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纯爱文的炮灰女配》
1. 第 1 章
宋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逢黄昏,小雪无声地飘着。
她费力地睁开眼,四下昏暗沉沉,只有小桌上一面铜镜映着薄薄的、昏黄的光。
耳边的暮鼓声寂寥空洞,时远时近。她试着把自己撑起来,胸口却突然袭来一阵剧痛,时杏瞬间疼得汗如雨下,用力抓紧了床沿,吐了一大口血。
“徐夫人!”
听见动静,一个女子快速走进门,将她稳稳扶住:“徐夫人,别动,我扶着你躺下。”
宋楹借着力缓缓躺下去,借着一点微光,勉强将那女子看清了——一身黑衣,头发利落地束起,腰上别着佩剑,面孔陌生,并非前几日照看她的人。
徐凭砚医馆里事务繁杂,并不能时时守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便常有街坊邻人主动过来搭把手,帮着煎药送水、照看一二。
只是近来照顾她的人总是换了又换,她问他们都是从哪里来,得到的答案又都是一样,都是受过徐凭砚恩惠的病人,如今是来报恩的。
她艰难地躺好,气若游丝地问道:“凭砚呢?”
女人回答道:“徐先生方才煎药时发现少了一味药,匆忙上山去寻了。”
宋楹吃力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静静望向房梁。那女子见她如此,便沉默地退至门边。
屋内药味清苦,宋楹闻着熟悉的味道,突然很想徐凭砚。
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流眼泪了。
目光所及之处,刚好能望见那枚破旧的铜镜。镜中人面孔消瘦,两颊凹陷,唇边未擦净的殷红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宋楹对着镜子轻轻地扯了扯唇角。
这是她穿到这里来的第三年,也是和徐凭砚相依为命的第三年。
三年前,她好不容易结束了为期一周的通宵学习,刚考完试,在地铁上随手打开了一本修仙小说,下一秒,就因为疲劳过度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木屋里,窗外一片苍茫寂静的夜色。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徐凭砚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久长袍,逆光而立。宋楹记不清他当时的面孔,只记得他的手很热,是特意捂暖了才来扶她。
得知她“失忆”后,徐凭砚并没有多惊讶。他是一个医师,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宋楹怔怔听着他解释,方知原身的父亲欠下巨额赌债,早已将十里八乡借了个遍——讨债人日夜上门,走投无路时,竟将女儿当作抵债,送给了债主当第七房小妾。
原主便是在这一晚连夜出逃,结果失足滑下山坡——身死魂散之后,宋楹缓缓睁开了眼。
谁知刚一睁眼,就看见数十道火把朝她涌来,她甚至来不及搞清状况,撒腿就跑,可这副身子早已伤痕累累,虚弱得连踩死蚂蚁都费劲,她从小就拿手的爬树技巧在这里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
就要昏死过去之际,有人一把拖住了她的身体。
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宋楹只隐约记得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意识彻底涣散前,她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了那人的衣角,求他救她——
再醒来之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馆里。
徐凭砚向她解释了缘由,说不忍见她落入债主手中,便谎称人已死,将她偷藏了下来。只等她伤好了,再送她出城。
宋楹本接受了这个提议,谁料刚修养得能下地走路,出门一看,满大街飞天遁地的奇人异士、珍奇走兽,她看了看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对着门外的广阔天地,才知道自己原来穿进了那本修仙小说里。
凡人没有倚仗,在这里几乎是寸步难行。徐凭砚虽也是普通人,但好歹有医术傍身,而她什么也没有。
后面是如何软语央求、小心试探,各种卖萌撒娇献殷勤求徐凭砚收留自己……种种辗转,都是后话了。
好在那些穿书小说中恨海情天的故事并没有发生,他们两个竟难得的默契合拍,互生情愫也是细水长流,顺理成章的事情。
成婚后,徐凭砚也待她极好,两个人偶尔也有小吵小闹,但也都是一些平凡琐事。徐凭砚尊重她的一切意愿,从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她从小到大身子都还算康健,但就在一年前,她突然感染风寒,此后就一病不起。
仙侠世界的医疗水平到底还比不上现代医学,灵丹妙药都不顶用,她咳生咳死了这么久,终于要被小小的风寒活生生拖死了。
*
木门吱嘎作响的噪声打断了宋楹的回忆。
她睁开眼,见徐凭砚行色匆匆地从屋外进来,轻声与那女子说了什么。后者干净利落地拿着药包退了出去,徐凭砚走上前,半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动作熟练地替她按摩。
徐凭砚的手是热的。
宋楹抬头看向她的夫君。
徐凭砚垂眸看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按得仔细又认真,宋楹只能勉强看到他一半清瘦的侧脸。
照顾她的这段时日里,徐凭砚也清减不少,原本温润如玉的五官平添了一丝锐气,更显得眉目英俊。
他的鼻尖上有一点小小的红痣,原本是不太显眼的,但是周楹却觉得它一日比一日鲜艳起来,有一种艳丽的鲜活气,红得发烫。
“凭砚……”宋楹蜷起身子,小声说,“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徐凭砚手上的动作一顿。
自宋楹的病愈重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一天里,她昏睡的时间占大多数,哪怕醒着,也很难说出几句完整的话,因为实在太痛了,一剂又一剂的猛药下去,她说的最多的词也从“凭砚”变成了“疼”。
初次见面的时候,少女脸颊丰盈,杏眼乌黑发亮,永远都是笑盈盈的,与此刻躺在床上的宋楹判若两人。他很难将她们联系起来。
徐凭砚移开眼,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刘海,在眉间轻吻了一下。
“我去端药。不怕,喝下就不痛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端药,宋楹勾住他的手指,她很想仔细看一看他的脸,无奈身上实在是疼得厉害,突然低下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鲜血洒了满袖。
徐凭砚连忙去替她擦拭,却被宋楹拍了下手背,“你就老老实实让我靠着行吗?别乱动。”
徐凭砚又说了些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宋楹喃喃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眼前黑影幢幢,外面的风似乎停了,一直摇曳未曾熄灭的灯芯被漏进门缝的寒风一卷,终于油尽灯枯,彻底灭了。
宋楹在闭上眼睛之前想,其实这样挺好的。
她996不幸猝死,穿到了这个世界,没有被卷进那些大人物们纷繁复杂的生杀予夺里,而是在这小屋里和徐凭砚相爱相知,度过了三年,对比其他穿书前辈来说,已是幸运。
只是再睁开眼,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到哪里。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疼痛也几乎消失,只剩下简单澄澈的宁静——
“砰”的一声,宋楹听见木门被猛然踹开的声音,一阵阵零乱的脚步声传来,凛冽的寒风瞬间冲进屋子,将宋楹垂落的衣袖刮得翻飞不止。
嗯?
宋楹睁开一只眼,悄咪咪看了看——四周依旧是熟悉的陈设,只不过多了一群陌生的黑衣人,方才照顾她的女人就站在最中间。
她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而自己早就变成了半透明的魂魄,浮在身体上方,无法移动,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唯有一个人,一袭白衣,靠在门边,与一众黑衣人格格不入。
他身形高挑,半低着头,眉目微垂,看不清表情。肩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看起来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这人实在鹤立鸡群得太有特色,宋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徐凭砚在婚后每日都按时按点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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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日,他带回来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任端玉,是流云峰的弟子,下山历练却遭歹人暗害,幸得徐凭砚救助,在她家借住了小半年。
不过徐凭砚似乎并不喜欢这位仙门少年,常躲着他,还是宋楹照顾他的时候多一些。
等伤好了以后,任端玉告辞,除了送来一些金银外,她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徐凭砚神色平静,连头都没回。
他动作小心地将怀中人放下,掖好被子,又拿起巾帕擦拭她汗湿的鬓发。
他看着背对着任端玉,声线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嫂夫人。”
任端玉撩袍走近,俯身就往床上看去,徐凭砚一伸手就要拦他,却被黑衣人用剑轻易挡住。
任端玉轻笑一声,“别着急,我就看一眼。”
徐凭砚看着他,眉眼中渗出森然杀气。
任端玉倒也不恼,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宋楹,皮笑肉不笑地对徐凭砚道:“徐兄,这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如今再这样又有谁能看见?”
任端却好似天生读不懂空气,不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得寸进尺地往前一步,用折扇轻轻敲打徐凭砚的胸口,附耳过去说了什么,又笑着后退,“徐兄,和我说说你的打算——别动,你气息都乱了。”
宋楹:“………………”
这两人莫名的相处模式是怎么回事?这个任端玉为什么一直对着她夫君动手动脚??
只见徐凭砚一把甩开任端玉整理他领口的手,任端玉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他,细长的眼睛微眯,问了一句:“徐兄,如果现在把你我之间的那些事说给徐夫人听,她会不会因此气活,突然诈尸?真是这样的话,你会不会高兴?”
他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自顾自摇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
徐凭砚置若罔闻,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任端玉见状抬手,属下们顿时无声退了出去。
他走到徐凭砚身边,用折扇缓慢地勾勒他脸部的轮廓,扇子顺着下颌一路流连过领口,轻轻往下一拉,露出胸口处交错斑驳的紫红色斑,旁边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和伤疤,不难想象这具身体曾经遭受何等重创。
宋楹瞳孔一缩——这一年多来,由于她身体承受不住,夫妻之间亲密的时间很少,真做那事儿时也不喜点灯,因此,她从来没有发现徐凭砚身上竟有那么多的淤青!
什么时候伤的?因何而伤?他和任端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怎么,演伉俪情深演得自己都入戏了,这会让你觉得好受些?徐凭砚,做人不是这样做的——”
“你话太多了。”
徐凭砚终于彻底抬眼,他轻轻握住任端玉不断在他身上打转的扇子,脸上是心如死水般的平静:“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一行大字跟着浮现在宋楹眼前:《我是龙傲天的白月光》第一卷(完)。
旁边有一行醒目的小字:
【主CP:任端玉x徐凭砚,不拆不逆。#强取豪夺 #狗血 #虐文 #追爱火葬场 #be】
宋楹:……………………
这什么?
这什么?!?!?!
在字幕下方,两个人还在抵死纠缠,一人往后退一人更是向前逼压,视床上那具尸体如无物。
任端玉终于被徐凭砚的态度惹恼了,一扬袖,带起的风瞬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床帘也跟着落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薄纱上烛火映出的人影绰约,她看见徐凭砚被人按着后颈抵在了柜上,下一秒,又一行字浮现——
【第二卷第一章:灵堂Play。】
宋楹面无表情地搓了把眼睛,将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数十遍,恨不得自戳双目。
也从没人告诉她她穿的是一本耽美小说啊??!
2. 第 2 章
在看着徐凭砚和任端玉你一巴掌我一拳的扭打过程中,宋楹心里就一句话: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好在二位男主并未在她面前上演活春宫——
等一切归于宁静,她看见任端玉拂袖而出,而徐凭砚在他离开的瞬间就吐出一口黑血,蜷缩在地,不住地痉挛,发出喘息和低吼,宛如失去配偶的孤狼。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
宋楹无声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缓慢地飘走了,视野逐渐变得明亮、开阔,在这之后,凡尘间的一切事情都围绕着徐凭砚和任端玉二人上演,剧情以十倍速在她眼前快速播放——
将她埋葬后,徐凭砚趁机出逃,任端玉勃然大怒,愤而提剑追赶,将徐凭砚囚禁,徐凭砚再逃,任端玉再怒再追……天大一盆狗血泼得淋漓尽致。
而在这他追他逃里,徐凭砚唯一固定会去的地方就是她的坟前,任端玉发现后,不仅一举捣毁了她的坟,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医馆和小院,逼着徐凭砚与他结契,结为道侣。
看着徐凭砚被按在自己的牌位前,宋楹终于明白了。
她只是这本耽美小说里的炮灰女配,在正文中连正经戏份都不配有,唯一的作用就是拿出来当两位男主的情感催化剂,等二人形成了羁绊后,就被一脚踢开。
宋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心中只有滔天的愤恨,极致的屈辱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任端玉。
养好伤后朝她笑着道谢的少年犹在眼前,顷刻间就化成了索命的厉鬼。
还有……徐凭砚。
按照那本小说的TAG和后续发展来看,他绝对不是自愿的,任端玉必定用某种东西胁迫了他。
那个东西……是她的命么?
宋楹缓缓睁开眼。
似真似幻的景象里,大雪化成了飘渺不清的雾。
“阿楹,阿楹?”
有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在她耳边:“你醒啦?感觉好点了吗?”
是谁在说话?
宋楹茫茫然地睁开眼,模糊涣散的视线缓慢聚拢,眼前出现一张清秀的面孔。
一个女孩弯着腰,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伸手晃了几下,“你怎么了?是梦魇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喂——”
那女孩脖子上挂着一块小竹牌,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徐”字,看不真切。
“阿楹,你怎么啦,这是烧傻了吗?嘿——回神!”
一记清脆的响指落下,床上躺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眼神明亮似雪,宛如含刀。
宋楹骤然起身,暴汗如瀑,刚好一头磕在女孩头上,喉头一哽,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笔笔挺地倒了回去。
那刚还弯腰看着她的女孩遭了猛的一记头槌,立刻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抱住脑袋往后退,踉跄几步,刚好撞在门框上,又是“哎哟”一声,一转头,立刻惊喜道:“徐大夫!”
宋楹闻声,艰难地侧头望去。
落日熔金,帘外铺开一片氤氲柔和的暮色。
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逆光立在帘下,轮廓被晕染得模糊,辨不清面容。
“徐大夫,阿楹醒了,可人瞧着愣愣的,唤她也不应……该不会是烧傻了吧?”
那女孩指指呆坐着的宋楹,徐凭砚淡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向着身边人点了点头,那女孩“嘿嘿”一笑,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就跑了出去。
屋内静了下来。
见宋楹愣着,徐凭砚也未开口,一撩衣摆坐在床边,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去把脉,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
宋楹望着他,只觉得恍若隔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头还疼吗?”
徐凭砚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脉搏,大半天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喃喃道:“凭砚……”
尾音微微拖长,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性撒娇的语气。
徐凭砚动作一顿,“嗯?”
宋楹一个激灵,顿时坐正了。
“……多谢徐大夫,”宋楹缩回了还被他搭着脉的手,低声道,“劳你费心了。”
徐凭砚看着她的手,眉毛轻轻一蹙。
宋楹前夜染了风寒,高热难退,直至昨日才略有好转,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醒了,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陌生的、说不出的疏离。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徐凭砚收回视线,抽出银针,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问了一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这话一问出口,熟悉的疼痛一下子窜上脑门,宋楹倒吸一口凉气,神游了许久的神志终于清醒过来,她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疼了。”
徐凭砚不置可否,下一刻,刚才的女孩就端着汤药从门外走了进来:“阿楹!喝药了。”
看着那常年挂着标志性笑容笑容的,有些肉乎乎的脸,宋楹总算想起了她是谁。
徐凭砚的住所就在医馆后院,他几乎将医馆开成了24小时营业诊所,街坊邻里但凡有些头疼脑热,随时都能寻来,这些随手一看就能看好的毛病,他也从不收取诊金,还时时倒贴给人看病。
女孩名叫年小满,便是前段日子被徐凭砚治好的病患。
她病得重,家里本就艰难,为治病几乎掏空了家底。后来听人说徐凭砚医术高,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找来,没承想真被他治好了。只是病愈后实在拿不出诊金,徐凭砚便留她在馆里帮忙,权作抵债。
“我稍微放凉了会儿,已经不烫啦,趁热喝了吧,”小满笑盈盈的,“等冷了就更苦了。”
宋楹垂眼,看着面前那碗浓得像墨的汤药,沉默了。
她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了。
她犹记得,自己骨头刚养好,前脚撒泼打滚求徐凭砚收留,承诺自己打扫下厨跑腿样样都行,后脚就因为给人送药迷路,大冬天的在小镇子里绕了无数个圈,硬生生感染了风寒,高烧三天不退……
就在她胆战心惊地害怕被徐凭砚一脚踹走的时候,后者竟什么也没说,而是一直照料到她病好,还特地画了一张全镇地图给她。
……
浓黑的药汤中浮现出她有些扭曲的倒影。
宋楹皱了皱鼻子,突然有点想哭。
“哭也得把药喝完哦。”年小满很贴心地补刀道。
宋楹:“……”
眼下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有一块被薄纸包好的蜜饯。
宋楹闭了闭眼,一仰头灌完了整服汤药,苦得龇牙咧嘴之时,蜜饯适时递到唇边,她想也没想,张嘴咬了过来,嘴唇碰到徐凭砚微凉的指尖,感到后者动作一顿。
年小满在旁边配上背景音效:“啊,你们——”
宋楹立刻意识到此刻的徐凭砚和她还不熟,立即低下了头,却听徐凭砚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收回手,用针包在年小满脑袋上轻轻拍了下:“走了,外头还有病人在等。”
年小满:“哎——”
她跟在徐凭砚背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笑嘻嘻地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塞到宋楹手里。
待人走了,宋楹低头一看,镜中人面孔苍白,眼下青黑,唇色惨淡,一点黑糊糊的药汁挂在嘴角,旁边还有一点蜜饯上的白霜,活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怪不得徐凭砚憋不住笑。
她叹了口气,默默地躺回去。
身旁依旧是熟悉的竹木桌、古铜镜,桌上还散着两本杂书。
一切设施都让她熟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前尘旧梦被一道惊雷劈得烟消云散……她竟又回到了从前。
任端玉是她与徐凭砚成婚之后才遇见的人,而眼下距离他们真正走到一起,还有好长一段时日。
这一次,她得好好谋划。
绝不能再让任端玉,闯进她的生活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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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凭砚脚步奇快,年小满捂着脑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偏房里密不透风,光线昏暗。徐凭砚俯身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桌上晃动,勉强能够照明。
她晕乎乎地扶着脑袋坐下,听着背后传来淡淡的声线:“手放开,我看看。”
油灯昏黄的光晕幽幽拢过来,照亮了她后脑上的一道凹陷——长发披散时还不易察觉,此刻被轻轻拨开,就能清楚看见方才撞击处陷下一个深坑。伤口边缘凹凸不平,皮肉外翻,依稀见了骨。
年小满听见身后的人极轻地“啧”了一声,紧接着后脑一凉——徐凭砚的手指就这样探进了伤口之中,指尖在骨与皮肉间搅动了几下,尚未等她感到疼痛或异样,那手已抽了回去。
“这具身子刚塑成不久,还不够稳固,”徐凭砚擦着手,声音平淡无波,“轻微的磕碰也可能让你粉身碎骨,平日动作须得仔细些。”
“多谢徐大夫。”
年小满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
幽暗的灯影里,她悄悄抬眼看向徐凭砚。微弱的火光昏黄而柔软,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却反将他的侧影衬得愈发清冷料峭,仿佛与她隔着无形的边界。
她无端地打了个寒噤,纠结再三,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徐大夫……那我原本的身子,到哪儿去了呀?”
年小满垂下头,嗫嚅道:“我、我想给自己立个坟……”
“你不是好好活着么,”徐凭砚侧过脸,对她轻轻笑了一下,“立坟做什么?”
他语调温和如常:“照顾好这副身子,便够了。”
年小满愣愣道:“噢……我只是……”
“外头还有病人需要照顾,你先去忙吧,”徐凭砚打断了她的话,“记得,务必小心。”
送走了年小满,徐凭砚提着油灯,转身去了后院地窖。
昏暗中,他立在铜镜前,缓缓解开衣襟。
镜中映出他胸口一片大片大片、淡而淤结的青紫痕迹。
他的身体正在日渐腐烂。
年小满的身体上盖着一张草席,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像是睡着了。
新鲜的肉身可以让他的身体保持与常人无异,但每一次的吸收,如饮鸩止渴般,会加快下一次的腐烂速度。
徐凭砚沉默地合上衣服,又会想起方才宋楹的眼神。
上一世……宋楹绝不会用那样陌生又恐惧的眼神看他。
那个雨夜,她浑身是伤地倒在泥水里,求他救她,他救了。
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偶然善举,没曾想这人却从此赖了下来,一天到晚唱一些荒腔走板的歌谣,对着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日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甚至……甚至还说喜欢他。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几千年的洪荒岁月不过眨眼,宋楹于他,和凡人闲暇时逗弄的猫狗并无二致。
可她终究是肉体凡胎。他修鬼道,寻常肉身自然难以承受与他长久相伴的侵蚀。
不过无妨,他可以给她造一个新身体,一个足够健康、可以长长久久陪伴他的新身体。
结果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了一个任端玉。
一个吊儿郎当的半吊子修士,满口仁义道德,发现杀他不成,竟试图告诉宋楹他的真实身份,要带她离开。
若不是任端玉从中阻拦,宋楹怎会死在他面前。
他给她雕好的新身体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宋楹死后,任端玉还不肯罢休,日日纠缠,直到他死于任端玉剑下,方觉解脱。
浑浑噩噩的前尘旧事随着那一剑烟消云散,再睁开眼,他又回到了从前。
油灯终于寿终正寝,火苗在空中倏忽一颤,彻底灭了。
徐凭砚在黑暗中长久地静立,闭了闭眼,指腹下宋楹鲜活跳动的脉搏犹在耳边。
幸好。
这一次,他定会好好护着宋楹,不给她半分从他身边离开的机会。
4. 第 4 章
任端玉是被疼醒的。
那疼痛来自于五脏六腑,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走般的痛,阴冷又潮湿。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漆黑,头痛欲裂。
视力被剥夺,听觉却变得敏锐起来——他听见一个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是一名女子,离他时远时近——她提起了某样重物,她在打量自己,她走远了,她又在盯着自己……
意识在疼痛与噪声中浮浮沉沉,任端玉有些茫然地想:我是死了吗?
他本奉师命下山,诛杀残害了数条人命的鬼修。哪知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他一时不察中了暗算,败下阵来,只得强忍伤痛,仓皇退入暗巷。
谁想又逢连夜暴雨,河水倒灌,又只得强提最后一口气攀上屋檐暂避……
然后,被一个人从冰冷的污水里,拖了出来。
……是谁救了他?
混沌的思绪中,有一个模糊又涣散的轮廓。
耳边的重物拖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任端玉觉得自己或许是濒死之际,出现幻觉了。
吾命休矣。
想到这里,任端玉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只是简单地张了张嘴,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疼痛,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音节,立刻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晕眩——
正在旁边蹲着的宋楹被吓了一跳。
她提起手上的烧火棍,眯眼警惕地看向床上,只见仇人依旧宛如落水死狗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拖着棍子小心翼翼地向前。
这棍子是她临时在屋里找的,已经被水浸得湿透,但好歹还算□□,打烂一个人的脑袋不成问题。
任端玉仰面朝天地躺着,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不可见。
看着蔓延到脖颈的暗红色,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身上虽然沾满了血水,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而看他这副气息紊乱的样子,刚像是中了内伤。
宋楹在心底冷笑一声:活该。
“……”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忽然动了动唇,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宋楹蹙眉凑近,只听见一句微不可闻的“多谢”。
她用棍柄挠了挠脸。
宋楹心中拿了主意,用棍尖拍了拍任端玉的脸:“喂。”
任端玉睁开眼,眼前仍是浓稠的黑暗,只听见那女子继续说:“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师从何派?我也好请人来接。”
此刻隐藏姓名也是无济于事,任端玉强忍着周身剧痛,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些:“在下姓任,咳……名,十三。”
“这剑柄上刻着的‘端玉’二字,是你小字?”
“……是。”
“那就没错了。”
宋楹站起身来,幸好没认错人。
任端玉没明白她的意思,困惑之际,脸侧突然一凉,有人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耳边传来清脆悦耳的女声,温柔的气息与他贴得很近:“任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传来遥远的人声和锣鼓声,听不真切。
任端玉低声道:“是你……”
宋楹:“公子认得我?”
任端玉胸口猛地一痛,低头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喉间的腥气。
待他缓过呼吸,那女子方有了动作——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微凉,一点一点迫近。
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在耳边:“任公子,你话还未说完。你认得我吗?”
少女有些冰冷的体温凉得他一激灵,任端玉微微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肩头却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喉头一甜,猝然呛出一大口血。
就在他扭过头的瞬间,宋楹面无表情地抬手,棍子已高高扬起,猛地向着他的腿骨砸了下去!
棍子随着一声扼在喉头的痛呼滚落在地,宋楹急促地喘息着,看着任端玉的五官因为剧痛皱在一起,手一松,棍子“扑通”落进水里。
任端玉满面的不可置信,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低吟,他紧紧抓着床沿,似是不相信宋楹竟会对他下此狠手。
“这下公子可以安心养伤了,”宋楹蹲下来,语气温柔,“好好休息。”
“你……”他发出一个音节就咳出一口血来,“不,记得……咳……”
断断续续的几个声调凑不齐完整的一句话,任端玉终是经不起疼痛与重创的双重折磨,十分识时务地昏死了过去——不愧是双男主之一,这人昏过去的姿势竟也十分唯美,落叶似的飘在了榻上,还省略了翻白眼的步骤,像是睡着了。
等到人终于彻底没动静了,宋楹方才重新捡起那根棍子。
视线缓缓移向他另一条完好的手臂,她咬了咬牙,再次将棍子高高举起——
*
等宋楹匆匆赶到李家的时候,雨水方歇,积水还未褪去,李二的娘亲正在门口拿木盆泼着水,泼一下擦一把眼泪,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李二的屋子。
宋楹算了下时辰——和上辈子赶到的时间差不多,幸好没耽误事。
院子里满是泥泞。宋楹心里愧疚,抬声唤了句:“李大娘——”
那原本正抹眼泪的李大娘浑身一哆嗦,眯起昏花的老眼朝她这边望来,“是……是徐大夫吗?”
“我是帮徐大夫送药来的。”宋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娘,雨势太大,药包有些淋湿了,实在对不住。可里头的药材都是好的,您瞧瞧。”
宋楹说着便伸手要去解那药包,李大娘却眼疾手快地一夺,将药紧紧揽进怀里,仿佛怕被谁瞧见似的。
她像没看见宋楹脸上的疑惑,只连连弯腰道谢:“啊呀,多谢你多谢你……娘子怎么称呼?这老天爷的雨下得真不是时候,要不是你肯跑这一趟,大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上一世,李大娘也是这般千恩万谢说个没完。宋楹心里惦记着任端玉,只想着如何快些脱身。慌乱间,目光无意扫过偏房——
门未关严,漏出屋里一线昏光。从宋楹站的角度望进去,恰好能看见李二垂在床边的手。
干枯,瘦削,了无生气。
若不是知道李二半月后就能活蹦乱跳扯着嗓子参与邻里骂战,宋楹几乎都要认为那是一个死人的手。
她前世缠绵病榻,自然知道被病痛折磨是多么的痛苦,便想从怀里摸出些零钱接济李大娘,手探进袖袋,摸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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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细回想,定是方才在巷中与任端玉纠缠时遗落了。
宋楹心中烦躁,那荷包里头放着的是徐凭砚给她应急用的银钱,说到底并非她自己的东西。本就欠着徐凭砚的医药费,如今这一丢,欠的反而更多了。
她连声谢绝了李大娘邀她进屋歇脚的挽留,顾不得沾湿鞋袜的泥泞,匆匆忙忙地向外小跑而去。
*
“多谢徐大夫。”
在一片高高低低的痛苦呻吟中,一年轻男子护着徐凭砚从哭哭啼啼的人堆中走出去。
“年关将近,偏出了这样的事……老天不开眼啊。”那男子低声叹道。
“节哀。”
徐凭砚话音方落,旁边又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被担架抬了出去。
候在一旁的小厮递上纸笔。
他详细写了用药次序与禁忌,又低声嘱咐几句,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门外已有马车等候——永乐镇里住的多是凡人,镇子又小,往来多半靠寻常车马。徐凭砚道了声谢,撩袍上车坐定。
路面坑洼泥泞,平日只需花费片刻的路程,今日却耗了许久。好不容易驶上主道,却见前方人影攒动,一群白衣翩翩的修士成排拦在桥上,御剑飞行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徐凭砚撩帘问道:“前面出了何事?”
“噢,似乎是哪位仙门弟子落了难,正遣人四处搜寻呢。徐大夫,咱们怕是得绕道了。”
“不必了,”徐凭砚取出碎银,“我自行走回去便是。”
“这、这怎么行……”
车夫连忙推却,徐凭砚却只将银钱轻轻按进他手心,掀袍下车:“辛苦你了。”
车夫连声道了谢,又给徐凭砚指了条近路,徐凭砚含笑与他别过,待那马车晃晃悠悠驶远、彻底消失在街角,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才无声褪去。
有相熟的街坊与他招呼,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飘起细密的雨丝,有位好心的还给他塞了把伞。他抬眼望了望云层,撑开油纸伞,步履未停,熟稔地拐进了右手边那条无人聚集的窄巷。
上一世,他正是在此时此地捡到的任端玉。
小巷里的积水没那么好退,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的鞋袜,望着这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景象,徐凭砚蹙了蹙眉。
越往里走,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积水腥浊的味道里,若有若无。
莫非……他记错了时辰?任端玉已自行离开了?
正这么想着,他的手已无意识扶上墙边一处人家的门板。脚下忽地一滑,力道稍重,那本就虚掩的木门竟“吱呀”一声,向内松开了。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他的小腿——那是一个鹅黄色的小荷包,如今被污水浸湿,污渍斑斑,眼熟得很,下面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宋”字。
是宋楹的荷包。
他面色一沉,弯腰想要捡起,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蹚水而来的脚步声:“徐大夫?”
宋楹正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惊讶地望着他。
她裤腿和袖子都高高卷起,裙子都被泥水沾湿了,就连脸颊边都有灰涔涔的污渍,却浑然不知地朝他笑道:“你怎么在这?”
5. 第 5 章
宋楹嘴上笑着,实则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跳出喉咙。
她不敢看徐凭砚抵在门上的手,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那队商人情况怎么样了?”
徐凭砚没大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当她觉得徐凭砚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他突然收了手,弯腰捡起了荷包:“是在找这个?”
“啊,对。”
宋楹连忙走过去,慌乱之中,溅起的水沾到了徐凭砚身上,她连声抱歉,下意识去擦,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了。
徐凭砚扶着她站稳,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替她拭去颊边的泥点,淡淡道:“无妨。”
徐凭砚身上有清苦的药香味。
生病之后,她被病痛折磨得夜不能寐,总是徐凭砚抱着她,闻到那股药味她才能勉强阖眼。
宋楹眼眶忽地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收下那块帕子在脸侧胡乱抹了两下,闷声闷气道:“谢谢徐大夫。”
“那些被落石砸伤的伤患大多伤势不轻,这几日我恐怕需时常外出,医馆里劳你多看顾些。若有急症寻来,便让他们到这儿找我。”
徐凭砚从她手中抽回帕子,轻轻地在她脸上擦拭,声线温和,“倒是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去给李二送药。”
宋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她提起湿漉漉的裙摆,撇到身后,又补了一句:“小满说她腿疼,我怕她旧伤复发,就让她歇着了,怕耽搁时间,便想抄个近路。”
徐凭砚点了点头,两个人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拐出了巷子。他刚想再叮嘱些什么,余光却瞥见宋楹正小幅度地侧首回望。
察觉他的视线扫来,她又立刻转回头,若无其事地低头看路。
徐凭砚:“在看什么?”
宋楹被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我……”
在徐凭砚的注视下,她纠结地回头看了看,提着裙摆“噔噔噔”往回跑了几步,弯腰在墙根一处缝隙里摸索片刻,捡起一件东西,背在身后,又小跑回来。
徐凭砚看着她已浸透泥水的裙裾,无奈道:“你这样还怎么回去?”
宋楹混不在意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送:“徐大夫,你看这个。”
徐凭砚垂眸看去,是一柄长剑。
宋楹手指一推,“锵”一声龙吟轻响,剑身滑出半寸——剑光流转之间,照亮剑身上刻着的“十三”二字。
“方才我经过这儿,撞见个倒在血泊里的修士,”宋楹收剑入鞘,悄悄打量徐凭砚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才接着道,“他伤得极重,但还有口气。只凭我一人,又实在没法把他弄回医馆。正发愁呢,刚好有好几个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修士从天上飞过——”
她说着,夸张地抱拳比划了一下:“他们就这样,又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接着就把那修士带走了。”
宋楹苦恼地掂了掂剑:“人是抬走了,剑却落下了。我惦记着李二的药不能耽搁,就没多管,自己先走了。谁知荷包又丢了,回头来找的时候……这剑居然还在水里躺着。”
“我也不知道那修士姓甚名谁,出自何门何派……”
宋楹紧张得要命,说起来喋喋不休个没完,生怕自己哪个细节没补齐,徐凭砚竟然也十分耐心地听她絮絮说了许久,等她终于口干舌燥地停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道:“扔了吧。”
“嗯嗯扔……啊?”
宋楹有些惊讶,“扔了?”
“看这剑式,那修士尚未出师,应还是门中弟子。一模一样的剑,门派里多得是,不必忧虑。”
“啊,好,那我扔……”
“交给我吧。”
徐凭砚从她手中接过剑,“虽是寻常剑式,随意丢弃也不妥,且先收在家中罢。”
宋楹懵懵地点头:“好。”
“李二的药可送到了?”
“送到啦。”
“家中可还好?”
“早上水淹进来,但是大多药材都已经放到柜顶上了。”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往家走,眼见着就要到了,不远处有人翩翩走近,他手里握着折扇,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拍打胸口。
宋楹认出来人,嫌恶地皱了皱眉。
此人名叫陈安,是镇子上的教书先生,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上一世宋楹没少受他骚扰——
只因有一回宋楹替他家中送了趟药,自那日后,酸溜溜的情诗不要钱似的天天往窗缝里塞,宋楹本不想给医馆惹事,一直忍气吞声,没曾想这厮竟拎着两只野鸡就敢上门提亲,还逢人便说宋楹收了他的情信,早已与他私相授受。
世道刻薄,最后还是徐凭砚出面替她摆平,转眼却又开始流传她与徐凭砚的风言风语。
宋楹想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在心里无声骂了句“不要脸”,那陈安已经收起折扇,冲着他们微微一笑:“徐大夫……这位是?”
此时陈安还未对她有过出格之举,宋楹懒得搭理,又不好显露出来,闷闷地“嗯”了一声,只想着赶紧离开。
身旁的徐凭砚却不着痕迹地错开半步,将她半掩在身后,声线冷淡:“陈夫子。”
宋楹倒是有些诧异。
徐凭砚平日里瞧着总是淡淡的,与谁都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不亲近也不得罪。因他生得俊朗,说话又温和周到,街坊邻里向来对他赞誉有加。
宋楹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人流露出这般不遮掩的冷淡。
陈安……似乎也没得罪过他呀?
见他没有任何想要介绍的意思,陈安挑了挑眉,也不再多问,只拱手行礼道了别。
还未到院门口,老远就看到年小满翘首以盼地来回踱步。
见二人归来,她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和徐凭砚打了招呼后,立马挽住宋楹的胳膊:“阿楹,怎么样呀,药送到了吗?”
“瞧你急得——送到啦,躲开点,我身上都是泥水,小心别沾到你身上。”
年小满这才如梦初醒地“哎呀”一声,手却没松开:“我给你烧好热水了,你快去洗洗。”
宋楹明知故问:“我的红糖年糕呢?”
年小满:“早已在灶上蒸着了,就等你回来呢!”
宋楹笑眯眯地捏捏她的脸,接过干净衣裳,去偏房沐浴。
洗完澡,三个人一同用了饭,她和年小满就拿了两个小竹凳,坐在院子里,脑袋凑在一起看话本,徐凭砚在一旁挑拣潮湿了的药材。
“阿楹,这是什么字?”
宋楹每晚都陪着年小满看话本,顺道教她认字。这夜两人嘻嘻哈哈读完半册,宋楹忽地灵光一闪,问道:“小满,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年小满报了个日子。宋楹掐指一算,然后一拍掌心:“那你是……你是白羊座。唔,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什么白羊呀?我觉得我比较像牛!”
宋楹凭着记忆里那些青少年杂志上的测试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问了一串。看着晕乎乎的年小满,她一锤定音:“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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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呢,在外人面前,是活泼开朗的小太阳,但是实际上很敏感,注重友情亲情,因为缺乏陪伴,所以有很重的不安全感……所以,会吸引与你互补的……唔,内心外表都阳光的男子!”
年小满听得愣一愣的:“阿楹,你说的好对呀。那你呢?”
“我嘛……”宋楹挠挠脸,“我的良配,应该是表面温柔体贴斯文,实际上有点腹黑……唔,就是,占有欲强的类型?或者说小气?爱吃醋?反正就是很矛盾啦……”
年小满彻底愣住了:“什么什么黑……”
“我乱说的!只是突然想到了,”宋楹“嘿嘿”一笑,“别往心里去。”
“什么呀……”
两个人说了半天,徐凭砚刚好提着小灯从一旁走过来,“天色不早了,回屋吧。天寒露重,记得将门窗关紧些。”
两人齐声应道:“好——”
目送二人蹦蹦跳跳回了屋,徐凭砚这才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架子上,用竹刷细细将药材拨开,更好晾晒。
稀疏的月光穿过院外层层枝桠,碎碎地铺了一地。
他无端想起宋楹方才那番话。
表面体贴、实则小气爱吃味的矛盾类型。
还有几句他听不明白的词。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徐凭砚提了提嘴角,随后又意识到什么,笑容陡然消失。他沉默地静立片刻,拂袖而去。
年小满似乎对宋楹方才那一套说辞很是好奇,躺下了还缠着她问了许久。
两个人就这么小声聊着天,一直说到宋楹都有些许困意了,旁边才传来浅淡又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寂静的黑暗中数了一百个呼吸,才轻轻地拨开搭在腰上的手,起身下床。
夜色已深,宋楹紧紧裹住厚重的袍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往外走。
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镇上人口本就少,除了几只出门觅食的野狗外,宋楹没遇到一个活物。
一片漆黑的暗巷中,亮起颤巍巍的火光,“吱嘎”一声,房门被人小心推开。
惨淡的烛光顺着狭小的门缝挤进去,照在榻上的人脸上,映照出他灰暗惨淡的面色。
那人双手双脚被绑住,绵软无力地贴着床榻。
房屋中间还摆放着一个水盆,接着梁上漏下的雨水。
宋楹将烛灯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俯身去探任端玉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
如果在此时杀了任端玉,也许会让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崩坏,她不敢赌。
按照前世的记忆来看,任端玉明明要过好一段时间才会来到这镇上才对。
……除非,任端玉与徐凭砚早就已经相遇,只是一直瞒着她,直到几月后才将人带回家中。
宋楹闭了闭眼。
前世与徐凭砚的相处仍历历在目。
如果他们二人相遇是注定的结局,那她只能逃了。
好在细软不多,倒是随便扯个谎留下封书信便好。古代也没有gps,她跑到天涯海角徐凭砚也找不到她。
宋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给任端玉,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水顺着任端玉的唇角流在床上。
“你喝一点呀,不然死了怎么办,”宋楹小声道,“难道是我下手太重……”
她下意识拿出手帕去擦,又发现是今日徐凭砚给她的,还未洗净的帕子,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去寻水将帕子洗干净。
在她背过去的那刻,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6. 第 6 章
“小满,你说如果一个人受了内伤,又断手断脚,大概还有几日可活?”
正是黄昏,徐凭砚出门看诊,尚未归家。
宋楹坐在小凳子上择菜,年小满则在一旁拍打着晒好的被褥。
听见宋楹的声音,年小满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那要伤得重不重吧——中内伤,那应该是修仙之人吧?我记得徐大夫那里有专治内伤的丹药……问这个做什么?”
宋楹轻咳一声,“只是刚好想到了。”
“那你去问徐大夫呀,我更是什么都不懂啦。”
年小满笑眯眯地从被褥后面探出头来:“徐大夫估计要很晚才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热个锅子……”
“还是小米粥吧,”宋楹捂着肚子,表情皱巴巴的:“这两天肚子还是疼得厉害。”
“啊……”
年小满的脸上写满了担心:“要不还是让徐大夫给你看看吧?这都好几天了。”
“不妨事的,”宋楹笑道,“吃点温补的小米粥就行。小满手艺那样好,煮的粥比那又黑又苦的草药更管用。”
年小满听了这话,也抿嘴笑起来。
她坐在一旁和宋楹一块将菜叶子摘净。她像是不怕冷,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单衫,偏偏这件衣服大得有些夸张,又宽又长的袖子邋里邋遢地垂落,粘上了几片湿漉漉的碎菜叶子。
宋楹见状便想帮她把袖子折起来,谁知刚碰到她的袖角,后者就倏地将手缩了回去,拎起菜篮就要起身。
宋楹怔在原地。却见年小满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俯身将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又伸手在她肚子上揉了揉,小声道:
“阿楹,快些好起来呀。”
宋楹因为她这一句话,鼻尖蓦地一酸。
上一世,年小满在医馆留的时间并不长,她实在太爱折腾,三天两头为这家那家奔波,仿佛全世界的难处都和她有关,哪怕这并不利于她腿伤的恢复——直到一个清晨,宋楹难得早起想约她去集市,却听徐凭砚淡淡说,年小满的家人为她说了一门亲事,天未亮便已接她回去了。
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再哄骗她,也不想再和前世一样不告而别,只扯了扯年小满的衣袖,“我……”
“不过你最近饭量确实大了些,”年小满笔划了一个盆的大小,“你一个人要喝那么多的粥。”
她又补充了一句:“徐大夫还是个男子呢,你吃得比他还多。吃太多伤身噢。”
宋楹:“……”
她心里涌现的那一点酸涩的温情被这一句话瞬间击退,又没办法说那多出来的小米粥都被她偷走喂给任端玉了,只好板着脸佯装生气,二人你推我搡、笑闹着钻进了厨房。
徐凭砚不在,她们便懒洋洋嚼起街坊邻里的闲话,飞快分完了半锅粥。
年小满吃饱喝足,拍拍宋楹的肩膀,招呼她慢慢吃,自己到外面去散步消食。
宋楹为了贯彻大胃王人设,头也不敢抬,含糊地应了两声。
年小满见她吃得开心,心里自然也欢喜,顺手将锅里剩下的粥盛出来,搁在热水里温着,这才放心出了门。
刚出门拐过几步路,年小满终于维持不住面上的微笑,一把扶住墙,猛地呕吐起来。
刚拐过巷角,她脸上那点笑意便再撑不住,一把扶住斑驳的土墙,猛地俯身呕吐起来。
方才咽下的小米粥尽数呕出,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直到吐无可吐,才捂着毫无知觉的腹部,缓缓蜷身蹲下。
“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年小满卷起袖子,看着手臂上皲裂泛灰的皮肤,麻木地想,“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另一边,宋楹确定年小满走远了,立刻起身,从桌下摸出藏好的小食盒,将锅里剩的小米粥倒了进去,又用小瓶装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品带着。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早,或许能在徐凭砚归家前赶回来。
宋楹给年小满留了一张字条,说自己闲着没事,上山采点草药,若是困了也不必等她,先睡便是。末了,还不忘夸她煮的粥火候得当,天香酒楼的大师傅都比不过。
准备好了一切,她这才悄咪咪地出门,往后山去了。
那条巷子到底靠近大路,人多眼杂,那么大个大活人住着,迟早要被发现,她于昨夜里用板车将任端玉拉去了后山的小屋子里。
那本是一个破旧的小破草屋,徐凭砚曾收拾干净后在那儿堆放过一些药材,但这小屋修得潦草,既不防风也不防水,久而久之便荒弃了。
正这么想着,她踹了一脚草席上宛如死狗的人:“喂。”
任端玉的眼皮轻颤一下,随后又没了反应。
宋楹蹲下来,油灯凑过去,照亮昏睡之人的眉眼。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任端玉的长相。
他和徐凭砚完全是两种类型,任端玉长着一双典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哪怕闭着也像噙着三分笑意,眼窝深,鼻梁高,唇却偏厚,反将那张脸衬得不那么锐利,透出股淡淡的温润来。
宋楹面无表情地挪开了油灯。
白瞎这一张脸,干的尽是非人的勾当。
她一边心里腹诽着,一边从食盒里拿出刚才一股脑带来的药包。
什么解毒丸、清热散、还魂丹、生肌膏……
“也不知他到底是被谁伤得这么重。”
宋楹嘀咕着,学着徐凭砚的样子去翻看任端玉的眼皮——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上去不是什么很致命的内伤,毕竟已经三四天过去,任端玉还是活得好好的……
“咳咳咳咳!!”
任端玉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猛地咳嗽起来,一双手用力攥住了身下的草席,喉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冷汗顷刻间浸湿了鬓发。
宋楹:“……!!”
她被任端玉这阵仗一时吓住,正手足无措之时,那人又渐渐平息下去,脸上泛起的血色又如潮水般褪去,重新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了。
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任端玉的鼻息,还活着。
但触感却是滚烫的。他竟发起了高烧。
受了伤,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还挨了她结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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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几闷棍,拖到今日才烧起来,已算他体质过人。
宋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任端玉的额温,一时犯了难。
她确是盼着任端玉早死早超生的,但至少不是现在。这个世界因他与徐凭砚而存在,二人若有一方出了差池,恐怕这个世界也会跟着分崩离析。
她要做的,便是尽力阻隔二人相见,让那条既定的剧情线,永远不要展开。
宋楹深呼吸几下,将捆住任端玉手脚的绳子又系紧了些。她取出一颗解毒丸,在灯焰旁比了比大小,自言自语道:“这个应该行,死马当活马医吧。来,张嘴。”
她将药丸凑到任端玉唇边,可今日不知怎的,平时喂粥喝水都十分配合的人双唇抿得死紧,竟撬不开一丝缝隙。她又将药丸掰成几小块,依旧喂不进去。
宋楹发愁地盯了他片刻,忽地福至心灵,转身捧出那碗温着的小米粥:“一定是还没吃饭的缘故。这下可以张嘴了吧?”
她舀起一勺粥,轻轻递到他唇边,往前一送——米粥顺滑地淌入唇缝,一滴未漏。
宋楹心中一喜,索性将一整碗粥都喂了下去,随即迅疾捏起药丸:“啊——”
又塞不进去了。
宋楹:?
她狐疑地收回手,俯身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任端玉的脸:“莫不是要和水一起喂?”
没有人回答她。
宋楹任命地从水壶里倒了点水,递过去,依旧是顺利无阻。
她心头蓦地一动,电光石火间将药丸猛地塞向任端玉唇角,用力一挤——
药碎了,清水混着碎屑洇进草席。
宋楹:“……你玩我呢?”
依旧无人应答。
宋楹又等了片刻,任端玉依旧纹丝不动。
他躺了三日,被污水泡了半天的衣服早就干了,像是安装了全自动洁净系统一般,自行净去了血污与泥泞,瞧不出一丝狼狈的痕迹。
修仙之人到底还没得道成仙,依旧是肉体凡胎,古代医疗条件落后,一场风寒随随便便就能要了人的命——她上辈子不就是如此吗?
宋楹心下犯难,正想着是否要回家去煮一碗汤药来时,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宋楹凑过去听,任端玉仍未睁眼,只是嘴唇开合几下,吐出几声又低又细的气声:“水……”
水壶已然见了底,宋楹环顾一圈四周,实在没有东西可以喂给他,便火急火燎地低头收拾东西,“水没了,我去给你打点来。”
“……”
任端玉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宋楹被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磨得心烦,手上动作更快,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好了好了别嚎了,你死不了的,放——”
话音未落,耳畔陡然掠过一丝细风。
身体已先于意识察觉到危险。
宋楹猛一抬头,只见床上那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下一秒,任端玉骤然翻身而起,那里三层外三层缠着的布绳竟被他硬生生崩断,宋楹来不及反应,手腕已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被狠狠掼倒在榻上!
7. 第 7 章
宋楹猛地咳出一大串,头晕目眩之间,手腕上的压制一松,但那人似乎只心软了这么一瞬,下一秒,他单手将她的双腕并拢扣死,往头顶一提,另一条手臂已横压在她颈前,毫不留情地向下施力——
宋楹被他的杀意所震,一口气好悬没提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任端玉的处境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
他被宋楹砸断的骨头还没长好,此刻是硬生生忍着疼挣断的束缚。他不顾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膝盖抵住那人胡乱挣扎的双腿,越发向下倾压,哑声逼问:“为什么?”
宋楹呛出了眼泪:“什么为什么!”
任端玉眉头一蹙,沉默地看着身下的人。
少女被他钳制住,每一次剧烈挣扎都引起他身上更强烈的痛楚,纤细的手腕被他牢牢攥在手心,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拧断。
她整张脸涨得通红,拧着眉狠狠地瞪着他,眉眼中充斥着愤恨。
任端玉心头莫名一紧。
她当真不记得了?
“半年前……”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宋楹打断了他的话,扭头试图去咬他的手,挣了几次未果,索性摆烂地躺了回去,口不择言地撂下狠话,“好啊,你杀了我吧,你们修仙的不是最信因果报应么?你听好了姓任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任端玉:“……”
宋楹絮絮叨叨把任端玉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直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她才想起来深呼吸一口,刚想继续下一回合,就发现任端玉正在用十分怪异的表情看着她。
宋楹:“看什么看?”
见她不出声了,任端玉才开口:“你……”
话还未说完,就见宋楹眸光一动,猛地一记头槌,直砸他面门!
任端玉的视线本就尚未清明,一个躲闪不及,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桎梏一松,宋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榻,还未迈出半步,黑暗中倏地亮起一道微光。
一缕金丝自任端玉指尖蓦然飞出,精准地缠上她的手腕,将她向后狠狠一拽!
不消一息的功夫,宋楹便已被绑得结结实实。她刚启唇,任端玉已利落地撕下一截袖布,径直塞进她嘴里。
宋楹:“……”
她眼睁睁看着任端玉把自己撑起来,又在她那些瓶瓶罐罐中翻找片刻,拿出一粒吞了,随后靠在墙上闭眼调息,视宋楹为无物。
死小三。宋楹面无表情地想,死人,就不该救你——
“省点力气,别骂了,”任端玉的声音幽幽响起,“刚才都说了那么多了,不累吗?”
宋楹大惊失色:他还能听见我的心声?!
“听不见,猜的。”
宋楹:“……”
好在宋楹是个能屈能伸的,立刻听从了合理的建议,跟着靠在墙上休息,可惜心里的咒骂依旧没停。
任端玉也不再和她搭话,只是专心地打坐,似是入了定。
油灯早在方才的缠斗中被打翻熄灭,屋内只剩一窗孤月照明。
宋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惨淡的月光从窗隙漏进来,落在二人之间犹如楚河汉界的空地上,又一点一点缓慢偏移,最终在任端玉侧脸上投下一痕淡淡的、冰凉的光亮。
他的鼻尖凝了一点微不可见的冷汗,胸口处的伤口撕裂,血水已将那片衣物洇湿了。
活该。
宋楹暗骂着收回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月光也开始缓慢消失了,任端玉还是一动未动。
极度的恐惧和愤怒,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困意无声无息地攀上眼角眉梢,宋楹用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茫茫然想着,如果睡着的时候死了倒也不错。
起码不会那么痛了。
“半年前,莲花山下,我救了你。”
就在她头一点一点地即将睡着的时候,任端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宋楹被吓得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似的蜷缩起来,警惕地看着任端玉。
任端玉丝毫未觉,依旧闭着眼睛。
他的嗓音低沉:“那天暴雨,你被仇家追杀,求我救你。”
他在一年多前就已经来了南河镇。
任端玉清楚地记得,南河镇镇民的魂灯明明亮过不少,可过些时日竟又会偷偷熄灭。师尊早对此心存疑虑,怀疑有鬼修作祟,却一直抓不到实证,特地派他下山去查。
他耐心十足,先是在南河镇了潜伏一年,扮了一个月的乞丐。
往来行乞之人消息最是灵通,他和这里的各大行乞小队长、丐帮老大、左右青龙护法都混成了生死弟兄,却始终未能锁定目标。
直到半年前,那鬼修的行迹忽然频繁起来。
而除了莫名枉死之人,哪里死人最多呢?自然是医馆。
他好不容易将线索指向徐凭砚,暗中观察数月,终于确定其身份,找到了他每日必经之路。那日他正隐藏在树上,布下结界,只等徐凭砚踏入将其困住——
没想到,却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他曾在扮乞丐的时候听说过,也有过一面之缘。她总是一脸愁苦,瘦弱得像风一吹就倒,每每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和别人对视一眼都是冒犯。
也仅仅一面,任端玉之后再没见过她。
直到那个夜晚,她浑身裹着血污泥泞,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嘴里一直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话,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一边将那些累赘挂饰和衣服脱下抛在身后。
眼见逃跑不成,竟然还妄想爬树——爬树又不成,猛地一脚踹在树干上,惊得刚阖眼调息的任端玉气息一岔,险些当场走火入魔。
“你爬树不成,跌倒在地……”
宋楹:“……唔唔唔唔!!”
任端玉的回忆被打断,他这才想起来宋楹还被堵着嘴。手一抬,布团脱落,宋楹立刻呛声反驳道:“你胡说!你救的我?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号人,救我的是——”
“你想说徐凭砚?”
任端玉终于睁开眼,他眼底似乎带了点笑意,但那笑是冷的:“你当真以为,那夜救你的是他?”
宋楹冷笑道:“不然呢?”
任端玉整个人沉在阴影里,表情晦暗又模糊无法看清,她隐约听见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听得她十分不舒服,刚想继续追问,身体忽地一轻。
只见任端玉手轻轻一抬,那捆着她的金线跟着将她的身体往上一松,上菜似的被端到了任端玉眼前。
宋楹:“……”
没有这样侮辱人的!
“宋娘子。”
任端玉指腹托着她的下巴轻轻一抬,缓缓凑近:“此地只你我二人,有些话任某实在不吐不快。我怜你一介凡人被鬼修蒙蔽利用,是真心想帮你一把。”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轻:“徐先生为何收留你这样一个来路不明、重伤垂死之人,你想过么?南河镇那么多人,魂灯亮了又灭,为何连一具尸首都寻不见?”
“我原本也以为,徐先生是真心向善呢……”
他说着,一把握住了宋楹的手腕。
任端玉只轻轻一带,便将她拽到身前。
幽暗的眸子一动不动地锁着她:“与鬼修为伍,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宋娘子难道不好奇,自己还剩几日可活么?”
冰凉的指腹贴在她腕间脉上,宋楹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搏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重重擂在耳膜边。
她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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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道:“你说什……”
“我的剑呢?”任端玉问道。
宋楹冷哼一声:“丢了。”
“丢哪了?”
“沉河里了埋土里了……”
宋楹的声音戛然而止,骤然打了个喷嚏。
未关紧的窗缝中不断搂紧寒风,哪怕是铁人坐在窗前也要被冻傻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喂狗了烧成灰了——唔!”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一件眼熟不过的袍子将她裹住,过于宽大的袖口在她腰间一转,利索地打了个结,系紧。
那扇年久失修的窗棂也跟着“啪”一声被合紧。它被污水浸泡多日,内里早已塌陷,经这一震,簌簌抖落几片木屑,随即“吱嘎”摇晃了两下,轰然向内倒了下来——
宋楹压根没有感谢任端玉好意的意思,自顾自地说着:“要杀我动手便是,菜刀就挂在墙上,还要什么剑……”
她身下突然一空。
这一次任端玉的动作不再像头两次那么温和,他手臂一揽,直接将宋楹整个裹进怀里。
宋楹坚硬的脑壳一把撞在他的肩头,她听见任端玉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似是痛极了。
下一刻,那摇摇欲坠的窗彻底落了下来,狠狠砸在宋楹方才坐着的位置,碎木四溅。
任端玉……救了她?
宋楹神色古怪地瞥他一眼,揽在她肩上的手已收了回去。
任端玉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声压抑的痛哼并非出自他口,只淡淡扫她一眼:“你回去吧。”
宋楹:?
她身上的金丝齐齐断开,在空中化为淡金色的齑粉,倏忽间消失不见。
来不及细想,宋楹抓紧时机,飞快地翻身下榻,远离任端玉,背紧紧贴着墙,已然出了一层冷汗。
“我听不懂什么‘魂灯’不‘魂灯’的,也并不想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凭……徐大夫所作所为也与我无关,”宋楹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任公子,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恰好路过,盼着你别淹死成了水鬼缠上我才好。”
“我过不了几日便会离开,烦请任公子也别再纠缠我,让我安安心心地……”
“我纠缠你?”
任端玉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笑了一声,“宋娘子,在下为何要纠缠你?如果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倒也说得过去;你把我绑来,打断我的腿,拿一堆乱七八糟的药险些毒死我……若我要找娘子,也应该是‘寻仇’,算不上‘纠缠’吧?宋娘子真是想太多了。”
宋楹:“…………”
“宋娘子急急忙忙要离开南河镇,是因为仇人太多,要躲避追杀吗?”
宋楹:“你——”
话音未落,宋楹骤然觉得身后起了一阵风,像有一只手在她身后轻推了一把——门倏忽开了,卷进一地飞沙走石,再抬眼,她已不知何时被送出了门外。
任端玉的声音隔门传来:“宋娘子走好。不必再来看顾在下了,让我再多活几天吧。”
宋楹:“……”
她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四下安静一片,连风声都没有。
手上没有灯,只勉强靠着邻里檐上的灯笼照明,宋楹一路胆战心惊地往家走,只盼着徐凭砚早已经回房。
悄无声息地开了院门摸进卧房,年小满早已趴在榻上睡得正香,小猪似的。
宋楹放了心,轻手轻脚地将被褥铺好,又拿起木盆出门洗漱。
刚一出门,背上突然起了一层寒意。
宋楹猛然回头,见黑暗中有一袭白衣,孤苦伶仃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火光幽暗,随风轻轻摆动,在他眼底落下点点忽明忽暗的闪光。
徐凭砚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8. 第 8 章
宋楹心虚地避开徐凭砚的视线,上前接过药箱,干巴巴地笑了笑:“徐大夫,你回来了。”
“嗯,”徐凭砚说道,“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半夜醒了,又睡不着,就出来……”
宋楹看着徐凭砚的眼神落到她怀中的木桶上,嘴里的话瞬间拐了个弯,“……洗把脸清醒清醒。”
徐凭砚不语。
她撒谎的功夫真的很不到家,明显得能让人一眼看穿。
宋楹低着头,他此刻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小巧挺翘的鼻尖。
他像是好久好久没见到宋楹了,总觉得她比记忆中还清减不少。巴掌大小的脸肤白如脂,像是被寒露洗过一般素净,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徐凭砚忽然很想让宋楹抬起头让他好好看一看,这念头才浮起,宋楹就突然抬了头,先给他下了逐客令:“这天太冷了,徐大夫早些歇息吧。我洗把脸就回屋。”
他的眼神落在头顶上隐隐发烫,宋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刚刚回家,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只若无其事地捏紧了沾了污渍的裙摆。
上一世两人草草成婚,虽有夫妻之实,但宋楹总觉得,和徐凭砚并不熟。
她和他相处,似乎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做自己。
想到这里,宋楹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一点,含糊道:“晚安 ,徐……”
“年小满没给你做好吃的么?”
“大夫——啊?”
徐凭砚突然问了这么一出,她有些惊讶地抬头,连忙否认:“小满做的饭很好吃。”
她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补了句:“徐大夫,你饿了呀?小满已经睡下了……”
话还没说完,肚子“咕噜”一声,响得十分清脆动听。
宋楹立马闭了嘴。
为了偷点粮食去给任端玉吊着命,她这两天吃的也都是清汤寡水,嘴里淡得没味,几乎天天都是饿了就睡,梦里继续去偷周公的饭吃。
今晚活动量巨大,方才虚惊未定还没缓过劲来,如今心神已定,饿得烧心的感觉就来了。
宋楹挠挠鼻子,“嘿嘿”一笑:“还真是有点饿了。你用过晚饭了吗?要不我下两碗面,一起吃?”
“不必。”
徐凭砚蓦地想起什么,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骤然起了涟漪。
成婚几年,一直都是他下厨做饭。
直到有一回,宋楹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堆菜回来说要做什么“满汉全席”,非得让徐凭砚先休息,只等着吃就行。
然而,他刚闭目养神没多久,就被浓烟呛醒。
冲进后厨时,只见宋楹左手握菜刀、右手举锅铲,满脸的灶灰被泪水冲开两道白痕,望着他摸了一把脸,还故作轻松地表示,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根本不需要帮忙。
徐凭砚对那日的情形心有余悸,看着满脸期待的宋楹,说道:“我来吧。”
宋楹当然知道徐凭砚的厨艺——十分的,一言难尽。
他像是天生没有味觉似的,做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自己倒是吃得面不改色,苦了一旁的宋楹。
她不忍心打击他做菜的积极性,只能佯装小鸟胃,每次只吃一点点,再偷偷跑出去给自己加餐,直到有一次被徐凭砚发现偷吃烧鸡,她才支支吾吾吐了实话。
但好在,这位小伙有着不怕苦不怕难、不怕糊锅的钻研刻苦精神,苦练数月后,做出来的东西总算能入口了。之后进步神速,后期水准已堪与顶尖酒楼的大厨比肩。
可想到他最初那些或焦黑或夹生的杰作,宋楹还是没忍住垮了脸。
徐凭砚:“怎么了?”
“没什么,”她连忙找补,“只是没想到你竟会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歇着罢。”
徐凭砚简单地煮了两碗阳春面,还给宋楹卧了一个蛋,撒上几片葱花,蒸腾出一片暖和的香气。
他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宋楹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接了,闭着眼睛夹了一筷子——
脑内顿时浮现出中华小当家同款特效。
徐凭砚给她倒茶的手一顿:“怎么了?”
宋楹:“好吃!”
她的眼睛亮亮的,语气十分真诚,徐凭砚淡淡一笑,点了点自己的唇角:“这里。”
宋楹一愣,慌忙去找帕子,在袖口、内袋里找了半天,这才想起帕子遗落在任端玉那儿了。
懊恼之际,视线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徐凭砚自然地用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抹,“好了。”
宋楹一怔,眨了眨眼,徐凭砚早已收回手,面色如常地拨开碗里的汤面。
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迅速将脸埋在碗里埋头苦吃。
两人都默不作声地一同吃完了面,宋楹头也不敢抬,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她心中奇怪——照道理,徐凭砚的厨艺绝不可能会那么好,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面条也软硬得当……难道是她重生带来了蝴蝶效应,间接促进了他厨艺进步?
徐凭砚:“在想什么?”
宋楹下意识否认:“没……”
“我听小满说你最近吃得比之前多,”他扫了一眼宋楹面前的空碗,“饱了吗?”
“饱了,多谢徐大夫。”
再吃都得撑吐了。
徐凭砚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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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起身收拾桌子。
宋楹眼疾手快地去接碗筷,“我来我来。”
“不用,”他侧身让开,“在这里稍等,我有东西给你。”
月色淡淡铺在窗外,窗纸上投下徐凭砚缓缓走远的剪影。宋楹早已困得东倒西歪,撑着头等他,意识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脑袋一点一点,险些要磕在桌沿时,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宋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徐大夫。”
徐凭砚应了一声,扶着宋楹的肩膀让人坐正,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宋楹。
瞌睡顿时烟消云散。
那是一个淡紫色的小荷包,周围一圈深褐色的花纹素雅干净,针脚细密利落,最下角绣了个小小的“楹”字。
笔画多却不乱,一笔一画秀气得很,足以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徐凭砚将荷包放到她手心里,“前些日子,你的荷包不是脏了吗?今日恰好见街边在卖,看看喜不喜欢。”
宋楹欣然:“喜欢!”
她刚要收好,听到了一声细碎的响声,打开一看,里头竟然还缝了一张红色的纸条,一行写了医馆地址,另一行写着“楹凭砚”。
宋楹不解,抬头看向徐凭砚。
后者神色如常,淡声解释:“若是再遗失,拾到的人也好循着地址送还。”
宋楹惊讶之余带着一丝感动,她总以为徐凭砚冷冰冰的,哪怕成婚后两人也是相敬如宾,没想到他原来那么通人性。
可惜,她只是这本破书里的炮灰女配。哪怕现在的日常再美好,过不了多久,还是会被一脚踹开,死得渣都不剩,
她暗叹着,心里莫名又浮现出任端玉的身影,刚还笑着的表情一下子垮了,恨不得现在飞奔去那小屋,把任端玉大卸八块才好。
徐凭砚将她送回房间,宋楹悄悄推开门,年小满早已睡得四仰八叉,整张脸贴在榻上,摊成一张软饼。
她忍不住轻笑,回头向徐凭砚道了晚安。
檐下,他的表情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宋楹只听到一声很淡的回应。
徐凭砚看着她蹑手蹑脚进了屋,门无声合拢。
等到房间里的灯彻底熄灭,他走到后院,静默片刻,将手指伸进喉咙。
等方才吞下的一碗面全都吐尽了,徐凭砚神色未变,只缓缓阖上眼。
少女眉眼弯弯的笑颜犹在眼前。
他摊开掌心,尾指上缓慢浮现出淡红色的丝线,从尾端缠绕住,一圈一圈绞紧。
另一端悄无声息地从小荷包中探出,轻轻勾住了宋楹的小指。
两端在寂静的夜色中结成死结,倏忽消失不见。
9. 第 9 章
第二日,宋楹起了个大早,可惜天公不作美,竟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点了一盏灯,在桌前坐下,铺开油纸,研墨,开始算账。
汤药……伙食……衣物……宋楹一项一项地列,写得认认真真,连买针线的几文钱都没漏掉。列完之后,她又把自己在医馆帮忙应得的工钱算了一遍,两相抵扣。
还剩好大一个窟窿。
宋楹对着白纸黑字的金额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要不不还了吧。
直接跑路吧。
上辈子欠我一条命呢,怎么算都还清了——
正纠结着,窗外忽地传来叩门声,思绪瞬间被打断。
宋楹警惕地看过去,就见像是有人在外头拉窗似的,窗缝艰难且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缝,冷风顿时灌入,那窗户又霎时间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又响起了“咚咚”的敲窗声。
她闻见了一点淡淡的幽香,若有似无,十分骚包。
一缕淡紫色的烟雾从狭小的缝隙里升腾进来,不等宋楹反应,自动在她面前一团团地糅在一起,扭动了半天,“砰”地一下化成了一个人形。
宋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任端玉”对着她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后身形消散,烟雾重新变幻,竟显出了小破屋内的景象。
画面中,“任端玉”捂着左肩的伤口从床上坐起来,皱着眉、满脸愁苦地坐了好一会儿,又捂着右肩,在原地唉声叹气了好几声。
镜头猛地拉近,甚至给了他一个蓝光4k大特写——从头发丝缓慢移动到锁骨,镜头语言比化妆品广告还要旖旎,最终定格在他瘦削的侧脸上。
一个清朗的男声随之响起,字正腔圆,哀怨婉转,一字一句:
“多谢宋娘子救命之恩,但是在下还想多活几年,就不再叨扰娘子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自会相见。”
话音一落,门“砰”地一声响,任端玉依旧穿着那身修士服,他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根棍子作拐杖,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蠕动着,几步的路活生生走了有小半柱香那么久,头发几乎都被冷汗浸湿。
走出门的一刹那,画面顿时烟消云散。
宋楹被这欠揍的录像带气得急火攻心,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任端玉跑了?!
他一个断了腿的半残废,能跑到哪里去?若是大街上被人遇见……
宋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徐大夫!”
一声热情洋溢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宋楹抬头,从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推开院门走进来,年小满正着急忙慌地拽着那人的胳膊,可惜她瘦得像根竹竿,几乎是被拖着走,嘴上还不住地劝:
“王妈,您慢些——当心脚下!”
宋楹看清来人是谁,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王妈,真名不详,是镇上出了名的媒婆,战绩显赫。
徐凭砚又是镇上有名的青年才俊,上一世,王妈收了四邻八乡不少好处,隔三差五便上门说亲,将十里内的未婚姑娘都夸成了天上的仙女,可惜一直被徐凭砚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直到宋楹与徐凭砚成婚,王妈仍对此耿耿于怀,没少给宋楹冷眼瞧。
因此,宋楹心底也一直觉得,徐凭砚当初愿意与她在一起,多少也有几分躲清静的意思。
正屋门开了,徐凭砚走出去。
王妈拍着手喜笑颜开:“徐大夫,你回来啦,小满说你出去看诊了,要我改日再来,我想着看诊难道还能看到天黑不成?果不其然,还是让我等到了!”
她说着,探头往徐凭砚身后一瞧,隔着老远向宋楹的屋子挥手:“宋娘子也在呀?”
宋楹刚想和她打个招呼,眼前的徐凭砚却突然偏了偏身子,把王妈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徐凭砚不比王妈中气足,声音显得遥远又模糊:“是有哪里不适么?”
王妈一愣,一挥帕子:“哎哟,哪儿有呀,还是上次那件事情。”
徐凭砚淡淡道:“里面请。”
年小满见阻拦王妈不成,便跑到宋楹窗边,小声道:“这王妈真是的,身子也没什么不适,三天两头来找徐大夫……到底什么事情呀?”
宋楹随口道:“大概又是找徐大夫说亲的事吧。”
“啊,”年小满愣愣地看着她,“徐大夫要给我们找个老板娘呀?”
宋楹:“……”
她无奈地看着年小满,捏了捏她的脸:“暂时不会的,放心。”
——
天色渐渐转暗,刚歇了没多久的雨又重新下起来。
宋楹做好了徐凭砚要和王妈打持久战的准备,她心里惦记着任端玉,只期盼着他别给自己整出什么幺蛾子才好,便想趁着这个功夫,出去寻一寻他。
他伤得那样重,必定走不了多远。
结果一转身,便瞧见徐凭砚正撩开帘子踏进后院。
他站在雨丝里,两袖卷起,手上还有未擦干的水渍,一手拿着菜刀,另一手提着一条活鱼,见了宋楹,两个活物同时转眼看过来。
宋楹一怔,上前为他打伞,又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望。
“已经走了。”徐凭砚淡声道。
这么快?
宋楹眨了眨眼。她可记得清楚,王妈每回上门,总要缠着徐凭砚说上许久,这回怎么这么轻易就打发走了?
徐凭砚:“怎么?”
宋楹摸摸脸:“……没事。”
徐凭砚自然地将她拨到一旁,他有着一双文弱书生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着菜刀的手势都像是提笔雕花。
冷冽的刀光一晃眼,宋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徐徐落下:
“这两日怕是要下大雨,我打算找人将库房修整一番,做些防潮的布置。工匠已寻好了,眼下库房里存的药材……等今日雨停了,将歇业的牌子挂出去,把药材先搬入地窖暂存吧,能放得久些。”
宋楹动作一顿:“地窖?那不是都好久没开启过了么?”
“嗯,”徐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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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应道,“我到时要去镇上,找了两个伙计帮忙搬药材,你帮忙看着。”
宋楹自然应下。
下一秒,徐凭砚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地一刀拍晕了那条鲫鱼,刀尖一转,开膛破肚,后者连个思想准备都没有,直接两眼一瞪去也,一滴血都没撒出来。
两三下剜出内脏,刮鳞去骨,刀光如雪花纷飞,一张冷淡清俊的侧脸与沾满了血水的双手对比分明刺眼。
偏偏眼神还是淡淡的,徐凭砚浑不在意地用清水慢条斯理地洗净双手,他脸侧沾了水,凝在刀削般的下颌处,长衫也被雨淋湿了,宋楹在旁边看得晕晕乎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牡丹花下死,这鱼很是死得其所。
若是徐凭砚不当医生,去菜市口支个摊子杀鱼,光凭美貌估计也能赚好多钱。
她跟在徐凭砚后面,脚步慢吞吞,一时想不出来如何找借口去寻任端玉,嗫嚅着:“徐大夫,我……”
“徐大夫——”
她借口还没找好,外头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来人声音沙哑,声线苍老,宋楹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随手将雨伞塞进徐凭砚手里,用手挡着雨就向外跑去:“来了!”
徐凭砚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望了望手里的半条死鱼,眉眼间的平淡霎时沉了下去。他随手将鱼往竹篮里一扔,抬腿跟上。
院门外露出白发苍苍的小半张脸,是住在山脚下的药材铺老掌柜。
他手里提着一盏火光晃晃悠悠的小灯,气喘吁吁地喊着徐凭砚,声音像破风箱似的:“徐、徐大夫,救、救命啊!”
见是熟人,看起来情况十分危机的样子,宋楹想也不想便拉开院门:“蔡掌柜,这是——”
“怎么了”被她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看清蔡掌柜身后的景象,宋楹整个人僵在了雨里。
脚下,有浓稠的血水跟着愈来越大的雨水渗开来,沾湿了她将近拖地的裙角。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接近,头上落下一片阴影,清苦的药香味将她温柔地拢住。
徐凭砚不着痕迹地轻轻将她往身后一带,问道:“蔡掌柜,这是?”
“徐大夫,”蔡掌柜一把抓住徐凭砚的胳膊,焦急地说,“老夫,老夫今日一早就看见此人倒在店外,也不知是谁下此狠手,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我临时做了点止血处理,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过来……”
蔡掌柜的花白胡子抖得厉害,磕磕巴巴地叹了一口气冗长的气,往旁退开一步,将身后的牛车完完全全显露在二人面前。
院灯昏黄的光亮下,一人形单影只地躺在牛车上,血水混着雨水从木板缝隙中漏下,滴滴答答地落进泥土里,车轱辘拖出的血痕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蔡掌柜缓慢向前一步,微弱的火光终于照亮了那人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宋楹瞳孔一缩,绝望地闭了闭眼。
倒在牛车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那位——
除了不久前才用幻影潇洒告别的任端玉,还能是谁?!
10. 第 10 章
雨势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地砸在屋檐上。
宋楹靠在榻边,正翻着一本书。
不远处,还有一小罐药汤在缓慢地煎着。
她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心绪繁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世和徐凭砚相处的那些记忆让她感觉毛骨悚然,像是把五脏六腑掏出来狠狠扔出去一样恶心。
本以为今世可以避开这一切,但是又好像无形之中有一双手把那些事情一一推到她面前,又不得她逃跑,由不得她装看不见。
她自知不是任端玉的对手,这才打断了他的腿脚,好给自己的逃跑计划一点缓冲的时间,但她没有想到任端玉能对自己狠到如此地步。
这便是所谓官配?所谓正缘?
哪怕断手断脚,也要拖着残躯败体前来,不论天崩地裂,注定要重逢相见么?
真是令人作呕。
她在心里将这俩把她当套使的死男的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正激情泄愤之时,年小满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喊道:“那、那位公子醒了!”
这任端玉的生命力真是比蟑螂还顽强。
宋楹随口敷衍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年小满:“他他他他、那位公子,指名要你过去!”
宋楹不可置信地拿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年小满点头如捣蒜。
宋楹浑浑噩噩地跟着年小满来到了偏房,一进门,就看到被布条绑得像木乃伊似的任端玉半靠在榻上。
徐凭砚正坐在一旁为他把脉,半张脸笼罩在一片昏沉的阴影里,看不出所思所想。
“林公子,阿楹来了。”
年小满说完,轻轻把宋楹往前一推。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宋楹摸不着头脑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后者的耳朵尖不知道何时红了,回望她的视线还有一种略带委屈的、娇羞的埋怨。
宋楹:?
“#@%!”
见了宋楹,任端玉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他含糊地说出一串话,可嘴唇都被布条包住了,刚冒出几个音节就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布条上瞬间渗出了血迹。
年小满上前一步,轻车熟路地卸下他唇上的布条,扔进一旁的木桶里,头也不回地对宋楹说:“阿楹,原来你早就定亲了,这种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呀?”
宋楹懵了:“…………你说什么?”
任端玉:“@%#@!”
年小满好心翻译道:“他说娘子,你好狠的心。”
任端玉用仅能行动的小指戳戳她,年小满连忙改口:“不是娘子,他喊的‘阿楹’。他说你们二人还没成婚,喊娘子有点无礼。”
任端玉从布条中露出的左眼里满是欣赏,对着年小满满意地眨了眨。
宋楹顿时如遭雷击。
她麻木地指了指自己,又指指任端玉:“我,和他,夫妻?”
“是啊,”年小满点点头,“任公子知道你叫什么,出生八字,年方几何,连你什么时候来的南河镇都知道。他还说了你们定亲的日期,婚约将近,特地来寻你,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那什么?哦,‘鬼修’,一时不敌,遭了暗算,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这里……”
年小满摸摸鼻子,“哦,他还说,他已经把那六房小妾全休了,就等着你跟他回家。”
宋楹:“………………”
她下意识看向徐凭砚。
后者垂着眼,眉眼间一片淡然,似乎对这千里寻妻的感人爱情故事毫无兴致。
年小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宋楹:“这是他的过关文凭和路引。”
宋楹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只拣紧要处看了个分明。
“林十三?”
任端玉艰难地点点头,终于吐出几个能听清的字:“是我。”
宋楹:“你——”
“好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徐凭砚打断了。
三道视线的注目下,徐凭砚收了手,淡淡道:“林公子经脉通畅,气息虽弱却无大碍。好在都是外伤,好好休息几月便可。”
刚一说完,就见任端玉的脸皱起来,一脸痛苦之色:“疼疼疼……”
徐凭砚:“哪里疼?”
任端玉轻叹一声:“哪里都疼,像是挨了几闷棍似的。”
宋楹:“…………”
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后者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蹙着眉头扮演西施。
“还有一事。”
徐凭砚平静道:“若真如林公子所言,宋楹与你的婚约不过是一个赌注。她欠了你多少钱,我替她还。”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宋楹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凭砚。
后者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和宋楹的视线短暂相触,又迅速移开,“林公子意下如何?”
任端玉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暗自运转真气封闭五感。
待到那阵钻心的疼痛稍稍缓解,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可我对阿楹的心,天地日月可鉴,用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
“是吗。”
徐凭砚面色不改,“林公子的真心若真如此昂贵,那当初逼得阿楹深夜逃跑、又遣家丁追赶的林公子,恐怕是被夺舍了吧。”
任端玉听了这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赌约是岳丈与家父所定,婚书却是我与阿楹的,我二人自小青梅竹马,其中真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妄论的。”
这一长句话说得实在费劲,话音刚落,便咳出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沫。
他环顾四周,见没有人要帮自己的意思,只好吃力地偏过头去:“抱歉,徐大夫,在下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只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再者,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了,当真是饿得慌……”
他一边说着,肚子一边十分配合地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徐凭砚扫了年小满一眼。
年小满后背一凛,立刻双腿一并,条件反射般开口:“后厨还有一点鸡汤和米粥——”
徐凭砚:“说来不巧,家中已无剩饭。”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空气蓦地安静下来。
会错上司意思的年小满:“……”
一直处在风暴中心但是一句话也插不上的宋楹:“……”
这两人之间莫名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你死我活火药味重得能呛死人的诡异气氛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才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因为她吃飞醋?
她只是站在这里,呼吸,而已。没有惹任何人。
还有比这更冤枉的吗!
“二位好好聊吧,我先告辞了,”宋楹凉凉道,“我看这位公子不但是个半残废,脑子也不太清楚,徐大夫该好好给他看看才是。”
“林公子好好休息吧,”徐凭砚跟着道,“明日我会遣书信至林家,好叫人来接。”
话音刚落,任端玉脸上骤然浮现出一种悲怆的神色。
宋楹心道不好,正想着怎么阻止他开口,就见一滴清澈的眼泪已经从他眼角落下,看起来好不可怜:“不瞒诸位,在下此番前来,实是另有一桩隐情。”
他闭了闭眼,声气渐弱:“林家……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年小满小声惊呼:“什么?!”
有了观众,他更是戏瘾大发:“在下早劝过家父,赌场之事有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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骘,及早收手方是正理,奈何家父执意不听。正巧上月,我因阿楹之事与父亲争执,一时激愤,负气离家,待归家之时,满门上下,已是尸横遍地,再无一个活口。”
“在下真是无路可去、无处可退了,”任端玉道,“若阿楹当真不愿嫁与我,在下亦不愿强求,只是如今这副残躯……只盼能在此处暂且容身,将养些时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真的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家里没钱给你买药,”宋楹毫不容情地打断,“今日便走。”
“好说好说。”
任端玉就等着她这句话。
他微微一抬下巴,有一个小布袋从床位的一摊脏衣服中飞出,系带一开,里头璀璨的金光瞬间闪瞎狗眼。
“徐大夫可将一切费用和利息记上,我定当还清。这里有一些银两,二位可先拿着应急。”
他又补充道,“若是需要灵石,在下也有。”
宋楹:“……”
他听不懂她的意思吗?忒不要脸!
徐凭砚看着二人。
他自是知道任端玉在撒谎,也不认为目前的任端玉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
只是他与宋楹之间交谈的语气不似全然陌生,反倒透着几分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结界,结界里头打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哑谜。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前世,宋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说话时要先斟酌三分,行事前要先看他的脸色。
她与任端玉,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但到了今世,与任端玉说话时,宋楹眉眼间的谨慎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客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反倒让她陡然变得更加鲜活起来。
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竟有活水在流动。
徐凭砚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宋楹自然不知徐凭砚所思所想,正着急地想要拒绝,却听任端玉继续道:“就算要赶我走,也等明日吧。夜深路滑,那鬼修怕也没走远——他们夺人躯体以修炼,在下怕是一出这院门,就要一命呜呼了。”
宋楹:“那更不能留你了,若是你口中的鬼修寻到我家怎么办?”
任端玉闻言,倒是不慌不忙地弯了弯唇角。
他看向徐凭砚,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徐大夫不是在外设了结界吗?一般鬼怪怕是难以接近才对。”
宋楹皱眉,回头看向徐凭砚。
徐凭砚不过是一个杀只鸡都费劲的孱弱书生,怎么会在院外设下结界?
徐凭砚面色不变,只是眼帘微微抬了抬,对上任端玉那双含笑的眼。
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那便先留下吧。”
任端玉痛快道:“多谢徐兄!”
宋楹再没吭声。
她早该知道是这个结局,再挣扎也无用。
只是这任端玉口无遮拦,竟然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若徐凭砚真信了,她一时半会怕是不好离开。
任端玉病怏怏地躺了回去,眼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旁边的小娘子。
她冷眸低垂,面无表情,唇色有些发白,像是被吓到了。
他勾勾唇,动作艰难地准备躬身道谢,被年小满按着躺下,这才龇牙咧嘴、面露惋惜地靠了回去。
*
深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任端玉躺在榻上,闻着满腔的血腥气,只觉得四周一片阴冷,怎么躺都不舒坦。
半晌,他终于睁开眼,吃痛地抽了一口气,对着黑暗无声地笑了下:
“宋娘子,站那儿不累吗?有事进来说话吧。”
11. 第 11 章
宋楹自黑暗中缓缓现身。
她手里攥了一把小刀,刀尖静静垂落,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纤细的身影一半沉在阴影里,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
“任公子身上好点了吗?”她往前一步,语气柔软,“我给公子带了伤药。”
任端玉眯眼看向来人。
半模糊半清明的视线中,她头发利落挽起,露出洁白素净的脸和纤细单薄的脖颈,眼神平静,看他的眼神说不出来的陌生。
任端玉低笑一声:“劳烦宋娘子跑这一趟了。只是……送药归送药,提刀做什么?怪沉的,娘子小心,别累坏了身子。”
宋楹抿唇,也不装了,干脆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任端玉没料到她竟问得这般直白,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当然是治病疗伤。”
宋楹没吭声,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我没空在这里和你玩过家家。”
她提起小刀,一把刺进了床榻。
刀柄震颤,发出一声闷闷的铮鸣。
“伤怎么来的?”
“宋娘子是在心疼我吗?”
宋楹:“……”
她狠狠剜了一眼这没皮没脸的人,可惜任端玉的脸皮大概是城墙做的,被她瞪了好几眼依旧毫发无伤,反倒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了回去:
“在下已经解释过了,下山路上遇见鬼修……”
宋楹怒道:“放屁!”
任端玉:“宋娘子方才在徐大夫面前怎么不是这副样子?”
宋楹被他噎住,正要发作,却见任端玉慢条斯理地抬手,他肩上的布条本就被血水浸透了,为了不让伤口发炎缠得松松垮垮,一动便脱落,衣服也跟着落下,露出青紫的皮肉。
她立刻扭过脸去。
“宋娘子不是好奇吗?”任端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料定了她会回头,“来看。”
几息之后,宋楹睁开眼。
任端玉靠在床头,常年挂在脸上的微笑看起来也并非那么游刃有余,鼻尖上还凝了一点细密的冷汗,痛苦的样子不似作伪。
宋楹:“你……”
“宋娘子猜得没错,”任端玉垂着眼,语气轻描淡写,“是我自己伤的。”
一句“你有病”卡在宋楹喉咙里,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却见任端玉眸色一沉,继续道:
“在下先前说过,不忍宋娘子被鬼道蒙蔽,白白送了性命。”
他一字一句道,“宋娘子心善,一别后,在下越想越可惜,还是无法袖手旁观。于是,决定亲手帮你一把——”
“你不必在这里装好人。”
宋楹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话,她俯身向前,将小刀一侧,对准了任端玉。
刀身锃光瓦亮,映照出她的眉目,有冷光在上面细细流淌。
宋楹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说得极缓:
“任……不,林公子。我不在乎你和徐凭砚之间的爱恨情仇,也不想知道什么林家那些狗屁倒灶的旧事,我已打算向徐大夫辞行,等我走后,你们两个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求别再牵扯到我。”
爱恨情仇?
任端玉眨了眨眼。
“否则,”宋楹深吸一口气,刀锋逼近一寸,在他颈侧隐隐划出一道浅淡的血痕,“我一定会拉你陪葬。”
任端玉垂眼看了看那柄刀,非但不惧,反倒轻笑一声:“宋娘子就这样对一个伤患?”
他轻咳一声,颈侧立时渗出一线鲜血,顺着刀锋蜿蜒而下。
任端玉不紧不慢地开口:“有一事,在下一直不太明白。宋娘子为何救了我,又要打伤我?若真想杀我,早便可动手,可你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娘子既狠不下心杀我,又不愿袖手旁观,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缘由——你有不能杀我的苦衷,亦有不得不赶我走的理由。想必,在下与宋娘子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尚未厘清。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宋楹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语气,两眼一黑,恨不得直接一刀捅死了他。
“宋娘子说要走,我看也是行不通的。”任端玉继续道。
“有何行不通?”
任端玉说得一派天真无邪:“你的未婚夫在这里呀。”
宋楹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们会信么?”
“有什么不信的?”
宋楹警惕地看着他。
任端玉年纪与她相仿,身形依旧保留着少年人的清癯。昏暗光影浮动,映照出他清绝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宋楹觉得他的气质几乎是冷峻森然的。
可惜也就那么一瞬间。
下一秒,他又挂上任氏招牌笑容,解释道:
“宋小姐是没见到林家的惨状。全家上下,包括奴仆杂役,一共八十六口人,均是被砍得七零八落,难以辨认。在下寻了好些时间,才勉强把你那原未婚夫婿林十三给拼齐了。至于青梅竹马、六房小妾之事,在下也并未说谎,对于这些,宋娘子应该比我了解得多。”
宋楹听完,漫不经心地提起刀,在手臂上随意抹干血迹,凉凉道:“那若是未婚夫死了呢?”
任端玉的笑容松动了那么一刻:“宋娘子不会来真的吧?”
“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她猛地提刀,向着任端玉的脸狠狠刺了下去——
“林公子,我是小满,来给你换药。”
话说一半,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硬生生逼停了她的动作,宋楹猛地收力,那刀却不听她使唤,又跟着往下落了几寸,在任端玉的鼻尖堪堪停住。
宋楹心神一震,任端玉却和没事人似的盯着门,丝毫不畏惧几乎要削下他鼻子的刀尖,神色坦然。
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对她无声笑了笑,用口型说道:“有人来了。”
他张口就要叫唤,宋楹一把捂住他的嘴,毫不犹豫地一个手刀劈在他颈侧!
……没劈动。
宋楹:“……”
任端玉愣了一下,随后在她掌心低低地笑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撒在掌心,宋楹瞬间像被狗咬了一般缩回手,在任端玉衣服上胡乱擦了几下。
门又被轻轻叩响了两下,年小满的声音自屋外传来:“林公子,我听见你房里有声音,需要帮忙吗?”
“说你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宋楹将刀抵在他脖子上,“说。”
任端玉耸耸肩,一副“无所谓有本事你砍死我”的模样。
宋楹深呼吸一口气,收了刀,正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任端玉捂着嘴低声咳嗽,他握着她的手腕一扯,直接把她拉得坐到了床沿上,吃痛地倒抽一口气:“躺进去。”
宋楹:“什么?!”
“快,”任端玉凑过去,附耳道,“宋娘子也不想让徐大夫知道,你半夜三更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吧?”
宋楹下意识想要挣扎,任端玉却突然松了她的手,他咳嗽两声,哑声道:“年娘子吗?我没睡,进来吧。”
年小满:“好,打扰了。”
宋楹:!
她狠狠瞪了任端玉一眼,后者好整以暇地半躺着调整呼吸,看都没看她一眼,身边却已经为她留出了空位。
门“吱呀”一声打开,宋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旁边一滚——只见任端玉手一抬,被子就和有灵性一样飞起,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手心刚好贴在她的手背,将她稳稳地圈在了怀里。
她的脸埋在任端玉身侧,鼻尖瞬时凝了一点血腥味,里头还掺杂着熟悉的药香。
脚步声近了。
“林公子,”她听见年小满说,“这是怎么了?”
“哦,没怎么,”任端玉拍了拍被子,往里头挪了挪,“刚才开窗透气,突然跳进来一只野猫,已被我赶跑了。”
“野猫?”年小满惊奇道,“我在这里住了许久,倒是从未见过。”
任端玉笑而不语。
年小满放轻了声音:“对了,林公子,你有没有看到阿楹啊?我刚一醒来,发现她不在……”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小满,专心换药。”
紧紧贴着墙的宋楹蓦地睁大了眼睛——是徐凭砚的声音!
她这才听见了另外一个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了,有人从屋外走进来,任端玉笑道:“徐大夫。”
宋楹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躲在被子里,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被褥是深色的,屋里烛光又暗,只要她不动,应当……应当不会被发现。
被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放置药盒。
“阿楹确实来过。”
任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疯了?!
可任端玉的手轻轻落在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上方的褶皱,继续道:“她来给我送过伤药。就是桌上那瓶,刚离开不久,想必是错开了吧?”
宋楹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在徐凭砚并没有多问什么,年小满偶尔小声问一句“疼不疼”,任端玉偶尔抽气一声,倒是没听见徐凭砚的声音。
直到收拾药盒的声音传来,徐凭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伤处一月不可沾水,肩臂不可使力,夜里睡姿也得注意些,免得撕裂伤口。”
任端玉应了一声:“记下了。”
脚步声响起,是往门口去的。
宋楹刚要松一口气——
任端玉:“徐大夫?”
宋楹恨不得把这颗七上八下的心掏出来扔掉。
屋内,徐凭砚拾起了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小刀,淡淡问道:“这是?”
任端玉面不改色:“在下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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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要在身旁放兵器驱邪才睡得着。”
徐凭砚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幽深静谧,浮着一层幽暗的烛光,眼窝却很深,望过来的眼神带了明明白白的审视,试图从对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大门没有关实,有风不住钻进来,撩起徐凭砚的袖口和衣摆,显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变成了一道虚虚的白影,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任端玉无声收拢了掌心,眼皮一跳。
“是么?”徐凭砚轻声道,“我为林公子寻一铁片置于枕下吧,小刀危险,稍不留神,容易割伤自己。”
任端玉面不改色地调息,朝他微微一笑:“那多谢徐兄了,其实放个夜壶也行的。”
徐凭砚没有接任端玉这句玩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小刀,目光落在那床微微隆起的被褥上。
被褥底下,一动不动。
“告辞。”他说。
徐凭砚的脚步匆匆离去,宋楹这才放下了心,刚想探出头来,却被人按了一把。
宋楹咬牙道:“任——”
“徐大夫还没走远呢,”任端玉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带着沙哑的笑意,“你不怕吗?”
宋楹:“……”
“好了,”任端玉拍拍她的脑袋,“出来吧。”
尾音还没完,宋楹已经一把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脸颊被闷得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任端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目光飘向别处。
宋楹瞪了一眼任端玉,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骂。
可任端玉只是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他捂着肩上的伤,指尖压着那渗血的布条,轻轻“嘶”了一声:“在想什么?”
宋楹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想怎么杀了你。”
任端玉微微一笑,“现在么?”
他凑近过去:“徐大夫刚走,宋娘子哪怕此刻去追,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了。怎么办?”
他靠得极尽,两人鼻尖几乎相贴,宋楹的呼吸已然乱了,任端玉的却均匀绵长,近在咫尺,纠缠不清。
感受到宋楹的视线,他抬头望过来,剑眉一挑,只存在了一息之间的假正经顿时荡然无存,唇边又重新挂上了吊儿郎当的微笑:“宋娘子,徐大夫身上的腐臭味都快溢出来了,你闻不到么?”
宋楹一怔。
任端玉往前一凑,“娘子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却被徐大夫害得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来日里到了阴曹地府,不觉得可惜么?”
“若娘子想明白了,我顶着这‘林十三’的名头,当真娶了你也无妨——”
尾音还没收完,“啪”的一个耳光比他的嘴巴更快,清脆响亮地将他的脸扇到了一侧。
任端玉没想到宋楹会用如此古老干脆的方法,一时愣住了。
宋楹显然是气急了,向来素净的脸微微泛红,胸口起伏着,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任端玉,摆明了他若再敢动一下,她下一个巴掌就要跟着来了。
任端玉轻笑一声:“……罢了。”
“快走吧,宋娘子,别惹徐大夫起疑。我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要劳宋娘子费心了。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宋楹骤然觉得身后起了一阵风,她想起上次被任端玉端菜似的送出门的场景,立刻如临大敌地后退三步。
而任端玉只是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宋娘子慢走。”
宋楹:“……”
宋楹再未看他一眼,心乱如麻地走出屋子,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屋内的灯火在她转头的瞬间灭了。
四下安静一片。
这一夜,所有人都各怀心事。
任端玉睡得也不太安稳。
冬夜漫长,听着声声的更鼓,任端玉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是如一片死水般的寂然。
窗户许是没有关紧,嗖嗖的冷风不住钻入屋内,他身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梦到了宋楹。
梦里,宋楹跨坐在他身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心口,一双眼睛安静如死水,鲜红的嘴唇无声无息张开,口型说的分明就是“去死”。
徐凭砚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直面死亡的恐惧,反而深深地记着她身上那股幽淡的兰花香。
任端玉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顿时被自己恶心得无地自容。
他下意识想掀开被子,却忘了自己如今断手断脚、动弹不得。猛地一动,立刻疼得看到了走马灯,一声痛呼卡在喉咙里,瞬间逼出一身冷汗,险些滚下床去——
“林公子,是我。”
敲门声响起。是徐凭砚。
“我可以进来吗?”
12. 第 12 章
任端玉飞快地掐了个手诀,暂时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待到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过去后,他终于好受了一些,平躺着调整呼吸。
这种功法虽然可以让他短暂地感觉不到疼痛,但是身体上的伤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和没事人一样胡乱折腾,可能会落得伤势更加严重的下场。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将裹得一团糟的被子重新盖在身上,闭眼装死。
徐凭砚很有耐心地再一次叩响了门。
没有人应。
徐凭砚推开门,熹微的晨光跟着洒进来,落在榻上人紧闭的双眼上。
——林十三。徐凭砚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抑或是,任端玉。
上一世,任端玉虽也是重伤借住在此,暗地里却与流云峰通信。直到那一日,宋楹出了门,一群口称“替天行道”之人从天而降,说要端了他的老巢。不过一帮杂碎而已,然而流云峰的人偷鸡摸狗的事情做惯了,打不过他,竟趁乱将任端玉救走。
救走人依旧不死心,隔三差五便来纠缠,直到宋楹离世,他本以为一切到此为止,那些恩怨也该随着那一捧黄土烟消云散,谁知任端玉竟如附骨之疽一般,阴魂不散地又缠了上来,口口声声要为宋楹报仇。
为宋楹报仇,他也配吗?
到了这一世,任端玉又莫名假借了林家大郎的身份,还说与宋楹有过婚约。
黑漆漆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暗色,冷冷地看向榻上毫无意识的人。
任端玉想必是疼得厉害,眉头微微蹙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
这屋子有些漏风,他将棉被裹得极紧,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是度过了饱受折磨的一晚。
不过,还活着。
可惜了。
“林公子。”徐凭砚淡淡道。
没有任何反应。
徐凭砚极其缓慢地俯下身,任端玉却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将头偏向了另一侧。
下一刻,徐凭砚忽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身子一歪,脑袋软软地垂下去,凑近了任端玉。他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处。
他一手捧住任端玉的下巴,将他的头缓缓掰正。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袖中一直藏着的小刀寒光乍现,猛地朝任端玉的颈侧刺了下去!
在屋外偷窥已久的宋楹极轻地惊呼了一声,一把捂住了嘴。
屋内,刀锋堪堪停在距离颈侧半寸处。
徐凭砚收了手,看向窗外。恰时一阵风吹过,年久失修的窗门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细响。
他将匕首背在身后,走到窗棂前向下望去,空荡荡的一片,连只苍蝇都没见着。
徐凭砚合上窗,活动了一下被震得生疼的手腕,若有所思。
果然如他所料。
他和任端玉皆是话本中的人物,有所谓“剧情”作缚,起码此时此刻,他不能亲手杀了任端玉。方才一刀下去,有某种神秘的结界护住了任端玉,生生将刀子弹开了。
看来,要么,与前世一般,迎来应有的结局——他和任端玉之间,必死一个。
要么……
徐凭砚收好小刀,垂眼间尽是冷意。
*
另一边,宋楹捂着嘴蹲在墙边,大气不敢出。
她在徐凭砚发现自己前,一个灵活的翻滚绕到了拐角。好在徐凭砚没有疑心出来查看,不然自己必定会被发现。
徐凭砚要杀任端玉,为什么?
前世也是如此,只是她未曾察觉,还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再想到方才徐凭砚去看任端玉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诡异。
宋楹蓦地想到任端玉对她说过的“鬼修”一词,又会想起前世魂魄转生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徐凭砚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
当时她以为是受欺辱所致,如今仔细想来,那些青紫斑驳的痕迹,看起来更像是……尸斑。
宋楹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大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的背紧紧贴着墙,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后终于没了动静。徐凭砚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关门声。
宋楹偷偷探出头去,只见年小满不知何时已候在屋前,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里,似乎是在讨论任端玉的伤情。
她一双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一夜未睡,此刻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得厉害。若是徐凭砚再不走,她怕是要直接栽倒在这里。
好在徐凭砚只是简单地嘱咐了年小满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便大发慈悲地离开了。
宋楹踉跄着站起身来,刚想转身,咬了咬牙,抬脚踩上了窗户。
*
任端玉是真昏死了过去。
徐凭砚进来也不知到底想干什么,围着他看了半天,那眼神大概有催眠功效,他精神一直紧绷着,又不得不闭着眼睛,竟然就在如此高压的情况下睡了过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艰难地睁开一只眼,视线中一片模糊,竟看到一个人趴在窗户上,一条腿已然埋进了屋子里,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着。
任端玉:“……”
还有第二关?
那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翻窗而入,还不忘拍拍身上的灰尘,又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气。
任端玉眯起眼睛望去。
来人逆光而立,正在整理发髻。面孔模糊不清,晨光在她身上落下斑斓的光亮,发丝也随之蒙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任端玉直觉不好,悄悄地将自己往里挪了挪,眼前却突然一暗,一股幽淡的香味温柔地拢住了他。
晕眩混沌中,宋楹的脸却缓缓清晰起来。
少女弯着腰,有几缕发丝吹落在他脸侧,有些痒。
光盛在她眼睛里,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眼睫微垂,视线轻如浮毛地掠过他身上每一寸。
任端玉屏住了呼吸。
梦中人忽然出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剩还有点知觉的手欲盖弥彰地抓紧了被子。
“喂,”宋楹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过去,“醒了?”
任端玉:“……宋娘子好兴致,好好的大门不走,学人爬窗。”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醒,他的语气异常柔软,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的笑意。
宋楹皱了皱眉,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掌心残留的余温烫得不太寻常。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任端玉一句“非礼”刚涌到嘴边,便被一记眼刀堵了回去,识趣地闭了嘴。
见她神色严肃地诊了半天,又没忍住笑道:“这位神医,可摸出我命格几何了吗?”
“你在发高烧。”宋楹不理他的打趣,皱眉道。
任端玉的皮肤烫得厉害,像是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脉搏紊乱无章,以她这点从徐凭砚那儿偷师来的三脚猫功夫,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
抬眼一看,任端玉表情依旧轻描淡写的,但是身上有几处布条已然崩开,甚至见了血。她没忍住问道:“你都不知道疼的吗?”
她不提倒还好,一提,短暂麻痹的痛觉死而复苏,任端玉两眼一黑险些疼死过去,还不忘记与宋楹顶嘴:“宋娘子不是盼着我死了才好?”
宋楹:“……”
还真是。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行,那我不管你了。”
宋楹拍拍袖子就打算起身,“我确实不便久留,你自求多福。”
任端玉几乎被她气笑了,伸手去拉她:“宋娘子好狠的心啊。”
宋楹压根没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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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几近残废的高烧患者还有闲工夫来拉自己,并未设防,被任端玉勾中了系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倒,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那条被固定的手臂上,硬生生撞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宋楹:“你放开——!”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脆快活的声音响起:
“林公子,起来喝药……了。”
门口,年小满端着托盘,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内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两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又转,磕磕巴巴道:“我、我、阿楹,林公子……我是不是、打扰到……”
她报菜名似的把两人的名字各点了一遍,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下意识转身要逃,不料一头撞上身后的人,险些咬了舌头:“徐徐徐徐徐大夫——”
宋楹闻声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徐凭砚拎着药盒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长衫,整个人沉在阴影下,年小满站在他后头,疯狂地向宋楹使眼色,最后没眼看地低下了头。
这画面实在是太不堪了。
此刻,任端玉被宋楹按在身下,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搂住她的肩颈,指节微微收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再看宋楹,一手抵着床,一手按在任端玉的胸口,几缕碎发从髻中散落下来,垂在耳侧,遮住了大半表情,只能看到泛着粉红的脖颈。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处,发丝纠缠,衣袂交叠,不论谁看了,都是活脱脱一个相互依偎的姿势。
半晌,徐凭砚终于开口,语气冷淡:“林公子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听了这话,宋楹如梦初醒地一下弹起,反手拍了一把腰上的手,任端玉方才跟着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
徐凭砚:“堂前有病人等着,你不在那儿,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楹试图狡辩:“我……”
“阿楹关心我的伤势,特地来看看我,”任端玉虚弱地笑了笑,“徐大夫,实在对不住,只是我与阿楹多日未见,想说些体己话罢了,一时忘了时辰。”
“宋楹是医馆的人,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做,”徐凭砚语气平平,“林公子若有事相谈,等她做完了事再说也不迟。”
“徐大夫说的是,”任端玉含情脉脉地看向宋楹:“你先去忙吧,不必担忧我。”
宋楹:“…………”
她只觉两眼一黑,气血上涌,恨不得一刀把这两人都捅死才好。
公然吃醋调情很有意思吗?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为什么她每次都要夹在这两人中间?
她根本不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抢老公好吗?
“我见林公子房门未关,敲门也不应,生怕他死在里面,这才想着来看一眼,”宋楹垂下头,“抱歉。”
“那便好。”徐凭砚看着宋楹,淡淡道。
她的皮肤很白,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颈侧竟隐隐落下了淡粉色的指印。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二人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将药盒放下,取出外敷药和布条。
年小满赶忙跟过去,冲着宋楹做了个“我懂的”的表情,坐在任端玉身边帮他挑开和伤口粘连的布带。
室内安静得可怕。
最后还是任端玉先打破了沉默:“有劳徐大夫——”
“林公子旧尚未愈又添新伤,还是多多修养的好,”徐凭砚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宋楹虽是医馆的人,到底不是大夫,有些伤怕是处理不来。”
说完,他站起身来,示意年小满接手。再没多说什么,拎起药箱,径直出了门。
甚至没看宋楹一眼。
宋楹:“……”
草。
宋楹面无表情地看着正低头喝药的任端玉,在心里问候了他八百遍。
全完了。
13. 第 13 章
“徐大夫!”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徐凭砚应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宋楹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追出来,也是没想到徐凭砚竟然才走了没几步路。方才勉强梳好的头发又散了,她一只手扶着头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用发带快速扎了个马尾,对徐凭砚道:“麻烦等一等,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垂落的几根发丝刚好遮住了她颈肩淡淡的红痕,徐凭砚移开视线,淡声道:“书肆陈掌柜昨夜整理库房,结果书架倒了,压伤了自己和伙计,隔壁柳娘子的女儿昨夜里便高烧不退,帮忙收拾药材的伙计等会就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宋楹立马恍然大悟,十分上道地转身:“那我先去看下陈掌柜——”
徐凭砚又叫住她:“你不是有事要同我商量?”
宋楹:“……”
那你大爷的到底想怎样?
“今日酉时,在后院等我,”徐凭砚道,“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徐凭砚找她能有什么事?
宋楹蹲在药炉旁边百无聊赖地扇着风,将这些天里自己的表现复盘了一遍,应该没做什么错事,思来想去,也不过是聊聊任端玉的事。
“宋娘子,宋娘子?”
一本书在她眼前晃了晃,“这页老夫已读完啦。”
宋楹回过神,陈掌柜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坐在宋楹旁边,一只手被布条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捧着一本医书。
徐凭砚嘱咐过,伤了手要多休养,可他实在闲不住,片刻不摄入些新鲜事便浑身不自在,宋楹陪他聊得口干舌燥,实在没辙,便找了本医书给他看。没想到这小老头还真看进去了,宋楹便在一旁帮他翻页。
“陈掌柜,你的书肆有人帮忙看着吗?”
堂前,徐凭砚正在帮书肆伙计接骨,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宋楹不忍直视地收回视线,问道:“怕是得歇业一阵子吧?”
“这倒无妨,还有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帮忙看顾着,”陈掌柜答道,“别的事做不好,看个店总不至于再出岔子。”
宋楹朝他笑笑,没有接话。
陈掌柜只有一个儿子,便是陈安,陈夫子。
在这个世界,寻常人不只有考功名、经商、参军这些路子可走,但凡有些根骨的,多会入宗门拜师修炼。无论何时何地,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总是人心之所向,此间亦然。
当然,像陈安这般毫无天赋的凡人也并不少见。偏偏他自视甚高,连续三届仙考皆被拒之门外后,才终于被迫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灰头土脸地滚回家中,准备安心考取功名。
谁知一晃到了三十余岁,勉强考中个秀才,每天在学堂里教小娃娃们识字以维持生计,下了学堂就招猫逗狗调戏小娘子,被陈掌柜举着拐杖打出三条街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陈掌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那个不中用的……”
“爹。”
他一口气还没叹完,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正是陈安。他撩开帘子,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陈掌柜“哼”一声,花白胡子被吹得飞起,他抬起一只手等着儿子来扶,举得手都酸了也没等到一点动静,抬头一看,陈安目不转睛地看着给药炉扇风的宋楹,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给我滚过来!”
宋楹正在看着煎药的火候,听见陈安进来,把头埋得愈发低了。
上辈子被纠缠骚扰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这货扯上一星半点关系,眼见着头都快埋进药罐子里了,那陈安又恬不知耻地开口:“又见面了,敢问娘子芳名?”
旁边的陈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原地打转寻找自己丢失的拐杖中。
宋楹头也不抬,手上扇风的动作未停:“陈公子客气了。我只是医馆里跑腿打杂的,若是有什么事,找徐大夫说便是。”
陈安听了这话,眉头倏地拧了起来。
自上一面之后,他便一直存着再见一次宋楹的心思,暗地里留意了她许久。期间倒也撞见过她几回偷偷出门,只是宋楹行事极为谨慎,路线七拐八拐的,好几次都将他甩脱了。
直到有一回深夜,他与同窗饮罢了酒,归家途中,亲眼瞧见宋楹拖着一人上了牛车,往后山去了。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连好几夜,谁承想,没过多久,此人竟又出现在了徐凭砚的医馆里。
陈安冷冷地看了宋楹一眼。
这女子必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何至于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出门?徐大夫当真是可怜,被这等女子蒙骗尚不自知,她倒还有脸在此处装清高。
“我没什么事要找徐大夫的,只是想认识下娘子罢了,没想到娘子名讳如此神秘,在下听也听不得么?”
陈安笑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搭宋楹的肩膀。
宋楹本来就对着人烦得要死,见他给脸不要脸地还要撩闲,站起来抬手一挡便想把他的手打开,忽而腕上一麻,不知道何处飞出来一块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蒲扇,蒲扇顺势往下一扇,结结实实地给了陈夫子一个耳光。
宋楹:“……那个……”
那颗石子飞过来的力气极大,陈安几乎整个脑袋都被扇偏了过去,宋楹刚想要狡辩,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安怒道:“你!”
他抬手便要动手,身后,陈掌柜一把老骨头好不容易找到了拐杖,火急火燎地就要往陈安头上拍去,可惜老不敌小,陈安的手速比他还快,一巴掌就落了下来。
宋楹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宋楹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就看见陈安的手不知被谁攥住了,那人将他握得很紧,宋楹几乎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喀拉喀拉的响声。
她一个灵活的走位,就看见陈安一张脸憋得呈猪肝色,还没看清自己身后的人是谁,掌心被人轻轻勾了一下,那人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身后。
熟悉的、清苦的药香味轻盈地降临了。
宋楹眨眨眼。
徐凭砚背对着她,从她的角度可以看清他清俊瘦削的侧脸,一点微薄澄净的测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给人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感觉。他握着陈安的手显得毫不费力,轻轻一抬手,几乎要将陈安小鸡仔似的整个人拎起来。
她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虽然几乎没见徐凭砚和什么人起争端,但她知道徐凭砚有那么一点修为在身上,只是不知道程度有多深。刚才没有人看见徐凭砚是何时出现的,他轻飘飘的像一阵风似的骤然出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捏住了陈安这么一个成年男人。
再看看陈安如今因为疼痛而龇牙咧嘴的脸。
宋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徐凭砚虚虚地牵着她,并未用力,他虽长着一张具有书生气的脸,却有着一双习武之人会有的手,手指修长,覆着一层薄茧,骨节突出,质地像玉石一样冷硬,一点血色都透不出来。
再看看自己,手掌单薄,手指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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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捏就会断。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修为本领……陈安还敢这样肆意挑衅她么?
“陈夫子。”
徐凭砚的声音响起,语气依旧淡淡的,“有什么事与我说就好。”
陈安的手被他捏得连声痛呼都喊不出来了,五官挤到了一块,勉强睁开一只眼,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间挤出来的:“放、放开我!”
宋楹听见徐凭砚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他腕骨轻轻一转,清脆的骨骼弹响伴着陈安杀猪一般的嚎叫响起,陈掌柜的拐杖也如约而至,砸在了陈安头顶上,气得直哆嗦:“快放开人家徐大夫!”
陈安:“………………”
他咬牙切齿地回过头看胳膊肘往外拐的老爹,徐凭砚刚好也放了手,轻轻一推,陈安整个人就和纸片似的往后倒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徐凭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伸出手:“陈夫子,没事吧?”
陈安咬了咬牙,愣是一声不吭,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徐凭砚也跟着收回了手。他的表情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气质冷淡,甚至说得上是淡漠,看上去是个瘦弱文静的青衣书生,放在人堆里一下子就会消失不见。
唯一让人无法忽视的,就是他那张清俊到近乎锋利的脸。他似乎有意想隐藏自己,身形常微微弓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陈安才发现,徐凭砚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陈掌柜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见陈安颤颤巍巍地站稳,徐凭砚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转头看向了陈掌柜。
陈掌柜被陈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哪还有别的心思,连连道歉,拉着陈安就要走。
谁知后者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把甩开手,不顾踉踉跄跄的老父亲,指着徐凭砚道:“徐大夫好大的本事,医馆里的一个小小杂役竟连个名字都问不得,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徐大夫怕是不知道她半夜瞒着你偷偷私会情郎吧?我可是都看见了——”
陈安话没说完,宋楹终于忍无可忍,上去就“啪”的一个耳光,让陈安没被扇肿的另一张脸上也浮现了鲜红的掌印。
徐凭砚也怔了一下,余光中,宋楹小脸气得泛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陈夫子好眼力,离我家八百里远也能看见我半夜私会情郎,还是说陈夫子仙途考学样样不通,改学趴别人家墙角编造谣言写话本故事为生了?”
“你!”
陈安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刚要继续开口,头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拐:“闭嘴!还嫌不够丢人的吗?跟我回家!”
陈掌柜老脸通红,他完好的那只手拽着陈安往身后拖,不住地和宋楹道歉。
陈安被老爹这么一拽,下意识看了一眼徐凭砚,后者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他没由来的浑身一激灵,狠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宋楹冷笑:“行啊,我等着。”
“赶紧滚回家去!”
陈掌柜一脚踹在他身上,不再给他任何和宋楹说话的机会,赶牛似的用拐杖把人赶回去了。
宋楹越想越气,还想对着陈安的背影问候一番,指尖却被徐凭砚握住,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她回过头去,望见徐凭砚那双古井一般的眼睛,满腹经纶都卡在了喉头,说不出来了。
好在徐凭砚并未多说什么。他牵过她的手,垂眸细细看去,微凉的指腹抚过她泛红的掌心:“疼么?”
14. 第 14 章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问,宋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火辣辣地疼。
方才扇陈安那一耳光用了她十成十的力气,一点劲都没收着。
她指腹胡乱在掌心揉了几下,随口道:“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听了这话,徐凭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在她掌心红肿处一按,宋楹“嗷”地一声,怒道:“那陈夫子的脸是钉子做的?扇一下这么疼。”
“你不知该如何用巧劲,所以容易受伤,”徐凭砚合拢手掌,眉眼间情绪平淡,语气和寻常患者对话没什么两样:“别逞强。我给你上药。”
徐凭砚将她的手牵在手心,动作自然得宋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被他牵着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油膏已经抹在了痛处,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徐凭砚动作一顿,改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宋楹这才渐渐地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痒意,火辣辣的疼痛也跟着消散了。
她看着徐凭砚低垂的眉眼,心头陡然生出一些怆然的温情。前世,虽然二人的感情不温不火,甚至有些稀里糊涂,但徐凭砚待她极好,那几年她过得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幸福得有些不忍回想。
念头一转,宋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心软吓了一跳,赶忙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袋——这和“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有什么区别?毕竟,上一世她死得如此痛苦,也有徐凭砚一份功劳。
手被轻轻拍了一下,宋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收拢了拳头,赶忙收敛了情绪,客气道:“多谢徐大夫,已经不疼了。”
说着,她抽回手,一时没抽动。
宋楹抬眼,看见徐凭砚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才发现袖子下摆处有一点淡得看不清的血渍,大概是不小心在任端玉身上蹭到的。
徐凭砚有洁癖,这一点宋楹是再清楚不过的,她当即缩回手卷起袖子,将手背到了身后。
徐凭砚没说什么,神色淡漠地收回了手:“你不是有事要和我商量?说吧。”
宋楹抬头望天,“这还没到酉时呢。”
徐凭砚:“……没到也可以说。”
宋楹:“那你稍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出去。没跑两步,又转回身来,套着她那双厚厚的自制隔热手套,端起药炉子快步走了出去。
徐凭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尾指。淡淡的红线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指节,一直向着宋楹离开的方向延伸。
他看着她先是跑到了堂前,又再回到卧室,停留了一会,红线抖动的速度变快,宋楹一路小跑赶回来了。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红线在她跑进小院的刹那消失殆尽。
“徐大夫,”她走得太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胸口随着喘气的频率起伏,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息才稳住呼吸,“你看这个。”
宋楹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纸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抚平了,看得出保管得很细心。
徐凭砚接过,修长的手指缓缓摊开纸张,只扫了一眼,原本清淡安静的神色蓦地沉了下去。
“这是,这是我罗列的这些天的吃穿用度,还有药钱,诊金,”宋楹浑然不觉,气喘吁吁地继续道,“我算过了,按这些日子的工钱抵扣,余下的欠款已标注在下方,也换算成了灵石,利息也一并算进去了。”
她说完,弯下腰,双手合十举在脸前,语气郑重:“我很感谢徐大夫收留我,但实不相瞒,当初逃到这里就是为了逃婚。虽说林家人已死,但我实在不想和他们再扯上关联,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欠钱不还的,等我离开后一定会谋一份活计,按月把钱送过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偷偷抬眼觑徐凭砚的神色,试图从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
徐凭砚抬眼看她。
少女神色紧张,一双杏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微微落下的领口处露出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锁骨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她这是……真把任端玉当做她的未婚夫了么?
“为何要你离开?让他走便是。”徐凭砚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见徐凭砚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宋楹心中一紧,立刻道:“可他还有伤在身呀,送他走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徐凭砚:“你可怜他?”
“当然不是!”宋楹纠正道,“我这不是怕他死了,来找我寻仇吗。”
说完她又觉得底气不足,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种人,死在外面我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徐凭砚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再者说了,”宋楹见有戏,便重新坐了下来,准备一句一句好好和徐凭砚掰扯清楚,“他虽是走了,但他知道我在这里,万一没死成,伤好了又来寻怎么办?”
她的话音顿住,飞快地瞥了徐凭砚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十分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想给医馆添麻烦。”
徐凭砚淡淡道:“那让他死了也不会来寻仇便是。”
“徐大夫……啊?”宋楹还要借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被他一句话彻底噎住。
徐凭砚神色认真,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色彩褪尽的水墨画,看上去寡淡,却黑白分明得几乎锋利,幽深的眼睛一望过来,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宋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声音里带着试探:“那……也不是不行?”
她微微往前一凑,神神秘秘的:“真有这种法子么?”
“嗯,”徐凭砚扫她一眼,“你那么恨他?”
“那是自然,”宋楹压低了声音,“我巴不得他死。”
徐凭砚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问:“与陈夫子相比呢?”
这比较来得有些突兀,宋楹愣了一下,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得出结论:“没一个好东西,活着也是浪费。”
“好。”徐凭砚应道。
好什么?
宋楹脑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那您这是同意放我离开——”
“我会帮你。”
徐凭砚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淡的,“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宋楹一时没咂摸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无所谓,她本来也没真觉得徐凭砚会这么坦荡地放自己走,细软早就收拾好了,压在床板底下,只等入了夜,拎起包袱就走。悄无声息地消失,已经算她仁至义尽了。
宋楹痛快道:“多谢徐大夫!”
“还有一事。”
徐凭砚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提。
宋楹立刻把到嘴边的客套话咽回去,乖乖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您说。”
“前几日王妈来过家里,你可知她同我说了什么?”
不就是相亲那些破事吗。宋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是一副明媚的好奇模样:“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可有意愿娶妻。”
“嗯嗯。”
“我说暂无。”
“这样啊。”
“但是我有心上人了。”
“噢噢——啊?!”
宋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徐凭砚。
“敢问……是哪家娘子?”宋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凭砚不答,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答案昭然若揭。
对视几秒后,宋楹麻木地指了指自己:“我?”
“我本想寻个成熟的时机再告诉你,”徐凭砚语气依旧淡淡的,“吓着了?”
宋楹:“……”
何止是吓着,简直吓死了好吗!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啊”字。
“不必急着答复我,”徐凭砚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将那张记账的油纸收进袖中,“我等你。”
徐凭砚的几句话像一道惊雷,把宋楹劈了个外焦里嫩。
她坐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可能吧?
反复回想这一世穿过来后的种种,她自问言行举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该干活干活,该闭嘴闭嘴,从未逾矩半分,实在是找不出任何一个能让徐凭砚误以为自己对他有意的行为。
她甚至还欠着他钱呢!谁会对着白吃白喝的动那种心思啊?
宋楹越想越觉得离谱,又把两人相识以来的记忆翻来覆去地鞭尸了几遍,徐凭砚那些黏黏糊糊、有意无意的触碰,瞬间显得无比可疑起来。
宋楹头疼地闭了闭眼,得出了一个她十分不愿承认的结论:
男人的自信,真的好吓人。
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她除非是活腻歪了才会答应徐凭砚的告白。
宋楹快步走回卧房,从床板下抽出收拾好的行李,仔仔细细地又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将东西塞了回去,把床板归置好。
宋楹深吸一口气,正想着徐凭砚到底发的哪门子桃花癫,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宋娘子,在做什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扭头,这才看见床铺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小小的铃铛,正在快活地晃动着,声音便是从里面传来的:“宋娘子?宋娘子?宋娘子?宋——”
“哦,忘了说,”在宋楹彻底发怒前,任端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这个铃铛只能传音,若非宋娘子允许,在下听不见你那边的声音,除非你解开禁制。娘子不必担心在下会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滚!”
宋楹本就心烦,听了他的声音更是烦上加烦,忍无可忍地上去就是一掌,把那铃铛拍了个烟消云散,淡淡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成一团,自带音效的“砰”地一声,化作了一个伤心的表情,任端玉哀怨的声音传来:“宋娘子,你怎么这样?”
宋楹冷声道:“赶紧滚。”
“宋娘子,你与徐大夫聊了那么久,说了些什么?”任端玉继续道,“讨论出要如何杀死在下了吗?”
宋楹眉头倏地拧起。
他怎么知道?
“听不见,猜的。”
宋楹:“……”
她烦不胜烦地伸手一挥,这次那个铃铛十分配合,被她一记手刀从中劈成两半,清脆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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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彻底没了声响。
宋楹心浮气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脑子里乱糟糟地搅着徐凭砚那几句话,越想越坐不住。
不能再拖了。今晚就走。
好在整个下午医馆都没什么大事,宋楹就这么焦急难耐地硬熬到了深夜。偏偏天公不作美,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院中黑漆漆的一片。年小满还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拉着她吐槽了半天白日里遇见的医闹,从病人家属骂到药材涨价,滔滔不绝。
一直到三更天,她才终于打了个哈欠,依依不舍地搂着宋楹的胳膊睡去。
宋楹垂眼看着年小满的睡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要真说她对这里有什么留念的,也就年小满了。
可是女人只会影响她跑路的速度。
宋楹咬了咬牙,从包袱里摸出那点攒了好久的碎银,思来想去,还是分出一半,悄悄塞进了年小满的枕头底下。
事不宜迟。
跑路。
*
“弟子已查明徐凭砚身份,恐不是师尊要找的人。计划还需另做打算。”
屋内,任端玉指尖在空气中缓缓描绘,一封冒着淡淡金光的书信逐渐成型。他手腕轻转,那团光雾便揉成一团,随着一声低低的咒语,消散于无形。
确保密信送出,任端玉放心地靠了回去,闭目养神。
晚饭后喝了药,他方才借着药劲偷偷睡了一会儿,竟难得地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天朗气清,他似乎受了伤,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徐凭砚在一旁挑拣筛子上的药材,宋楹则蹲在旁边画王八。地上铺了十几张宣纸,被小石块压着,偶尔随风吹起小小的波浪。
她似乎不太会使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像王八,倒像长了毛的大饼,还是芝麻馅的。他闲来无事,便自称对画王八颇有心得,时不时开口指点几句。
梦里的宋楹对他的态度比现在好上千八百倍,笑眯眯地接受一切指导,甚至还时不时和他聊上几句。
看着看着,突然来了困意,却没有真的睡着。脸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细细密密地,像羽毛拂过。
他悄悄眯起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柔软又白皙的脸颊。宋楹正提笔在他脸上画画,她眉毛拧着,眼睛一眨不眨,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见他醒了,她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倒笑得十分温暖:“你醒啦?”
那笑意明亮得晃人眼。
任端玉缓缓睁开眼,对上昏暗的屋顶,嘴角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
他袖口一抖,一颗药丸悄然滚落掌心。
任端玉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舌尖一抵,咽了下去。一股暖意顺着喉间流经四肢百骸,酸痛的筋骨顿时舒展不少,活动活动手臂,骨头咔咔轻响,他确认这身断骨已好了七七八八,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躺回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铃铛抖动的轻响。
任端玉坐起身,借着油灯昏暗的光亮向屋外张望。
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佝偻着身子从小院走出,左顾右盼,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被人发现似的。以龟速挪到墙根处,又蹲下来扒拉了半天,搬来一块石头垫脚,手脚并用地翻过了墙。
动作倒是利索,就是包袱太大,在墙头卡了一下。
任端玉眯起眼,认出了那道身影。
是宋楹。
任端玉心头一动,随手抓过床头的外袍披上,推门跟了上去。
*
徐凭砚的卧房窗户并未关紧,“啪”地一声,被风吹得合上了,桌上的油灯火苗倏忽一闪,照亮了地上躺着的人一瞬。
“唔唔唔!”
陈安整个人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块抹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剧烈地扭动着,试图唤醒那人的一点良知。
徐凭砚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尾指上的红线不断抖动着,那头的人移动得飞快,急促的震颤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可以感受到那段的人此刻有多么不安。
徐凭砚抬头看了一眼几不透光的天色。烛火将他的眼睛照得愈发深邃,黑漆漆的瞳孔中有一点火苗在晃,明灭不定。
他很有耐心地等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看也没看陈安一眼,从柜上拿了一把油伞,推门而出。
空气里的水汽已经十分浓郁,昭示着一场风雨就要来。
宋楹感到像是有一层蛛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挣脱不得,暗叹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只求能在下大雨前找到客栈歇脚。
正到处求菩萨地祈求着,视线内却陡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有一人提着灯,就站在她几步外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那人是何时、如何出现的。
宋楹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后脊直窜天灵盖。
“小满,”她僵硬地开口,声音发紧,“你不应该……”
在房间里吗?
“阿楹,”年小满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去哪里?”
宋楹倏地愣住。
还没来得及回话,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阴沉的天空,将大地照亮了一瞬。惊雷紧随其后,在耳边炸开,“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15. 第 15 章
滴答,滴答。
宋楹头痛欲裂地睁开眼,视线中只有一片朦胧又虚无的黑暗,有块布虚虚覆在她眼上,只透出几不可见的一线微光,宋楹眯着眼睛努力分辨,隐隐望见不远处有一团火苗在微微窜动,看不真切。
极致安静的空间里,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这是哪里?
年小满又去了何处?
宋楹茫然地试着动了动身子,许久不动的四肢这才有了知觉,酸胀的疼痛直冲天灵盖,她倒吸一口凉气,只得龇牙咧嘴地靠了回去。
等待那阵酸麻的痛觉过去,宋楹缓慢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思考。
她除了手脚麻木之外没有别的症状,视线也很快适应了黑暗,说明她被绑到这里来没多久。而此处虽然又黑又潮湿,隐约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药材清苦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正思索着,脸侧突然掠过一簇细微的风,铃铛清脆的响声在她耳边响起,任端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宋娘子,是我。你现在身在何处?”
宋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有吭声。
那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谨慎,补充道:“别怕,这铃铛虽有传音之效,但只有你可以听见,大可放心。”
“我也不确定这是哪里,”宋楹轻声道,“这里很黑,看不清楚……”
任端玉耐心引导:“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宋楹沉默地环顾四周。那点昏黄的火光微弱得可怜,只映出一团模糊的暗影,再远一些便什么都看不见了。有风“呜呜”地从缝隙中钻过,将火苗吹得歪斜了一瞬,那团暗影倏地被照亮。
那是一只粗陶坛子,坛口封着厚厚的油纸。
“似乎是地窖,”宋楹压低声音,“徐凭砚常年将药材存放在地窖里,这里药味很重。”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急促的风声,任端玉的声音也揉进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显得有些单薄:“待着别动,等我过来。”
宋楹皱了皱眉:“你的伤——”
“无妨。”
任端玉的气息微微有些不匀,他像是刻意放缓了语速,声线中却依然藏不住轻飘飘的笑意,“宋娘子这是在担心我么?”
“……”
宋楹张了张嘴,后半句“还没好你就别瞎折腾了省得到时候拖累我”在舌尖滚了两圈,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此刻除了求助任端玉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宋楹轻声道,“我等你。”
任端玉又再三和她确认了地窖的位置和钥匙所在后,正要切断联络,宋楹突然开口:“别挂。”
任端玉一怔,没听懂:“什么?”
“……”
“……陪我说会儿话吧,”宋楹小声道,“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铃铛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意不重,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宋楹面无表情地正要开口骂人,就听任端玉温声道:“传音铃次数有限,统共就三次,每一次也有时限。若是现在陪宋娘子闲聊,铃铛上的法力怕是撑不到救你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像是在哄人:“忍一忍,我马上就到。”
宋楹到底不好太过为难一个伤患,也不想把缥缈的希望全都寄存在任端玉身上,咬了咬牙,道了声“好”,切断了铃音。
地窖里的空气稀薄,温度很低,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钻过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正想再努力一把,试着活动一下身子,面上突然拂过一点微风。
一件外衫轻轻落在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药材的清苦温柔地环住了她。
宋楹愣住,只这一瞬,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只冰凉的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不轻不重地扣住下颌,迫使她微微仰起脸。那团黯淡的火光离她越来越近,光晕映在脸侧,传来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
宋楹不受控地一哆嗦,那人另一只手伸到她脑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耳廓,动作轻柔地解开了眼前的绸带。
她还没来得及闭眼,眼前忽地一闪,光亮骤然刺入瞳孔,眼眶一酸,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在耳边响起,宋楹浑身一颤,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却骤然扣住了她脆弱、跳动的脖颈,稍微用力,徐凭砚的气息猛地逼近,指腹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熟悉的、淡漠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阿楹,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模糊得暧昧不清的视线缓慢聚焦,徐凭砚冷漠到无机质的双眼近在咫尺。
他的瞳孔深处黯淡得仿佛一丝光都透不进去,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宋楹,仿佛从几千几万年前就如此一般。
宋楹下意识想往后缩,徐凭砚的手却转而扣住了她的后颈,不容许她退缩半分。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并且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从她醒来到现在,徐凭砚一直就在旁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与任端玉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全被他收入耳中。
然而这杀千刀的任端玉从头到尾都只是单方面联系她,压根没教她怎么传音。现在她就是有心提醒,也没办法把消息递过去。
宋楹脑子里飞速转着,正纠结要编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徐凭砚却突然松开了她。
他单膝跪在宋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晃眼看上去,倒像是一对亲密相拥的恋人。
徐凭砚垂着眼看着她,神色辨不出喜怒。他缓缓摊开手掌,一缕淡淡的烟雾扭扭捏捏地从掌心钻出来,“嘭”的一声化作了一个小巧的铃铛,轻飘飘地飞到了宋楹耳边。
任端玉的声音刚好从那头响起,语气明显有些焦急:“你还好吗?”
宋楹张了张嘴,看着徐凭砚,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徐凭砚在外面设置了结节,一旦离开就无法进入,我正在想办法,你那边怎么样?”见宋楹半晌没回复,那边的声音骤然一顿,“宋楹?”
宋楹有些艰涩地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骤然被堵住了嘴。
徐凭砚的吻像疾风暴雨,宋楹紧闭着嘴唇,从齿缝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拼命想要偏头躲开。
徐凭砚眸色渐深,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指腹陷进她两颊的软肉里,微微施力,迫使她仰起脸。
宋楹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张口便骂:“疯子,你——”
她的声线因为徐凭砚的桎梏变得含混不清,话音未落,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用力按住了她的下唇,那指腹被她的嘴唇渡热,未经允许便抵开了唇缝,探入口中。
宋楹用力咬下牙关反抗,两颊却被他牢牢制住,只能发出含糊而愤怒的呜咽声,两行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淌在了徐凭砚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光挑弄她的唇舌还不够,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搂住了宋楹的腰,在某块软肉处轻轻一揉,她整个人立即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宋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她全身最敏感的地方,除了她,只有徐凭砚知道。
前世,他总喜欢搂着那地方反复折磨,如今这手势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经细想,徐凭砚的声音如魔咒一般缓缓响起:“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他明知自己开不了口,却要故意如此折磨,宋楹的牙齿被他用手指掐住,无论如何反抗都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闭紧了眼睛,任端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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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掐断了联线。
“你在等他来救你么?”
徐凭砚还在逼问,两个人凑得极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为何?你与他到了何种地步?他有何处值得你这般挂心?”
“阿楹,回答我。”
宋楹一个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这人中二病犯得有完没完了?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徐凭砚显然没读懂她的意思,他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身子微微弓起,手从她的腰上离开,动作几乎称得上是温柔地细细拭去她额前沁出的汗。
轻柔的吻从发顶到眉心,再到额头,一寸一寸,最后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嘴唇,舌也长驱直入地缠上了她的舌尖。
他这一套连招完全是熟能生巧,长久的陪伴让徐凭砚十分清楚地知道要如何让宋楹卸下防备,如何让她在他手中溃不成军。
宋楹被掠夺了所有呼吸,胸膛不住地起伏着,那一盏油灯不知被谁的动作打翻了,光芒颤巍巍地一抖,落在交缠的两人身上,倏忽灭了。
黑暗无限放大人的感官,在徐凭砚的亲吻下,宋楹几乎产生了自己要被他整个拆吃入腹的错觉。
“呜……”
宋楹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声音,压着她的人仿佛被这一声骤然点醒,动作慢了下来,随后缓缓松开了她。
“大人。”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女声。
宋楹还未平复呼吸,猛地一个抬头,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到了徐凭砚身后,“这人怎么处置?”
谁?她吗?
宋楹如临大敌地攥紧了裙摆,下一秒,徐凭砚手一挥,屋内骤然亮堂起来。
徐凭砚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无事发生,只是唇上沾了点点水光,让他淡薄无色的脸上多了一点殷红的点缀,白是白黑是黑红是红,文弱的书生气息完全褪去,倒像是一只被烹饪得当的鲜美男鬼。
宋楹愤恨地别过脸不去看,她几乎是脱了力地靠在柱子上,面色潮红,眼睫止不住地颤抖,整个嘴唇与舌头都是麻的,口腔内徐凭砚的温度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抬眼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人,年小满低眉顺眼地站在徐凭砚身后,感受到宋楹的视线,有些心虚地避开了。
宋楹绝望地闭了闭眼。
年小满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又在那儿站了多久?!
徐凭砚垂眸看着宋楹,她的嘴唇有些红肿,似乎渗出了一点血,脸颊似乎也被这鲜血染红了,泛着一点可爱又暧昧的红晕,倒显得肌肤更加洁白似雪,显露出一点几近透明的质地,鲜活又蓬勃。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年小满立刻回身,拐进地窖后方的小屋,不过一会儿,又拖出了一个麻袋,像是扔垃圾似的将人往宋楹面前一丢,袋口顺势松开,一个鼻青脸肿的猪头露了出来。
陈安。
他被揍得脸上没一块好肉,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呜呜嗷嗷”地不知道在喊些什么,两行眼泪混着鼻涕沾在破布上,宋楹只看了一眼,便麻木地转过了头。
“答应你的,我做到了。”徐凭砚在宋楹震惊的目光下淡淡开口。
他只看了陈安一眼,后者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吼叫,马仔年小满十分上道地猛踹了他几脚,踹得他嚎叫声都走了调,最后只剩下可怜巴巴的抽噎,缩着肩膀埋头哭去了。
“我要求你什么了?”宋楹冷笑一声,“你少给我扣帽子——”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徐凭砚微微一垂眼,年小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寒光一闪,瞬间割开了陈安的咽喉,动作比杀鸡还干净利落,一滴血也没溅出来。
陈安眼睛兀地瞪大,瞳孔涣散,两腿一蹬,呜呼去也。鲜血缓缓淌下来,滴在地上,一路蜿蜒至宋楹脚边。
宋楹千万句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骤然没了声音。
16. 第 16 章
“宋楹——宋楹!”
猛地一声雷响,随着呼唤声在耳边炸开,宋楹骤然睁眼,冷汗已经几乎将里衣浸湿了。
屋外,暴雨仍未止歇,沉闷的地窖将一切声音隔绝,只是偶尔有风不住,传来某种空洞又尖锐的回响。
宋楹惊惧未散,止不住地大口喘气,屋内一片漆黑,嘈杂的暴雨声中,心跳声震耳欲聋,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这才意识到身上的麻绳已经被解开,她还活着。
四下除了暴雨声外安静一片。她强行平复了呼吸,待到眼睛慢慢适应眼前的黑暗后,才缓缓站了起来,试探性地唤道:“徐大夫?”
“……徐凭砚?”
“小满?”
室内只余空荡的回响。
她咬了咬牙,又唤了一声“任端玉”,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宋楹深吸一口气。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一盏灯。
她只能确定自己在地窖,可地窖里的药材向来是年小满分拣的,她从没下来过,根本不晓得这里的路数,只能一手摸着墙壁,慢慢地往前挪。
地窖年久失修,冰冷的石墙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潮气顺着指尖渗进骨头缝里。
宋楹手一打滑,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身子撞到了什么东西,她本能地一把抓住那东西的边缘,堪堪稳住了身形,手却猝不及防地没入了一片冰凉之中。
是水。
桶里的水凉得刺骨,还带着一股很淡、很冷冽的香气,像是什么药草浸久了散发出来的味道,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她用手拨了拨,隐约猜到自己正扶着一只木桶,而水中央,似乎还沉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在水下纹丝不动。
宋楹深吸一口气,撑着桶沿缓缓站直身子。
耳边骤然传来一阵痒意。
她猛地扭头,那一小团烟雾简直是随了任端玉一样,命硬得不像话,竟还没死透。仅剩的法力让它发出最后一声呼唤,将宋楹从昏睡中唤醒,此刻它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挣扎着迸出最后一点淡淡的光亮,忽明忽暗,萤火虫似的静静地停在了她的肩头。
宋楹一摊手,它就晃晃荡荡地飘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里,微微往前一送,在看清面前景象的刹那,一声惊叫瞬间卡在了咽喉里,冷汗顷刻间顺着脊背淌了下来。
正前方,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
桶里泡着一个“人”。
说是人实在太过勉强,说是尸体,它也不算完整——那几乎算是一副骷髅,只有头颅是完好的,两只手被高高吊起,皮肉尽碎,露着森森白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它的眼眶空洞,鼻子和嘴唇倒是精细得像被人反复打磨过,面色也还是红润的,鲜活得像是随时会醒过来。
宋楹望着那张诡异的脸,一时忘了呼吸。
她缓了缓心神,几乎是麻木地缓缓移动光源,右侧落下一道细细的阴影,抬头看去,那里竟悬挂着一幅画。
宋楹将光晕凑近了些,瞳孔骤然一缩。
画上的人,正是她自己。
她看上去比现在要瘦很多,眉目间笼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病气,表情难看得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一身天青色的长裙淡得几乎要和苍茫的背景融为一体。
这件裙子,是成婚后徐凭砚送她的礼物。
宋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收回目光,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脚步,试图看清那具骷髅的样子,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绵软的东西。
那触感令人头皮发麻,宋楹僵着脖颈,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踩到的竟是一节手臂。
一具女尸仰面朝天地盯着她,皮肤皱得像是泡满了水的纸,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像是要把这一点光亮尽数吸收进去。
宋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未看清那具尸体的脸,头顶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掐灭了手中的光,硬着头皮躺了回去。
“阿楹——你醒了吗?”
是年小满。
宋楹闭着眼睛装死,脸上落下一道温热的光影。年小满提着灯凑近了,一点一点地将她看过去。
“还在睡啊。”
身旁传来帕子搅水的声音,冰冰凉的帕子放在她额头,年小满牵起宋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她的体温很低,带着一种温温的、迟缓的冰凉。
宋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方才看到的那具女尸。
虽面容肿胀得看不清具体样貌,但她总觉得,那具尸体与年小满有些神似。
一躺下去宋楹才发现五脏六腑连着脑仁都在一起疼,意识昏昏沉沉,极致的精神压力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都吐个干净。
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年小满起了起来:“徐大夫。”
来人应声,“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
年小满应了一声,没忍住看了徐凭砚一眼,后者正看着宋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想什么?”
徐凭砚忽而问道。
年小满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手上的水盆差点没端住。
她咬了咬牙,低声恭敬道:“我只是在想,您哪怕不强迫阿楹,好好和她说,她也是会愿意留下的。”
灯火又跳了一下,徐凭砚的面容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徐凭砚淡淡道,“生老病死都只是浮生常事,哪怕真的活到了寿终正寝之时,这几十年的悲欢离合也随着一抔黃土一同消散,没什么意思。”
年小满看了一眼宋楹。
她似乎是有点冷,整个人佝偻着蜷缩在墙边,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碎发。
徐凭砚声线依旧不咸不淡:“她会感谢我的。”
年小满再不敢多说什么,垂眼低声应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徐凭砚的视线重新投在宋楹身上,俯身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她,时间久到宋楹几乎以为自己露馅了,徐凭砚这才站起身来。
宋楹悄悄地睁开眼睛。
徐凭砚正背对着她,衣摆略有潮湿,油灯在他周身覆上一层柔软又模糊的光晕,和前世记忆里的模样遥相重叠。
见他即将转身,宋楹又闭上眼。
徐凭砚扶起宋楹的肩膀,好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
阴风丝丝缕缕钻过,宋楹被吹得浑身疼,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徐凭砚立刻将她搂紧了。
宋楹浑身僵硬地靠在徐凭砚怀里,心想这睡怕是装不成了,正想着怎么样推开他,脸上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冰冰凉凉的。
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带着薄茧的、微冷的指腹缓缓抚摸过她的嘴唇,动作自然得有说不出的暧昧缱绻,像是这样的动作他早已做过千百次那样。
还没等她一口气缓过来,脸上又有细细温良的鼻息扫过——那股清苦的药香味重得难以忽视,像天罗地网将她层层笼罩住。
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眉心。
宋楹:“……”
早就僵硬了的心血顿时流向四肢百骸,宋楹感觉自己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赶紧让他滚开,可是此时醒转实在太不合时宜,她还没有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有清脆的声音响起,徐凭砚将汤勺递到她唇边,汤汁微微倾斜,几滴深色的药液沾在她唇角。宋楹紧闭着嘴唇,牙关咬得死紧,汤汁顺着勺沿滑下去,洇湿了她领口一小片。
徐凭砚倒很会知难而退。见几次喂不进去,便收了手,将碗轻轻搁回桌上,瓷底与木面碰出一声轻响。
宋楹正要暗自松一口气,徐凭砚的手骤然扣住了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一捏,她的牙关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宋楹还没来得及挣扎,熟悉的柔软便覆了下来。
他含着一口药,生生渡进她嘴里。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宋楹被呛得眼角泛红,想要偏头躲开,那只手又追上来,稳稳地扣住她的后颈,不许她退。
“我知道你醒着。”
唇齿厮磨间,徐凭砚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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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把药喝了。”
宋楹:“滚!”
她呛出了眼泪,声线也变得含糊不清,嘶哑着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徐凭砚不语。
他一挥手,那盏油灯应声而灭。世界重新没入无声无息的黑暗中,宋楹被剥夺了视线,整个人变得愈发敏感,她挣扎着就要从他手中逃脱,指甲掐进他手背,又被他轻易地制住。
徐凭砚轻叹一口气,转而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扣在怀里,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烦躁。
宋楹不是这样的。
她一向乖巧。没了父母可倚仗,又被夫家所不容,只能依靠他,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更不会用那种又恨又怕的眼神看他。
徐凭砚收紧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眼底的情绪更加晦暗了几分。
一切都是因为任端玉。
“那夜在后山,其实是你救了我。”
徐凭砚说着,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宋楹疲惫地喘着气,像一只耗尽了力气的小兽,终于安静下来。他轻轻抚过她的脸,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睫毛,继续道:
“我活得太久了。世人修仙是为长生,但真的长生之后,又不知活着的意义在何处。”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宋楹的眉间,“那一夜,我本来打算去死的。”
“你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任端玉,是不是?”
宋楹倏忽睁大了眼睛。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徐凭砚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若宋楹在他方才转过来时没有闭眼,就会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已经溃烂的皮肤。他的左脸依旧是英俊的,线条清冷,眉目如画,右脸却像是被泼了水的画,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像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腐肉。
徐凭砚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一息之间,新生的皮肤如春芽破土,一寸一寸地覆上来,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完好得没有一丝瑕疵。
“他没认出我是谁,把你交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你送去镇上的医馆,说自己还有大事要办,此地不宜久留,让我速速离去……”徐凭砚轻笑一声,“他救了你,也救了我。”
宋楹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任端玉没有骗人,确实是他救了她。
“若是早知道后面的事,我当时就该杀了他……”
“杀了谁啊徐兄?我吗?”
徐凭砚话音未落,头顶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头顶的地窖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砸开,木屑纷飞,断裂的门栓滚落在地,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光亮一下子从门外涌来,刺得宋楹眯了眯眼。
她抬头望去,刚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始作俑者半蹲在洞口,一只手搭着膝盖,指间夹着一本旧书,一手提着剑,他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衣袂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头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额前,在他的眼底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任端玉手轻轻一挥,将那本书扔了下来。破旧的书页在空中翻飞,哗啦啦地响了几声,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以秘法炼制躯壳,再将病者魂魄引入其中,使之重获新生。躯体与生人无异,魂魄亦得安驻——徐大夫当真是华佗在世,竟研究出这等秘术,只是不知,这躯壳的材料,是从何处取来的?躺在地上的这位……唔,姑娘,又在这秘法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徐凭砚的眸色随着他的话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眉眼间的阴郁像是一层缓慢凝结的霜。
任端玉十分满意他的反应,目光从徐凭砚身上移开,笑吟吟地落在了宋楹身上,语气骤然轻快起来:“宋娘子,在下等了你许久,依旧不见你将佩剑还来。”
“无奈之下只好拜托师弟从师门给我捎带一把了,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说罢,他提剑的手轻轻一抬,剑锋一转,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指向了徐凭砚。寒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眉眼衬出几分凛冽的冷意。
“让你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