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龙傲天的剑灵后》
1. 第 1 章
山峦隐在雨丝的帷幕后,像是还没醒来。
雨下得很静很细,落在树叶上沙沙的,像是山在低语,山峰在雾里时隐时现,这一瞬还看得清青灰色的轮廓,下一瞬就被涌上来的白雾吞没了。
然而此时此刻此地,桑渡并不觉得是一派令人放松的美景。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爬过这么要命的山。
倒不是说他体力不济,因为某个原因,这具身体便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淬过一遍似的,筋骨皮肉似乎都透着股用不完的劲,比起前世那个跑八百米都要扶墙喘半天的脆皮大学生,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可问题是,再好的体力也架不住这座山不讲道理。
广丰宗的人不知道在山上动了什么手脚,整座山峰禁制一开,任你先前是什么修为,踏入山门那一刻统统被打回原形。
灵力还在丹田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可就是使不出来,像一缸看得见却够不着的水,急得人心痒。
于是所有人都变回了最朴素的凡人,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往上挪,所谓入宗考核。
桑渡已经爬了将近三个时辰。
他仰头看了一眼,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石阶蜿蜒着钻进雾里,看不见尽头,两旁是老得不成样子的松树,枝干虬结,苔藓爬了满身。
他前世因为打赌,去爬过一次泰山,凌晨三点摸黑出发,爬了四个小时才到中天门,腿抖得像筛糠,最后在南天门底下坐着哭了十几分钟。
不是因为感动,纯粹是累的。
而现在,他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这山爬起来,大概率比泰山还过分。
关键是泰山好歹还有个售票处作盼头,爬到了就算阶段性胜利。
这广丰宗拿来考核的山呢?
连个路标都没有,就一条粗糙的石阶没完没了地往上延伸,仿佛通天。
在通过灵根测试,前来参加入宗考核的修士口中,已经算是广丰宗仁义了。
毕竟听说某些修真宗门,爬山可是没有石阶的,而是靠绳索之类的,硬生生爬上去。
期间掉落山崖的危险不论,反正修士们自愿来参加入宗考核的,那这点风险性还是得承担的。
桑渡前后左右全是人,都是来参加入宗考核的,乌泱泱一大片,沿着山道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有人健步如飞,有人步履蹒跚,还有人已经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气,面色苍白,看样子是打算歇一会儿再战。
桑渡属于中间那档,不至于坐下,但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胀,膝盖隐隐作痛,每抬一步都能感受到股四头肌在发出悲鸣。
哎,完蛋啊,他能通过这次考核吗?这才第一关啊。
若不是那人非得让他有个合适身份进入广丰宗跟在身边,这样不令人怀疑,不然他才不会来参加这次的入宗考核。
若完不成任务,到时候……
桑渡回想起那人,不禁身体微微一颤。
毕竟他是那人的本命剑剑灵,从某个方面来说,勉强算是他的“主人”。
虽然桑渡并不是很想这般羞耻地称呼那人,但人本质是崇拜强者的,称呼主人倒也不为过,还有就是……他的确有点惧怕那人。
前世他走路转弯时,一辆货车没减速,当时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了。
再睁眼后,脑海意识回归,便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最初还庆幸自己大难不死,结果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环境,就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桑渡顺着直觉看了过去,一位相貌极其英俊的青年,在他不远处,正眸光沉沉地盯着他。
“你好……请问这里是……”桑渡刚意识清醒,这会脑子有点发懵,下意识地张口问道。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像深冬的湖面,看不见底,不掀任何波澜,但能明显感觉到其中所蕴含着的冰冷。
桑渡被那目光盯得发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看见青年抬手了。
动作很随意,只是手指微微一动,可桑渡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像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步。
一步,两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双腿像被提线的木偶,僵硬而机械地朝那个人走去。
“什、什么情况!”桑渡神情惊恐,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磕磕绊绊地说道。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桑渡便踉跄着站定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衣襟上细密的暗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然后那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地扣住了他纤细的脖颈。
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像在掂量一件易碎品的分量,拇指恰好抵在他喉结的位置,指腹微凉,带着薄薄的茧。
可桑渡整个人都僵住了。
托自己小动物般的本能,他当即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暧昧的触碰,那是……审问,是试探。
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剑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划下去,但你知道它锋利得足以要你的命。
“入侵我本命剑的邪灵?”青年垂眸看向桑渡,神情说不出的冰冷。
在这等可怕且明显的杀意面前,桑渡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刚才问的是什么来着?这里是哪里?这位大哥?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有只手扣在自己脖子上,面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把剑的雪白剑锋上,忽然多出来的一道轻微血迹。
该抹去,该清理,该让一切恢复原状。
那个眼神分明在这么说,而且青年似乎也准备这么干。
“不是啊!”桑渡回过神,声音一下子劈了,又尖又颤。
“我不知道这是啥情况啊!什么邪灵啊!我、我就是醒了就在这里了啊!这位好大哥,你听我狡辩!不是……”
桑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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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恐惧得要命,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年扣着他脖子的手背上。
他实在控制不住,上辈子活了十九年,他连跟人吵架都少,更别说被人掐着脖子质问是不是什么“邪灵”了。
他满脑子都是“我要死了”“疑似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要死了”“我连一天都没活到就要死了”。
越想越怕,越怕哭得越凶,眼泪糊了一脸,什么形象都没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穿过来的这副身躯,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皮肤细腻洁白得如同上好的瓷器,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被泪水一浸,水光潋滟。
睫毛又长又密,湿透了黏在一起,一颤一颤地抖,像蝴蝶垂死挣扎时扑棱的翅膀。
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哭起来更不像话。
泪珠挂在那张脸上,顺着尖尖的下颌滴落,落在青年扣着他脖子的手指上,一颗接一颗,温热地洇开。
青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并不是想要掐死桑渡的行动前提,倒像是在某个即将落下的决定前,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垂眸看着指缝间淌过的泪水,又抬眸看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你不是邪灵。”青年的声音依然很冷,他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从桑渡的喉结移到了下颌,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抬,迫使他仰起脸,露出整张泪痕斑驳的面容。
“那你是什么。”
桑渡抽噎着,脑子飞速运转,可他一个刚穿越过来的前·脆皮大学生,根据这点浅薄的线索,能运转出什么来?
他连自己是不是穿越过来都不知道,连眼前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邪灵”都不知道。
等等。
邪灵?那人刚才说他是入侵本命剑的邪灵?
本命剑……
难道……他是……
那个念头荒谬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脖子上的手还在,面前这个人的耐心显然所剩无几,而他的小命,他刚捡回来还没捂热的小命,全系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他按捺住心中的恐惧,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我是……”
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微微发红,看起来可怜巴巴到了极点。
“我是你的本命剑剑灵啊!”
青年垂眸看了他几息,目光从他湿漉漉的睫毛滑到微微发红的鼻尖,又落在他被掐出一道浅红指印的白嫩脖颈上。
那目光说不上温柔,甚至谈不上怜悯。
“剑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是吗?”
桑渡抽噎着点头,眼泪又掉了一颗。
他绞尽脑汁,把前世看过的所有仙侠小说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关于剑灵的只言片语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起,也顾不上逻辑对不对了,张嘴就来:“那什么,都说剑修的老婆是剑,那剑灵也是剑的一部分啊!所以怎么能杀老婆呢!”
2. 第 2 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青年听完,原本那张冷得像结了霜的脸上,竟然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好,这个解释倒也过关。”
他松开了手。
桑渡只觉得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没干透,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青年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桑渡,“既然如此,身为本命剑剑灵的你,看看能否回到剑中。”
空中蓦然出现一柄套着剑鞘的长剑,剑鞘看不出材质,色泽暗沉,像是被岁月和无数次握持磨得温润了,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寡淡。
可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桑渡一眼看到它,只觉得像失散多年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身体里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咚”地跳了一拍,然后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朝那柄剑倾了倾。
但也就这样了。
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好几秒,什么也没发生。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桑渡能感觉到青年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开口:“那个……可能是……刚化形,不太熟练?”
青年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可落在桑渡眼里,分明就是在说,你继续编。
“我真的!”桑渡急了,手撑着地想站起来,结果腿太软,晃了两下又差点摔倒,“我真的是你的剑灵!就是……就是可能出了点问题!你看你刚才一招手我就过来了,这不是证明吗!还有我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你那什么本命剑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胡搅蛮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青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沉默像一潭死水,压得桑渡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盯着那双靴子,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鞋尖些微沾了一点灰尘。
这双靴子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就要抬手把他魂飞魄散了。
心中的恐惧愈发加深,深到几乎麻木。
然后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来。”
桑渡猛地抬头,心下瞬间松了。
这人?不打算杀他了?
青年已经转过身去了,只留给他一道冷淡的背影。
“先跟上。”
桑渡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怎么,”青年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需要我扶你?”
“不不不不,不需要!”桑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腿还软着,膝盖还疼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终于从这可怕青年手中活下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悬在半空的剑。
剑已经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桑渡只觉得这回忆令人心头发苦,闷着头又爬了几十级台阶,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出声:“完啦,怎么一直想下跪……”
这话本是自言自语,纯粹是膝盖酸软的本能感慨。
谁知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声音就凑了过来,带着十二分的热忱和三分叫人牙酸的崇拜:“这位兄台,你拜宗之心好虔诚啊,竟然想要跪拜入宗!”
桑渡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圆圆的脸,眼睛亮亮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像只把自己收拾妥当准备远行的小松鼠。
他进山前应该没有修炼过的,只是测过灵根,获得了参加入宗考核的资格。
因为就桑渡观察到的一些本土修真者,穿着方面可没有这般朴素简洁。
少年正一脸真诚地看着桑渡,眼睛里甚至闪着几分感动,仿佛在说“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如此赤诚之人”。
桑渡沉默了两秒。
“……我是膝盖酸痛。”
“哦!”少年恍然大悟,但脸上的热情丝毫不减,反而又凑近了些,“那兄台你还能撑得住吗?我这儿带了药膏,家传的,活血化瘀特别好使,我娘说出门在外要多帮衬人。”
他说着就开始解背上的布包,动作麻利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桑渡还没来得及拒绝,少年已经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了他手里,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哥!你走快些!这儿有个兄台都膝盖疼!”
后面的人群里传来一声极淡的“嗯”,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高挑的身影慢悠悠地从雾里走出来。
来人生得极为清瘦,眉目寡淡,像是谁用淡墨在山水中随意勾了几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烦我”的疏离气。
他穿了一身发旧的灰衣,衣摆被雨雾洇湿了半截,却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要命的山路不过是自家后院的小径。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桑渡脸上淡淡一扫,又落回少年身上,“你又随便把东西塞给陌生人。”
“不是随便!”少年理直气壮,“这位兄台都要跪下来拜宗了,如此心诚之人,定不是坏人!”
桑渡捏着手里的小瓷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没有要跪下来拜宗,”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是,我、膝、盖、酸、痛!”
灰衣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少年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桑渡面前。
“绑在膝盖上,会好些。”
桑渡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被塞过来的瓷瓶,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布包,忽然有一种被人强行塞了一怀善意的荒诞感。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其实还行、不用麻烦、素不相识怎么好意思,但膝盖又适时地疼了一下,到嘴边的客套话拐了个弯,变成了:“……多谢。”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灰衣青年则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雨雾里:“我们走吧。”
桑渡把布包绑好,确实比方才舒适了些,便继续向上。
石阶湿滑,脚步沉沉,雨声沙沙地落在松针上。
远山的影子在雾里一层淡似一层,而前路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怎么也望不到头。
他走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少年那边靠了靠。
倒不是他天生爱凑热闹,实在是这山路太熬人,不说话分散注意力,他怕自己也要找个石头坐下来哭一场。
前世泰山好歹还有个“来都来了”的售票处撑着他,这广丰宗连个鼓励性质的横幅都没挂,未免也太不把来参加入宗考核的修士们当人看了。
少年显然憋了一肚子话,见桑渡凑过来,立刻喜笑颜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兄台你怎么称呼?”
“桑渡。”
“桑兄!我叫程圆,圆圈的圆!”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往前一指,“我哥叫沈沉,沉得住气的沉,是不是听着就比我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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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这名字取得好,听着就是个沉着冷静的人。”
桑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道灰蒙蒙的背影,心想这倒是实话,
那人确实沉得住气,一路走过来顶多脸色微红,喘气声轻微,跟自己这副爬三步就想骂两句的心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们是兄弟?”他随口问道。
“表兄弟!”程圆兴致勃勃地说,“我哥前些年……家中出了点意外,就投奔到我们家来了,他比我大四岁,可比我沉稳多了,我娘说我要是能学到他一半的性子,她就不用操心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桑渡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的确没有什么阴霾,圆圆的脸上甚至带着点笑。
桑渡没有多问。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偏偏养出一副最热络的心肠。
这种人不是不知道苦,只是觉得把苦挂在脸上,不如多笑一笑。
挺好的,比起心态来说,他还真不如程圆。
“那你们是怎么想到来广丰宗的?”他换了个话题。
程圆一听这个,眼睛更亮了,话匣子彻底打开:“前阵子广丰宗有弟子去我们那边的镇上给人免费测灵根!我本来不想去的,我娘说反正不要钱,去试试也不亏,就拉着我哥一块儿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等桑渡看过来,才一拍大腿:“我们俩居然都有灵根!”
桑渡配合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真的?”
“真的!”程圆用力点头,“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灵根,就是四灵根,但那位广丰宗的修士说,在凡人里头能测出灵根已经是万中挑一了,我和我哥同时测出来,简直太稀罕了,嘿嘿!”
他说到“万中挑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得意,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这是一种纯粹的欢喜,像是捡到了一颗别人没注意到的漂亮石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给人看。
桑渡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感叹。
因为前世的他也是这样差不多的性格,但自从知道自己来到了小说中才会存在,性命如草芥的残酷修真世界,又被那人恐吓了一番,早就没了曾经的开朗单纯,多了一丝胆小怯弱。
“那位修士说,有灵根不代表就能直接进宗门,”程圆继续说,“得先来参加入宗考核,通过了才算,所以我们就来了!”
他说完,歪着头看桑渡,眼里带着好奇:“桑兄呢?你也是测出灵根来的吗?还是本来就是修士?”
桑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怎么来的?
总不能说他是被自己的“主人”强迫过来的吧,因为需要一个不起眼的身份混进广丰宗,好跟在“主人”身边。
谈及这里,桑渡不由得想起来之前那天的场景。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啃一个灵果,汁水淌了一手,正想去舔一下,不能浪费美味灵果,汁水也不行。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淡淡地开口,“广丰宗七日后开山门收徒,你去。”
桑渡回过头,没拿灵果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去参加入宗考核?”
“嗯。”
“我一个……我一个剑灵,去修真宗门当弟子?这不合适吧?而且我连修炼都不会啊!”桑渡不理解。
他穿成剑灵后,经过这人无数次测试,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他大概率是这人本命剑的剑灵,但不知为何,这具剑灵化身没办法回到剑中去,反而跟正常人类一样,还身具灵根,能修炼。
3. 第 3 章
虽然灵根资质不咋地,是最劣等的五灵根。
至于修炼方面,那人当时并不让他引气入体,说是之后再议。
毕竟若是引气入体成功成为修真者的话,广丰宗的阵法禁制会提醒,有外人闯入,凡人的话,就没这个提醒了。
那人垂眸看他,目光平静。
“你不需要会修炼,到时候收徒,我送你去测试点附近,按照步骤来可以了。”
“哦……”桑渡不敢出言反抗,只弱弱地点点头。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桑渡一个人呆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灵果。
他心中暗恨,不知道第几次,将此人对他所做之事全部记在小本本上。
哼,以后再……哎,算了,先记着再说吧。
现在爬在这条要命的石阶上,浑身湿透,膝盖酸痛,前路茫茫,桑渡心中更是沮丧得要命,感觉这次入宗考核估计难了。
若是通不过,那人……会怎么对他……一开始见面,甚至想要杀了他。
可他当时哪有说不的资格。
桑渡收回思绪,对上程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扯出一个笑容:“差不多,也是测出灵根,就来试试。”
他没有细说,程圆也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往前赶了几步,凑到沈沉身边说了句什么。
沈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朵,程圆便像只得了回应的小麻雀一样,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桑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程圆这个“四灵根”能测出来,倒也不算意外。
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热乎气,像是冬天里烧得正旺的一炉炭火,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暖意。
这样的人,大概老天爷也不忍心让他一直待在泥里。
毕竟能成为修真者,在这个世界中,只要多小心谨慎,保住性命,不去争夺修炼资源,在凡间就是富贵命。
因为哪怕是炼气一层的修士,都远胜于凡间的武林高手。
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继续往上走。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细针似的往脸上扎。
桑渡眯起眼睛往上望,石阶在雨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歪歪扭扭地嵌在山体上,像一道被人随手划出来的伤痕。
这山修得实在粗糙。
石阶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勉强容两人并肩,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边缘连个遮挡都没有,脚下就是湿滑的碎石和深不见底的斜坡。
桑渡前世爬过的几座山,再简陋都好歹有栏杆有铁索,隔几步还有个小卖部可以续命。
这广丰宗倒好,除了石头就是松树,连块“小心路滑”的牌子都欠奉,透露着修真宗门的冷酷无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阶表面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着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脚底直打滑。
要不是这具剑灵化身的身体确实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大概早就趴在某级台阶上动弹不得了。
可即便如此,他的腿也又开始不争气地发软。
大腿像是被人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咬着牙往上拽,小腿肚绷得死紧,隐隐有抽筋的征兆。
绑着布包的膝盖倒还好,但脚踝已经开始抗议了,这山路歪歪扭扭的,对踝关节简直是酷刑。
桑渡抬头看了看前方。
程圆走在他前边,步伐明显也慢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蹦蹦跳跳,圆圆的脸上沁了一层细汗,跟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沈沉倒是依然走得不紧不慢,灰衣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老树枝。
再看前后,乌泱泱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有人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变成雾里模糊的小点,有人坐在路边石头上大口喘气,面色发白,看样子是打算歇足了再战。
还有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拐过了前面的弯道,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桑渡心里咯噔一下。
他前世可是参加过不少考试的,“限时”这两个字绝对是每场考试的必备条件。
这种爬山考验,说白了就是第一道筛子,筛掉那些体力不济的、意志不坚的、运气不好的。
反正能来参加入宗考核的选手,灵根都是四或者五灵根,淘汰一些,根本不心疼。
广丰宗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慢慢悠悠地爬到山顶,要是人人都能过,还叫什么考核?
排名,肯定是看排名。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可这一快,脚下就不稳了。
雨雾蒙蒙的,石阶又滑,他一步踏出去,脚尖落在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边缘,石板被雨水泡得松动了,往下一沉。
桑渡只觉得脚底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去。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可左边是光秃秃的崖壁,右边是空荡荡的山谷,什么都没有。
脚尖在湿滑的石阶上蹭了两下,发出些许刺耳的摩擦声,却怎么也吃不住力。
完了。
他余光扫见右侧的斜坡,灰蒙蒙的雾下面看不清深浅,但至少得有几十米。
以他现在的速度摔下去,运气好是断条腿,运气不好……
他甚至来不及害怕,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往右边倾斜过去。
程圆在前面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桑兄!”
沈沉也停了脚步,灰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神情说不出的冷漠。
桑渡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他余光看见程圆朝他伸出手,可那手太远了,够不着。
然后一阵风不知何时吹了过来。
不是山间那种带着水汽,显得湿冷的风。
这阵风是温温的,力道不大却极为刁钻,不偏不倚地抵在他腰侧,像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上一送,踉跄了两步,脚跟磕在石阶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好歹站稳了。
他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混着雨水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程圆已经跑回来了,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一把抓住桑渡的胳膊:“桑兄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桑渡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没……”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那块松动的石板还在原处,边缘的苔藓被他的鞋底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石面。
右侧的斜坡隐在雾里,看不清楚,但光是想想刚才那个角度,他的腿就开始发软。
程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桑兄你要小心啊这山路太滑了要不你走我和表哥中间吧”,一边说一边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赶,生怕他再摔一次似的。
桑渡被拽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摔倒的地方。
那块石板还歪在那里,雨雾缭绕。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平整,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
可那股力道,那股不轻不重又恰到好处把他推回来的力道,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感知里,似乎还留有薄薄的温度,贴在皮肤上。
这手段来看,肯定是修真者出手了。
这几个字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沉甸甸地落在舌尖。
难道是……那人藏在暗处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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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吗?
桑渡往四周张望了一下,根本看不见那人的影子。
雨雾茫茫,人影也见不到几个,哪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但他心里已经笃定了七八分。
毕竟这一路上能无声无息使出这种手段的,除了那位,他也想不出第二个了。
程圆和沈沉倒是离得近,可程圆那副比自己还狼狈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有这本事。
至于沈沉……桑渡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前飘了一瞬。
灰衣青年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步伐稳当,气息匀净,从程圆口中可以知晓,他表哥大概率是普通凡人,或许藏有一些秘密,但绝没有这般手段。
所以还是那人可能性大。
桑渡想着想着,心里竟然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觉。
怪好心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太对。
这算什么好心?
分明是把他扔到这破山上受苦,然后在快要摔死的时候拉一把,这不就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吗?
而且还是那种最小号,咬一口都尝不出什么味的甜枣。
不过……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颗“甜枣”的滋味。
那还是他刚穿越过来没几天的事。
彼时他已经被那人折腾得够呛,三天两头被叫过去“试试能不能回到剑里”,每次都站在那柄朴素得过分的长剑面前,干瞪眼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那人就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把生了锈还嘴硬说自己能砍柴的废刀。
桑渡每次都被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若不是他握住那长剑,长剑会微微颤动,而那人脸色一变,他估计现在坟头草都长挺高了。
结果有一天,他正蹲在这人居住的小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薅草,那人忽然走过来,随手丢了一个果子在他怀里。
那果子不大,青皮红尖,看着像前世菜市场里卖的某种不知名水果。
桑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没敢吃。
“吃。”那人只丢下一个字。
桑渡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果子的果肉脆生生的,咬开来汁水迸溅,甜得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味道都浓缩在了这一小口里。
更神奇的是,那股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温水泡过一遍似的,浑身舒坦。
他当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是什么神仙水果?!”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结果等他啃了一半灵果,那人就通知他来参加入宗考核。
后来桑渡才从他口中得知,那叫青灵果,是修真界最基础的灵果之一,虽然不算珍贵,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到的。
凡人吃一颗,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当时就觉得自己那“甜枣”吃得有点亏。
早知道这么珍贵,应该细嚼慢咽的,他没几口就啃完了,幸亏汁水没浪费。
想到这里,桑渡的嘴里又开始分泌口水了。
倒不全是因为馋,实在是爬了这么久,嗓子眼干得冒烟,甚至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股铁锈味。
青灵果那种清甜的汁水,简直成了此刻最奢侈的念想。
望梅止渴,古人诚不欺我。
奇怪,为何老是想起同那人之间的事,明明这回忆大部分是苦的,顶多掺杂了一丁点甜。
可能是爬山太累了吧,忍不住胡思乱想。
4. 第 4 章
桑渡收回思绪,摸了摸腰间的水囊,里面还剩最后小半袋水。
他掂量了一下,没舍得喝,想着再撑一撑,等实在熬不住了再说。
真是失策,应该多带几个水囊,可恶,都怪那人,没多给几个!
程圆在一旁看出了他的窘迫,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水囊:“桑兄,你是不是没水了?我这儿还有。”
“不用不用,”桑渡赶紧摆手,“我还有,省着喝够的。”
他是真不好意思再受了。
人家已经给了药膏,又一路照看着,再蹭人家的水,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过这番好意他已经默默记在心中,到时候寻机会报答他们。
程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别客气”之类的话,被前面的沈沉淡淡地叫了一声“小圆”,才吐了吐舌头,往前赶了两步。
桑渡把水囊摘下来,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不知为何还带着一点竹节的味道,润过喉咙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把盖子拧紧,水囊里还剩几口的量,轻飘飘地坠在腰间,却像一颗定心丸。
之后的路上,程圆果然走在了他旁边,时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的石板、前面的台阶有点高、这边的苔藓特别滑等等。
桑渡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实在累得没力气客套了,只能闷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一步一步往上挪。
程圆甚至还主动帮他拿了一会儿水囊,这是桑渡身上唯一的负重,让他空出手来扶着崖壁走了一段。
“桑兄,你是不是平时不怎么锻炼啊?”程圆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桑渡苦笑:“算是吧。”
前世是个跑八百米都要扶墙的脆皮大学生,这辈子虽然是剑灵化身,身体素质远超前世,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灵魂。
这种强度的爬山,对他而言简直是酷刑。
程圆状态不错,主要是从小干活,再加上当时沈沉家对他家帮助甚多,所以没饿过肚子,所以身体素质还小胜于他,精神状态又好。
再加上还有沈沉在前面带头,所以程圆走起石阶比起他轻松许多。
这消息是刚才聊天时,程圆自己透露的。
“那你比我强多了,”程圆认真地说,“我刚开始爬的时候,爬了半个时辰就想回去了,这山比我那边难爬多了,我这个人实在意志不坚定,干什么事都很难坚持下去,是我哥说,来都来了,爬不完多丢人,而且……咳咳,我哥说我敢不继续爬,回去就把我打一顿。”
来都来了。
桑渡听见这四个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原来不管哪个世界,这四个字都是让人类完成不可能任务的传统美好品德之一。
“你哥说得对,”他有气无力地附和,“来都来了,爬不完多丢人。”
程圆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前赶了几步,凑到沈沉身边说了句什么。
沈沉难得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往桑渡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桑渡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这人……有点奇怪。
石阶还在往上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雾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连前面几步都看不清,淡的时候能远远望见山腰以下层层叠叠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
桑渡已经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了。
三个时辰?四个时辰?
他的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了,只知道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全靠一口气吊着。
水囊中剩下的水,他终于在某个实在撑不住的瞬间喝掉了。
冰凉的水淌过喉咙,他甚至还砸了咂嘴,回味了一下那点可怜的水意。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雾气忽然薄了一些。
桑渡眯起眼睛,隐约看见石阶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一片平地。
那里站着几个人影,不像是在爬山的,倒像是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了?”程圆也看见了,有些不敢置信但又惊喜地说道,“是不是到了?!”
前面的沈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圆“嗷”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撒腿就要往前冲,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拽住桑渡的袖子:“桑兄!快!到了!”
桑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一阵酸软,差点又跪下去,但他顾不上疼了,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平地。
石阶在最后一截变得平缓起来,一级一级地往上铺,像是终于对这届考生发了善心。
桑渡数着台阶,十级、九级、八级……每少一级,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最后一级。
他迈上去的那一刻,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程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嘴里喊着“小心小心”,手上使了不小的劲才把他拽稳。
桑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平台,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
平台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几个字,被雾气遮了大半,看不太清。
石门后面隐约能看见几座殿宇的轮廓,飞檐翘角,在雨雾里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几笔。
平台一侧站着几个青衣人,看服饰应该是广丰宗的弟子。
他们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陆续爬上来的考生,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记录。
桑渡又往四周看了看,平台上已经稀稀落落地站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浑身湿透、面色发白,有的一上来就瘫坐在地上,有的扶着石墙干呕,还有两个互相搀扶着,腿抖得像筛糠。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
“桑兄,你还好吗?”程圆凑过来,关切地看着他。
桑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活着。”
程圆“噗”地笑出声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巾递给他:“擦擦脸吧,你脸上全是水,都看不清眼睛了。
桑渡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布巾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干净而朴素,跟程圆这个人一样。
他擦完脸,不好意思把布巾还回去,就收进自己的怀中,准备到时候洗洗再还给他,目光不自觉地往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有那人的影子。
他倒是没指望那人会出现,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平台上的面孔都是陌生的,有年轻的,也有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有的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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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究的衣袍,像是修真世家出来的,有的跟程圆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看就是凡人出身。
桑渡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沈沉身上。
灰衣青年正站在平台的角落里,仰头看着那道石门,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树。
程圆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微微点了一下,目光又往桑渡这边扫了一眼。
这一次,桑渡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
沈沉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沉,像两口不起眼的老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井底藏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桑渡还没来得及多想,平台边上的一名青衣弟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批登顶者,共计二十三人。”
桑渡心头一跳。
第一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是跟着程圆和沈沉,差不多第一批爬上来的。
若不是程圆一路看护,沈沉在前面带着节奏,他大概还在半山腰上挣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绑在膝盖上的布包,又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瓷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就在这时,那名青衣弟子又开口了。
“诸位既然能第一批登顶,说明体力与意志都算是上乘,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不过是第一关罢了。”
桑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沙沙地响着。
青衣弟子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各位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石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身后这群累得像死狗一样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跟上来。
桑渡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腿还在抖,膝盖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毕竟,来都来了。
结果才跟上去,就听到前面的青衣弟子恭敬地弯腰行礼,“参见李师叔。”
李师叔?
桑渡下意识地抬起头,穿过前方稀稀拉拉的人群,往石门方向望去。
雨雾蒙蒙,那道灰扑扑的石门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框,框住了画里的人。
一位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任何纹饰,连颜色都寡淡得像是被雨水洗褪了,可偏偏是这样一身不起眼的打扮,往那一站,便把周围的青衣弟子衬成了背景板。
那人眉目生得极好,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像是造物主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一笔一笔雕琢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却是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平台上这群狼狈不堪的考生。
桑渡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天啊。
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他有什么计划?而且这些青衣弟子喊他李师叔,难道……他这位“主人”在广丰宗有些势力,可以提早收徒?
5. 第 5 章
就在桑渡脑海中胡乱猜测之际,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也淡,像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正好路过此地,我那儿缺个人手照料灵田,就从这批新弟子里挑一个吧。”
领头弟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师叔,这……这些弟子才刚通过第一关考验,连入门都还算不上,规矩礼数一概不知,修为更是一点没有,怕是伺候不好师叔的灵田,不如师叔去外事堂挑几个……”
他没说完,因为旁边的一名弟子飞快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力道不轻,拽得他整个人微微一晃。
领头弟子本能地住了嘴,侧头看过去,就看见同门师弟正冲他使眼色,那眼色急切得很,眼角都快抽筋了。
他顺着师弟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那位李师叔的脸色。
没什么脸色。
还是那副清冷素淡的模样,眉眼不动,嘴角不垂,甚至看不出什么不耐烦。
可就是这种“没什么脸色”的脸色,才是最吓人的。
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垂着,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那件东西会不会被随手扔掉。
领头弟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面前这位是谁。
李季真,广丰宗内门第一人。
三灵根外门弟子出身,放在修真世家的眼里勉强算资质一般,但任谁也不会将珍贵的资源投资在这等修真资质的人身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硬生生从外门弟子里杀出来的。
当年同期入门的修士里,不乏双灵根、异灵根的天才,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天才的名字有的去了内门,有的泯然众人,还有的干脆消失在了宗门的名册里。
唯独这位李师叔,一步一个脚印,第一次外门大比直接进入前十成为内门弟子。
进入内门后,更是实力进步卓越。
数十年过去,数场小比下来,直接踩着所有内门弟子的头顶,稳稳当当地坐到了内门首席的位置上。
听说,还没到一百岁已是筑基后期巅峰,这进度堪比天灵根弟子。
当然这个修为放在整个修真界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可在广丰宗这一代弟子里,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炙手可热的金丹期种子。
但此人向来深居简出,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来,就习惯性答了话。
毕竟他作为外事堂主持这次考核的领头人,手中还算有点小权利。
领头弟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热络得近乎谄媚的笑脸。
“师叔说得哪里话,能去师叔洞府照料灵田,那是这些新弟子的福气!”他弯腰弓背,殷勤地说道,“师叔尽管挑,挑几位都不在话下,这次入宗考核是我们几个负责的,后面的事儿都好说,好说。”
他身后那几个青衣弟子也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活像是摇头乞怜的小狗。
桑渡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那点关于“主人”身份的猜测,滋滋地往外冒。
他这位“主人”,在广丰宗的地位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不,不对,应该说,比他想象的还要让人害怕。
领头弟子刚才那句“去外事堂挑几个”才说了一半,旁边的人就吓得拽袖子使眼色,生怕他再多说一个字惹恼了这位李师叔。
而那人呢?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让一群炼气后期的修士噤若寒蝉。
那人开始挑人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不紧不慢,像在集市上挑一棵白菜,目光所过之处,那些考生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里冒出灼热的光。
谁不想被挑走啊?
在场众人不了解广丰宗的内部情况,但从负责考核的弟子反应就能看出来,被这位李师叔挑走意味着什么。
他们称呼为师叔的存在,大概率是筑基期修士,能去他的洞府照料灵田,哪怕只是个打杂的,好处也远比在广丰宗当个普通外门或者杂役弟子要来得多。
毕竟这次考核也只是选外门和杂役弟子啊,表现优秀者才能成为外门弟子。
两者相比较起来,外门自然是比杂役弟子更好。
这种好事,放在平时怕是抢破头都轮不到,甚至广丰宗内部都要抢。
更何况,此时被挑中,这意味着后续考核就不用再参加了,板上钉钉的外门弟子啊!
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人悄悄往前挤了,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恨不得在脸上写“选我选我”。
桑渡没动,因为……
果然他听见那人开口了。
“就他吧,穿淡绿色衣袍的那位。”
淡绿色衣袍。
桑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淡绿色的,料子不算名贵,剪裁也简单,颜色却染得极好,雨雾里看着像一汪被稀释了的春水。
这衣服还是那人给的,来之前随手丢给他的一套衣裳,他当时还纳闷,怎么偏偏是淡绿色。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这群人中,没几个穿淡绿色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掺杂一些青色蓝色之类的。
所以他这身额外得显眼。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
李季真站在石门前面,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正看着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桑渡知道,这人是为他而来的。
心中不免浮现一丝隐秘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化开了,暖融融地淌过四肢百骸。
他在原地没动,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骚动了。
一道道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敢置信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那些刚才还在拼命往前挤的考生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位李师叔居然挑了人群穿着最鲜艳的那个。
“穿淡绿色衣袍那个,谁啊?”
“就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他?他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我还以为前辈会挑个体格好的。”
“你懂什么,前辈挑人肯定有他的道理……”
“搞不好是因为他穿得最鲜艳……前辈一眼就看到了……”
桑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嘴角抽了一下。
道理?什么道理?
他挑我纯粹是因为我们认识好吗?
哼,在修真界,走后门都是理直气壮的好伐?
“还愣着做什么?”李季真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不带什么感情的淡淡的调子,“过来。”
桑渡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就要迈步。
腿太软,第一步差点跪下去,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人稳住身形。
程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压低声音激动地说:“桑兄!你也太幸运了吧!这李师叔亲自挑你去照料灵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嫉妒,满满的都是替桑渡高兴的真诚。
“我……我……”桑渡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去快去!”程圆推了他一把,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忘了我们啊,等你发达了记得罩着我们!”
桑渡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圆正冲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旁边沈沉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桑渡踩在那条窄窄的通道上,感受着两边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腿软得几乎走不稳。
他从人群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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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站到了李季真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那人冷淡的嗓音从头顶落下,不远不近,带着一点微凉的疏离。
桑渡抬起头,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
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桑渡从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居然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他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还是满意他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个狗啃泥?
桑渡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但面上还是乖乖地站着,努力装出一副“我只是个普通考生被好运砸中了”的茫然表情。
李季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对领头的青衣弟子说:“就这一个吧。”
领头弟子听懂他的暗示之意,连连点头:“师叔放心,后面的事我们来安排,保证妥当。”
李季真“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石门旁边走去。
桑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正犹豫着,就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跟上。”
桑渡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但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庆幸,不用再参加接下来的考核了。
第一关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被“主人”捞出来的感觉真好。
桑渡跟在李季真身后,看着那道修长而冷淡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感激、畏惧、庆幸、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全都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默默跟着往前走。
李季真走到石门旁边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里地势开阔,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雨雾比别处薄一些,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凭空亮起,像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柄桑渡见过无数次的朴素长剑从光芒中浮现出来,静静地悬在半空,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剑鸣声很轻,但桑渡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胸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涌上来了。
李季真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上来。”
他单手握住剑柄,脚尖一点,稳稳地站到了剑身上,动作行云流水,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整个人像是长在了剑上一样,纹丝不动。
桑渡看着那柄悬在半空,离地面足有半人高的剑,再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腿,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我上不去。”他小声说。
毕竟只是在动漫小说中看过御剑飞行,等真的要亲自上阵,作为被载的那位,他不由得心生恐惧。
而且去测试点,是他睡梦中到的,醒来就在那里了。
李季真垂眸看了他一眼,那冷淡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微微弯腰,一只手伸了下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悬在桑渡面前。
桑渡愣了一下,抬头看李季真。
那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只手就那样伸着,不急不躁。
桑渡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凉,指节微硬,掌心带着薄薄的茧。
他刚握住,对方就用力了,一股不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往上一拽。
桑渡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踉跄着踩上了剑身。
剑身晃了一下,他“啊”地叫出声来,本能地松开手去抓什么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抓到,整个人往后仰去。
然后一只微凉的大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6. 第 6 章
李季真的手从手腕滑到他的小臂,稳稳地固定住了他,力道不大,但把桑渡整个人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站稳。”
桑渡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李季真的衣袖。
李季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松开手,掐了一个剑诀,一层透明的法罩笼住两人,同时长剑嗡鸣一声,载着两个人腾空而起。
桑渡只觉得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往上推。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雨丝哪怕变成一道道横线,也没有打在他身上。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几乎是把整个人都挂在了李季真的袖子上。
“睁眼。”那人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桑渡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毕竟他有点轻微高处恐惧来着,这个症状正常人都有。
然后他蓦然愣住了。
雨雾在他脚下,像一片翻涌的白色海洋。
山峰从雾里探出头来,一座接一座,层峦叠嶂,像凝固的波浪。
远处天边露出一线微光,灰蒙蒙的云层被那道光照亮了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刚才爬了将近一天的山,此刻就在他脚下。
石阶上那些还在苦苦攀爬的考生们,变成了一个个看不清的小点,缓慢且笨拙地往上挪。
桑渡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爬山的狼狈,在这片风景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看够了吗?”李季真的声音再次响起。
桑渡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飞过了不知道几座山峰,脚下的景色换了一副模样。
层层叠叠的殿宇和楼阁,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隐在松柏和竹林之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偶尔能看见几道剑光从远处划过,拖出长长的尾迹,那是广丰宗的弟子们在御剑飞行。
桑渡看得目不转睛,一时间忘了害怕。
“这就是……广丰宗?”他喃喃道。
李季真没有回答。
剑光开始下降,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脚下,谷中有一座不小的院落,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院中几株老松长得极高,枝干探出院墙,像伸出来的手臂。
院落后面是大片的田地,一层一层地沿着山坡往上开垦,像巨大的阶梯。
田里种着桑渡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的碧绿如玉,有的泛着淡淡的银光,还有几株开着细小的白花,在雨雾里微微摇曳。
剑光落进眼熟的院子里,稳稳地停在青石板地面上。
桑渡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差点跪下去。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住。
李季真从剑上走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只丢下一句话。
“明天来我静室。”
桑渡:?O.o?
难道又要做什么测试?
想起先前在静室时,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段,完整经历过的桑渡只觉手脚发软,恨不得立马离开此地。
虽说没有经历过 肉 体 上的折磨,但精神的折磨可不少,比如整夜抱着剑,李季真在线指导他,同本命剑沟通,看看能否引起剑身震动,再次回到剑中去,以增进本命剑的威力。
虽然桑渡目前这具身躯貌似是本命剑的剑灵化身,但不知李季真炼制时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这剑灵化身跑了出来,然后就是他穿了过来。
然而就目前情况来看,短时间内他是回不去了,好像被临时斩断了联系一样。
反正目前来看,他暂时是脱离不了此人魔爪了,不如既来之则安之,有了合适身份在宗门,不用怕是黑户口了。
桑渡熟门熟路地跑回先前自己住过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
一张窄榻,一个衣柜,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窗边一张矮桌,桌上空荡荡的,连个茶杯都没有。
朴素得近乎寒酸,但胜在干净,而且有屋顶。
有屋顶就意味着不用淋雨。
桑渡觉得自己对幸福的定义已经从“吃到好吃的”降级成了“有个不漏水的地方躺着”,而这个认知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一天。
谁让淋着雨爬了近一天山的威力如此之大呢。
他去隔壁充作洗漱间的房间洗了澡。
话说修真界洗漱用品发展还挺先进,浴桶无时无刻都有干净的热水,还不用自己去倒水换水。
不过像大魔王这样修为高深的修士,也需要洗澡吗?
不应该直接一道清洁术解决?
桑渡思维发散了一会,准备回房休憩。
窄榻硬邦邦的,被褥也薄,枕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的纹路,可桑渡躺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幸福的呻吟。
腿还是酸的,膝盖还是疼的,脚底板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遍,火辣辣地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不用再爬了。
这点,他还是感谢大魔王的,让他提前免去了后面的入宗考核。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雨声隔着屋顶传进来,沙沙沙沙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催眠曲。
他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那么头发半干,穿着中衣,蜷在窄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桑渡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雨停了,天晴了。
他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串,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比起昨天那种“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的感觉,今天已经好太多了。
这具剑灵化身的恢复力确实惊人,搁在前世,爬完那种山,他至少得瘫一个礼拜吧。
桑渡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打开衣柜,换了件新衣袍穿上,淡绿和白色相间,整体清新雅致。
他又跑去隔壁洗漱间洗脸,洗完脸后,看了一眼铜盆里自己的倒影,呆愣了一秒。
穿过来这具身躯,相貌同前世有七八分相像。
可就是那两三分的差距,硬生生把一张清秀端正的脸,拔高到了漂亮的范畴。
眼睛是一双极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水光。
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双眼睛灵得像一汪会说话的泉水,看谁都像是在央求什么,又像是在委屈什么。
脸很小,巴掌大,两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鼓鼓的,不笑的时候看着乖巧,笑的时候会挤出两道浅浅的弧线,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整体来看,这具身躯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
他对着倒影发了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推门出去。
李季真的静室在院子的最深处,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青石小径就到了。
桑渡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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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之前被叫来这里做过无数次剑灵测试,每走一次腿软一次,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今天也不例外。
他站在静室门口,盯着那扇黑漆木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之前的种种“测试”画面。
那些法阵、那些符文、还有那柄不怎么搭理他的剑……光是回想一下,他就觉得手脚发软。
桑渡咽了口唾沫,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桑渡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李季真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
那人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光晕。
他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桑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来。”
桑渡乖乖地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今天要做什么”,李季真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桑渡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往后缩,但那只手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容抗拒,五指像铁箍一样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腕骨。
“别动。”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桑渡立刻僵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然后一股微凉的气流从手腕处涌了进来。
那股气流很细,像一根冰凉的丝线,顺着他手臂上的经脉蜿蜒而上,不急不缓地在他体内游走。
经过肩膀,穿过胸口,一路下行,绕遍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丹田的位置,在那里盘桓了一圈,才缓缓散去。
桑渡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疼,甚至可以说有点舒服,像有人在用一块凉凉的丝绸擦拭他身体内部的每一寸角落。
可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是整个人被人从里到外翻过来看了一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那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偏过头,不敢看李季真的眼睛,耳根子烧得发烫。
片刻后,李季真松开了手。
桑渡赶紧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错觉。
他偷偷抬眼去看李季真的表情。
那人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但桑渡跟他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已经能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里读出一些东西。
比如现在,李季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望,桑渡捕捉到了。
“看来你的灵根资质依旧没变化。”
李季真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桑渡愣了一下。
灵根资质?
他想起测试时,自己的五灵根,顿时有些心虚。
五灵根啊,放在修真界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属于那种“练了也白练”的类型。
他正琢磨着李季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那人又开口了。
“你先修炼,尝试引气入体。”
桑渡瞪大了眼睛:“……啊?”
他没听错吧?修炼?引气入体?
他一个剑灵,不对,一个目前回不去剑里的残废剑灵,修炼有什么用?
李季真显然不打算跟他解释太多。
他随手一抬,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本书籍,不偏不倚地落在桑渡怀里。
桑渡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厚土诀。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不就是仙侠小说里烂大街的大众货色吗?
7. 第 7 章
五行功法里最基础的那种,随便一个修真杂货铺都能买到,属于“是人就能练”的入门级功法。
“厚土诀?”他抬起头,试探性地问,“可不可以换门功法呀?”
李季真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个要求。
“为何?”
“因为……”桑渡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这功法是土属性的,修炼出来灵力是土黄色的吧?我不喜欢土黄色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离谱得过分。
为啥每次都在大魔王面前说些离谱话。
毕竟以大魔王这性子,肯给他功法就不错了,还挑颜色?
当是买衣服呢?
但李季真听完,居然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桑渡身上扫了一眼,准确地说,是在他穿的那件淡绿色衣袍上扫了一眼。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桑渡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淡绿和白色相间,李季真给他准备几件衣服,颜色不同,不过淡绿色就这么两件,偏偏他昨天和今天都穿的绿色,昨天那件还是临时给他的,为了让他当显眼包。
“绿色吧。”他小声说。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抬手一招,又一本功法飞了过来,落在桑渡怀里,压在厚土诀上面。
桑渡低头一看,长春功。
木属性功法,修炼出来的灵力是青绿色的。
封面上还画着几片竹叶,看着比厚土诀顺眼多了。
“多谢。”他把厚土诀从怀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只抱着长春功,像是生怕李季真反悔似的。
李季真看着他这一连串小动作,什么都没说,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去自己房间修炼。”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聒噪的麻雀。
桑渡心中冷哼一声,抱着长春功,识趣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季真大魔王已经闭上了眼睛,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可那通身的气场还是让人不敢靠近。
桑渡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长春功,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讲的都是些经脉、穴位、吐纳之类的入门知识。
桑渡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时候,躲在被窝里看仙侠小说,看到那些主角盘膝打坐、引气入体、筑基金丹……那时候只觉得羡慕,觉得要是自己也能修仙就好了。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练气期,能隔空取个东西、点个火苗,那也酷毙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真能修炼。
虽然这具身体是个五灵根,修炼速度大概率慢得感人,而且他现在连引气入体都还没摸到门槛。
甚至这门功法看起来厚厚一本,不知道要练到猴年马月,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能修炼了。
桑渡抱着长春功,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肩上,暖暖的,把昨日的阴冷潮湿全都驱散了。
院子里那几株老松被阳光照得翠绿欲滴,松针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碎钻做的小雨。
他走过石桌的时候,看见桌面上不知何时摆着一套干净茶具,旁边还有一小碟糕点。
不知道是谁放的,莫非是大魔王?这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桑渡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不管啦,先吃为敬。
他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糕点是甜的,软糯糯的,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好好吃呀~
桑渡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抱着功法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
回到房间后,从来没有修炼过的桑渡对着长春功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盘腿坐在窄榻上,把功法翻到第一页,认认真真地从头看起。
字都认识,一个一个拆开来看,每个字的意思他都懂,可一旦组合成句子,就变成了一团黏黏糊糊的浆糊。
什么“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什么“以意引气,循经而行”,什么“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桑渡盯着“丹田”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全是前世看武侠剧里那些大侠拍着肚子说“我丹田之气澎湃”的画面。
可问题是,丹田到底在哪儿啊?肚脐眼下面?还是肚脐眼里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软乎乎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又往下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更离谱了。
什么“任督二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配了一张人体经脉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穴位,看着比高中数学的解析几何还让人头疼。
桑渡把功法合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
前世读书的时候,成绩中不溜秋,属于那种老师讲三遍他能听懂一半,考试的时候还要靠蒙的类型。
穿越过来以后,虽然莫名其妙地继承了这具身体的文字识别能力,看此界的文字跟看中文一样顺畅,可理解力这个东西,是跟着脑子走的。
而他的脑子,还是前世那个看到说明书超过一页就开始头疼的脑子。
这比高数还难啊……毕竟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会,但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桑渡盯着膝盖上的长春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决定,去找大魔王。
他可不是自己(bushi)想修炼的,是大魔王让他修炼的。
看不懂功法,那当然是大魔王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要怪就怪这功法写得太晦涩,跟他有什么关系?
桑渡理直气壮地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从窄榻上爬下来,抱着长春功,又沿着那条青石小径走了回去。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成了上午的日光,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把那几株老松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桌上的糕点还剩两块,桑渡路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伸手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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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走到静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这才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那扇黑漆木门就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桑渡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来,乖乖地站在门口往里看。
李季真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坐在窗前的蒲团上,连眼皮都没抬。
“何事?”
桑渡抱着长春功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无耻的坦然语气开了口。
“那个……这个功法我看不懂。”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季真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桑渡脸上。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诧异。
“你说……”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看不懂?”
“对啊。”桑渡把长春功举起来,晃了晃,脸上毫无愧色,“太深奥了嘛。”
“虽然字都认识,但组合起来我就看不懂了。什么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丹田在哪儿啊?玄关又是什么?还有那个引气入体,怎么引?拿什么引?书上光说要引,也没说具体怎么引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看不懂不是他的问题,是书写得不够明白。
李季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桑渡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发虚,但面上还是硬撑着,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修炼过,看不懂不是很正常嘛……”
李季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但桑渡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之意。
“过来。”
桑渡往前挪了一步。
“再过来。”
桑渡又挪了一步,站到了蒲团前面,离李季真只有一步的距离。
近得能看见他衣襟上细密的暗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只手没有扣上他的脖子。
李季真伸出手,把长春功从他怀里拿了过去。
他随手翻了几页,停在了最前面的入门篇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桑渡。
“坐下。”
桑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又看了看李季真面前的蒲团。
“坐……坐哪儿?”
蒲团很大,比起前世见过的蒲团都要大了好几圈,但就目前情况而言,蒲团边边位置甚小,被大魔王垂落的衣袍占据,似乎没有多容纳一人的地方。
李季真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叹口气,站起身,挪了点位置给他。
桑渡乖乖地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蒲团是软的,带着一点余温,是李季真方才坐过的温度。
他坐上去的那一刻,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
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桑渡能看清李季真睫毛的弧度。
很长,微微往下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8. 第 8 章
“你从未修炼过,看不懂也正常。”李季真神情冷淡,但语气中意外地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但既已踏入此道,入门的基础,总归是要有人教的。”
他停顿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我教你。”
桑渡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
里面没有温情,没有慈爱,甚至连耐心都算不上有多充足。
可那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地让人安心。
桑渡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大魔王产生了雏鸟情结,不然怎么会有这般想法。
不及他深究内心所想,李季真翻开长春功的第一页,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开篇第一行字。
“所谓引气入体,顾名思义,便是将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使其在经脉中运转,最终归入丹田。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便是一个小周天,运转全身经脉,便是一个大周天。”
他的嗓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丹田位于脐下三寸,是修士储存灵气的根本之所,你方才说不知道丹田在何处。”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衣料,点在了桑渡的小腹上。
桑渡浑身一僵。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只是堪堪触碰到衣料的程度,可那个位置太暧昧了,暧昧到他的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在那里,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李季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指尖微微用力,往下按了按。
“此处,记住了吗?”
桑渡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发紧:“记、记住了。”
李季真收回手,继续往下讲。
“所谓意守丹田,便是在修炼之时,将意念集中于此,感受灵气的存在,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感受周遭的灵气。”
桑渡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李季真的声音,不远不近,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他。
“呼吸放慢,不要刻意去想什么,也不要刻意不去想什么,让思绪像水一样流过去,不要抓住它,也不要推开它……”
桑渡试着照做。
他放慢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可越是想放松,身体就越僵硬。
他能感觉到李季真就在对面,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凉飕飕的。
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放松。”李季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近了一些,像是在他耳边说的,“你的肩绷得太紧了。”
桑渡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了,赶紧放松下来。
一来一回之间,他更紧张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了他的头顶。
桑渡一愣。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掌心微凉,覆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一股极其柔和的气息从那掌心渗出来,顺着他的头顶缓缓往下流淌,像一涓温热的泉水,所过之处,那些紧绷的肌肉像是被泡软了,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桑渡的肩膀松了,后背松了,连紧咬的牙关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静下心来,感受。”
李季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桑渡沉在那片柔软的黑暗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地、缓缓地漂着,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流动,不是风,不是水,而是一种更稀薄轻盈的存在。
它们从他皮肤表面滑过去,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春天里最早的那场雨,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感觉到了?那就是灵气。”李季真淡淡地说道。
桑渡闭着眼睛,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丢了那点微弱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眼睫微颤,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颤颤巍巍地站在冰面上,生怕脚下的冰层会碎。
“不要急着抓住它们,”李季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先感受它们的存在,等你熟悉了它们流动的规律,再试着用呼吸引导它们进入体内。”
桑渡点了点头,动作很小,怕惊散了周围那些细碎的灵气。
他继续沉在那片黑暗里,感受着那些微凉且轻盈的存在从他指尖、脸颊、发梢滑过去。
它们像一群害羞的小鱼,围着他不远不近地游着,偶尔碰他一下,又飞快地散开。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奇妙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翘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李季真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嘴角翘得老高的少年,那只覆在他头顶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桑渡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
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没有任何杂质,是那么纯粹的欢喜,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季真看了他几息,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继续。”
……
七天后。
桑渡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窄榻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
经过七日的反复感知,他已经从最初那种模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化到了能清晰地分辨灵气流动方向的程度。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他周围飘浮着,像一群被驯熟了的小鱼,不再远远地躲着他,而是亲昵地蹭着他的皮肤,徘徊在毛孔边缘,试探着要不要钻进去。
桑渡按照李季真教他的方法,放空思绪,意念沉入丹田。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呼吸引导着那些灵气,一缕灵气犹豫了一下,顺着他的鼻息钻了进去。
桑渡浑身一震。
那缕灵气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线穿过,凉丝丝的,却不难受。
他屏住呼吸,按照长春功上记载的路径,引导那缕灵气在经脉中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灵气越聚越多,从一缕变成两缕,从两缕变成四缕,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在经脉中奔涌旋转,最后汇入丹田。
丹田里多了一团小小的东西。
桑渡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但一双杏眸亮得惊人。
他感觉到了!
丹田里那团小小的微凉存在,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这是……灵气?
他成功了?
桑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白皙,纤细,跟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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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模一样。
可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清洗过一遍,浑身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他从榻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青石小径上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他一路跑过石桌,跑过那几株老松,气喘吁吁地冲到静室门口。
门照例在他抬手之前就开了。
李季真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这会并没有在打坐,而是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桑渡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汗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咧到了最大的弧度。
“我引气入体成功了!”
李季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一挥手,茶盏瞬间消失,朝桑渡伸出手。
“过来。”
桑渡乖乖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紧张,甚至主动伸出了手腕,一副“随便查随便看”的大方模样。
李季真的手指搭上他的脉门,一股微凉的气流涌了进去,比七天前的那次更细致深入,在他体内游走了整整数遍,才缓缓撤出来。
然后李季真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桑渡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地僵住,心里打起了鼓。
怎么了?难道他练错了?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怎么了?”他小声问道,心中底气已经没了大半。
李季真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查探得更仔细了,那股气流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扫过他全身的经脉,最后又回到丹田,在那团刚刚成型的灵气旁边盘桓了很久。
桑渡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像是在等着医生宣判病情的病人。
半晌,李季真收回手,目光落在桑渡脸上,神情复杂。
“你用了七天。”他说。
桑渡点点头:“对啊,七天,是不是太慢了?”
他前世看过众多仙侠小说,记忆重点还真没放在引气入体上,全记在后头主角跌宕起伏下副本之类的情节上了。
所以真不清楚自己眼下的进度算哪个层次。
李季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寻常五灵根,引气入体至少需要数月。”
桑渡愣住了。
“天赋稍好一些的,比如三灵根四灵根也需一两个月,双灵根和异灵根大约需要半月,单灵根大概是七天左右。”
桑渡眨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用了七天,一个五灵根,用了七天就引气入体成功了。
这速度……堪比天灵根?
“那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是不是其实灵根资质挺好的?之前测错了?”
李季真摇了摇头。
“灵根没有变化,依旧是五灵根,强度也没有变化。”
他目光在桑渡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冷淡的脸上,把那副精致的眉眼照得有些透明。
“你的情况特殊,”他最终说道,“你并非寻常修士,这具身躯是本命剑的剑灵化身,剑灵与剑主本为一体,我如今已是金丹期,本命剑的境界自然不能落后太多,你修炼速度快,大概……是受了这个影响。”
桑渡听着这段话,脑子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金丹期。
他抬起头,看着李季真,眼睛微微睁大:“你……你是金丹期?”
9. 第 9 章
李季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桑渡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金丹期,这人是金丹期,可那些测试的弟子喊他“师叔”。
托程圆曾经道听途说,然后在爬山时给他科普现在这个修真界基础知识的福,桑渡勉强对穿来的世界有了丁点了解。
按照如今修真界的辈分规矩,金丹期修士在宗门里至少也该是长老一辈,被叫“师祖”都不为过,怎么会是“师叔”?
而且本命法宝也是金丹期修士才能炼制的。
“那你为什么要隐藏修为啊?”他脱口而出。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眼神很淡,他整个人似乎都是寡淡的,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清清冷冷,没什么浓烈的颜色。
但寡淡的气质与过分清俊的相貌叠在一起,便生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眼下这轻飘飘看过来的一眼,令桑渡不由得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问题,不该问。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看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很有凡人修仙传中韩老魔的风格嘛。
什么都藏着掖着,问就是“你不需要知道”,再问就是沉默。
虽然两人在某种程度上挺相像的,但实际上,韩老魔待人可比这大魔王有礼多了,哼。
这种闷葫芦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修炼到金丹期的。
不过话说回来,韩老魔也是靠着这种“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的谨慎性子,才活到了最后。
但他是他的本命剑剑灵,应该值得信任才是呀,干嘛不告诉他。
难道是因为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修真界,多知道一个秘密就多一分危险?
李季真不告诉他,未必是坏事。
桑渡心里有点不平衡,但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面上乖巧地点了点头:“哦,那我先回去继续修炼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季真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松树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冷得像一座永远化不开的雪山。
桑渡收回目光,一溜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
本来想趁着引气入体成功,一鼓作气修炼到炼气一层,谁曾想,桑渡刚盘腿坐好,闭上眼睛,连灵气都还没来得及引动,门口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叩击。
桑渡睁开眼,就看见李季真站在门口。
桑渡:……不是,大哥你都打开门了,还敲什么门啊?
真是木有一点隐私。
虽然他目前是住大魔王的地盘没错了,人家想开门就开门……
桑渡一边心中腹诽,一边看向李季真。
……这才多久,这人就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袍,还束着同色的腰带。
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清清淡淡,不沾尘埃。
“出来。”李季真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桑渡愣了一下,从榻上爬下来,趿着鞋跟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追到院子里,看见李季真已经站在石桌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袋子。
那个袋子不大,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小一圈,通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灰色,既不反光也不透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袋口用一根同色的细绳系着,绳头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颜色深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给你的。”李季真把袋子递过来,“广丰宗外门弟子的标配,储物袋。”
桑渡的脑子“嗡”了一下,先前对大魔王的不满立马抛之脑后了。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从李季真的脸上移到那只灰扑扑的小袋子上,又从袋子上移回李季真的脸上,如此反复了两次,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储物袋。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炸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愣着做什么?”李季真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接过去。
桑渡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储物袋。
袋子的质地比他想象的要柔软,触手微凉,像握着一块被水浸过的丝绸。
天啊。
这可是储物袋!!!
他前世刚上大一的那个秋天,因为爸妈和哥哥临时有事,并没有送他去学校。
他当时有点任性,生气之下也不要家里保姆去送,反正大学就在本市,他就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打车去了学校。
因为出租车不能进学校,所以他只能从校门口拖着箱子走过长长的林荫道,最后爬上没有电梯的六楼宿舍。
那时候他就想过,要是不同家人生气就好了,要是自己能预知就好了,要是能有一个储物袋就好了。
到时候把所有的东西往里面一塞,轻飘飘地拎着走,那该多爽。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个心愿竟然真的实现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搬行李了,而且他现在连行李都没有几件,这个储物袋大概率是用来装灵药、装法器、装一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修真物什……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有储物袋了!
桑渡把那只灰扑扑的小袋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袋子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随手裁剪的粗布。
但作为一枚爱看仙侠小说的老读书人了,桑渡自然是知道这袋子的神奇之处。
方寸之间自有天地,能装下远超它体积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却是人人皆知的寻常物什。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双杏眼本就生得漂亮,此刻被惊喜和兴奋一激,更是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里面映着午后的日光,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
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时那种轻盈的颤动,每一下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两颊那点婴儿肥被笑容挤出了两道浅浅的弧线,衬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得意又满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毛茸茸的气息。
李季真手指微微一动,但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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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又恢复平静。
桑渡抬头看李季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配不上他此刻的心情。
他只好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手里的储物袋,傻乎乎地笑。
行吧,心中小本本上记录的重点多划点掉!
李季真看着面前这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的少年,嘴角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么一丝转瞬即逝的变化,落在他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竟像是冬天里忽然透进来的一线春光,虽然短暂,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可惜桑渡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只灰扑扑的小袋子占满了,连李季真什么时候收了嘴角,重新恢复了那副寡淡的表情,都一无所知。
“最粗浅的印记,用灵力就行,你现在体内已经有灵力了,虽然不多,但标记一只储物袋足够了。”
“等你炼气一层,有了神识以后,得再补一层印记,这样才完整。”
桑渡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李季真,像只竖起耳朵听指令的小狗。
“把灵力凝聚在指尖,探入袋口的禁制中,留下你的气息。”李季真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印记完成之后,这只储物袋短时间内就只有你能打开。”
当然,若是储物袋落到他人手中,实力强大者可以直接用法力抹去印记,而实力弱者,也可用水磨功夫打开储物袋。
不过灵力印记只是第一层印记,要完全掌握储物袋,得炼气一层。
这些就先不跟桑渡说了,其实他没必要现在就拿给桑渡,但……
李季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桑渡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丹田里那团刚刚成型的灵气调动起来。
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向指尖,像一条细细的微凉丝线,从指腹渗出来,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微微发着淡绿色的光。
长春功修炼出来的灵力,果然是他喜欢的淡绿色。
他将手指探向袋口,稍一用力,灵力从指尖渗了出去,青绿色的光晕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包裹住整个储物袋,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缓缓消失不见。
袋口的那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
成了。
然而桑渡只觉一阵微弱的眩晕感涌上来,丹田里那团本来就不大的灵力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空落落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酸软的疲惫感,像跑完了一千米之后的虚脱。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咕噜噜”一串,像只小青蛙在叫。
桑渡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低下头,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怜巴巴的窘迫。
他抬起头,对上李季真那双冷淡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耳根子悄悄地红了。
“那个……我饿了……”他呐呐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又觉得丢人,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石桌的桌腿。
空气瞬间安静了。
10. 第 10 章
桑渡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自从穿越过来这半个多月,他吃的穿的住的,全是面前这个人给的。
虽然吃食不过清粥小菜,偶尔几块糕点,简陋得连前世学校食堂都比不上,住的更不必说,一张窄榻一床薄被,翻身都能听见木板吱呀作响,衣裳统共就那么几件,素净得几乎没有纹饰。
可就是这些寒酸到说出去都有些丢人的东西,让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好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无处可去。
想起穿越第一天,自己在这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样,眼泪糊了一脸,什么形象都没了。
那时候他怕啊,怕被当成邪灵随手抹杀,怕重活一世还没焐热就要凉透。
毕竟两辈子加起来,他连二十岁都还没到。
刚上大一的年纪,连大学食堂的饭菜都没来得及吃遍,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穿了。
半个月过去,初来乍到的恐慌散了不少,委屈却时不时地冒出头来。
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到了异世举目无亲,还被眼前这位掐着脖子恐吓了一番。
那点娇纵的性子被磨得七七八八,可骨子里的东西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比如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灵力为了标记储物袋用了个精光,站在石桌旁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狼狈。
若是现在还在家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积蓄,将落未落地挂在睫毛上。
“怎么了?”李季真见少年突然就哭了,心底莫名浮上一丝慌乱。
他一挥手,石桌上便多了几碟糕点小吃,一壶茶水。
桑渡恶狠狠地往石凳上一坐,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愈发显得可怜可爱。
李季真心中微软,不由得生出些许反省之意。
桑渡不敢看李季真,一心只在糕点上。
可恶,太丢脸了!
怎么能在饿肚子想家的时候,偏偏在这大魔王面前哭出来了?
他必须现在要猛猛炫腹,才能将丢掉的脸找回。
至于丢掉的脸为何要通过猛吃大魔王的食物找回……哼,反正是占到大魔王便宜了。
在猛吃一通狠狠占完大魔王便宜后,悲伤思念等等复杂情绪通通都化作食物咽进了肚子,所谓一吃解千愁。
桑渡这才微红着脸,同大魔王申请想要出门一趟。
大魔王迟疑片刻,点点头同意了。
桑渡心中欢呼雀跃,却不敢造次,毕竟刚才……咳咳,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人底线嘛。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刚才哭了一通,大魔王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递了过来。
“广丰宗的地图,”李季真淡淡地说道,像是不经意间想起的一件小事,“别迷路了。”
桑渡接过地图,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还挺细心的。
他低头展开羊皮纸,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感动,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嗤”地灭了。
地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殿宇楼阁,一一标注分明。
就连他们目前居住的山谷,上头还特意圈了起来。
可正是这份精细,让桑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现在所在的这座院子,与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之间,隔了整整四座山峰。
四座。
不是四条街,不是四个路口,是四座山。
桑渡的目光从那四座山峰的标识上缓缓滑过,又看了看那些代表山路蜿蜒的细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天爬山的惨状。
湿滑的石阶,看不到尽头的雾,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还有那股“活着真难”的绝望感。
他默默地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沮丧,又从沮丧变成认命。
“怎么了?”李季真见他研究完地图后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微微挑眉。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有股隐秘的期待油然升起。
“太远了。”他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本想去找一下同我一起爬山的那两位伙伴,他们帮了我很多,我还借了人家一块布巾没还呢,可这……”
他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
“算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李季真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我正好要出门一趟,顺路带你一程。”
桑渡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唰”地亮了起来。
他盯着李季真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去!我去!”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了,显得很不矜持,可转念一想,在大魔王面前矜持有什么用?
该丢的脸早就丢完了,不差这一回。
“新外门弟子的住处是吗?”李季真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
“对!”桑渡小跑着跟上去,“他们一个叫程圆,圆脸的,性格特别开朗,另一个是他表哥叫沈沉,穿灰衣服的,话很少,爬山的时候他们帮了我很多,要不是他们,我大概还在半山腰上哭呢。我想去看看他们有没有通过入宗考核,以他们的本事,应该能过才对。”
李季真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走到院中那片开阔的空地上,李季真停下脚步,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道熟悉的剑光凭空亮起,那柄朴素得近乎寡淡的长剑从虚空中浮现出来,静静地悬在半空,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桑渡看见那柄剑,脸上的雀跃顿时凝固了。
他想起来了。
御剑飞行。
上一次被这人载着飞上天的经历,在他脑海里重播了一遍。
而现在,他又要再来一遍了。
先前第一次御剑飞行,因为身体疲惫麻木,能快点离开那里的心情战胜了心中的恐惧感,多亏了肾上腺素飙升,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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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那次他并不觉得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可如今……
桑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嘴唇微微哆嗦,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荡然无存。
他盯着那柄悬在半空的长剑,“那什么……”
“我能不能走过去?”桑渡声音发虚。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味。
“走过去要数个时辰不定。”他说。
桑渡沉默了。
数个时辰的上山下山,与不知道多久的御剑飞行。
一个是对 肉 体的折磨,一个是对精神的摧残。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毕竟都踏上了修真之路,以后估计要经常御剑飞行,得习惯才是。
“上来。”李季真已经站到了剑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桑渡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然后视死如归地迈出了步子。
他走到剑身旁,伸手扶住李季真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踩了上去。
脚底刚接触到剑身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就条件反射地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李季真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稳稳地把他固定住。
“站稳。”
这两个字,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桑渡点了点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李季真的衣袖,他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远处看,只敢盯着李季真后背的衣料,那是一片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浅灰色布料。
剑身轻轻一震,腾空而起。
桑渡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几乎是把整个人都挂在了李季真的袖子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袍猎猎作响。
他死死地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像风中落叶,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睁眼。”
桑渡使劲摇了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不睁。”
“睁眼。”李季真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桑渡犹豫了一下,哆哆嗦嗦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野里先是李季真的后背,然后是远处的天空,再然后他看见了脚下。
山川河流像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展在下方,山峰小得像馒头,河流细得像银线,殿宇楼阁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青翠的山谷之间。
风从身侧掠过,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凉意,把他的恐惧吹散了一点点,又一点点。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慢慢地睁大了眼睛,攥着李季真衣袖的手稍稍松了一些,但没敢完全放开。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景色移到远处,看见了层层叠叠的山峦,看见了云海翻涌如白色的浪涛,看见了天边一抹淡淡的霞光,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笔。
“好看吗?”李季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桑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也没注意到攥着李季真衣袖的那只手,力道已经松了大半。
11. 第 11 章
他的身体不再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而是微微前倾,像是被这片景色吸引了过去,连带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移了移。
剑光划过天际,速度不快不慢,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因为那一层透明的法罩而变得柔和了许多。
桑渡偷偷看了一眼李季真的侧脸。
那人目视前方,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晨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依旧像是一座冰山。
可就是这样冷淡的性子,从他去参加入宗考核后,所做的事情都带上了一丝隐晦的暖意。
或许名正言顺跟在他身边,才算是他的“自己人”?
桑渡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脚下的风景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剑光在一外门弟子的居住区域边缘缓缓降落,稳稳地停在一条青石小路上。
桑渡脚一沾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李季真从剑上走下来,随手一挥,长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去办点事,”他看了桑渡一眼,“一个时辰后,此处等。”
桑渡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您忙您忙,我保证准时到!”
李季真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小路走了。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灰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的竹林后面。
桑渡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错落有致的屋舍。
青瓦白墙,竹篱环绕,三三两两的年轻弟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有的在打水,有的在练剑,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就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了。
桑渡摸了摸怀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迈开步子,朝那片屋舍走了过去。
这片屋舍位于山脚处,住的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
越往上走,居住的弟子资格越老。
山腰以上的灵气要浓厚得多,那是老弟子们才有资格占据的位置。
不过也并非所有外门弟子都挤在这座山峰上。
有些弟子被长老看中,收归麾下做事,便直接搬去了长老的洞府居住,还有些弟子手头宽裕,为了修炼进度,自己掏腰包去别的山峰租赁洞府。
各人有各人的门路。
广丰宗在这一带算是规模不小的宗门,势力排在中上,光是外门弟子就有近万人,杂役弟子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这些消息皆是桑渡随机拉几位路人打听得来的。
他生了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央求意味。
旁人被他这么一看,哪怕心里头不大愿意,也会耐着性子告诉他。
实在是那双眼睛太招人了,谁忍心让里头蒙上一层失望的水雾呢。
得到满意答案后,桑渡又问下最近新来的外门弟子住哪里,总算是知道程圆二人的大概位置。
“桑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桑渡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圆脸的少年从一处屋舍后面蹦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盆里堆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裳。
阳光落在他那张圆圆的脸蛋上,衬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颗油锅里炸好的糖球,圆润鲜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热乎气。
正是程圆。
“还真是你!”程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木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他的鞋面,他也毫不在意,“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来啦?你不是被那位李师叔挑走了吗?”
桑渡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回答,程圆已经凑到跟前了,圆圆的脸凑得很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桑兄,你是不是胖了点?”
桑渡嘴角一抽:“……没有。”
“那就是气色好了,”程圆斩钉截铁地说,“上次爬山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还怕你半路上晕过去呢。现在看起来红润多了,看来那位李师叔待你不错嘛。”
桑渡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待他不错吗?好像……也谈不上。
可要说不怎么样,人家确实给他吃给他住,还教他修炼,今天甚至亲自把他送到这儿来了。
虽然态度冷淡了点,说话硬邦邦了点,偶尔还吓唬他一下,但比起穿越第一天那副要把他魂飞魄散的架势,已经好到天上去了。
“还行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递了过去,“这是上次你借我的,我洗干净了,一直想着还给你。”
程圆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巾,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就为这个跑一趟啊?”他接过布巾,随手塞进袖子里,“一块布巾而已,桑兄你这也太客气了。”
“不是只为了这个,”桑渡连忙说,“也想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通过考核,我就猜到你们肯定能过。”
程圆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拽住桑渡的袖子,热情得让人没法拒绝。
“走走走,去我屋里坐坐!站着说话多累啊,我那儿虽然简陋了点,但好歹有张凳子。”
桑渡被他拽着往前走,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绕过几丛刚发了新叶的灌木,来到一排整齐的屋舍前。
青瓦白墙,木门竹窗,虽然简朴,倒也干净清爽。
每间屋子外面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弟子的名字。
程圆的屋舍在第二排的中间,他推开门,侧身让桑渡先进去。
屋子不大,比桑渡在大魔王的那间还要小一些。
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矮桌和一把木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
墙角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本书籍和几件换洗衣物。
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很干净,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虽然简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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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主人的细心。
“随便坐随便坐,”程圆把木盆放在门边,随手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然后从桌上拿起茶壶晃了晃,“我去打壶热水来,你先坐会儿。”
“不用不用,”桑渡连忙拦住他,“我不渴,你别忙了。”
程圆犹豫了一下,见桑渡确实不像客气,便放下了茶壶,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两条腿晃了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可累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脸上的表情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你是不知道,入宗考核那天下山之后,第二天就给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然后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领被褥、领衣裳、登记名字、分配房间……跑来跑去,腿都快跑断了。”
桑渡在木凳上坐下来,认真地听着。
毕竟他是走后门进入的宗门,普通外门弟子进宗流程根本不清楚,所以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而且这外门弟子的待遇,怎么说呢,”程圆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是有,但也就那么回事。一人一间屋子倒是不错,但这边的洗漱条件……唉,一言难尽。就院子里那几口大水缸,早上起来排队打水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山脚下去,而且水是凉的,想洗个热水澡还得自己烧,我这两天都是咬着牙用凉水擦一把就算了。”
他说着搓了搓胳膊,像是回忆起了凉水激在皮肤上的寒意,打了个哆嗦。
桑渡听着,不禁想起了自己那边的洗漱条件。
李季真的院子里有一口小井,水是温的,据说是引了地下的温泉脉,什么时候想洗都有热水。
而且还有那个神奇的浴桶……总之比起程圆的洗漱条件来说,好了数倍。
他穿越过来的第二天,那人虽然冷着一张脸,但还是丢了一套干净的洗漱用具给他,连皂角都备好了。
大魔王似乎对他真的还行,自己好像……过得还挺滋润的?
“还有吃饭,”程圆继续碎碎念。
“我们这些刚入门,先前只是凡人,连引气入体还没达到,不过就算达到了也一样,筑基期以下都需要五谷轮回。”
“一天三顿都得吃,可食堂离这儿有一段路,走过去要一刻钟,来回就是半个时辰。我这两天都是早上打好水、洗漱完、跑过去吃早饭,然后赶紧跑回来,再跑去领东西办手续,一天下来,腿都跑软了。”
程圆表示当修真者的生活,同在凡俗时也没什么不同。
“我听说有一种丹药叫辟谷丹,吃一颗能顶好几天不用吃饭,而且……咳咳,排泄的次数也少很多,这样也能多点时间修炼了,可那东西不便宜,我们这些新弟子哪有钱买啊,我哥说等安顿下来,去接几个宗门任务赚点灵石再说。”
桑渡听着听着,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辟谷丹。
他忽然想起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问题。
自从穿越过来成为剑灵化身之后,他似乎……从来没有过排泄的需求。
不是没注意,是真的没有。
12. 第 12 章
他每日照常吃饭喝水,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那些五谷杂粮进了肚子之后,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既不需要如厕,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他之前还以为是这具身体的消化功能特别好,现在听程圆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消化好”能解释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剑灵化身的神奇之处?自带筑基期修士才有的“辟谷”体质?
还是说,剑灵化身的身体构造跟普通人不一样,吃进去的东西直接转化成了灵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桑渡心里冒出好几个猜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确实挺折腾人的”。
程圆说完了自己的烦恼,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拍了拍床板,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对了,还没跟你说后续考核的事呢。”
“那天你被李师叔挑走之后,我们剩下的人继续爬,爬到山顶,又过了两关,一关是测心性,让我们在一个黑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在测什么,还有一关是测灵根强度,就是让我们把手放在一块阵盘上测试。”
他比划了一下那块阵盘大小,然后耸了耸肩。
“我测的时候,亮了四个颜色,强度一般,我哥倒是比我要好一点,不过也是四灵根,最后也是过了,我俩一起分到了外门。”
桑渡听到这里,由衷地说了一句:“恭喜。”
“恭喜什么呀,”程圆笑着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能进来就不错了,当时测有没有灵根的时候,我和我哥测出来,我娘在家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一直说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桑渡的腰间,忽然顿住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桑渡腰侧那只灰扑扑的小袋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瞪大了。
“桑兄,”程圆小心翼翼地又不太确定地问道,“你腰上那个……是储物袋?”
桑渡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啊。”
程圆的嘴巴微微张开了,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李师叔对你可真好,”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纯粹是为桑渡高兴,“这可是储物袋啊。”
储物袋?难道这不是外门弟子的标配吗?听程圆的意思,似乎有点古怪。
桑渡没有出言询问,因为以程圆的性格,大概率下一秒是解释清楚。
果然……
“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别说储物袋了,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宗门就给我们发了一门符合灵根属性的功法、两套换洗的外门弟子服饰、一枚记录着广丰宗规矩的玉简,一枚身份牌,然后就没了,对,就这些,多一样都没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摊开手,做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我还以为外门弟子人手一个储物袋呢,结果去问了才知道,那东西得自己攒灵石买,或者等修炼到炼气后期,宗门才会考虑配发。你那个……是李师叔赐予你的吧?”
桑渡微愣了一下。
他清楚地记得,李季真把这袋子给他的时候,说的是“广丰宗外门弟子的标配”。
他当时信以为真,还以为每个外门弟子都有一只,所以才理所当然地收下了,甚至没有多想。
可现在程圆告诉他,外门弟子根本没有储物袋。
桑渡低头看着腰间那只灰扑扑的小袋子,忽然觉得它变得沉甸甸的。
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丝涟漪,这涟漪荡啊荡啊,荡得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软。
那个人,为什么要骗他?
明明不是标配,却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给他储物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件外门弟子需要辛勤做上一年的任务才能兑换得来的,而是一块随手捡来的石头。
可就是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反而让桑渡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桑兄?”程圆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桑渡回过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李师叔可能对手下弟子都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程圆倒是没多想,点了点头,又感叹了一句:“反正你运气是真好,刚入门就抱上了大腿,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啊。”
桑渡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摸了摸腰间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指腹摩挲着袋口那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说去办事,办的是什么事?什么时候办完?一个时辰后真的会准时出现在那条青石小路上吗?
桑渡把这些念头甩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程圆身上。
“对了,”他问,“你表哥沈沉呢?怎么没见他?”
程圆指了指隔壁的方向:“他在隔壁,这会儿应该在看功法吧,尝试引气入体,他比我用功多了,不像我,就知道偷懒。”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完全没有“知道自己偷懒却不知悔改”的自觉。
桑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隔壁的墙壁,灰扑扑的土墙,不厚,竟然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可能因为他引气入体成功了,所以能听见轻微声音,五感都得以增强。
这沈沉……桑渡凝眉思索了片刻,以他小动物的直觉,此人身上应该有什么秘密才对。
不过这又关他何事,每个人都有秘密,像他也是,穿到异世这件事,可不能跟任何人提及。
当然大魔王除外,生死都捏此人手中,测试那数天时间,这点秘密早就被掏了个一干二净了。
桑渡:愁ing。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桑渡同程圆保证,会多多过来看他,到时候两人都炼气成功,便可一块去做宗门任务。
他引气入体成功一事,并没有同程圆提起,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程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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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出来是那么单纯,但这也并不代表是守得住秘密的个性。
大魔王那日同他说是各种灵根引气入体的时间,意思很明确,就是要他保密,不能透露自身修炼进度。
桑渡又不傻,虽然在社会主义的熏陶之下,心性比较单纯,但他可是有脑子的,不然怎么考得上本科线。
同依依不舍的程圆告别后,走到约定地点,桑渡远远就看见了大魔王。
李季真竟然又换了身衣裳,灰白相间的长袍,银冠束发,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像一竿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那柄朴素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不过数尺的高度,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站在上面,一只手垂落身侧,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低头打量着。
姿态随意得很,却好看得不像话。
桑渡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前世的一个场景。
高中的某个周末,他哥开车来学校接他,把车往校门口一停,人往车门上一靠,手里夹着根烟,漫不经心地等着。
那时候他觉得他哥帅呆了,现在看着李季真,竟然生出几分相似的感慨。
不过大魔王肯定不抽烟,他手里攥着的是个蛋。
黄黑相间,圆滚滚的,看着像颗大号的鹌鹑蛋。
桑渡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蛋上有什么花纹,李季真就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过来。”
依旧是那两个字,不轻不重,跟叫一只猫似的。
桑渡心中腹诽了一句,脚下却诚实地加快了几步。
他走到近前,发现那枚蛋比远看还要圆润些,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被盘了很久的玉石。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乖巧。
照这“主人”送“主人”接的情形,到底谁才是“主人”啊,大魔王这“主人”着实是当得亏了。
桑渡心中轻笑一声,似乎这样就能多占点李季真的便宜。
但等他伸手扶住李季真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踩上了剑身后,那丝窃喜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比上回稳当了些,至少膝盖没软,只是手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截衣袖。
李季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袖子,没有说什么。
剑身微微一震,腾空而起。
那层透明的法罩及时撑开,将高处的风挡在了外面。
桑渡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站得更自然一些,目光却忍不住往李季真手里瞟。
那枚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黄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精心盘过的玉石。
桑渡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蛋壳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云,又像水,看得久了竟有些头晕。
他赶紧移开目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什么灵兽的蛋吧?
大魔王专门出来一趟,就为了拿这个?
桑渡想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毕竟神似韩老魔风格的人,问了也白问。
13. 第 13 章
风吹过法罩的声音像远山的松涛,李季真站在前面,衣袂被气流吹得微微扬起,偶尔有一缕发丝拂过桑渡的脸颊,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桑渡偏过头,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程圆说的那些话。
储物袋不是外门弟子的标配。
李季真明明可以直接给他,却偏要扯一个“标配”的谎,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份馈赠显得不那么特别,让接受的人心安理得地收下,不必有负担。
可越是这样,桑渡反而越觉得心里那点泛起的涟漪散不开了,甚至一圈圈荡得更大。
哎,这都什么事啊,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一时间,桑渡心中小本本上记录着大多大魔王众多关于测试的恶劣事迹,恐怕都快磨灭近半了。
一路无言,两人再度回到了李季真所居住的山谷洞府。
剑光稳稳地落在院子里,桑渡脚一沾地,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是从高空终于落回了人间。
他松开李季真的衣袖,往旁边退了两步,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了那枚蛋。
李季真从剑上走下来,随手一挥,长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枚黄黑色的蛋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被午后阳光一照,壳面上那层流动的光泽愈发明显,像是有生命在里面缓缓呼吸。
桑渡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蛋啊?”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桑渡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
“灵兽蛋。”他最终说了三个字,言简意赅。
桑渡等了片刻,确认大魔王真的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识趣地没有再追问,目光却还是黏在那枚蛋上舍不得移开。
灵兽蛋啊,前世看仙侠小说的时候,主角们动不动就孵出一条龙、一只凤凰,反正大多都是珍惜品种,各有各的不凡。
不知道大魔王这颗蛋里能孵出什么来,看颜色,感觉不是那么高大上。
“想去灵田看看吗?”李季真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桑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来了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片层叠的田地,他还真没走近过。
说起来,他名义上还是被招来“照料灵田”的,虽然到现在为止,大魔王连一株灵草都没让他碰过。
不过,身为种花国人,照料灵田简直是小意思,因为种田血脉与身俱来啊。
李季真转身朝院子后面走去,桑渡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沿着山坡层层开垦的灵田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是被巧手裁出的绿色阶梯。
桑渡这才看清,田里种的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靠近院子的几垄种着一种低矮的草本植物,叶片肥厚,呈深绿色,叶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碎的月光。
再往上几层,种的是另一种,茎秆细长,顶端开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小雪。
最高处的几垄最是奇特,那些植物的叶子是淡紫色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在阳光下美得不像真的。
桑渡看得目不转睛,一时间忘了迈步。
“这是银叶草,炼制培元丹的主料。”李季真走到最近的一垄灵田前,随手拨了拨那泛着银光的叶片,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上面那层种的是凝露花,再往上……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桑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发现大魔王说起灵草的时候,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话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句,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耐心。
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士谈起本行时的自然反应吧。
想来修真者也不是无事生产之人,想要提升实力,就需要大量的修炼资源。
照料灵田,种植灵草,只是其中几项基础技能。
像大魔王这等优秀弟子,恐怕更是卷王中的卷王吧。
大魔王流传在广丰宗的事迹,程圆通通和他八卦完了,并表示让桑渡好好抱住李师叔大腿,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以目前来看,他是“鸡”还是“犬”,难道是那个“人”?
“照料灵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繁琐。”李季真直起身,目光从脚下的灵田一路延伸到山坡最高处,“浇水、松土、除草、除虫,每一种灵草的习性不同,照料的方法也不同。银叶草喜阴,不能直接浇灵泉水,得用井水兑到一定比例,凝露花喜阳,但怕强风,旁边的篱笆要定期检查……”
他说着,蓦然停住了,转过头看了桑渡一眼。
桑渡正听得认真,见他忽然不说了,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你引气入体才成功没几天,先把修为提上来,照料灵田不用你。”
这话说得,难道以后他身为剑灵还得给大魔王照料灵田吗?
得了,直接成为大魔王的包身工了,希望到时候能给点工资吧。
不然没有上等饲料和优等待遇,恐怕他会直接摆烂。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前世,当牛做马的,谁能不干破防呢。
他哥还是高管,某些日子深夜回来,都是一脸疲惫加暴躁,这个时候,就千万不能惹牛马人,特别是熬夜加班回来的。
三百六十行,行行干破防。
桑渡心中腹诽个不停,面上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灵田边站了一会儿,李季真没有再说话,桑渡也没有。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地铺在脚下。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灵草特有的清苦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说不清好闻不好闻,但让人觉得很安宁。
桑渡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李季真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片淡紫色的蝴蝶叶上,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灵草的光、天空的蓝、还有远处山峦的黛青,竟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大概是阳光太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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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渡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株银叶草。
叶面上的银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泓碎了的月光。
“这枚灵兽蛋给你,等下我给你摆签订仪式。”
什么?
桑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李季真那张神情寡淡的脸,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枚圆润如玉的灵兽蛋,脑子里像被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枚蛋……给他?
不是大魔王自己留着孵的?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可耳朵尖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像两朵刚冒头的小花,颤巍巍地立在发间。
“真的吗?”他支支吾吾地憋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那枚蛋,目光黏在上面撕都撕不下来。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你如今修为低微,连炼气一层都还没到,若遇到什么危险,怕是连跑都跑不掉。这灵兽蛋孵出来之后,好歹能给你防身用。”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桑渡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若死了,我的本命剑会大受影响,降个品阶也不是不可能。”
呵。
原来如此。
桑渡脸上那点微红还没退干净,心中的感动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他瞪着李季真,嘴唇微微抿紧,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却分明烧着一团小小的火。
他就知道。
什么储物袋,什么灵兽蛋,什么“标配”不“标配”的,到头来全是因为本命剑。
他是剑灵化身,他死了剑就废了,剑废了剑主自然也要跟着倒霉。
大魔王对他好,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
桑渡气呼呼地瞪着面前这个人,腮帮子微微鼓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可他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人家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就是剑灵化身,他的生死确实连着本命剑的品阶,这是事实,不是什么借口。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李季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丢下一句“走吧”,便转身朝院子方向走去。
灰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步伐不紧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桑渡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清俊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点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扭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算了,他好人有大量!
桑渡在心里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他跟在李季真身后,穿过灵田边的小径,还有那道矮矮的院门,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14. 第 14 章
老松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李季真走到石桌前停下脚步,将那枚灵兽蛋放在桌面上,然后往腰间的储物袋一抹,灵光数现,半空中顿时出现了几样东西。
几块灵石,一支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的笔,还有一小瓶颜色深沉得近乎发黑的液体。
他动作很熟练,灵石按照某种规律摆放在石桌周围,笔蘸了那黑色的液体,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文。
那些符文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一笔一划之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桑渡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忙碌。
阳光从老松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李季真的肩头和发顶,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双修长的手握着笔,在石桌上勾勒符文的时候,稳得像一座山,每一笔都精准得令人咋舌。
这个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来。”李季真放下笔,直起身,朝桑渡招了招手。
桑渡乖乖地走过去,站在石桌前面。
那枚灵兽蛋安静地躺在符文的中心,黄黑色的壳面上映着头顶的树影,透着如起码价值前世千万级别的美玉般质感。
这会才有一种“灵兽蛋”的贴切感觉。
李季真拿起那支笔,蘸了最后一点黑色的液体,在桑渡的食指指腹上轻轻点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让桑渡微微一缩,但没有躲开。
“把血滴在蛋壳上。”李季真说着,又递过来一根细细的银针。
桑渡接过银针,犹豫了一下,在指尖轻轻扎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来,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把手指伸到灵兽蛋上方,血珠落了下去,在黄黑色的壳面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慢慢地渗进了蛋壳里面。
与此同时,石桌上那些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灵石发出柔和的光芒,顺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流动,最终汇聚到灵兽蛋上,将整枚蛋包裹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之中。
桑渡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系。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连接到了那枚蛋里面。
他能感觉到蛋里面有一个微弱的生命,正在缓缓地呼吸,心跳像一颗小小的鼓,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感知里。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李季真一眼。
大魔王正低头看着那枚被光晕包裹的灵兽蛋,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符文的光,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桑渡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那枚属于自己的灵兽蛋。
算了,管他大魔王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反正蛋是他的了。
也不知道孵出来是一只什么灵兽呢?
“这只灵兽蛋临近孵化了,经过签订仪式,大概数个时辰就能孵出来,你带去我静室,那里摆了聚灵阵,灵气浓厚,利于孵化。”
桑渡乖乖点头,伸手捧着那枚灵兽蛋,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季真身后,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起来了。
最好是一只猫,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眼睛大大的那种。
他前世就想养猫,可惜家里有个对猫毛过敏的哥哥,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
要是能在这辈子养上一只,倒也算是圆梦了。
或者兔子也行,白白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糖。
反正只要是毛茸茸的,他都喜欢。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黄黑相间的蛋,壳面上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游动。
黄黑色,应该是土水双属性?
那孵出来会不会是一只长着鳞片的小东西?
桑渡心里微微纠结了一下,但很快又释然了。
管它是什么呢,反正是他的灵兽了。
二人穿过那条不长不短的青石小径,再次来到了那间熟悉的静室。
静室的门无声地打开,里面的陈设跟他上次来时没变化太多。
窗前的蒲团,不同以往,变成了两个,一大一小。
矮桌上的茶盏,墙角那几卷不知写了什么的竹简,一切都整整齐齐,纤尘不染。
大魔王一挥手,数道白色光芒从他袖中飞出。
很快,桑渡明显感受到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比外面高出许多,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桑渡把灵兽蛋小心翼翼地放在蒲团旁边的一个软垫上。
那软垫不知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大概是李季真提前准备的。
蛋壳刚一接触到软垫,表面的光泽就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满意。
桑渡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蛋壳。
温热的,滑溜溜的,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缓缓移动,偶尔顶一下壳壁,像是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坐好。”
桑渡转过身,看见李季真已经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正抬眼看着他。
桑渡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走到另一个小蒲团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修炼。”李季真只说了两个字。
桑渡叹了一口气,才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丹田里那团微弱的灵力。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他的呼吸进入体内,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运转一圈,丹田里的灵力就壮大一丝,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
他原本对于修炼这件事是充满憧憬的。
前世看仙侠小说的时候,总是幻想自己也能御剑飞行,呼风唤雨,抬手间山崩地裂,翻掌间日月无光。
可真正开始修炼了,才发现这玩意儿跟背书一样枯燥。
不,比背书还枯燥。
背书好歹还能换换科目,修炼就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件事,引灵气,运转,归丹田,再引灵气,再运转,再归丹田。
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他修炼了没一会儿,心思就开始飘了。
灵兽蛋现在怎么样了?里面的小家伙会不会提前出来?要不要睁开眼睛看一眼?
不行,大魔王肯定在盯着他,要是睁眼肯定会被发现。
可他到底有没有在盯着呢?睁一条缝应该看不出来吧?
桑渡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李季真正闭着眼睛,端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头,呼吸绵长而均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把那些冷淡的线条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纹丝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才是桑渡想象中的修真者姿态。
从容,淡然,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大魔王都快一百岁了吧?
程圆跟他八卦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李师叔入门已有近百年,从外门弟子一路杀到内门首席,不知道踩下了多少同期天才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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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渡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看着面前这个闭目修炼的人,这个念头忽然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近百岁的人,看起来却跟他前世那些二十出头的大学学长差不多。
皮肤光滑,五官精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老态,甚至连皱纹都没有一条。
这就是修真者的“驻颜有术”吗?也太作弊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近百岁才修炼到金丹期,放在那些单灵根天才身上,大概不是什么难事。
大魔王一个三灵根,硬生生走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打了多少架。
桑渡忽略掉心中那丝佩服,心中腹诽了一句,难怪这般纹风不动,感情是活了近百年的老妖怪了。
百岁老人!心态能不稳吗?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坐不住才是正常的。
虽然理智上他也知道,在这个修真世界里,近百岁能修炼到金丹期,已经是某些天灵根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了。
天灵根在金丹期前没有任何瓶颈,通常会在一百来岁达到金丹期。
大魔王的资质放在天才堆里毫不起眼,却硬生生靠着勤奋和毅力走到了今天,说起来确实挺厉害的。
况且他进阶金丹一事甚至还隐藏着,并没有暴露出去,在外人眼中,大魔王还是筑基巅峰。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大魔王管教他修炼这件事愤愤不平。
他一个剑灵,修炼那么认真干嘛?
反正修为上去了也是给大魔王当工具人。
桑渡越想越气,差点把眼睛睁开了。
“专心。”
李季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他飘忽的思绪里。
桑渡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闭紧,腰背挺直,做出一副“我很认真在修炼”的样子。
灵气重新涌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可他心里那点不平之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一个刚上大一的年纪,正是坐不住的岁数,让他一天到晚坐在这里修炼,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前世好歹还有手机可以刷,有游戏可以玩,有朋友可以聊天。
现在呢?对着空气发呆,感受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在体内转圈,转得他想骂人。
可他又不敢不修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季真是他的衣食父母,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住,连外门弟子眼中珍贵的储物袋和灵兽蛋都给了他。
他要是敢偷懒,大魔王一个不高兴,断了他的粮,他就真得去喝西北风了。
更别说他还是人家的本命剑灵。
本命剑灵不修炼,本命剑的威力就上不去,本命剑的威力上不去,剑主实力提升不上去,就要不开心……
桑渡在心里把自己目前的处境分析了一遍,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他就是大魔王的包身工,还是那种签了死契,永远别想赎身的那种。
命苦啊,最惨打工人了。
他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运转灵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阳光从窗外慢慢移过,从桑渡的脚边爬到膝盖,又从膝盖爬到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咔”。
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裂开。
桑渡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
那枚黄黑相间的灵兽蛋,壳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15. 第 15 章
“咔。”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脆一些。
裂纹从蛋壳的顶端蔓延到底部,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整枚蛋包裹其中。
黄黑色的碎片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一层泛着微光的薄膜。
桑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正在裂开的蛋。
他感觉到契约那一端传来一种奇异的波动。
是一种迫不及待想要挣脱什么的急切冲动。
蛋壳顶端的一块碎片终于完全脱落了。
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爪子从缺口里探了出来。
桑渡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只爪子很小,比他小拇指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大部分是黄色的,只有指尖是黑色的,像戴了一副小小的黑手套。
爪子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危险,然后缩了回去。
过了几息,蛋壳又裂开了一大块,一颗小小的脑袋从里面伸了出来。
桑渡差点叫出声来。
竟然是只小乌龟。
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正懵懵懂懂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它的头顶是黄色的,分布着黑色斑点,像是被人随意洒上去的墨点。
嘴巴尖尖的,微微张开,发出一道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
桑渡的心都要化了。
虽然不是毛茸茸,但是只小乌龟也不错呀。
小乌龟费力地从蛋壳里爬出来,整个身体还湿漉漉的,粘着透明的黏液。
它趴在软垫上,四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似乎还不太习惯用腿走路,刚迈出一步就歪了一下,差点翻倒。
桑渡伸手想扶,又怕吓着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小乌龟稳住了身体,低下头,开始啃蛋壳。
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每吃一片,它的身体就似乎大了一丝,壳上的黄色也鲜亮了一分,吃完最后一片蛋壳,它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桑渡,歪了歪脑袋。
桑渡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小乌龟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伸出脑袋,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指腹。
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带着蛋壳残留的温热气息。
“好可爱。”桑渡终于说出了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抬起头,想跟李季真分享这份喜悦,却发现大魔王正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那只巴掌大的小乌龟身上,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这是水云龟,土水双属性,擅长防御,长大后能控水,也能遁地,性情温和,适合给你这种……没什么战斗力的当灵兽。”
哦,原来还是海陆双栖呀,自家的龟儿子很棒棒。
桑渡自动忽略了“没什么战斗力”这五个字,继续盯着自家小乌龟看。
小乌龟已经把蛋壳吃完了,正趴在软垫上,脑袋缩进壳里一半,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它的壳是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纹路,像一幅缩微的水墨画。
“我得给它取个名字。”桑渡忽然想起来,兴奋地搓了搓手。
然后他沉默了。
怎么回事,真不想暴露自己是个取名废的事实。
因为自家老哥对于猫狗之类的毛发过敏,爱心满满的桑渡只好养起了水生动物。
于是特意选了一条颜色好看,体型肥美的金鱼,一养就是两年,一直叫“金鱼”。
不是因为懒得取,是他真的想不出好听的名字。
什么“小红”“小金”“泡泡”都太俗了,文雅一点的他又想不出来,最后干脆就叫“金鱼”,叫了两年,金鱼也没意见。
当然,金鱼有没有意见他也看不出来。
至于老哥和爸妈提的意见,一概被他无视,自己的宠物当然要自己取名啦。
现在面对自家小乌龟,他再次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小龟?太敷衍了。黄黄?它身上还有黑色呢。小土?太难听了。
桑渡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龟龟”“阿龟”“小乌龟”之类的名字,没有一个能用的。
他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李季真。
“那个……你有灵兽吗?叫什么名字啊?”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伸手在腰间其中一只荷包样的袋子上轻轻一抹。
桑渡这才注意到他腰间除了储物袋之外,还挂着另一只袋子,颜色更深,纹路更密,上面隐隐有灵光流转。
莫非这就是小说中写过的灵兽袋?
一道白光从袋中飞出,落在静室的地面上,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那仙鹤体型修长,亭亭玉立,站起来几乎和桑渡一样高。
它的羽毛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脖颈修长而优雅,微微弯曲,像一道优美的弧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顶,一簇鲜红的冠羽高高竖起,像是戴了一顶精致的王冠。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明亮而有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正盯着桑渡看。
桑渡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感觉兽似主人态,跟一开始见大魔王时,给他的感觉差不多。
“这是你的骑兽?”桑渡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仙鹤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桑渡:……不好意思,好像叫骑兽,有那么一点点难听。
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冠羽微微炸开,翅膀“唰”地展开,展开的幅度大得惊人,然后对着桑渡猛地一挥。
一道强劲的风扑面而来,力道大得像一堵无形的墙。
桑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股风掀翻了,后背直接撞上了墙壁,疼得他“嘶”了一声。
小乌龟倒是稳如泰山,趴在软垫上纹丝不动,连头都没缩。
“脾气真差。”桑渡揉着后背,小声嘟囔了一句。
仙鹤收回翅膀,重新恢复了那副昂首挺胸的优雅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季真冷冷地撇了仙鹤一眼,仙鹤立马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先前那副高傲的模样。
“此鹤名为别仙鹤。”
桑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在蒲团上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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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那只超雄仙鹤,又看了一眼李季真。
“哦?所以呢,它的名字是?”他不由得问道,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季真沉默了一瞬。
“小仙。”
桑渡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小仙?
一只这么傲娇高贵的仙鹤,居然叫“小仙”?
这名字也太……太接地气了吧?
跟它这副“生人勿近”的气质完全不搭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只仙鹤。
仙鹤正偏过头,用嘴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一副“你们聊你们的,跟本仙无关”的模样。
“好名好名。”桑渡忍着笑,违心地夸了一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一听就知道是灵兽。”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桑渡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家小乌龟身上。
小乌龟正慢悠悠地往软垫边缘爬,四条小短腿努力地迈着步子,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它爬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从软垫的中心挪到了边缘,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桑渡,似乎在等什么。
桑渡忽然福至心灵。
“水云龟,”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眼睛一亮,“那我就叫你小云吧。”
小乌龟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这个名字的含义,然后它慢悠悠地缩了缩脖子,又伸出来,像是在点头。
“小云!”桑渡欢喜地叫道。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乌龟的壳,小乌龟的壳是温热的,比刚孵出来的时候硬了许多,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不愧是灵兽啊,刚出生就如此不凡。
桑渡一边沾沾自喜自己的取名功力上涨,一边浑然不觉自己取的这个名字跟李季真的“小仙”凑成了一对。
别仙鹤——小仙,水云龟——小云。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小云”好听,顺口,还跟它“水云龟”的品种沾边,简直完美。
李季真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看着桑渡一脸兴奋地戳着小乌龟的壳,嘴里“小云”“小云”地叫个不停,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虽然依旧很轻,但已经足以让那张冷淡的脸多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小仙”和“小云”。
他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掩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桑渡完全沉浸在新当“爸爸”的喜悦中,根本没注意到大魔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家小乌龟从软垫上捧起来,托在掌心里。
小乌龟缩了缩四肢,但很快就适应了掌心的温度,慢慢地伸出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虎口。
“以后你就叫小云了,”桑渡认真地对着掌心里的小乌龟说,“跟着我,虽然可能没什么大鱼大肉,但肯定不会亏待你。”
小乌龟眨了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桑渡又戳了戳它的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抬起头看向李季真。
“对了,小云它吃什么啊?总不能跟我一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