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沦为笼中雀后》 1、喂肉(修) 大玄元年,冬。 新的吏部尚书名单被宣读时,顾玄凛正紧紧盯着萧澜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听到旨意时,虽极力控制,依旧黯淡了些。 顾玄凛愉悦地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猎物。 他的猎物又吃瘪了。 在太监尖锐的退朝声中,顾玄凛缓缓起身,猩红蟒袍像一条游走的信子,追逐着他的猎物。 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官员看到这身红色,连忙弓下身子退到一边。 只剩下身形清瘦,腰脊挺拔的萧澜,独自立在朝堂中央。 摄政王顾玄凛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前,转过身,恰好挡住他的去路。 “帝师大人,天寒地冻,赏脸喝壶酒?” 萧澜垂眸,“谢王爷相邀,下官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王爷雅兴了。” 意料之中的拒绝。 周围的官员们连最后一点攀谈声都消失了,缩着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朝堂上落针可闻。 顾玄凛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沉沉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很快,萧澜就在极具压迫性的无声中读懂了一个词。 成王败寇。 他没资格拒绝。 萧澜抬头,露出微笑,“能随侍王爷喝酒,是莫大的荣幸,谢王爷抬爱。” 侍和陪,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猎物的主动臣服让顾玄凛愉悦,他露了点残忍的笑意,“多谢帝师大人赏脸,请。” 万极寺,皇家最尊贵的寺庙,闲人免进。 万极寺前山是参拜的地方,谓百味堂。后山清净之地,谓无心亭。 本应不食人间烟火的寺庙亭子旁,架着一只刚毙命的鹿。 这鹿奔逃了许久才被流箭追上,每一寸皮肉下都是蓬勃的鲜血。 顾玄凛披着玄黑大氅,将片得薄薄的鹿肉扔在炭盆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半个时辰了,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一旁的影卫夜行跪地回答:“回王爷,一直在宫门口接送萧大人的轿夫离开了,萧大人是步行过来的。” “还要多久。” “按照萧大人的速度,约莫还要一个时辰。” 顾玄凛哐当一声扔下刀子。 夜行喉头一紧,“是属下失责,这就派轿子,去接萧大人。” 顾玄凛不答,把鲜红的鹿肉一片片摆在盘子中。 轿夫的离开,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萧澜在这场吏部尚书的博弈中失败,他背后的家族只是让轿夫离开,让他步行回府,已经是最低的惩罚。 吏部尚书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他吃不到,就只能像眼前的鹿肉一样。 任人分食。 炭盆上的鹿肉开始蜷起,鲜血开始凝固。 顾玄凛脱掉手套,夹起一筷还带着些许血水的鹿肉,放进了嘴里。 果然。 猎物的味道就是如此甜美。 半个时辰后,萧澜站在无心亭外,朝顾玄凛行礼。 他只着单薄的文官朝服,连披风都没有,冻得嘴唇发白。 顾玄凛推过去一杯酒。 一杯温好的,泛着些许热气的酒。 萧澜先站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酒,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酒下肚,很快就驱散了他苍白的唇色。 顾玄凛眼中有探究之色,“帝师大人如此听话,莫非是想求我,让皇上回心转意?” 萧澜把声音放在一个绝对让人愉悦的力度上。 “下官推荐之人刚正不阿,又是清流出身,绝不会结党营私,最适合现下的朝堂,王爷为何要阻拦?” 顾玄凛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鹿肉咀嚼。 烤得太久,有些老了。 不好吃。 不称心。 和萧澜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转着手上扳指,懒散地靠着亭柱,“人再好又如何?又不是我的人。” 萧澜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玄凛饶有兴趣,“那帝师大人还有何高见?” 萧澜:“……” 早知道,这人是我行我素的疯子,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上。 官员的任用不看派别,不看出身,只看是不是自己的人。 萧澜郁郁垂眼。 顾玄凛点了点桌面,一旁伺候的侍从就立刻夹了两块鹿肉放到盘里,呈了过去。 鹿肉腥,就算是烤熟了,依旧有股味道。 萧澜用了一块,放下了筷子。 顾玄凛微抬下巴,“继续。” 萧澜偏偏不动,只微微颔首,略表歉意,“鹿肉珍贵,下官不敢多用。” 又来了。 又是这样一副看起来温顺,实则一身反骨的作态。 从他坐上帝师之位,频繁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果然,猎物不被教训,是不知道收敛的。 顾玄凛笑了一声。 细长的筷子从炭盆上掠过,夹起一块熟透了的鹿肉,抵到了他的唇边。 萧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张嘴。” 那张清傲的脸上逐渐浮现出难堪。 泛着腥气的鹿肉仿佛是穿肠毒药,横在萧澜面前。 他不配合,顾玄凛也不急,只是玩味地扯了下嘴角。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没拿到,萧家最多怄气一阵就罢了。” “但如果萧家知道,你亲自把自己叔父名字,从吏部尚书的候选人中删去了,连被皇帝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会怎么想?” 萧澜蓦然色变。 “萧家这代虽有起色,但拥有实权的人不多,若是你能助家族将吏部尚书的位置拿下,萧家自此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可惜,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却被你无情抹杀,这口气,萧家咽的下去?” 萧澜呼吸急促,琥珀色眼睛里重新泛着顾玄凛最熟悉的冷冽,“王爷这是在威胁我?” 顾玄凛最不喜欢这种疏离。 他晃了晃手上的肉片。 “哪里。” “鹿肉温补,最适合冬天食用。听闻帝师大人身弱,我特地让人送来给大人补身子的。” 两相僵持,萧澜服了软,张开了嘴。 天寒地冻,薄薄的肉片很快就在寒风中丧失所有热气,放进嘴里时,如同生肉。 他喉头急促滚动,有些失态地举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顾玄凛推过去一杯清茶让他去味,“我想知道原因。” “……叔父已经是礼部尚书了,若是当选吏部尚书,树大招风,反而不利于家族。” “就这样?” “就这样。” 顾玄凛自顾自地斟酒,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着酒杯,嗤了一声。 “帝师大人,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也就罢了。若真的像你说的一样,现在朝堂里,就不会有那么多姓萧的了。” 萧澜沉默一会儿,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停在表面,从不到眼底,但就是这样一张疏离伪装的面容,依旧让顾玄凛的目光多停留了两分。 萧澜生得极美,一双琥珀色眼睛透亮清妍,美得秾丽,不像个文人。 察觉到顾玄凛的打量,萧澜扫了他一眼。 “那王爷觉得,还有什么呢?” 顾玄凛没有回答。 站在顶峰的猎手,没必要回答猎物的问题。 “我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你的叔父怕是也知道了。” 萧澜的手指不自然地蜷起。 可他脸上依旧轻松,“这是家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只是因为失去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就敢撤走你的轿夫,让你下不来台。若是让他知道,他一直肖想的机会早就被你亲手抹去,又会如何?” 这回,萧澜主动夹起一块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对待不听话的宠物,总是要下一点硬手段的。” 萧澜靠近他,指尖轻轻地滑过顾玄凛的手背,居高临下。 “就跟王爷对我一样,不是么?” 萧澜收手。 温热一触即分。 “下官身体不适,就不做陪了,王爷请便。” 顾玄凛眯着眼,看着重新走进风雪中的萧澜。 虽是帝师,但他的官职仍是五品,穿着单薄的青色官服,显得后背疏零萧条。 什么破家族,连手炉和披风都不给人一件。 顾玄凛对一直侍立着的夜行吩咐。 “给他撑把伞,再取一件披风给他,别人还没到家,先冻晕在路上。” 夜行领命而去。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顾玄凛才收回目光。 他想,萧澜那句话说的不对。 他从没把他当做宠物来看,宠物温顺讨好,他萧澜可一点都不沾边。 他是猎物,只有套上缰绳,拔牙去爪,才能驯服的猎物。 顾玄凛摩挲着指尖上的茧,嗤了一声,翻身上马。 大玄是没有宵禁的。 新朝刚建,民心不稳,最需要宽容。 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们都很知足,把这样的夜晚当成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马蹄踏上长街的青石板时,原本还沸腾的街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们看到了骑在马上的人。 顾玄凛。 世人皆知,摄政王顾玄凛,无心无情无畏。 可顾玄凛仅凭一己之力,稳固了动荡的局势,扶持了新的皇帝,并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让虎视眈眈的外族忌惮。 百姓们纷纷避让,一路跪拜。 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马前。 夜行跪地,单手抱拳,“王爷,萧大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没在萧家休息吗?” 夜行一板一眼,“萧大人受了家法,半个时辰前从萧府出来,往长安街的住处去了。” 长安街上的住处是萧澜自己买的,临近外城,地势低矮,常年积水。 但对于一个五品文官来说,是合理合规的住处。 顾玄凛微微点头,“萧家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他回去避一避也好。” 夜行有些欲言又止。 “王爷,目前萧大人身边并没有人跟随,他伤势重,萧家又不派马车,只能步行。” 顾玄凛皱起了眉。 萧家的严苛,就连百姓都略闻一二。 尤其是萧家家法,每每出动,势必要连皮带肉。 虽然萧澜在朝堂上总是与自己有龃龉,甚至好几次打乱了他的计划,但若抛开政局,顾玄凛还是很欣赏萧澜的。 学富五车,品行端方,是所有已上学堂孩童的噩梦。 先生会执着教鞭,把讲桌敲得啪啪响,告诫他们要好好读书,成为萧澜。 父母会举着巴掌,一下下落到他们身上,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要向萧澜学习。 就连酒肆茶楼里谈论政事的有志之士,都说有这样一位儒雅之士,实乃大玄荣幸。 顾玄凛垂眸。 好歹是帝师。 怎么能让帝师在大雪夜步行回家?不合规矩。 就当是为了皇帝,去看看他吧。 虽然都是皇城脚下,但比起东西二街,北街受到的关注很少,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普通人家,鲜少有高门大户。 萧澜自己购置的房子,就在北街上。 书童何奚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而来,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萧澜在门边站定,额头上浮着些细汗。 他把一直拿手上的细绒披风递过去,“把这个拿去洗了,晾晒完以后再用香笼熏香,清洗打理的时候务必小心。” 何奚脆生生应下,又去扶他,“公子,您瞧着脸色不好,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粗糙门板准备合上的瞬间,一只宽大有力的,戴着玉扳指的手按了上来。 “且慢。” 这声音一出,方才还有些虚弱的萧澜立刻站直了身体回头,缓慢颔首,“王爷。” 不等顾玄凛说话,萧澜就继续说道:“您的披风沾了风雪,等下官洗干净后,再亲自送还。”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惜,顾玄凛偏偏听出了里头的逐客令。 他没接萧澜的话,抱臂侧靠着,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黑发柔软,毛茸茸的,一截白净的后颈端端正正地掩盖在青色常服下,禁欲,周正。 淋了一路雨雪,水珠沾在那张昳丽到不似文人的脸上,沿着鬓角,滑向锁骨。 顾玄凛的目光跟着下移。 秀气喉结同样掩在衣领下,随着吞咽,轻轻起伏。 雅致,端方。 顾玄凛笑。 他偏要打破他的沉着。 萧澜被盯得久了,头皮发麻,“……王爷。” 顾玄凛嗯了声,侧身倚靠着门板,“最近夜里不太平,本王替皇上来寻访民情,帝师大人做自己的事就好,不必理会本王。” 他肩宽腿长,彪腹狼腰,只是斜靠着,就挡住了所有光亮,连两侧的房门都衬得矮小狭窄。 萧澜的笑容僵住了。 顾玄凛侧了侧头,挺直鼻梁挡着暗光,“帝师大人不欢迎本王?” “怎么会。” 萧澜收敛了所有笑意,一字一句。 “下官不知王爷有夜半入民宅的习惯,未来得及做周全准备,恐怠慢王爷,请王爷见谅。” 行,很有胆子。 还敢用语言反击他。 顾玄凛神色和悦,就这么堵着别人的门,仔细地观赏着萧澜的小屋子。 “这房子修缮的不错,不算大的地方,竟然还能开辟出一小块菜园子和亭子,看来帝师大人想要‘种豆南山下’的生活。” “就是可惜,房子的檐遮挡得太多,光照不足,人就瞧着没那么精神。” “……” 萧澜本就受了家法,顾玄凛又堵着不肯走,还在这评头论足,终于强撑不住。 他扶着门板,轻轻地喘着气。 “王爷一定要在今夜磋磨萧澜么?” 冷风劲疾,吹得顾玄凛衣袍猎猎。 “怎么会。” 他笑,漆黑眼底如墨,漾不起半点波澜。 “本王一片好心,给你找了个大夫,让他给你瞧瞧,免得明日耽误了皇上读书。” 夜行押着一个双腿打颤的老人,堵住了另一半的门,“萧大人,这是孔宴孔大夫。” 萧澜用力掐着自己掌心,勉强维持清醒,“多谢王爷。” 顾玄凛深深看他一眼,“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帝师了,改日再请帝师来府上叙旧。” 门板一合上,萧澜就靠着门背,软下身体。 “公子?!” 何奚连忙去扶他,被单独留下的孔宴也哎哟了一声,架住他的胳膊。 萧澜用力地扣住老者的手,目光谨慎又冰冷,“我不需要治伤。何奚,好生送孔大夫出去。” 萧家家法严苛异常,疼痛让萧澜的思绪异常清晰。 他靠坐在积雪地上,低低地喘息。 治伤? 不可能。 吏部尚书这口气,他萧澜,还没出呢。 顾玄凛今日攀咬了他许久,明日,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2、逐猎(修) 次日清晨,顾玄凛如同以往,准备踏入皇帝寝殿时,大太监王礼连忙迎了上来。 “老奴给摄政王请安。” “王爷,皇上正和萧大人习字。您看是老奴进去通禀一声,还是请您偏殿稍坐,用杯茶?” 皇帝读书应当前往上书房,但经历了父亲骤逝和各种凶险的顾泯,睡眠极差,不过十二岁的年纪,眼下常年青乌。 顾玄凛心疼,便让顾泯在寝殿内读书,每日可以让他多睡半个时辰。 大玄刚稳,一切百废待兴,这一不算太任性的要求,倒也没太多人反对。 至于前来教书的萧澜么,在宫门口给他备好轿子就是。 温润干净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止住了顾玄凛前往偏殿的脚步。 他回头,“萧澜什么时候到的?” “还跟以往一样,寅时到的,”王礼捏着兰花指笑,“帝师大人恪守礼规,从没有一日是迟到的。” 要知道,萧澜在北街的住处临近外城,离皇宫有些远,步行要接近一个时辰。 他身上有伤,行走速度本就慢,加上洗漱穿戴的时间,这人是一宿没睡? 顾玄凛往前跨了一步,王礼忙不迭地躬身让开。 他当然知道萧澜没让孔宴治伤。 夜行来汇报的时候,他只当萧澜是不信任他,不愿意用他的人。 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好事。 纯良猎物的死期都不会太远。 但猎物的不知好歹,总是会让人心头窝火的。 顾玄凛抬手,阻止了王礼的通传,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掠过小皇帝,落在那个垂眸行礼的人身上。 一宿没睡,脸色比昨夜更差了。 正在书案前写字的顾泯见他进来,立刻用笔敲桌子,“叔父!” 萧澜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腰背起伏成别致的线条,“见过王爷。” 顾玄凛依制行了臣礼,“皇上,君臣有别,您切莫再这样称呼臣,臣担不起帝师大人的指责。” 顾泯搁下笔,不高兴地看着萧澜。 萧澜微微颔首,“微臣不敢指责王爷。” 小皇帝神气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从辈分上说,顾玄凛是顾泯的二叔。 先帝三兄弟,先帝最信任的就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顾玄凛。 顾泯知晓父亲的亲近,对顾玄凛也是极为依赖。 顾泯朝顾玄凛跑去,在顾玄凛的轻声斥责中抓住了他的袖子,想往他身上坐。 萧澜垂着眼,在一旁端正跪坐。 君王家的对话,不是他一个五品小官能够参与的,就是帝师的身份也不行。 可他总觉得,顾玄凛的视线明里暗里地扫过他。 像要找茬。 果然,与顾泯说了几句话的顾玄凛就把目光移了过来,“萧大人,皇上今日读了什么?” “王爷,今日皇上学习了《孟子》,恰好学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是符合道义的人能获得更多帮助,反之则孤立无援,用来教育帝王要心怀仁政,爱惜百姓。 但放在吏部尚书之争后的第二日,萧澜是不是在阴阳他失道失德,实在不好说。 顾玄凛转着他的扳指,颇有兴致。 “那不知在萧大人看来,本王是得道,还是失道?” 显而易见的火药味让小皇帝皱起了脸。 又来了,这两人又要吵架了。 他正准备去拉顾玄凛的袖子,就听见萧澜轻笑了声。 “王爷想知道?” “自然,本王要听实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很难察觉的笑意,却偏偏被顾玄凛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跳,正想开口,就听见萧澜稳得不行的声音。 “那劳烦王爷先叫我一声老师,萧澜才好为王爷解答。” 顾玄凛眯起眼。 “以前本王怎么没发现,萧大人如此好为人师?” 萧澜唇边的笑意更浓了,那张因疼痛有些憔悴的脸美得让人心惊。 “下官不敢,驽钝之姿,幸皇上不嫌。” 顾玄凛突然领会到了他的话里的未竟之意。 萧澜是帝师,是专门教授皇上的,就连问题,也是只解答皇上的。 他顾玄凛有多大的胆子,敢在皇上面前,喊萧澜一声老师?还说他好为人师? 这声老师要是喊出去了,外头的文官就会参他有谋逆之心。 就算是叔父也不行。 顾玄凛挑了挑眉。 很好,是顽强又机敏的猎物。 那顿家法不仅没把他打蔫,反而把他的獠牙打出来了。 不等顾玄凛发话,小皇帝就先不开心了。 “萧澜!” “是,微臣放肆,请皇上降罪。” 顾泯摆了摆手,端起了皇上的架子,“你下去吧,朕与摄政王还有事要谈。” 萧澜走后,顾泯就一屁股坐到了顾玄凛身边。 “叔父,”他的语调上扬,有几分小得意,“今日朕做了一件好事。” 顾玄凛的目光从那身被门板遮住的雅正青色收回,随口应道,“皇上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叔父不是总教朕制衡之道,所以今日朕就把老师先前推选的吏部尚书人选划到兵部去了。” 兵部? 顾玄凛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如果说吏部因为人事任免而身处权力中心,那掌握军工的兵部,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顾泯晃了晃脑袋。 “他推荐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噢,程林,挺好一个人。叔父总教朕不能厚此薄彼,朕想着这人没选上吏部,应该挺难受的,就让他去了兵部。” 萧澜一手提拔的人,进了兵部,那岂不是意味着萧澜把手伸向了兵部? 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只要有眼线在兵部,就能知道很多情报和消息。 而他又是离皇上最近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让皇上的决策有偏差。 怪不得昨天的萧澜,失去了吏部尚书的重要位置,也只是有一点失落。 顾玄凛冷漠地盯着自己的扳指。 他不喜欢不在掌控中的事情。 也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 “皇上,官员任命不是过家家,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要反复考虑才能放置。” 周围伺候的官人们都感觉到了顾玄凛可怖的威压,只有顾泯,丝毫不觉。 顾泯不解,“朕知道啊,所以才把程林调过去啊。” “叔父,朕是因为你,才把吏部尚书的位置给了你推荐的人。” 言下之意,程林之所以会去兵部,还不是他在收拾顾玄凛留下的烂摊子。 顾玄凛手背青筋浮起。 “皇上许了程林什么职位?” “朕还没定,反正让人先去兵部。” 没定,就一切都会转圜,大不了到时候把人弄去照顾马匹,也无伤大雅。 顾玄凛脸色稍缓,但语调依旧低沉 “以后皇上做这种决策的时候,可以跟臣商量一下吗?” 顾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打量着顾玄凛的神色,有些惴惴,“叔父生气了?” “臣不敢。” 以往,顾玄凛生气的时候,连先帝都要退步,更别提才十二岁的顾泯。 小皇帝扯上他的袖子,磕磕巴巴地给自己的行为解释。 “朕…朕不是一时兴起才把人放过去的,是看到了老师身上很恐怖的伤。” “皇上看见了?是萧澜主动给你看的?” 所以才不愿意医治伤口,为的就是在皇帝面前博取同情,让他能把程林放到兵部去? 顾泯摇了摇头。 “没有,是老师给朕磨墨的时候,朕看到的。” “叔父,你是没看到,老师的手臂上有好深的血印子,所以朕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天吏部的事情,让老师挨罚了。” “可是朕问老师,他只是笑着说不是,但他今天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小皇帝嘀嘀咕咕。 “老师问为什么没有选程林,朕就按照叔父的意思跟他说了。” 缺少历练,资历尚浅,不能服众。 由自己亲口说出的词,再次被提及时,顾玄凛心头一跳。 果然,顾泯接着说,“然后老师就说,摄政王思虑周全,是他没考虑好,又说沙场是最能磨炼人的地方,朕就立刻想到了兵部。” 顾玄凛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猎物,手段真是高明啊。 皇帝年纪小,坐不住,平日里的课程都是以诵读为主,极少有书写,怎么今日恰好就要磨墨书写,又恰好就让皇帝看到手上的伤? 成年人想要在孩子面前遮掩,有一百个机会。 而皇家中人,自小就被教导一个道理。 眼见为实。 萧澜身上的伤就是他的委屈,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所以,萧澜是早就算到了程林的落选,算到了自己身上的家法,算到了皇帝的内疚,算到了把程林送去兵部吗? 很好。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皇帝刚登帝位,极少自己做决定,认为自己这次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他,但是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所以朕就想用兵部补偿一下他。” 顾玄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劝说顾泯改变主意,但某几个字打断了他的思路。 “为什么不喜欢?” 小皇帝没听太清楚,“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萧澜?” 顾泯一时语塞。 没有哪个学生会喜欢每天把自己抓起来读书,还动不动罚抄的老师吧。 顾泯把小脸皱成包子样,“他太严厉了,朕太累了。” 一反往常的,顾玄凛没站在他这边,语气还是少见的严肃。 “皇上,萧家名门望族,能人辈出,萧澜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管是学识还是品德,都是一等一的。” “亲其师,信其道,如果皇上对萧澜心有龃龉的话,请容臣再物色新的帝师人选。” 顾玄凛常年在战场上厮杀,气势过人,沉着脸讲话时,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心惊肉跳感。 顾泯害怕他这个样子,缩着脑袋摇了摇头。 宽厚的手抚上了他的肩膀,仿佛方才的疏离只是顾泯的错觉。 “严师出高徒,皇上日后要执掌江山,多学些知识总是没错的。” “……嗯。” 顾泯想了想,忐忑道:“那……朕是否需要去看望他?” “不必,萧澜虽是帝师,但只是五品,皇上无需亲自前往,派人去关心一下即可。” 小皇帝虚心请教,“派谁去呢?” “如果皇上放心,臣替皇上走一趟。” 失控的猎物,要及时圈回自己的牢笼才行。【】 3、留宿 萧家听说顾玄凛要来,早早地就在门口罗列,翘首以盼。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萧澜的叔父,萧鹤,紧随其后的,是萧澜的父亲,萧明宇。 顾玄凛翻身下马。 乌泱泱的一群人里,没有萧澜。 无视掉耳边俗套的恭维话语,顾玄凛折着手中的漆黑马鞭,“萧澜呢?” 萧鹤笑容不变,“已经派人去找了,年轻人顽劣,请王爷海涵。” 顾玄凛看着萧家真正的掌权者,当朝礼部尚书,萧鹤。 “礼部尚书这话意思是,一个顽劣之人,能教导皇上,稳坐帝师之位?” 萧鹤没想到顾玄凛一来就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没接上话。 等他想好说辞时,顾玄凛抬手,止了他的话头。 “本王奉命前来,看望受了家法的帝师大人,各位先行回去休息吧,本王就不叨扰了。” 顾玄凛跨过门槛,玄色大氅划开一片阴影。 摄政王要走,无人敢阻拦,也无人敢追。 萧澜的父亲萧明宇压低声音,“阿澜聪明,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要是真聪明,今日摄政王就不会来这里,还指名要探望他。” “你的意思是……” 萧鹤冷笑,“兄长,你这个二儿子,心思活络着呢。” 萧明宇额头冒出些冷汗。 萧家很大,布局和造景非常文雅,青林翠竹,假山池塘,精巧工致。 作为萧家的嫡次子,萧澜的屋子也在主院,只是位置偏西,院面较狭窄。 前来通报的仆从远远看到顾玄凛进了院子,扶着自己的膝盖就忙不迭地往外跑。 屋子外的镂花地砖上掩着一层雪。 三五成群的仆役打扫着东边的积雪,萧澜的这边,却无人问津。 怎么说也是嫡子,萧澜在家中的地位如此不受待见吗? 这般想着,顾玄凛手中用力,推开了面前紧闭的房门。 日光瞬间倾洒。 空阔的屋子被分成非常不对称的两侧。 一张硬木桌和一张硬木床,是狭窄内室里的所有东西。 侧边是一个巨大的,类似灵堂的,全无光亮的侧屋。 萧澜就跪在侧屋的正中央。 他面前是无数个祖先灵牌,槐木森森,铺开大片毛骨悚然的暗影。 蒲团上,单薄的身形似乎要被满屋的黑寂压垮,瘦削的肩头拢不住身上白衣,摇摇欲坠。 正是化雪的时候,屋内温度低得刺骨,顾玄凛合了合大氅,环视一圈,竟一个炭盆都没看到。 听到声响,萧澜回过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意外,片刻后,萧澜启唇,“王爷。” 对视的瞬间,顾玄凛仿佛看到了萧澜眼里的湿润水汽。 又瞬息不见。 萧澜垂下眼睫,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王爷。” 顾玄凛对这把声音非常熟悉,清朗和缓,就算是读无聊至极的策论,都能读得动听。 可现在传出来的声音,轻的像是要散去,尾音更是不受控制的颤动。 像是受尽了委屈。 顾玄凛沉着脸,走到了他的身边。 “起来。” “叔父定下的责罚,还有两个时辰。” 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萧澜泛白发青的下颌,和发抖的身体。 明明那截腰脊,无论什么时候,都端正清雅。 可此时此刻,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家法,弯了下去。 顾玄凛压着声音,“我不想重复。” 萧澜像是完全没办法,抿住泛白的下唇,缓缓起身。 厚重的大氅被解下,丢在了他身上。 萧澜被骤然压下的重量带得身躯不稳,朝前踉跄,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截臂膀。 顾玄凛横臂在前,给了他一个支点。 掌心下的小臂有力而滚烫,是常年骑射之人才有的精壮线条。 萧澜连忙收回手,有些狼狈地扯住了即将滑落的大氅。 “多谢王爷。” “嗯。” 去而复返的侍从端着托盘,在门口张望。 看到两人从侧室出来时,他连忙举着托盘进去,满脸堆笑,“王爷,这是家主让小的送上来的糕点,请您品鉴。” 跪的太久,萧澜膝盖肿痛不已,可他依旧摸着桌角,难之又难地让自己跪坐下去。 文人礼节,不管何时,仪态不能乱。 看着那张疼的发白的脸,顾玄凛道:“帝师大人身子不适,去上点清淡的吃食来。” 萧澜启唇,“谢王爷关怀,不必了。” 顾玄凛盯着他。 “……下官还在受训,不可随意用食。” 听到这句话,侍从好像才意识到房里还有个萧澜,接着他的话就往后说。 “王爷,萧公子这几日都是一日一食,晚些小人会把萧公子的浆水呈上来。” “浆水?” “是,就是糙米打成的浆水,一日一碗。” “为何?” 侍从面上为难,“这……” 顾玄凛知道,肯定是萧家严苛至极的家法。 但打了打了,跪也跪了,为何还要让人忍饥挨饿? 大概是冻得很了,萧澜几乎缩在了大氅下,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温暖。 泛白指尖捏着大氅边缘,被深色衬得将近透明。 顾玄凛欣赏着他难见的顺从,眼底却一片冰冷。 就算萧家家法再严苛,再不近人情,萧澜又岂是家宅里任人欺负的主? 这种事,他要是不愿,端上帝师的身份,萧鹤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再说进门时,看萧鹤和萧明宇的神色,这两人应当是早就派人来通传过萧澜了。 可偏偏,他就是身着单衣的跪着,直到自己推开门。 顾玄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既然猎物向自己示弱,帮一把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日后再讨利息就是。 顾玄凛用手点了点桌面,示意侍从。 “替本王,带一句话给萧鹤。” “就问他,如若帝师大人身体抱恙无法教导皇帝,这份责任,是由他萧鹤承担,还是由整个萧家承担。” 侍从仓皇离开的瞬间,萧澜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萧鹤步履匆匆,出现在了萧澜的院子里。 惶急的告罪声和跪地声,都被顾玄凛未曾回头的眼神掐断。 萧澜被顾玄凛带出萧家,正坐在摄政王铺满软垫的马车上,弯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见顾玄凛掀帘上车,他往旁边移了移,颔首欠身。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顾玄凛斜靠着软枕,一派慵懒。 “萧大人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好,既然本王甘愿为刀,现在本王讨回自己的利息,不过分吧。” 萧澜笑得很乖。 “王爷地位尊崇,有什么好处是王爷得不到,还需要下官给的?” “当然有。” 见萧澜一副洗耳恭听乖得不行的样子,顾玄凛骨子里的恶劣就翻涌出来。 “比如说,”他停顿片刻,“程林的人头?” 萧澜脸色骤然变白。 “王爷,”萧澜的下袍被他抓得皱起,很快又松开,“您…是在跟下官开玩笑吗?” 顾玄凛转着他的扳指,没有答话。 他不想要程林的命,程林是个好苗子。 只是猎物的自作主张,需要惩戒。 顾玄凛的沉默让萧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也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怎么会耗费时间在这里与他开玩笑? 更何况,他确实让程林进到了兵部。 萧澜起身欲跪,却被顾玄凛伸出的长腿挡住,只能用言辞恳求。 “王爷,程林赤忱之心,天地可鉴,还请王爷放他一马,将所有错数算在下官头上。” 原本只是想看萧澜服软,但萧澜真的为了他人面露急色时,顾玄凛明显地感觉到了不悦。 他盯着萧澜那张紧张的脸。 “若是王爷怀疑下官与程林的用心,大可以将程林随便调去什么职位。大玄刚经历腥风血雨,正是缺人之际,还请王爷手上留情。” “只要王爷同意,下官明日就去向皇上自陈罪过,请皇上罢免臣帝师之位。” 急切又失态的语气让顾玄凛的火气愈旺。 他看上的猎物,竟然如此为别人求情? 掌控欲在叫嚣,充斥着血液。 顾玄凛语调低缓,阴沉又压抑。 “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本王又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帝师大人陪本王吃顿饭,这事就过了,如何?” 顾玄凛松口的太快,让萧澜止不住的警惕。 但绝对的权力碾压下,他只是松了一口气,面露感激。 “是,这是自然,无论什么都可以,请王爷吩咐,下官派人去准备。” 顾玄凛突然嗤了一声。 “既然是陪,萧大人只需要想想如何尽欢于宾主即可,其余的,不劳大人费心。” 他重新靠上软枕,抬脚踩着车上的小几,扬声。 “回府,再派人去萧家通传一声。” “就说本王与帝师大人投缘,请帝师大人留宿。”【】 4、灼灼 摄政王府前,萧澜久久驻足。 顾玄凛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甚至还让下人给他送去了手炉。 须臾,萧澜终于迈步,一步步走上王府石阶,自投罗网。 “王爷久等。” 顾玄凛玩味一笑。 “帝师大人肯赏脸,本王等等,不算什么。” 萧澜身后,朱红色的大门沉重合上。 早在门口恭候的,是顾玄凛的贴身侍卫,白逸。 白逸提着灯笼,照着他脚下的路,“王爷,今日小厨房送来了新鲜的狍子肉,要尝尝吗?” “不必,清淡些。” 有客来访竟然要清淡? 白逸扫了萧澜一眼。 这不是在朝堂上处处给自家王爷添堵的帝师吗?怎么会出现在从来没有外人到访的摄政王府? 白逸只有剑术的脑子突然开了窍。 死对头带到家里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一定是王爷要亲自敲打。 不愧是王爷! 白逸愈发恭敬,手上的灯笼提得更稳了些。 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菜式规格只比皇上低一点,每顿都是十菜一汤。 萧澜在顾玄凛对面落座,一旁伺候的太监殷勤倒酒。 “把他的酒换成清茶。” 随侍身侧的白逸暗暗点头。 他主子就是霸气!面对不喜欢的人,连酒都不给喝! 他偷偷摸摸地观察萧澜。 这位年轻的帝师大人一定会很生气吧!会拂袖起身,愤然而去! 然后王爷就会在朝堂上参他德行有失,不配为帝师! 这样!自家王爷就再也不会有烦心人,堵心事了! 白逸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都快要迈出步伐,准备挡在顾玄凛面前替他挡住帝师恼羞成怒泼过来的酒。 可下一秒。 他听见萧澜平稳,甚至能算得上轻快的声音。 “多谢王爷体谅。” 白逸愣住。 体谅?什么体谅?谁体谅? 摄政王顾玄凛体谅人?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许是白逸的面部表情过于出色,顾玄凛扫了他一眼,“下去,去领二十军棍。” 白逸一下就蔫了,缩着脖子,飞快地消失不见。 萧澜露了点笑意,“王爷御下有方。” 顾玄凛没困在他的恭维里,仰头喝了一杯酒,“帝师大人来这里,应当不是为了和本王讨论驭下之术的吧。” 萧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起身,端着茶杯靠近,“今日的事,是下官无礼僭越,给王爷赔罪,请王爷海涵。” 顾玄凛望着他,“帝师大人的赔礼,就这么的敷衍无趣?” 萧澜一怔。 离得近,顾玄凛能闻到茶气,还有萧澜身上的清冽香气。 萧家作为文人典范,吃穿用度都风雅精致。 就连萧家人身上的香,都是独树一帜的雪中春信。 听闻这种香,是苏轼所创,用各种木香和花香模拟“雪霁初春”的清冷风韵。 顾玄凛什么香没闻过,可偏偏觉得,萧澜身上的味道,清冽过人,闻之舒心。 舒心到所有的恶劣想法都在沸腾。 萧澜的脸色有些白,拿起一旁的筷子,给顾玄凛夹了块羊肉,又重新端起茶杯。 “王爷,请您消气。” 顾玄凛双指抵住萧澜赔罪的茶杯,示意他在身旁坐下来。 “先吃饭。” 他的态度转变太快,让萧澜无迹可寻,犹豫了片刻后,端起了面前的汤碗。 伺候他用膳的太监在顾玄凛的示意下,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让萧澜多用了些。 晚膳后,婢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杯盘,又奉上清茶。 顾玄凛呷了口茶,目光落在萧澜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这顿饭,萧澜吃的异常乖巧。 顾玄凛知道,他心有顾虑,又心存侥幸。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萧澜就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些罕见的恳求,望着他。 “王爷,请允许下官返回家中。” “帝师大人承了我的情,进了我的家,吃了我的饭,就要走?未免有些太无情了。” 萧澜面色一白。 他正要说些什么,顾玄凛却径直吩咐:“来人,带帝师大人去休息。” 取代了白逸位置的夜行瞬息而至,“帝师大人,请吧。” 夜行转向顾玄凛的方向,脑袋压得极低,“属下斗胆,不知该带帝师前往何处歇息?” 顾玄凛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 “帝师大人是本王特地请来的客人,自然,是与本王同寝。” 萧澜强装镇定的脚步晃了一下,脸色一点点地白下去。 顾玄凛风评极差,他是知道的。 说他残忍嗜杀,说他阴晴不定,这些都无所谓。 最让萧澜在意的,是顾玄凛好男风的传闻。 他是文人,有傲气,有风骨,不管处于什么境地,他都不想用身体,去博弈。 夜行眼含同情,对萧澜的慌张视而不见,没什么感情地催促了声。 “帝师大人,时候不早,请随我来吧。” 云泥之别的身份与权利差,让萧澜木木地站起身。 王府不似萧家文雅精巧,处处透着军旅出身的硬朗肃杀。 偶有巡逻的卫队经过,甲胄碰撞之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越往前走,萧澜的脚步越乱,到最后,几乎是踉跄。 夜行推开寝殿的门,语气恭敬。 “帝师大人,伺候您梳洗的太监已在里头,您早些歇息。” “如果您有需要,只需推开任意一扇窗户,就会有影卫前来。” 看似关心,实则圈禁。 夜行退出后,厚重的门合上。 萧澜再控制不住发软的腿,挨着门板滑落。 羊已入虎口,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一个时辰后,顾玄凛推开了寝殿紧闭的房门。 洗漱完的萧澜在太监的安排下,只着单薄的中衣,木然地坐在床上。 顾玄凛迈开长腿,在一室烛光的摇曳中,朝他靠近。 沉沉阴影落下的瞬间,一只浸着冷汗的手极为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王爷。” 萧澜面上一贯的从容和疏离消失得半点不见。 他汗涔涔地仰着头,“求您,给下官换个死法。” 顾玄凛曲起膝盖朝他压近,将他压在自己宽大的身影下。 “如果本王不呢?” 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冰凉,萧澜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在与他抗衡。 可萧澜只是个文人,在臂长肩宽又常年骑射的顾玄凛面前,毫无力量。 顾玄凛猫戏耗子似的,把他往床的深处压,一直到萧澜的眼里浮现水光,他才不紧不慢地拉开距离。 他单手理着衣襟,“帝师大人,本王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萧澜心有余悸,努力克制着自己纷乱的呼吸。 顾玄凛扫了眼他在挣扎中散开的衣襟,又扫过那张煞白的脸,转过了身。 “夜行,把人请进来。” 夜行很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萧澜昨夜见过的那名老大夫,孔宴。 孔宴苦着一张脸,走到还心有余悸的萧澜面前,放下了自己的医箱。 萧澜缓过劲来,有些怔愣。 顾玄凛把他弄到摄政王府来,就是为了给他治伤? 他想探寻,可顾玄凛那张冷毅刚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但被压在床上戏弄和让大夫看病之间,萧澜肯定是选择后者。 他收回视线,朝一旁等了许久的大夫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顾玄凛想的那样顺利。 有了前面的铺垫,萧澜一定会对老大夫的出现报以十二分的感激,绝不会再拒绝他的治伤。 只是,萧澜背上的伤比顾玄凛想的要严重。 鞭痕处积着污血,皮肉泛青,在那一身紧实白皙的皮肉上,看起来异常可怖。 萧澜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老大夫皱着眉,一边上药一边教训,“公子,放轻松一点,你这样紧绷着,伤口只会更难处理。” 萧澜因为什么才无法放松,顾玄凛心知肚明。 他伸手,指腹虚虚划过萧澜的腰侧,起身朝外走去。 “夜行,把今日要处理的政务拿过来。” 顾玄凛离开,萧澜才终于放松下来。 老大夫也满意了,不再唠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 屋内一时间,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萧澜慢慢地,转过了半张脸。 床边的幔帐没有放下来,萧澜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坐在书案前的顾玄凛。 他背对自己坐着,执着一只笔,全神贯注地在奏章上草拟批文。 皇帝年幼,很多政务不能独立处理,顾玄凛就会对其中的重要事项起草批复,等征得皇上同意后定旨,剩下不太重要的,连同一些请安折子,就让顾泯自己批复。 顾玄凛处理政务的速度很快,交代的事情也有条不紊,毫无纰漏。 就连对待下属,也是严而不厉,似乎与外面的恐怖传闻,不太一样。 忐忑的心一松下,萧澜就感觉到了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他没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 顾玄凛行云流水的笔锋停住了。 “让婢女把炭盆推近一点,再拿两个汤婆子给他,吩咐大夫下手轻些。” 但不管大夫下手如何轻巧,没有第一时间处理的伤还是让萧澜疼的忍不住挣扎。 直到孔大夫处理完毕告退后,顾玄凛才啪的一声合上折子,搁下了笔。 他重新坐回床边,语气不善,“为了程林,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萧澜喘了口气,话语因疼痛断断续续的,“如果…我说,这是…迫、迫不得已的补救,王爷相信吗?” 琥珀色的眼睛因疼痛泛起水汽,带着些未出口的委屈,望着顾玄凛。 这幅表情让顾玄凛想起来幼时养的一只小猫。 通体雪白,性情骄矜,那次因为自己误会它偷吃了小鱼干,抓着自己的下袍,仰头直叫唤。 白逸当时信誓旦旦的说,小猫的这个行为,是撒娇。 萧澜现在也仰着头,眼眸湿润。 在撒娇? 顾玄凛面无表情地盯着萧澜。 顾玄凛不说话时,显得有些凶,萧澜以为他不信,有些失落,慢吞吞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知道叔父不会善罢甘休,但叔父的怒火,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清透的声音被闷在枕头里,也像是闷在了顾玄凛心里。 “……王爷,萧澜的每一步都是补救,绝无别的心思,请王爷明鉴。” 顾玄凛盯着他的微微颤动的耳廓,“既如此,为什么要删掉萧鹤的名字?” 这个问题,顾玄凛在万极寺的时候问过他,但他直觉,现在再问,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萧澜趴伏着,腰脊压着被褥,勾出惹人遐想的弧度。 声音从枕头边闷闷的传来。 “……叔父想要的东西太多。” “如果让他得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不出一年,朝堂的各处重要政务,都会是萧家的人。” “我想,皇上不会愿意看到这个局面。” “朝局百废待兴,百家齐放才是好。若任一家独大,悬在头上的刀一定会斩下,萧澜不想成为罪族之后,遭人唾骂。” 坦诚的答案让顾玄凛颇有些意外。 身在萧家这种权势染缸中,还能目光长远,着实不易。 “萧澜。” 顾玄凛的手隔着被子,压在了他的后腰上。 骤然的力度和温度让萧澜猛地一颤。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本王就已经把你划进了本王的范围。” 他目光灼灼,意犹未尽。 “那时候,本王就在想。” “怎么样才能把你剥皮去骨,吞吃入腹。”【】 5、猎狐 仿佛怕他听不懂,顾玄凛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欣赏着萧澜骤然紧绷的身体。 不得不说,猎物紧张之时也分外好看。 后颈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瘦削的蝴蝶骨随着他的呼吸震颤,就连盖着薄毯的腰线,也紧成弯月的弧度。 可惜,那些丑陋的疤痕破坏了美感。 顾玄凛看着把整个脑袋都埋在枕头里的萧澜,眉眼愉悦。 “行了,好好睡一觉吧,本王就先走了。” 顾玄凛出去后,萧澜才把自己从枕头里放出来。 他呼吸急促,心有余悸。 他想,他应该反抗的,至少,要像那些文人一样,怒发冲冠,再破口大骂。 可萧澜只是伸手,扯了扯一旁的被子。 好暖的被子,好软的枕头,就连温度,都是恰到好处的。 不会像萧家那样,冷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萧澜慢慢地舒展身体,拍了拍枕头,又把整张脸重新埋回了柔软中。 次日,顾玄凛推门而出时,白逸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给王爷请安。” 他抖开手上的大氅,披在顾玄凛身上,小声汇报:“帝师大人一个时辰前往宫中去了,属下把他送到门外,又看他坐上马车才走的。” “做的不错。” 原本挨了军棍还有些蔫的白逸立刻就高兴起来。 顾玄凛看他这幅不中用的样子就窝火,摆了摆手,“今日有夜行跟着,你下去歇着吧。” 主子关心他! 白逸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摄政王的车驾早就在王府正门候着,随行仆从跪了一地。 天气冷,马车两边的帘子没有掀开,一上车就能闻见残存的冷冽香气。 是雪中春信。 萧澜的味道。 顾玄凛移到了昨天萧澜坐过的位置,一下下地转动着他的扳指。 昨夜他离开后,萧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得很熟,连中途他再次进去,他都不知道。 萧澜后背有伤,只能趴着。 腰下盖着被子,露出被伤痕破坏了美感的光洁脊背。 极诱人的线条。 许是趴着难受,他不自觉地露出半张脸,脸颊压在枕头上,软肉挤成一团。 像那只最后好不容易哄好,蜷在自己床上呼噜呼噜响的小白猫。 脾气很大,又很好哄。 顾玄凛不自觉的,柔了神色。 虽是帝师,到底也才十九岁,本就应纵马高歌的年纪,却只能困在庙堂,处处小心。 顾玄凛收回思绪,将手中的香块扔进了马车的炭炉之中。 他想要见到萧澜,立刻。 想要听到他清朗舒缓的念书声,那是止沸的良药。 皇帝寝宫外,一直守着的王礼连忙上前。 “摄政王安好,您可算来了。” 大太监一张脸皱得看不清五官,“自从礼部尚书来过之后,皇上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屋内一片寂静。 没有萧澜的读书声。 “皇上今日没读书?” “哎哟,帝师大人来了不到一刻钟,皇上就大发雷霆,命他禁足反省。” 沉郁的目光锁住了王礼。 王礼吓得双腿发抖,一股脑地说:“奴才离得远,只大概听到皇帝责备萧大人不知礼,不守礼,其他的,奴才也不知道了。” 萧澜不知礼? 笑话,大玄没有比他更懂礼数之人了。 顾玄凛推开门,跨步进殿。 小皇帝坐在杂乱的书桌后,抬起脸。 “摄政王。” 声调平缓,甚至有些阴沉。 顾玄凛上前行礼,“皇上今日心情不好?是因为萧鹤吗?” 顾泯唇角往下撇。 他的睡眠一直不算好,匆忙登上帝位后更觉高处不胜寒,每日极难安眠,是以眼下常年堆积着乌青。 “嗯。” “萧鹤说,西渠过几日要来朝贡,朕觉得他们不安好心,不想让他们过来。” 西渠,位于大玄西境,游牧民族,常年征战,骨子里刻着骁勇善战。 先帝驾崩的第二天,西渠就派十万大军东征,一路打过河州,大玄的最后一道防线,差一点就直奔宫城。 朝堂更迭,无人可用,最后,是顾玄凛披甲上阵,三闯敌军,才斩杀对方大将,动其军心,使其退兵。 如今大玄的局势才刚刚稳定,西渠就迫不及待地要求见,可谓是狼子野心。 顾泯把萧鹤呈给他的奏折递过去,“叔父,朕能拒绝他们吗?” “不行。” “西渠上次虽退兵,但他的主力尚在,元气未伤。这次来,多半是试探,如果我们接见,他们可以顺杆爬,试探我们的实力,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就有理由再次出兵。” “那就出兵!” “皇上,大玄根基不稳,现下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顾泯很不高兴。 “那怎么办!就放任他们进来吗?” 顾玄凛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皇上,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正面迎敌。” “那怎么行!”顾泯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尖锐,“不是你说不能硬碰硬吗?” “他们就是想杀朕,要灭大玄!” 顾玄凛一言不发,注视着顾泯。 那双沉冷眼睛很快让顾泯冷静下来,他开始感到委屈,抹了抹眼睛,“叔父…朕只是害怕。” “请皇上放心,臣活一日,大玄活一日。” 小皇帝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泯情绪不好,顾玄凛也就没有问萧澜的事,只让王礼好好服侍,就借口离开了。 一出寝殿,顾玄凛就撞上等候了许久的兵部尚书曹知见。 曹知见年近六旬,须发已灰白过半,但修剪得一丝不苟,精武矍铄。 “王爷,西渠的事如何了?” 顾玄凛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告诉锦衣卫和旗手卫,这几日加强宫门戒备,并且加派人手,确保皇上安危。” “是,臣定会嘱托到位。” 顾玄凛嗯了声,言简意赅,“跟本王去个地方。” 五军营,京城驻军,负责京城的守卫,位于皇城东边。 五军都督洛印一早就在等候,见顾玄凛下马,连忙接过缰绳,笑呵呵的,“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是知道我们这翻了狐狸窝,来尝鲜?” 直到远远落后的兵部尚书也跟着下马,洛印才收敛了玩笑,面色沉重。 “王爷,外头风大,主账里谈吧。” 几人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洛印朝顾玄凛抱了拳,大步流星地前往各营传达全力戒备的命令。 曹知见的眉心从早上就没松下去过,刻了深深一道痕。 “王爷如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曹大人。” 顾玄凛转身,背对着漫天夕阳,微抬下颚。 “兵部最近是不是有个叫程林的前去报道?” “是,”曹知见反应极快,笑道:“原来是王爷相识之人吗?” 顾玄凛不置可否。 曹知见立刻接话,“最近兵部人手有变,恰好空出个员外郎的位置,王爷觉得如何?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正适合年轻人试炼,当个跳板。” 顾玄凛转了转他的扳指。 他想起昨夜萧澜的话,又想起萧澜在自己床上,睡得安心沉稳的样子。 罢了,就当是对猎物听话的奖励吧。 区区一个员外郎,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顾玄凛笑起来,余晖的金光仿佛被那身猩红蟒袍尽数吸收,化作沉郁的黑。 “兵部是曹大人的地方,自然由您安排。” “哪里哪里,还需要王爷多多提点。” 曹知见讨好地笑着,“王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的话,下官就先告辞了。” 顾玄凛微微颔首,“曹大人慢走。” 曹知见一走,顾玄凛就冷漠地转过了身。 五大营的事情也不是非要曹知见参与,只是不把他拉过来,日后西渠的事情解决了,有人参他意图染指兵权,就不好了。 多个人,多个见证。 他做事,向来未雨绸缪。 夜行从半空中掠下,单膝跪地。 “主上,您派属下探听的消息已经有眉目了,萧大人目前在萧家,确实在禁足。” “理由?” “是今日礼部尚书萧鹤向皇上汇报西渠一事时,皇帝想要询问萧大人的意见,但那会儿时辰还早,萧大人还没到宫中,礼部尚书就把萧大人昨夜在王府留宿的事情,告诉了皇上。” “萧大人到的时候,皇上就质问萧大人昨夜是否在摄政王府过夜。萧大人应了是后,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夜行斟酌着字词,略显为难,“说萧大人……” 顾玄凛接话,“恬不知耻,败坏风纪?” 夜行咽了咽口水。 果然是皇帝的叔叔,连侄子会说的话都一清二楚。 顾玄凛眉宇阴沉。 试问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听到强大外敌威胁,想寻求身边亲近大人的帮助时,却听到自己的老师和自己最亲近的叔父在一起,没时间理会他时,会怎么想? 当然是觉得外人老师牵绊了自己最信任的叔父。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 那这个外人,自然就成了讨厌的人。 怪不得今日自己到的时候,顾泯神色有异。 顾玄凛沉下眉眼。 萧鹤。 好大的胆子。 夕阳的热气逐渐褪去,猎场里的动物开始活动,几条矫健的白狐在林间穿梭,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玄凛紧了紧护腕,“既如此,去取本王的弓来。” “让本王打点新鲜的东西,奖励萧鹤的及时汇报。” 夜行眉心一跳,连忙称是。 顾玄凛的弓名为镇朔,寓意镇守四方,征讨不臣。 黑底朱漆,弓臂末端嵌着狼头弓梢。 弦动时,必见血。 一旁早有机灵的,把顾玄凛的马牵了过来。 顾玄凛翻身上马,马鞭扬起时,猩红蟒袍像一道烈焰,直冲猎场。 当晚,夜行捧着两个匣子,叩开了萧家的大门。 前来开门的小厮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连滚带爬地把萧鹤请了出来。 “见过萧大人。” 夜行将手中的匣子举高,“这是王爷今日猎到的猎物,特送来与大人品鉴。” 萧鹤眼眉一跳,掀开覆盖在匣子上的绢布。 火光下,这张刚刚剥下的狐狸皮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银白的毛发被血液黏连成可怖的模样,浓厚的血腥气让萧鹤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一介文人,受不了这种野性的冲击。 他喉头剧烈滚动,被熏得双眼发红,“王爷这是何意?” 夜行笑了笑,两颗尖锐的犬牙磕在下唇上。 “王爷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还说,狐狸跑得再快,也有膻味,总是会被猎人追上的。” 夜行把匣子往萧鹤鼻子前送了送。 萧鹤脸色发青又转白。 顾玄凛知道了他今天跟皇帝说的事情! 夜行将萧鹤的表情收入眼底,恭敬地弯腰。 “请萧大人收下王爷的心意。” 他掂了掂另外一个同样染血的匣子。 “这里还有一条银狐皮,是给帝师大人的。” “王爷交代,让属下亲自送到萧大人手上。”【】 6、夜见 血淋淋的警告在前,萧鹤不敢阻拦,随意点了一个下人让他带夜行前往萧澜住处,就甩袖而去。 皇帝的命令是禁足反省,只是不让出,没说不让进。 顾玄凛抓着漏洞,就往洞里送人。 很快,夜行就见到了萧澜。 萧澜一袭单薄白衣,跪坐在窗边。 透过薄薄窗纸,夜行看到了一张低郁又秾丽的脸。 像白逸给他读的话本里,那些吸人精气的妖怪。 夜行无端地打了个寒颤,半跪着,敲响了门。 “萧大人,这是王爷让送来的东西。” 门缝拉开一道,冷气从屋内阴森地涌出。 萧澜靠门而立,“是什么?” 夜行一板一眼地重复,“王爷说,给帝师大人点颜色瞧瞧。” 夜行觉得,他是最了解主子的。 主子今晚差遣他来这里,一定是因为想要借银狐的皮毛来警醒萧澜—— 别以为在摄政王府里过了夜,就可以随意与王爷攀上关系。 如果萧澜不知收敛,等待他的,就是像这个银狐一样的下场。 萧澜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丝毫不介意匣子上的血迹,修长双指挑开了绢布。 一条打理得漂漂亮亮,还泛着香气的银狐披风,呈在两人眼前。 萧澜静了片刻,先前的那一点低郁一扫而空。 他唇角微弯,“原来王爷要给我看这条银狐披风的颜色。” 他甚至还有心思点评一下。 “嗯,毛色光滑柔软,是上品。” 夜行完全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血腥的匣子里竟然是这么个东西。 所以,给萧大人点颜色看看,不仅是这靓丽的银狐毛色,更是自己呆若木鸡的脸色吗? 夜行咬牙,“这狐皮既然入了帝师大人的眼,还请您收下。” 可萧澜却抽回指尖,把匣子往外推了推。 “多谢,还请回去告诉王爷,就说,萧澜改过自新,要洁身自好,不可随意接受王爷的心意。” 堪称离谱的拒绝之语让夜行忍不住抬头,对上了一双流转着笑意的清透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时,竟像蛊惑,让夜行完全忘记了要说什么,直到他把话原封不动的转给顾玄凛时,才想起来。 噢,他原来想说,如果让他这样回复的话,他会被王爷扒皮的,就像这只狐狸一样。 果然,顾玄凛听完他的回话,冷笑一声,扳指咚的一下砸在桌面上。 “改过自新?” “洁身自好?” 夜行内心叫苦,忙不迭的求饶。 顾玄凛嗤了一声,“本王偏不。” 夜行捧着银狐匣子站在萧澜门口时,一副试试就逝世的表情。 帝师的话明显就是要和顾玄凛拉开关系,他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影卫都听得明白,怎么王爷听不出来,还非要往里撞? 一定是一种全新的布局战术。 还是得多学着点。 “夜行。” 夜行回神,连忙上前,准备叫门。 “不必,本王从正门进去太过招摇,换个法子进去。” 最后,顾玄凛是翻窗而入的。 他刚站稳,就闻到了馥郁的茶香。 萧澜跪坐在桌前,将茶炉重新放回炭盆上,侧过一张脸,笑道:“王爷来了,茶的温度刚好,可以入口了。” 顾玄凛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打量着这间荒凉的屋子,走到他面前。 “清茶淡水,这就是帝师邀人的诚意?” 萧澜直起身,腰脊呈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双手奉上茶盏,“萧家用度不比王府,请王爷海涵。” 顾玄凛的目光在莹白指尖上定了一瞬,很快就收回。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这么有胆子拒绝本王的礼物,这会儿怎么不硬气了?” 萧澜双手放在桌上,垂眸笑道:“下官哪敢拒绝王爷,只是王爷的礼物太过金贵,萧澜不敢收。” “不敢收礼物,却敢把本王请过来?” 萧澜眼中带笑,声音轻柔,“收的,王爷赏的,自然是最好的。” “下官只是想等王爷来了后,再亲自穿给王爷看。” 夜行一张脸比僵硬的门板还要木,再次把匣子呈上。 这次,萧澜很快将那张银狐皮取了出来,盖在了自己腿上。 狐皮宽大,恰好盖住萧澜并起的双腿,留下一小段垂在地上。 哪里是猫,分明就是一只狐狸。 一只披着人皮,蛊惑人心的狐狸。 顾玄凛敛起眼中暗光,指尖点了点桌子,“你费尽心思把本王请过来,如果想说西渠的事,就免了,本王没那么勤快,深夜还议论朝政。” 萧澜还想着怎么不着痕迹的引入话题,没想到顾玄凛却如此单刀直入。 他唇角的笑意依旧明显,“王爷自谦,若说这天下,谁最在乎大玄,定是您。” 尽管知道萧澜的话三分真七分假,顾玄凛还是受用。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是愿意谈的意思了。 萧澜将手放在桌上,食指指节上的小痣若隐若现,“王爷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西渠与我大玄是宿敌,此次来也居心不善,不需要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所以王爷打算用武力抗衡?” “抗衡谈不上,威慑不可少。” 顾玄凛支起一条腿,漠然道:“本王已经吩咐下去,届时西渠一入皇城,就会由五军营陪同,锦衣卫的眼线也已经布置在宫中各处,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他看着萧澜的神色,“帝师又要反对我?” “下官不敢,王爷方法极好,只是下官觉得,西渠本就是武力脑袋,咱们武力对武力,也许讨不到什么彩头。” 顾玄凛眯起眼,气息沉沉。 “下官是觉得,武力威慑固然有用,但毕竟是他们的强项,他们有底气翻脸。但在礼仪律典前,他们应当会自顾不暇,多方出糗,又因自己什么都不懂,也不好就此发作。” 顾玄凛这次没立刻反对他,指节一下下地叩在硬木桌上,盯着他被茶水浸过的,水润的下唇。 “他们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你欺负他们没文化,就不怕他们恼羞成怒,更给了他们出兵攻打借口?” 萧澜笑了一声。 这是顾玄凛极少听到的笑声。 讥讽轻蔑,像尖锐的冰凌,锋芒毕露。 “王爷,就算是柿子,也是要面子的。周遭那么多人看着呢,因为出了糗就要大动干戈,这岂不是更坐实了他们蛮荒野人,讲不通道理?” “若他们真的因此再次攻打大玄,下官相信,大玄的友邦也一定会出手相助,毕竟,面对这个情绪不稳定的族群,谁也不知道会因为什么事情招惹了他们,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那双琥珀色眼中倒映着烛火,亮得惹眼。 “得道多助,王爷,您说是吗?” 片刻后,顾玄凛笑了起来。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萧澜不恼,甚至提起茶壶,给顾玄凛续了杯茶,“那烦请王爷在前头叫着,下官才能在后头吞几块骨头。” “好。” 顾玄凛探身,宽阔后背遮住桌上低矮的烛光,将萧澜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本王一定让你吃饱。” 顾玄凛常年骑射,个头极大,简单的探身动作,就几乎将萧澜完全笼罩。 萧澜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喉头才滚动了一番,“王爷。” 顾玄凛充耳不闻,按住他的肩头不让他后退,偏头在他后颈处嗅了一下。 方才还运筹帷幄的萧澜僵硬的像块木头。 这样的高低错落,甚至让萧澜觉得自己真的被名为顾玄凛的狼咬住了。 他狼狈地后退一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眼睛飞快下垂,“……王爷。” 顾玄凛觉得有趣,正想再得寸进尺一些时,传来了夜行压低的声音,“王爷,萧鹤来了。” 萧澜慌张地推开顾玄凛,连忙打理自己。 顾玄凛看着难得不体面的萧澜,沉沉地笑出了声。 “帝师大人。” 这人恶劣,猎物越是慌张,他越想添乱。 他快步靠近,单手攥住了萧澜的手腕,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庞,笑道:“怎么那么紧张,怕偷/情被叔父发现?” 一句话逗得萧澜眼尾飞红。 就连那张颜色极淡的唇,都开始殷红。 萧澜呼吸急促,肩膀用力气撞开顾玄凛,又把那条银狐披风丢到他的脸上。 几乎是同时,萧鹤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阿澜,歇下了吗?” 萧澜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心跳,拉开了门。 “叔父。” 他垂眸行礼,侧身让开。 萧鹤没进屋。 他向来看不上萧澜这间冷硬如铁的屋子。 “摄政王给你的东西,你可收到了?” “是,一条狐皮。” “嗯,”萧鹤想到那张血淋淋的东西就有些发怵,“你怎么看?” 怎么看? 成色好,手感好,柔软舒适,温暖的很。 萧澜顿了顿,“也许是王爷的好意。” 萧鹤的脸立刻就绿了。 “好意?” 他的声音高了八度,有些失控。 “那样一个直接活剥下来的东西,你跟我说是好意?!” “萧澜!你是萧家培养出来的孩子,你再狂妄,再目中无人,也得顾及着萧家!” 萧澜回想着刚刚舒适的手感,一时没说话。 这人怎么送东西,还送两份不一样的。 以为萧澜服软的萧鹤顺着气,扶着门框让自己冷静下来。 “摄政王权势滔天又心狠手辣,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别什么人都往上沾。” “现在,西渠使团来临,是个极好在皇上面前展示的机会。” “但我听说,摄政王只打算用兵部力量,并不打算让礼部插手,你可有听闻?” “萧澜不知。” 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些许嘲弄,“多谢叔父在皇上面前的透露,让我能好好闭门思过。” “萧澜也想问问您,西渠狼子野心,来我大玄只会惹是生非,叔父身为朝廷重臣,不想着如何解决困局,只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表现吗?” “你!” 萧鹤胸膛剧烈起伏,却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他指着萧澜,用最生硬的语调威胁。 “我告诉你,西渠使团的迎接,必须有礼部出面,否则,萧家家法,你是清楚的。” 萧鹤说完,甩袖离开。 萧澜慢吞吞地转身,靠着门,一动不动。 随心所欲的顾玄凛还没走,看萧澜站在风口,就把他拉进屋子,语调上扬。 “萧大人,不高兴?” 萧澜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神色郁郁。 顾玄凛不喜欢自己的猎物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啧了一声。 “罢了,就依你,到时迎接西渠使团,让礼部出面。” 萧澜依旧没说话,连呼吸都极力克制,似乎稍有松懈,情绪就会失控。 “萧澜?” 顾玄凛刚开口,萧澜已经向前一撞,整个人贴了上来。 似倦鸟投林。 “王爷。” 温润的气息近在耳边。 失落的,烦躁的,低哑的。 “带我走吧。”【】 7、代价 掌下的腰身紧实而有曲线,似乎稍稍合手,就能完全拢在手心。 顾玄凛掌着他的腰,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起来。 “带你走?”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沿着腰身往后伸,单手攥住他的两只手腕,把他困在自己阴影中。 “萧大人可知道,本王现在带你走出萧家的后果?” 萧澜当然知道。 一旦他走出这个门,不出明日,他与顾玄凛的关系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不是党羽,而是娈宠。 他的出身,他的官职,他的名声,通通都会毁于一旦。 萧澜闭了闭眼,睫羽轻颤。 “本王倒是无所谓,只是本王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萧大人可想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王爷想要萧澜付出什么代价?”萧澜努力让声音平稳,“只要萧澜付得起。” 顾玄凛勾起唇角,“本王想要的,怕你现在给不起。” 萧澜双手被捉住,整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被不断靠近的顾玄凛逼得呼吸发紧。 “王爷,想要什么?” 顾玄凛又笑了一声。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萧澜的后颈,呼吸洒在那块敏感的软肉上,让萧澜忍不住轻颤。 “本王不是救济苍生的僧人,若真要带你走,便要将你连皮带骨,吞吃入腹。若你不肯,本王就用金链子把你锁起来,直到你愿意为止。” “如此,萧大人还要本王带你走吗?” 这不是庇护,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萧澜喉结滚动,推了推顾玄凛的肩膀,“……抱歉,王爷,方才是下官失态。” 萧澜的拒绝在顾玄凛的意料之中。 可当他真的拒绝时,顾玄凛心头又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直至漠然。 “萧澜。” 他盯着两人之间逐渐拉远的距离,眉眼阴沉,“若今日能帮你脱困的是张三李四,你是不是也会抓住救命稻草,对别人露出这副模样?” 萧澜愕然抬眼,却被顾玄凛的神色震慑,一时说不出话。 他的沉默被顾玄凛当成了默认。 “很好。” 顾玄凛寒了脸色,拂袖转身。 “萧澜,本王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既然本王不是唯一,你又凭什么觉得,你会获得本王的另眼相待?” 顾玄凛离开了。 萧澜追了两步,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却窒在喉中,半点也没发出来。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不会有人关心他是不是挨饿受冻,也不会有人费尽心思把他带回王府,就是为了给他看伤。 至少,在那一刻,自己主动靠近顾玄凛的那刻。 他是坦承的,是毫无算计的。 不是顾玄凛口中的张三李四。 萧澜攥紧了那张崭新的狐皮,快步跨出了屋。 可今夜的风雪极大,不过片刻,新踩出来的脚印已经消失不见。 就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只剩茫茫天地,茫茫风雪。 三日后,西渠使团顺利抵达皇城。 萧鹤得了顾泯的明示,想要表现,早早就带了人去迎接,举伞的抬辇的捧水的,阵仗极大。 饶是有五军营的兵士阻拦,不远处仍是围了许多百姓,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此次西渠派出的使团足有十五人,各个人高马大,赤面高鼻,周身写满好斗与不好惹。 他们一进城,近百人甲胄兵士就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美名其曰护送。 为首的西渠三太子亓英顿时就阴了脸色,朝站在人群最前的萧鹤走去。 红袍青边的萧鹤行礼,“问三殿下安,三殿下一路颠簸辛苦了。皇上特派我出城迎接,请让我给您接风洗尘。” 一旁的婢女抱着个长颈瓷瓶就走了出来。 “这是大玄的……” “本王知道,不需要你多嘴。” 亓英一把夺过婢女手上的瓶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变了脸色的亓英身上,欲言又止。 亓英那张脸涨成猪肝色,哇的一声吐了。 “……你这瓶子里什么东西!这么苦!!” 萧鹤这才把方才被打断的话重新捡起来说了。 “……这是大玄特有的柚叶水,用枝条蘸取甩在身上,寓意驱祸避害。” “当然,殿下想要内服也可以。” 百姓们笑做一团。 亓英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高高扬起手中马鞭,“放肆!” 一旁的五军营兵士们立刻抬手,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 氛围一下冷凝。 萧鹤后退了半步,“三殿下,西渠使团今日来访大玄,目的竟不是为了交好么?” 亓英冷笑,“你给本王喝这些东西,还敢跟本王说交好?” 周围一片哗然。 兵士们未对百姓的言论进行阻拦,很快,亓英就听到了很多嘲讽的话语。 “明明是他自己不听完别人说话,还反过来指责别人。” “马背上长大的人自然是没读过什么书的,脾气也差。” 亓英脖颈处的青筋暴起,一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人群,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他摆手,“来人——” 亓英身后的侍从们纷纷亮出腿边匕首。 一场械斗,一触即发。 “殿下!” 亓英身后的一名青年连忙上前,俯身耳语。 片刻后,亓英咬牙,“这就是大玄的待客之道?” 萧鹤露出文人最滴水不漏的笑容,“让殿下误会是下官的错,请殿下消气。入宫方向在这边,殿下请。” 到朝堂上时,西渠使团狼狈不堪。 尤其是亓英,一双吊梢三角眼敛成一条横线,阴沉得吓人。 他没想到,经过柚子水一事后,竟然还有什么劳什子九宾之礼。 那些说话像吊唁的礼官,让他们一行人站在宫外,在根本听不懂的唱喏词中,让他们一遍遍行礼进退。 西渠人直肠直肚,第一次见如此繁杂的礼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让他们像未开化的猴子一样,出尽洋相。 更过分的是,他们递上去的两国邦交的文书,却被一位名为萧澜的人以错字连篇,语病太多给打了回来,说他们态度不佳,挂羊头卖狗肉,根本就不想要修好两国关系。 亓英气得头顶冒烟。 但如果此时打道回府,他的父亲一定会斥责他办事不力。 没办法,亓英只好黑着脸,答应了重新书写文书,再呈交大玄皇帝的条件。 可整个西渠使团,都找不出一个擅长文墨之人。 文书被打回来好几次后,亓英有些崩溃的,向一旁袖手而立的萧鹤请教。 萧鹤这个老油条当然知道这是顾泯的意思,就是要磋磨他们。 于是讲了一通之乎者也,文辞语法,云里雾里的,就是说不到点上,让亓英气得跳脚,几乎当街杀人。 五军统领洛印不慌不忙地打马前行,有意无意地在亓英面前晃上两圈。 也就很巧的,让亓英看到了出鞘的刀尖和几把挂在马后的火铳。 最终,亓英站在太阳底下,像个被罚站的差生一样,坑坑洼洼地写完了表示友好的文书。 丢尽了脸。 可这还没完,文书通过以后,又是一套文人敲敲打打,奏乐诵书的环节。 这种又长又臭跟裹脚布一样的文人礼节,让亓英烦得只想杀人。 但身后五军营的兵士们步步紧逼,让他彻底打消了一进皇城就挑衅械斗的念头。 亓英站在朝堂上,直勾勾地盯着还坐不稳皇位的顾泯看。 “久闻大玄地大物博,特来见识一番。只是方才在城外,贵国的礼仪已让本王大开眼界。” 立于百官之首的顾玄凛一身猩红蟒袍,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的身侧,跪着两名仆从,正托着他朱红色的大弓。 刀剑不可上殿,是历来规矩。 但顾玄凛今日却不知为何,把这把弦动即见血的弓带上了朝廷。 冕旒遮住了顾泯游移的视线,他藏在龙袍下的手交握着,将视线投给了萧澜。 一身青衣的萧澜微微颔首,转过了身。 “皇上看重西渠,特命礼部以最高规格接待,宾以示敬也。” 他眼梢微挑,“但西渠勇士…似乎更习惯纵马驰骋的简单快意。” 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能将一句话解读出三十个意思的肱股之臣,自然听出了萧澜话里的阴阳怪气。 帝师在骂他们西渠头脑简单呢。 不知亓英有没有听出来,他嘴角得意的弯起,“那是自然,本王两岁就学习骑术,哪里是你们这些迂腐之人可以比的。” 萧澜笑意不变,“西渠使团这次前来,所求为何?” 亓英正想反驳萧澜用的“求”这个字,方才劝架的络腮胡青年连忙上前一步。 青年俯身行了礼。 “大玄皇帝陛下,摄政王殿下。外臣穆影,代我主向大玄皇帝问安。” 穆影的大玄话说的很好,一点都不像只会跟马沟通的西渠人。 “西渠此次前来,是为缔结两国之好,永息干戈。” 顾玄凛掀眸,审视着穆影。 萧澜也将目光投了过去,带着谨慎。 顾泯清了清嗓子,“西渠有此心意,朕心甚慰。不知欲如何缔结邦交?” 穆影又是一个欠身,目光转向顾玄凛,语气愈发恭敬:“久闻摄政王文韬武略,上次一战,一箭成名,我王也略有耳闻。” “先前大战实属误会,为了表示西渠的诚心,我主愿将公主许予王爷,结秦晋之好。自此,西渠与大玄便是姻亲,自当同心,共御外侮。”【】 8、联姻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联姻? 竟还是冲着顾玄凛来的? 一众大臣的脸色像打翻了的调料盘一样。 有些年轻的,脸上一片惨不忍睹。 就摄政王这个名声,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把女儿嫁给他?怕是进门不到三天,人就会变得硬硬的。 一些年长的,抛弃了儿女情长的,脸上满是担忧。 谁不知摄政王掌握大玄实权,就连最核心的兵权,都握了三分之二。 若西渠公主成了摄政王妃,再幸运些得宠生下子嗣,不要几年,大玄就该改朝换代。 顾泯一下就站了起来,“绝对不可能!” 穆影似乎早就料到顾泯的反应,语气愈发诚恳。 “只要摄政王愿意迎娶公主,西渠必定是大玄的无上助力。” 小皇帝跺了跺脚,“那是朕的叔父!才不要娶你们的什么公主!” 亓英右手握住刀柄,往前压了一步,“皇上是瞧不起我们西渠公主吗?” 冕旒晃动,晃出了一双焦急无措的眼睛。 顾泯急的要命,嘴巴反复开合,最终只蹦出几个虚张声势的字,“……你们放肆!” 混乱中,顾玄凛伸出了手。 下一秒,宽大的手已经握住了那张朱红色的大弓,弓身对准了亓英。 尽管弓上没箭,亓英依旧脸色大变,“你要干什——” 弦动,弓响。 尖锐的风声打断了他的话语,让亓英和穆影同时捂住了脸。 鲜红从他们的指缝缓缓溢出。 弓上无箭,依旧能伤他们,可见力气之大。 亓英后退几步,声音不稳,“你!” 穆影一把拉住他,怒目而视,“摄政王这是何意!” 顾玄凛负手而立。 那身猩红蟒袍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沉郁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回答穆影的问话,只是偏头,锁定了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是萧澜的目光。 萧澜像是得到某种无声的授意,走到顾玄凛身侧。 一片青色骤然融入猩红。 焦灼得到缓解。 萧澜的声音若金石相击,清冽沉稳。 “穆使者,缔结邦交,永息干戈,自然是好事。” “只是,我大玄自立朝之初,便有明训。皇族及掌兵权者,不可与外族通婚,以防祸起萧墙,动摇国本。” 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刀锋般的犀利,直盯穆影。 “此事,天下皆知。贵使既代表西渠王上,行此邦交大事,竟未曾查阅过我大玄最基本的典章制度么?” “还是说,西渠此次前来,根本就无意交好,只是想寻衅滋事?”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压的整个西渠使团都抬不起头。 顾玄凛此时,才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摩挲着朱红弓背,三指勾着弦。 “本王的婚事,何时成了筹码?” 他终于正眼看向亓英。 “西渠若真有诚意,就该拿出些实在的东西。” “用一个女人来促成两国合作?是诋毁我大玄只能依靠女人,还是你们此行,就是来羞辱我顾玄凛,羞辱大玄?” 亓英面色涨红,握刀的手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却终究没敢再往前一步。 顾玄凛半年前的那一箭,一箭连着钉穿了两位大将的脖颈。 若不是他的侍卫以命相护,连亓英自己都是镇朔的弓下亡魂。 穆影满脸畏惧,深深一揖。 “摄政王息怒!外臣绝无轻视大玄之意,更不敢诋毁王爷威名!是我等考虑不周,冒犯天威,请王爷、皇上恕罪!” “外臣深知祖制不可违,王爷身系大玄军国重任,确不宜与我西渠联姻。” 他像是得到受命,一定要促成联姻,满脸冷汗地说:“但我西渠渴望与大玄修好之心,天地可鉴!既然王爷不行……” 他视线旁落,落在一旁的萧澜身上。 “那么,不知帝师大人,可否代表大玄,迎娶我西渠公主,以全两国邦交之谊?”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萧鹤的脸色大变,抓着象笏的手用力到发白。 就连顾玄凛,也沉了脸色。 怎么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觊觎他的猎物。 顾玄凛周身的气息骤然凛冽,杀意在眼中蔓延。 穆影离顾玄凛最近,首当其冲,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是哪一句又惹得这位杀神不快,撑住自己的膝盖连忙说:“帝师大人清流文臣,官居五品,并无实权在手,迎娶公主,总不违贵国祖制了吧?” 顾玄凛冷笑一声,“贵国倒是调查的清楚,连大玄帝师官居几品,都了如指掌。” 穆影不敢再随便接顾玄凛的话,只是看向重新坐下的顾泯,一副受气了求做主的样子。 “皇上,若连与一位并无实权的文臣联姻,大玄都要拒绝,外臣实在不知,贵国所谓的诚意,究竟在何处?莫非真要逼得两国兵戎相见?” 顾泯表情动摇。 西渠一直都是大玄的劲敌,就连叔父都说过,不到不得已,绝不与他们硬碰硬。 叔父是他的至亲,当然不可以娶外族女子,但若是萧澜。 萧澜只是个外人。 顾泯的视线落在萧澜身上。 萧家是大家族,萧澜又是嫡次子,既不影响承爵,又不影响宗祠。 以前是觉得他年轻,应当没那么考究刻板,才选择了他当帝师的,可如今,每天都要背策论,还要练字帖,把他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都没什么玩耍的机会。 如果用一个不那么喜欢的老师,能换两国邦交友好,自己从此高枕无忧,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泯落在萧澜身上的目光有些太久了。 穆影感觉到了顾泯的退让,更进一步。 “皇上,这样一来,大玄只会失去一个有无数人能代替的帝师,可却能收获与西渠的交好和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顾泯犹豫片刻,问出了声。 “老师?” 萧澜一僵,很快就敛眸转身。 众目睽睽下,萧澜双膝跪地,一拜不起。 “臣,愿为陛下分忧。” 萧澜的话石破天惊,惊得满朝文武都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顾泯。 他没想到萧澜答应的如此果决,准备好的威胁之语没用途,一下讪讪。 穆影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那真是太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顾玄凛的弦上,一根铁箭蓄势待发。 沉到极致的眼底泛起猩红,顾玄凛微微侧身,将泛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萧澜。 “帝师大人。” 语调沉缓,裹着怒意。 “本王刚才说了,不需要一个女人,来维持两国的安危。” “还是帝师大人早就见过西渠公主,对公主芳心暗许?” 早就听说二人不合的穆影面露喜色,“王爷息怒,萧大人这样也是为大玄考虑——” 他的话还没说完,箭头的方向一转,对准了他。 穆影捂着嘴,连忙后退几步。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还继续说的话,会被一箭穿心。 人群中双膝着地的扑通声打断了萧澜正欲出口的话。 萧鹤朝前爬了几步,“皇上!王爷!” “萧澜年少无知,岂堪匹配公主重任?我萧家世代忠良,书香传家,若嫡系子弟尚了外族公主,岂不是…岂不是自绝于清流,玷污门楣啊皇上!” 萧鹤以头抢地,声音凄惶。 “请皇上看在萧家忠心耿耿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突如其来的哭嚎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也让顾玄凛的箭停了一瞬。 萧鹤为萧澜求情,他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不过瞬间,他就明白过来。 若是萧澜真的娶了西渠公主,就算是萧家再没有别的什么心思,只要沾了外族,那就是其心有异,绝不会再得到重用。 萧鹤又怎么会允许萧澜毁了萧家? 顾玄凛偏头,冷眼瞧着仪态全无的礼部尚书。 萧鹤又气又急,浑身都在抖,“皇上,更何况、更何况萧澜早有婚约,既有婚约,又怎好再娶西渠公主?” 顾玄凛收箭,极其缓慢的,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黑得令人心惊,像一把刀,要一点点剔开萧鹤的皮肉。 “礼部尚书不妨说的再清楚些。”顾玄凛一字一顿,“萧澜跟谁的婚约?” 顾泯也投来好奇的视线。 萧鹤咬牙,“……是兵部尚书之女。” 兵部尚书曹知见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在众人的视线中,应了是。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因着萧澜有婚约一事,西渠的联姻方案只好暂时被压制。 那日后,萧家闭门不出,大门终日上锁,连外出买菜的奴仆,都不允许出门。 夜行拿着一沓消息,从半空掠下时,顾玄凛正在猎场跑马。 夜行用胳膊撞了撞白逸,“王爷要的东西,你去送。” 白逸胆战心惊地看着顾玄凛又一箭了结了一头鹿,“我不去,王爷没叫我。” 那天下朝后,顾玄凛似乎就住在了猎场,不是跑马就是打猎,浑身都散发着躁烈的气息。 白逸说完就跑,夜行恨得牙痒痒,却也不敢耽搁,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王爷,”夜行跪地,“您让属下查的消息,有眉目了。” 顾玄凛单手扯住缰绳,一身劲装沾了烟尘,气势极度摄人。 “直接说。” “是,属下查到兵部尚书之女与萧大人,确有婚约。” 镇朔弓弦嗡鸣,一支箭擦着夜行的颈边,呼啸着没入又一头奔逃的鹿。 那鹿抽搐了两下,顷刻毙命。 顾玄凛神色不耐,“一天过去了,就只查到了这个?” 夜行连忙将几张薄纸呈上。 “这是兵部尚书之女的所有信息,请您过目。” 顾玄凛接过那几张纸,一目十行,而后,他将这几张纸往空中一扬,手腕微动,几张薄纸被马鞭抽得粉碎。 纸屑落了夜行满头。 “……王爷,属下还查到,萧大人昨日落水了。” “落水?” 顾玄凛身下的汗血宝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炙热鼻息搅动着寒风。 “是。” “怎么,他听闻能联姻,情动于衷,连路都走不稳摔进池塘里去了?” 夜行口舌发干,连音调都变得干涩。 “……萧家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最近萧家管的紧,多的也探不出来。” 顾玄凛冷笑一声,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搭箭拉弓,几条刚探头的银狐也应声倒地。 猩红暴虐的眼睛注视着夜行,像是注视着一头即将死去的猎物。 “去,把这些都赏给兵士们,加餐。” 落水? 萧澜是什么人? 清流文人的典范,世家学子的榜样,竟然能落水? 莫不是找到了新的能拯救他出萧家的人,喜形于色,连路都走不稳? 朔风吹在脸上,也把不远处的血腥热气一并传来。 顾玄凛又跑了几圈,直到猎场里再无猎物敢探头后,他一个扬鞭,朝萧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绝不让他如愿。【】 9、哄慰 深夜,顾玄凛轻车熟路地翻进了萧澜的房间。 但这次,既没有馥郁的茶香,也没有柔软的招呼。 萧澜真的病了。 他侧躺在那张硬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缩成小小一团。 一向温润的嘴唇干涸青白,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病气疏离。 顾玄凛神色阴沉,脚下却轻着,靠近了因高热毫无意识的人。 他在床边坐下,吩咐道,“夜行,给他看看。” 夜行影卫出身,医毒二道信手拈来。 “是。” 夜行刚掀开被角,一段柔软莹白就从萧澜的肩膀缓缓滑落。 原来被子下,还有一张银狐皮。 是上次送给他的银狐皮。 萧家推崇清廉苦修,越是简朴的生活越是体现自己的风骨。 若是平日里忍忍也就算了,但此刻的萧澜,冷得厉害,恨不得整个人埋进那张狐皮里。 顾玄凛面无表情地扯了扯。 纹丝不动。 他很爱惜自己给他送的东西么? 那股在血管里叫嚣的燥郁突然平静了下去。 他手指虚虚地划过那张泛着些许冷汗的面庞,给他掖了掖被角。 “愣着干什么?” 夜行连忙低头,隔着一段衣袖,双指搭上了萧澜的脉搏。 “回王爷,萧大人这症状,是寒气侵体,引动了旧疾。” “大人本就底子虚寒,加上先前伤势未彻底痊愈,如今高烧来势汹汹,若不尽早退热,恐伤及肺腑根本。”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就不安地动了动。 萧澜像是陷入了梦魇,干燥的唇无声开合,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将怀里的唯一的温暖抱的更紧。 顾玄凛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高热沿着手心,一直传到心底。 刚柔和了一点的神色又重新冷冽起来。 一个破联姻,就能让萧澜兴奋得如此失态,竟不顾文人仪态,大冬天的坠入冰湖当中? 琥珀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汽氤氲,失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萧澜怔怔地望着床畔那张冷毅的脸。 顾玄凛的手划过他的眉尾,“怎么,不认识本王了?” 萧澜喉头滚了滚,极小声地,“……王爷。” 他伸出被高热烧得同样绯红的手指,想去碰顾玄凛的手背,却被他刻意忽视了。 “萧大人这是闹哪一出?”顾玄凛语调冰凉,带着审视,“觉得做了对不起本王的事情,要自裁谢罪?” “王爷……” 萧澜突然挣扎着起身,固执地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王爷,没有别人,没有什么张三李四,没有。” 顾玄凛停住了再次后退的手指,被终于追上的萧澜攥紧了。 抓着自己的手又冷又潮,给人一种很可怜的感觉。 顾玄凛啧了一声,把自己大氅披在他身上,“要跟本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萧澜病得有些发昏,嗯了一声,愣愣地看着他,一头软发乱糟糟的。 顾玄凛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外头风声凛冽,呜咽不停。 顾玄凛想起什么,又板起脸来呵斥他,“这么大人了,生病也不知道把门窗关紧,一会儿吹了风,看你怎么办。” 萧澜看着他的指的方向,抿了抿干涸的唇,声音轻轻的,“别的都关好了。” “什么?” 萧澜低着头,“……只有那一扇窗,没有关紧。” 那扇窗,正是顾玄凛翻进来的那扇。 顾玄凛静了片刻,凝视着他,“给我留的?” “……嗯。” 顾玄凛用力地抵了抵舌尖,“知道本王要来兴师问罪?” 两人的手还黏在一起,闻言,萧澜松开了手,慢吞吞地蜷起身子,把整张脸埋进狐皮里。 “王爷神通广大,还没查到吗?” 顾玄凛盯着他眼下的乌青,“本王为什么要去查你的事?” 几声急促的咳嗽被萧澜压抑在喉中,瘦削的肩头抖动。 宽大的手绕到他背后,轻轻地拍了拍,给他顺气。 萧澜重新朝他伸出了指尖,像是在求和。 “王爷,婚约是真,但早已不作数了。” “不过是大人们在拜访时的玩笑之余,我母亲去世后,两家就没怎么来往,自然也就没人提起了。” 顾玄凛二指微抬,压住了萧澜毫无血色的指尖。 他盯着萧澜,“万一人家对你念念不忘呢?” 萧澜倏的笑起来,那张病中依旧秾丽的脸愈发生动。 眼尾含波,鼻尖微红。 顾玄凛的心静了片刻。 “笑什么?” 萧澜把脑袋往他手边移了移,“王爷,不会有人如此惦记萧澜,婚约不会作数的。” 几簇湿软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痒痒的,像那只为了吃小鱼干主动伸脑袋求摸摸的小白猫。 顾玄凛板着脸,“你该庆幸这婚约不作数,否则,你现在见的,就不是本王,而是阎王了。” 萧澜弯了弯眉眼,有些无奈。 “王爷放心了,就请回吧,免得过了病气。” 顾玄凛摸上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扯开那床单薄的被子,用自己的大氅把他包裹起来。 萧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埋在厚重绒毛中,似乎连呼吸都被盖住了。 像是怕吓到他,顾玄凛的声音轻了几分。 “你想娶西渠公主?” “……不想。” “既不想联姻,为什么不拒绝?不相信本王能堵住他们的嘴吗?” “下官当然相信王爷的本事,只是……” 至少在那刻,萧澜不认为,顾玄凛会帮他。 毕竟,从来不会有人,站在他身边,替他考虑,为他讲话。 顾玄凛的目光如影随形,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抬,罕见地含了点委屈。 “那王爷觉得,萧澜应该怎么做呢?” “西渠是来挑事的,若是我当时再次拒绝,王爷觉得西渠会再挑选吗?还是会就此暴怒,认为大玄怠慢?” 当然是后者。 顾玄凛眸心微动。 “更何况,当时皇上的意思,就是要萧澜应下,萧澜若不应下,岂不是在外臣面前,逆了皇上的意思,让皇上难堪?” “我先答应下来,让双方有个和缓的余地,再跳个湖,得个病,最好是肺痨,命不久矣,这桩联姻就可以作罢。” 果然,对自己狠的人,连命都可以作为赌注。 顾玄凛不悦,“什么命不久矣?给我收回去!” 骤然的低喝吓到了萧澜。 萧澜呼吸一窒,眼中泛起些许水汽,推开了顾玄凛的手。 哟,还会生气呢。 顾玄凛感到有趣,“你还委屈上了?一句都说不得?” 萧澜病中,情绪不比以往内敛,孩子气地蹬了一下大氅。 顾玄凛失笑。 哪里是什么猫,就是一只不知道怎么发脾气的白面馒头。 只知道蹬腿踢被,不知道咬人打人。 目睹了全程的夜行也露了点笑容,被顾玄凛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在这里?” 夜行:“……?” 没有主上的命令,他能去哪里? “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请人来看看?” “是,王爷,请哪位大夫过来呢?还是孔大夫吗?” “不。”顾玄凛把大氅扯高,盖住萧澜浸着冷汗的后颈,“去宫里请太医来。” 平日用孔宴,是因为孔宴身世清白,守口如瓶,要想把事情闹大,还是得用宫里的人。 以西渠的性格,这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这个联姻不作数,想来西渠也能很快得知。 三翻四次被戏耍,以西渠睚眦必报的性格,就算不当场翻脸,刺杀暗杀这种事,也不会少。 反正他们野蛮久了,没什么礼法的观念。 这件事,只有顾泯开口拒绝,再加上萧澜确实身体不佳,才有一线转机。 夜行应声而退。 夜行离去后,谁也没说话,萧澜呼吸绵长,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顾玄凛盯着他看了许久,伸手勾住了一缕头发。 那发丝带着病中的潮意,却依旧柔软。 萧澜的脊背僵了一下。 “王爷……” 他声音闷在狐皮里,带着鼻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做什么?” 顾玄凛的手沿着头发,隔着大氅按住了他的腰脊。 “你觉得,本王想做什么?” 连炭火都没有的房间里静得吓人。 萧澜将身上的狐皮裹得紧了点,“下官身体不适……” “看来在萧大人眼中,本王真是个不顾人死活的恶棍。” 见萧澜心虚不敢接话,顾玄凛就并起双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都不顾的笨蛋。” 萧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用力的埋进大氅,小声呢喃了一句。 “冷……” 顾玄凛的手掌覆上了他单薄的脊背。 “已经让人去拿床厚一点的被子了,还让他们煮了点热甜汤,你待会喝下,马上就舒服了。” 萧澜怔怔地抬起头,“……甜汤?” 顾玄凛点头,“你现在烧得厉害,喝点甜汤会舒服些,晚些药好了,本王再命人送过来。” 萧澜的眼眶突兀的红了。 顾玄凛有些好笑,点了点他的眉心。 “傻里傻气的,眼睛都烧红了。” 他往床里边坐了坐,用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语气异常温和。 “好好睡吧,本王在这里,不会冷了。” 萧澜喉头滚动数次,最终仍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身上大氅扯开一些,盖在了顾玄凛腿上。 分过来的温度暖呼呼的。 顾玄凛的心一下就变得很软。 “睡吧,本王守着你。”【】 10、阻拦 次日早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了萧澜的门。 小皇帝顾泯刚跨过门槛,就被穿堂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哎哟皇上,”大太监王礼脸色都变了,一个劲地指挥宫女太监们搬火盆进来,“都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去找炭盆,汤婆子呀!这间屋子这么凉,要是龙体抱恙,你们都得掉脑袋!” 天子出行,阵仗极大,惊动了萧家所有人。 萧鹤一边整理官服,一边小跑,累如喘牛,身后跟着萧明宇和其他萧家的在朝子弟。 萧澜烧了整整一夜,头晕目眩,听到皇帝驾到的呼声,撑着床板起身行礼。 顾玄凛已经不在了,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老师不必多礼,”顾泯上前虚扶了一把,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摆设和那个黑得要命的侧室,往床头挪了挪,“朕就是来看看你。”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知晓萧澜这病是为了在西渠面前全自己脸面而起的,有些不自在,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顾泯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萧澜稍一想,就知道这背后,是顾玄凛的手笔。 他额上浸着虚汗,声音因高热而沙哑,瞧着病痛难当,“劳皇上挂心,臣愧不敢当。” 炭盆很快被搬了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气都没喘匀的萧鹤和萧明宇。 两人匆匆给顾泯行过礼后,关切地望着萧澜。 “阿澜可好些了?”萧明宇倾身,替他拢了拢被子,“为父昨夜回得晚,不知道你病了,刚命人煮了点参汤,你一会儿喝点。” 萧鹤也跟着附和,“对,阿澜,你看你这一病,还惊动了皇上,要赶快好起来,才对得起皇上的关心。” 他上前给萧澜整理床铺,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下。 萧澜望着萧鹤。 不过一天,萧鹤就憔悴了不少,嘴唇干裂起皮,整张脸都泛着忧愁的青色。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萧鹤真的很担心萧家就此断了前程。 萧澜收回视线,朝顾泯俯身,“皇上,臣请罪。” 顾泯歪着脑袋,“老师何罪之有?” “联姻一事,微臣恐不能担当了。” 顾泯一下就不说话了。 今天早上,王礼就来告诉他,萧澜和兵部尚书之女的联姻早就不做数了的,他这次前来,就是为了安抚萧澜,再跟他重新说一下这个事情。 “为什么?” 小皇帝语气不快。 “皇上,西渠骁勇之族,无论男女老少,都武力过人。微臣体弱多病,实在不配西渠公主,如果西渠王知道他的爱女被许配给了这么个病秧子,定会大动干戈。” “皇上想想,倘若两三年后,微臣不幸身死,嫁过来大玄的公主该如何自处?” “你是朕的老师,朕不会让你死,会派太医治好你。” 萧澜虚弱地笑了笑。 “皇上,臣的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就算这次侥幸逃过去,身体也是亏空,恐没办法有后了。” 这种话,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耻辱,更别提守旧持礼的文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除了顾泯和太监王礼。 顾泯想起昨夜太医的回禀,脸色难看。 昨夜前来萧家的太医回禀,说萧澜脉象虚弱,气血两亏,可能寿命都不能长久,更遑论传承子嗣。 萧明宇心痛难当,“阿澜!” 他刚想说话,就被萧鹤撞了撞。 萧鹤不动声色地接过话,“皇上,阿澜说的是,西渠王膝下子嗣不多,若是公主不能有孕,断了西渠王的子嗣传承,西渠王定然大怒。” 萧澜咳了几声,再下了一剂猛药。 “皇上,西渠民风彪悍,对伦理看得淡,届时,微臣死去后,西渠王想接回守寡的公主,恐怕您也不能拒绝。” 一旦让西渠王进入大玄,大玄的安危就会失控。 萧澜知道顾泯最担心什么,就把他最担心的事情反复强调。 “那怎么办?”顾泯绷着一张小脸,“昨天你都亲口答应他们了,现在又要反悔,叫朕怎么办?” 皇帝发怒,一旁的萧鹤和萧明宇直接跪了下去。 萧澜也再次俯身,声音又急又闷,“皇上,微臣昨日在朝上所言,句句真心,只是没想到这身体如此之差,现在就算是微臣想娶,西渠那边也不会愿意的。” 萧鹤觑着顾泯的脸色,“皇上要不要在别的世家子弟中选择?我大玄青年才俊甚多,选一个家世好的,身子骨硬朗的,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顾泯斜他一眼,“两国邦交岂可儿戏?换来换去只会让西渠觉得我们毫无诚意。” 萧明宇见萧鹤被训斥,连忙堆着笑容上前。 “皇上说的是,不若先拖着他们。西渠人没什么耐心,也许拖到最后,他们也就无功而返了。” 顾泯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能拖的!西渠人狼子野心,多待一日,大玄就多一分风险。昨日他们探听到萧家与曹家的婚事不作数,已经派人来闹了好几回,若他们现在知道联姻还是不成,指不定还会怎么样呢!” 萧明宇被训斥的脸色涨红。 这两人,没一个能帮得上自己,萧澜眉宇间的疲惫更甚。 他强压着疲惫,“皇上,臣或有方法,请允许微臣一言。” 顾泯耐着性子,“老师请说。” “西渠此次前来的目的是试探,若是大玄弱小,他们则会发兵,若是大玄能与他们抗衡一二,他们就会选择联姻。” “而西渠常年征战的原因是他们的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好的食物。好战是选择,但确实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朝床边摸索,拿出一张绘制的密密麻麻的小图,由王礼交给顾泯。 “皇上,我的母亲曾是采风官,她年轻的时候去过西渠,这是臣根据母亲所说,加之多方打听,得出的西渠土地分布和粮食种植情况。” 俯身太久,萧澜有些头晕,他掩唇咳了几声,“皇上,也许联姻是西渠能想出的最好方法,但若是他们发现大玄能给他们比联姻更多的好处时,例如传一些农学方法过去,授人以渔,想来是更好的选择。” 顾泯想了想,“那岂不是在帮助他们壮大?” “皇上,我们给他的,只是书本知识,如果他们需要实践,又没办法完成的话,自然会再向大玄求助。” “到时,皇上选一些对大玄忠心耿耿之人外派,即可。” 顾泯眼睛一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萧澜的肩膀,“这主意不错,朕回去想想,老师好好休息。” 一屋子人跪地相送。 顾泯一离开,萧鹤就重新沉下了脸色。 他命家仆把屋子里的炭盆撤走,教训着脸色惨白的萧澜。 “你知不知道,昨天你随意的一句话,差点毁了萧家。” 萧明宇心疼萧澜病殃殃的样子,赶紧打圆场,“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阿澜那会也是骑虎难下,就算了吧。” 萧鹤扫他一眼,“兄长天天与诗词歌赋为伴,不了解政事也就罢了,怎么连黑白是非都不分了?” “若是这桩联姻成了,我萧家,自此以后,只会被打上外族的烙印,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有为官的机会。” 萧鹤看着这个自小怯懦的哥哥,话里话外满是不耐。 “兄长,你的好儿子差点就要毁了整个萧家,你还在这帮他说话?” “若是兄长想不明白的话,就去宗祠多拜一拜,也许就想明白了。” 虽然萧明宇是萧鹤的兄长,但整个萧家,都是官位更高的萧鹤掌管。 萧明宇有些难堪,两头为难,最终还是望向萧澜,“阿澜,就算是事出有因,也该跟你叔父通个气,你叔父昨天为了这个事情,愁的一晚上都没睡。” 炭盆一撤,屋内就迅速被冷风贯穿,萧澜轻咳着,抓住了一直贴身盖着的,顾玄凛的大氅。 他坐直身体,声音凉的没有丝毫起伏。 “叔父不用把刚才被皇上斥责的不快撒在我身上。” “若不是我在西渠来之前,不眠不休地绘制他们的地形农作图,做了两手准备,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 “还是说,叔父有更好的建议?” 萧鹤被他气得后退了几步。 “萧明宇!”他吼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知错不改,忤逆长辈?” 萧明宇也急了,“阿澜!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快给你叔父道歉。” 萧澜缓缓抬眼。 一双在病中依旧凌厉通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萧澜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为何要道歉。” 萧鹤急火攻心,一连说了三个好。 “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规矩!来人啊!” 一院子的人,没一个应声。 萧鹤气极,“怎么,连带着你们也要反了不成——” 他气势凌人的话尾被掐断,像是突然被扼住脖子的野鸭,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王爷?” 顾玄凛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冷冷地朝这看了过来。 怪不得一院子的人没人应声,早就在地上跪着呢。 顾玄凛挺拔的身影站在那,站姿如列松,将手中马鞭折了又折。 “萧尚书这是在做什么?” 萧鹤摸不清顾玄凛的意思,斟酌着,“……下官在处理家事,让王爷见笑了。” 顾玄凛异常的好说话。 他靠着门,鼻梁染上日光的阴影,一双漆黑眼睛望不到底。 “本王应当没有打扰尚书教训子弟吧?” “王爷说笑了,当然不会。” 房门大开,顾玄凛很轻易地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转头,眉眼漠然,疏远,“我来提人。” 萧鹤脸色一下就变了,“王爷是要提谁?” “萧澜。” “……下官斗胆,能问问原因么?” 顾玄凛的蟒袍还未换下,猩红映着雪色,异常张扬。 “帝师大人胆子大得很,两国邦交的联姻,说毁就毁。皇上宽宏大量,本王可不是,恰好尚书也要教训他,不如就交给本王,尚书也好省省力气。” 虽是商量的语气,但夜行很快把人架起来,拖了出去。 顾玄凛迈开长腿,轻蔑地跨过萧鹤。 “萧尚书定是为了昨天的事着急上火,恰好今日风大,尚书不妨就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雪,清醒清醒脑子。” 萧鹤面如菜色,跪在雪地中,唯唯应是。【】 11、软腹 王府马车车厢宽敞温暖,角落里的银丝炭盆散发着让人倦怠的暖意。 萧澜陷在柔软的垫子里,昏昏欲睡。 顾玄凛掀帘上车时,见他一副自在的模样,哼笑了一声。 “萧大人,你可是本王的囚犯,就这么在本王的车上睡着了?” 萧澜抱着一个软枕,脑袋半歪,压着脸颊上的软肉,“可下官左看右看,王爷都不像是会虐待俘虏的人。” 语调柔软,尾音上扬,勾着顾玄凛不断朝他靠近。 顾玄凛盯着他半晌,才侧过身子倒一杯水,抵在了他唇边。 “嗓子哑了,不好听。” 萧澜很乖地就着他的手,把杯中温水喝完。 灼烧的声音终于有所缓解。 “王爷今早什么时候走的?” 顾玄凛摸了摸他的脸,“帝师大人耳聪目明,这都不知道?” 他倾身靠近,隔着软垫把人压住,“还是说,有本王在的地方,帝师大人才能安睡?” 身上骤然的重量让萧澜怔了一瞬,很快就笑了起来。 他眉眼弯弯,“若下官说是,王爷是打算夜夜哄睡吗?”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撞进顾玄凛眼中。 顾玄凛骤然收紧指节。 “萧澜。” 他的声音危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澜唇边的笑意愈发鲜艳,那张病中憔悴的脸愈发生动。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顾玄凛的后背,酥麻,挠人。 “我知道。” “还请王爷,怜惜萧澜,让萧澜能安眠。” 顾玄凛往前探,阴影中身体的轮廓极高大,唇角压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离开萧家让你这么开心?连这些话都能轻易说出口?” 萧澜的笑意僵住了。 顾玄凛身体向后斜靠,双腿搭在小桌上,肩身强悍紧实,“说吧,那份西渠的地图是怎么回事?你就这么贸然交出来,不怕有心人参你私通外敌?” “……萧澜别无他法了。” 辘辘的车轮转了个弯,拐进了东大街,攀升不久的暖阳斜斜地打落在车框上。 顾玄凛看着他眉间的忧虑,指节叩了叩车壁。 “也不是全无转圜,你把因果说清楚,本王说不定还能护住你。” 那身猩红蟒袍占据了萧澜的所有视线。 他有些怔。 这是他的选择,从他把那份地图拿出来时,就做好了会被人泼脏水的准备,可顾玄凛更快地嗅到了其中的危机,在想办法保护他。 可他明明,可以视而不见。 萧澜喉头轻轻滚动,盯着自己的手。 “……我母亲是采风官,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年轻的时候就总想走遍大江南北,家里不让去的地方,她就偷偷溜出去,自己到不了的地方,就跟着商队,海队,四海为家。” “西渠,北漠,南岭,东壁,这些极为遥远的地方,母亲都去过,了解风土人情,每到一处,她就会把这些见闻都记下来,也天南地北地交了许多朋友。后来,在一次短途的采风中,遇到了我的父亲。” “她嫁给我父亲时,大家都说他们极为般配。但在我记事中,母亲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院子,每日都是做不完的家务,能读到的书,只有《女则》《女训》。” “父亲很爱她,但他不理解母亲那颗天高地阔的心,两人每次见面时都有口角之争,惊动了叔父好几次,请了好几次家法。” 萧澜的手攥紧了软枕的一角,顾玄凛瞥见了他食指上的小痣。 病中磋磨,那点红有些黯淡。 想把它捂热,捂的鲜红。 “后来母亲再也不跟父亲吵了,但她也变得沉默。每次我去见她时,她都坐在那张照不到太阳的床上,最后郁郁而终。” “母亲去世后,父亲开始一蹶不振,政事,官场,一律无心,对家族事务毫不上心。叔父无法忍受萧家栽在我父亲手上,便从父亲手中,要走了萧家的权利。” 顾玄凛问:“萧鹤要,你父亲就给了?” 萧澜点了点头。 “父亲根本就无心家族,所以叔父要的时候,父亲就同意了,自此每日学着母亲出门采风,每有所得,就会带着那些诗稿,去后山找我母亲,一去就是两三天,再没什么目光分给我。” 顾玄凛若有所思。 怪不得先帝在的时候,萧家一直都没什么政绩。 直到先帝去世,顾泯被推上来后,萧家才出了个萧澜。 但顾玄凛率先想到的,不是萧鹤的抱负与野心,而是在一个没有父母庇佑的家族中,萧澜要挨多少次家法,才能长成风雅有礼,让人挑不出的毛病的帝师? 顾玄凛抬眼望去。 萧澜靠在马车的一角,从车帘中钻进来的日光映在他脸上,憔悴,易碎。 顾玄凛想起他身上的伤,又想起那日因为他的阻拦未喝成的浆水。 若是他不曾去北街,不曾去萧家,这些被医治的伤,挡下的浆水,中断的罚跪,是不是就会以另一种可怖的形式来折磨萧澜? 但这些,萧澜早已经历了无数遍。 顾玄凛的胸腔里有些酸麻。 萧澜的高热还没退,愈发昏昏欲睡,他把身上盖着的大氅提高些,遮住半张脸,放缓了声音。 “叔父将先祖的遗志看得极重,一心只想让萧家崛起,对萧氏的子弟们都极为严苛。” “原本他着重培养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兄长萧衍,但兄长反抗的厉害,以自残双腿为代价,换来了后半生的自由。” 他看起想扯出个笑意,但是失败了,不成型的弧度凝固在脸上,只剩苦涩。 一想到萧家,萧澜骨头缝里都染着寒意。 倦怠前所未有地重,萧澜的话语逐渐模糊,眼皮也一直往下耷拉。 一只有力的臂膀从后背穿过,揽了过来。 顾玄凛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身边,隔着狐皮和大氅紧紧搂着他,还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马上就到了,先不睡。” 萧澜有些迷糊。 顾玄凛的声音很轻,甚至还有些温柔,“外头风大,现在睡着了一会儿下车要受风,更不舒服了。” 萧澜只觉得昏沉,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玄凛索性用双臂圈着他,把他的脑袋固定在肩上。只要他一迷糊,就轻轻地晃一晃他。 “萧澜,再坚持一会儿。” 萧澜每次都会浅浅地回应一声。 直到马车终于停歇。 萧澜刚下车,一小团人影就冲了过来,差点把他撞退两步。 顾玄凛眼疾手快,抓着那团人影的后领,把人拎了起来。 “何奚?”萧澜看清了那挣扎的人,有些惊讶。 他的书童,怎么会到王府来? 何奚被顾玄凛拎着,手脚并用地扑腾,带着哭腔朝萧澜喊:“公子!救命!” 萧澜却笑了起来,“我不敢吩咐王爷,你求求王爷,说两句好听的,说不定王爷就放你下来了。” 顾玄凛高大,眉骨险峻,不说话时,气势慑人,看着非常不好相处。 何奚一介书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连眼泪都止住了。 “下官今日才知,王爷还能止小儿夜啼。” 顾玄凛微微眯眼,神色危险。 外头风大,萧澜低咳了几声,苍白指尖紧了紧身上大氅。 顾玄凛松开了手。 “行了,先进去吧。” 重获新生的何奚捂着嘴,撞到萧澜身后。 何奚吓得够呛,话都说不利索,一双眼睛警惕又恐惧地瞪着顾玄凛。 “公子,他们、他们突然闯进来,抓着我就走,说什么,送我和我主子去团聚……” 在他的认知里,团聚一般指的都是在地下的那种。 何奚越说越委屈,越想越后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前去抓人的白逸感受到了顾玄凛的目光,双膝一软就是跪。 “王爷!属下只是实话实说,求王爷明鉴!” 何奚抽抽噎噎,把萧澜的袖子抓得更紧,“公子,就是他抓的我,他还说,如果我不跟他走的话,王爷就会把公子的皮扒下来。” 白逸:“……” 王爷和这个萧澜是死对头啊! 死对头要扒皮有什么问题吗? 白逸正想为自己辩解,就看到顾玄凛抬起的脚。 还没踢过来,白逸就麻溜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属下这就去领罚军棍。” “先去把人安置好,”顾玄凛警告白逸,“要是再有什么纰漏,你就提头来见。” 为什么对待死对头,是这样的态度啊! 白逸一脸悲苦地走到萧澜面前,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帝师大人,请随我来。”他侧身引路,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次,顾玄凛没再将人安置在主殿,而是引向了离主殿最近的林栖阁。 林栖阁在主殿东边,位置极佳,高处建有亭子,可俯瞰王府风景,后院有天然温泉,流水淙淙。 更重要的是,这是王府里光照时间最长的一处,也是唯一一间,全屋都铺了地龙的住所。 林栖阁里伺候的人早早的就得到了命令,将屋子里布置的温馨又整洁。 屋子里的物件一应俱全,就连被褥都是新的,刚晒过太阳松好的。 整间屋子,都在传递温暖。 这间与摄政王府森冷氛围大相径庭的屋子,一看就是临时改造的。 萧澜摩挲着甚至铺上了软毯的家具,眼眶微红。 这是在萧家,从没感受过的温度。 何奚扒着门缝,确认白逸走远后,连忙窜到萧澜身前拉过他的手。 “公子快,就现在!” 萧澜被他拽得一个不稳,踉跄了两步。 “去哪?” “逃跑呀!”何奚压低声音,“摄政王不是什么好人,公子快跟我走。” 萧澜止住脚步,“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这还用知道吗!”何奚跺脚,“摄政王的名声谁不知道!残忍嗜杀,还,还有那种奇怪的爱好!” “什么爱好?” “就!就那种,”何奚知道萧澜是读书人,没接触过这种事情,就拐着弯的提醒他,“就是……就是喜欢把人关起来!折磨人!还、还专挑好看的男孩子!公子您这样的,最危险了!” “我这样的?” 萧澜停顿片刻,“你觉得,他喜欢我这样的?” 何奚拼命点头。 “当然了,公子那么好看!” 萧澜突然笑了起来。 何奚从没见过萧澜这样张扬肆意的笑容,一时间愣住了。 完了,公子被吓傻了。 萧澜看着那张急得通红的脸,拍了拍他脑袋。 “但你看我现在,像是被折磨的样子吗?” 何奚一愣,“那是因为他现在还没过来呀!公子!他们这些人,都是先把人吊着,等他们在最害怕的时候……” “在说本王?” 何奚一扭头,就看到了那张让他会噩梦连连的脸。 顾玄凛不知何时过来了,眉眼疏冷,手臂上青筋拓印,轮廓野性。 看起来随时像随时能解决很多个小朋友的大魔王。 魔王就站在何奚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何奚惨叫一声,扑通一声摔坐在地上,眼泪倒流。 顾玄凛在日光中走来。 “萧大人。” 他从外头过来,气息湿冷凶悍。 那张常年挽弓拿刀的手,慢慢抬起,放在了萧澜脖间。 “要逃去哪?”【】 12、颈玉 屋内暖,连带一直冰冷的脖颈也温热起来。 握在手中时像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升温。 手感极好,顾玄凛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结着细茧的指尖在最脆弱处流连,饶是萧澜再能忍耐,也忍不住轻哼了声。 一旁何奚的角度只觉得顾玄凛要掐死萧澜,一边哭,一边撞顾玄凛的腿。 “王爷呜呜,求求您,求求放过公子,都是奴的主意,奴该死,求王爷放过公子……” 萧澜攥住他的手压在自己脖子上,眉带笑意,“王爷,萧澜可就这一个书童,吓坏了可就没有了。” 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的气息比以往要热,潮潮的,落在顾玄凛耳边。 顾玄凛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危险,手下也忍不住用力。 “人,我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摆在面前只剩死路,何奚哭得更大声了。 脖间的手收得有些紧了,萧澜的呼吸受到了限制,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顾玄凛骤然松开手。 萧澜看见他绷起的双颊,后知后觉,顾玄凛现在紧咬的牙关原本是要咬在他脖子上的。 他避开顾玄凛沉黑的眼睛,语调微颤。 “请王爷放心,下官会在这里,好好闭门思过。” 顾玄凛换了身常服,肩身愈发利落峭拔。 他盯着自己方才捏他脖颈的手,有些惋惜。 “好好歇着,别真落下了什么病根。” “是,”萧澜颔首,“多谢王爷。” “王爷,”夜行在门口停住,“萧大人的汤药熬好了。” “拿进来。” 夜行走近,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 萧澜的目光跟着移过去,微微怔愣。 托盘里除了一碗熬得发黑的汤药外,还有一大一小两碗甜汤。 大的很明显是给自己的,小的,只能是给何奚的。 何奚还在专注地哭,眼泪把自己的小腿都打湿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却撞上顾玄凛一直没移开过的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多谢王爷。” 见萧澜对那碗汤药无比信任,连过问都没有就喝下,顾玄凛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几天前,这只猎物还提防的很,现在已经学会在他面前收敛爪牙了。 很大的进步,要奖赏一番。 萧澜放下碗,“王爷心情不错,是因为西渠的事得到解决了?” 顾玄凛神色一顿。 啧。 煞风景。 作为对萧澜的奖赏,顾玄凛还是回应了。 “你的想法不错,农耕绝对是比联姻更独立,更长久的东西,但以西渠那群只会烧杀抢掠的脑子,他们想不了那么长远,只觉得得不到眼前利益,不会善罢甘休。 腥苦的药味盖住了顾玄凛特地命人点的雪中春信。 顾玄凛行至香案旁,用金香箸拨了拨,不多时,清冽的香气就驱散了药味。 萧澜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端正,“可这个才是能造福社稷的长久方法,西渠应当要满足了吧。” 顾玄凛嗤了一声。 “帝师大人的日子过得还是安逸,不知道什么叫做狼子野心。” 一听他这种熟悉的阴阳怪气,萧澜就知道顾玄凛又不同意他的做法,眉心一跳。 “王爷,下官是没见过那么多的人心算计,但下官知道,得利者,见好就收,才不会落得人为财死的下场,何况这里是大玄,不是他们的主场。” 顾玄凛不耐地皱起眉头。 要是以前,他一定会强势的否决萧澜,但现在,顾玄凛的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 “萧澜,你太善良了,这是乱世,乱世当用重典。” 说完,他不再看向萧澜,而是冰冷地命令一旁的何奚。 “你家公子还在病中,早点服侍他睡下。” 何奚腿软,眼泪汪汪地抓住了萧澜的手臂,“公子,您早点休息吧。” “本王先走,你好好歇着。” 萧澜指尖微动,汤勺在瓷碗上撞出清脆一声,“王爷……” 门板开合间,萧澜看到王府长史纪桓,满脸忧色地朝这边跑来。 夜行心领神会地,立刻合上了身后门板。 “王爷。”纪桓面色匆匆,“宫内急报,西渠使团对联姻一事感到极度不满,说大玄毫无诚意,一味戏耍他们。” 果然。 顾玄凛往门后瞥了一眼,看到单薄身影仍在桌前呆坐,压低了声。 “让府里的人这几天注意着点,就别让他知道了。” 要是让萧澜知道,肯定又得忧心,病就更难好了。 纪桓低声应是。 “这件事报给皇上了吗?皇上怎么说?” 顾玄凛腿长,随便一迈就是一大步,纪桓跟得辛苦,提着袍子跑得气喘吁吁。 “王礼说,皇上还不知道此事,让宫里先报过来。” 顾玄凛骤然停下脚步,转过来的眉眼凉薄。 “这会儿刚过午后,皇上应当才午睡起来,在做什么,为什么会不知道?” 纪桓捏了把汗,“……回王爷,皇上醒来后,就和尹侍读一同前往御花园了。” 萧澜病重,不好将病气传给顾泯,便告了病假,但皇上的教习不能落下。 首席秉笔太监尹行端瞧着空隙,连忙给顾泯推荐自己的养子,尹长戚。 顾玄凛是知道这个人的。 虽然是个太监,但有一张巧嘴,非常讨人喜欢。 这不,短短一日,就让顾泯跟着他到处跑。 可顾玄凛与尹行端,就算不是水火不容,也算是你死我活。 萧澜刚不在,就往顾泯身边塞人,能是什么好心思? 果然,太监位置再高,目光也依旧短浅狭窄,只会做些讨好人的事情。 顾玄凛唇角紧绷,蟒袍划开一道冷厉的弧线。 “备马,进宫。” 顾玄凛踏入御花园时,日头正斜在西边,给满园冬景镀了层薄金。 他脚步沉,蟒袍下摆拂过清扫过的石板路,仿佛踩过步步血色。 很快,他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顾泯。 顾泯连龙袍都没穿,只着了身宝蓝色的常服,手里举着绢网,正猫着腰,盯着一只白蝶。 顾泯身侧半步,站着个不算太面生的少年。 尹长戚。 尹长戚今年十五岁,身形单薄,穿着侍读的青色袍服。 这人长了一副极为讨喜的五官,天然带三分笑意,脸边两个深深的酒窝,随便一两句话就哄得顾泯十分高兴。 “皇上。” 顾玄凛袖子一甩,恰好盖住那只停在花叶上,已然力竭的蝴蝶。 顾泯正要发怒,看到是顾玄凛,动作一僵,“叔父?” 尹长戚反应极快,迅速退后两步,撩袍跪地,“奴才尹长戚,叩见摄政王千岁。” 顾玄凛没叫起,目光从他伏低的脊背上掠过。 “皇上好兴致。” 顾泯一下就丢掉绢网,用手去抓顾玄凛的衣袖,“叔父…朕只是一个人待的闷,想出来走走,既然叔父来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顾玄凛没动。 被衣袖闷死的蝴蝶从花叶间落下来,落到顾泯靴边。 顾泯白着一张脸,“叔父……” “皇上乃一国之君,肩系社稷,想要休息是可以的。” 顾玄凛目光如刀,刮过尹长戚的后背,“只是,御前侍读,不知劝勉皇上勤学政务,反以逸乐诱之,此乃失职。来人——” “叔父!” 顾泯急了,不想失去一个能聊得来的玩伴,“你别罚他!朕…朕这就回去读书!朕保证!” 顾玄凛的神色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低沉。 尹长戚好手段,不到两天时间,就能抓住顾泯的心,让顾泯不顾身份为他求情。 “皇上,此人若不加以处罚,日后皇上身边的人,都将会是一些曲意迎合的奸佞,请皇上三思。” 选择权看似在顾泯手里,实际都在顾玄凛的一言一行中。 顾泯看着颤抖的尹长戚,又看着周围埋着脑袋跪了一圈的宫人,有些茫然。 一大群人,竟然没有一个站在他身边,为他讲话的人。 顾泯再也绷不住委屈,“朕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以沟通交流的玩伴,就玩了半天,叔父一定要他的命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帝心如此,饶是顾玄凛再不满,也得考虑顾泯的感受。 片刻后,他才冷冷开口。 “尹长戚,御前失仪,引导不当,于此处跪足两个时辰,静思己过。” 尹长戚讷讷应是。 顾泯踢了一脚那只僵死的蝴蝶,红着眼眶甩袖离开。 处理政务的偏殿里,王礼躬着身,字句清晰地复述着西渠的言辞。 “……视我西渠如无物,再三推诿,毫无诚意……若三日内再无切实答复,恐伤两国和气,届时兵戈再起,皆因大玄背信之过……” 顾泯坐在桌后,面无表情。 顾玄凛坐在侧方,“皇上怎么看?” “朕看什么?”顾泯还想着那只蝴蝶,心有不甘,“当初是萧澜要答应联姻的,如今又不答应,若不是他失约,西渠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老师给出这个方法的时候不是说了没问题么,现在西渠不满,还说要开战,摄政王希望朕说什么?” 小孩子不高兴,说话夹枪带棒。 顾玄凛放下茶盏,在紫檀木桌上磕出不轻不重的一道响。 他不说话,只安静的坐着,宽阔肩背挡住门缝里透进的日光,黑沉沉的影子狰狞。 顾泯的气焰一下就下去了,半张着嘴,“……朕不是那个意思。” 顾玄凛:“皇上,当时西渠之态,若不是萧澜应下那桩联姻,西渠早就借各种理由发兵了。” “更何况,萧澜之策,意在长远缓兵,倘若西渠有些脑子,就知道应该接受这份示好。” “但西渠贪婪,意图放大矛盾,用武力逼迫大玄就范,此间种种,能算到萧澜头上吗?” “那怎么办?”顾泯窝在椅子里,只觉得头疼,“他们想要什么?钱,人?给他们就是了。” 两国邦交,谁先给钱给人,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弱者。 顾玄凛漆黑眸子转动,语气生冷。 “皇上,狭路相逢勇者胜,一次软弱只会换来连天炮火,请皇上三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泯又想起那只没捉到的蝴蝶,一阵烦闷,“朕不知道!” 顾玄凛坐得端正,浑身上下一股冷然。 “他们敢提‘兵戈再起’,便要让他们知道,我大玄的刀,未尝不利;我顾玄凛的箭,更未曾生锈。” “他们不愿意好好说话,那就让他们憋着,请皇上让礼部拿出最高规格的礼仪招待,衣食住行,每一项都要巡礼而行,别让他们那么快活。” “至于他们想用武力让大玄屈服?那就请皇上下达命令,三日后,邀请西渠使团前往猎场围猎。” “告诉他们,围猎场上,我与他们比上一场,死生不论。” “我倒要看看,一群马背上的野蛮族群,用什么来挑衅本王。”【】 13、雁聘 林栖阁里,萧澜放下汤碗,叫住了正欲退下的白逸。 白逸这段时间没少被顾玄凛警告,对待萧澜,除了恭敬,还是恭敬。 萧澜用帕子擦着唇,“我听说,王爷要与西渠使团在猎场比试?” “何止,西渠那边说了,围猎猎物没意思,让这边也派些人,来场比拼。” 白逸握拳,满脸敬仰,“又可以看到王爷一展风采了!” 萧澜面带忧色,“新定的这场比拼,也是生死不论吗?” “当然了,不这样,王爷还怎么教训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破使团!” “这怎么行。”萧澜的声音急切了些,“王爷身份尊贵,怎么能让王爷冒险。” 白逸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帝师大人,王爷又不是笼中的鸟雀,王爷从小就混迹军营,手里的权力和关系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属下就没见过王爷看别人上阵,自己躲在后头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白逸一听文人说话就头疼,“西渠使团难道不应该被教训吗?就应该把他们打的鼻青脸肿!” 萧澜深吸了几口气。 “白逸,西渠并不像我们想得那般弱,他们能深入我大玄,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先不说三太子亓英骑射过人,他身边看起来文弱的穆影,更是西渠王安排在三太子身边的死士,那日在朝堂上,两人都在藏拙。” 白逸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萧澜紧绷的双肩终于松了点,“你快去跟王爷……” 门板瞬间开合,白逸的声音远远传来,“萧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告诉王爷,要杀杀一对!狗君臣!” 萧澜:“……” 你们摄政王府里都是这样的人? 原本在收拾的何奚看到萧澜起身,差点跳了起来,“公子,您去哪里!外头天寒地冻的!” 萧澜匆匆地披上披风,“去猎场。” “公子!王爷说了,您不能随意离开王府!” 萧澜置若罔闻,拖着病体,迈进了风雪中。 大玄猎场,密林深处。 这里并非开阔的围场,为保猎物野性,未加造景,依旧是原始景观。 古木参天,枝桠盘虬。 一身龙袍的顾泯站在主帐外,焦急地张望。 王礼哎哟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替他挡着风,“皇上,外头风大,咱们进去等吧。” 顾泯踮着脚,“我不,我要在这里等叔父回来。” 十二岁的小孩身量还没长成,就算他踩在一个五军营兵士的脊背上,也看不到林间的情况。 顾泯开始心烦,他用小腿撞了撞被他踩着的兵士的身体,“你说,叔父能赢吗?” 不知名的兵士回话,“回皇上,摄政王一定战无不胜。” 顾泯依旧不安。 积雪压弯了低矮的灌木,也掩盖了林间的所有。 万籁俱静中,偶尔响起马蹄声和弓弦嗡鸣声,像催命的阴使。 顾玄凛一马当先,手中镇朔甩出一道猩红血线。 他伏低身子,贴着马颈,再次锁定被亓英抛下的西渠侍卫。 镇朔弓弦再次响起。 马蹄踏过一地迸溅的血色。 但西渠人确实难缠。 撕开伪装的体面后,三太子亓英如一头归山的猛虎,在林木间穿梭异常灵活。 他与战马的配合极为得当,战马跃起高高踩下时,他就俯身,手中弯刀像镰刀一样,割走五军营兵士的头颅。 五军都督洛印阴着脸,追上一骑绝尘的顾玄凛。 “王爷,这两人有点意思,”洛印擦着脸上的血,“那个三太子善用弯刀,他身边的穆影应当是个死士,出手极为狠辣。” 一声闷响后,又一个西渠武士被一箭洞穿脖子,抽搐着倒地。 顾玄凛迅速回弓,单手扯缰,镇朔划开一道腥气,“你带其他人去围剿,这两人交给本王就是。” 洛印抱拳,“是!” 很快,顾玄凛就看到了藏匿在林间阴影里的穆影。 他身影飘忽,手中两把短匕神出鬼没。 每次出手,干净利落,连顾玄凛都忍不住赞了声。 可惜了。 非我族类。 “王爷!小心左侧!”夜行低喝。 亓英手中弯刀不知何时换成了长弓。 顾玄凛瞥见一点蓝色的幽光。 他嗤了一声。 西渠对他还真是恨之入骨,竟公然以使团的身份在箭上抹毒。 呼啸声一起的瞬间,顾玄凛从飞驰的马背上侧滑而下,右腿钩住鞍桥,指间已夹住三支箭。 人马未分,箭已离弦。 镇朔发出索命的嗡鸣。 不是射向亓英,而是射向他胯下战马。 亓英和穆影以西渠使团身份来访,不能让他们死在大玄。 但敲山震虎总是可以的。 箭矢呼啸声急停的瞬间,那马悲嘶着失蹄跪倒,将亓英狠狠甩出。 顾玄凛翻身落回鞍上,勒马人立,拉弦如满月,箭镞寒光一点,稳稳锁住亓英眉心。 “还玩么?” 他气息未乱,甚至带着游刃有余的戏谑。 穆影飞快掠下,双刀交握,挡在亓英身前。 顾玄凛指节一松。 弓弦惊颤,箭似流星。 穆影瞳孔骤缩,双匕交错格挡的动作快成残影,却仍只听到令人牙酸的哐当声。 他手中特制的双刀竟被那支黑翎铁箭震得寸寸碎裂! 穆影尚未来得及做反应,箭镞已割破他胸前衣襟,没入他身后雪地,箭尾剧颤不休。 死寂。 穆影张开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护在亓英身前,怒吼,“王爷,使臣不可冒犯!” 他情急之下,竟然用了“使臣”二字。 一下,主次立分。 顾玄凛缓缓收弓,端坐在马上,绕着他们走了几圈,居高临下。 “两位既是使臣,在我大玄境内,就应当遵循我大玄的规定,这才是为人臣者,应有的本分。” 亓英瘫坐在雪地里,粗重的喘息化作团团白雾。 听到顾玄凛这句话,他也只是对穆影怒目而视,实在做不出什么别的反应。 在西渠,实力为尊。 顾玄凛睨了两人一眼。 “西渠不安好心在前,故意试探在后,甚至为了一些不应该有的想法,要与我,与五军营不计生死的比拼,为此,还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在箭头上抹毒,这哪一件,是使臣应有的礼节与态度?” 被戳穿下毒之事,亓英脸色讪讪。 镇朔在顾玄凛指尖转了个圈,“如何,认输了吗?” 亓英咬牙应了声。 顾玄凛睨他一眼,“既然放肆够了,又认败,便按规矩来。” “粮种培植之术,大玄还是会给你们,以此彰显大玄的诚意。” “但,西渠使团屡次无礼放肆,三日之内,必须离开,本王会亲自送你们一程。” 直到顾玄凛打马离开,亓英才像是缓过神。 他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淋淋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夕日欲颓,大雁横飞。 顾玄凛的身影从林中出现的一刻,等候许久的众人们纷纷欢呼。 在主账里喝茶的顾泯听到喧闹,连忙跑了出去,“叔父!” 顾玄凛翻身下马,将镇朔弓抛给迎上的夜行,“皇上,臣已给西渠使团教训,他们应下,会在三日后离开。” 顾泯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办的好!摄政王想要什么,朕赏!” 随行的官员们纷纷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五军都督洛印更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身边副将的肩膀。 一道青色身影,远远地停在欢声之外。 是萧澜。 他赶得太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息着。 何奚对上白逸想要杀人的目光,吓得紧紧贴住萧澜。 他二人刚出王府不久就被白逸追上了,脸色铁青的白逸怎么都劝不动萧澜,差点在大街上把人绑走,最后还是黑着脸,驾了辆车,把萧澜扯上了车。 要是让顾玄凛知道,他让萧澜顶着病体来到这种地方,就不是二十军棍的事情了。 白逸动了动还有隐痛的后背,恨不得把何奚吞了。 萧澜一眼就看到那个被簇拥着的,张扬又肆意的男人。 绛红色的骑射服更衬得身姿笔挺利落,高大俊朗,让他愈发耀眼夺目。 没事就好。 萧澜紧绷的心骤然一松,差点没站住,往前踉跄了几步。 白逸顶着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扶住了他。 萧澜闭眼缓着呼吸,按在膝头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既然王爷无事,就回吧。” 他来这里,是觉得西渠的事情因自己而起。但如今自己又是告假之身,不好出现在人前,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他转身欲走,一道目光却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身上。 顾玄凛扬起唇角,愉悦起来。 “今日小胜,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 他声音威严,传遍全场,“特与与众人同乐——” 他话音未落,三指搭弓。 这一次,镇朔弓弦指向归林大雁。 早有侍从机敏地捡回猎物,最大最肥美的一对,被恭敬呈到顾泯面前。 小皇帝喜笑颜开,抱着沉甸甸的雁,大声道:“赏!统统有赏!今日出力的将士,人人有份!” 其他雁只也被分发给有功的兵士,整个猎场热闹之极。 自那抹青色出现后,顾玄凛再没搭理过一旁的恭维,他微抬下颚,看向萧澜的方向。 萧澜被迫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因为他的脚下,雪地被砸出两个浅坑,雁身温热,甚至带着天空的气息。 是顾玄凛方才那几箭。 他低头看看脚边犹在微微抽搐的珍贵猎物,怔住了。 萧澜是文人,自小接受各种诗赋礼学,自然知道“送雁”意味着什么。 自古以来,雁就是聘礼的象征。 萧澜方才才平息的心又猛烈地跳动着。 是巧合吗? 还是顾玄凛发现了不应该出现在猎场的自己,又没什么东西让他留步,特地来警告他的? 明明应该立刻离去,可萧澜却像被蛊惑似的,轻轻拂过雁羽上的箭簇。 冷冽的血腥气搅动着他的鼻息。 风雪依旧,欢呼震天。 耳边却突兀地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萧澜刚抬眼,整个人就被拦腰抱住,放在了马背上。 接着,紧实温热的手臂整个圈住了他。 顾玄凛愉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大人,赶着投怀送抱?”【】 14、夜林 世家大族的文人,多数也是精通骑射的,萧澜也不例外。 只是骤然被抱上马,姿势不端,马鞍又有些膈,萧澜忍不住挣了挣。 他身前是顾玄凛的精壮小臂,身后是顾玄凛近在咫尺的胸膛,这么一动,就避不可免地蹭到某些地方。 顾玄凛刚杀了人,欲重。这么一蹭,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全都冒了出来。 他掐紧萧澜的腰,把他往上提了提,猛地一挥马鞭,警告着,“别动。” 萧澜刚想张嘴,就被迎面的寒风呛住了,一个劲地咳嗽着。 顾玄凛啧了一声,扯下身后披风,兜头盖在他脸上。 “风大,先挡挡。” 咳嗽声骤然被掩盖,顾玄凛再低头时,只看见一小截莹白指节,攥紧了披风边缘。 食指上的殷红小痣在颠簸中若隐若现。 不知怎么的,顾玄凛觉得很渴。 骏马矫健,很快就穿过这片血气未散的猎场,径直往更深处冲去。 猎场里分完战利品的将士们这才发现了顾玄凛的离开,但他们早已习惯王爷的神出鬼没,倒也没多在意。 等身体稍稍适应,萧澜才抓住顾玄凛的手臂,气息因颠簸有些不稳,“王爷…这是要带下官去哪?” “私奔。”顾玄凛恶劣地夹了夹马肚,让缓下速度的马重新跑起来,“带你私奔,走不走?” “唔——” 萧澜的话被撒开的马蹄撞碎。 顾玄凛的胸膛抵着萧澜的后背,充当他逃无可逃的后盾。 最后一丝夕阳余晖落尽时,骏马终于停下。 顾玄凛率先翻身下马,踩在一块石头上,朝萧澜伸出了手,“下来吧。” 手中的披风被扯开,又重新落在萧澜肩上。 顾玄凛高大,几乎将萧澜整个人罩住,用双臂圈住他。 萧澜喘息未停,耳后微红,“……王爷。” 顾玄凛那双挽弓耍刀的手,正抵着萧澜的锁骨,帮他系着披风的带子。 离得很近,不可避免的有接触。 那双手上的茧很重,稍稍碰到,就是一阵粗粝和麻痒。 像他的人一样,存在感极强。 屡屡擦过他的脖间。 萧澜喉头滚动,错开视线打量着四周,“王爷把下官掳到这荒山野岭,是要在这里处决下官吗?” 只是深邃山林,杂乱碎石,不至于荒山野岭。 顾玄凛喜欢萧澜的慌乱,猎物的自乱阵脚让他心满意足。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帝师既然知道我不怀好意,怎么就跟着来了呢,岂不是任我宰割?”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萧澜刚才被颠的腰酸背痛,骨头里都晃着酸,知道嘴上占不了便宜,就随意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扬起白皙的脖颈。 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那就请王爷动手吧。” 顾玄凛真的朝那段宛若柔月的脖颈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那段柔月。 软的,凉的,在他未完全合拢的指节里露出讨好的白色。 顾玄凛面无表情地收紧手,萧澜果然露出了些许难受的神情。 可他的猎物没有求饶。 只是偏过头,用脸颊轻轻擦着他的指腹,示意他可以变本加厉。 像是有一把火在灼烧心口。 各种念头在血液里叫嚣,天生上位者的狩猎本性开始觉醒。 顾玄凛盯着他逐渐发红的眼尾,眸心黑沉。 想要吞下他的声音,撞碎他的从容,还想要看他承受不起的痛苦又欢愉的神色。 空气被挤压,萧澜终于撑不住,咳了起来。 顾玄凛松开了手,手背上的青筋交错狰狞。 萧澜迎上他的危险眼神,笑了起来,笑里带着些哑,“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顾玄凛别开眼,朝黑黢黢的林间吹了声口哨,“给你看个东西。” 半点光都没有的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澜的脸有些白,捏紧了身下的披风。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曾经听他母亲说过,一些资深的猎手,会在日暮之后,用口哨召唤深林里的猛兽。 是一种不成文的契约。 果然,那阵不妙的声音不断靠近。 萧澜的喉头滚了滚,“王爷……” 他的问话被一双逐渐显现的绿色眼睛掐断。 是狼。 萧澜的身体逐渐僵硬。 顾玄凛敏锐,很快就发现了萧澜的不自然。 他感到新奇。 “原来在朝堂上八风不动的帝师也有害怕的东西么?” 萧澜艰难地维持着他的笑意。 “下官是人,正常人都有惧怕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终于完全显现在夜色中。 与那双摄人眼睛不相称的,是只有半人高的身体。 只是一只半大的狼崽。 它夹着尾巴,谨慎地探出头,看到是顾玄凛时,哒哒哒哒朝他跑去。 萧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顾玄凛唇角勾了勾,从袖囊中摸出一块肉干,朝狼崽晃了晃。 “过来。” 狼崽猛扑过来,顾玄凛却举高了肉干,让那小团狼崽急得直叫唤。 顾玄凛的恶劣,萧澜见怪不怪,只问道:“王爷还有养狼的爱好?” “去年这片猎场刚围起来的时候发现的,这小东西聪明,知道粘人,就随便养养。” 狼崽急得不行,尾巴一下下地扫着,不断用湿漉漉的鼻头去碰顾玄凛,见实在是够不着,就可怜兮兮地蹲坐下来,小声地呜咽着。 顾玄凛这才满意,把肉干放到了小狼面前。 狼崽饿久了,三两下吞完肉干,意犹未尽地舔着顾玄凛的手指。 顾玄凛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狼崽的脑袋,意有所指,“看吧,乖的狼崽有肉吃。” 萧澜当然听懂了顾玄凛的弦外之音。 “王爷在责怪下官不乖?”萧澜自顾自地接话,“下官已经很乖了。” 顾玄凛停下了摸狼崽的手。 一人一狼一起投来视线。 那双绿眼睛转向萧澜,带着狼族特有的审视。 陌生的气息让它警惕,它忽然凑近,张口便咬住了萧澜垂落的披风一角。 “嘶啦——” 布料被尖牙扯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澜还没反应过来,顾玄凛就伸手,弹了狼崽的脑袋。 “放肆。” 狼崽吃痛,立刻松了口,喉咙里委屈地咕噜一声,尾巴蔫不拉几地垂着。 “刚才夸你通人性,”顾玄凛摩挲着手臂上的袖箭,“你要是不会认人,本王就把你皮扒了,做个脚垫。” 狼崽呜咽了两声,颤抖着舔了舔萧澜的手指。 好可怜的小狼,毛都炸起来了,还要屈服于某人的淫威,来舔自己。 萧澜伸手,抚摸着小狼炸毛的脊背,“没事的,王爷心善,只是吓唬吓唬你。” 小狼怯怯地看着顾玄凛。 顾玄凛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一家三口里的,严父慈母。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情绪,他又从袖囊拿出一块肉干,递给了萧澜。 萧澜将肉干托在掌心,递向那仍有些打颤的狼崽,声音放得轻缓:“来。” 狼崽耸动鼻子,迟疑着,看看顾玄凛,又看看那肉干。 见顾玄凛没想教训它,就一口咬走了萧澜手上的肉干。 修长白皙的手指往前挪,揉了揉狼崽的耳根。 狼崽被摸得舒服,呼噜呼噜的,朝他走近两步,啪嗒一声躺下来,露出肚皮给他摸。 萧澜一怔,笑着揉了揉狼崽的柔软肚肚。 顾玄凛的目光一直锁着萧澜,“喜欢小动物?” “谈不上喜欢。”萧澜声音很淡,“叔父从来不让我们有喜欢的东西。摒弃掉一切个人的喜好,才能为家族考虑的长远。” “本王瞧着,萧家也没有那么大的家业要继承。” “叔父想要做萧家最出众的人。” “你也想?” 萧澜笑了声,“我不想。” 林间有风,将萧澜的声音送至顾玄凛耳边,又慢慢送远。 “下官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想清茶淡饭,安稳度日。” 顾玄凛的后背隔开了林间渐起的夜风。 “那就去做,怕什么,萧鹤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规矩,都是教条,都是服从。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可以追寻自己想要的,也从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一张暖被,一碗甜汤。 顾玄凛露出几分笑意。 怎么傻乎乎的。 他伸手,揉了一把萧澜的脑袋,“你虽姓萧,但不是萧家的附属,自在些。” 狼崽见没人理他,脑袋拱开萧澜的手,撒欢朝林中跑去。 指尖的温暖骤然消退,萧澜蜷了蜷手指,好一会儿才说:“以前母亲采风时,在集市里给我带过一只兔子。” 他双手比了比,还没方才的狼崽一半大,“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被饲养起来送上饭桌的。但母亲不忍,就将它买了下来,带给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柔软又弱小的东西,那会儿还觉得,它到我这,算是逃过一难。” “但不到两天,就被叔父发现了。叔父把那只兔子绑起来,当着我的面,烧死了它。” “往后的一个月,我每天的晚饭都是同一样菜。” “红烧兔肉。” 顾玄凛的眉心跳了跳。 他伸手,一把握住了萧澜微凉的手腕。 萧澜没挣,自嘲一笑,“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让那只兔子死在屠宰中,一了百了,好过在我这这么受罪。” 顾玄凛大拇指抵着他的脉搏,摩挲着,“喜欢兔子的话,本王叫人给你捉过来,就养在王府里,没人会去动它们。” 萧澜轻轻地摇了摇头。 “让它们自由吧,困在某处,总归是没意思的。” 那瞬间,顾玄凛甚至觉得,萧澜仿佛要跟这林间夜风一样,消散无踪。 他过得不开心。 这一念头刚浮现,顾玄凛就将他扯进了怀里。 “萧澜。” 顾玄凛叫他的名字,“你想要的自由,本王可以给你。” 萧澜整个人被包裹着,呼吸间都是顾玄凛身上的热度,很快就察觉到了温暖。 那是顾玄凛一直以来,给他的感受。 萧澜在心里叹了声,仰起了头,清透的眼里映着顾玄凛。 “王爷,您抱着萧澜,萧澜就是自由的。”【】 15、秾丽 顾玄凛的不告而别还是让顾泯不开心了。 猎物的新鲜劲一过,小皇帝就想找他的叔父,可张望了一圈,都没见人,又听底下人来报,说摄政王已经离去,就拉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摆驾回宫了。 大到令人发怵的寝殿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无论王礼如何赔着笑脸,变着法儿说趣话,呈点心,顾泯都只是歪在榻上,闷闷不乐。 直到殿外传来尹长戚求见的通传声,顾泯耷拉的眼皮才动了动,“让他进来。” “皇上,”尹长戚躬身入内,规矩地行了大礼,“今日奴才偶得了个小玩意儿,瞧着精巧有趣,想着或能为您解解闷,便斗胆带来了。” 顾泯神色恹恹:“什么东西?” 尹长戚将手中的锦盒呈给王礼,王礼在顾泯的默许下,打开了盒子。 一只通体洁白的瓷器小鸟骤然呈现在顾泯眼前,鸟尾镂空,形似羽翎。 “此物名为‘莺啼哨’,是民间巧匠所做。”尹长戚轻声细语地解释,“皇上您看,只需这般,对着这小口轻轻一吹气……” 下一刻,清脆的鸟鸣声就充斥着寝殿。 顾泯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平日里满眼金银玉器,民间的东西却极少接触,一时玩得爱不释手。 尹长戚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那日摄政王的惩罚没让顾泯生疏他。 他挂上讨好的笑容,膝行着靠近,“皇上日理万机,平日里也多放松才是。” 顾泯攥着那只陶瓷小鸟,“……嗯。” 尹长戚最擅察言观色,他觑着顾泯的脸色,关切道:“皇上今日不开心吗?” 很少有人在父皇离世后还这样轻言缓语的对自己。 就算是顾玄凛,也只会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沉下脸色告诫他,身为帝王,要不露声色,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顾泯声音低落,“朕就是觉得,有些累。” 尹长戚哎哟了一声,声音都因心疼而颤抖,“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呀,您先得开心起来,天下人才能开心起来呀,要不,让人去请摄政王来陪您?” 顾泯看起来更不开心了。 “叔父有事去忙了,朕不应该去打扰他。” “可奴才明明瞧见……” 尹长戚一下就捂住了嘴,轻轻扇着自己耳光,“奴才多嘴,请皇上恕罪。” 顾泯不高兴地盯着他,“看见什么?” 尹长戚连忙磕头。 “惹皇上不悦,奴才该死!” “说!” 尹长戚吓坏了,脸颊两旁的酒窝都在轻轻颤抖着。 “奴才得皇上赏识,能侍读左右,今日也有幸跟着一起到猎场里,但奴才没用,跟不上队伍。等将士们分完大雁后,奴才就远远地瞧见摄政王好似带着个人,往猎场深处去了。” 顾泯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 “叔父带了人?谁?那人是谁?” 尹长戚连连求饶,“奴才没有看清,奴才也不敢探听王爷的去向,只是想请求皇上,要多歇息,保重龙体才是。” 顾泯盯着虚空,许久没有动弹。 叔父去陪别人了? 父皇母后,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了,现在连叔父也要离开自己了吗? 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皇帝提高了音量,“来人!去请摄政王入宫!” 几匹快马撕碎夜色,朝摄政王府奔去。 白逸在王府前蹲的腿都麻了,才听到熟悉的马蹄声。 他一把抄起身边的灯笼,迎了上去。 “王爷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顾玄凛翻身下马,把萧澜接下来,才给了白逸一个眼神。 “带萧大人下去歇息,好生照顾着。” 两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但白逸就是感觉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感觉,这两人周围的空气都是粘稠的。 白逸嗅了嗅,什么也没嗅出来,但收到了顾玄凛的警告。 “眼珠子不想要的话,就挖下来。” 白逸浑身一哆嗦,视线立马黏在地上,苦哈哈地引着萧澜往林栖阁的方向去。 孔宴早就在廊下候着了。 萧澜不在,他不能进屋,端着个汤婆子冷得胡子都在抖动。 萧澜快行了几步,对大夫行了礼。 “孔大夫,抱歉,萧澜来迟,累您久等。” 孔宴一介平民,哪里敢受帝师的道歉,连忙欠身,“大人客气了。” 暖意融融的内室里,何奚托着腮,坐在脚踏上,玩着白逸拿给他的小狗面人。 孔宴诊了脉,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人风寒高热已退,内里虚亏也补回来些,没什么大碍了。” 他细看萧澜面色,捻须笑道:“看来大人近日心绪颇佳,身体也利落不少。” 萧澜正端起何奚递来的杯盏,眉眼被热气浸得湿润,将那张昳丽的脸衬得柔和动人。 他轻轻点头,“有劳大夫费心,是王府照拂周全。” 孔宴心中叹息。 他行医数十年,阅人无数,却也没有任何一张脸,能比得上眼前人的一二分颜色。 只是不知,这样一张皮囊,在这龙潭般的王府里,要遭多少罪。 他刚叹了口气,就被推门而入的顾玄凛听到了。 顾玄凛换了一身常服,头发绑束起来,眉眼微垂,带着不可直视的凉薄和威严。 孔宴与何奚连忙行礼。 “孔老不必多礼,”顾玄凛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萧澜的额头,道:“帝师情况如何?” 孔宴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还夸顾玄凛心细,会照顾人。 顾玄凛顿了顿,话语温度骤降,“没什么大碍,意思就是还没完全好?” 孔宴解释,“王爷,萧大人身体底子较弱,这一次没有伤及根本亏空元气已是万幸,还需慢慢调理……” “慢慢调理?” 顾玄凛看着被端上来的黑漆漆的药碗,眉眼染着暗色,“是药三分毒,要慢到什么时候去?” 没有起伏的话语,却让孔宴额上一下冒出冷汗。 “这……” 有什么东西点了点顾玄凛的手背。 顾玄凛低头,是一截莹白的指尖,又暖又软。 在用一种讨好的力度戳他。 “王爷,孔大夫已经很用心了,是萧澜体弱,王爷要是生气,就请质问萧澜吧。” 萧澜说这话时,很乖地抬起脸,纤细睫毛扬起细小弧度,一下就止住了顾玄凛的心火。 他转过脸,盯着萧澜。 萧澜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温热手指又移到他的脸颊上,一触即分。 “外头风雪大,王爷过来,可有着风?” 一直在旁,把自己当透明人的白逸翻了个白眼。 他的主子是什么人! 他主子可是三九天光着膀子冬泳都能热气腾腾的人,阳气十足,就这么点风雪,还能着风? 白逸的冷笑刚起了个头,就听到顾玄凛的回答。 “嗯,外头风很大,吹得本王头有点疼。” 白逸:“……” 萧澜弯起唇角,将手中的汤婆子放到顾玄凛手里。 “那请王爷拿着,萧澜已经捂好了。” 顾玄凛接过汤婆子,宽大手掌一拢,就攥住了萧澜的手腕。 粗粝的指腹磨了磨他的掌心。 “一起。” 白逸满脸晦气。 王府是落魄了吗?!买不起两个汤婆子了吗?! 一把年纪的孔宴也不自在,匆匆交代了事项,就站起身准备去抓药。 顾玄凛的目光扫了过来,“白逸,好生送孔老出去。” 白逸连忙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应了是。 很快,连何奚都被打发下去了,一室静默。 顾玄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澜。 萧澜穿着一套青白色的常服,肩膀匀净,腰线细腻,透亮的眼睛映着细碎烛光。 美得乱人心志。 萧澜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王爷。” “嗯。” 顾玄凛随心所欲惯了,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长臂一伸,又把萧澜揽进了怀里。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那日把人安置下来后,就一直没来看望过。 他抬眼外瞧,屋子里到处是萧澜的生活痕迹。 端正放好的茶盏,倒了一半的香灰,还有不远桌案上,放着的几张薄纸。 怎么看,怎么舒服。 顾玄凛扬起下颚,“病中还习书?” 萧澜笑了笑,“就是有几日没见皇上,怕皇上耽误学业,写的一份《劝学疏》罢了。” 只是几日不见,不至于到劝学的地步,看来,萧澜也知道了尹长戚的存在。 顾玄凛行至桌前,翻看着工整隽秀的薄纸。 “你消息倒是灵通。” 萧澜谦虚,“是王爷松动,萧澜才能探听些许消息。” 他跟着起身,走到顾玄凛身边,“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皇上也不例外,所以臣才想着写上一份,做好臣的本分。” 最上头的纸张用恳切的言辞写着萧澜的请罪。 顾玄凛微微皱眉,“联姻这件事你也是迫不得已,无需因为此事请罪。” “皇上心底惧怕西渠,这几日想来都过得不安稳,一定会对下官有怨怼。无论是师生,还是君臣,若生疑,就再无挽回之时了。” 顾玄凛破天荒地没反对他,只是搂住了他的肩膀,“受苦了。” 萧澜摇了摇头,“萧澜已经知足。” 他叹了口气,指尖拽了拽顾玄凛的衣袖,“王爷,下官有一请求。” 顾玄凛嗯了声。 “这几日,感谢王爷照顾,下官既已病愈,便不好再长久叨扰王爷。” “下官打算,明日便搬回北街住处。” 此话一出,室内暖融的气氛骤然凝滞。 “病刚好全,外面天寒地冻,北街那屋子许久未住人,阴冷潮湿。” 顾玄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眉眼骤然湿冷,“再养几日。” 萧澜垂眸,“叔父这几日一直在打听我的去处。” “管他作甚,有本事就让他来王府要人。” 萧澜没有说话。 顾玄凛清楚,萧澜背后的萧家是一个有多少破规矩的家族,先前养病还能有理由,若是病好了不把人放出去,以萧鹤那个古板性子,不知道又会给萧澜排上多少离谱错名。 但猎物已经在他手里了,又怎么能让他亲自松手,解开绳索,还猎物自由呢? 顾玄凛伸手扯了下领子,手背青筋浮现,寸寸分明。 野性,不逊,有一击致命的力量感。 “王爷!!” 夜色里传来一阵高声叫喊,王府长史纪桓提着袍子匆匆赶来,打断了两人,“皇上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16、冷夜 在场的都是人精,很快就知道这场旨意的缘由。 深夜传召,定是有人进献谗言,而且手段高明,挑拨成功。 顾玄凛眼皮掠低,伸手抵住萧澜的肩膀,“本王去去就回,你早些休息。” 萧澜应下,走到屋内把披风拿出来,“外头风大,王爷披着吧。” 顾玄凛挑眉,“真觉得本王弱不禁风?” “怎么会,”萧澜踮脚,双手环过他的脖间,沿着肩线系着披风,“下官知晓王爷不惧风雪,但也想为王爷抵御些许。” 不怕冷是一回事,有人担心冷又是一回事。 顾玄凛垂眸看他,目光掠过他白皙的指节,食指上的红痣若隐若现。 “外头风大,你别出来了,先睡下。” “好。” 萧澜声音轻轻的,“雪天路滑,王爷慢些。” 这些像唠叨一样的嘱托之语,顾玄凛向来是不屑的,但今晚他听得异常认真,还破天荒地应了声好。 连谨小慎微的王府长史,都忍不住露了点见了鬼的脸色。 难道夜太深了,他找的这人不是王爷? 萧澜目送顾玄凛离开,回房熄了灯。 夜色被厚重的马蹄声撕开,顾玄凛还没到宫门,就先看到了顾泯的车驾。 他下马行礼,早有宫人掀开车帘,轻声禀告。 顾泯一晚的郁色在见到顾玄凛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他露出笑容,拍着身旁的位置,亲亲热热地喊,“叔父快来,外头冷,别骑马了。” 仿佛下旨深夜召见的人不是他。 顾玄凛也不推脱,把马交给躬身上前的侍从,长腿一跨,上了车。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还出宫?” 顾泯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上面,“朕睡不着,想寻叔父。” “皇上有烦心事,传臣就是,怎可私自离宫?” 自古以来,皇帝离宫,都是头等大事。 若是皇帝在外不慎遇点什么事情,整个国家都会立刻陷入混乱当中。 顾泯听出顾玄凛的责备,觑着他的脸色,好一会儿才说:“是今日猎场血腥,朕一个人害怕,才想立刻见到叔父的。” 顾玄凛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他与西渠的交战一直在林中,出来后就立刻派兵卒前去打扫,绝不会让皇帝看到那些场面。 可见,定是有人跟顾泯说了什么。 他掀开车帘,鼻梁染着微暗的雪色,衬得一双眼睛极冷,“今日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是谁?” 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侍从无从说起,又不敢不回话,吓得一个个地跪倒在雪地中,大气不敢出。 “跟他们没关系,”顾泯先前装出来的喜悦如潮水般褪去,只剩阴郁,“是朕寻叔父不见,自己在猎场里转了几圈,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这话说的极有水平。 既指责了顾玄凛的不辞而别,又把周围所有人摘的一干二净。 顾玄凛攀住车厢的手一顿,缓慢转过了脸。 “是么。” “那皇上来之前,又见了什么人?” 顾泯被他的气势所摄,硬着脖子,“没见谁。叔父怎么一直在质问朕,朕也想问问,叔父去哪了?” 心虚之人,就会急着反问。 “臣回府,处理了一些政务。” “是吗,可有人跟朕说,看到叔父带着人,不知去何处潇洒了。” 顾泯气急,把尹长戚千交代万交代千万不能说出去的话说了出去。 顾玄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蟒袍外的手背青筋浮起,宽大的腕骨裹着猩红衣料,分不清原本颜色。 顾泯突然心口剧跳。 下午,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挽弓,杀了好多人。 也是这样一双手,在先帝去世那个晚上,挽着强弓,守在他面前,一个个地,杀掉所有不听话的,觊觎他皇位的人。 如果自己不听话的话,也会遭到这种对待吗? 顾泯的脸一点点地白下去。 “皇上,此人几句话就能挑拨你我关系,必是祸患,请皇上将此人交给臣处理。” 顾泯只是盯着他的手,手指用力地揪着车枕,整个人陷入了偏执和恐惧中。 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双翻云覆雨的手,最终也会移到自己的脖子上吗? 顾玄凛又重复了一遍,“皇上。” 顾泯突然提高了音量。 “不,我不要!我、朕不回去!” “皇上,”顾玄凛眉压着眼,周身气势沉到摄人,“朝局不稳,西渠未走,您在宫外不安全,臣先陪您回宫。” 顾泯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青筋遒劲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恐惧会催生勇气。 顾泯甩开他的手,猛地起身,头上的冠撞到车壁,掉了下来。 “朕说了!朕不回去!!” “来人,摆驾摄政王府!” 地上侍从,没有一个人敢起身。 顾泯气急败坏,一把抽出车上长剑,指着地上的侍从们,声嘶力竭,“朕说了,摆驾摄政王府,违令者,杀无赦!” 皇帝如此,无人敢再怠慢。 车队沉默地驶向摄政王府。 顾泯吼完那句话后,就双目紧闭地瘫软在位置上流泪,顾玄凛则一言不发,眉眼漠然。 摄政王府灯火通明,长史纪桓在门口跪迎,其余府兵肃立两旁,噤若寒蝉。 顾泯跳下马车,无视跪了一地的人,径直往府内闯去。 纪桓在顾玄凛经过他身边时,压着声音快速禀告,“已经让白逸去通传,让帝师做好面圣准备。” 顾玄凛脚步未停,眉压着眼,寒意森森。 他倒是不惧怕萧澜在王府的事情被发现,只是皇上今晚的心绪极端,怕他连西渠的不高兴一起算进去,和萧澜有了距离。 顾泯走的飞快,王礼提着灯在后面追,“皇上,慢些,慢些!老奴给您掌灯!” “皇上,”顾玄凛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您想查看何处,臣为您引路。” 顾泯不理他,首先冲向了平日顾玄凛起居的主殿。 殿内陈设冷硬简洁,一览无余,桌案上只有几本兵书,并无半分旖旎痕迹。 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出来就往西走,又转向几处厢房,客院,甚至去了书房。 每一处都门窗大开,灯火通明,干干净净,毫无藏匿的地方。 顾泯的脚步开始虚浮,怒火中烧后的疲惫和不安交织上来。 平日不怎么亲自走路的皇帝腿发软,他咬紧下唇,再次推开一间房门,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依旧是毫无所获。 顾泯靠着门板,急促地呼吸着,抓着房门的指节用力到痉挛。 听到顾玄凛靠近的脚步,更是双肩抖动,头也不敢抬。 他知道的,这么做会损叔父的威严,也会让其他人觉得,皇帝与摄政王生分了,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只要想到,他最亲近,最能信任的叔父因为别人抛下他,他的怒火就不可控制。 先帝,他的父皇,已经不要自己了,如果连叔父都不要自己的话—— 顾泯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顾玄凛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与他平视。 “皇上,今日之事,是臣的过失,还请皇上消气,保重龙体。” 他在请罪,却慢慢张开双臂。 像怜悯众生的造物主,容忍,接纳他的世人。 顾泯连眼泪都来不及抹,就闷头撞了进去。 小皇帝抓着顾玄凛的衣袍,哭得气息不稳。 王礼哎哟了一声,满脸心疼地看着顾泯。 顾玄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时辰不早了,皇上不如今夜就在王府歇下吧。” 顾泯脸上还带着泪痕,点了点头。 一行人引着顾泯往王府主殿走去。 顾泯被顾玄凛牵着,情绪好了点,开始打量起王府的布置。 他很少来摄政王府,看着那些冷硬肃杀的陈设,心里那股新鲜好奇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一路上,顾泯问什么,顾玄凛答什么,两人不见半点嫌隙。 王礼悬了一晚上的心也终于放下,看向顾玄凛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就在即将踏入主殿回廊时,顾泯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飘向主殿东侧。 那里有一座精巧的阁楼,位置得天独厚,只是楼内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叔父,那是哪里。” “林栖阁。” “也是住人的地方吗?” “是。” 顾泯突然松开了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那为什么没点灯?” 整个王府接到圣谕后,都点起了灯,以备皇帝查验。 顾玄凛收回视线。 自然是因为萧澜在睡觉。 萧澜睡眠不好,一些声音和光亮都会打扰他的睡眠。因此,这几天,萧澜睡下时,顾玄凛不让屋内点灯,只让白逸守在门外,以备萧澜需要。 可一进门,纪桓就说了已经派人请帝师见驾。 萧澜这么个恪守礼仪,君前不容有失的一个人,怎么会还没起来准备? 莫非是今日在马上吹了风,又发热了? 顾玄凛这么想着,嘴边的话就慢了些。 “许是下人们没来得及点灯,”他看了纪桓一眼,意有所指,“命人立刻点灯。” 纪桓刚想应是,就被顾泯打断了。 他的神情变得警惕,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把柄,一把甩开王礼,大步冲了过去。 果然,林栖阁的廊下站着守夜的白逸。 白逸看清楚来人的瞬间,连忙跪下,“拜见皇上。” 顾泯气喘吁吁,“打开房门。” 白逸面露难色,“皇上,这里头——” 顾泯听都不听,抬脚狠狠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木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吱呀作响。 顾泯喘着粗气,向屋内望去。 屋内一片寂静。 床铺平平整整,书案空空如也,连一支笔、一张纸都没有。 只有一丝极淡的香气和药味经过鼻息,却飞速消散于涌入的寒风中。 顾泯的嗅觉异常灵敏,觉得那股香气的味道很是熟悉,但消散的太快,只剩冰冷尖锐的风雪,一时想不起来。 屋内死寂,一个人都没有。 他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得干干净净。 白逸望了一眼,本就白的脸色更是白得像鬼。 帝师呢! 帝师怎么凭空消失了呢! 下一秒,他感受到了顾玄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带着杀意。 白逸这次是真的怕了,他匍匐了两步,爬到顾玄凛身前,语无伦次,“王爷,属下、属下不知……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半空掠下的夜行捂住嘴,掐住了脖子。 夜行目光平静,“王爷,请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顾玄凛看了一眼连挣扎都不敢挣扎的白逸,嗯了声。 夜行颔首,拽着白逸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切,全副心思都在屋内的顾泯没有察觉,姗姗来迟才赶到的王礼和纪桓也没看到。 顾玄凛转身,对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人吩咐:“皇上累了,带皇上去主殿暖阁安歇,好生伺候。” 他没有再牵起顾泯的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负手立于廊下夜色中,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顾泯路过他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顾玄凛多余的话一句没说,只是盯着顾泯的背影,平静又冷漠地问了一句,“是尹长戚吗?” 顾泯脊背一僵,没说话,像失了魂一样,跟在王礼身后。 顾玄凛压了一晚上的怒火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再难以压制。 好,很好。 猎物一定会为他的不听话付出代价的。 不过此刻,还有些不长眼的要处理。 顾玄凛看向纪桓,眉眼湿冷,狰狞。 “去,宣本王旨意,把尹长戚压过来,本王会会他。”【】 17、融烟 夜深,露重。 摄政王府内一派肃杀。 顾泯在主殿睡下,顾玄凛调来的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兵戈猎猎。 尹长戚像一只待宰的猪狗,被扔到了顾玄凛面前。 他双手被绞,撞到地上,细嫩的皮肉就见了血。 那张讨喜的脸煞白,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玄凛坐在廊下,靠着太师椅,手里端着刚呈上的茶水,眉眼掠低,像看一条牲畜。 他不叫起,也没有新的指示,尹长戚在雪地里苦苦支撑,很快就冻得皮肉青紫。 直到尹长戚晕过去一次,被人用冰水浇醒后,顾玄凛才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开了口。 “本王已经很久没见过嘴这么巧的人了。” “短短几日,就能哄得皇上为你求情,甚至因你几句臆测之言,深夜离宫,强闯王府。” 尹长戚浑身抖如筛糠,拼命磕头,“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如实向皇上描述所见,绝无挑拨之意!奴才不敢!求王爷明鉴!” “如实?” 顾玄凛手腕发力,将一整碗茶泼在了他的脸上。 尹长戚被泼的一个激灵,满头满脸的茶叶,哭得凄惨。 “你看见本王带了何人?去了何处?” 尹长戚心底发凉。 其实他看到了,看到了被顾玄凛带上马的人,就是萧澜。 可在宫中多次死里逃生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说了出来,今晚必死无疑。 还不如咬死了不说,赌上一把。 尹长戚呜咽,“奴才矮小,在队伍最后面,什么也没看见!求王爷开恩!奴才…奴才只是见皇上一直闷闷不乐,想哄皇上开心,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啊,王爷!” 顾玄凛靠坐椅背,宽厚肩膀挡住廊下悬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只有那只掌握生杀的手,慢条斯理地,转着扳指。 尹长戚哭得直抖,形容狼狈。 主殿传来一阵骚动。 金吾卫统领单膝跪地,“王爷,皇上心悸,已派人去请了太医。” 顾玄凛微微颔首。 他看向尹长戚,眉眼不耐。 今晚顾泯的情绪不对,若是现在把尹长戚杀了,恐顾泯的情绪再次失控。 不死也有好处。 可以活着受尽苦楚。 顾玄凛开口,声音和着漫天风雪,一起灌进尹长戚的耳朵,“你这条命,本王今日不取。” “但,你蛊惑君主,唆使皇上出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玄凛一字一句。 “尹侍读既然不会讲正确的话,那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 尹长戚连连磕头,嘶声求饶,“王爷,您饶了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王爷!求您……” 灭顶的恐惧中,尹长戚只看到一双黑得无底的眼睛。 侍立的府兵上前,将尹长戚拖下。 顾玄凛起身,大氅划过满地夜色,“把他的嘴堵起来,别惊扰皇上。” 凄厉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有序离开,只剩下顾玄凛一人,仍于夜色和风雪中独坐。 不多时,夜行单膝跪地,“王爷,萧大人回了北街的住所,是否派人去请?” 顾玄凛顿了片刻。 “罢了,让他歇着吧,派人守着,有任何情况及时禀报。” 夜行利落应下,“是。” 此时的北街,何奚放下包袱,连忙搀扶着萧澜进屋。 “公子,快进屋,您衣服都湿了。” 萧澜摇头示意没事,“门都落锁了吗?” “是,公子放心,门前的雪我也扫过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做得好。” 何奚给萧澜倒了点水,声音还有点喘,“公子,您真厉害,您怎么知道皇帝会亲自到访王府的?” 水是冷的,一口下去,呼吸都止了一瞬。 萧澜放下杯子,叹了声。 “皇上对王爷一直都是尊敬有加,就是在初登帝位朝局不稳的时候,都没有半夜传召的例子,想来这次皇上气得不轻。” 何奚不明白,“那王爷不是已经去了宫里了吗?” 萧澜揉了揉他的脑袋,“但是,人被怒火冲昏脑袋的时候,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就算是皇上也一样。” “这几日西渠闹得再凶,皇上都没有深夜召王爷进宫,怎么就是今日呢?” 何奚脑袋转得快,“……难道是猎场的事情?” 这几天他们哪里都没去过,就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就出了这种事。 萧澜内心责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揉了揉眉心。 “皇上年幼,最信任的就是王爷,今夜皇上不顾情分,下令召见,肯定是有人进了谗言让君心动摇。若此时,皇上知道王爷是因为我,才匆匆离开猎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何奚跳起来,连忙拍着胸口。 “那公子岂不是就成了皇上的出气筒啦!” 萧澜无奈地笑了笑。 小孩子的话虽然直白,但非常在理。 何奚扒着门缝,鬼鬼祟祟地往外看,“公子,还好我们跑得快,不然现在我们就被捉住了。” 萧澜却叹了口气。 “我们打理的时间有限,只希望没给王爷添什么麻烦才好。” 尽管他知道顾玄凛会把事情都解决好。 可他不想连累一个会在自己生病时给自己送甜汤,把自己从萧家牢笼里带出来,又带着自己去看小狼的人。 知道他不惧风雪,但也想为他抵御些许。 何奚见萧澜又恢复以往那种淡漠疏离的样子,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 还是摄政王府好一些,公子至少会有生气一点。 何奚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他,“很晚了,公子,您早些歇息吧。” 萧澜擦过脸,换上干净的中衣,缩进床褥中。 尽管这被褥是自己一手采买,很是厚实,可萧澜却怎么都睡不着。 好似欠缺了一点温度。 他想,要尽快把放在萧家的狐皮披风拿过来才是。 次日,早早就有人敲开了萧澜的门,把萧澜请回了萧家。 萧家膳厅里,早膳刚布上,热气袅袅。 萧鹤端坐主位,正在家仆的伺候下用清茶漱口。萧明宇坐在主位左侧,看到他来,有些意外。 “阿澜?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今日不用上朝?” 萧澜步入厅内,先垂眸行礼,“叔父,父亲。孩儿最近身体不适,告了病假。” 萧明宇呀了一声,“上次的病还没好吗?” 上次,也就三天前。 萧澜露出一点笑容,“让父亲挂心了。” 萧鹤转向萧明宇,“一会儿不是要出去采风么?时辰不早了。” “噢,对,阿澜你多吃点啊。” 萧明宇拿起一个包子,自顾自的吃了。 萧鹤喝了口米粥,“坐吧。” 萧澜随便找了个最近的位子坐下。 一旁侍立的婢女为他布菜,萧澜却纹丝不动。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萧鹤说:“怎么,在摄政王府里呆了几天,瞧不上萧家了?” “叔父有事,不妨直说。” 萧鹤抬眼,审视着萧澜,“昨夜,摄政王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侄儿昨日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北街僻静,不知叔父所指何事?” 萧鹤似笑非笑,“是么?我还以为你和摄政王交情甚笃,还在王府里住着呢。” “王爷施恩,让我在王府住下,无非是怕西渠生事,如今西渠马上打道回府,我自然就回到住处去。” 萧鹤端详着他。 短短几日,就仿佛换了个人,虽然还有些病气疏离,但眉眼间的神色松动了不少,愈发清贵矜傲,让人移不开眼睛。 萧鹤说:“我听说宫里那位尹侍读,昨夜半夜被拔舌,今早被下了天牢。据说是因妄言挑拨,触怒了王爷,更让皇上深夜出宫,直闯王府。” 萧澜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起,面上却没有一点波澜。 他道:“尹长戚犯下如此大错,以王爷的手段,只是拔舌,算是轻的。” 萧鹤难得认同。 他端碗,又喝了几口粥,才继续说:“只是不知皇上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如此大发雷霆。” 萧澜不解他话里的试探,笑了笑,“宫里还有叔父打听不到的事?” 萧鹤“哐”地一声放下瓷勺,一旁的萧明宇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桌上的诗选上。 他一向无心政事,就连用膳时,都要带上些书在一旁看着。 萧鹤拧着眉头,“最近皇上心情不佳,我很少能见到皇上,但最近,皇上对兵部尚书曹知见的态度冷淡了许多,连带着对礼部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萧澜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皇上冷落兵部和礼部,实在是意料之中。 试问有哪一个皇上能够容忍朝廷重臣之间的私下联姻,而且皇上根本不知情?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是臣民,就应当要遵从主人的意见,请示主人的看法。 可萧鹤不仅没有,还妄图用两家的婚事却阻拦西渠的联姻,那些文臣怎么可能没参他们萧家包藏祸心,想吞兵部势力? 而且,这不是变着法的,在西渠人面前,说顾泯闭目塞听,又或是不被人当回事么? 那会顾泯没顾上,但总有反应过来,秋后算账的时候。 萧澜推开婢女奉上的茶,“叔父真的不知为何?” 萧鹤想当然,“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有小人挑唆——” 话还没说完,对上萧澜清泠泠的目光,他突然明白过来,冷汗落了一身。 他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坐立不安,连早膳都用不下去了。 他焦灼,嗓音发干。 “如今朝局敏感,你身为帝师,又曾卷入西渠联姻风波,行事更需谨慎。” “皇上昨晚夜闯王府,不是什么好事,你切莫与摄政王过往甚密,惹皇上猜忌,连累家族。” 萧澜微微欠身。 他表情驯服,内心却发酵着疯狂又叛逆的想法。 过密又怎样。 进了他的门,睡了他的床,骑了他的马,又怎么了? 萧鹤不知萧澜心中所想,只颓然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去吧。” 萧澜起身,先朝沉浸在诗歌中的父亲作揖,再向萧鹤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他回了主院一趟,把那件银狐披风,抱在了怀里。 外头阴阴的,酝酿着一场大雪。 何奚等在门外,见萧澜出来,连忙给他撑伞。 何奚哈了几口热气,打量着萧澜脸色,“咦?公子,你没用早膳吗?嘴唇看着有些白。” “嗯,我不饿,回去再随便用些就是。” “好咧,那我给公子蒸几个素包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很快就回到了北街。 推开受潮的木门时,萧澜愣了一下。 “王爷?” 顾玄凛一身朝服未换,轮廓犀挺俊朗,靠着他的书柜,支起一条腿坐着,一旁的夜行压低视线,在小炭炉上煮酒。 故意不做通知,就是想看萧澜看到他的第一反应。 萧澜笑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王爷怎么来了?” 顾玄凛示意夜行把桌上的食盒打开,招呼他坐下。 满屋的食物香气中,顾玄凛的视线牢牢地锁着他。 “本王来亲自审问,深夜逃跑的囚犯。” 萧澜垂眸浅笑,主动合拢双腕伸到他的面前,直起的腰身紧致,线条流畅。 “都是萧澜的错,惹王爷生气。” 他挪近身体,肩膀轻轻地碰了碰顾玄凛,语调低缓含笑。 “请王爷务必审个清楚,问个明白。”【】 18、沸酒 那句话说完,萧澜清晰地看到,顾玄凛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收紧。 是极有力量的一双手。 骨节宽大分明,青筋盘虬在冷硬的腕骨上,极危险,又极具爆发力。 顾玄凛看他一眼,声音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看来萧大人是没见识过本王的审讯手段。” 他朝前倾身,眼睛深不见底,“本王定让萧大人如愿。” 此话一出,一旁煮酒的夜行就一个旱地拔葱,干脆地朝顾玄凛磕了头,冲出门外,揽住要进屋的何奚,再啪的一声关上门。 快得只看见几道黑色的残影。 萧澜的怔愣还没结束,眼前就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下一秒,隔在两人中间的小桌被掀开,顾玄凛长臂一伸,一只手抓住,并拉高了他的两只手腕。 “王爷!” 这姿势,萧澜见过,跟天牢里被吊起双手接受刑讯逼供的人一模一样。 跟他的慌乱相比,顾玄凛简直算是沉着。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萧澜的下颌,把他的表情一收眼底。 他笑,“不是说任我审问么?这还没开始,萧大人就受不住了?” 顾玄凛肩宽腿长,腰背微弓时,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像飞扑的头狼一样,让人不敢反抗。 萧澜没见过进攻性如此强的顾玄凛,心下害怕,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水汽,鼻尖开始发红。 他挣动着手腕,很小声,“……疼。” 锁着手腕的力道立刻松开了。 顾玄凛的所有的动作仿佛都被这一声喊停了。 他喉头数下,朝他伸出手,“手,给本王看看。” 萧澜低着头往后挪,后背抵着小屋的冰凉墙壁,手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 毛茸茸的。 他低头看,是他从萧家出来时,特意拿过来的狐皮披风。 沿着他的视线,顾玄凛也看到了那件自己亲手打下的狐皮。 …… 萧澜今日那么早就回去萧家,难道就是为了拿这个? 顾玄凛刚平复了点的心又开始躁动。 他深吸了几口气,向萧澜逼近。 “……王爷!” 顾玄凛按着他乱动的手,“嘘,夜行和何奚就在外头,他们会听到的。” 低喃从耳廓传入,诡异又酥麻的感觉沿着脊背一路攀升,热度烧起,烧得萧澜一片灼热。 “王唔——” 顾玄凛的膝盖很有技巧地朝前碾了一下,将萧澜未出口的话语变成了低喘。 很快,萧澜被压着,抵在了冰凉的墙板上。 萧澜的呼吸又开始乱,“王爷……” “怎么了,”顾玄凛的视线掠过他微张的嘴唇,笑,“萧大人有何指教?” 小炭炉上的酒温好了,可却没谁把它拿下来。 整间屋子都是躁动的酒气。 两人力量差得太多,萧澜挣扎不得,被陌生的感觉逼得眼角泛红。 萧澜一个激灵,“唔!” 顾玄凛的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粗粝的茧子磨着最脆弱的地方,萧澜受不住地仰头,脖颈划出极为诱人的一段弧线。 肤色莹白,细汗缀盈,轻轻起伏。 顾玄凛眸心再不见光亮,只剩一片漆黑。 渴极了,像荒漠旅人,凭直觉寻找清凉。 他嗅着,像狼一样,直到鼻尖贴上那微凉的肌肤。 灼热的气息洒在萧澜后颈,他整个人都颤抖着,忍不住想要偏头,却被顾玄凛的虎口钳制住下颚,固定得死死的。 顾玄凛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容冷静,掌控自持,膝下却逼得萧澜退无可退。 萧澜像是知道顾玄凛要做什么,语调慌乱:“不…王爷!” 来不及了。 顾玄凛咬住了那段柔月。 萧澜腰身发软,被逼出了一声泣音。 他再受不住,颤声乞求,“王爷……” 顾玄凛心满意足地才松了齿关。 他笑,“这不是招了么?” 萧澜胸膛起伏得厉害,可攥着顾玄凛衣摆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收回。 顾玄凛望着那截染着粉色的指尖,径直捉了起来,放在唇边吻了吻。 见萧澜没有推拒,眼里愉悦更甚。 他知道,萧澜是愿意的。 只是以萧澜的性子,走一步要想十步,要等他想清楚想明白下定决心,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 顾玄凛环着他,帮他把乱了的衣服整理好。 “弄疼你了?” 萧澜连鼻头都浮着红,埋头在他臂弯里,“……没有。” 顾玄凛抚着萧澜的后背,又想起他昨夜的话。 “知晓王爷不惧风雪,但也想为王爷抵御些许。” 顾玄凛心里清楚得很。 萧澜是为了他,才深夜拖着还没完全好透的病体,在风雪中一路奔逃。 只是不想让顾泯和自己生分。 顾玄凛低头,看着萧澜被汗打湿的发间,心生怜惜。 他掌着萧澜的后背,将他压到自己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昨夜回来,有没有受冻?” 萧澜的身体仍在细细地打颤,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那副被欺负懵了还老实回答的样子,乖得顾玄凛几乎咬碎后槽牙。 “没有就好,”顾玄凛闭了闭眼,指尖研磨着他颈上那块通红的痕迹,“先用膳吧,本王今日有空,吃完带你出去玩。” 萧澜红着脸,慢慢地从顾玄凛肩上移出脑袋。 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簇还翘了起来。 顾玄凛自然地抬手,给他顺着头发。 萧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抿了抿唇。 重新被摆放好的小桌上摆满了早膳。 碧绿的上汤时蔬、雪白的鱼片、温润的冰糖蹄膀,造型精致的点心,就连随餐的佐饮,都有好几种。 萧澜意外,“王爷,这些是清晖园的菜式?” 顾玄凛嗯了一声。 “清晖园每日都关门闭户,王爷是怎么拿到这桌早膳的?” 清晖园是京城最著名的馆子,名气大得很,里头的厨子是前朝退下的御厨,一日只做一桌筵席,放出的号已经排到了三年后。 顾玄凛轻咳了声,沉着脸唬他,“别管,你好好吃就行了。” 萧澜在他的怀抱里转头,透亮的眼睛望着他。 片刻后,萧澜笑起来,“王爷,您不会把厨子绑回王府了吧?” 顾玄凛神情自若,夹起一块鲜红的枣泥糕,抵到了他唇边。 “本王不过是请他来府里做客,怎么就绑人了?尝尝。” 萧澜低头忍笑,被顾玄凛警告似的捏了捏脖子后,乖乖地张开了嘴。 一顿早饭吃得温情又惬意。 饭后,两人换了常服,扔下夜行和何奚,准备出门。 顾玄凛拿过门后的伞,朝萧澜伸出手,“来。” 萧澜犹豫了片刻,把手放了上去,被顾玄凛一把握住,牵出了门。 万极寺,后山梅林。 皇家寺庙,甚少有人进入,所以也极少有人能看到万极寺盛大的梅林。 寒梅映雪,冷香浮动。远望去,半片山坡都粉白相间。 “没想到,王爷竟然有这样的闲情来赏花。” 顾玄凛目光淡淡,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我不喜欢,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萧澜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顾玄凛这种天生掌权者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只管自己喜好。但他却问自己,喜不喜欢。 萧澜想了想,谨慎回答:“下官是托王爷的福才能看到这样的美景,怎么会不喜欢?” 顾玄凛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 “既然出来玩,就把你那套古板的礼仪收一收,什么下官,什么托我的福,你要是喜欢,我就让人多去寻些这些地方,日后带你去,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换个地。” 虽是斥责,但萧澜没有难堪,只觉得心底柔软。 他知道,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搅弄朝堂风云的摄政王,只是会在他生病时给他送甜汤,带他看小狼的顾玄凛。 刀子嘴豆腐心。 还是要人顺毛的大型野兽。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逐渐漾起笑意。 他第一次,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想法。 “是,萧澜喜欢这样的地方。凌寒独开,自有风骨。” 顾玄凛对这些花啊草啊的没有半点兴趣,望着萧澜,“不及你。” 萧澜没听清,“嗯?” 顾玄凛却已侧过身,重新牵起他的手,“看够了?还想带你去个地方。” 沿着梅林一直往前走,临近万极寺的边缘,萧澜看到了一段外城的老墙。 砖石斑驳,墙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脚下却异常干净。 看来早有侍从得知了消息,提前过来扫过了。 萧澜内心一动,望向身边的人。 顾玄凛眉梢微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长腿一迈,率先踏上老旧的砖石,确定稳固后,回身向萧澜伸出手。 “来。” 萧澜不假思索地,把手放了上去。 交握的掌心很暖,甚至有些烫,烫得萧澜心口发麻。 墙头风大,顾玄凛手臂一横,虚虚揽在萧澜身后。 “这墙,”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我十六岁时,跟着先帝打下来的第一道关墙。” 萧澜是听过这段往事的。 当时大玄内忧外患,逐日壮大的西渠联合其他几个游牧部落,对大玄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敌势凶猛,朝中武将死伤过半,才十六岁的顾玄凛义无反顾,披甲上阵,和大哥顾长清一起,在极端的条件下,守住了大玄最后的防线。 此战过后,他大哥顾长清坐上了储君之位,对他这个过命的弟弟百分百的信任。 萧澜伸手,指尖刚摸上沉暗的石砖,就被顾玄凛抓了回来。 顾玄凛用掌心把他的整个手包起来,粗粝,却温暖。 “后来先帝继位,以此墙为界,内修德政,外御强敌,建起万极寺。” “意思是,走到这儿,万般困阻,该到尽头了。往后的路,该顺遂,该到极处。” 萧澜点头,“天佑大玄。” 顾玄凛失笑,捏了捏他被寒风吹得有些红的脸颊,“我不是带你来研读大玄历史的。” “你身子不好,底子也弱,虽说养了几天好了些,但瞧着总是病恹恹的。” “古有正月十六走百病的说法,在墙上走百步,把晦气病气,都留在这儿。” “虽然此刻还不是正月,但我们在最尊贵的寺庙,在最顶峰的城墙,也算补足了。”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情,让萧澜轻轻屏住了呼吸。 登城墙走百步只是民间百姓的玩闹,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竟专程放下各种事务,来陪自己在这里走上一走? 要知道,西渠离开在即,兵部礼部,都还有一堆事情等着顾玄凛敲定。 见萧澜有些呆,顾玄凛就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不愿意?” 萧澜连忙摇头,一颗心撞得极快。 顾玄凛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确保他不会着风,才道:“那就去走走吧。” 城墙老旧不平,萧澜走得慢,也有些晃。 身后,顾玄凛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缓慢,而有力。 风声,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声。 天地很旷,城墙很长,前方望不到头,一如这么多年的孑然一身。 可这次,身后,却有个人跟着。 数到八十步时,萧澜停下,微微喘了口气,回头。 顾玄凛就停在几步外,玄氅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见他回头,眉梢微挑。 “累了?” 是一直等着他,随时能给他的温暖怀抱的顾玄凛。 见萧澜不说话,顾玄凛就张开了双臂,“要不要抱?” 莫名的,萧澜的眼眶有些发热,突然小跑了几步,撞进了他怀里。 顾玄凛稳稳地接住他,身形没有丝毫晃动,笑道:“这可不兴往回走的,剩下的二十步,再坚持一下,我带你走完,好吗?” 萧澜闷闷地应了声。 顾玄凛牵住了他的手,牢牢的。 每每病中,都是自己苦熬,每每受伤,都是自己躲起来舔舐。 可现在,却仿佛有了依靠。 萧澜心绪起伏,差点落泪。 最后的二十步,顾玄凛走的很慢,也走的很稳。 走完最后一步时,顾玄凛回头,望着他。 “走完了,病气就留在这了。” 萧澜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勾着顾玄凛的手,不让他松开。 顾玄凛转身望着他,“明日我便走了,七日内回来。” 萧澜抿住了下唇。 “白逸留给你。他不机灵,但听话,功夫也还过得去。有事就让他做。” 顾玄凛的手滑到他手臂,隔着衣物捏了捏,“教导好皇帝,你自己也要多提防。你这帝师之位坐得不算稳,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 “知道了。”萧澜答得很快。 顾玄凛沉默了片刻。 风卷着雪沫,掠过两人之间。 “王爷。”萧澜喊他,声音低低的,几乎散在风里,“保重自身,早些回来。” 顾玄凛轻轻扳过他的下颌,指腹揉过他饱满的下唇,礼貌地征求他的意见。 “可以?” 顾玄凛的眼很深,里面映着雪光,映着他。 细白的手指沿着小臂一路向上,轻轻推了推他。 萧澜摇头,微微启唇。 “等王爷回来。” “萧澜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