毒,盯着曲惠风的背影,望着她粗布衣衫底下也遮掩不住的身段,想到那日所见诱人的光景,不由道:“阿姐,其实、我说了谎,那日我已经看见了……” 曲惠风拧眉,额头隐约有些汗意:“滚!” 青年一顿:“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本是好意,我既然看见了你的身子,自然要对你负责……” “你看没看见跟我不相干,我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快滚。”曲惠风忍着说了这两句,蹒跚向后走去。 青年望见她脚步踉跄,心中蠢动,上前一步做扶住她的姿势:“阿姐,我是真心的……”实则张开双手便要去搂抱。 曲惠风双眼微睁,不等对方的手碰到身上,擒住他的手腕,马步侧身,直接将他拽起扔向院中。 青年被摔在地上,昏头昏脑,好不容易爬起来:“你、你……” 曲惠风扭头盯了他一眼,青年刚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噎了回去,眼睁睁地看她往后去了。 “该死……”青年悻悻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好个贱人,竟然假惺惺地起来,那天明明发现了我,却一点儿害羞之态都没有,摆明了是在勾引人……如今我来了,反而跟我拿乔作势的……呸!” 他骂骂咧咧,刚要走,又想起自己的水桶,回身去提在手中。 出了院子,不由分说将水往地上一泼:“什么淫//妇,装作贞节烈女似的,白瞎了老子送的那些菜蔬……” 话音未落,有些僵住,扭头,却见不知何时,浓雾中出现一队人马。 青年提着水桶,惊愕地望着。 车队已经逼近了,起先轰隆隆的,人马颇多,但并不显杂乱,车马皆都训练有素,在院门外数尺之遥齐刷刷地停住,声音几乎在瞬间消失。 车队中间,是一辆马车,当今天下,天子六驾,王侯五驾,朝堂官员通常是四驾或者三匹马,士则两驾,百姓之家只能用一匹马拉车,所用图案等等,也自有严格规定,不可逾矩。 但今日来的这辆马车,却是五驾,众所周之,楚蜀只有一位王上,便是楚王,先楚王驾崩,代楚王正是楚王庶长子,可此时从马车中走出来的,却显然并非那位王上。 来人一夕暗青云纹大氅,里头是玄色织锦的交领长袍,头戴通天冠,三四十岁,面如冠玉,温润端方。 亲卫上前搭手,扶着来人下车。 那青年早吓住了,提着水桶连连后退避让。 玄衣男子举步向着门口而行,目光瞟向退在另一侧的青年,面上露出些许温和笑意:“这里怎么……还有人?” 青年忙扑倒在地:“参见大人。” 玄衣男子笑笑:“你不是在此伺候世子的?” 青年听他语气和蔼,壮着胆子道:“小人是……村子里的,是、是来送水的。” “送水?”玄衣男子想了想:“是谁吩咐的你?” 青年眼珠一转,心底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是、是新来的阿姐,叫小人送的,她……” 玄衣男子看着青年陡然忸怩的脸色,头一歪,目光转向那空空的水桶,以及地上泼洒的那半桶水,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哦,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缓慢,极为好听,青年不由也心头一松。 玄衣男子却转身向内走去,临进门前,大袖轻轻地一挥。 亲卫扬首,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男子押住,青年正以为无事,惊道:“干……” 底下的字还没问出来,口中便给塞了一把土。只听不知是谁说了声:“拉远些,别脏了地。” 青年睁大双眼,脚尖凌空,竟被两名士兵架着、拎小鸡一般拎着离开了。 玄衣男子进了院子,径直入了草堂之中。 屋内静悄悄地,玄衣男子到了里屋,见黄兰若躺在竹床之上,双眼蒙着布条,仿佛睡着,一动不动。 他揣着双手,静静地看了会儿,直到世子开口道:“是……老师么?” 玄衣男子微笑,走到近前:“是臣打扰了殿下?” 黄兰若道:“并不是。只是老师日理万机,不该为了我这不祥之人、白白多走这些路。” 这玄衣男子,正是楚蜀的国相,楚蜀之中,谁不知大儒郎司衡之名,若说能跟世子相提并论的,便是这位素有儒将之称、郎艳独绝的国相郎司衡了。 国相状元出身,文武兼备,加之容貌出色,年轻之时,不知多少楚蜀女郎为之倾倒。 入朝为官,官声清廉,又有许多关乎国计民生的举措从他手中一一实施,不管是在同僚之间还是在民间,极有声望。 当初楚王执意要进兵云梦泽,郎司衡血书劝谏,却被楚王斥责,一度退隐,直到天罚降临,证明了郎司衡之忠心赤胆,代理楚王登基之后,便重新又重用郎司衡为国相,甚至特许他乘坐五驾车马。 就连黄兰若,自诩为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世子殿下,也不能不理会这位先生。 郎司衡落座,询问世子的身体,又温声安抚,见他面有疲惫之色,便不再多问。 只道:“国中的事,殿下且自放心,大殿下已经上手,群臣齐心协力,也算是井然有序,百姓也自安居乐业,殿下只管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对了……” 他环顾周遭,目光落在床头柜子上瓷瓶内放着的一枝木芙蓉,红艳娇嫩的花,为屋子添了许多生机。 稍微顿了顿,郎司衡道:“新来的那人……伺候的可还习惯么?” 黄兰若想到那个粗鲁的“老妇人”,皱眉:“孤不需要人伺候,也不想有人在身旁,老师将她带走吧。” 郎司衡轻笑:“殿下莫要赌气……身子要紧。是了,臣给殿下带了些吃用的东西,倒要吩咐那人一番……殿下且好生歇息,臣改日再来探望。” 兰若没在意,反而因为没有将那妇人打发了,而有些暗生闷气。 曲惠风没能进得了房间。 一步两步,眼见房门在望,正要上台阶之时,腹中有什么东西窜动了一下,熟悉的感觉让曲惠风猛地变了脸色。 腿已经发软,手中的木盆摇摇欲坠,最终竟“啪啦”一声,落在地上。 曲惠风咬紧牙关,身体中细密的针刺感炸开,像是在瞬间穿破肌肤刺了出来,一瞬间爆发的疼痛,让曲惠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稳不住身形,伏在细软而厚的春草上。 额头上汗珠涔涔落下,她试图站起来,身体里的火焰却开始烧灼,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焚烤至死,所有的力气不翼而飞,手无意识地抓着地面的春草,却又无力地松开。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道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郎司衡看见前方扑倒在地上的曲惠风。 男子却并没有任何震惊之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玄色藕丝纱所制的步云履,一丝灰尘不洁都无,踏在缎子般的青草上,像是草甸上的黑豹,盯着猎物,无声无息地前进捕食。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披风跟袍摆上的刺绣微微摆荡,在风中摇曳,竟显出无言的矜持雅贵。 男子一直来到了曲惠风的面前,垂眸望着伏跪在地的身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悔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温雅动听的声音。 曲惠风稍微抬头,看见那一尘不染的步云履,过度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 男子俯身,将她的下颌抬起,盯着她湿漉漉的双眸:“还是这么倔,因你这份倔强,才吃这许多的苦头。” 曲惠风的眼前出现一张十分清俊的脸,长眉入鬓,鼻直口方,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纪,温润儒雅,却又有一种令人不可小觑的虎威。 “就不劳、世叔……操心了。”她颤声挤出一句话,冷汗如雨。 男子低笑:“比起这声冷冰冰的世叔,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师父’了。” 曲惠风无法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失去神智,只能闭上双眼,默然喘息。 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打横抱起。【】 3、第 3 章 曲惠风微微睁开双眼,头顶是耀眼的阳光,眼中有泪,她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权臣似乎回到了她记忆中的模样,那个年青的男子,温润淡然,宽和仁厚,是世人眼中的如兰君子,对她却总是无微不至,耐心教导,曲惠风能走到曾经的那一步,离不开郎司衡。 她的所有难过悲伤都可以告诉他,所有不能宣之于口、暴露人前的秘密他都知道。 郎司衡,曾经是她最为尊敬的“师父”。 如今这份关系,却变了味。 院门外的五驾马车,马车旁只有两名亲卫立着。 而在远处的雾气中,人影憧憧,隐约有马蹄轻轻踱步的响声,人马不在少数,但没有一声吵嚷。 郎司衡抱着曲惠风,踩着脚踏轻轻上了车,到了里间,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将人包围其中。 曲惠风喘了一口气,试图起身,却被郎司衡放在柔软的波斯羊毛毯上。 习惯了握笔的修长手指,探向她的腰间。 曲惠风唤回一丝理智,摁住他的手:“世叔,解毒罢了,别动衣裳。” 郎司衡温柔地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也是那样温和从容,仿佛善解人意:“你嫌穿脱麻烦?不要紧,师父帮你穿。” 曲惠风试图后退,郎司衡压住她的腰:“风儿又不乖了?师父要生气的。” 她没法儿面对这句话,小时候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她曾经也是顽劣的,郎司衡会耐心地教导,除非她真惹了他不高兴,才会说出这句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话。 她若还是不听,就会被捉过去,往屁股上打上几下。 那时候她是男孩心性,只觉着被打屁股是有些没面子的事,但竟不算很疼,所以除了那一点点不适之外,竟不觉着如何,只是本能地有些畏惧罢了。 如今不一样了。 郎司衡扶着曲惠风的腰,打量她强忍的脸色,嘴唇咬的太紧,渗出一丝血渍,郎司衡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嘴张开了些:“什么都教了你,独独这种事没有认真教过……也好,这会儿倒也不晚……” 他伏身吻上。 身后的披风垂落,好像什么大鹤的羽翼,将曲惠风半边身子都遮蔽住了,窸窸窣窣,伴随着唇角溢出的声响,马车开始微微地摇晃。 车厢外两个亲卫对此显然是见怪不怪了,又因受过严格的训练,铁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 只是,虽说亲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武功高强,非同一般。 但他们也未能察觉,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中,有道影子飘在墙边上。 绵竹的影子投落,把墙边上有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就缩在阴影中,身上裹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他无法靠近马车,更加没法离开这片影子,一旦出现在太阳底下,只怕就要魂飞魄散。 鬼魂不能曝露于阳光中,甚至,连天明现身都是不可能的。 但因为楚王世子遭受天罚,身上阴寒气息过重,给了鬼祟妖邪们可乘之机,本来这院子是极灵秀清净的地方,可惜先前黄兰若没忍住出手杀人,导致原本的清灵之气被污染,所以这院子中才会鬼魅横生。 但这魂体,却并非是死在这院子里的那些人的魂魄。 “他”的双眼血红,如滴血一般,死死地盯着一尺之遥的马车。 隐约能听见里间的声响,望着车子摇摇晃晃,如何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贱人……”魂体气的发疯,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冲到马车中,看看这两个不知廉耻之人正在做什么。 虽然他已经猜到。 雪白的鬼爪在墙壁上抓了把,才探出阴影的范围,便被阳光灼伤。 魂体缩回爪子,气的冲到东墙底下,在阴影中咆哮:“不守妇道的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这对自甘下贱奸夫淫//妇!” 房屋中,本来正闭目养神的黄兰若隐隐听见外头的躁动,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他看不见。 但他能听到那个可怖的声音,像是暴怒的野兽。 黄兰若确信自己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响动,也不知对方是人还是鬼,但他并不惧怕。 作为一个早把自己当作死人的人而言,他自己也差不多是半鬼了,又怕什么恶鬼恶人之流。 只是那声音叫嚷的实在奇怪。 什么“自甘下贱”,什么“不守妇道”,“奸夫淫//妇”,黄兰若蒙着的眼睛上方,眉头微微皱蹙。 草堂乃是清净地方,先前为了让他安居在此,周围方圆二三十里都不会有百姓贸然踏入。 世子细听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 难道是哪里的鬼魂……误入此处? 这个念头只是从脑海中轻轻地掠过,兰若并未很在意。 墙头上,鬼魂的两只眼睛都要滴出鲜血,“他”死死盯着车厢门口,想要等着那人出来后,便冲上去杀死。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的摇晃才逐渐停了。 车厢中,郎司衡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身上衣物,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曲惠风,唇角微扬道:“今日的表现很好。” 曲惠风垂着眼帘,用有些颤抖无力的手将带子打了个结。 小时候她跟他学写字,学练武,但凡有了丝毫进步,他都会不吝啬夸赞。 如今这句夸奖用在此处,实在讽刺。 郎司衡看出她的不悦,低笑了两声,抬手握住她的肩头:“怎么了?难道是师父教的不好?风儿不满意么?或者……再来一次……” 曲惠风甩开他的手:“我已经好了。” 郎司衡脸色一冷,反手擒拿,她反抗,依旧被压在车壁上,车厢猛然摇晃。 车外的鬼魂本来正蓄势待发,蓦地见状,瞪大血红的眼睛,不敢置信。 郎司衡反压住曲惠风的手,在她耳畔低声笑道:“用我教的功夫对付我,怎么,用完了就不认人了?刚才求着师父别停的……是谁?” 曲惠风闭上双眼,声音很淡:“我记忆中的师父,不是这样的。” 郎司衡一怔,看着她漠然冷清的脸色:“你……” 曲惠风沉默,也未曾再反抗,仿佛什么都无关紧要。 郎司衡死死地瞪了她,终于慢慢地松开手:“风儿,师父不着急……你太执拗,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师父的好。” 曲惠风垂眸冷笑:她原本知道的,原本也深信,郎司衡是这世上最自己最好的“师父”,可没想到有朝一日,是他亲手把那个牢不可破的、圣洁的称呼撕得粉碎。 “哦,对了,”郎司衡整理着衣袖,道:“世子似乎不太喜欢你伺候。” 曲惠风不语。 “你小心些,世子脾气不好,别惹怒了他,另外,”郎司衡温声软语道:“我给世子、跟你带了一些东西……记得吃,你的身体要补一补。” 假如不是方才那些事,只听这两句,便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正关切着晚辈,谆谆教导。 曲惠风不为所动。 郎司衡不以为忤,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微笑道:“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风儿,你要记着,师父会一直等你回头,知道么?” 曲惠风没忍住冷笑了声:“多谢,不必了。我永远不会回头。” 郎司衡眉峰皱蹙的瞬间,曲惠风已经用力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纵身跃了出去。 只是,方才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双足落地的瞬间,一个踉跄,曲惠风知道郎司衡在盯着自己,她不愿意让他看出来,咬牙强撑,向院内走去。 身后马车之中,郎司衡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好似带着笑。 曲惠风迈步进了院子,再也撑不住,躲在院门旁边,沿着墙角跪坐在地。 双腿绵软无力,她大口地喘气,看向自己兀自发抖的手。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风,猛地从她脸颊边上掠过。 曲惠风抬头四看,院子里空空无人,只有小池塘中的蚱蜢、蜻蜓以及小青蛙蠢蠢欲动,风吹过,摇动菖蒲跟芙蓉花,阳光错落期间。 曲惠风眯起眼睛,有一种从阴郁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但她当然看不到,就在她身旁一尺之遥,血红眼睛的鬼魂死死地盯着她,拼命挥动鬼爪,却无法靠近她身边,口中发出可怖的吼叫:“贱人,老子在这里……杀了你!杀了你这该浸猪笼的贱人……” 曲惠风完全没听见那些吼叫,深呼吸,察觉空气中阳光跟青草的气息,她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力气。 而在院墙之外,也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蹄声浅浅,是郎司衡一行人离开了。 直到此时,曲惠风才站起身,慢慢地向后院走去。 鬼魂暴跳如雷,纵然不能靠近她,也不肯离开,徘徊在她身旁,上下左右地飞舞,一边狠狠咒骂,污言秽语,曲惠风一无所知,屋内的黄兰若却忍无可忍。 世子怒喝道:“住口!” 曲惠风正走过门边,闻言一怔,那暴怒的鬼魂也停了停,一人一鬼不约而同看向屋内,但屋中却重又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只是错觉。 曲惠风思忖了会儿,还是决定先进了屋里:“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竹榻上,黄兰若歪身靠在窗户边上坐着,就算蒙住了眼睛,依旧遮不住盛世容颜,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令人感慨造物的神奇。 黄兰若想到方才那鬼魂的污言秽语,忍不住恶声恶气地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你最好赶紧滚。” 曲惠风转身,波澜不惊:“这好办,殿下只要站起来跟我说这句话,我立刻就走。” 兰若猛然转头:“一个丧德败行的无耻之人,也敢对孤冷嘲热讽。” 曲惠风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4、第 4 章 黄兰若身为楚王世子,天生身份尊贵,从小受尽各方名师指导,不论教养规矩,还是为人涵养,都极为上乘。 而且他虽出身不凡,但为人谦和容易亲近,就算是面对贩夫走卒,也愿意折身相交,从不以身份压人。 可以说从他出生到如今的十六年,还从没有如今日这样,口出恶语,尤其还是对着一个女人。 也许是身遭变故,造成了他身心失衡,也许是被郎司衡说的那些话,引起他对于昔日岁月的怀念跟追痛,又或者是被那鬼魂滋扰……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不知道来伺候自己的这个妇人是什么身份,但鬼魂的话,应该不是凭空捏造,所以便也先入为主地偏听偏信,觉着这妇人确实是个不堪之人,又想到她之前对自己的种种粗鲁,便忍不住宣泄起来。 面对曲惠风的质问,兰若竟本能地语塞,他从小养成的教养,到底不允许他如此对待一个妇人,他没办法跟那鬼魂一般肆意,只又将头转开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最好识相些离开,不然……” 曲惠风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一笑道:“别嘴硬了,小世子,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你站起来,不然……像是你现在这样连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还要说这种话,不觉着可笑么?” “咔嚓”一声,是兰若掰断一块竹条。 曲惠风斜睨了一眼,讥笑道:“小世子还是别逞强,小孩子赌气似的,除了伤了您娇贵的手,还能干什么?” 兰若气的发抖,很想如同杀死那几个侍从一样,把这妇人即刻杀死。 但……他到底没对她出手,竹条划破了掌心,渗出血来:“滚,给孤滚!” 曲惠风扬了扬眉,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迈步出了门。 直到她离开,门口缩在阴影中的鬼魂左右张望,大概是骂累了,又或者是太阳光越来越烈,他有些难以禁受,身形缩起,躲到了屋子底下潮湿阴暗的隔板阴影之中。 里里外外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黄兰若慢慢地倒在榻上,手中的竹片猛然一挥,抵向自己的颈间。 但只差一寸,他的手开始轻颤。 最终,世子松开手,沾血的竹片从掌心跌落。 而在屋外窗户边上,本来该走开的曲惠风正站在那里,手中攥着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直到看见黄兰若放开那竹片,曲惠风才轻轻地吐了口气,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这日直到晚间,已经有些熟悉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 黄兰若朦胧醒来,闻到一点米粥的气味,这妇人的手艺很一般,做的东西只能用“可以入口”来形容。 可黄兰若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食的小世子了,金樽美酒,金齑玉鲙都曾一一尝遍,不足为道,如今粗茶淡饭,苟延残喘。 曲惠风喂他吃粥,兰若尝出了米粥里,似乎放了些东西,有点像是燕窝。 他想到今日郎司衡说过给他拿了些吃用之物,也许就是这些了。 黄兰若并未吱声,默默地吃了半碗粥便停了,行动不便,他也懒怠吃食,之前那些内侍在的时候,他一天只吃半碗粥饭,隐约习惯了,只在曲惠风来后,一天三餐地伺候,这才稍微改观。 耳畔响起“呼噜噜”的声音,兰若眉头紧皱。 他看不见,但却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妇人,是在吃他剩下的粥饭。 真是可恶,毫不避忌,而且又这样粗鲁,早知道就不剩下了。 他转开头不去理她。 曲惠风吃了粥,去了厨下把热水舀出来,拿了块干净巾子扔在桶里,提到兰若面前。 他闻到一点类似艾草的气味,下意识抵触。 又到了擦洗的时候,他虽然不愿意自己身在秽物之中,但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不喜欢过度的“干净”。 这妇人除了粗鲁跟失德,倒是半点不肯偷懒。 之前那些内侍,把给黄兰若擦身子当作羞辱他的、好玩的事,所以才那么热衷。 但黄兰若虽然也不喜欢被这妇人摆布,但直觉上……并没觉着这妇人有什么逾矩之举,也没半分亵玩之意。 也许她只是单纯的简单粗暴、完成分内事而已。 他赶不走她,早上又失了态,很是无能狂怒了一番,此刻索性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曲惠风也没说话,只默默地给他收拾,擦拭,动作粗暴无情,像是对待一条上了案板的猪。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有个声音却打破了寂静。 是之前那个暴怒的鬼魂。 “不守妇道的贱人,这是勾搭完了一个,又看上了这小世子么?就知道你天生淫//贱……” 黄兰若本来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不由皱了眉。 已经入了夜,正是鬼魂窜动之时,他红着滴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曲惠风:“你逃不了的,这里的阴气很重,等我变成厉鬼,必定要你死的比老子惨百倍千倍。” 此刻曲惠风将兰若的亵裤解开,兰若本能地手一动想要阻止——之前也罢了,现在,这里多了一个“鬼”?叫他有些本能抵触。 曲惠风像是赶苍蝇一样把他的手打到一边,麻布浸了水,刷刷刷地擦洗起来。 之前刚刚遭遇天罚后,黄兰若直接是从腰下部分都失去了知觉,王宫的太医们纷纷诊看,各种银针刺穴之类,都不能唤醒他的任何反应。 来到这草堂,也是同样,常常在不知不觉间泄在榻上,所以那些内侍才百般折辱。 直到曲惠风来了后,直到今日,他有了些许细微的知觉。 还不如没有感觉的好。 黄兰若甚至察觉她将自己的那个握住了,上上下下地擦拭,一丝一毫都没落下。 他无法想象一个妇人竟然如此、如此……放肆大胆。 就连先前那些内侍都做不到的事。 “你、你放开……”本来打定主意不理她的世子,又破了功。 但比黄兰若更破功的,是那鬼魂。 他发出了瘆人的嚎叫:“贱人!当着我的面儿、如此荒唐……我要杀了你!” 阴魂暴怒,室内的蜡烛无风而动,一点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黄兰若浑身冰寒,他竟有些无法禁受。 而曲惠风转头,四处打量了一阵,瞧见仿佛有些许阴影在室内摇曳,还只当是烛光摇动的缘故:“这倒春寒倒是有点厉害的。” 喃喃自语了一句,曲惠风察觉黄兰若在发抖,还以为他也觉着冷,便拉起被子给他盖在肚子上:“行了,一会儿就好了。” 直到曲惠风觉着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才拿出一件新的中裤,给黄兰若穿上,又将新的中衣丢在他身上:“自己穿好。” 她提着水桶,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身后竹床之上,黄兰若握住那被她扔在自己身上的干净的衣衫,气的身上的血都有些发热,曲惠风的动作加上那冷冰冰的四个字,让小世子有一种错觉,仿佛是刚刚被恶霸玷污了清白的小娘子……那厮摧残了人之后,扔下衣裳,无情而决绝地扬长而去。 曲惠风把黄兰若的衣裳泡在木盆里。 白天已经洗过澡了,但先前一通忙碌,又微微地出了汗,有些发热。 夜色静寂,院子中只有草虫的鸣叫,房舍周遭林子里,时而有夜枭发出怪声。 曲惠风提了一盏灯笼,开门出了院子。 半刻钟不到,已经来至河边。 将灯笼放下,毫不犹豫地褪了衣衫,淡淡的月光下,是极美健的一具胴体,双腿笔直修长,透着几分力道感,曲惠风迈步走入河中。 水一寸寸淹没身体,冰冷的感觉将她包围,也将身体里那点刚窜出的火苗熄灭,她浸泡在春日尚且冰冷的河水中,虽然冰寒彻骨,但心里觉着清爽。 清澈寒凉的水流涌动,似乎慢慢地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污脏。 岸边忽然起了一阵冷风,风穿过旁边的竹林,发出呼啸的响动。 曲惠风微微睁开双眼,扫向周围,只有夜鸟的叫声,并不见人。 她忽然想起早上到别院滋扰的那个青年,因黄兰若在此休养,周围二三十里的百姓都被迁离开,她先前以为不会有人那么大胆敢摸来此处,加上身体的异样,想要以冰冷的河水镇压,便毫无顾忌地下了水。 没想到会被人窥见。 但那对她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还以为那青年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竟变本加厉。 两刻钟左右,曲惠风慢慢地上了岸,夜风吹在湿淋淋的裸体上,瞬间好像冰冻了一般。 曲惠风的手指稍微有些僵硬,拿起落在地上的衣衫穿好,提起灯笼,刚要离开,旁边林中又刮过一阵阴风。 她微微一怔,转头,鼻端似乎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曲惠风盯着阴暗的竹林,稍微犹豫,便向着那边儿走了过去。 直到来至竹林略深处,曲惠风止步,前方地面上,一股小小的阴风旋动,而那正是血腥气最浓的地方。 曲惠风走到近前,抬脚扫过去,脚下的触感有些软。 她又拨了拨上面的腐草跟碎竹叶,不多时,当脚下再度扫过,泥地里,一张苍白的脸露出半边。 淡淡的月光自竹林上方倾斜而下,灯笼微微摇晃,照出那张脸,正是早上纠缠自己的青年。 曲惠风屏住呼吸。 而就在曲惠风打量埋在地里的这具尸首的同时,她不知道,青年的魂魄就站在她身前数尺之遥。 两只阴测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5、第 5 章 直到做了鬼,青年才晓得曲惠风叫他离开,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真的为了他好。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之前被郎司衡身边的亲卫塞住嘴拉开的时候,青年还以为自己不知为何触怒了那位大人,也许要被狠狠地教训一顿。 他做梦都想不到,会因而丢了命。 然后,他便被拎到这片竹林里——当初,他就藏身此处,偷看曲惠风在河内洗澡,目眩神迷,想入非非,如今…… 他想求饶,却无法出声,直到对方拔出了匕首,向着他的颈间一划。 “都是因为你!”鬼魂嚎叫起来,绝望地,恐惧地,望着曲惠风:“是你害死我的!” 他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至少,就算错了,他也绝对罪不至死。 都怪面前这个女人。 是她不知廉耻,在野外洗澡,是她勾引自己在前……害他无辜送了性命。 曲惠风只觉着竹林里的风更冷了,风里似乎有些凌乱的响动,但这是竹林,什么声音都可能会出现。 她一点儿也不惧怕,只盯着埋在泥地里青年惨白的脸。 最终只默然地说了一句话:“我警告过你的。” 站起身来,曲惠风后退一步,想了想,一跺脚。 脚尖掀起尘土,向着尸首的面上扬起,尘土飞扬,落下之时,已经重新将尸首的脸给埋了起来。 她缓步走出竹林,灯笼的光芒照出幽幽的一团亮,阴风穿梭,竹林飒飒,像是有无数阴魂在期间游荡、幽咽。 曲惠风自始至终却一无所觉,一无所惧,出了竹林,沿路往草堂的方向而行,步伐从容依旧。 草堂之中,睡不着的黄兰若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他知道是曲惠风出去了,毕竟如今他身边只留下这么一个人了。 小世子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粗鲁失德的老丑妇人竟会被送到自己身边来,他知道自己先前杀了那几个内侍,此事必定会传扬出去,也许那些人害怕不敢来,那么……难道这妇人竟不怕? 人不能动,眼睛看不到,脑瓜中就格外乱,他天马行空地想着,一边竖起耳朵,想听她什么时候回来,猜测她半夜三更跑出去是做什么……因为那鬼魂的话,自然也不会往好的方面去想。 就在黄兰若等的困乏,几乎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门开了,她回来了。 但随着曲惠风进门的,还有一股新的阴寒之气。 榻上的兰若,不由地汗毛倒竖。 曲惠风脚步放轻,像是往他的卧房而来,黄兰若也不知怎么想的,急忙要做出睡着的样子,一动不敢动。 不过,她没有进门,而只是在窗户外驻足。 很短的时间,对于兰若而言,却仿佛极为煎熬。 因为他又听见了白天那鬼魂的声音:“无耻的荡//妇,大半天的出去会野汉子么?身上为什么湿淋淋的……你干了什么?!” 黄兰若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但那鬼魂暴怒的声音忽然平静,有些疑问:“你又是哪来的?” 小世子不明白,直到听见一个稍觉耳熟的声音响起:“你是她什么人?” 先前的鬼魂不语,只是盯着门口的魂体,半晌,他大笑道:“原来是你,你也死了?死得好,谁叫你癞河蟆想吃天鹅肉……一个下九流的村落闲汉,上不得台面色迷心窍的混混,也敢觊觎她?” 黄兰若一惊,猛然想到方才那个新的声音是谁,是早上来送水的那个青年。 他……死了? 怎么死的?难道是被……那个妇人杀了? 青年的魂体冲进来:“老子是被她勾引的,谁叫她一丝//不挂地跑去河里洗澡,老子都给看光了……” 之前的鬼魂大怒:“闭嘴!”猛然冲了过去,两个鬼竟是撕咬起来,黄兰若耳畔一阵鬼哭狼嚎,他屏住呼吸,暗自心惊。 可同时,黄兰若终于知道了曲惠风晚上出门是去做什么,原来竟是……到浣花溪里洗澡去了。 他稍微觉着惭愧,先前的各种胡思乱想,竟然是“枉做小人”了。 曲惠风没理会庭院里忽然大起来的风声,看过黄兰若无事,便径直回房,倒身歇息。 那两个撕咬的鬼魂难舍难分,最后大概是彼此消耗太过厉害,慢慢地偃旗息鼓。 曲惠风躺在竹床之上,朦胧中,陷入梦境。 战场上的厮杀声,飞溅的鲜血,惨烈的哀嚎……忽然场景一变,回到了那个深深的宅院里,许多笑脸围着她,但那些笑脸太过夸张,森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看着不像是笑,倒像是狰狞的想要择人而噬,而她,就是那个“人”。 直到温柔笑着的郎司衡将她抱起,却越发让她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师父……不要……”她听见那凄惨绝望的求饶。 猛然睁开眼,天已经微亮,曲惠风坐起身来,稍微调息了片刻,便来至院中,从水缸里舀了水,冰冷的水流泼在脸上,残水顺着脖颈滑入衣襟中,她也毫不在乎。 草堂中依旧毫无动静,保险起见,她还是去看了一眼,那个小世子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手撑着窗户,转头对着院中。 他的头发披散着,眼睛上蒙着布,有些枯瘦的手支着脸颊,虽然瘦削的过分,形销骨立,但却偏偏更显得容颜精致,甚至别有一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缱绻惊艳之感。 曲惠风瞅了眼,唇角一扬,来至灶下。 她的手还是不习惯做这些活儿,就如同被圈回宅院之后,总是学不会做女红一样,她做饭的主要目的就是“果腹”,只要能入口,只要饿不死,那就成了。 依旧煮了米粥,昨日郎司衡带了不少的好东西来,甚至还有一些海河的干货,瑶柱鱼胶,其他的阿胶燕窝之类皆有,只是曲惠风不晓得给燕窝挑毛,也不知道鱼胶瑶柱等是要泡发的,抓了些闻着还行,便洒了些在米粥里,结果粥好了,瑶柱还是很硬。 她也没在意,横竖米粥里还借着点味儿,吃不了的瑶柱下次继续熬就是了。 送了一碗给黄兰若,世子闻到了很腥的难闻的气味,到底没有出声褒贬,皱着眉一口一口全吃了。 曲惠风觉着颇有成就感,自己还是很有做饭的天赋的,这小世子如此捧场,可见也没难吃到哪里去。 她没想到,黄兰若咬着牙把粥吃光的原因,是不想让她有机会喝自己剩下的。 曲惠风把碗放进厨房的水盆里一涮,回到草堂,对黄兰若道:“我今日要到镇子上去一趟,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兰若没想到她要出门,微微错愕,曲惠风道:“好好想想,跑一趟不容易。” 小世子最终还是将脸转开,没有理她。 曲惠风扬了扬眉,却没有怎么恼怒,反而笑着低声道:“别扭孩子。” 黄兰若觉着自己的脸腾地红了,反唇相讥:“凶悍丑妇。” 曲惠风正要转身,闻言回头看向他,兰若虽目不能视物,但在瞬间却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弄得他越发燥热。 本来以为这妇人又要发怒,谁知她并没有说别的,只道:“凶悍有什么不好的?够凶悍,才不会被欺负。” 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黄兰若稍微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心里却也有点空落落的。 院子重新恢复了寂静,没有她在灶房叮叮当当的响声,没有那讨厌的、时近时远的脚步声,只有虫鸣,鸟叫,以及…… 鬼魂之一道:“贱人,又要去哪里鬼混了……可恶,为什么我竟不能离开此处?明明是她带我来的……” 先前那个青年的魂魄缩在房子底下的阴影里,也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曲惠风,他也发现了,自己进了这院子之后,仿佛就被束缚在了此处,竟无法离开。 就算要跟上曲惠风,可到了院门口,便又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似的,无法穿越。 发现无可奈何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屋子里的黄兰若。 这青年原本是周围十里坡的村民,被官兵驱赶搬迁后,他心里好奇,想要看看名动天下的世子爷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谁知误打误撞,看见了曲惠风洗澡,因此竟鬼迷心窍,觉着曲惠风既然那样大胆不知羞耻,应该也是个好上手的,何况她的身子那样美……只要能碰一碰,哪怕是死也认了。 可没想到,甚至没来得及碰,就已经死了。 算来一切,都是因为那小世子而起……青年死死地盯着黄兰若:“天罚之人、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王世子……如今又是这样的残疾废人……” 恶意滚滚散出,黄兰若察觉,竟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青年本是自言自语,猛然发现小世子转过头对着自己,他心中一惊,本能地缩了头。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方是废人了,不是高高在上的王世子了,而且自己已经死了,怕什么? 刚才的发现,让他心中生出一个怪异的猜想,他壮着胆子慢慢地从屋子底下爬出来,向着黄兰若的方向靠近过去。 窸窸窣窣的响声逼近。 兰若虽看不见,但却感觉到,一股冰寒的气息,带着浓郁的恶意在靠近自己。 直到他搭在窗户边上的手,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摁下,猝不及防的寒冷,让黄兰若猛地缩手。 而眼见他这反应,青年鬼的眼中透出骇人的光芒:“你……能……看到我?能感觉到?能……听到?” 兰若有些心慌,他没法否认,因为一旦否认就是承认,但他虽然不说话,陡然转开的脸,颤动的发丝,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张皇。 青年鬼魂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世子,蒙着双眼的他,在昳丽之外,更多了一种易碎的脆弱感,格外惹人怜爱。 鬼脸上多了几分狰狞笑意:“我忽然……想到一个好玩儿的主意。”【】 6、第 6 章 曲惠风来到镇子上。 这小镇虽然不大,但因道路四通八达,周围几个村子的百姓们都会来此交易,故而十分繁盛。 曲惠风一路走过去,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只不过她这次可不是为了好玩儿而来。 她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店面,店铺门口放着许多竹子的制品,有椅子,凳子,各种家具物事。 曲惠风进了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劈竹子,见客人进门,忙来招呼。 “你是这里的师傅?”曲惠风有些疑惑地问。 少年笑道:“我爹在后面,阿姐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了。” 曲惠风道:“我要的东西有点特殊,不知能不能做。” 少年惊奇询问,曲惠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道:“我要这个。” 正在屋后忙碌的老掌柜被叫了过来,望着面前摊开的粗牛皮纸上的图案,眼中透出惊诧之色:“这是……四轮车?” 曲惠风道:“老丈认得,那可能做么?” 掌柜转头打量着她,见面前女子,一身布衣,身量高挑,虽通身上下并没有带什么兵器,却给人一种很英姿飒爽的感觉。 “小老儿多嘴,冒昧问幺妹儿一句,这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曲惠风并没有隐瞒,道:“以前认得一位老先生,曾经就有这么一架,我见过,所以照着画了个大概。” 掌柜的连连点头:“我记得祖师爷曾说过,楚蜀故地曾经出过一位圣人,他所坐的就是四轮车……只是听祖师爷说了个大概,并没有亲见,这些年也不曾见过有人坐这个,也不曾有人来叫制作,今日见了幺妹儿这图纸,倒是解开我心中那许多年的疑惑了。” 曲惠风问:“那能做么?” 掌柜道:“我从来未曾做过,要细细地想一想,您是急用?” 曲惠风思忖:“不算很急。” 掌柜打量着她,突然又问:“敢问,幺妹儿是给谁做的这个?” 曲惠风不语,掌柜眼神闪烁,忽然道:“我会尽快摸索清楚,也会尽我所能做出这个,只是,最快也要三五天的时间。” “这也行,那我五天之后再来。”曲惠风痛快地回答,“只是钱……不知多少?” 她的囊中羞涩,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掌柜凝视着曲惠风,声音忽然放低:“是不是给浣花溪草堂那位的?” 曲惠风很意外,她明明什么都没有透露,掌柜竟然猜到了:“你怎么知道?” 掌柜听她反问,见她神情,便明白了,道:“若是这样,我情愿不收一文。” “为何?”曲惠风不解。 掌柜看了看店门口,并无人入内,道:“当初,是世子微服视察,发现此地苛捐杂税太重,才下令革除了的,要不然,就没有这家小店,也没有我们这一家人了。虽然说如今世子……但我们心里清楚,谁才是好人。” 曲惠风震惊,摸了摸荷包里那点钱:“多谢。” 她转身出了店铺,缓步而行,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找个生财的法子,虽然店家感念昔日楚王世子的恩泽,但总不能叫人家白干。 正思忖中,耳畔听见有喧哗声响,一个声音呵斥道:“给老子跑起来,狗东西!” 伴随着“啪”地一声响,又有许多人鼓噪道:“你这老鼠也不灵啊,倒是有些肥,不如拿去烤了吃,岂不是比在这里招摇撞骗的强。” 曲惠风好奇,循声而去,见人群围城一个圈,她拨开两人进内,却见圈子里,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手中拿着一根细细鞭子,正对着地上一只毛茸茸的老鼠,咬牙切齿。 那老鼠旁边放着个小型风车般的东西,又有几张牌,它却趴在地上,有些奄奄一息之状。 众人鼓噪,嘲笑,汉子怒不可遏,挥动鞭子抽了几下,那老鼠试图爬起来,但到底力气不支,又跌倒在地。 汉子气急,上前一把攥住那老鼠,疯狂摇晃:“别给老子装死……” 曲惠风皱眉,转身要离开,却见那老鼠在汉子手中,歪着头,黑豆子一般的眼睛望着自己。 她的心猛地一颤,不知为何竟停下了脚步。 此刻旁边的人唯恐天下不乱,叫道:“弄个害了瘟病的老鼠,还敢跟我们要钱,不叫你给钱就不错了。” 那汉子恼羞成怒,便要将手中的老鼠摔向地上,才要甩手,手腕便给人架住。 汉子转头,却见是个女子,虽不施脂粉,但长相不差,尤其两只眼睛,勾魂夺魄。 “干、干什么?”汉子愕然问道。 曲惠风攥住他的手腕:“既然要摔死,不如卖给我,多少钱。” 汉子睁大眼睛:“你要买?” 曲惠风看出他眼底的贪婪,不等他开口,便把自己的荷包摘下来,从中倒出了十几个铜钱,道:“这是我全部身家,你要卖就拿走,不卖,我带钱走人。” 汉子本来以为遇到一个冤大头,可还没有漫天要价,对方已经摆出底牌,汉子看着散落地上的铜钱,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有十几枚铜钱,总比白白摔死要赚了,当即把手中半死不活的老鼠塞到她手中:“算我倒霉,拿走!” 曲惠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一时倒是后悔自己的冲动,那可是她全部的钱了。 可现在反悔似乎已经晚了,只能讪讪地接过老鼠,眼睁睁看着汉子把属于她的钱全部捡走。 那汉子仿佛看出她眼中的不舍跟后悔,捡了钱后立刻逃之夭夭。 曲惠风无奈,望着手中的老鼠:“真是造孽,我这是鬼迷心窍了么。” 她来了一趟市集,什么都没捞着买,只白下定了一个四轮车,然后又得到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荷包却空的一文不剩。 曲惠风无可奈何,晃了晃手中的老鼠:“别怕,到了野外就放了你。相逢就是有缘,以后你就自生自灭吧,我也算是给你寻了一条生路。” 老鼠在她的手心里,一动不动,只有黑豆子般的眼睛仿佛有光。 曲惠风没了钱,不敢再闲逛,打道回府,出了镇子,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把老鼠放在路边上道:“行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放下老鼠,拔腿就走,谁知走了十几步,隐约觉着耳畔仿佛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看时,却见路边上,是那只老鼠,黑色的鼻子耸动,一边闻着,一边蹒跚地向前爬过来。 曲惠风以为它迷了路,转回来,把它放到沟里,又往前走,谁知回头看时,那老鼠不知何时又从沟里爬上来,不屈不挠地向着路上爬动。 曲惠风若有所觉,走回那老鼠跟前:“你这小耗子,该不会是跟着我吧?” 老鼠窸窸窣窣,察觉她伸手,竟爬到她的手上,这才消停。 曲惠风瞠目结舌,看着掌心毛茸茸的小东西,嗤地笑了:“有意思,算了。随你吧。”把自己原先准备买东西的袋子撑开,将那老鼠扔了进去。 这么一耽搁,回到浣花溪草堂的时候,已经日影偏斜。 曲惠风赶了二三十里的路,身上有些燥热,进了草堂,便想先去河水里洗个澡。 谁知耳畔却听见黄兰若的叫声:“救命,救……” 曲惠风一惊,本能地向着草堂冲去,进了门,到了里屋,见黄兰若躺在榻上,身躯抖动。 此刻将近黄昏,夕阳的光芒自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子上,因为消瘦,身段却越发显得曼妙。 她闪身到了床边,将黄兰若拉起来拥住:“殿下,怎么了?” 小世子倒在她怀中,胸口起伏不定,脆弱无依:“我、我好难受……” 曲惠风皱眉:“哪里不舒服?” 黄兰若如同呻//吟般道:“身、身上好热……难受……受不了……” 说话间,抬手把自己的衣衫撕开了些,露出有些精瘦的身子,肌肤苍白如雪,因为遭受天罚之后,一度绝食,直到如今,憔悴消瘦的令人触目惊心,宽绰袍服底下的腰身,更仿佛不盈一握。 曲惠风望见他的胸前似乎有几道鲜明的抓痕,一惊之下,看清他手指甲上有些血渍,心想必定是他觉着难受自己抓伤了的。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拥着黄兰若,一边道:“殿下,我给你倒杯水。” 小世子却在她身上蹭动,颤抖着叫道:“不要,别离开我,求你,我要你……要你……守着我……” 他的声音竟极为低沉,带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哀求,加上衣衫半褪,眼睛还蒙着布条,长发摆荡,显得尤其魅惑。 曲惠风本就觉着身上有些不适,此刻身体里的火苗仿佛火上浇油似的,陡然迸溅。 瞬间的感觉,仿佛被万千细针刺成了一个血人。 曲惠风窒息,指尖疼的麻痹,过于鲜明而剧烈的疼,让她在瞬间感觉到口中突然出现的血腥气。 小世子感觉她身形摇晃,却仍不撒手,竟被带的竟从竹榻上滚落下来,正压在她的身上。 曲惠风满口铁锈气息,挣扎着要起身,却听黄兰若道:“别走,求你……” 面前的兰若,如同一个自黑暗之渊中爬出来的鬼魅,楚王世子本就风华绝代,因病中,更添了几分憔悴,一举一动,惹人怜爱,自有风情。 理智的瓦片好像被摧枯拉朽似的,一片片坠落,摔得粉碎。 枯瘦修长的手探过来,将她环抱,迫不及待地埋首在她身上:“阿姐……你好美……” 曲惠风听见黄兰若颤抖而蛊惑的声音,贪婪地渴求:“抱我、抱我……”【】 7、第 7 章 一改往常的冰冷抵触,黄兰若紧紧地抱住曲惠风,紧贴不放,嗅着她身上的气味:“好香……” 曲惠风无法动弹,任凭他将自己的衣衫解开,感觉到那过分枯瘦的手抓在身上。 “我的、我的……”青年低吼着,有一种难以按捺的狂喜。 曲惠风任凭黄兰若如蛇一般缠绕着自己,感觉他贴近颈间,几乎要吻上她的唇。 借着恢复过来的一丝气力,曲惠风曲惠风咬破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她的双眼也变得通红,那是因为过度忍痛充血的缘故。 曲惠风看向怀中的小世子,语声冰冷:“你是谁。” 冷峭的声音,让黄兰若动作一僵:“什么……我不懂……”迫不及待地催促:“来啊,快来抱我,跟我一起……” 曲惠风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世子,突然揪住他的衣襟,抬手啪啪两声脆响,是两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黄兰若的脸上。 小世子原本苍白如雪的脸上顿时多了两个鲜红的巴掌印,与此同时,一道微不可察的阴影,从黄兰若的身上摔飞出来。 而在那道阴影飞离之后,黄兰若蓦地委顿在地,半伏在曲惠风身上,一动不能动。 曲惠风抬脚将黄兰若踹开,踉跄出门。 而在出门的瞬间,似乎有一道冰寒的气息,穿体而过,耳畔似乎响起一声短暂而微弱的哀嚎。 曲惠风只当是自己的幻觉,脚步不停地冲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俯身将头埋了入内。 从眼角口鼻沁出的鲜血,在水缸里散开。 就在这瞬间,曲惠风又听见水面之外,有个声音嗡嗡地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活该,哈哈哈……不知死活……她也是你能碰的……” 她不知那是真是幻,不敢让自己分心,只拼命把冰冷的水泼洒在身上。 而就在她忙碌的同时,在她身后,屋檐下飘荡着的,正是前日那个趴在墙头的鬼魂,离他远远地,却又有几道身着内侍服色的,正是被黄兰若所杀那几人。 那几个内侍鬼战战兢兢地看着屋子门口,窃窃私语:“他、他怎么没了?” “是……是消亡了?一瞬间……被那妇人撞上的瞬间就没了?!”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妇人,能够灭杀我们?” “怪不得……总是无法靠近她,她似乎也看不到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 原先先前那死在河畔的青年之鬼,因察觉了黄兰若能够听见自己的话,能够感觉到,所以生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他想到了“上身”。 鬼魂上身,会耗损活人的阳气,也会耗损鬼魅的阴气,但他想要报仇,他不甘心连碰都没有碰过曲惠风就白白死了。 几次三番地尝试,终于给他误打误撞,冲到了黄兰若的体内,占据了这具尊贵的身体。 他本来以为,可以借此尝一尝曲惠风的味道了。 没想到曲惠风竟然看出了他的异样,只简单的两巴掌,竟生生地把他从黄兰若的体内打了出来! 当时他阴气耗损,跌在地上,一时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曲惠风往门口走来。 曲惠风没有察觉到他,但当曲惠风的身体碰到是青年之鬼的时候,没了兰若肉身保护,鬼魂只觉着魂体仿佛被什么势不可挡的力道撞上,竟生生地将他的鬼魂撕扯粉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灰飞烟没。 曲惠风把身体淋的湿透,那股可怖的感觉才被压下。 她知道不是自己幸运,只是因为昨日郎司衡才来过的缘故。 要不然,那一波波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会将她生生折磨致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传出了低低的咳嗽声,然后是黄兰若的声音:“人、人呢?” 曲惠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没有点灯,淡淡的月光下,照出仍在地上的小世子,他靠在竹床旁边,长发垂散,蒙着眼睛的布条不知何时掉落,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星眸,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阴翳的微光。 好似是听见了动静,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却没有开口。 两两相望,曲惠风终于走到他的身旁,俯身抬手,将黄兰若轻轻抱了起来,重新放在榻上。 他的身体很轻,因为之前一度想要寻死,加上饮食不当,风华正茂的少年,几乎成了一具苍白憔悴的骷髅。 猝不及防,黄兰若的手本能地握住曲惠风的手臂,却感觉到她的衣裳湿淋淋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惠风垂眸望着他,看着他毫无神采的蒙翳双眸:“方才。” “你……又去浣花溪洗澡了?” “嗯……”她不想多做解释,因为她看了出来,黄兰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世子有些不自在:“我、我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他有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大概是刚才醒来的瞬间,察觉人在床下,而周遭寂静无人,他不知什么时辰,不知发生了何事,就仿佛……被人永远的遗弃了,那种感觉突如其来。 “没事。”曲惠风言简意赅,话锋一转,“你饿了么?” 黄兰若的唇动了动,忽然察觉不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仓皇叫道:“我蒙眼的布带呢……带子呢……” 曲惠风回头,看到落在地上的布条,捡起来,看到黄兰若的手正胡乱到处找寻,便送到他手中。 黄兰若握住布条,松了口气,急忙抬手,摸索着将布条重新绑在眼睛上,遮住了那双有些可怖的蒙翳双眸。 他仿佛知道自己又失态了,手握起,试图转头对着板壁,鼻端却嗅到一点淡淡的香气。 还未反应,便听曲惠风道:“我在镇上买的米糕,有点儿碎了,将就吃吧。” 幸而她提前花了两文钱买了两块糕,可惜刚才一番挤压已经不成型了,还好没有被水湿了。 黄兰若微怔,感觉手被握住,然后手中多了一个纸包,他摸索着,摸到些散碎柔软的……糕。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黄兰若道:“那……你呢?” “我早吃了。”曲惠风一笑,转身出了门。 背后,黄兰若一手握着纸包,一面如手指拈起些许碎了的糕,慢慢送进嘴里。 清甜的米香,在口中晕开,布条底下的眼圈儿却泛了红。 从天罚之后,他就没有再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了……这本来随处可见,最为寻常的东西,此刻在嘴里,却是这样难能可贵,仿佛世间美味。 曲惠风去灶房烧了水,给黄兰若泡了点黄芪茶,等他喝了,便又给他擦拭身子。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那个虽然颇为可观但并不难看的东西,立的又高了些。 曲惠风想到先前……猜测是不是被“鬼上身”的缘故。她虽然看不到那些鬼魂,但感觉敏锐,故而能在那要命的时刻发现黄兰若的不对头,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黄兰若窘迫,他有所感觉,但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直到听见那个已经很熟悉的阴测测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你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 这一声询问,让黄兰若一惊,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长发无风而动,黄兰若拧眉,蓦地记起来,在他失去记忆之前,似乎…… 他记得那青年鬼魅声声逼问,逐渐逼近,他记得那冰冷的鬼手突然摁在自己的手背上,吓得他猛然移开,最后他还记得……那一团冰寒的东西挤向自己的身体,他竭力抵挡,愤怒,呼救,却无济于事,最后……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是在竹床之下。 他甚至不知这是什么时辰,只凭着感觉,又加上曲惠风已经开始给自己擦洗,才知道是晚间。 这就是说,中间……空了一段时间,一段他不知道的时间,如果只是昏迷了还好,如果不是呢? “孤……”黄兰若蓦地出声,后知后觉,脸颊两边火辣辣的,“先前有没有做什么?” 曲惠风抬起他的腿,从脚腕擦到膝头:“什么?” 黄兰若听出她的语气有些生硬,顿时抿住唇,有些恼怒。 那鬼魂嘻嘻地笑了起来。黄兰若被他笑的心烦,但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能听见他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没发生什么?” 曲惠风道:“你想发生什么?” 黄兰若噎住。 “这里方圆几十里都不会有人,能发生什么?殿下又出不了这屋子,能做什么?”她毫无感情甚至有些不耐烦似地回答。 黄兰若又觉着她的话中夹枪带棒,他知道自己不良于行,用不着她时时刻刻提醒,简直后悔自己多余问了句。 曲惠风擦拭完毕,道:“殿下不饿的话,明儿再吃,今天我累了。” 黄兰若也淡淡地道:“不饿,不吃。” 曲惠风竟没有再说别的,直接端着木盆跟巾帕出了门。 黄兰若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心中愤懑,无处宣泄,只一拳打在床褥上。 那墙头鬼则在曲惠风出门之时,特意避的远远地,生恐步那色鬼后尘。 直到她离开,才又飘落下来,一双通红鬼眼直勾勾地盯着黄兰若。 兰若察觉那冰寒的视线,却又不敢让自己表露出来,他只能假装不经意地,将头转向墙壁的方向。 但那寒冷的气息一直都没有消散,如芒在背。【】 8、第 8 章 曲惠风回到自己后院,将盛着小老鼠的袋子取下来,那小老鼠还没死,反而好像比先前精神了些,窸窸窣窣爬出来。 她倒了点剩下的米糕碎,又去厨下弄了半碗剩饭,放在桌上。 小鼠闻到了饭香,爬到跟前吃了起来。 曲惠风趁机去院中冲了个凉,回到屋内,却见那小鼠已经吃光了饭,原本干瘪的肚子变得圆鼓鼓地,趴在桌上,好似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曲惠风起了个大早,把黄兰若换下来的衣物洗了,晾晒起来。 做完了所有,天才蒙蒙亮,院内院外,飘荡着淡淡的雾气。 她先去灶下,把米煮上,才来至黄兰若的卧房。 小世子还躺在榻上,仿佛睡着。曲惠风见状,并未打扰,直到米粥煮好了,端过来叫他起身,他仍是没有反应。 曲惠风靠前看去,才发现他的身子微微蜷缩,呼吸急促,抬手摸了摸头,竟是滚烫。 她吃了一惊,急忙将他抱起来:“世子殿下?” 黄兰若毫无反应,他这般安静无声的样子,像是失去了生气儿的精致偶人。 曲惠风心弦绷紧,轻轻地拍打他的脸颊,却发现他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青紫的指痕,是昨天晚上被她狠狠掌掴出来的,明明只是打了两巴掌,看着却像是被蹂//躏过一般,甚是凄惨。 曲惠风没想到如此,看看手掌,暗自告诫自己以后下手要轻些。 但每每事与愿违。 曲惠风不太会医,可是曾经见过不少诸如此类的病症,像是黄兰若这般,应当是昨儿受了惊吓,引发的类似惊厥高热。 在当初那种情形下,缺汤少药,自然是一切从简,什么法子最有效便用什么法子,比如一些土方。 曲惠风会的,便是刮痧。 打了一盆清水,撕下一块裙角裹住竹片,沾了清水。 咬住竹片,曲惠风慢慢地将世子的外衫去掉,她对面前这幅身躯并不陌生,因每日要清理擦洗,甚至他身体上最隐秘之处,她也一清二楚,但却从未仔细端详过。 今日猝不及防,面前之人,真真称得上是美玉雕琢,天造之物。 只是因为先前绝食、又饮食不济,这身体瘦削的不像话,让曲惠风心里生出一丝愧疚,下意识觉着以后要多喂他吃几碗饭。 这念头一扫而过,曲惠风拧着眉,取下竹片,从心口处慢慢压着划落,力道不轻不重。 世子的肌肤极为娇嫩,轻轻一划便是一道红痕,又或者他身体之中确实积了火,三五下,曲惠风的眼前便多了深色青紫的痕迹,乍一看,不像是刮痧所留,却像是被棍棒或者鞭子打出来的,惨不忍睹。 曲惠风毫不留情,刮过胸前,又继续往下。 期间,也许是有些消了火,也许是太疼,黄兰若幽幽醒来,他的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察觉到一阵阵的痛感。 “怎么、什么……”他喃喃地,眉头皱蹙,修长的手抬起,似乎想要找寻什么。 刮痧的竹板沾了水,把他的身上刮的湿漉漉的,如同洗过一样。 曲惠风见颜色已经够深,再刮下去就要破了,这才停手,说道:“你发热了,忍着点。” 说完后,她将黄兰若翻了一个个儿,将散开的长发撩到旁边,又将竹片沾了水,从后颈沿着脊椎往下。 兰若趴在榻上,脑中昏昏沉沉,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手抓着身下的床褥,只觉着自己像是一条鱼,被人摁在砧板上,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剐鳞。 疼得很,他几乎没忍住叫出声。 额头的汗渗出,慢慢地从鬓边向下,他稍微一挣,汗滴被瓷枕压碎,成了湿乎乎的水。 曲惠风起初站在床边,刮了一面后,有些手酸,索性脱了鞋上了榻。 找了个合适的发力点,俯身继续干活,将黄兰若的背上逐渐刮出一道道醒目的深痕。 兰若察觉有人压着自己,只是不真切。 恍惚中,耳畔听见之前的墙头鬼的声音:“舒服么?世子殿下,那个女人骑在你身上,啧啧……” 他本来还不清醒,听见这一声,猛地一颤,顿时挣扎起来:“滚、滚开……” 曲惠风要掌握力道,已经累的不轻,突然遭他这样乱动,身形一闪,差点从榻上滚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难,但幸而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当下翻身跳下地。 黄兰若摸索着坐起来,感觉身上并无衣衫,越发惊怒,只是他身上无力,只能断断续续地骂道:“你、你干了什么?无耻!” 曲惠风原本只当他是不舒服,听到这话,才知道他误会了。 “你少胡说……” 曲惠风又气又笑,刚要解释,不料那墙头鬼又凑近黄兰若,低低道:“她本来就是个勾三搭四,不守妇道的,看到世子怎么忍得住呢……可怜的世子殿下,往昔何等的惊才绝艳,一代天骄,如今却被个龌龊妇人欺辱,竟无反抗之力……” 黄兰若叫道:“住口!” 曲惠风一愣,她自然听不见那墙头鬼的声音,只当黄兰若是呵斥自己。 当即也冷了脸:“你当我愿意伺候?简直是狗咬吕洞宾,我还懒得跟你口舌呢。” 端着水盆,转身出了门。 黄兰若听到脚步声远去,探手在榻上摸索,终于找到自己的衣衫,试着披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被刮痧的地方,疼痛非常。 他惊了惊,不晓得这妇人到底对自己干了什么……手指在身上试探,发现了好几处都好像受了伤,一碰就疼。 除此之外,两个脸颊也隐隐作痛。 黄兰若心惊肉跳,难道这妇人非但生性淫//邪,甚至还有虐待人的嗜好?可是在这之前怎么并未流露? 曲惠风气的出门,早上没吃饭,先出了苦力,还出力不讨好,心里窝火,只得先去厨房盛了饭,想到房中还有一只小老鼠,便多盛了些,回到房里,果然见那老鼠在地上爬来爬去,小鼻子不停地嗅动。 曲惠风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到昨晚上给它的那饭碗里,敲了敲桌子:“过来吃了。” 小老鼠闻到了饭香气,飞快跑来,沿着桌脚嗖嗖地爬到桌上,埋头饭碗开吃,它比较小,吃着吃着,整只老鼠倒栽葱般,栽到了碗里,顿时四脚朝天,露出看着有些软的肚皮。 曲惠风不经意瞥见,忍不住笑出声,口里的米都喷洒出来。 她吃了饭,心情变好了些,出门来到前面,探头向里查看。之前她把饭碗放在桌上,昨夜黄兰若便没吃东西,必定饿了,也不知能不能吃。 一看之下,果真纹丝没动,人靠在墙边上,掩着衣裳发怔。 曲惠风皱眉,想了想先前脱掉衣裳的时候看见的他精瘦的身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当即慢慢进了屋子:“怎么不吃饭?” 兰若沉默。曲惠风打量着他的模样,不由笑道:“赌气呢?还是跟我闹绝食?还是世子殿下呢,就这点本事。” “滚!”黄兰若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曲惠风偏不滚,来到床边坐下,道:“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黄兰若克制着愤怒,不语。 曲惠风道:“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好像是哪里发生的真事,说是有一家门户,有两个双生子,只不过家里偏心老大,不待见老二,老二想争口气,果然给他做成了一件不错的大事,可家里人看不得,便叫人把老二的脸毁了,打断了他的腿,把他扔在乞丐堆里,却把老大推出去,说之前做事的都是老大。” 黄兰若原本没打算理会,可听着曲惠风的话,不由又有些恼怒:“你、要是想嘲讽我,大可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在兰若听来,曲惠风的这故事,就仿佛是在说他自己跟如今的代楚王。 曲惠风一怔,而后笑道:“谁嘲讽你了?世子殿下,你该不会以为全天底下,只有你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不公吧?” 兰若唇动了动,扭开头:“好,那然后呢?那人落在乞丐堆里,如何呢?” 曲惠风道:“哦,没什么,他被乞丐玷辱了,然后就死了。” 兰若的眼睛明明看不到,此刻却感觉自己的瞳仁震动:“你说什么?玷辱?……死了?” 他本来以为曲惠风叽里呱啦说这些,大概是想借着故事激励自己,听到她说到玷辱,还在思忖乞丐怎么玷辱……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可紧接着一声“死了”,惊的他屏息,简直如同嗓子眼里塞了个鸭蛋,差点噎住。 曲惠风波澜不惊道:“死了啊,我说这故事,不过是想提醒世子,这世上的不公,不止你一个,也有人比你更惨,当然,我不是想让你跟人比惨,就是想世子清醒些,你毕竟还活着,还有一口气……”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世子至少没被乞丐玷辱,你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吧,男人跟男人之间……” “住口!”兰若大叫,只觉着不堪入耳。 曲惠风嘿然一笑:“至于我么,我是没兴趣去压一具动也不能动的骷髅的,呵。”轻笑了声,脚步声出门。 身后兰若呆呆地,直到听她说“没兴趣”,冷白的脸颊上才又多了一点晕红:“你这粗鲁无知妇人,你……无耻,下流!” 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动嘴皮子有什么用,什么时候世子殿下能够真正的站起来,我兴许才有兴趣无耻下流一番。”【】 9、第 9 章 兰若虽大骂了一阵,但心里那股火却神奇地纾解了。 加上曲惠风给他刮了痧,经脉通畅,身上逐渐好过,之前那股阴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弭。 他闻到了米粥的气味,试探着摸到桌子,尽量平稳地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到跟前。 那妇人很是下作,但她的话糙理不糙。 是,这世上不止是他遭遇了无妄之灾,假如她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那个双生子中的老二,可实在是……简直都不能用惨来形容,死都死的那样龌龊。 兰若不敢想象自己也落到那样的结局,他就算是死,也要清白干净,就如同先前那些想要对他不轨的内侍,宁肯跟他们同归于尽。 把一整碗的米粥都吃了后,兰若还在想曲惠风讲的那个故事。 是真的?还是她临时捏造。 天下之大,有各种惨烈异事,不足为奇,但……真的叫人难以面对,天底下会有那样狠心的父母。 胡思乱想中,耳畔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不远不近,墙头鬼道:“你听见她的话了,她就是那样的人……但凡是个男人,她就来者不拒,你小心些,有朝一日她真的兽性大发……” 兰若本来还想假装听不见的,但他竟有些无法按捺:“你是谁?” 三个字,淡淡的,声音不高,如同自言自语。 那墙头鬼却蓦地停口,过了半晌,才低低道:“你……当真能听见。那你可能看见?” 兰若只道:“你是谁。” 墙头鬼沉默,片刻后:“我?嘿嘿,我是她的夫君。” 其实从之前这墙头鬼各种污言秽语的辱骂中,兰若已经猜到了几分,听他如此承认,倒也不算意外。 兰若问了一个自己闷在心里很久的疑惑:“你为何这样恨她。” “我恨她?”墙头鬼喃喃,而后竟又有些狂怒:“我恨她,我当然恨她,因为是她……杀死了我。” “什么?”兰若狠狠一颤。 他猜测墙头鬼跟曲惠风之间有大纠葛,不然这鬼魂的戾气不会那样重,但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真相”。 以至于他本能地怀疑这答案的真假。 那个妇人,粗鲁凶悍,下作无耻,可……竟还是个杀人凶手?而且杀的还是她的夫君? 这…… 他原本就想不通为什么蜀都会给他选这么一个人来伺候,但没想到,真相远在他的“所感所知”之外。 兰若身子往后一靠,他惊讶于曲惠风可能杀过人,但更惊讶于,蜀都竟然会把一个杀夫的妇人放在自己身旁。 世子的心一点点发冷,他抿了抿唇,没有再问下去。 而墙头鬼,也异乎寻常地没有再开口。 小老鼠休养了一日,恢复了精神。曲惠风发现它颇为通人意,甚至能听懂她的话。 曲惠风叫它上桌,它便沿着桌子腿飞快爬上来,叫它到角落呆着,免得被她踩到,它就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然而,这小老鼠带给她的惊喜并不仅限于此。 这两天,曲惠风寻思着,该去镇上一趟看看那四轮车做出来了没有,可一想到去镇上,便不由地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镇上的好东西那么多,只能看不能买,何其无趣。 尤其想到上回买的米糕,没想到兰若还挺喜欢吃,虽说这里的东西都是上好大补的,但总也有吃腻的时候,何况她的厨艺不能说一般,只能说很差,倒要想法给世子改一改口味的好,免得越养越瘦,看着心烦。 她唉声叹气间,不知不觉嘟囔了几句,小鼠趴在桌脚听着听着,忽然调头往门外去了。 是夜,小鼠很久都不曾出现,曲惠风担心,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养了几日,未免有了感情,生恐它出事,又觉着是不是会有蛇、或者禽鸟之类的,趁人不备将它叼走了。 兰若这几日都淡淡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是不想再跟曲惠风多说话。 可察觉她来来回回地逡巡,又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实在不懂,便问:“你……在找什么?” 曲惠风一手叉腰,一边烦躁地挠头:“我的一只老鼠不见了,你可看见过?” “老鼠?”兰若难掩惊愕,虽知道这妇人每每出人意料,可这也太……“你还养老鼠?” 突然想到她的那些怪癖,比起来,养老鼠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意外,只不过想到她碰过老鼠,再碰自己……一阵呕心。 曲惠风道:“你只说看见过没有?” “孤这里没有,你往别处找吧。” “没有你问什么!”曲惠风不耐烦地丢下这句,迈步出门,急的跺脚:“该死,跑到哪里去了。” 兰若听她语气焦急,难以想象,这个凶暴妇人,竟对一只老鼠如此上心。 耳畔听见墙头鬼的声音,幽幽道:“她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柔情蜜意,后一刻就很可能拔刀相向。” 兰若因察觉曲惠风情绪不对,他也有些受了影响,便道:“你跟孤不必说这些,孤对她没兴趣。” 墙头鬼哼地笑了,不再言语。 曲惠风找累了,因为急躁,出了一身汗,她不敢再乱跑,打了水洗了手脸,坐在屋檐下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曲惠风若有所觉,睁开眼,转头一看,却惊愕地发现那只老鼠正趴在自己身旁,靠着她的裙摆。 小鼠浑身是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乍一看,像是死了般。 曲惠风又惊又喜,又怕它有事,赶忙捧在手里,手指戳了两下,小鼠睁开眼睛,无力地望了望她。 “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很担心,”曲惠风不管三七二十一,骂道:“知不知道这里有蛇,还有鸟雀,再乱跑,小心给吃了!” 老鼠闭了闭眼,忽然动起来,转了身,想要从她手上下去。 “还敢乱动……”曲惠风呵斥了声,稍微把手放低,老鼠跳下地,一个踉跄,定住,伸出短短的小爪子,指了指前方。 曲惠风顺着它的手势,才发现就在她的裙角边上,赫然有一枚铜钱。 “钱?哪里来的?”曲惠风惊异,最初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掉的,可她身上哪里还有钱。 捡起来看时,不是时下用的那种钱币,好似有年头的了,她端详了会儿,又看向老鼠,蓦然醒悟:“是你?是你找到的?” 小鼠人立而起,短短的前爪指指点点,指了指那钱币,又指了指曲惠风,口中吱吱地叫。 虽然不会说话,但曲惠风却懂了它的意思,俯身:“你是因为我说没钱,特意去给我找的?” 小鼠两只小短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微微地点了点头。 曲惠风没法儿形容自己的动容:“你这个小家伙……”想到方才自己大吼大叫的,竟是错怪了它,手指轻轻地抚摸过它的小脑壳:“我知道了,只是你不许再一声不吭就跑了,外头很危险,知道么?” 小鼠又点头。曲惠风把它捧起来,将它身上的泥灰掸去,左顾右盼,从地上拔了一根黄花地丁的花朵,搭在它的小耳朵上,笑道:“好看多了。” 小鼠抬起小爪子,摸了摸那蒲公英的花儿,脸上竟流露出类似人类孩童般的笑容。 “你喜欢?”曲惠风轻声问,眼珠转动:“对了,是该给你起个名字了。” 先前找它的时候,都不知如何呼唤。 “叫什么呢。”看它戴着花儿的样子,灵机一动:“不如就花花吧?” 小老鼠吱吱了两声,曲惠风唤道:“花花?” 它原地跳起来,小爪子拍了拍。似乎十分欢悦,显然也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当天晚上,曲惠风给兰若擦洗身子,罕见地竟哼起了小曲。 起初兰若没听清她哼的是什么,而且曲惠风显然并没有唱曲儿的天赋,歪声走调,并不动听。 可听着听着,隐约听见什么“公鸡踩蛋”,什么“怀抱郎君”……兰若毛骨悚然,忍无可忍:“你唱的什么?” 曲惠风道:“民间小调儿,世子没听过么?” “淫词艳曲,”兰若攥着拳道:“你……不许唱!” 曲惠风笑道:“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唱就唱……就本事你跳起来捂住我的嘴。” 她说着,索性大声唱道:“公鸡踩蛋把翅扇,怀抱郎君把气叹。闰年闰月样样有,为何不闰五更天?” 夜晚寂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兰若脸上涨红:“你、你还知道点廉耻么?” “坊间市井,多得是唱的,难道都是不知廉耻的,世子你的眼界未免太窄了。”曲惠风不以为然,回头道:“花花,我说的对不对?” 兰若本怒发冲冠,羞窘恼恨,猛然听她像是跟人说话一样,骇然道:“你、你在跟谁说话?你……叫了人来?” 他如今可是衣衫不整的,这妇人莫非、悄而不闻地叫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又想出什么法儿羞辱他么? 曲惠风看出他误会了,笑道:“花花,过来见过世子。” “你……”兰若却更信以为真,哆嗦着伸手,想要用衣衫盖住自己的身子:“疯了……你这疯子!竟敢如此折辱于孤……” 他被气的失去理智,猛然掰断竹片,如剑挥出:“你该死!”【】 10、第 10 章 兰若挟怒出手,声势非凡。 曲惠风因正看着小鼠花花儿,又没提防他,竟有些措手不及。 只忙护住花花儿,同时闪身,勉强避开了凌厉的一击。 就算如此,颈间依旧有些火辣辣地,应该是被划伤了。 曲惠风心头一凉,将花花儿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颈间伤处,还好,似乎只是破了点皮。 兰若世子却因用力过猛,竟是跌伏在床边上,手中还死死攥着那竹片,另一只手试图抓住曲惠风。 曲惠风探臂攥住他的两个手腕,硬生生把人压回了榻上。 “放开孤,你这□□丑妇……”兰若挣扎起来,声音嘶哑地厉声呵斥。 曲惠风因为受伤,心生怒意,又后怕,假如自己疏忽大意,就不是受点轻伤这么简单了。 真想狠狠地再给他两个耳光,痛打一顿。 可是看着兰若蒙着双眼,哀哀崩绝,瘦骨嶙峋之状,曲惠风压下怒火。 她磨了磨牙“”“到底谁才是疯子,你的年纪也不大,满脑子却是那样龌龊的事,你要真想,我或许可以费些心思成全你,找个人来旁观旁观。” 兰若本来绝望崩溃,听了这句,挣扎的力道放缓:“你、你不是已经找……” 曲惠风冷笑:“看样子我在世子心目中真是十恶不赦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花花儿。” 她又叫了声,花花迟疑着,从床头桌子上跳到床榻,轻轻地闻着兰若的手,兰若察觉有什么毛茸茸又有点暖的靠近,本能地要拂开。 曲惠风摁住他的手:“别动。” 兰若心跳如雷,却察觉曲惠风牵着他的手,碰到一物。 曲惠风观察他的反应,放开他一只手,淡淡道:“花花儿虽不是人,却比很多人更有人情味,它好不容易安然无恙地回来,世子若给我伤着,我就真对你不客气了。” 兰若听到这话,手指碰过那软绵绵的小东西,突然惊道:“是那只老鼠?” 曲惠风道:“不然呢,我平白找个人来看我出苦力,我是闲的?” 兰若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嘴唇颤动,说不出来。 花花儿嗅着他的手,大胆地爬到他的手掌心。 世子颤了颤,似乎有些抵触,但最终没有如何,任由那暖烘烘的小东西在自己的掌心里趴下了,那种感觉……好怪异。 曲惠风见他没有再暴怒或者如何,这才又将他另一只手松开:“哼,想要我的命?” 兰若慢慢地转开头,不言语。 曲惠风道:“我听闻世子的武功高绝,尤其是剑术一流,甚至有‘天门剑仙’之称,要是你的身体恢复,我必然是不敌的,要真那么恨我,就赶紧打起精神恢复如初,等世子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任凭你处置如何?” 她虽还是漫不经心调侃的口吻,兰若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别有深意,譬如嘲讽中藏着的“激励”。 “别小看人,”兰若哑声开口:“真有那一天,你,别后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曲惠风哈哈笑道:“那我可等着了。” 兰若不语。曲惠风本来想带花花儿离开,可那小家伙仿佛很喜欢黄兰若,竟是趴在他掌心,十分乖巧。 又见兰若也没有将它扔开,曲惠风想了想,到底没去拿,只转身要出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在那天来到之前,殿下最好老实些,别再干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你要再敢伤我,我就把你丢到浣花溪里去,我说到做到!” 兰若起初并无反应,听见说“伤我”,嘴唇一动。 方才他带怒出手,并没留情,当时感觉似乎扑了空,但又好像……刺中了什么。 听她的语气,果然是伤着了。 这原本是自己听见了那墙头鬼的挑唆,误会了曲惠风,幸亏她没大碍,不然,自己岂不是杀了一个无辜之人。 兰若心中懊悔,那句道歉的话滚到嘴边,正在艰难地试图说出来,曲惠风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拔腿走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兰若才低低道:“是孤错了……但你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他叹了口气,忽然察觉掌心的小鼠仿佛蹭了蹭自己,兰若心一动,抬起左手,试探着摸向右手掌心,碰到那毛茸茸软乎乎的小东西,先本能地缩手,而后又探过去试了试,好像是察觉到那小鼠的无害,世子紧皱的眉宇,慢慢地舒展开了。 次日曲惠风起了个大早,想着小鼠花花不知怎样了,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去兰若房中查看。 她特意放轻了脚步,从半开的窗户看进去,却见世子竟早醒了,此刻撑着手肘,侧身躺着,花花儿还在他的掌心,枯瘦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花花儿身上。 他的长发堆叠,于枕上榻上蜿蜒,依旧蒙着双眼,清悒曼丽,偏偏似乎很宠溺似的抚弄着那小鼠,唇角微微扬起,全然不是昨日那样提起来就厌憎的模样。 曲惠风一愣,脚下无意重了些,里头兰若立刻听见,不知为何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然后在曲惠风眼底子底下,兰若忙收手,尽快地转身,假装睡着的样子。 曲惠风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心口不一、口硬心软的世子。 她本来担心花花儿,见状也放心了,忽然又想到,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遽然遭逢大变,困于床榻之中,或许身边真的需要个陪伴着他的……哪怕,陪伴着他的,不是一个人。 等兰若吃了早饭,曲惠风道:“我今日有事去镇上,你想吃什么?” “你……又去?”兰若迟疑,然后道:“上次你带的、米糕就很好。”声音低低的,他不习惯对人提这样的要求。 “还有其他想吃的么?”曲惠风不经意地问。 兰若想了想,手指摸了摸小鼠,道:“带点儿花花儿爱吃的吧。” 曲惠风故意道:“它只是个老鼠,随便吃点草根书皮就行了。” 兰若蹙眉:“你怎么这样……好歹是你养着的……”话一出口,便听见她的笑声。 世子知道自己有“中计”了,低头道:“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逗弄人。” 曲惠风道:“我不喜欢逗弄人,可更不喜欢看见人总是一副苦大仇深,下一刻就要死了的样子。” 兰若微愠:“谁、谁……孤才不这样!” “是是是,殿下不这样,那以后多笑笑可好?我还没看到过殿下笑的样子。” 他赌气转开头:“放肆,谁要听你的。” 曲惠风留了小鼠陪伴世子,自己走路去了镇上。 她特意带了花花儿叼回去的那枚钱币,虽看着不是时下能用的,但瞧着有些年头了,万一是什么难得的古钱呢?于是特意找了一家典当铺子试试。 果然好运气,这看着有些破旧不起眼的古钱,竟然换了三两银子,曲惠风没有跟典当铺讲价,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意外之财了。都是花花儿的功劳。 她带了钱,风风火火地出门,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进门,望着曲惠风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驻足。 里头的朝奉却急忙迎出来,行礼道:“四郎君,您怎么来了?” 青年问道:“方才那是……” 朝奉见他留心,便道:“是个来典当的妇人,拿着一枚不错品相的古钱,给她开了三两银钱,她倒是痛快,也没讲价就去了,签的是死当。” 青年走到柜台旁,取了那枚铜钱,看了半晌,道:“以后她若是还来,给她提一些价……” 朝奉愕然,却赶紧应承。 青年垂眸,若有所思,要走的时候又补充:“打听打听她的名字、住址。只是别惊动了人。” 曲惠风腰里有了钱,先去买了一包米糕,又买了凉糕,豆腐,锅盔,包子……手中提了几包,才赶去竹器店。 掌柜被儿子叫出来,带她到里间,曲惠风看到地上的四轮车,跟图纸简直一模一样,十分惊叹。 那少年店东道:“我爹跟两个叔伯,这几天日夜赶工,阿姐看看可喜欢么?” 曲惠风试了试,连连点头:“很是不错。” 掌柜憨实的脸上露出笑容:“幺妹儿满意就好,一想到是给那位做的,实在不敢不用心。”又问:“幺妹儿自己来的,这车有些重量,总是推着也不方便,我叫幺儿帮你送去可好?” 曲惠风一想草堂闲人勿近,万一给这少年惹出别的事端就不好了,于是道:“不用,我能行。” 掌柜见她坚持如此,只得答应,目送曲惠风推着四轮车出门,少年小声道:“爹,这车真是给世子殿下的?你不怕她骗你?这可一文钱都没收。” 老掌柜道:“这幺妹儿不像是会骗人的。何况,反正我们的心意是尽到了。” 父子两回到店里,少年刚要去柜台里,猛地叫道:“爹?” 老掌柜吓了一跳,不知怎地,忙过来,却见柜台桌面上,放着一块儿碎银子,看着大概二两左右。 “哎呀!”掌柜一拍大腿:“必定是那妹儿留的,这怎么能要她的钱,你快去追上,还给她!” 少年原本还有些质疑曲惠风,看到这钱,心里反而都是愧悔,当即忙拿了银子冲出店铺。 他的腿快,加上曲惠风推着车很慢,不多会儿竟给他追上,少年绕到曲惠风身前,躬身行礼,探手把银子递过去:“阿姐,这不能收你的!” 曲惠风笑道:“吓我一跳,我以为怎么了呢。”随意地把少年的手推回去:“不行,快拿回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十字路口,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停在那里。 修长玉白的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扳指。 慢慢撩起车帘,车内人垂首,阴鸷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曲惠风。 当看见她将少年的手推回去的瞬间,原本云淡风轻的脸色突然阴沉,仿佛山雨欲来。【】 11、第 11 章 那边两人推让半晌,曲惠风始终不肯收回银钱,少年无法,见她四轮车上放着好些买来的东西,心念转动,当即跑开。 曲惠风见他走了,只当他答应了,也未放在心上。 先前老掌柜说不要钱的时候,曲惠风没有坚持,因为当时她也一穷二白,可没想到花花儿叼回那古钱币,既然有了,为何要欠人家的呢。何况老掌柜一片虔诚之心,忙了几天几夜做出来的心血,小手艺人,又不是什么豪富之家,曲惠风自然不会心安理得地白受了人家的东西。 她虽手头紧,但并不是锱铢必较的悭吝之人,何况今日已经买了许多好吃的,心满意足,当即推着车往回走。 街头上好些人看见她的车子,从未见过,只觉着有些怪模怪样,竟不知做什么用的,有人好奇,凑上来询问。 曲惠风不愿耽搁,简单应付两句,加快脚步。 将要走出小镇街市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叫:“阿姐!阿姐等等。” 她回头看时,见竟是那少年,跑的两颊泛红额头冒汗,手中却提着一条烟熏的火腿,一个腊鸡,两条油亮的腊肉,还有两包不知是什么东西。 少年一股脑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曲惠风的车上:“阿姐,这都是我们自家熏的东西,还有两包干菜豆干,也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你可千万别再跟我推辞了,不然家去我爹要打我了。” 曲惠风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个犟人,罢了,这都是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少年这才放心,又要帮她推车,又问是否真的不用他送。 曲惠风道:“你快回去吧,赶明若还有要做的东西,我还要来麻烦你们。” “不麻烦,就怕阿姐不来,”少年闻听这话,才喜欢起来,“阿姐就算不做东西,得空也去我们那里转转也好。” 曲惠风摆摆手,推车自去了。 少年站在原地,怔怔地望了半晌,才转身往铺子走去。 曲惠风上了大路,感念老掌柜跟那少年的热络,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她的厨艺忒差,这样上好的火腿腊肉落在她手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倒是有些暴殄天物。 走了片刻,身后传来马车声响。 曲惠风并未回头,只往路边上挪了挪。 马车哗啦啦向前,却在路过她身旁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 曲惠风还未抬头看,心中先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车门缓缓地打开,那人探身,含笑凝视着她,一身金绣玄衣,犹如一头老虎蹲在车辕上:“风儿,上来。” 郎司衡此次出行,并未如上回一般大阵仗,只车前后六七个侍卫跟亲随,连车夫在内不超过八人,称得上轻骑简从,微服而行。 曲惠风后退半步,握着四轮车的手稍微攥紧。 郎司衡见她不动,呵呵一笑:“越来越不听话了,是要让我下去请你?” 曲惠风道:“不劳烦世叔了,我带着东西不方便,何况一会儿就到了。” 郎司衡盯着她:“你怕什么,先前明明跟人有说有笑,大街上毫无避忌,怎么到了师父这里,反而生分了。” 曲惠风眼神一变,没想到自己先前跟那少年说话的时候,他竟也在场、竟看到了。 虽然她自认跟那少年并无什么,但郎司衡可不是个以常理出牌之人。 脑中蓦地想起在浣花溪畔竹林里埋着的那张铁青的脸,曲惠风微微紧张,心里唯恐郎司衡对那少年不利。 “你……我只是买了东西给人家银子……”她试图说清楚,又不敢说的太清楚,万一郎司衡没那个心思,自己说破,岂不是提醒了他,曲惠风涩声道:“你总不会……” “瞧你紧张的,我难道不知道?不过说说罢了,谁叫小风对外人总比对师父好呢。”郎司衡揣着手,呵呵一笑,却又慢慢地沉下脸色:“他现在自是安然无恙,可你若还不听话,惹了师父生气,师父就不敢担保了。” 曲惠风心头火起:“你想怎么样,也把他杀了?我只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郎司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人心?” 车前车后的那些侍卫闻言,面上都流露张皇之色。 “我什么时候?你选择背叛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如何?”郎司衡的眼神里透出狠厉,嘴角上扬,略带冷峭地说道:“给我滚上来,再多说一句,我保证,会把他的人头送到你跟前。” 曲惠风的手开始发抖,郎司衡的话仿佛一阵飓风,将她的心湖掀起万丈波涛,她真想不管不顾,转身离开,但……她又清楚,那样做的后果,是她被捉回来,然后还多搭了一条无辜的人命。 目光掠过车上的火腿、腊肉,曲惠风松开手,走到车边,纵身跳了上去。 亲卫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自有人去取了四轮车,将车跟东西都捆缚在马背上。 车厢中,曲惠风一言不发,坐在车窗旁边,转头望着车外的花草林木,状若平静,但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不安的心境。 郎司衡看的分明:“没良心,你肯跟一个见过没两次的外人说笑,就不肯跟师父好好地多说几句话。”他拍拍自己的腿:“过来。” “你别太过分了。”曲惠风垂眸。 “我好多天没见到风儿了,想的很……”郎司衡目不转瞬地望着,忽然眼神微变,倾身探臂掐住她的下颌。 曲惠风抬手格挡,却给他抵在车壁上。 郎司衡将她的下颌一扭,低头看向她颈间:“怎么……受伤了?” 曲惠风这才想起:“不小心而已。” 郎司衡细细看过那道伤口:“这是被人所伤,是……世子么?” 曲惠风抿唇:“这些小事,不劳世叔挂心。” “有关风儿的,从来没有小事,”郎司衡的目光从伤口处转向她面上,望着她仍旧有些冷冰冰的神色,单手在她腰上一揽,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曲惠风喝道:“郎司衡……” 郎司衡嗅着她身上清泉朝露般的气息,眼帘低垂,盯着那一抹血痕,忽然间凑近,竟是吮了过去。 那伤正愈合中,被他如此作为,如同又被咬了一口似的,曲惠风不由痛呼出声,用尽全力将郎司衡推开:“你干什么!” 郎司衡身形一晃,嘴角沾了点伤口的血迹,他擦了擦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风儿的血,都是甜的。” “你疯了。”曲惠风厌恶地拧眉,捂住伤口。 郎司衡轻笑数声,忽然道:“那辆车……是给世子做的?” 曲惠风没想到他突然又说到此事,扭头不语,心中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问。 她是越来越看不懂郎司衡的心意了。 如果说当时杀了那上门造次的登徒子,还算情有可原,那么,刚才那少年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他竟也对此动了杀心。 曲惠风毫不怀疑,假如自己忤逆他的话,他是真的会“言出法随”。 郎司衡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总不会是世子自己要的,他没有这个心情……哼,你对世子……却是很上心啊。” 曲惠风道:“我是嫌烦,他整日在榻上不能动,我实在太累,有了这车,有些事情他自己就能做了。” 她总算跟自己“好好地”说话了,郎司衡往车壁上靠了靠:“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是不会伤害兰若的,毕竟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不管怎么样,曲惠风暗暗松了口气。 郎司衡道:“你既然嫌累,兰若的脾气又倔强不好伺候,不如……回到师父身旁,好么?” 曲惠风身上一阵恶寒:“郎司衡,你在说什么,让我回到你身边,做你见不得光的姬妾?何况当初你叫我选择的时候,我已经选了,我既然选了,就不会回头。至于你,是你叫我自己选的,你起过誓的,如今总不会是……想要反悔吧。” 郎司衡脸上又显出了几分冰川雪色。 曲惠风犯的事,本是死罪。 是郎司衡同她说,可以保住她的性命,要么,让她跟了他,要么,便到浣花溪伺候人人望而生畏的兰若世子。 郎司衡本来觉着,他已经算是雪中送炭了,她兴许会顾念往日的师徒之情,乖乖地同他走。 他没想到,曲惠风宁肯来这鬼屋一样的地方伺候兰若,也不肯从了他。 四目相对,郎司衡笑道:“师父不会反悔,毕竟……就算你选择留在溪堂鬼屋此后世子,却也不耽误你……伺候师父,只不过,这双倍的劳累,是你自找的。” 他的笑很温柔,眼神却变得幽沉。 曲惠风转身便要掠出去,却被郎司衡抓住后领,领口勒的曲惠风有些窒息,人已被他轻而易举拎了回去。 把曲惠风双臂反剪,整个人摁在膝上,郎司衡居高临下似的,笑意淡淡:“这就是不好好听师父话的下场。” “世叔……”曲惠风呼吸紊乱,无法挣脱:“郎司衡!” 而他的手自膝头向上,沉沉道:“我说过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 12、第 12 章 “我说过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 郎司衡发了狠似的,大手轻车熟路,好整以暇。 曲惠风毛骨悚然,奋力挣扎:“住手,你住手!我没有毒发,你不能这样……” “谁说非得毒发才能跟师父快活?”郎司衡声音低低的,带着三分笑意,“小风真是坏透了,光想着用师父给自己解毒,用完了就能扔到一边儿?” “我不要!”曲惠风拼尽全力,脚尖点地,想要借力起身。 郎司衡轻抚堆叠垂落的布裙,拇指屈起,碧绿扳指清透的光芒瞬间晦暗难明。 曲惠风眼睛睁大,颓然跌落,没忍住发出闷哼。 郎司衡轻笑:“嘘,小点声,你想叫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倒是不介意。” 曲惠风咬住唇:“你混账!” “又不乖了,师父是在教你……”郎司衡倾身,见她檀口翕张,如同被钓上来的鱼一样,他不由笑道:“比如方才,那就是永远不要‘顾此失彼’,不自量力,学会了么?” 曲惠风没有再动,也没有言语。 在他面前,无异于自取其辱,眼神茫然了一瞬,又被痛苦填满,泪飞快地涌了出来。 但她没法忽略郎司衡的手:“求你……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折磨我。” “师父是在疼爱风儿,难道风儿不快活?” “不!”她叫了声,又降低了音量:“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忍不住哽咽起来。 郎司衡垂眸,眼神有些阴冷,口中却道:“师父爱你,难道这不好么?”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曲惠风闭上双眼,喃喃道:“师父……” 郎司衡手势一停。 她终于肯叫师父了,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马车放慢了速度,郎司衡漠然瞥了眼,前方的草堂,已经在望。 手有些不甘心地,抚过腿侧,感觉曲惠风惊惧地颤了颤,郎司衡道:“这次,就姑且饶了你……下回,别再惹师父生气了,好么?我的乖风儿。” 曲惠风噙着泪咬着唇,不肯回答,郎司衡将她抱起来,看了会儿:“别再咬了,咬破了,师父又要心疼。” 温柔宠溺的做派,仿佛先前故意咬破她颈间伤口的,另有其人。 曲惠风也察觉已经到了草堂:“我该回去了。” 扭头要下车,却给郎司衡拉住,不由分说亲上她的唇。 草堂之中,兰若跟小鼠花花儿玩了半天,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敏锐,也逐渐熟悉了小鼠,感觉它时而在掌心蠕动,时而又爬到竹床之上窸窸窣窣,甚至大胆地爬过自己的身上,又因为动作不利落,一头栽倒下来。 简单的动作,逗的兰若心情大好。 兰若只顾跟花花儿玩耍,竟忘记了先前那时不时出没的墙头鬼,可是经过昨日的事,兰若心里对墙头鬼生出了几分警觉。 墙头鬼说他是曲惠风的夫君,被曲惠风所杀,又总是在兰若面前各种辱骂,兰若不免受了影响,总觉着曲惠风不是好东西。 可是……跟她相处了这些日子,虽然她每每地对自己无礼,言语嘲讽,甚至行事粗鲁,有些惊世骇俗……但认真算起来,她却没有真的“虐待”过自己。 从始至终,她仿佛都是在完成她的分内而已。 何况,兰若虽目不能视,但隐约察觉这墙头鬼对曲惠风有莫大的怨气,所以……他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自己也不能偏听偏信才是。 一上午时间,那墙头鬼不曾出现,甚至之前被兰若杀死后化成鬼魂、常常在周围滋扰的那些内侍众等也不曾露面。 兰若稍微有了些经验,这些鬼魂们,通常在夜间的时候魂力最盛,也最活跃,白日青天,除非不得已,否则极少现身。 只是,就算群鬼无声,兰若心里却隐约察觉,他们并没有消失,而只是躲藏了起来,兰若敏锐地察觉气氛有些不同,只是没有声响,他也看不见,竟不知如何。 直到快中午,曲惠风还未回来,兰若有些焦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此时此刻,他竟略带急切地盼着曲惠风回来……他想早点听见她的脚步声,听她那用并不动听的嗓音毫不客气地跟自己说话。 “这次比上回用的时间长,”兰若没头没脑地,对着花花儿道:“干什么去了……还是有事耽搁了。” 花花儿抬头,小小的鼻子向着屋门外耸动,仿佛在轻嗅什么。 兰若无法察觉,不由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不知她伤的要不要紧……”语气里带了些担忧之意。 就在这时,耳畔,那墙头鬼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该死,又是……” 兰若微怔,不明所以,只觉着有一丝阴寒之气稍纵即逝,他下意识地将手拢起来,微微倾身护住花花儿。 谁知下一刻,墙头鬼的声音远去:“又是你,又是你!”他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嚎叫:“你们又在干什么……出来,给我出来!” 兰若眉头微蹙,听着墙头鬼的暴怒,不明白好好的他是怎么了。 可是,能够让墙头鬼如此狂怒的,好像只有曲惠风,难道她……回来了?而且仿佛,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从墙头鬼的只言片语中察觉蹊跷,兰若愈发焦急,他微微张皇地转头,仔细用耳朵聆听,试图听见曲惠风的声音。 然而草堂跟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一阵阵风过。 墙头鬼沿着墙边的阴影,又从竹林的影子里潜到墙边上,自墙边,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眸,死死凝视着七八丈开外的那辆马车。 不是上回的那一辆了,但车内的气息没有变,还是那个人。 他无比怨毒地盯着马车,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鬼气,头顶上一丝垂落的竹叶,响起细微的咔嚓声,半边细长的叶片居然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车中,郎司衡陡然又将她拽住,曲惠风下意识挣扎,目光瞥见郎司衡幽深的眼神,把本来抬起的手,重又缓缓放下。 她索性闭上了双眼,任凭郎司衡对她予取予求。 郎司衡似乎很满意她的“温顺”,掌心摩挲过脊背,良久,方在耳畔低声道:“瘦了,是太累,还是吃的不好?我给的东西,可用过么?” 因为着力亲吻过的缘故,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暗哑。 曲惠风低头,按捺着想要擦拭嘴唇的冲动:“嗯。” 郎司衡抿唇:“这就好,我看你买了不少东西……以为经过了那几年,你不会再如小时候一样贪嘴了,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了……”他仿佛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呵呵地笑了起来,透着愉悦。 曲惠风沉默。郎司衡又叹了口气:“要不要师父……留个人在这里?” “不用。”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大概是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您忙的很,不用在意这些小事。” 郎司衡扬了扬眉:“是关心师父了?” 曲惠风实在没法儿应付这句,只转开头:“我该回去了,世……您要去看看世子么?” 她知道郎司衡不愿意自己叫他“世叔”,不想再触怒他,但也不愿意直接叫他“师父”,因为……仿佛是对曾经那些美好无邪的记忆的一种凌迟跟亵渎。 “哦……今日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你也不必告诉世子我来过。”郎司衡总算舍得松开她,将身子往车壁上靠了靠,挑唇望着曲惠风:“反正……再有个五六日,师父还得来伺候风儿。” 曲惠风以为自己不会再对这些事有什么特殊反应了,但脸却不争气的红了,可跟脸红截然相反的,是她遽然间透出的一点近乎悲怆的神情。 郎司衡的唇角慢慢压了下去,目光扫过她颈间渗出一丝血渍的伤,抬手,把旁边的一个食盒取了过来:“是了,几乎忘了这个。” 曲惠风打量那食盒,迟疑:“这是……什么?” 郎司衡淡淡道:“韩家老爷子才过了六十大寿,身体很康健……这是他们家做的包子,记得,你好像爱吃这个。” 曲惠风的眼中透出亮色,抬手要将食盒打开,盒盖才掀起一丝缝隙,熟悉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那香气直达肺腑,唤醒往日温暖可贵的回忆,曲惠风的手指抖动,竟没有勇气将食盒打开,伏身,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你这会儿哭,可是……”郎司衡静静地看着她:“后悔么?” 曲惠风陡然止住,把那些泪咽下去,冷冷道:“我只后悔,让他死的太容易了。” 马车外,墙头鬼到底不甘心,把魂体压的细细的,紧紧贴着墙壁,竟如同壁虎,从里头爬到外间。 他倒是颇有耐心,借着极少的些许阴影,蛇一般寸寸滑行,艰难地靠近马车。 眼见越来越近,车内的声音也逐渐传入耳中,隐隐听见“韩老爷子”,又听到曲惠风那决然的回答,墙头鬼身上的鬼气顿时暴涨,竟不顾头顶烈日,鬼啸一声,扑向车中!【】 13、第 13 章 平地一股疾风,向着马车方向急速冲去。 阴风几乎凝成实体,隐约透出几分灰黑的鬼厉之色,然而就在即将碰到马车之时,草堂院子之中仿佛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撕扯着,竟生生地将那阴风向后拽回! 墙头鬼发出哀嚎,仍想奋力扑击,灰色的躯体被拉拽的细长,变了形,几乎散断,最终却抵不过那股力道,刷地消失不见。 马车两侧的侍卫本来觉着有一股劲风陡然袭来,毫无预兆,来不及抵挡,下一刻,那风却又凭空消失,只剩下脸颊上残余的一点冷意,以及墙头上兀自簌簌发抖的竹叶,证明方才不是错觉。 草堂之中,兰若依稀听见那墙头鬼大叫了声:“……风!” 他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仿佛是个人名,又有点不清晰,一闪即逝。 伴随着的,是骤然而起的风声呼啸,但又转瞬不闻。 “发生了……什么事。”兰若转向窗外,依稀听见车轮滚动的声响,不由紧张:“真的回来了?” 门外,曲惠风抱着食盒,跳到地上。 郎司衡的亲随们将四轮车搬了下来,她的那些东西,一样不落地放在上面。 直到曲惠风进了院子,马车兀自停在原地。 良久,车内才传出郎司衡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走吧。” 马车旁的亲随面色复杂,翻身上马。 郎司衡身为楚蜀国相,处处受人爱戴,这韩家本是微末寒门,家族新一代的天骄战死沙场后,本有一蹶不振之势,是郎司衡对韩家多有照拂。 韩家人感激郎司衡,老爷子做寿,特意叫人送了寿桃跟包子,而郎司衡却并没有吃,今日特意绕路,就是为了送这些给曲惠风,但这话,他竟不曾说出来。 亲卫猜不透郎司衡的心思,但也不敢贸然插嘴。 在别的事情上,郎司衡“从善如流”,宽以待人,可是一旦涉及曲惠风……他就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喜怒莫测,生杀予夺。 车中,郎司衡透过车帘的缝隙,目送曲惠风进门。他的目光一直无法从那道窈窕的身影上移开。 他深信曲惠风对他是有感情的,哪怕这感情并非男女之间,他曾经想利用这点感情赌一赌,结果输了,曲惠风宁肯来伺候传说中的“鬼世子”,也不肯屈从。 他庆幸自己是她的师父,见证她的长成,她的功勋,她的光芒万丈。 他也厌恶自己是她的师父,因为这个名号,如同绳索般捆缚,如同诅咒般注定,让曲惠风永远都无法真正地接纳他。 郎司衡知道不能逼迫她太紧,但他也也不会拿这种事来“邀功”似的。 当看到她颈间那点伤痕的时候,他的心头刺痛,有一种不妙的联想,他以为是曲惠风自己想不开。 他是真心想她好的,但有时候,郎司衡又想,假如不管不顾地跟她一起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终得所愿”。 曲惠风推着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吸引了草堂中的兰若。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响动,忍不住向外倾身。 原本趴在身边的花花儿,沿着床边,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迫不及待迎接曲惠风。 曲惠风还没到屋前,就看到那胖墩墩的小鼠连滚带爬地自绿油油的草地上向着自己冲来。 这一幕场景,将她心头的阴霾瞬间打散。 加上听见院子外马车离开,她总算放松,蹲下了身子将小鼠捧了起来:“花花儿,想我了么?还是你鼻子灵,闻见了我买的好东西?” 花花儿搓动两只粉红色的小爪子,吱吱地叫了两声。 曲惠风哈哈一笑,取了一块油糕,花花儿急忙捧住,从她手心跳下地,开始大吃大嚼。 便在此刻,曲惠风抬头,望见了靠在窗户边的兰若。 半开的窗扇底下,蒙着眼的美人儿静默不语,真如一幅画似的。曲惠风把车子上的东西尽数取下,先送到厨房里去,才又返回来。 “饿了么?” 听见她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话,兰若竟有些无端的紧张:“不,不饿。” 曲惠风道:“想不想尿?”一面问,一面探手入他的身下,看看被褥湿了没有。 兰若的脸顿时染了红晕:“不想!” 曲惠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少年,脸皮薄,明明都习以为常的事了,他每次还是这样“腼腆”。 “有个东西,你先试一试。” “什么东西?”兰若有些疑惑。 曲惠风俯身,微微用力将他抱了起来,兰若越发错愕:“你干什么?” “把你扔到浣花溪里。”曲惠风又开始开她那不好笑的玩笑了。 兰若抿了抿唇:“随便你。” 曲惠风笑道:“这次不怕了?” “孤从来也没怕过。”他的嘴巴倒是硬:“先前也只是生气而已。” 她低笑了两声:“年少气盛啊。” 抱着世子来到外间,小鼠花花儿已经拖着油糕,蹲在屋檐下。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们两个。 曲惠风本来面上含笑,忽然间脸色微变,笑容收敛。 她将兰若抱到四轮车旁,轻轻地放入其中,兰若不适应,手本能地要勾住她的脖颈。 但觉着身子落在某个地方,稍微一动,背上就被什么支撑住了。 “没事。”曲惠风低声,而后声音变得冷漠:“殿下且试一试能不能用。” 兰若没在意她语气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他抬手在车上摸来摸去,当摸到了四轮车的轱辘,世子若有所思,蓦地抬头:“这莫非是……四轮车?” 极为意外,世子道:“是当年的蜀都先贤曾乘坐的那种车么?” 曲惠风听出他语气中的惊喜,微微一笑。 虽然蒙着眼睛,却掩不住他瞬间的动容,兰若不假思索转向曲惠风的方向:“你这么久才回来,难道就是为了……” 曲惠风心头一跳,暗暗攥起拳,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嫌弃:“世子别只顾高兴,有了这种车,有些事情世子就可以自己做了,不用什么都靠别人,我也能轻松些。” 兰若的唇角本来有些轻扬,听了这句冷冰冰的,就如同一盆冰雹兜头浇落。 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心底的喜悦也在瞬间消失了大半,兰若冷笑:“那真是……麻烦你了。你要是觉着太累,门在哪儿里你当然看得到。” 曲惠风道:“哦,我的眼没坏,也能走能跳,不用世子操心,该走的时候我会走的。” 兰若浑身发抖,想到自己先前还担心她路上有事,又觉着她悄而不闻地给自己准备了四轮车、如此用心,让他感动……可惜那感动的嫩芽还没等冒出来,就给她一脚踩得稀烂。 这妇人,早知道……就不该对她心存幻想! 他气的几乎想要站起来,不坐这劳什子的四轮车,他也不稀罕。可惜双腿一点儿力也使不上,亏虚了太久的身体,手臂的力道也不足以支撑全身,他只能倔强冷傲地重新将脸转开,赌气地不理她。 兰若自然不知道,曲惠风说完之后,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瞥向门外,有一道影子悄然匿在门口,直到此刻,方纵身离开。 郎司衡说不会动兰若,说什么毕竟是看着长大的。 曲惠风对这话半信半疑,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还不是说毁就要毁掉。 她看不透郎司衡的心思,只能尽量谨慎。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牵连到无辜之人。 只不过,兰若却真的生了她的气,从此刻开始直到晚间,一言不发。 连花花儿也察觉到他情绪的反常,着急地在床榻上跑来跑去,就差口吐人言了。 曲惠风知道自己白天说的话过分,但她也不想一句句解释给兰若听。 晚间,她稍微用了点心思,切了些腊肉,把集市上买的包子也熥热了,送到兰若屋内。 兰若侧卧着,装睡,一动不动。曲惠风把暄软的包子破开,送到他鼻端让他闻那香味。 “你干什么!”兰若忍无可忍。 曲惠风笑道:“殿下不吃的话,就都给花花儿吃了,你没有摸摸它的肚子?一个有两个大。再吃怕要撑死了。” 兰若一惊:“那你还给它吃?” 曲惠风笑道:“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见到好吃的也想要尝一尝,连花花儿都明白的道理,怎么世子偏不明白?” 兰若抿了抿唇,半晌,忽然道:“你为什么……对人冷一阵,热一阵的。” 曲惠风微怔。 只听兰若低低道:“孤宁肯你恶到底,哪怕要打要骂都行,只别对孤好一阵歹一阵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曲惠风五脏六腑都有些不舒服起来。 寂静中,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正要起身,窸窸窣窣,兰若的手探过来,竟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冷,手指搭在曲惠风的指间,似乎不大相信握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指,试着勾了勾,感觉她掌心的温热跟指间的柔软,才忙又放开。 “孤……”兰若低头:“饿了。” 她那声“是我不好”,对兰若来说,竟胜似万语千言。【】 14、第 14 章 兰若道:“孤饿了,想吃东西。” 曲惠风嫣然笑道:“这才对么,不然花花儿也要嘲笑殿下。” “花花儿,”兰若又试图寻找小鼠,手在褥子上轻轻拍打:“花花儿,过来。” 他方才不高兴,小鼠都不太敢靠近,这会儿赶忙跑到他手边上。 兰若摸索着,试着摸了摸它的肚子,果然似胀大了好些,不由担心:“不能再吃了,七分饱最好。” 曲惠风嗤地笑起来,兰若道:“难道孤说的不对?” “对对对,世子的话自是至理名言,只不过我觉着你对个老鼠说七分饱,是不是有点太好笑了。” “哪里好笑?” 曲惠风哈哈笑了几声,端了水来叫他洗了手,又把食盘放在他的身旁,给他手里塞了半个包子,叮嘱道:“世子先吃东西,我去给花花儿洗个澡。” 兰若怔怔道:“它也要洗?” 曲惠风道:“是,世子要干净,花花儿自然也不能脏兮兮的,不然就不配在世子身旁了。” 兰若垂首:“有什么配不配的。谁不配,谁又配得上谁呢。” 曲惠风本是随口一句,无心惹他多想,便道:“好好吃饭,吃饭的时候心情要好,不然容易生病。” 兰若问:“这是什么道理?”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越来越爱开口说话了。 “我听人家说的,生气的时候,身体的气机紊乱,五脏六腑都不安生,这会儿吃下的东西,不好消化不说,更容易引发逆反效应,弄得身子不适。” 兰若思忖着:“有些道理。跟你说这话的人怕是医道大家。” “他算什么医道大家……”曲惠风脱口而出,却又打住:“你吃吧,我去给它洗洗,再耽误就冷了。” 她转身走开,脚步声远去。 兰若凝神听着,似乎不肯错过她的每一步声响,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世子吃了半个馒头,又喝了些粥,闻着油香,捡了两片腊肉。 腊肉蒸的绵软细甜,他也是很久没吃过了。 这么多日子,头一次吃的如此舒心,只是正在细细品味饭食的时候,突然察觉一抹熟悉的阴冷。 兰若手势顿住,暗自凝神。 没错,那阴冷寒意,是之前墙头鬼的。 白日那一声厉声哀嚎后,便再没感受到它的气息,直到如今。 兰若不做反应,默默留心,耳畔听见一声怪笑:“都说了我们出不去,偏偏这么自不量力,这会儿要消亡了吧。” 又有一个声音道:“也不用说他了,就算不出去,再过几日,只怕连我们也要消亡了,这地方怪得很,好像……好像想慢慢吃了我们。” 兰若隐约听出来了,发声的这两个,正是之前伺候过自己、被他所杀的内侍。 先前那个内侍鬼恐惧而急躁,叫嚣道:“为什么会这样,被他杀了,还不能离开,连做了鬼,都要困死在这里,消失在这里……我不服,我不服!都怪他,这个废物……” 内侍鬼吼叫着,一点冷森森的气息向着兰若靠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楚:“我也要杀你,吃了你……占据你的……” 兰若略微紧张,察觉内侍鬼的恶意,却偏不知如何是好,他可以杀人,但杀鬼?他不会。 而就在内侍鬼将碰到兰若的时候,自他身下的床底,已经没了“鬼形”的墙头鬼猛然扑出来,竟将那内侍鬼扑倒在地。 人有人形,鬼有鬼影,但这墙头鬼因白日贸然冲出,又被烈日所伤,形体变得极其诡异可怖,更兼凶猛异常,猝不及防扑住内侍鬼后,他张大了嘴,竟不由分说地撕扯起内侍鬼来。 另一个内侍鬼远远看见,大声惊叫:“你在干什么!” 兰若看不到,但能察觉,两顾冷意交缠,仿佛在厮打一般,室内的冷气一阵阵涌动,他的身上不由地汗毛倒竖。 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听见内侍鬼的愤怒叫声逐渐变成惨叫,而后是求饶,再往后,声音逐渐降低,直到消失。 门外,另一个内侍鬼的声音低不可闻:“你、你吞噬了他……”颤巍巍,极为骇然。 兰若眉峰皱蹙:吞噬?什么意思,难道是那墙头鬼,吞了内侍鬼? 可……怎么吞噬的,后果……又是什么? 屋内却又恢复了安静,等曲惠风用一块儿帕子把裹的只露出一个头的小鼠花花儿拎回来后,兰若已经将食盘放在了桌上。 曲惠风隐约觉出屋内有点冷:“白天明明很热,怎么这会儿又冷起来了。”试了试被子的厚度,“要不要再加一床。” “不用。”兰若轻声回答。 曲惠风把小鼠放在他身旁,端了热水来,给他上上下下地擦拭了一番。 这次兰若一声不响,任由她摆布自己。 直到她清理完毕,转身要走的时候,兰若道:“喂……” 曲惠风止步:“嗯?” 兰若道:“这么久了,孤……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曲惠风微怔,而后笑笑:“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兰若疑惑:“孤哪里知道?” “殿下不是叫我又老又丑的粗鲁妇人么。” 兰若脸颊发热:“孤、孤是问你名字。” “我们这种人,名字不重要,殿下随意称呼就行了。” “花花儿都有名字,你就没有?” 曲惠风见他似乎很执着,皱眉道:“有没有的,很重要么?” 兰若想了想:“孤想知道。” 曲惠风目光闪烁:“殿下为何想知道?” 沉默了片刻,兰若才说道:“孤总要知道……想叫你的时候,该怎么叫吧,总不能每次都用‘喂’。” 曲惠风笑起来:“我自然是无所谓,殿下随意就是了。只要殿下愿意,哪怕叫我阿猫阿狗都行。” 兰若心中又有些生气:“既然不重要,为什么不告诉孤。难道你的名字……有什么见不得人?” 曲惠风哼了声:“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脚步声又响起,兰若忙道:“不说也罢了,那你……总该告诉我,你……多大?” 门口处,曲惠风捧着水盆回头,望着灯影中的清瘦少年,眼底透出几分复杂之色。 然后她呵呵道:“殿下都知道我是老女人了,还问这个,未免有些太失礼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想当年,大概是三四十年前,老身我还是豆蔻年华的美貌佳人,现在就不好说了。” 不知为何兰若的心往下一沉,旋即试探道:“你、你又是开玩笑,哄骗孤的?” 曲惠风道:“这有什么可骗人的,哦对了,殿下不是不知怎么称呼么,我的年纪做你娘还嫌大,或者老姨母姑母祖母之类的差不多,殿下若不嫌弃,可以以长辈之称来唤我,算我占了殿下便宜,不过这儿也没别人,所以殿下不用担心丢脸。” 娘?姨母,姑母?祖母?荒谬!兰若抿了抿唇。 曲惠风却又不以为然道:“我也知道这样太为难殿下了,像我这样又老又丑什么都没有的粗鲁妇人,怎么配有殿下这样的‘后辈’呢。” 直到曲惠风走了,屋内,小世子慢慢地靠向身后的被褥。 豆蔻年华,是十三四岁,那就是说,现在她是四五十岁? 兰若的手无意识地揪紧身下的被褥,又无意识地松开。 他的心里空落落地,怅然若失,却无法形容是为了什么。 世子只顾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之中,竟没留意在床底下,那刚刚吞噬了内侍鬼的墙头鬼,两只原本暗淡下去的红眼睛又慢慢地生出几分光芒。 是夜,万籁俱寂。兰若似睡非睡之时,耳畔听见有人呼唤自己。 他并未醒来,朦胧中,却仿佛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随风摆荡,口中道:“殿下,殿下……” 兰若听出这个声音,是那墙头鬼:“是你?你要干什么?”此刻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也没为自己能看见墙头鬼而觉着异样。 墙头鬼道:“殿下,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她的名字,她的来历。” 兰若一惊:“什么?” 墙头鬼絮絮善诱:“只要殿下答应,给我一滴血,我、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兰若屏住呼吸:“血?你要孤的血做什么?” 墙头鬼本不愿回答,但知道兹事体大,他不想让兰若误会,便只能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此地对鬼魂有禁止之力,我受了伤,需要救治,不然就会很快消失……” “孤的血,能救你?” 墙头鬼道:“是,只要殿下主动,送我一滴血……” 兰若定了定神,想到先前他吞噬那内侍鬼一事,以及对于曲惠风种种辱骂,冷道:“孤想知道的,会自己探知,不需要你来告诉。” “殿下,”墙头鬼叫了声,终于道:“殿下若不相信我,我可以……向殿下献出一缕神魂,只要殿下愿意,随时都能杀死我。这样殿下总该放心了吧。” 兰若闻所未闻:“献出神魂?” “是,只要殿下握有我的一缕神魂,从此后我便是殿下的鬼奴,殿下可以任意驱驰,甚至一念意动,就可杀死我。” 兰若心头微动,就在此时,外间传来内侍鬼的声音:“殿下不要答应他……他、他会吃掉我们的!他、不怀好意……” 世子略微窒息。 墙头鬼向着门外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又转向兰若,目光闪烁,忽然一字一顿,道:“曲,惠,风。” 兰若道:“什么?” “她的名字,”墙头鬼森森然,仿佛咬牙切齿般:“她叫……曲惠风。” 王曦之《兰亭集序》——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曲惠风。【】 15、第 15 章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兰若觉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见过。 原本兰若并不想应允墙头鬼的请求,毕竟……与鬼为伍,想想便充满着未知跟不确定,恐怕凶险难料。 但是……“曲惠风”,当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好像是真有一道春风抚过心弦,竟然让他的心动了一瞬。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兰若觉着,可以一试。 墙头鬼有一句并未说谎,白日他因为想要冲撞马车,虽不曾靠近,到底损耗了鬼气跟魂力。 聚集在草堂内的鬼魂本就不能离开,再加上烈日的灼烧,他不曾当场消失,已经是奇迹了。 然而只要靠近兰若世子,那伤痛便好过些,所以一直藏匿于兰若的床下。 稍微恢复了些许精神后,趁着那内侍鬼不备,将其生生吞噬,才又勉强苟延残喘,但他知道就算如此,也不会长久。 他跟那些内侍鬼不同,大概是怨气过盛或者是别的缘故,他对于草堂的感知更加敏锐。 这草堂会容纳他们这些亡魂,但却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可就算留下,天长日久,亡魂也会逐渐消灭殆尽。 如之前那内侍鬼说的一样,就仿佛这草堂也有一种无形的吞噬之力,会“囚禁”鬼魂,而后“消化”它们,那种力量不知从何而来,无法琢磨,无法抗拒,极为诡异。 故而墙头鬼别无选择,他要自救。 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图谋别的,若是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消亡,他心里的那些深仇大恨,怨恚愤憎,便也只能随之泯灭,如何甘心。 清晨,兰若醒来,昨夜种种,朦胧模糊,兰若甚至都没记起来发生了什么。 身体有些异乎寻常的倦怠,兰若没有在意。 他抬手往身旁摸去,试了几次,都没找到那小小的一团毛茸茸。 叫了两声,也不曾有回应。 后院曲惠风正在洗脸,听见兰若的叫声,拎着湿帕子跑来:“怎么了?” 兰若有些慌张:“花花儿不见了。你看看它有没有在地上?” 曲惠风满地找寻,一无所获:“别担心,也许又偷偷跑出去了。” “跑哪里去了?” 曲惠风想到上回花花儿出去叼回古钱的举动,拿不准,只能安抚:“它是老鼠,自然到处乱窜,这是天性,兴许是闷了出去透气,玩儿够了就回来了。” 她本是好意解释,谁知听在兰若耳中,世子慢慢低下了头:“是……也是。” 曲惠风察觉他的情绪不对,略一想,不由笑道:“你又瞎想什么?” “孤没想什么。” 曲惠风白了他一眼,把手中湿帕子丢到他身上去,喝道:“自己擦擦手脸,一会儿吃了饭,你也该出去透透气。” 兰若怔住,曲惠风道:“忘了么?你有四轮车坐,花花儿可没有。” 世子这才想起自己有了车了,脸上顿时明媚起来,曲惠风笑着摇摇头,心想到底还是年纪小。 只是她虽然安抚了兰若,出了门,还是各处角落搜看了一番,并没有见到花花儿,才确信它必定又出去了。 先去灶下一通忙活,依旧是不求美味佳肴,能入口就成。 而兰若有了念想,一心想出门“透气”,越发不挑拣,只管食不知味地吃饱了事。 早上还是有点冷,曲惠风怕他着凉,特意拿了一床毯子裹着腿,将他抱到外间四轮车上。 兰若的手在车身上摸来摸去,用手指描绘着每一处,感觉十分新奇。 “是谁做的?” 曲惠风道:“镇子上的一个老手艺人,人很好,那些腊肉火腿,都是他家里送的。” “叫人家做车,他们还送东西?”兰若惊讶。 曲惠风语塞,决定瞎说:“呃,他们看我一个老人家,大不容易……所以救济救济。” 兰若的唇动了动,不置可否,但就在同时,他突然间想到了昨晚的那个“梦”。 与此同时,一个名字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海中。 ——曲惠风。 兰若的手攥紧,当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那被他遗忘的“梦境”也逐渐清晰,他想起了那墙头鬼的请求,也想起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一念心动,神识之中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本能地,兰若知道那是墙头鬼的一缕分魂。 “是你?”他在心中默念,事实上并不确定自己的心念会得到回应。 冥冥中,神魂感应,墙头鬼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殿下,有什么吩咐?” 兰若猛地颤了颤:真的,是真的! 他不由地有些紧张,润了润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曲惠风见他坐着不动,也没再问下去,便自顾自回后院去了。 兰若依稀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深呼吸,这会儿太阳终于升了起来,一点阳光照在兰若的身上,这是久违的暖意。 世子不禁微微抬头,仿佛要让阳光把自己浸透。 而与此同时,草堂的地板之下,墙头鬼躲在那里,两只微红的眼睛羡慕而又惊艳地望着几步之遥的兰若,淡金色光影中的世子,长发随风微摆,因为过于清瘦,下颌有些尖尖地,却越发显得灵透无双,阳光照的他过分白皙的脸色显出一种琉璃般的透明,脆弱而易碎,却又熠熠生辉。 这少年,美的不可方物。 墙头鬼察觉到兰若身上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自从昨夜贡献出一缕神魂,又得到兰若一滴血后,他察觉到这草堂对自己的“吸收消化”之力,陡然止住了,就仿佛他不再是个侵入者,而是,草堂的一部分,所以草堂容纳了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阳光中的兰若,心中有个怪异的想法:也许,从今往后,他也可以……站在阳光下,就如同此刻的世子一样。 墙头鬼蠢蠢欲动地,伸出自己的鬼爪,原本温暖的阳光照到鬼爪上,发出细微的嗤啦的声响,如同被烈焰炙烤似的,他急忙缩手。 不行,现在还不行,果然还是太心急了。 兰若转头,他察觉到了墙头鬼的异动:“你在做什么?” 墙头鬼看着自己冒烟的爪子,讪讪道:“本来想到殿下身旁,可太阳太烈了。” 兰若默然,就在墙头鬼以为他不会再跟自己开口的时候,兰若忽然问道:“你先前说是她杀了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墙头鬼猛然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身上周遭散发出丝丝冷意,地上的青苔表面也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晶,旁边一只经过的小青蛙,察觉寒气袭来,惊得慌忙爬开,急窜一会儿,纵身跳入池塘,发出“咚”地一声。 兰若没听见墙头鬼的声音,但却能感觉到,在神识里的那团魂体,凌乱,暴躁,恐惧,愤怒……各种情绪交织。 这对世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那是一个鬼,一个有着许多情绪的鬼,虽然都是些负面情绪,但这种情绪并不能伤害兰若,他更像是个旁观者,或许是“人鬼殊途”,或许是因为“契约”的缘故,他完全不受影响,就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只是觉着新奇,谈不上“共情”。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兰若忍不住。 墙头鬼的情绪收敛,他原本确实不愿意提起,就如自揭疮疤一般,但面对兰若轻飘飘的询问,竟有一种无法抗拒之力逼来。 “殿下……”墙头鬼看着阳光中的世子,终于开口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兰若愕然:“什么?孤……该认得你?” 墙头鬼望着他被布带蒙着的眼睛,却又自嘲似的笑了:“是了,是我傻了。殿下如今看不见……” 兰若道:“你到底是谁?” 墙头鬼声音缓慢:“我姓洛,洛川名门,汉滨贵宦……殿下可想起来了么?” “洛……”兰若猛然转头面对墙头鬼的方向,就算蒙着眼睛,依旧难掩震惊:“你是母妃母族之人,你是……” 墙头鬼赤红的眼睛里泛出一抹对于往昔的追忆,原本可怖的形体也变得有些缓和,道:“想当年王妃在时,那一次寿宴,我曾带家人前往贺寿,殿下虽不认得我,听见一个‘洛’字,却脱口而出一句——洛川名门,汉滨贵宦。” 兰若的长发簌簌抖动:“你是,汉滨洛家的洛……仰卿?!小……” 一些过往的碎片在世子的心中疾驰而过。 他从小异于常人,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 当时楚王妃还在的时候,那次寿宴,他还只是总角之年,但却记得……那个看着斯文俊雅,笑容温和的少年。 他不认识那是谁,是王妃亲自介绍,说他们来自洛川,原本是自己的本家。 小小的兰若,脱口说道:“洛川名门,汉滨贵宦,你是洛家的人?” 王妃笑道:“兰若,休要无礼,认真算起来……你还该称呼他一声小表舅。” 洛川洛府,宗族众多,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而洛仰卿这一支算是旁支了,勉强跟王妃有些远亲相关,也是承蒙楚王妃青眼厚待,肯唤洛仰卿一声“小表兄”。 也因有了王妃照拂的关系,洛仰卿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后,他们这一脉,从此得以在蜀都安居。 兰若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可怕暴躁的墙头鬼,竟是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 但同时让他震惊的是,若这样算来,曲惠风,不就是自己的……小舅母了么? 明明是大太阳底下,世子却仿佛听见了隐隐的霹雷之声。【】 16、第 16 章 曲惠风洗好了衣裳。 四根竹子组合,搭起了一处简易衣架,中间横着一根又细又长但十分结实的青竹,两件湿淋淋的衣衫搭在上面,没拧干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青草上。 曲惠风看看日色,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阵,不见花花儿的踪迹。 虽然她对兰若说什么老鼠天性喜欢到处窜,可到底还是担心,转到前院,却见兰若还一动不动坐在四轮椅上,竟没挪动过。 曲惠风啧了声,道:“日头虽好,也不要晒太久,怕会晒伤了。” 兰若已经许久“不见天日”了,何况他的肌肤很娇嫩,贸然这么“暴晒”,恐怕禁不住。 谁知世子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依旧脊背直直地坐着。 曲惠风觉着奇怪,转过去问道:“殿下?” 又过了片刻,兰若才如梦初醒般“啊”了声,声音淡淡。 曲惠风笑道:“发什么呆?我刚才说的,殿下听见没有?” 兰若的唇抿了抿,无言以对。 曲惠风见兰若不回答,心想世子毕竟性情有些怪的,也没在意,只说道:“我要出去走走……殿下别总在这日头底下,我给你推一推?对了,你自己也能用,就是握着这两个大轮子的边沿,稍微用力……” 她指导兰若如何使用这四轮车,没有留意兰若有些僵的脸色:“听明白了么?” 兰若的唇一动:“哦。” 曲惠风笑道:“还惜字如金起来了。”心想莫非他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了,所以不想人打扰,于是又道:“待会儿若是觉着晒,记得自己挪一下。”本来想让他试验试验,可是见兰若此刻似乎兴致不高,她又想着自己应该不至于在外头耽搁太久,倒也不用勉强他。 出了门,谨慎起见,还是将门带上了。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去了。 院子里,兰若心中有惊涛骇浪,自然没法儿同曲惠风答话。 他震惊于这墙头鬼的身份,洛仰卿?他的小表舅……这么说,曲惠风难道是他的……小舅妈。 兰若简直不敢相信。 心底想起她之前说的话——你该叫我姨母姑母或者祖母…… 她漏说了一个:小舅母。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了,她说什么自己是四五十岁,果然是骗他的。 兰若依稀记得,洛仰卿成亲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甚至洛家还派人来送过帖子。 只是他不得闲。 当时王妃早就殁了,洛家这一支虽在蜀都立足,但兰若不常跟他们来往,而洛家也很有分寸,等闲并不相扰。 兰若只仿佛听闻,说是洛仰卿的妻子,虽出身武将世家,但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从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性情内敛,温柔贤良。 兰若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据说这新娘年岁颇大了,已经过了双十年华,只因曲家宝爱女儿,所以才在家里多留了几年,耽搁了成亲的年纪。 她现在,还只二十开外。 兰若惘然:温柔贤良性情内敛?他是半点也看不出。 几乎忘了自己先前问的问题是什么。 曲惠风出门后,先是绕着草堂转了一圈,格外留心那些树底下花丛中。 她有些警惕,特意捡了一根木棍,毕竟春日是蛇虫出没之时,她可不想突然被咬上一口。 出乎意料,没有花花儿,也没见到什么蛇虫,竟是异乎寻常的干净。 曲惠风沿路往前走,因觉着热,便从路边上折了一片大而绿的芋叶遮在头上。 且走,且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花花儿”的名字。 大概两刻钟,曲惠风叉腰站住,决定返回。 她已经出汗了,天也越来越热,还是及早返回,谁知才转身,耳畔隐约仿佛听见一声呼救。 曲惠风微怔,这里怎么会有人……难道是误入了此处的村民或者不知情的外来者? 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曲惠风皱皱眉,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管这闲事。 直到风中仿佛传来一点怪异的腥气,原本的呼救声成了低低的痛呼。 曲惠风再无犹豫,把芋叶一把抓下,纵身向着声音来的方向奔去。 风掠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但今日这声音格外响亮,如有急雨。 竹林深处,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向前奔逃,看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背着个小包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张皇失措。 一股狂风自竹林中袭来,带着腥臭之气,头顶的细长叶片纷纷坠落,地上的枯叶也被掀飞,呼啦啦乱成一片,遮天蔽日,如同起了竹叶的暴风骤雨。 而在所有的迷乱之中,一道粗而蜿蜒的影子窜了出来,直奔那小少年而去。 那竟是一条巨蛇,水桶粗细,通体乌黑,一张嘴,血盆大口,獠牙如镰刀一般,火红的芯子吐出,好似一道能取人性命的红绸。 少年猛然看见巨蛇如此硕大可怖,紧追自己不放,早吓得神魂消散,双腿发软,哆哆嗦嗦跌在地上,竟无法再逃。 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少年便要吞落,却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一点小小黑影从少年的怀中跳出来,吱吱叫了两声,竟自跳开。 这黑影却是小鼠花花儿,巨蛇张大的嘴停在半空,眼睛追逐花花儿的方向,粗壮的腰身一扭,便要追上。 它竟放弃了那到嘴的少年!却去追逐还不够塞牙缝的钱鼠。 少年本惊慌失措,呆了会儿,才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喊叫。 小鼠动作虽灵活,毕竟太小,那巨蛇一摆尾,便已经追上了,眼睛里透出贪婪的光芒,正欲将其吞食,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破空之声。 巨蛇未曾反应,“啪”地一声响,有东西正砸在头上,它呆了呆,鸡蛋大的眼睛转动,却发现贴在头上的,竟是一枚绿油油的芋叶! 与此同时,“花花儿!”一声呼唤,穿林而来。 小鼠跳起来,嘴里又“吱吱”地叫了几声,好似欢悦。 巨蛇愤怒地扭头,却见一道轻灵敏捷的身影如风而至。 当看见曲惠风的时候,不知为何,巨蛇的眼睛里又迅速地透出光芒,原本蜿蜒的身躯迅速收缩,脖颈高抬,两只眼死死地盯着曲惠风,就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正摆出了势在必得的架势。 曲惠风闯入竹林,先是看见了那少年,继而是巨蛇,隔得太远,恐怕难救……正焦急,竟发现钱鼠从少年身上窜出。 那蛇竟没吞吃少年,反而去追逐花花儿,曲惠风惊异之际,只能把手中的芋叶扔了出去。 她见那蛇体型巨大,自己又无兵器在手,打是打不过,逃却还可以试试。 谁知花花儿站在原地,吱吱地只顾叫,并不逃躲。 而不远处那少年,也没有要立刻逃走的意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好像吓蒙了。 芋叶从黑蛇的头顶滑落,露出一只凶狠而明亮的眼睛,盯着曲惠风。 曲惠风嘿嘿笑道:“你从哪里来?大家都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井水不犯河水……” 一边说着,脚下挪动到了花花儿身旁,一把将小鼠抄入手中,还不忘骂道:“笨蛋,不逃等死么?” 她扭身向前跃出,谁知黑蛇也一直都盯着她,见她一动,顿时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刷地弹射出去,体型虽大,动作更快的惊人。 曲惠风时刻留意黑蛇的反应,也是担心它转头去捕猎那少年,没想到它对花花儿如此执着,且又如此敏捷。 “该死……”曲惠风喃喃了句,脚尖点地,旱地拔葱,避开那黑蛇一击。 人在空中,手抄住前方青竹,身形滴溜溜一转,借着这股力向前荡去。 黑蛇一击扑空,发出怪异吼叫,头不动,细长的尾巴摆动,喀喇喇,竟生生地把树根青竹折断,尾巴卷着青竹,向着曲惠风方向倾甩过去。 曲惠风空中回头,见这蛇如此难缠,脸色变得凝重,把花花儿塞入怀中,身形在间不容发中左右上下腾挪,堪堪避开那些如巨箭似的竹子,黑蛇却趁着这会儿又掠过来。 曲惠风磨了磨牙,双足落地,手一探,不偏不倚握住一根正缓缓落下的长竹竿。 竹竿抖动,发出飒飒之声。 “畜生,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寻。” 曲惠风一脚踏前,抬头,双眼紧盯着黑蛇。 此刻她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凛然煞气。 手中握着的也仿佛不再是竹竿,而是什么能够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草堂中。 太阳把兰若原本白皙的脸色照的有些发红。 世子却浑然没觉着晒,他的心一片冰冷。 洛家出事的时候,他正遭受天罚之痛,因此竟不知道蜀都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而更可怖的,是洛仰卿所讲述的“经过”。 ——“我们成亲之后,一直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几乎很少口角,本以为定会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洛仰卿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怀念,甚至缱绻。 “谁知那日,我竟发现,她……跟人有私情。” 晴天霹雳,语气里多了憎恨。 “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觉着事情败露,洛家必定容不了她,那夜她竟凶性大发。将我洛家满门,屠戮一空。” 愤怒,痛苦,绝望,不甘,交织翻滚,都在短短的几个字里。 洛仰卿身处之处,地面又显出白茫茫的薄霜,他的声音从布满冷霜的青苔地面上透过来,一丝丝寒气侵袭,让兰若在阳光底下,感受到冰寒彻骨的滋味。【】 17、第 17 章 竹林之中,小小少年抱着包袱,呆愣楞地看着前方正自大战的一人一蛇。 当看见曲惠风是个女子的时候,他自以为再无生路了,谁知这女子……竟如此厉害。 明明手中拿着的是一根青竹而已,却硬生生将那势不可挡的威猛巨蛇逼的寸寸后撤,竟无法再占据上风。 黑蛇焦躁,原本占尽优势的庞大的身躯竟透出几分张皇,它没想到一个人类女子,竟如此棘手。 那根长长的青竹在她手中,如同夺命利器,挥舞之间,竟似有风雷之声,而且她十分诡诈,每次挥击,几乎都不离它的七寸。 令它又是焦躁又是恐惧。 黑蛇要分神防护,竟无法再如先前一样只顾迅猛进攻,如此一来,两方攻守易型,它反而成了防守的那个。 本来有些行动不便的竹林成了曲惠风的战场,也是她的天下。 身形在竹子之间游走,时而借着竹子的柔韧,飞身而起,变幻方向跟招式,若不是因青竹杀伤力有限,这会儿黑蛇身上已经多了几个血窟窿。 黑蛇暴躁中失了防护,曲惠风抓住时机,竹竿在地上迅速挑动,竹叶飞舞之中,纵身跃起。 乱舞的竹叶遮蔽了视线,等看到那道身影逼近之时,黑蛇魂不附体,猛然倒撤,与此同时,比曲惠风先到的是她手中的青竹,黑蛇眼睛之上锐疼,竟不知伤的如何。 原本势在必得,现在却连战下去的心思都没了,黑蛇发出一声嘶吼,扭身,如同一道黑烟般向着竹林深处逃遁。 曲惠风追了两步便停下了,身上极热,确定那黑蛇已经远去,手一松,青竹自掌心坠落。 花花儿跳过来,吱吱地叫了几声,曲惠风低头,却见它手中不知何时竟抱着一枚看着似古钱币般的东西,曲惠风又气又笑:“你……唉!” 她心跳的极快,有些不舒服,便收了钱币,将花花儿攥住,转身往回走。 突然想起那少年,回头,见他兀自呆在原地。 曲惠风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哪来的哪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去, 小少年微怔之下,叫道:“姐、阿姐,等等我……” 曲惠风理也不理,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抱着包袱,蹲在地上,欲哭无泪:“这可怎么办,我该去哪儿找殿……”一阵风吹动竹叶,小少年面露惊恐之色,赶忙连滚带爬地先离开了竹林。 曲惠风一路狂奔到溪畔,把花花儿放在岸上,自己脱去外衫,一步步,步入水中。 水流带着寒意沁入肌肤,勉强把身体之中的燥热压制下来。曲惠风眉头紧锁,想到那突然出现的巨蛇……她来此这么多日子,头一回见到这样近乎妖的东西,是原先此处有的,还是哪里跑来的。 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出现,若不除掉,似乎始终都是一宗隐患。 她只顾沉思,浑然没留意岸上的花花儿调头往回跑去。 等曲惠风上了岸,才发现花花儿不见了,她拧着衣衫上的水,放眼四看,恨恨:“越来越不听话了,再遇到那头蛇给吃了也罢了。” 草堂中。 不知过了多久,兰若听见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响。 让他觉着奇怪的是,好像不止一个人。 正在细听,只听一个青嫩的声音:“就、就是这里么?殿下就在这里?” 兰若正有些疑惑,门吱呀开了,下一刻,一声尖叫:“殿下,您果然在这里,殿下,我终于找到您了!” 小小少年从外跑进来,不由分说冲到兰若身旁,张手将他抱住。 兰若觉着声音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直到小少年泪眼汪汪地抬头细看兰若,喜极而泣:“殿下,是我呀,我是茵茵,跟着福公公的陈茵啊,殿下见过我的,还曾经说我机灵……” 兰若心底掠过一道影子:“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福呢?” 陈茵哭道:“他们把殿下带走后,师父想来伺候殿下,他们不肯,师父担心殿下,病倒了……他们见病的不成样子,说什么晦气,就打发我们出来了,师父领着我出了蜀都,便走不动了,他叫我往浣花溪这里来,一定要找到殿下……” 兰若的手攥着四轮车的把手,屏住呼吸。 从天罚之后,他仿佛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东西、包括人。陈福是从小伺候他身边的,如亲人一般,而在被送到此处后,兰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自嘲的觉着这样也好,反正自己已经是废人了,跟着又能如何。 没想到……陈福竟还一直惦记着他,只是到不了身边。 这会儿曲惠风走了进来,看到少年痛哭流涕的样子,到底也没说什么。 她走到半路,就发现花花儿鬼鬼祟祟地领着小少年往此处返回,陈茵一看到她,便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自己是昔日伺候世子殿下的,这次是特意来寻殿下的。 曲惠风有点诧异,只不过,人人都说她草堂不宜居,但见这孩子可怜巴巴,便没有多言。 如今见果然认得兰若,只能先这样了,大不了自己多留心看着点,发现不妥再把他弄出去。 兰若听见她走近,却没听见她说话,悄无声息地又走了。想到先前洛仰卿的那些话,兰若心里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他定了定神,问陈茵道:“陈福现在哪里?他年纪大又病了,你就扔下他不管了么?” 陈茵擦了擦眼泪,道:“我原本要跟他一起,是公公说两个人一起太慢了,他就在镇子里暂时住了脚,叫我找到殿下后再去告诉他……” 陈茵说着,又打量兰若,望着他蒙着眼睛的样子,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兰若一时也没做声。 他能感觉到陈茵瞬间的欲言又止,那突然紧张的呼吸声。他甚至能猜到陈茵心里在想什么。 这几日跟曲惠风的相处,大概她态度过于恶劣的原因,让兰若只顾跟她“针锋相对”,竟忽略了遭受天罚的苦痛。 但陈茵的到来,仿佛又让他回到了过去那被阴影笼罩包围无法挣脱的日子,也让他想起来,他遭受的是天罚,天罚,不是寻常的受伤,他应该没有恢复的可能。 曲惠风转了一圈回来,发现两人还在原地。日影已经移动了,兰若竟没有动过,她离开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看看他的脸,果然有些泛红,应该是晒伤了。 曲惠风啧了声,推着车把他推到门边,道:“你是懒得动还是怎样,也不怕把你晒干了。” 兰若不语,曲惠风将他抱起来,送到屋里去,倒了水送到他手里。 平时兰若就接着了,今日不知怎地,竟没有抬手,水一下子全洒在他身上。 曲惠风皱眉,总算看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兰若一声不响。 曲惠风笑:“驴脾气又犯了?人家说晒晒太阳心情会愉悦,你怎么反着来?” 兰若冷冷道:“走开。” 曲惠风凶巴巴道:“是不是又想叫我动手?” 陈茵原本怯怯地跟在身后,见状忙上前挡住她,鼓足勇气道:“你你,不可对殿下这样无礼!” 曲惠风瞅瞅他两人:“哦……是因为有人撑腰了?哼,当我愿意在这里吃气呢。” 陈茵见她离开,小声咕哝:“这样粗鲁,怪不得师父不放心……殿下,她真的对您动手过?” 兰若沉默。陈茵先是义愤填膺,可想到曲惠风一人之力将黑蛇赶走,又打了个哆嗦:“她、她很厉害的,那么大的蛇都能打退……要打我也是轻易的,万一她再对殿下动手,我打不过她,可怎么好。” 兰若听他嘀嘀咕咕说什么“打蛇”,本不想开口,还是忍不住:“你在说什么?” 陈茵愣神,怕惹他不快:“我我没说什么。” 兰若道:“你说……什么蛇?” 陈茵见他问起来,这才把自己遇到了黑蛇,多亏曲惠风打退了打蛇救了自己等等,告诉了他。 兰若蹙眉,慢慢低下头去。 不料陈茵望着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殿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福公公叫我一定要告诉你。” 兰若雕像般坐着,心里想着自己方才怎么没忍住,又得罪了曲惠风。 “真的,”陈茵却自顾自念道:“殿下,皇都那里监天司来了人,还是个什么司监之类的……福公公用了法子,好不容易见到了,询问殿下的情形该怎么恢复……” 兰若冷笑:恢复?不是痴人说梦么。 “那司监说,殿下这情形,药石无效,但确实给了一个法子。” 兰若听见前半句,自然是意料之中,听到后面一句却愣住了。 陈茵道:“他说殿下这情形,是被天所诅咒,要破除,除非是……积攒功德,只要功德够多,便能抵消天罚之力。” 兰若的手抓着被水湿了的衣襟,紧紧握住:什么?什么积攒功德……哪里来的什么功德?他满是茫然。 门外,曲惠风却并没有走,悄无声息地靠在门口,无意中听见陈茵的话,也自不解。【】 18、第 18 章 兰若不想让陈茵留下。 毕竟这草堂不适合凡人居住,虽然他不清楚曲惠风为什么是个例外,但陈茵年纪小,万一在此出了意外,实在可惜。 只是陈茵好不容易找到此地,哪里肯离开:“师父曾经叮嘱,叫我找到殿下,就守着殿下好生伺候……只是……”他支支唔唔,终于忍不住道:“我也担心师父,所以殿下……能不能让我回去,看看师父好不好,或者把他接来。” 兰若想到陈福,他也不放心,那老太监一把年纪了,既然能够离开宫中,就该找个地方安享晚年,他偏偏还惦记着自己,还把身边唯一能用的陈茵打发来。 窸窸窣窣,是花花儿又爬了上来。 兰若抚摸着它,道:“你若还听孤的话,那就即刻回去,只好生照看着陈福就行了。孤在这里很好,你也看见了……她很厉害,不用你操心。” “可是殿下,她很凶……”陈茵震惊地望着兰若跟花花儿“亲密接触”,一言难尽。 “她只是看着凶,实则、是个心软的人。”兰若的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些。 曲惠风扬了扬眉,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想笑,又按捺住,悄悄离开。 屋内,陈茵想了想曲惠风在竹林里杀气腾腾的样子,虽然想象不出世子说“心软”又是如何,但她毕竟才救了自己,却是不好再说三道四一样。 于是道:“那,那殿下许我留两日,我看着殿下无碍了,再去找师父,好么?” 小少年心想,横竖如今已经找到了地方,只要殿下无恙,他自然能放心回去找陈福,到时候是来这里还是留下,都有师父拿主意。 兰若见他并未固执,便没再言语,只在心中默默唤洛仰卿。 片刻,洛仰卿回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兰若道:“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几个魂体?” 洛仰卿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便道:“我来的时候原本有四个,后来又多了个外来的,却被她灭杀,我先前又吞吃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三个,有一道已经撑不住,也要不复存在了。” 兰若听见“灭杀”,惊讶:“曲惠风?她杀了一个鬼魂?” 洛仰卿想到那夜的情形,他还没把那青年鬼附体兰若的事情告知世子,毕竟他心里还有一点隐秘而阴暗的打算,不过回想当时的情形,连他也说不出曲惠风是怎么让那青年鬼瞬间消散的。 于是只道:“她自己不知情,好像是……被她撞上之后就没了。她身上……似乎有种可怕的、让鬼魂敬而远之无法近身的气息。” 兰若思忖片刻:“剩下三个,你看好了他们,别叫他们……吓到了陈茵。” 洛仰卿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吩咐:“殿下若是允许,我可以将他们都吃了。”自从得了兰若的一滴血,他的魂力大涨,那几个鬼魂都畏惧地躲着他。 兰若皱眉,洛仰卿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个,便也悄然隐没。 曲惠风因见陈茵一个小家伙,辛苦跋涉来找兰若,多半也是累了饿了。 于是去厨房煮了白粥,还有先前没吃完的两块凉糕,送到了兰若屋内。 正陈茵把这草堂前后都查看过了,望着竹竿上晾晒的衣裳,略觉满意,而且兰若虽然很瘦,但身上也干干净净。 等到见了饭,除了凉糕,就是白饭,粥上放着切片的腊肉,颜色虽好,切的却是横七竖八。 虽然跟以前在王府里不能比,看着也还过得去。 但吃起来,腊肉上没有放调料,太过香腻,又是配着寡淡的白粥,陈茵吃了两口就有点受不了,抬头看世子,却见兰若面色如常,可见不是第一次吃了。 陈茵心想:“真是苦了殿下。”嘴上却不敢说什么,把饭碗放下,悄悄出门来至灶下。 却见桌上堆着腊肉火腿等物,旁边还有些没拆封的油纸包,他的鼻子灵,闻了闻,竟有海鲜的气味,打开看时,一包是干瑶柱,一包是干鲍,鱼胶,以及银鱼干,还有些笋干香菇之类的。 陈茵愕然,忽然想到这些应该是蜀都那里送来的,不知这妇人为何竟随意扔在这里,竟也不知道做了给殿下吃。 正在打量,便听到身后曲惠风道:“不好好吃饭,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茵抖了抖,赶忙挤出一丝笑容:“阿姐……这里怎么这么多好东西?” 曲惠风道:“这些东西不能吃,我煮过一次,太硬了咬不动。” 陈茵的脸色一言难尽:“阿姐,这些都要泡发的,你不知道么?” 曲惠风摇头:“谁有闲心弄这个。”她通常是想吃的时候才想起有这些来,临时抓上一把。 陈茵屏息,小心翼翼道:“阿姐,我同殿下说要在这里住两天,那不如……让我来做饭好么?” 曲惠风笑道:“他答应了?那有什么不成的。这里的东西随便你用,只是你小小年纪,还会做饭?” 陈茵听她满口答应,总算松了口气:“师父教过我,而且我之前在王府的时候,也在灶下打过杂,阿姐放心我一定仔细做。” 还有一句没敢说——陈茵自觉着自己就算胡乱颠炒两下,也总比那腊肉配白粥要好,他却不知道,这腊肉还是新得的,若他吃过白粥煮干瑶柱,就不会觉着腊肉白粥有什么难以下咽的了。 可看着曲惠风一脸闲适自在的笑,陈茵觉着,她应该没指望能吃到什么美味,这么一口答应的爽快劲儿,应该是觉着来了个帮工的,她自己可以省力了。 曲惠风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不擅长厨艺,心思也没在那上面,有好吃的,她可以多吃几口,没有好吃的,也能凑合着饱腹。 见陈茵接手了灶房的事,对她来说像是丢下一个小包袱,巴不得轻快些。 前面的兰若正在抚着小鼠花花儿,因为它先前偷偷跑出去而谆谆教导。 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曲惠风又在哼唱小曲,只不过隔着远,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 兰若却有些心不在焉,陈茵年纪还小,可别给他听见那些什么公鸡什么郎君的淫词艳曲。 正胡思乱想,只听见陈茵道:“阿姐,你唱的是什么?” 兰若心头一紧,曲惠风道:“坊间小曲,我唱的怎么样?” 陈茵没太听清她的词儿,但听见了调子,那样走音串腔,实在称不上悦耳。 他的心情大概跟兰若是差不多的,但小少年到底机灵,违心地奉承:“好,很别致。” 曲惠风笑道:“你比你那个别扭世子有眼光,告诉你,这里听不到的,这是北边那里的民谣。” 陈茵道:“北边的?怪道很新奇,阿姐从哪里听来的?” 曲惠风没回答。 兰若正因为自己又被踩了一脚,心中念叨,听见陈茵问了这句,也有些好奇,怪不得先前听她唱的那词格外直白大胆,不像是南边风味,原来是北地流传的,可既然是北地的曲子,曲惠风哪里学来的。 尤其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后,想到当年听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如今张口就是“公鸡踩蛋怀抱郎君”,行事作风又一派“豪放”,到底是之前的传言有误,还是她身上起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曲惠风沉默。 世子不晓得如何。那边陈茵似乎察觉不对,便呵呵地笑道:“说起来,我们殿下也会唱的。” 兰若眼睛睁大:好小子,这会儿把自己推出去。 曲惠风开了口:“哦?当真?” 陈茵的语气透着不加掩饰的傲然,道:“当然了,我们殿下可是六艺俱佳,而且不仅仅会唱,还会吹奏……尤其是洞箫,天下一绝。” 曲惠风开始感兴趣:“洞箫?” 陈茵道:“想当年,我们殿下在都城凤凰台上吹奏紫玉箫,引来孔雀,白鹤,在台前翩翩起舞,这件事王宫内许多人都看见了。” 曲惠风眼睛发亮:“真有这么神异?” 陈茵正要再说,忽然听见低低的咳嗽声,依稀是兰若沉声呵斥:“多嘴。” 少年不敢多说了,只默默地去准备晚饭。 曲惠风来到前前屋,并不进门,仍是在窗户外站住,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不叫他说了?” 兰若垂首:“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 曲惠风嗤之以鼻:“我就看不上你这恹恹的样儿,你是腿残了不假,手不是还能动么?嘴不是还挺硬么?耽误你吹箫了?” 楚王世子一曲紫玉箫曲,引来白鹤孔雀,这件事,不过是昔日兰若花团锦簇人生中的一幕点缀而已,但昔日越显赫,便显得如今越是…… 所以他不想提,甚至不愿听见别人说起。 兰若本有些万念俱灰,语气也淡淡地,谁知听见曲惠风这几句:“你这个人……” 曲惠风笑道:“你就说,我说的哪儿有错。你要觉着自己是个废人,我给你找一支箫,咱们出去吹箫卖艺,若真能引来百鸟,指定不少打赏,要不要试试……” 兰若忍不了,喝道:“曲惠风!” 曲惠风噤声。 她原本懒散地靠着窗边,此刻脊背有些僵直,抬眸盯着兰若:“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19、第 19 章 曲惠风敛了笑,皱眉看向兰若。 世子的神情也有瞬间的僵硬,还好他的眼睛被蒙着,不凑近了细看,倒也看不出如何。 只是他到底没忍住,突出的喉结吞动了一下。 曲惠风的脸色奇差,就在她将按捺不住之时,兰若道:“是……国相告知孤的。” 这个答案,在曲惠风的预料中,但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跟兰若接触过、且知道自己身份的,只有郎司衡,所以能告诉兰若的,也只有郎司衡。 可是曲惠风又隐隐觉着,郎司衡未必是会那么“多嘴”的人,她总觉着,他不会“特意”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 但毕竟郎司衡那人,性情莫测,谁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曲惠风信了兰若的话,毕竟在她看来,没有别的可能。 她怎么会想到,就在距离她咫尺,门口处,洛仰卿站在那里,他眼中的血红减轻了些,恨意里夹杂了一丝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那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曲惠风盯着兰若,一眼不眨地。 兰若沉默片刻:“没有。” 曲惠风不语。 兰若反问:“莫非,他该跟孤说点什么?” 曲惠风转身要走,又止步:“他没说我是……” 忽然打住,想到先前兰若询问自己的年纪,假如郎司衡跟兰若提起自己的身份之类,世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年岁。 一念至此,曲惠风的心稍稍放松:“算了,没什么。” 兰若听见她的脚步声远离,一声叹息。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小事,曲惠风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很快,她闻到了灶下传来的阵阵香气,让她忘记了先前的那一丝不快。 曲惠风跳起来,闻着味来到灶房,见陈茵正举着锅铲,上下翻飞,那架势仿佛武林高手。 “你在做什么?”曲惠风震惊,不由自主凑近。 陈茵道:“阿姐,我在屋后发现了些野葱,炒点腊肉。”又向着桌上示意,道:“时间短,我泡了瑶柱跟银鱼,待会儿再做个汤。” 曲惠风吃惊:“这个东西泡多久?上次我泡了些,都臭了。” 陈茵的嘴角牵了牵,瑶柱干银鱼干最多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鱼胶根据厚度大小,要半天或者一天,鲍鱼要更久,上好的需要两三天,只怕曲惠风不知道这些区别。 先前曲惠风去找兰若,陈茵听了一耳朵,他对曲惠风心存敬畏,但又怕她对兰若不好。 见曲惠风盯着锅灶看,陈茵便用铲子挑了一块腊肉:“阿姐尝尝咸淡。” 曲惠风笑道:“我正有此意。”拈了过来吃在嘴里,鲜香软嫩又有点嚼劲,还带着新鲜野葱的气息,跟自己先前蒸的不可同日而语:“不错不错,之前小看了你这小家伙。” 陈茵见她心情大好,才道:“阿姐,你能不能劝劝殿下,许我把师父接来,师父心里可惦记世子了。他年纪又大了,我很担心他一个人在外头缺衣少穿。” 曲惠风思忖着:“你有孝心是好事,不过据我所知,这里闹鬼,你不怕么?” 陈茵狠狠颤了颤:“是、是真的吗?阿姐见过……鬼?” 曲惠风笑道:“我没有见过,但这里死过不少人,你要不怕,就随便你。” 这会儿日影西斜,天色渐暗,陈茵被她说的有点胆寒,左顾右盼,不留神看见曲惠风身后门口,仿佛有一道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他吓得大叫一声,几乎把锅铲扔了。 曲惠风见腊肉野葱炒好了,正拿了个盘子,准备叫他盛出来,闻言吓了一跳,幸亏她手稳,顺势又将陈茵手里的铲子接住:“怎么了?” 陈茵战战兢兢:“鬼鬼鬼……” 曲惠风顺着他目光看去,门外空空如也:“哪儿?” 陈茵小心往门口瞥去,果然什么也没有。曲惠风道:“你胆子这么小,还敢住这呢,没见着真的鬼,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陈茵定了定神,闻到了糊味,二话不说赶忙将腊肉铲了出来。他琢磨着,觉着是自己看错了,便道:“阿姐,你帮我向殿下求情,以后我若在这里,每天不重样地给你做好吃的……还有,我在宫内的时候,跟御厨学了很多手艺,都是外头吃不着的。” 曲惠风原本爱理不理,懒洋洋地,听到最后,咂了咂嘴:“我也不是很爱吃东西,不过看在你这么忠孝两全的份儿上,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陈茵大喜,握着铲子凑近曲惠风:“阿姐,你跟殿下说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些,殿下是吃软不吃硬的。” 曲惠风听了出来:“你这小子,难道是怕我虐待你家殿下?所以拐弯抹角提醒我?” “没有没有!”陈茵慌忙否认。 曲惠风道:“告诉你,我才不想哄孩子呢,只要我给的,不管软的硬的,他都得吃,哼!”她嚣张地说了这句,端了那盘腊肉,美滋滋地开吃。 陈茵叹了口气,觉着自己已经尽力了。 当夜,曲惠风仿佛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一餐饭。 “你这手艺真是不错,”曲惠风多吃了一碗绵粥,抚着肚子:“比好些大厨都出色。” 陈茵见她满意,微微一喜,只可惜世子依旧是那样,看不出神情变化:“阿姐不嫌难吃就好了。” 曲惠风探头看兰若:“茵茵做的饭菜这么好吃,殿下怎么也没个表示?” 兰若淡淡道:“还好。” 曲惠风看陈茵面上略有失落之色:“别理他,口是心非惯了,我最明白,他心里高兴着呢,终于能吃上一口好饭了。” 兰若道:“他做的很好,但孤也没嫌弃过你。” 曲惠风道:“我宁肯你嫌弃,我心里还舒服些。” 兰若道:“何意。” 陈茵怕她又惹兰若不喜,打圆场地开了口:“阿姐,为什么殿下嫌弃你你还舒服?” 曲惠风道:“我做的那些饭,饿极了的人才肯吃两口。寻常人就如你,自然会挑剔,他不挑,证明他没把自己当正常人,你说我能舒服么?” 陈茵眨了眨眼,觉着她说的有理,可又想到一件:“但是那些饭,阿姐不也是一样在吃么?” 曲惠风语塞,隐约听见兰若低笑了声,她有些恼羞成怒:“我是为了陪他……比如方才吃到你做的,我就喜欢,你看他露出个喜欢的样子了么?”她似乎找到自己“正常”的理由,得意洋洋。 兰若淡淡道:“君子,当敏于行而讷于言,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前一句出自论语,但后面这句,却是《三国志》里,记载蜀国先主的话。 曲惠风觉着耳熟,呵道:“我怎么记得下面还有两句,殿下是忘了还是不想说?” 兰若意外,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一句。 陈茵疑惑:“阿姐,什么下面的?” 曲惠风笑道:“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似乎底下有两句是——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兰若转开头,曲惠风无所谓:“就知道你不爱听,当我没说。” 是夜,陈茵自己打了地铺,睡在兰若房中,他在草堂的第一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看看榻上的兰若,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世子,心里喜欢,但……忽然想起曲惠风说此地有鬼,陈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乱转,隐隐觉着似乎有东西在窥视着自己,他循着这种怪异的感觉搜寻,最后看向了世子的床底下。 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一股寒气幽幽冒出,陈茵牙齿打战,赶忙拉起被子盖住头。 后院,曲惠风一时也难以入睡。 兰若那声“曲惠风”,叫她隐隐不安,郎司衡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胡思乱想之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她猛地坐起身来,侧耳细听,隐约的声响自院子外传来。 曲惠风翻身下地,来至外间,循声打量。 皎洁的月光下,却见后院矮墙处,有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曲惠风心头一震:不,不可能。 那人转身,正是郎司衡,夜影之中,一袭玄衣,原本温润端方的容貌,也被夜色染上一层魅影。 他凝视着曲惠风,挑唇笑道:“果然风儿跟师父心有灵犀。” 曲惠风没法动弹,心头大乱。 “呆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郎司衡笑道:“不乖的孩子可是要受罚的。” 她身不由己,感觉他的声音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之力,一步步往他的方向走去。 “这才对……”郎司衡温声低笑。 曲惠风心神恍惚,并未意识到郎司衡眼底闪过的异色,直到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曲惠风,你在做什么?” 声音清冷,正是兰若。 这声音仿佛一盆冰雪水泼在身上,曲惠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已经来至院门口,门扇半开。 她正欲后退,外头劲风扑面,一条极粗长之物掠来,将曲惠风猛然卷住,生生往外拽去。【】 20、第 20 章 兰若并没有睡着。 他本就浅眠,加上陈茵在地上翻来覆去,更是吵的心烦意乱。 后来陈茵不知怎么了,呼地一声,被子蒙住头,总算消停。 但这消停也不过是一会儿,很快,兰若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起初听见那动静的时候,兰若以为是自己幻听,甚至怀疑屋子里进来了一头野猪,最后才确信,那的确是陈茵。 世子想不通,这样年纪的小少年,竟会发出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鼾声,兰若自觉已经“心如止水”了,但被这鼾声折磨的实在难受,恨不得把枕头扔过去砸醒他。 就在生无可恋之时,床下,洛仰卿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外头有东西。” 兰若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指的是什么?” 洛仰卿感受了一下:“我说不清,很强大……像是、妖魔。”迟疑着,他说出最后两个字。 兰若原本不甚在意,闻言稍稍凝神。 他并不通玄虚之事,之前洛仰卿分魂契约,还是以洛仰卿为主导,那时候才勉强知道什么是“神识”。 此刻稍微以神识探查,起初并无所感,顷刻,才察觉识海之中,出现一道模糊暗淡的形体,气息熟悉,那是洛仰卿,但让兰若吃惊的,是另有一道散发着滚滚黑气的细长影子,兰若想看的仔细些,那影子仿佛察觉,猛然扭头,两只眼睛锃亮地盯着兰若。 陡然间,兰若竟有种莫大的危机感,身子一震,神识蓦地收敛。 洛仰卿不知何时从床下飘了出来,道:“它好像能够察觉殿下在窥视,殿下要小心些,如果对方比你强大太多,可以在神识之中将你击杀……” 兰若手捂着胸前,喘息不已,却在这时,兰若察觉到低低的脚步声,从后院转了过来。 那是曲惠风,兰若确信,他听过无数次、已经心里烂熟的响动,但……却又透着几分古怪,平时曲惠风的脚步声多半是轻快敏捷的,就算她心情不佳的时候,也是步步踏实,可是现在,就仿佛……木讷僵硬,不是她自己在走,好似无形的手搬动她的脚,那种感觉。 兰若来不及平复心绪,转头向着窗外方向。洛仰卿也发现了,他害怕外头的那个强大的气息,只冲到了屋门口,向外打量,果然看到曲惠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前院,而且不偏不倚向着大门走去。 洛仰卿屏息:“不行,不能开门!那东西不怀好意,放它入内,我们都会遭殃。” 然而曲惠风的手已经放在门闩上,洛仰卿却连靠近她都不能。 兰若出声。 曲惠风回神的太晚,黑暗中猝不及防地被卷住腰身,这感觉就仿佛有一条巨大而有力的绳索,将她捆住拽出。 仓促中曲惠风定神,依稀瞧见“郎司衡”的影子,眼神狠辣地盯着自己,她用力一咬舌尖,口中一片腥甜,眼前郎司衡的影子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条硕大黑蛇,正是白日被她击退的那一条。 曲惠风惊心动魄,这才明白原来是这黑蛇趁着夜间过来“报仇”,没想到这蛇通灵至此,可恨它来就来吧,居然幻化出郎司衡的样子,而她几乎中招。 曲惠风怒不可挡:“好牲畜,你敢戏耍我……”可惜黑蛇身子的绞杀之力十分霸道,坚硬的鳞片如同铠甲,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曲惠风一时竟无法挣脱。 屋内,兰若情急之下,几乎栽倒床下。 陈茵兀自呼呼大睡,仿佛雷打不醒。 倒是花花儿早被惊动,大概是嗅到外间黑蛇的气息,吱吱地叫个不停。 兰若定神,试图再将神识放出去,但因过于慌张,竟无法施展。 “你去……帮她。”兰若情急,吩咐洛仰卿。 “殿下,那蛇厉害的很,我没法跟他抗衡,只怕不够他一口吞的。”洛仰卿观察着外头的情形,一边说。 兰若喝道:“快去!” 洛仰卿诺诺道:“殿下,我才恢复了些许,贸然冲出去会死的……” 兰若听着外间动静,道:“你若受伤,孤再给你一滴血,保你不死。” 洛仰卿的眼睛里光芒闪动,明明是狂喜之色,嘴里却道:“既然殿下如此关心她,我少不得就帮殿下拼一次。” 鬼魂的气息掀起一阵寒风,地上的陈茵咕噜了声,越发往被子里钻了钻。 洛仰卿冲出院门,他没有跟兰若说实话,自从得了兰若一滴血后,他逐渐发现,这院子对他的禁制大大减轻,不仅不会吸收他的魂力,而且……他能够离开院子了。 何况这是在夜间,没有白天那样烈焰般的太阳之光,他简直如鱼得水。 黑蛇擎着头,正想咬下去,冷不防一道寒气从小院中闪出。 暗夜中,烁烁然的眼睛仿佛被什么刺痛,黑蛇发一声叫,尾巴稍微松开。 曲惠风顺势滚落地上,感觉身旁寒意沁人。 她却顾不得理会,手上没有兵器,本来立刻回院子才是,可她才被黑蛇阴了,心头怒火升腾,竟不退反进。 就地一滚,曲惠风到了黑蛇尾巴处,双手抓住黑蛇的尾梢,用力一拽。 黑蛇因眼睛被寒气所侵,正自不适,又没想到曲惠风如此大胆,竟给拽了个冷不防,“啪嗒”跌在地上。 曲惠风直接跳起来,爬树一样跃到它颈间七寸之处,不管不顾便捶了起来。 洛仰卿仗着黑蛇并未提防,伤了对方的眼睛,本想给曲惠风解了围,赶紧先退回院子。 没想到曲惠风竟毫无退意,赤手空拳跟黑蛇打了起来,洛仰卿目瞪口呆。 黑蛇遽然吃痛,左右摇摆,试图将曲惠风摔落,可惜不曾得逞,它愤怒之下,向着院墙上用力一撞。 间不容发,曲惠风纵身跳起,黑蛇撞在院墙上,把院墙撞塌半边,整条蛇刹不住势,顺着摔进院子里,半边身子正好跌进了院内的池塘中。 水花四溅,黑蛇猝不及防,咕嘟嘟喝了两口水,池塘内的青蛙受惊,猛然窜出来,有一只落在黑蛇头上,发出呱地叫声。 曲惠风追了入内,没想到这黑蛇如此威猛,随手将扫地的扫帚抄起,前线一步挡在草堂之前,唯恐它慌不择路冲入里头,伤了兰若。 黑蛇在池塘里扭动,总算又挺身爬出来,湿淋淋地,月光下闪闪发亮,看着越发骇人了。 它气疯了似的,红芯子乱闪,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曲惠风,一副要将她吞而后快的架势。 曲惠风暗自调息,略觉紧张,竹林之中她毫无忌惮,才能施展手脚,但现在世子在屋内……要提防这蛇冲到里间,也要防备它像方才撞灰院墙那样,硬碰硬,谈何容易。 曲惠风心中转念,当即决定试着往外跑,把黑蛇引出草堂。 “蠢蛇……看你这蠢头蠢脑的!”曲惠风打定主意,便开始挑衅,一边骂一边挥动扫帚,脚步向外挪动。 果然黑蛇被她吸引,扭头,目光盯着曲惠风。曲惠风道:“看什么看,过来啊。”她摇晃着扫帚,向门口处转移。 黑蛇盯着曲惠风,蓄势待发,它似乎看出了曲惠风的用意,当即弹身而起,张开血盆大口。 与此同时,曲惠风向前狂奔数步,猛然间扭身回手,扫帚倒转,也顾不得合不合用了,竟是回马枪的招式。 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黑蛇避无可避,獠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打定主意,今日必定吞掉这个一再挑衅自己的女子。 就在曲惠风的扫帚射向黑蛇,黑蛇的大嘴想要将她连人带扫帚一口吞下之时,一个极清冷的声音响起:“停下。”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天然的规则之力。 一瞬间,曲惠风,黑蛇,乃至池塘中惊慌失措的青蛙草虫,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静止。 而陈茵那从头到尾没停下的鼾声也终于神奇的消失了。 草堂中,兰若垂着头,神识散开。 识海内,属于黑蛇的元神匍匐在地,竟无法动弹,极大的威压让它瑟瑟发抖:“饶命,大人饶命,我愿意臣服。” 兰若觉着惊奇,妖怪,竟能说话。 洛仰卿叫道:“殿下,这样的凶妖不能放过。” 黑蛇眼珠滴溜溜地,察觉他身上的气息熟悉,知道是刚才在外头偷袭自己的。 只不过,洛仰卿不过是一道残魂,按理说连接近自己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黑蛇忽然激动:“你身上的气息……你是结契的鬼奴,不对……你身上的味道,是血,是灵血?” 兰若道:“你这妖孽,一再伤孤的人,饶你不得。” 他不知什么是灵血,只知道这黑蛇报复心极强,又如此阴险,留下来恐怕会是心腹大患。 黑蛇人立而起,却又砰砰磕头:“大人,我不是,我从没吃过人,之前也是饿极了,想吃那只钱鼠,谁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饶恕,我愿意……我也愿意献上神魂,成为大人的妖奴!从此受您驱驰!绝不背叛!” 兰若微怔,心里琢磨那句“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有所思道:“你……知道什么是功德么?” 黑蛇一怔,它不知兰若为何这样问,但它天性狡黠,知道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当即谄媚道:“小蛇知道,功德就是……行善积德,比如修行人常常说什么降妖伏魔也是功德,当然,小蛇是好妖,没有作孽,不能乱杀……如果殿下能够收服小妖引导向善,大概也算是一宗功德。” 洛仰卿皱眉:“巧舌如簧,殿下,这蛇妖不可信!”【】 21、第 21 章 黑蛇听见洛仰卿的话,扭头怒视。 洛仰卿很忌惮这蛇妖,所以更加不敢让它得逞,壮着胆子道:“它先是想吞了钱鼠,又对曲惠风下杀手,如何能够容他?” 黑蛇忙道:“小妖不敢相瞒殿下,那钱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息,还有那个女武者也是一样,小妖本来胆小,所以一直避世修行不敢露出行迹,但先前闻到那气味后,就不由自主的要发狂似的,现在才知道那是主人身上的气息……殿下若能留下小妖,加以约束,自然无碍,而且若有别的妖邪来犯……我还可以看家护院……” 兰若问道:“方才,她为何会自己去开院门,你做了什么?” 黑蛇道:“小妖修炼到如今也有二百年了,稍有灵性,尚且不能化形,也没有别的法术,只修会了一点魇术,听见小妖呼唤的人,会自动陷入幻觉……看到自己心中的魔障,小妖再加以引导,就可以叫他乖乖听话。” “魔障……”兰若喃喃自语,他想知道曲惠风的魔障是什么,但却无法再问下去,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如果说那能称之为“灵力”的话,正飞速流逝。 方才是情急之中,他才喝出了那一声“停下”,竟有如此效果,但他自己对这份能力却尚且处在“一无所知”的地步,竟不知是因何如此的,只能等日后慢慢摸索。 在灵力失效之前,兰若做出了决定。 院门口,曲惠风懵了。 她记得自己被那黑蛇紧追,扭身给了一记回马枪。 当时那黑蛇明明张着血盆大口,一副想要跟她同归于尽似的架势。 不知为什么,呼吸之间,眼前突然空空如也,她的“枪”失去准头,落了空。 曲惠风愕然,双足落地,几乎不稳, 正在懵懂,无意中看见地面上一条极小的黑蛇,尾巴垫着地面,昂首望着自己。 曲惠风大惊,以为这蛇妖不知又弄什么手段,刚要挥动扫帚击打,那小蛇的尾巴突然如狗尾巴似的摇动起来。就连自诩不通蛇语的曲惠风,也能感觉到那明显的谄媚讨好之意。 她大感意外,却不敢放松警惕,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兰若的声音:“别伤它。” 黑蛇闻言,雀跃似的,扭身向着草堂之中游动,曲惠风怕它对兰若有碍,三两步抢到前头,来至门口处,却见兰若靠在窗边,月光下,半边脸颊皎洁如玉。 黑蛇来至床前,规规矩矩停下,低头向着兰若仿佛行礼一般。 曲惠风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殿下,这蛇……” 兰若道:“它有些灵性,之前只是误会,孤……如今收服了它,且先叫它留下,以观后效。” 曲惠风叫道:“什么?我不答应。” 她是有些害怕蛇虫的,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再者,这蛇妖诡诈阴险,万一哪天趁她不备窜起来咬一口,又当如何。 兰若道:“不必担心它伤人,孤已经握有它一丝元神,倘若它有任何异动,孤都会知晓,要取它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曲惠风似懂非懂:“当真?可……什么时候殿下竟拿了它的……什么元神?”她不懂这些话,如闻天书。 兰若淡淡道:“总之你放心就是了。” 曲惠风盯着他,隐约觉着兰若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她咕哝了声,想到先前自己陷入幻境,却不能惩罚罪魁祸首,实在没好气:“殿下既然决定了,便随你,可别养虎为患就是。” 说完后,看了眼地上仍在呼呼大睡的陈茵,心想这小家伙多半是白天累坏了,竟雷打不醒。 曲惠风去后,黑蛇乖乖地游到兰若床边,床下本是洛仰卿专属之处,突然多了一个强大的“蛇妖”,让他很不习惯。 黑蛇记恨他方才阻止自己认主,嘶嘶地向着洛仰卿方向吐出芯子,洛仰卿往床底里侧躲了躲,道:“你不要造次,我可是殿下的小表舅。” 黑蛇疑惑:“你?” 洛仰卿道:“你若不信可以询问殿下,我没必要说谎。” 黑蛇知道他不会当面扯这样易破的谎话,往洛仰卿身边凑了凑,问:“你身上也有主人的气息,可怎么浓这么多?你一个残魂,为何竟这样强?是不是有什么造化?” 洛仰卿心中一颤,想到那滴血的功效,不敢吱声。 鬼魂跟黑蛇的元神对话,常人自然是听不见的。兰若却听见了,想到先前应允洛仰卿的那滴血,心想他并未受伤,应该不需要再给了。 兰若虽不知自己的血对于鬼妖有奇效,但上回给了一滴血后,整个人的精神便极为倦怠,知道一定是有影响的,所以能不给就不给罢了。 次日早上,陈茵是最早醒来的那个。 小家伙浑然不知昨夜差点天翻地覆,从地上爬起来,看兰若还躺着未动,他便蹑手蹑脚出门,准备做早饭。 一眼看见轰倒了的院墙,大惊,跑过去观望了一阵,竟是不知怎么回事。 “阿姐,阿姐……” 陈茵不敢惊扰兰若,只想去询问曲惠风。 可曲惠风因昨夜闹腾许久,正睡得香甜,虽听见了小孩儿叫嚷,只假装听不到。 陈茵见如此,只得先去做饭。 兰若房中,黑蛇盘在床底,听见动静,眼睛闪了闪,复又伏底。 曲惠风闻见饭香味才起,摸到灶房,陈茵便告诉她院墙的事,曲惠风只道:“年久失修罢了,不用在意。”直接搪塞了过去。 吃了早饭,陈茵道:“没有新鲜的菜蔬了,这里周围又没有集市,我想去院后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之类,也算调剂。” 曲惠风笑道:“好能干的孩子,去吧。只别走太远,免得遇到……” 床底下的黑蛇探头出来,尾巴又开始轻轻摇晃。 曲惠风看不得这东西,转身出门,黑蛇若有所思,小声对兰若道:“主人,她身体里有东西。” 兰若愣怔:“什么?” 小蛇道:“不好说,那个东西有点……邪门。” 因是白日,洛仰卿要弱些,闻言睁开眼。 兰若屏息,这小蛇已经算是很“阴邪”的存在了,竟说曲惠风身体里有“邪门”的东西,这是何意。 陈茵出门后,曲惠风给兰若擦身,正干的热火朝天,不经意回头,发现钱鼠花花儿蹲在桌上,那黑蛇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一鼠一蛇,神奇地并排而立,相安无事。 花花儿倒是罢了,那蛇的表现却很古怪,眼神迷迷的,蛇嘴张的大大,红芯子软趴趴耷拉在外头,给曲惠风一种这蛇正对着世子垂涎欲滴的错觉。 她不清楚这蛇怎么是这幅模样,到底在垂涎兰若的美色,还是单纯地想吃肉。 不过,既然是世子做主留下的,曲惠风也不愿多管闲事,横竖他高兴就行。 将换下来的衣物泡上,将倒下的院墙重新垒了半截,坐下歇息。 不知不觉已过了正午,陈茵还没回来,曲惠风不放心,正要去找寻,远远地却见陈茵手中拎着一条细细的藤蔓,藤蔓上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鱼,另一只手里挎着篮子,看着沉甸甸的,收获颇丰。 曲惠风对陈茵简直另眼相看,要不是知道他忙活了半天,还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变出来的。 陈茵忙的小脸通红:“我看到好些菌菇,采了些,做汤可鲜了……这溪水里不少鱼,改天早点来,多钓两条,给殿下和阿姐改善改善口味。” 曲惠风眉开眼笑,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兰若求情,务必把陈茵留下来。 陈茵回到院中便开始收拾钓上来的鱼,曲惠风觉着光是张嘴吃有点儿不好意思,便主动包揽了洗菜的活儿,见有两朵蘑菇掉在篮子外,便又捡回来,一概洗了,用并不出色的刀工切成片给陈茵备用。 她虽然知道溪水里有鱼,却从未想过要捉来做菜,毕竟对她而言家里有吃的,何必再往外头找。野菜蘑菇之类的,也不愿费心去采摘,横竖不吃就不馋。 可等陈茵将菌菇下锅,香气缭绕,曲惠风按捺不住,陈茵善解人意,舀了一碗汤让她尝尝,喝的赞不绝口。 兰若坐在四轮车上,已经有些习惯了,手扶着车轮,慢慢学着在院子里挪动,听着灶房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惊奇于曲惠风竟然也会有这样开心的时刻。 不多时,陈茵端了汤饭送到兰若跟前,特意地把鱼肉挑除了刺,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连兰若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黑蛇在旁虎视眈眈,却不敢乱动,只是眼睁睁看着,见兰若只是吃了一段鱼肉,喝了点鱼汤,那一碗菌菇却没怎么动,小蛇偷偷摸摸爬上去,留神查看兰若,见世子并没有要赶走自己的意思,便将那菌子吸溜吸溜,很快吃了半盘,钱鼠本来不敢动,见小蛇如此放肆,不甘示弱,也上来吃了两块,两个很快就光了盘。 太阳渐渐落了山。 兰若有些乏了,想进屋去,挪动车子来到门口,等了片刻,竟不见曲惠风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都有些冷了,依稀听见曲惠风的脚步声,但这脚步声又跟平日不一样,踉踉跄跄,七扭八歪。兰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曲惠风哼哼了几声,好像在笑,话语模糊的叫人完全听不清。 兰若疑惑:“你……不会喝酒了吧?” 曲惠风哈哈大笑,下一刻,兰若觉着四轮车猛地一颤,原来是曲惠风扑到跟前,不由分说将他抱住。 “你干什么?”兰若愕然,感觉不像是要抱自己进屋的样子。 曲惠风嘴里呜里哇啦,终于冒出两个清晰的字:“大鱼!” 兰若正在想这两个字是何意,脸上突然湿润了……他几乎反应不过来,不知是什么东西,但紧接着,暴风骤雨似的,湿润的嘴唇贴过来,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舔舐着他的脸。 兰若整个人懵了,隐隐约约,是曲惠风含糊不清道:“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