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颜色做将来》 1、第 1 章 一床破席上,一个瘦弱的身影揉着眼睛起了身。她迷迷糊糊的的伸手探向床边的三脚小几,只是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探到。 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了床尾蜷缩着的妇人,她挣扎着坐直了腰问道:“妮儿,怎么了?” “没事的娘,不过是妮儿口干。” 沉默了片刻,妇人哑着嗓子道:“喝水去院里井里打。咱家,咱家的茶壶昨儿被你爹卖了。” “知道了。”被叫成妮儿的女孩这才清醒过来。是呀,这家里现在连个茶壶都没了。原先那个虽锔过,但上头画着漂亮的花草,妮儿其实很是喜欢。许是好看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前几日有人说那是前朝圣祖时的粉彩,是个难得的旧物,然后就被妮儿爹卖了,从洋人手里换了五个大洋哩。 院里的水井是个苦水井,打上水来直接喝是有些涩口的。不过妮儿也没得条件去挑剔。因为家里根本没有柴火给她烧水。便是卖壶换来的大洋现也全成了她爹的烟土。 “妮儿,好了没?那水少喝些。”妇人喑哑的声音又传来。大约是担心女儿多想,她又道:“明儿让你爹去买些水回来,那个水甜,喝了好。” 据说妮儿家曾经富过,爹爹以前还是个有头有脸的秀才。往日院里的水井只做扫洒用,家里进口的用水都是特地买来的甜水。不过从妮儿有印象开始,她就只在娘的口中听到过甜水。 “好了好了。”妮儿打水不过是抿上一口润润唇,“喝多了还得担心起夜。” 妮儿娘身子骨不好,经常腰痛得直不起身。妮儿一边回屋一边叮嘱着:“娘你快躺好吧。仔细明儿又腰痛。” “知道的,哪里还用你个小妮唠叨。” 母女的夜话就此结束,几番辗转后,妇人才没了动静,显然是睡着了。 折腾了一场的妮儿却是睡不着。她小心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包绣好的帕子静静地数了起来:“一条、两条、三条……”这些日子,妮儿居然攒下二十条绣帕。 “帕子送去南街的绣坊,两条帕子能换一个铜板,这一包竟值十个铜板呢。十个铜板能买两贴膏药,贴上娘的腰许就不那么疼了。”这么想着,妮儿渐渐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妮儿一早就同自己娘说好要出门。当娘的哪里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贴心。暗自叹了下自己的不争气,又感叹于女儿的懂事,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话:“早些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因心情愉快,妮儿走路都带着风。 南街的绣坊规模不小,京里的达官贵人也有来着买绣品的。原先人家是不收妮儿这几条几条的零散帕子,只是老板看她的活计实在鲜亮,人又瘦猴似的可怜,这才发了善心。 妮儿如往常一般避着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大老爷,却不想“哎呀”一声,竟是与一对主仆似的女孩撞在一起。 “哪来的小乞丐,仔细脏了我们小姐的裙子。” 丫鬟模样的女孩穿着是普通的上袄下裙,可小姐穿的是一身白色的纱裙。妮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裙子。白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竟是比天上的云彩还美。 “丽娟不得无礼。”小姐声音柔柔的,口中所说也格外温柔。妮儿看愣了神,她也不生气,又轻声问道:“小妹妹,是不是摔疼了。” “没,没有的事。”妮儿脸涨得通红,见小姐水葱似的手指搭在她的衣袖上,更是局促的喃呢:“我衣服脏,别脏了您的手。” “没事的。”那位小姐又笑了笑。她觉察手下接触的手腕细得跟个麻秆似的,又道:“小妹妹饿不饿,要不要吃一块蛋糕?” “小姐,那蛋糕是赵家少爷特地排队从洋人的店里给您买的。哪能给这么一个小丫头。”那名为丽娟得丫鬟好歹没再叫妮儿小乞丐,但语气依旧没那么爽快。 “我,我不是乞丐。我是来卖帕子的,不讨饭……”平日里,有人给吃食,妮儿绝对是高兴的。可这次,她一板一眼的应对着眼前这对主仆,心里有种叫做自尊的情绪在缓慢发芽。 “真厉害,你竟能绣了帕子出来卖。”白衣小姐又问,“能给我看看吗?” “都是绣着玩的,算不上厉害。” 妮儿对她的绣帕是上了心的,毕竟这是她唯一能换钱补贴家用的渠道。她爹从前还没染上烟瘾的时候还捉着她的手带着认了许多字,书写也是认真学过的。人家的帕子不过是绣了些花样子,她的帕子多少会配些应景的诗句,虽然她会的不多。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你还识字呢!”白衣小姐露出惊喜的表情,“这锦鲤莲花帕子我很喜欢,妹妹能否割爱?” 妮儿本想说帕子不值钱,她能送给这位小姐。可想着自家亲娘的腰痛病,想着家里连个茶壶都没有的窘境,她终究是开不了这个口。最后白衣小姐塞给妮儿一块大洋,说是买帕子钱,又分了一块香香软软的蛋糕给妮儿,说一点点心不值什么。 人走了,蛋糕用妮儿平日里自用的手帕包了。萦绕在妮儿鼻尖不散的甜香味儿,让妮儿似乎进了梦境:她莫不是遇见了好心的神仙吧。 “你这丫头今儿是走了运咯。”绣坊掌柜收妮儿绣帕的时候嘀咕了几句,“那位是白小姐,家里是和洋人一起开学校的。若是从前,她得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能遇见的。” “国子监祭酒?”妮儿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听着就觉得厉害,“那他们家老爷岂不是比秀才还要厉害。” 妮儿爹的秀才功名是他们家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她的话说出来,除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再没了别的动静。 二十条帕子缺了一条没能凑齐数。不过绣坊掌柜心情好,依旧给了妮儿十个铜板。 一块大洋加上十个铜板,这是妮儿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捏着袖子里藏着的钱,妮儿一边发飘一边想着:若是让人取笑能换回钱来,她不介意每日都逗人发笑。【】 2、第 2 章 “哥,我的亲哥哥,赊一点烟吧。”一个吸溜着鼻涕,眼中闪着莫名红光的中年人佝着身子,低声下气的哀求着:“哪怕是些渣渣、沫沫,能让人吸上一口,都是好的。” “滚!当我福佑堂是开善堂的吗!”被人抱住了大腿,掌柜模样的男人恶心得不行。这些大烟鬼一天到晚都是鼻涕眼泪一把抓的臭德行,可别脏污了他新做的袍子。 这样的闹剧福佑堂前上演过不少。免费的热闹,旁人从来都是看不够的。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插了句嘴:“老拐,你光扒着人高掌柜作甚。你闺女赚钱了,你知道不。有人看见她被贵人赏了,还是大洋哩。” “可不是。崭新的大洋。白花花、亮闪闪的。” “可真?” “千真万确!” 有了大洋就等于有了烟抽。老拐一个哆嗦,人跟着显得精神起来。他口中骂骂咧咧的:“好个贱妮子,得了大洋竟不孝敬她老子。这是要翻天了。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一番唱念作打,周围人是看得津津有味。那老拐动静闹得越大,他们就看得越起劲。一阵阵哄笑声显得他们是快活不已。 “可真香呀。”蛋糕是妮儿从未见过的糕点。它熏得勾人,软得心惊。妮儿小心撕下一片放嘴里尝尝,只觉得舌尖化出一片浓郁得绵香。就一片,妮儿不舍得多尝。她赶紧用手帕把蛋糕包好,想带回家去给娘尝尝味儿。 “好你个贱蹄子!” 回家的路没走两步,妮儿就被人拧住了耳朵。突如其来的刺痛吓得她一个激灵,包好得蛋糕也给掉到了地上。 “倒反天罡,你这贱蹄子竟然敢私自藏钱!”老拐恶狠狠的。 “我没有!”妮儿心下心疼着蛋糕,但护头的同时口中讨饶已经成了她第一时间的条件反射。 老拐一边拧着妮儿的耳朵,一边一个大嘴巴照着妮儿的脸上呼去:“还敢扯谎?那么多人都瞧见了。大洋呢!老子的大洋呢!” 几番拉扯,妮儿手里的大洋被搜走了,连同绣帕子换来的十个铜板都没能保住。 “娘的膏药!”妮儿强撑着一口气,前扑一把抱住了老拐的脚,“大洋你拿去。铜板得留下。那是娘的药钱。” 得了银钱,老拐心里美得不行。他一口黄牙都支棱起来:“买药?就几贴狗皮膏药吗?你娘那腰痛的毛病可不是膏药就能治好的。” 不管妮儿红得几欲滴血的眼,老拐直接踹掉被妮儿抱住有些碍事的鞋。光着一只脚,他都能美得哼起曲儿来:“二两小酒一管烟,老子快活似神仙,似神仙!” 南街终究不似福佑堂那些烟馆所在的街道那么乱。待老拐走远了,还是有人好心扶起扑倒在地的妮儿。那是个中年大婶,瞅着年纪,家里应该是有妮儿这么大的孩子。 “好孩子,快起来。脏了衣服,你以后穿什么出来。” “我的钱……”妮儿抽泣着。 “你也没丢钱呀,不过是给你爹花去了。”大婶抿了抿嘴,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见妮儿还是哭泣不止,大婶捡起妮儿掉下的帕子:“这帕子里包着的东西不是没丢嘛,终归是有些收获的。” 蛋糕那样绵软的物件,在拉扯中早就被压扁成渣了,不过是被手帕护住没有彻底成渣。妮儿知道继续哭泣也是于事无补。她只能收起手帕,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家里走去。 “娘,我回来了。”到家时,妮儿已经收拾好情绪,“你看这是啥。蛋糕!一个贵人小姐赏我的。”报喜不报忧已经成了妮儿的日常本能。 当娘的哪能看不出自家闺女的不对劲,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摆着呢。可眼下妮儿娘只能装作没能瞧见。 “娘你尝尝,又香又甜呢。”妮儿捻起一块相对完好的蛋糕递到自家娘亲嘴边。 “是呢。糖给得足,可真甜。”妮儿娘砸吧着嘴,“尝着还有鸡蛋的味儿。” 有糖有蛋不管在哪儿都是好东西,何况是妮儿家这种经济情况的人家。哪怕蛋糕碎成了渣渣,妮儿舍不得吃,妮儿娘更舍不得吃。只是她两都知道自家当家的是个什么德行,终究是你谦让我一下,我谦让你一下,给分着吃了。 肚里有食,妮儿娘也多了几分精神。她倚着自己闺女,露出了回忆从前的神色:“洋人的东西还是没有我们自己的来得实诚。就说这糕点,从前惠香楼的最好,那都是白面给得足足,猪油给得足足,这样才能起酥,咬一口,香得咧,就是吃起来掉渣也管饱。” “真是个好东西。”妮儿没吃过,光听听就觉得是难得的好。 一句话激得妮儿娘差点掉下泪来。她这个闺女命苦,是一天福都没享过。从前家里还有点家底,可是一朝变天,皇帝没了,功名没用了。原想着一家人整整齐齐也能把日子过好,不想当家得染上了烟瘾,从此这个小家的天算是塌了个结结实实。 收拾收拾情绪,妮儿娘道:“再好的东西不过是个吃食。改天,改天让你爹去买。” 妮儿娘说得心里发虚,妮儿自个儿也知道是不可能现实的事。她低着头,不让娘瞧见她的眼神为难,低声跟了一句:“那我就等着吃了。” 屋里的母女两个苦得快拧出汁儿了。那老拐却是兴冲冲的往烟馆冲。他把手里的大洋朝福佑堂的柜台上一拍,插着腰就道:“给我上最好的福/寿/膏!” “哟,这不是拐爷嘛。”福佑堂那是有钱就是大爷的地儿。那高掌柜也不复之前的神色。 只不过一块大洋在福佑堂不足以作威作福。高掌柜咧着后槽牙道,“福/寿/膏有得是,就怕拐爷续不上福/寿/膏的顿。” “你,你莫小瞧人!”老拐挺着脖颈,跟个发怒的公鸡似的。他人虽表现出这个样的架势,脑子却是难得清醒了下来。他哪里不明白,仅仅一块大洋加几个铜板,确实在福佑堂连打水花儿都不够。 “拐爷,拐爷莫气。”烟馆里其他人凑上前来,“咱们都知道拐爷是个爽利人。今儿不过是一时不凑手罢了。等拐爷有了本钱,把这福佑堂买下都不是个事儿。” 三言两语,老拐又被人哄得飘飘然起来。本钱,本钱……他被人引诱着,视线瞟向了街尾的赌庄。【】 3、第 3 章 天完还没亮,妮儿家闯进了一群人。老拐腆着脸谄媚道:“诸位爷,这屋里有什么能看得上的,只管搬,只管拿。” 不过是一瞬,整个屋子就被翻得一片狼藉。妮儿娘把妮儿死死护在身后,生怕被人瞧见了。 带头的疤脸并未进屋。他在院里,大马金刀的坐在这家唯一完好的椅子上:“老拐,你没有诚意呀。兄弟们可不是收破烂的。你那可是一百块大洋的账呢。你就拿这满屋子的破烂来糊弄人?” 老拐的腰佝得更狠了:“不敢,不敢。小的哪里敢糊弄八爷您!” 他眼珠子转了转,一个箭步冲出去,将妮儿给揪了出来:“八爷您看,我家这丫头可值些银钱?” “当家的,你还有没有良心!”见闺女被从自己身后拉走,妮儿娘吼得声嘶力竭,“那可是你亲闺女呀!” 她快步跪倒在疤脸跟前,毫不犹豫就磕起头来:“八爷,求求您行行好。我们妮儿才十二,她癸水都还没来,真真的还是个孩子,不值钱的。” 疤脸并不言语,只是瞅了瞅自己鞋尖,马上就有人把妮儿娘给叉开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拐依旧不以为耻。他反而嘴咧得更大了:“八爷,那妇道人家不晓得事。咱们都知道生嫩有生嫩的好,这时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癸水那晦气玩意,来了还扫了大老爷们的兴,反倒不美了。” 妮儿娘奋力挣扎着:“卖我吧,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妮儿真的还小,放过她行吗。” 老拐上前将妮儿娘打了个趔趄:“你个老货能值什么钱。莫在八爷跟前丢人现眼。” 妮儿娘吐出一口带着牙齿的血来,她丝毫不在乎,只是对着疤脸苦苦哀求着。 “好你个毒妇!”见疤脸面色不虞,老拐对着妮儿娘的心口就来了一脚,“你莫不是想让老子日后困觉,都得给你花钱吧。” “娘!”妮儿挣扎着扑向自己娘亲。起先被老拐抓出来,她并不明白意味着什么。想着卖去有钱人家为奴做婢也是一条活路,到时候她攒到了工钱,说不准还能好好孝敬娘亲。只是眼下这局面,她再不晓得事也明白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样。 老拐那一脚大概伤到了妮儿娘的肺腑,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来,声音断断续续:“妮儿跑!跑到外头的新街去,找那些新式的老爷们……咱们有力气,不怕吃苦……” 疤脸并不觉得眼前这一切会失去控制。他甚至呵呵笑了起来:“老爷们那是读书人、讲契约精神的。你们家先卖予了我,人家可是不会管的哩。” 这话说得扎心,妮儿娘一口气喘不上来,成了呕血。妮儿彻底慌了神。她甚至伸手去接她娘的呕血:“娘,不要。妮儿乖,妮儿养你……” 鲜血染红了妮儿的衣袖,又脏污了妮儿的小脸。疤脸更来了兴致。他让人卡住妮儿的下巴颏,直直的对着妮儿的脸审视着:“老拐倒是生了个好闺女。这红色衬你,显白不说还更添了几分颜色。” “八爷,那这价钱?”老拐谄媚的搓动着手指。 “算你五个大洋吧。”疤脸一边说,一边将大洋扔在了地上,引得老拐慌忙弯腰去捡。 原来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值一把破茶壶的价钱。妮儿呆呆的,不知道现在是该哭还是笑。 老拐捡完了钱,算了算了自己的欠账,又凑到了妮儿跟前:“好妮儿,你知道爹是疼你的。八爷是好人,他那儿可是顶顶富贵的地儿。爹可没作贱你,把你往下处卖。往后,你就只管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等日子过好享福了,可别忘了孝敬你爹我。” “滚滚滚!你跟谁称爹呢。”疤脸的打手推开了老拐,把妮儿送到了疤脸跟前。 疤脸也收了一脸凶像,努力做出一副和善的模样。他引着妮儿走出了破院,口中道:“好闺女,径直走,莫回头。从今往后,咱们就断了这穷根咯!” 在外头作威作福,被人尊称一声八爷的疤脸进了祈金堂就变成了小八。他对着一个头戴金珠头花的丫头陪着笑脸道:“好姐姐,敢问芝妈妈今儿可有空?小的今儿得了好货,得麻烦她老人家掌掌眼。” 那丫头瞅了瞅在一边畏畏缩缩的妮儿,扇着鼻子皱起了没:“这就是你的好货?也不洗刷干净再送来。仔细脏了妈妈的地儿。” “这不是一得了就来孝敬妈妈她老人家了嘛。”疤脸塞了个荷包过去,“金珠好姐姐,就通传妈妈一声吧。” 掂量掂量荷包里的内容,金珠勉强算是满意,她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你在这儿等着吧。” 金珠敢对着疤脸拿乔,对着芝妈妈是万万不敢的。得了芝妈妈的吩咐,她对两人通传说:“妈妈那儿还有其他人,不过赏脸让你们进去。待会见了真佛,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各自警醒点儿。” “自是知道的。” 进了一间馥郁甜香的昏暗房间,疤脸对着上首就来了个打千儿:“小的给芝妈妈请安。”怕妮儿傻傻愣愣的坏了事,他还顺手拉了妮儿跪下。 “看座。”上首的妇人飘忽的声音传来,顺手指了个角落让两人安静待着,美其名曰看座。 房间里跪着个溜着头发的年轻女人,身上穿着妮儿从未见过的绣花衣裳。只可惜上好的衣裳扣子被扯坏了,女人敞着衣襟,露出大红肚兜的一角。 “妈妈,我不想卖。您饶过我吧。”女人很美,便是低低哀求的哭声都让人恨不得跟着她一起哭。 “好香桂。”芝妈妈拍了拍香桂的脸,“不是妈妈不放过你。是没人放过妈妈我呀。祈金堂这么大的排场,堂里养着这么些个人,每日花钱跟流水似的。妈妈也难,妈妈得要人分忧呀。” “香桂愿意为妈妈分忧,每日会好好唱曲儿,好好卖茶,不会让妈妈忧心的。”【】 4、第 4 章 “这儿是个茶楼吗?”妮儿看不懂眼前的场面,只敢自个儿在脑里乱想。 芝妈妈擦了擦自己拍过香桂的手:“做人呐,要学会认命。年纪大了,做不了清吟小班,卖不出茶来,那就是陪人睡觉的命!” “不是的,不是的。”香桂哭得已经没了形象。 芝妈妈使了个眼色,屋里伺候的精壮嬷嬷从墙角暖盆里夹出个烧红的烙铁,一步步朝着香桂逼近。 香桂起先是吓慌了神,一个劲的哭着直摇头。待到烙铁就在眼前,她反倒定了神。咬牙向烙铁撞去,香桂明显是想毁了自己的脸。 “啊……”入耳是香桂凄厉的哀嚎。 烙铁是烙上了香桂的皮肤,可行刑的嬷嬷也不是死人,见势不对,她早就换了烙下的方向。烙痕偏了偏,落在了香桂颈间,靠近下颌的地方。白腻的皮肤,狰狞的烙痕,看得人心下一揪。 疼得脸色苍白兼之满头大汗,香桂强撑着开口:“妈妈,我破相了。没了这身好皮子,不值钱的。” “破相?不存在的。”芝妈妈不气反笑,“今儿这是梅花烙。烙痕佐以刺青,配上你这身欺霜赛雪的好皮子,做一幅傲雪寒梅图可好?这一出有个名头叫做入画。许多爱好风雅的老爷们爱得不行。就是上好的画布难寻。今儿倒是可巧了。” 香桂瘫倒在地上,彻底没了之前的精气神。芝妈妈杀人诛心继续道:“既是傲雪寒梅图,那香桂这名儿就不应景了。从今往后,清倌人香桂便没了。我想想,往后叫你雪梅吧。” 香桂,不雪梅被人拖走前看到了在墙脚缩着的妮儿:“妈妈真是好本事,想是有了新苗子,便这般干脆的把我弃了。只是不知道妈妈午夜梦回,会不会害怕。” “你害怕吗?”芝妈妈不理雪梅,倒是抬起了妮儿的下巴。 之前两人所说妮儿听不太懂,但她如何能不害怕。光那烙铁、那哀嚎,配上屋内昏暗的光线,足够让人心惊。 妮儿哆嗦着不敢言语,芝妈妈“嗤”了一声:“原来才兔子大点儿的胆子呀。可惜没兔子那样雪白的皮子。” “妈妈你看她眼睛。” “倒是有几分我见犹怜。” “妈妈相来会调理人。”疤脸陪着笑脸,“皮子不够白,在妈妈手下,不过几日就调理出来了。只是这丫头眼中灵气难得,妈妈您说是不是?” 怕芝妈妈不满,疤脸还补充说:“这丫头出红色,衬着也显白的呢。”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衬托,疤脸揪起妮儿被血染红的衣袖比在妮儿面前:“妈妈您看。” “行了。”芝妈妈摆了摆手,“就此就叫这丫头红袖吧。 ” “谢妈妈,谢妈妈。”疤脸连连叩首,一旁伺候的则是应声递了个钱袋过去。 有雪梅的例子在前,妮儿知道自己被改了名字就是被祈金堂给收下了。只是收下不等于安顿下,作为红袖,她在祈金堂还是前途未卜。 疤脸得了大洋哪里还顾得上妮儿,转身就要退下。一直闷声不吭的妮儿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这回我又值多少了?” “呵呵。有点意思。”窗外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 原来态度傲慢的芝妈妈这回摆上了笑脸:“杏仪,妈妈的好女儿。怎么不好好歇着,跑这儿来了。” “不来怎能见着这么有趣的妹妹。”杏仪颔首娇笑,“弄得我都想知道妈妈付了多少,才得了这么一个活宝。” “不过是一百一十个大洋。”芝妈妈说得轻描淡写。 “还不值我一个镯子呢。”杏仪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一只手上带了镯子数个,只是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只手镯的价钱。 不想红袖此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总比一把破壶值钱了。” “这性子我喜欢。”杏仪愈发觉得有趣了,“妈妈,给我吧。” 妮儿再不知事,此刻也知道应打蛇上棍:“我有力气、能吃苦,愿意为杏仪姐姐当牛做马。” “好妈妈,您看?” 瞧着就是随口答应的事,不想芝妈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杏仪,妈妈这儿你最懂事。粗使丫头才几个钱。买她的价格,可不是拿来干粗活的。” “我当是什么呢。”杏仪不以为意,“跟在我边上端茶添香,随便学会几首小曲,这大洋不就回来了。” “她能成?” 杏仪如今是这祈金堂的头牌清倌,清吟小班里有她本事的没几个人。人越有本事,讲究往往就越多。从前芝妈妈也不是没想过让杏仪带人。只是人精挑细选的送来了,杏仪是一个都没看上,不是说身段不成便是嗓子不细,连不合眼缘也能成看不上的理由。 “如今这黄毛丫头初来乍到,怎么就入了杏仪的眼?”芝妈妈很是疑惑。 “我瞧着这丫头说话嗓子还行,长得也不赖,且要来身边带带试试。若是能成,妈妈不是又添一员大将。若是不成,妈妈再让人回了原处,也不耽误什么。” 见杏仪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芝妈妈略微放下心来。她笑着打趣道:“先前不是说瞧她有趣吗?” “妈妈!您何必说得这么透。”杏仪跺脚,神态里写满了娇嗔,“我找个合心意得玩意容易嘛。” “行了行了,先均了你便是。瞧你这小模样,若是不答应你,便成了妈妈的不是。”芝妈妈这才答应,算是演全了一场母慈子孝的大戏。 “跟上吧。”杏仪上下打量着,“是叫红袖是吧。” “是是是。”妮儿忐忑不安的迎合着,算是彻底承认了红袖这个名字。 离了芝妈妈的视线,只剩下杏仪与红袖二人之时。杏仪低声嘀咕了两句:“香桂姐姐自个儿都自身难保了。这会子怎么突然惦记上这么一个丫头来。” “杏仪姐姐您说啥?”红袖没听明白,生怕伺候不周犯了忌讳。 “没什么!”杏仪加快了步子,虽瞧着腰肢款款,但“哒哒哒”错乱的脚步声似乎显示出她此刻的情绪。【】 5、第 5 章 “铮铮琵琶声,婉转杏仪语。”说得就是杏仪在外的美名。琵琶与歌艺双绝,只要她一出场,必将博得满堂彩。 红袖端着一个上铺绒布的红木小盘,盘上摆满了各色打赏,或有金银首饰,或有珍惜奇珍,甚至还有前朝发行的大额银票。 “杏仪姐姐,这些收哪儿?”红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眼花得几乎不好使了。 “我瞅瞅。”杏仪放下卸了一半的耳环,伸手捻起了盘中的银票,“哪来的穷酸玩意,把这家伙也混了进来。” “啊?面值一千两呢。” “前朝的废纸罢了。”杏仪兴致缺缺的摆了摆手,“别说大洋,便是一个铜板都不值。” “这……”红袖羞愧跪下,“红袖无知,污了姐姐的眼。” “罢了罢了。”杏仪从盘中拣出一条手链,“瞧着你像是识字的,日后招子放利点儿,别在我跟前还这般小家子气。这玩意赏你了。” 手链看着细碎却流光溢彩,看着就不像便宜之物。红袖不敢接:“红袖哪敢贪了姐姐的好东西。” “这玩意从前叫金刚石,如今洋人换了雕琢之法,改唤钻石。我是个俗人,只喜金银,你拿去便是。”杏仪道。 原先家贫,如今陡然进了祈金堂这等纸醉金迷之地,红袖比谁都希望有值钱的东西傍身。见杏仪如此表态,红袖喜不自禁:“红袖多谢杏仪姐姐的赏。” 不想杏仪变了脸色,摔了手边的茶杯:“毫无风骨!你竟是这般德性!” “姐姐……”红袖不明所以,吓得红了眼,泪珠噙在眼眶将掉未掉。 瞧着红袖惶恐不安,杏仪又莫名平静下来:“带上吧。出去莫给我丢人。” “红袖知道了。” 在红袖看来,杏仪委实有些喜怒无常。这赏来得莫名,骂来得更是无端。杏仪捉摸不透的心思让红袖有些恍惚,不小心撞上了走廊上两个穿着新式西装的两个男子。 “这封建残余,也不知道那些人逛得为什么这么起劲。”矮个的那个本这么说着。 因红袖这么一撞,高的将之护在身后:“毛手毛脚,你怎么走路的。” “对不起,对不起。”红袖连声道歉。 红袖的音色是真好,要不然之前杏仪也没有理由将她收下。她出声让人心生怜悯,听之忘俗。高个男子已有些羞意:“下回注意点儿。这次撞见的是我们。若碰到个难缠的,可不好收场。” “多谢贵人。”红袖出言欲退。 “等等,是你!”不想矮个的欺身上前,“你怎么在这儿。” 矮个男子身上带着一股子暗香,显然是女子所扮。红袖探头看去:“白,白公子!” “原先我见你在南街卖绣活,显然是个自食其力的。现在才过了几天,怎么……” 白锦京对红袖印象深刻,红袖对她也是如此。见两人显然是旧识,高个儿寻了个空着的雅间:“走廊上哪里是说话的地方。” “谢谢知格哥哥。”白锦京点了点头,已经收敛了激动的情绪,“女孩贵在自珍,你怎么流落在这儿了。” 白锦京收了之前的咄咄逼人,眼里全是真诚。红袖却是苦笑:“亲爹卖的。我能如何。” “你身价多少,我赎你出去。”白锦京已经在摸自己口袋,看自己带了多少大洋,“若是不够,麻烦知格哥哥借我。” 比起不了解行情的白锦京,赵知格清了清嗓子:“锦京,下个月白叔叔就要送你去霓虹留学了。” “没事,就算我出去了,家里也不能缺了佣人。”白锦京脸上一派天真。 “我带你来这儿,白叔叔知道了肯定不高兴。如果你还带了个人回去……” 赵知格未尽之意白锦京已是明了,她露出羞色:“是我想得不周。到时候如果成了我家的佣人,爸也不会喜欢她的。” “难为白小姐了。”红袖记得锦京姓白,也觉得这姓氏与白小姐相配,“白小姐是天上云,红袖是地底泥。哪能让泥污了白云。”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想帮你。” “可红袖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到自己。”红袖脸上带着笑,眼泪已经无声落下,“我爹卖我,我娘估计已经不在了。没了家的人怎么救?都是命罢了。” 白锦京也被勾出了眼泪。不等她多说,外头已经响起叫唤声:“红袖?红袖跑哪去了?” “红袖就不耽误二位时间了。”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红袖欲出。错身之际,一个烫金名片塞进了红袖手中。 “我姓赵。怕锦京放心不下,日后实在不行,你可以来寻我。” …… “红袖,你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耽误了杏仪姐姐的事,仔细着你的皮。” “对不起姐姐。红袖方才解手去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 …… 听着外头的声音渐行渐远,赵知格才对白锦京道:“我带你来这,本来是为了让你见识见识,别在外头被人骗去了。怎么你一时兴起,竟然想带个人回去。” “我是真想救她。” “怎么救?你一个女孩名声还要不要了。再说了,祈金堂妓女众多,城里更还有那么多妓院,各个都有故事,各个都有苦衷,比她更惨的多得是。就你这方法,你一个个的能救得完吗?” “若是能救一个,那就是一个的功德。”白锦京起先只是小声嘀咕,后来想起什么,又笑道,“知格哥哥也不是心硬的人。你不是给了名片给红袖嘛。”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赵知格有些无奈,“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她如果攀扯上了,对你不利,对白叔叔的名声更不利。我是个男的,家里又是经商为业。万一有个什么,人家只会当作风流韵事。你日后不介意就行。” “啊?我介意什么。”一贯伶俐的白锦京这回倒是没注意到赵知格说话的重点。她心下只想着:“如今世道渐渐不同了。总有一天,定会有办法将这些可怜可叹的女孩都救出来。”【】 6、第 6 章 跟在杏仪身边,红袖既是贴身丫鬟又是学徒。花魁娘子该学的功课,红袖是一点都没能落下,还因为初学时的年纪大了点吃了好些苦。不过毕竟是正长身体的年纪,如今又衣食无忧,她渐渐脱了干瘦的模样,肤色白嫩了不说,脸颊上也长了些肉,笑起来显得乖巧可爱。 那些个追捧杏仪的人也都知道了红袖的存在。渐渐的,红袖姐姐这个称呼也被人叫开。 “姐姐不姐姐的。那都是虚名。可别被别人哄住了。”没能把红袖赎出去,白锦京终归是放心不下。她出国之前,又约了赵知格去了一趟祈金堂。 “红袖知道的。人家不过是看在杏仪姐姐的面子上,对我叫着玩罢了。” “便是你们杏仪能风光多久也说不准。”赵知格现在也熟悉了红袖,说话自然变得直接起来,“旧时小曲,碰上现在新风渐行,她前途未卜呀。” “前些时日,听说城里要开一家洋人的电影院。还有客人说,开张了要请杏仪姐姐看电影呢。”红袖笑了笑,只是给两人斟茶,并不插嘴这些时事。 “喏,喏,喏。”白锦京气不过红袖的态度,“人家揽客都揽到你们这儿了。不见你们警惕,怎么还准备给人家送钱不成?” “那是杏仪姐姐作主,红袖也说不上话呀。”红袖依旧是笑。 “三句离不了你们杏仪。”白锦京气笑了,“也不见你自己攒点家底,以备不时之需。如今世道乱,有个万一,杏仪自己都自身难保。” “红袖手上这点东西,都是杏仪姐姐赏的,再不就是三两客人赏的茶钱,大部分也是得交给妈妈的。” “这……”白锦京压低了嗓子,“都在这儿了,你做人哪能这般老实。明面上的大洋你不能留,三两铜板总是可以藏的吧。便是发现了,只推事多忘了,还能怎么跟你深计较。到时候积少成多,总归是一笔。再还有些金银细软,总要给你们撑门面的吧。那些带上是首饰,融了就是金银,正紧的钱。” 行动间,红袖的腕间随着灯火闪出细碎的流光。赵知格定睛一看:“你手上那个钻石链子,可别听你白姐姐的,去随意处置了。” “为什么?是因为太过贵重了吗?”红袖出人意料的来了兴致,“不应该钻石小小一颗,都值上不少。拆开一颗卖了,整个链子也看不出什么,谁知道出自哪里,再方便不过。” “有价无市是一回事,别看钻石买来价高。但凡私人想要卖出,不管自卖还是去当铺,都会被压价。”赵知格敲了敲杯子,示意红袖添水,“便是价格能够接受,人家买家溯不溯源又是一回事。” “是了!”白锦京拍掌合十,显然是明白了其中奥妙。 她抢先道来:“如今世面上的钻石,多是洋人商行出货的。便是国内的珠宝店,也都是从国外拿的货。钻石雕琢不易,洋人会在钻石上留下腰码以示记录。以腰码为凭,正紧的出货进货都是有记录的。” 红袖若有所思:“就比如我这个链子拿去卖了。人家只会查到,是京里某位老爷、少爷买来的对吗?” “可不是,到时候弄不好会惹上一身麻烦。” “红袖知道了。”她捂上自己的手腕,“这链子本来就是杏仪姐姐赏的,哪里会随便拿去卖掉。” 临走时,白锦晶反复嘱咐红袖道:“你现在年纪小,正是学本事的时候。便是在祈金堂这样的地方,有些本事也是可取的。你可不要自误。” 怕红袖听不明白,白锦京补充说:“就比如现在名满京城的梅先生。要说他们行当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但人家技艺高超,自然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 “红袖姐姐,红袖姐姐。”堂里跑腿的小厮讨好似的凑到红袖跟前,“姐姐可得闲?” “怎么了?” “外头,外头有个老,老人找您。”一声老乞丐差点儿从小厮口中脱口而出,“他说是您家里的人。” 起先未设防,红袖都快跟着小厮走到了祈金堂的后门了。后来一声家人炸得红袖一惊。她找了个角度遥遥看去,见那熟悉到快成梦魇的佝偻身影出现在红袖的视线内。 “红袖姐姐,走呀!”小厮看似点头哈腰,口中的催促之意却是一点都不掩饰。 血液上冲,红袖此刻已是满脸通红。她没有好声气:“什么家里人。咱们这地方,我除了芝妈妈,还有杏仪姐姐,还能有什么家人。” “这……” 不等小厮多说,红袖早已帕子一甩,扭头就回了自己平日里常待的地方。 小厮传话也是有报酬的。原想着把人哄来,自己轻轻松松就能赚上十个铜板。不想红袖扭头走了,那小厮的心思自然打了水漂。 “呸!什么玩意呀。”小厮收了之前的恭敬模样,还“呸”了一声表示鄙夷,“果然是婊\子无情。自己老子都不认了。忘本!不认祖宗的东西!” 祈金堂的规矩是人前必须带笑,客人花了钱进来,可不是看你哭丧着脸的。便是红袖情绪几近崩溃,她也只能趁人不注意,躲进了自己居住的耳房里。 “卖了我一回。现在找来,难不成还想卖我第二回吗?”红袖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可又怕眼泪沾面上蜇了脸,第二天会皴。她又只能忙不提的用手抹着泪。 不经意之间,手链的棱角划过面颊。红袖定了定神,伸手将手链褪了下来。或许,这带着腰码的钻石手链还能有别的用处。 没过几日,京里出了个大案,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城里成英布业的大少爷曾经买过一串满钻的钻石手链,只为博花魁杏仪一笑。不想这手链被一个老乞丐带去了当铺,说是要五十块大洋贱卖了。若不是当铺的掌柜察觉不对,查看了手链钻石的腰码,还不知道怎么辱没了这个宝贝。【】 7、第 7 章 传言里博然大怒的成大少爷,此刻对着花魁杏仪陪着笑脸:“好杏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蠢贼,竟是冒犯到你头上了。你放心,我定不会放过他的。” 成少爷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的首饰盒,递予杏仪的时候还用手指在杏仪手心挠了一下:“杏仪乖乖,这回是完璧归赵了。” “什么脏男人碰过的。”杏仪并没有打开首饰盒,反而随手甩到了一旁伺候的红袖怀里,“赏你了。自个儿收好。” “乖乖,这……” 杏仪拿帕子擦着自己的手:“你若是有诚意,就拿你手上的金表作为赔礼。这手链本就是我的东西了,这会子说完璧归赵又是个什么意思。” “乖乖好眼光,只是这是瑞士进口的金表。” “那就看你成大少舍不舍得了。” “对着我们杏仪,哪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只是这块表是男士的,要不咱们换成女士的?” “拿来吧。”杏仪娇嗔伸手。等到成大少把手表依依不舍的摘下,她就直接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哪怕表带松松垮垮的,她依旧笑道:“我觉着我带着也挺好。” “好,好……乖乖喜欢就好……” 前一秒杏仪带着情意绵绵的神色:“讹了成少的好东西,成少以后会不会不疼杏仪了吧。” 后一秒等送走了人,杏仪变了脸:“什么桌垫、椅垫都给我拆了扔了。屋子也好好熏熏。什么玩意呀,一股子穷酸气。来见本小姐我,竟然还想着一毛不拔。” “熏屋子好说,只是这好端端的东西扔了。芝妈妈那儿不好说吧。”下头干活的闻言露出难色。 “反正我不要了。要不你们给香桂送去吧。她好歹以前也是清吟小班的人,可别丢了我们的脸。” “杏仪姑娘,如今没有香桂,只有雪梅。” 杏仪被气得拍了桌子:“你管我?我爱怎么叫她就怎么叫她。让你干点子活还唧唧歪歪,那便不干了,出去受罚吧。红袖,待会你替我送去。” “不敢劳烦红袖姑娘。” “不敢劳烦你也劳烦了,麻溜得给我滚出去!”还不解气,杏仪又对着桌子来了一下。 等人告罪退下,杏仪对着自己被拍红的手吹着气:“呼呼……可疼死本小姐了。” 杏仪的脾气红袖是见惯的。她将杏仪点到的东西收拾到一起:“红袖现在就将这些碍眼的给姐姐送走。” “等等!”杏仪神色一凝,“你的事我还没同你计较呢。” 红袖赶忙跪下:“红袖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杏仪冷笑一声,“你拿了我的赏,不老实待着,生出这些风波是想要干嘛呢?莫不是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还想着回去给人养老?失了本分,仔细我报给芝妈妈,处置了你。” “没有的,红袖没有这些意思。”红袖想哭,又怕哭了让杏仪看了更生气。原想着杏仪将链子又给她了,便是不会生气的。可现在这架势,哪里是不生气,分明是气坏了。 “红袖有错,红袖原想着……” 被唬了一场,红袖只得将自己的小心思全倒了出来。什么钻石手链被盗,那都是外头的传言,实情只是她这个不孝女,想借着钻石腰码这回事,算计她名义上的亲爹。 老拐哪里见过钻石,自然不知道价值几何,更不知道钻石上头藏有腰码。他拿去当铺处理,是个人会怀疑是贼脏。被卖一场,更名为红袖,便是她还了生恩。她红袖没得那以德报怨的胸怀,被人勒索了,那是要还回来的。 “算有点儿小聪明。”杏仪的长指甲从红袖脸上划过,“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本小姐给扯了进来。” “都是红袖的错……”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杏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总归是扯进来一场。你这穷根断得不够干净呀。” “劳烦杏仪姐姐费心了。” …… 替杏仪送东西,算是红袖见着了祈金堂的另一面。跟在杏仪跟前,来往的多是些达官贵人。老爷们讲排场,讲规矩,斯斯文文的瞧着都很体面。而进了这些卖身的红倌人的地界,红袖只敢低着头走路。 “呦,哪来的面生的小丫头。”进门就遇见个妩媚妇人。她瞧着红袖怂头耷脑的模样,嬉笑着拿手帕在红袖眼前一挥。手帕上带着浓郁的甜香,熏得让红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周围是一片嬉笑声,有男有女,音色不一。 有些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就开始行动暧昧。好几个客人躺在自己相好的怀里,或用皮杯饮着酒,或让人驾着烟枪,美滋滋的抽着大\烟。 红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大、烟,见这等场景,她只能端着架子,避免自己的失态:“杏仪姐姐让我给雪梅姐姐送东西的。还劳烦哪位给指个路。” “找雪梅呀。她可跟我们不是一路的。”有人变了脸。 深吸一口气,红袖又道:“我给杏仪姐姐办差,若是办不好,便是杏仪姐姐会生气。杏仪姐姐生气了,恐怕芝妈妈那儿心情也不好。还请哪位姐姐给指个路。” “当不得你一声姐姐。”饶是如此,还是有人阴阳怪气,“都拿杏仪来压人了。我好怕喔。” 也有人是怕惹麻烦的,她努了努嘴指了个方向:“顺着往后走,最后头挂着梅花帘子的屋子,雪梅就在哪儿。” 同雪梅的初见足以让红袖印象深刻。哪怕过了这些时,红袖想着都有些手抖。红梅似血,不知是谁画上帘子的,竟然有些像血液飞溅上去的痕迹。踟蹰着还没掀开门帘,屋里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女声:“谁在外头?” “敢问是雪梅姐姐?”红袖只能跟着开了口。 “我是雪梅。” 得了肯定的回复,红袖定神掀开了门帘,“我是杏仪姐姐跟前的红袖。杏仪姐姐让我来给您送些东西。” “难为她还记得我。原先,我可是她最讨厌的人呐。” 雪梅给红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红袖估摸着,怕是她在雪梅心里是不会有好印象的。不想她见了红袖只是笑了笑:“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跟在杏仪跟前过得可好?” “劳烦姐姐过问,杏仪姐姐待人自然是极好的。” “可别提她说好话了。”雪梅皱了皱眉,“若是待你极好,她就不应该让你来跑这一趟腿。没来得脏了眼睛。” “这……”红袖从来没想过雪梅是这样的性子,她赶紧辩解说,“红袖没那么娇贵。不过是跑腿罢了。杏仪姐姐说要给您送一套桌垫、椅垫,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活。” “可惜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赏你。”有些举动是下意识的,待记起自己如今的境地雪梅又只能如此歉意道。 “真当不得姐姐如此客气。”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句交谈,红袖算是敢抬头打量雪梅其人了。 雪梅生的极白,眸子跟点星似的。她没有杏仪生得妖娆,但却有一股子让人亲近的气度。似乎她只用眯眼笑笑,就能让人卸下防备,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8、第 8 章 红袖没能忍住,偷偷打量起雪梅之前被烙铁伤过的地方。原先狰狞的烙痕被修饰成一朵绽放的梅花,依稀还能看见刺青构成了的枝叶蜿蜒进雪梅的衣内,给雪梅清丽的面容添上几分异色。。 “杏仪比我强。她有本事,知进退。你跟在她身边,多学学没有坏处。毕竟在我们这个地方,她算是个厉害人。”哪怕感受到打量的目光,雪梅也不以为意,柔声透露出自己的善意。 杏仪虽好,但有时说话确实难听,雪梅这等温柔是红袖许久未见的。红袖红了眼眶,俨然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别哭,要笑。我们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流泪不会让人怜惜你,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你疼吗?”红袖突然问道。 “自然是疼的,你看我画的门帘。” “那就在大门上,你不怕被人看?” “你觉得,来这儿的人,有几个会对着一副门帘赏画的。”雪梅放大了笑容。她的反抗虽然无声,但只有这样做了点什么,她才觉得自己的灵魂还活着,不至于彻底腐朽在这院墙之内。 外头传来男女的嬉笑声和伙计的唱和声。雪梅阻止了红袖想再问的势头:“你该回去了。别让这边院里的腌臜脏了你的眼,污了你的心。” “雪梅姐姐保重。”主人送客,红袖自是不敢多留,心里满满是对这位姐姐的惋惜与不值。 “好的呢。毕竟是我们红袖的叮嘱。”明明才教过红袖不要哭,可此刻雪梅鼻头酸酸的,有一种要哭的冲动。 杏仪让送来的桌垫和椅垫都是好东西,上好的布料上绣着精美的绣花,边角还缀着如今最时髦的蕾丝。椅垫里填充的棉花都没拆出,鼓鼓囊囊的即可就可以用上。雪梅起先只是拿起来瞧瞧,上手颠了颠。只是雪梅一贯敏感,她眉头一皱,显然发现重量不太对。 趁着暂时的清静,雪梅拆出了坐垫里的填充物,从里头拆出了一个厚装的金镯,几块大洋。更难能可贵的是,里头居然藏着一小支盘尼西林。 “我贱命一条,哪里值得她如此用心。”雪梅终于绷不住情绪,眼泪大滴大滴的从面颊划过。人虽哭着,雪梅手上的动作未停。祈金堂里,芝妈妈会允许正火的花魁穿金戴银。红倌要接客,基本撑场面的物件也少不了。除此之外,私自藏钱是绝对不允许的。至于盘尼西林,贵如黄金不说,是真真能救命的东西。没过一会,几个坐垫已经恢复原样,完全看不出拆装的痕迹。 “东西送到了吗?”红袖回来的时候,杏仪正在自斟自饮,脸上是杏仪难有的沉静,“她说了什么没?” “雪梅姐姐说,让红袖好好跟姐姐学。”红袖不明所以,只得乖乖回答着。 巴掌大点儿的小壶酒很快就被杏仪喝完:“再去打些酒来。” “姐姐,醉酒伤身。” “小小年纪,啰哩巴嗦的。我还要你管!” 杏仪发火了,红袖只得乖乖依照吩咐去做。待到红袖离了房间,杏仪捂着脸喃喃自语:“不知道她一天到晚都在清高些什么。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作到如今这个境地。值吗?” 红袖回来的时候杏仪已经收了酒意。她指着酒杯对红袖道:“喝过吗?会不会喝酒?” 见红袖摇头,她道:“自己喝两杯。” 红袖被酒液辣得皱眉,眼睛也跟着水汪汪的红了起来。杏仪勾了勾嘴角,算是在笑:“这壶就交给你了。若是你喝了明儿一切如常。改天就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富贵。” “啊?” “京里的糖业大亨,赵氏你知道吧。他们给我递了帖子。你只说到时候想去不想去吧。” “赵氏,那不是赵知格公子家的产业吗?可惜白小姐如今不在京里了。不然去赵氏,八成能看到白小姐。”红袖如此想着,有些惋惜。但出去总比闷在祈金堂好,红袖自然赶忙点头答应。 “喝吧。”杏仪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她抬了抬下巴就示意红袖倒酒,“总不能让我替你斟酒。” 因担心杏仪酒大伤身,红袖去打酒的时候就没倒满。饶是如此,红袖也把自己喝得满脸通红,眼神都直了。她呵呵笑道:“杏仪姐姐,你今儿好奇怪呀。怎么是三只眼。” 比了个三在眼前,红袖又道:“这是您新化的新式妆容吗?” “不是,那是因为我和二郎真君有亲。” “真的吗?明儿红袖去真君庙,在,在庙里给真君,多,多上柱香。” 在这里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红袖明显是真醉了。杏仪这次表现出从前从来没有的耐心。引导着红袖在自己的小耳房睡下,杏仪看着她还是一团孩子气的脸低声道:“在销金窟里讨生活,会喝酒是必须的。你别怪我。” 第二日,红袖明显起迟了。她扭扭捏捏的想找杏仪告罪。不想杏仪根本不提她喝多了误事的事,只是吩咐道:“一会南街的彩衣阁要过来量体。你且去外头候着,好把人及时的带到我这。可别耽误了事。” “量体?” “磨磨唧唧的!还去不去赵家敷衍了?不做好新行头,人家叫你去作甚?还真当自己是去做客吃酒的?”杏仪恢复了平时的暴脾气,昨日的温柔软语仿佛一场梦一般。 “好的,红袖知道了。”红袖顾不上询问她算不算过关,只是一溜烟的摆着楼梯,“噔噔噔”就下楼了。 杏仪做得是昆曲的戏服。如今京戏盛行,听昆曲的多是些南边的人。杏仪说是要赴宴,不过是主人家请她唱曲儿的。这次不仅杏仪要置办行头,便是红袖也要跟着一起扮上。 被人量尺寸时,红袖还不明所以的推辞说:“杏仪姐姐,我的衣服都是新的,用不着新做。” 对着红袖的脑门弹了一记,杏仪嗤笑道:“谁特地给你裁新衣了。不过是我要唱杜丽娘。这春香不找你,还想我找谁?”【】 9、第 9 章 请清倌花魁出门叫“叫条子”,花魁应了便是“应条子”。这套程序多是叫人去陪酒或是伴玩,虽有歌舞,不过是席上助兴。 赵家的宴席,走得还是叫条子的程序,但人家特特派人来吩咐过,主要是找人来献唱,看中得是杏仪会唱的好嗓子。 赵家是做糖的,虽是京城里的糖业大亨,但家里的根基在南边。毕竟作料的甘蔗是南方产。北方虽有甜菜,只因工艺和成本限制,比不得甘蔗更便宜。 这次赵家的开宴,为的是给家里的老太太做寿。老太太是江南的大户出身,虽移居京城多年,好得还是昆曲与江南小调。 “知道这次宴席的难得了吧。”杏仪叮嘱着红袖,“你不仅要扮上,应急学上几句春香的唱段也是要的。唱得好,人家肯定少不了你的赏钱。” 不怪杏仪这么上心,只是身在祈金堂,难得有这种可以站着把钱挣了的机会。便是看似被人追捧的花魁,杏仪也觉得要珍惜。 吃苦,红袖是向来不怕的。不过是开了嗓子唱上几句,在她眼里也算不上吃苦。 听着红袖学会的唱段,杏仪头一次露出了黯然的神色:“老天真是不公。你这样的便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吧。人家吊嗓子天天练功都不见得能唱好,你倒是轻轻松松就给唱上了。真真是不公。” 红袖年纪小,听不出杏仪话里的怅然,只晓得在杏仪面前卖好:“杏仪姐姐,既然您都说好。那到时候我们会不会得到多多的赏钱?” “怎么?掉钱眼里了?” “掉钱眼里了又怎么样。若不是为了赵家的赏钱,姐姐也不会让我学唱段了。” “行,这话说得有我的风采。我的人,自是跟我一样喜欢阿堵物。” 杏仪不知从何时开始要每日饮上些酒。起先只是红袖劝劝,后来有人将这情况捅给了芝妈妈知道。 考虑到赵家的宴席,芝妈妈都扭着腰肢亲自来劝:“好闺女,这几日就不饮吧。不然到时候大场合上嗓子不亮,岂不是不美。” “妈妈难道不知我?”杏仪杏目圆瞪,面上不知是酒晕还是气红了,“我没酒就没曲儿。我本来就是个弹琴唱小曲儿的。昆曲只能说是会唱。如今若是断了我的酒,不唱便是。妈妈另请高明!” 芝妈妈看钱,自是捧着杏仪的。不过转头,她又在堂里大发雷霆:“不知道她是个得顺毛摸的狗脾气呀。是哪个不长眼拱火,想让她临场跟老娘撂挑子。若损了老娘的银钱,我有你们好看。” 芝妈妈这次的火气不小,当晚给全堂众人的饮食上都扣了一道菜。在上的红人自是不在乎这一道两道菜的。可下头伺候的饮食上的东西就没有多少,扣了菜肚子里就没了油水。一时间众人怨声载道。 “想给老娘上眼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角色,有没有手段。”晚上吃饭时,杏仪叫了红袖一起,“你给我多吃点,养胖点。我得看看今儿有哪些酸鸡吃不好饭!” 紧赶慢赶,到了去赵家赴宴的日子。杏仪带着红袖,两人装扮齐全被一辆黑棚马车接去了赵公馆的侧门。 既然叫了公馆,那便是西式建筑。雪白的墙,大大的窗,明亮得几乎晃眼的屋子。红袖自踏进赵公馆就莫名觉得自己脏,是一种带着祈金堂陈腐气息,暮气沉沉的脏。 赵家的管家穿着西式马甲,带着金丝眼镜,看着是个斯文人:“京里排的上号的戏班子都是唱京戏的。我们老太太听不惯。能唱昆曲的班子又叫不出什么名,不是我们家请人待客的规矩。杏仪小姐嗓子好,名声也唱得响,可巧又会唱昆曲。这不就请来救场了。” 听完这段话,红袖觉得这管家虽看着斯文,但实际可能不是如此,行事傲慢得紧。深吸一口气,红袖跟紧了杏仪,生怕自己行踏差错,坏了杏仪的事。 平日里在祈金堂,杏仪那是一等一的跋扈。这回到了赵公馆,也下意识弯了腰,笑容也带着几分谄媚:“难为老太太看中……” “哎!话不是这么说。”管家竖起食指摇了摇手,“看不看重,那得我们老太太听过了再说。” 赵公馆自然是没有现成的戏台子,临时的台子搭在花园里一个镂空鎏金的亭子里。亭子附近还有漂亮的喷泉,水流喷出的时候,水珠在阳光下形成了虹。 “眼睛不够用了吧。”杏仪为了缓解紧张,拿打趣红袖转移注意力,“听说他们家花园有个绝美的玫瑰园,里头全是名贵的安娜夫人。只可惜我们是看不着的。” “花儿拿女眷的名字做名,这不合规格吧。”红袖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些新派老爷们的爱好。 “你可真是土得有趣。”杏仪被红袖逗得扑哧一笑,总算是不那么紧张了,嗓子也没了之前那般发紧的感觉。 席开了便得咿咿呀呀的开唱。红袖跟着杏仪上去唱了一段“游园”。今儿毕竟是杏仪的主场,红袖唱完可以在下头躲懒,杏仪却是继续在台上贴着唱另外一段。 “我当是哪里来的俏春香。原来是红袖你呀。”红袖本是偷偷喝茶,不想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惊得她差点碎了茶杯。 “赵,赵公子……” “都是登台献艺过的人了,怎么还是芝麻大点儿的胆子。”赵知格斜倚在一个柱子后头,同红袖如此说。 “我能算什么献艺。不过是跟着杏仪姐姐学了几段。”红袖既是自谦,也算是在说实话。 闻言赵知格笑了笑:“你莫不是忘了今天是谁花钱攒得场。当着我的面儿说你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的本事。这是赏钱不想要了是吧。” “不是的,不是的。”红袖连连摆手,生怕自己真没有了赏钱。 “行了,莫怕。不过是逗你玩的。”赵知格见红袖当真,只能解释开来,“哪能这般不禁逗。” “赵公子可别拿钱的事来逗红袖,红袖是真的怕。如果没拿赏钱回去,还不知道芝妈妈会发什么火呢。”【】 10、第 10 章 红袖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赵知格作为主家也不可能净躲在后台嬉闹。走之前,他从身上掏出一盒糖果:“我们家从洋人那边进来的,名叫巧克力。锦京还有许多小姑娘都喜欢这个味儿。拿来给你甜甜嘴。” 想着糖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红袖现场就开了盒。见里头尽是这金灿灿的圆球,吓得她赶忙用手捂上盒子:“赵公子,您是不是装错东西了?” “没错。包装得不过是些染色的糖纸,不值什么的。”只听声音,红袖也知道赵知格逐渐走远。 金箔似的糖纸拨开时带着沙沙的动静,让人有一种矛盾的痛快感。这巧克力看着就同平时的糖果不同,含入口中更是让人觉得丝滑绵软。红袖被甜得眯了眼,对甜味的渴望让她连手上沾着的褐色糖渍都舔舐干净。 不等红袖多体味,杏仪那边又一曲唱罢。人都是肉长的嗓子,哪能让人跟留声机一样唱个不停,留声机还会跳针呢。杏仪休息调整的时候,红袖便拿着个红木小盘在席见讨赏。 这些贵妇太太打扮各异,有穿新式旗袍、新式洋裙的,但主座的贵太太却是再传统不过的裙装。红袖弓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只觉得被人家衣服上的金丝绣线闪了眼。 “赵太太好福气。今儿我们都是托了您的福,才见识了这南边的昆曲。”一个年轻的妇人笑着捧场。 “是呀,是呀。”一群人跟着附和。 “你们听惯了京戏,怕是听不惯昆曲。”众人皆笑,偏生赵老太太自个儿不笑。言语间,她眉心的悬针纹显得格外明显。 “这词是听不太懂。南边的话,我是不太通。可调是通的呀。”起先开口的妇人显然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被人驳了面子依旧是满脸笑盈盈。 “要我说,我们家老大这些年跟洋人做生意,是越发忘了祖宗规矩。”赵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听什么牡丹亭。也不怕引的这些满园的大姑娘、小媳妇寻梦思春嘛!” “这……”这些话赵老太太自个儿可以说说,陪客的众人可不敢接。 “那要不来一折麻姑献寿?” “麻姑献寿是京戏的。” …… 眼下这场景不仅把杏仪架在了台上,便是台下的红袖也惶恐不安,强撑着没让自己跪下来磕头谢罪。 场面全冷了,赵老太太反而道:“找你们是来开开心心玩来的。这反而成了我这个老婆子的不是。” “哪里,哪里。”周围的陪客只能顺着话茬来。 杏仪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她在台上定了定神:“要不给老太太唱一折桃花扇?” “还不是些情情爱爱的。配你不错,可不中我老太婆的意。”赵老太太连陪客的面子都不给,哪里会顾及杏仪一个花魁的脸面。桃花扇唱得是秦淮名妓李香君。此时特特点出,显然是在针对杏仪的祈金堂出身。 “如今是真乱了规矩。”赵老太太喝了口茶,“我们从前,哪能让阿猫阿狗都进得了后院。” 被人说成阿猫阿狗,杏仪此刻羞愤欲死。但她只能强撑着。她这次若是垮台了,那从前的台面江山,怕是要跟着一起垮台,成为一片浮沫。 杏仪在台上撑得艰难,红袖是最能感同身受。人人都说祈金堂不是个好地方,妓女的身份不好。这些红袖都承认,可让她过回从前的日子,她是绝对不愿了。从前过得太苦,如今哪怕只是一丝丝的甜,她都不愿意放手。 “老太太思念故土,现在自然听什么都不是从前的滋味。”红袖起先只敢蚊子似的闷声嗡嗡,越到后面,她越挺直了腰板,正声发声,“要不给老太太唱唱小曲,看老太太听来是什么滋味?” “哦?你这小春香有点意思。” 赵老太太没反对,算是给两人留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不过一瞬,杏仪又揪起心来:“赵老太太显然是那种古板守旧的传统妇人。她会的那些小曲显然不合适。” 赵老太太现在的兴趣显然在红袖身上。她不理杏仪,只是对红袖说:“既然是你提的唱曲,便是你来唱吧。” “我?” “不会是不敢或是不会吧。” 红袖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会得不多,不知道算不算老太太说的江南小曲。” “唱吧。” 红袖进祈金堂的时间不长,那些个思君、念君、祈君的缠绵小曲还没学过。她唱得是小时候娘亲哄她的小曲。她爹从前是个体面的秀才,她娘也是个文秀的秀才家小姐。勉强算是旧事文化人听的唱曲,倒是符合了现在的场景。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稍显稚嫩的嗓音在席间响起,伴着喷泉带起的水流声。比起那刻意成套的吹拉弹唱,清新淡雅反而入了赵老太太的眼。 “你们这小姐不似小姐,春香倒是有几分春香的味道。”赵老太太从手上撸了个红宝戒指下来,“看赏!” “不敢当,不敢当。”红袖连连拒绝,“这太贵重了。我们过来,就是您家付了钱的,不用老太太您这样。” “哪有你这样的做生意。果真是小丫头。”席间的气氛又热了起来,自然有人敢顺着出言调笑红袖。 赵老太太依旧是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这是赏你的。你们行当的规矩老太婆我不清楚,但总归是大差不差。起先付的是你们出门登台的工钱,如今给的是你唱得好的赏钱。给你大洋,估计也轮不到你这个小丫头收。但老太婆我的戒指,我看谁敢没下。” “这……”红袖扭头去看杏仪,显然是在征求杏仪的意见。 “收下吧。老太太赏你,那是你的福气。”杏仪自然是不会反对,示意红袖收下。 赵老太太的戒指红袖自然是戴不下,便是戴在大拇指上当扳指也空空荡荡。之前一直捧哏的贵妇凑了条金链子过来:“我来沾点儿老太太的福气。你拿着串上,把戒指戴脖上吧。”【】 11、第 11 章 赵公馆一行让红袖有点难受。回去的路上,她小心翼翼的同杏仪问道:“姐姐,今儿红袖是不是做错了?红袖是不是抢了姐姐的风头?” “又说什么糊涂话。”杏仪打起精神摸了摸红袖头顶的碎发:“今儿得亏了你。后面要是没你把台面撑起来,咱们就是垮台了呀。” 杏仪嘴上说没垮台,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美着自己能站着把钱挣了,却不想垮得比谁都厉害。 “弯腰挣钱憋屈,站着挣钱更难!”如此想着,杏仪眼角无声流下一滴泪,“是这世道如此。还是我杏仪福薄不配。” 情绪郁结于心,一贯风风火火的杏仪病倒了。来势汹汹的架势,没两天就病凹了她原本丰润的脸颊。 “杏仪病了五日,堂里的账目就一日不如一日。哪有这样的章程。”一个梳着油光水滑背头的中年男人看着芝妈妈冷笑。 “周爷,这生意嘛。自然是有赔有赚的。等过几日杏仪好了,咱们再办场大的。到时候不就……” “怎么,真把自己当成当家的了?” “周爷,我的亲爷,春芝哪敢呀。”平时不可一世的芝妈妈此刻伺候在中年男人的身后,陪着笑脸替男人捏肩捶背,身子绵软无骨,已经贴在了男人身上。 是了,祈金堂这么大的盘子,哪里是芝妈妈一个过气的妓女就能撑起来的。她不过是人家推到了明处的管家,真正收钱的另有其人。 “再好的家底也经不起你这样败的。账还没平,你竟就想着要办场大的!”男人并不吃芝妈妈这一套,扭着胳膊就把芝妈妈给惯了下来,“还当自己是鲜嫩的小姑娘呢。你不膈应,爷我膈应!” “是春芝不是,没给爷伺候好。”芝妈妈也不恼,反手还给了自己一巴掌。 春芝,如今的芝妈妈。她辈分是称得高,但实际不过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身在销金窟,她自然是涂脂抹粉,小嘴涂得红红的,配上那不见一丝皱纹的一张脸,妩媚风情是绝对称得上。 饶是如此,在这男人眼里已是过季开败了的花,扫兴得很。他摸着下巴砸吧着:“可惜香桂入画成了雪梅。那是在贵人心上挂了号的。不然她那样的,就跟熟透了的果子似的,甜的哩!” 是了,如今的雪梅作为红倌人翻红了,入幕之宾非富即贵,等闲没人敢拿捏她。中年男人只敢对她嘴上说说,芝妈妈此刻也只能听着,并不插嘴。 “杏仪也有二十了吧。” “没呢,那是虚岁。如今不是不讲这个了嘛。她年底的生辰,这会子算才十八。”说到自己的摇钱树,芝妈妈还是得护的。雪梅是个犟的,还有人护着,赚钱是指望不上的。可杏仪大体上听话、会捞,芝妈妈自然是想让她物尽其用。 “十八还是二十,有区别吗?总归是年纪不小了。若是她自个儿支楞不起来,那就转成红倌卖铺吧。祈金堂不养闲人。” “这……”芝妈妈有些慌了,“那清吟小班这边不就缺空了。” “怎么?缺她一个萝卜,还整不成酒了!”中年男人有些恼怒,“她自个儿弄垮了赵公馆的席,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敢问周爷要怎么同杏仪算账!”杏仪散着头发,只着寝衣就冲了进来。病中没能上妆,她小脸有些发黄,但配着一双闪着光的眸子,有一种异样的精神。身后紧跟着的红袖都没她那种精气神。 “杏仪呀,这赵公馆……”中年男人嘴上挂着笑,转头眼里却是冒着凶光,示意下头的人办事不力,怎么就把杏仪给放了进来。 “若论赵公馆,那更不是杏仪的错了。”杏仪气得发抖,“当初请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京里唱昆曲的班子少,叫不上号的,人请去失了脸面。不过是借我个名号,叫只管去唱。” “这不是出了岔子,京里都知道了。不然大家都不想的。” “什么叫岔子?我们红袖一曲还得了赵家老太太的赏。” “赏的是人家红袖呀。” 既然跟着一起来了,红袖自是做好了准备出头。祈金堂这个地方,她既然跟了杏仪,那么两人在外人眼里便是一体的。 “红袖是杏仪姐姐带出来的。没有姐姐,哪来的红袖。”起先红袖声音还有些怯懦,但想着日后的境地只得自己争取,她便越说声越大。 “真真是姐妹情深。”中年男人算是皮笑肉不笑。 “姐妹是杏仪的底气,有理更是杏仪的底气!”杏仪心中憋着一口气,自然越说情绪越激昂,“杏仪是靠琵琶和歌声吃饭的。若是这个垮了台,自是没有半点疑议,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赵公馆那算吗?只要杏仪的手没断,嗓子没坏,那祈金堂就有我一口饭吃!” “瞧你这孩子。”芝妈妈试图打着圆场,“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你呀。祈金堂哪能没有你饭吃。” 既然闹上这么一场,说明杏仪作为花魁的心气没灭。原想着经此一场,她那个心高气傲的心气不在了,就顺势改成红倌,方便以后好训。现人还愿意在清倌的位置上卖力,自然也没人硬把她拉下来。至于位置保不保得住,最后还是要看真金白银。 杏仪是被人半压半送的带走的。生怕男人发火,芝妈妈还道:“杏仪这丫头平日里被人捧着,今儿是失了分寸。前程是靠自己的本事挣的,哪能她那样闹。” “闹呗。她能挣钱,自然容得她闹。”男人点了一支香烟,“有大洋,就有雅量。” “是是是,周爷说得是。” “杏仪后头的那个就是红袖?” “正是,她进来没多久。没想到是个争气的。” 男人吐了个烟圈:“可惜了,叫了红袖这名,还以为是个风情万种的,结果一团孩子气。不然也能顺势捧起来了。”定了定神,男人同芝妈妈吩咐说,“她是在杏仪身份伺候的?以后慢慢分开吧。” “那是,堂里有堂里的规矩,哪能让未来的花魁伺候现在的花魁。” “就你这么点见识。她那个戒指可不是白得的。”【】 12、第 12 章 “不就是一个富家老太太赏的吗。何止如此。”芝妈妈如此说。 “怎么?那是赵家。”中年男人勾了勾嘴角,“你不会以为赵氏只是做些甜甜嘴的小玩意吧。他们家的主业可是白糖。南方发家,如今在京里也是头一份的,赵氏可不简单。” “白糖不也是甜的吗?还能有什么不同?” “不懂你记着就行。”男人强调着,“赵家老太太不是个好处的,旧式的闺秀出身,便是她儿媳妇也难得她一声好。从祈金堂出来的,能得了她的赏。还是注意点吧。” “行行行。”芝妈妈只觉得被说得头都大了,“她跟着杏仪,本来就是清吟小班的人。再注意,总不能把人给供上吧。”不耐烦的甩了甩帕子,然后芝妈妈更头疼了。 因为有人急匆匆的来报:“芝妈妈,不好了。雪梅和杏仪打起来了!”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雪梅“唰”的一声,给了杏仪一巴掌:“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竟然敢给周爷脸色!要知道,警察局长可是他姐夫哥。” “说什么胡话。我只是去说理。有理走遍天下,我有理我怕什么!”那一巴掌可不轻,杏仪的脸瞬间泛起了红红的巴掌印,但她一点都不怵,反而梗着脖子反驳着。 “祖宗,我的两个祖宗哎!”芝妈妈急匆匆的带着人将两人拉开。她看看杏仪的脸又看了看雪梅的手:“都是一家姐妹,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当着芝妈妈的面,一个清倌头牌,一个红倌头牌,两个相互“哼”了一声,明显谁也不服谁的模样,然后都扭头回了自己的地盘。 “从前也没见两个人有什么罅隙呀。”芝妈妈不明所以,只得对着两人离开得方向跺了跺脚,“这算什么事呀!” 没过多久,祈金堂传起了花魁不合的传言,说是雪梅勾了杏仪的客人,杏仪又耍手段把人给抢了过来,然后雪梅就气急,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杏仪动了手。风月场所最喜欢这等争风吃醋的留言。哪怕平日里少不了类似的故事,可还是沾着花魁的名声来得更为劲爆。一时间,这流言越演越烈,还朝着更为香艳的方向发展着。 “杏仪姐姐,这你不管管?”在祈金堂讨生活已经有了一段时间,红袖也算长了见识,不像是以前动不动脸红红,动不动闭眼了。事关杏仪和雪梅,这两个在红袖眼里都是极好的姐姐,红袖自然是听不得这样的污言秽语。 “管?怎么管?越管到时候还会传得越离谱。”杏仪翘起好看的兰花指,对着红袖的额头点了点:“跟着姐姐我多学学吧。除了真金白银,都是浮云。你见我何时真正在乎过那些臭男人。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乎人家嘴里说什么。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哪在乎得了那么些。” 见红袖似懂非懂,杏仪补充说:“你且记着这一条,脸皮薄,命也薄;脸皮厚,财富厚。” “好的呢。”红袖奉为圭臬的将杏仪胡诌的一句话重复了几次,把杏仪逗得嘎嘎乱笑,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妩媚妖娆的美艳形象。 第二日,清吟小班里甚至有人说:“我这两日是不是受寒了呀。竟是觉得堂里有了鸭子,听见了鸭子叫。莫不是人病了有了幻觉吧。” “那你可得好好看看去了,鸭子那样的扁毛畜生哪能在我们跟前出现。” “就是就是,便是有哪个姐妹要喝老鸭汤,那也是厨房里料理好了再送来,哪能让我们听见鸭子叫。” …… 不明所以的人谈论得一出是一出,晓得实情是什么得红袖偏生什么都不能说。至于闹出这一场的罪魁祸首,杏仪在一旁听着,自个人憋笑给憋红了脸。 祈金堂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外头的世界,堂内的纸醉金迷让在内的众多姑娘沉迷、堕落甚至万劫不复。雪梅冷眼看着这一切,裹了裹自己身上的披肩:“那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好歹没有其他消息,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我就是个操心的命,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 红袖年纪还小,并未正式挂牌接客。可经过赵公馆一次,有些名声传出去了。有些个附庸风雅的人家,便叫了杏仪的条子,实际请的是红袖。 “人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瞧着我是个有福气的,如今徒弟没怎么教,竟是享了徒弟的福。”赴过几次这样的场子,杏仪自然什么都知道了。散场时,在回去的马车上,她便如此这么同红袖笑道。 “都是姐姐教的好,之前多谢姐姐了。”红袖笑的有些腼腆,说得确是心里的实在话。 她的献艺之路其实也不算顺畅,那乐府的《江南》唱多了,自然是有唱厌的时候。有几次她自作主张换了白居易的《忆江南》,也是脍炙人口的江南名篇,也是她自己的一贯嗓子,但主家明显就不太高兴。至此她才明白,她的唱的如何、唱的是什么在有些人眼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想复制那日赵公馆的场景,似乎借此就能同赵家泼天的富贵沾上几分关系。 替红袖打过几回圆场,又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杏仪如何不知道红袖最近的小别扭。她故意道:“也是奇怪了,你那调子也不难呀。偏生只有你能唱出那味道。不难怪赵老太太夸你,大家都喜欢。” 红袖摸着自己脖颈间坠着的戒指:“老太太是好人。” 从前还觉得赵老太太为人守旧刻薄,如今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红袖这才知道老太太守旧是真,但真真是个善良的。她受人庇护,万不会说人家的不好了。 “是呀。”杏仪回道。她身边只有“恩客”,这两个字的回答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艳羡。 “妮儿!爹爹的好妮儿!”马车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似乎是有人扑到了车壁上,“砰”的一声后,叫喊的声音变大了:“你可不能自己富贵了,就忘了爹爹!” 做红袖太久,可那一声“妮儿”依旧是红袖的梦魇。只是这次,不等红袖自己有所反应,外头的车夫和跟车的就把人给解决了。 “这……” 杏仪拍了拍红袖的手:“是不是觉着还挺有意思的。从前费尽心思,穷根还断不干净。如今不一样了,有人替你断。这便是得势。”【】 13、第 13 章 势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红袖还没想明白势到底是什么,她便又感受到了得势的好处。城里一家车行给祈金堂送来了一辆红色的雪佛兰轿车。 “听说前几日有乱民惊扰了杏仪同红袖小姐。杏仪小姐娇贵、红袖小姐年幼,哪里是他们能够冲撞的。”车行老板挺年轻的,莫约三十上下的年纪,将车送至祈金堂的时候,红袖隐约见到他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上万大洋的东西送来时连声招呼都没打,哪怕明晃晃的车子都停好了,还有很多人不相信是真的。 “先生,红袖好糊弄,可杏仪是个烈性的。你说送车,那可是得真送的。若是唬人了,小心杏仪扒了你的皮!”一个女声尖声娇笑着。同是祈金堂出身,有人自是看这场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干脆依着窗台搅合着局势,明显是不嫌事大。 “哪能是假送。那可太小瞧我胡某人了。宝马香车、红粉佳人,送来再合适不过了。”车行的胡老板大手一挥,继续道:“司机胡某也一并配好,那是一点儿心都不准备让两位小姐操的。” “那汽油呢?” “自然也是我胡某人包了!” 现场一片哗然。汽车价贵那是自然,但京里许多人家咬咬牙还是买得起的。可为什么只有名门富豪、世家名流才能用得起车,自然是因为司机和汽油的紧俏。这些还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只要用车,就必须往上面花钱的。若是万一碰到个机械故障,真真是买车容易,用车竟跟个无底洞似的。这位胡老板不仅送车,还承诺包了司机和汽油,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大手笔。 祈金堂本就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现在又出了这般的大场面,渐渐的,吸引了众多人围观。堂前原先足够跑马的大街,如今停上了一辆轿车,又挤上了好些人,居然变得逼仄不已。 外头喧闹非凡,作为主角的红袖和杏仪却没有出面。祈金堂内,杏仪拍了拍红袖泡茶的手:“心静!心动则汤浮。这泡茶就不行了。” “杏仪姐姐,外头闹成这样,确定不会出事?”红袖知道自己现在是泡不好茶的,干脆放下工具对杏仪问道。 杏仪“嘁”声笑了笑:“这算啥?还能更热闹的。” 果然,外头随着胡老板的话声又掀起一轮新的高潮。他道:“城里汽车不少、汽车里的雪佛兰也不少,可这红色的雪佛兰,那是北平成里独一份的!” “红袖!” “杏仪!” 外头开始有人叫起了她们两的名字。人家香车赠佳人,还是北平城里独一份的存在,哪能女主角不露面的。甚至有人盼着红袖出来唱上一曲,便是杏仪把胡老板收做入幕之宾也不为过。更有龌龊的,可能都把自己带入成胡老板,做着大小通吃的美梦了。 “看,这便是造势了。”杏仪同红袖道,“从今往后,这个胡老板和他的车行,怕是在北平城站住了脚咯。” “咱们就让他这么借咱们的名声造势?”红袖问。 “他造他的,咱们又不亏。”杏仪把玩着茶壶,“外头还有芝妈妈呢。没有足够的好处,她老人家哪会让人闹成这样。祈金堂的清净还要不要了,早就给人轰出去了。” 估摸着再闹下芝妈妈真的要来人了。杏仪去了临街的窗口。她在众人的哄闹声中打开了窗,冲着人群中心的胡老板挑了挑眉:“可惜了,这车不是福特的。” 花魁的矜娇一览无余。便是承认了这番造势对自己不亏,杏仪对外还是足够的傲气。这车她可以作主收下。可态度嘛,那得是收得勉勉强强。 “听见没,花魁的车要福特的。”有人顺势起哄。 “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们杏仪的话。”芝妈妈适时扭着腰出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了,“无功不受禄,我们杏仪可不会平白无故说要福特车的。” 从胡老板手上拿过红色雪佛兰的钥匙,芝妈妈神色夸张道:“这便是我们杏仪和红袖姐妹两的红色雪佛兰了!” “是是是,钢铁雪佛兰,守护娇花安全。”胡老板如此道。 因杏仪一句话,今儿这一场算是三方获利。出钱出力的雪佛兰车行老板自然是得了大头,祈金堂得了人气也得了实惠,便是被杏仪随口提了一嘴得福特汽车,也在这一场中获利不少。这年头,福特汽车顶顶畅销,能在北平城内开福特车行的人自然算得上人物。人家也不小气,虽是被动卷进来的,可也在某天夜里派人送来了一辆金铸的汽车模型。 “我们老板说了,代步的车子小姐有了,咱们家就不凑这个热闹。但是杏仪小姐的金口玉言,唯以金车谢之。”送金车的伙计转述道。 “这礼送到我心坎里了。”杏仪对这金铸小车爱不释手,“那红车你们爱用谁用去。我跟红袖不过是应条子的时候出出门。不耽误我们出门就行。” 何止是她们两,祈金堂的姑娘们哪个不是这样。祈金堂真正谈得上经常出门,且用得上车的人只有芝妈妈了。杏仪的话算是对芝妈妈的明示:“红车她不管也不争。这金车堂里就不能再抢了。” 黄金从古至今都是值钱的。哪怕这金铸小车不是纯实心的,分量也算不少。芝妈妈被杏仪说得肉疼,只得皮笑肉不笑的挑拨说:“红车是你们姐两的,自然是都能用。这金车只有一个,你们姐妹两个得怎么分呢?” “我听姐姐的。”红袖不为所动,头都不抬的直接表态,“杏仪姐姐收好就是。” 杏仪对红袖露出了算你识相的神色,而后漫不经心的同芝妈妈道:“妈妈这么贴心,何不找人同福特车行的老板带带话,就说是金车一个不够分,让人再送一个来。” “你这丫头,真真是个皮的。咱们哪能这样行事。”芝妈妈脸上笑着,回去之后,据说砸了一套描金茶具。她甚至同自己身边的人啐道:“怎么了,连你们也敢用这金的玩意来欺我?”【】 14、第 14 章 北平毕竟是前朝旧都,风土人情都有些守旧。风月行当更是如此。南方的花国皇后、社交名媛,一个个风光得不行。可这边,几经造势,祈金堂才勉强把杏仪同红袖两个捧出了类似的架势,能参与到新式社交中来。 这事一时半会说不上好坏,但杏仪自觉腰杆挺得更直了,红袖跟在杏仪身边也深刻感受到有技艺傍身的好处。 琵琶红袖学得磕磕绊绊,经常把杏仪气得骂人,说她就是个七窍通了一窍的榆木疙瘩。直到有次去一位太太的生日宴上献唱,那位看着斯文秀气的太太对红袖说:“你手长,手心有肉,是个弹钢琴的手。” 红袖还没说什么,一边的杏仪却是上了心,问道:“钢琴那样的高雅洋乐器,我们红袖也是能弹的?” 因宴会的成功,主家心情不错,那位年轻的新派太太把红袖引到自己的钢琴边上:“我做一遍,你跟着学一遍。” 琴声叮叮咚咚,发出的是一种不同于平时琵琶声的欢快音色。红袖平日里听杏仪弹琵琶,多是缠绵缱倦的调子,唯听过一次的“十面埋伏”也是在铮铮琴音里诉说了诸多情绪。很多东西红袖还不懂,这会子只觉得钢琴声好听得紧。 太太的纤细手指如小鹿一般在黑白琴键上欢跳。便是红袖努力跟着学,也不过记住了前头的几个音符,后头便不成曲调。乱起来的调子一时间让她有些自惭形秽。 “倒是我的不是了。”太太合手笑道,“我平日里都是自己弹惯了的,也不会当老师教人,如今闹了这么个笑话。” “您这是哪里的话,得您指点,那可是我们红袖的福气。”杏仪拉着红袖陪着笑脸,哪里会说主家的不是。 弹琴的手要想好看,自然需要悉心保养。年轻的太太拿着雪花膏细细的抹着手,在一片馥郁的茉莉香气中笑道:“指点谈不上,不过这孩子有天赋,还是不要耽误的好。” 不要耽误?身在祈金堂,已是不知道什么是耽误了。 若论从前,祈金堂的一切对于红袖来说都是极好的。能吃饱、能穿暖,还能学些手艺,碰到从前的人,怕还会说红袖掉进了福窝窝。只不过今儿,红袖第一次觉得祈金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脂粉香,没来由的让人发腻。 “早些睡吧,瞧你这一副心不在肝上的模样。自己不小心作了病不打紧,别影响了我的生意,耽误赚钱。”平日里,回来再晚杏仪都会监督红袖练琵琶。不勤加练习,手是会生锈的,红袖要想在清吟小班立足,自然需要过硬的本事。今儿难得杏仪放松了一回。 饶是如此,红袖这夜睡得也不甚安稳。一场绵长的梦传贯穿着整个夜晚。 梦里,她瞧见一架漂亮的钢琴立式钢琴,在和煦的阳光下,钢琴的烤漆闪着温润的光泽。立式钢琴又高又大,称得旁边弹琴的女孩格外的较小。外人看不见弹琴者的面貌,只能瞧见她纤瘦的背影。比起弹琵琶,这样的弹琴姿态让红袖格外觉得有安全感。 流水潺潺,琴音叮咚,梦中人弹的是今天红袖听过的曲子。轻松的节奏奏勾得人心脏随着一起律动。便是在梦里,红袖都由衷的想上前看看。 “我就瞅一看是怎么弹琴的。”梦中的红袖有些卑微的想着。 随着人上前,弹琴人的脸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人,那人长的竟是红袖自己的脸! 醒来时,天还没亮,比红袖平日里起床的时间要早。就着月光,红袖坐在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脸,皮肤白皙杏仁眼,眉毛微蹙我见犹怜,现在虽然一脸稚气,可日后定会是个美人。 “那是我吗?”红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我真能像那样弹琴吗?”自问,却不敢自答,红袖的声音自然是越来越低,逐渐低不可闻了。 以红袖的性子,起来了自然不可能再睡回去。洗漱过后,红袖自觉去了后院吊嗓子。至于练琵琶,红袖本能的忽略了。 也是巧了,今天杏仪起得也比较早。本想着心疼孩子,没叫红袖伺候,没想到听到了红袖练功的声音。女孩还很稚嫩的声音里出现了从前未曾有过的淡淡愁思。杏仪不知其来源,只是本能的觉得好听。 “有长进。也不辜负你早期练功的辛劳。”杏仪歪着身子鼓起来掌。 “杏仪姐姐……”红袖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天色还早,赶忙问道:“可是红袖吵着了姐姐休息?” “不吵不吵。”杏仪满意的上下打量着红袖,“你这孩子乖巧又用工,看来当时把你要来,算是我杏仪英明。” 相处得越久,付出的真心越多,如今杏仪是真心把红袖当嫡亲妹子在看。当姐姐的没什么本事,又是在销金窟里讨生活,她做出的行为自然是从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出发:“既然唱曲比以前好了,那琵琶也不能落下。我杏仪的妹妹,得是祈金堂里数一数二得能干人。咱们姐妹,那得是一起联手,横扫清吟小班!” 杏仪越说越起劲:“琵琶呢,把你得琵琶抱起,让姐姐看看你的琵琶有没有跟着开窍。” 练功的地方就那么大,带没带琵琶一眼就能看出。瞧着杏仪冷下来的神色,红袖怯生生的说:“琵琶在房里,红袖今儿没带它。” “今儿起得早,一时忘了没带也是正常。”杏仪找补着。 “不是忘了,是没带。”看着杏仪气得柳眉倒竖,红袖却不知从何升起了一股子勇气。她一鼓作气道:“姐姐,红袖不想弹琵琶了。红袖不喜欢。” “不喜欢?客人能由得你不喜欢,芝妈妈能由得你不喜欢,祈金堂能由得你不喜欢?不喜欢弹琵琶,你喜欢弹棉花吗?弹棉花干净,弹棉花能挣来银钱,养得起你的花销?”杏仪气不打一处来,训斥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15、第 15 章 “我喜欢弹钢琴!”红袖的勇气并没有随着杏仪的训斥而消失。她头一次堂堂正正的抬头,自称起我,清清楚楚的表达出自己的诉求。 “弹钢琴?”钢琴在两人的世界并不常见,杏仪自然想起昨日的场景。她冷笑一声抽出绾发的簪子,另一手捉住了红袖的右手。发簪尖尖的一头用力的戳着红袖的手心,杏仪厉声道:“人家客套夸你手心有肉,你倒是皮子松了给当真。我看趁早把你手心的肉给挖了,免得为了手里的一坨,忘了自己身子骨几斤几两!” 哪怕被戳疼得眼泪直掉,红袖也没有吭声求饶。红着眼睛咬着唇,红袖死活不肯把自己先前说的话收回来。 杏仪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人家可不知道其中内情,只瞧着当红花魁欺负起自己身边伺候的。如今红袖不算普通伺候人的丫头,杏仪伤的又是红袖弹琵琶的手。如此下来,自然有人告诉了芝妈妈。 “作孽呀,作孽呀!”老远就听见芝妈妈的叫喊声,“真真是冤家,如何就这样了。”因为离得还远,芝妈妈自然不能亲自上前将两人分开,可她挥动着的帕子充分显现出她的心急。 堂里粗使的婆子听声将两人分开,杏仪此刻是气得满脸通红,胸脯急促的起伏着。而红袖则是红着双眼,脸上写满了倔强。 “瞧瞧,瞧瞧!”芝妈妈近身时,看着红袖红肿的右手心疼得不敢下手,“好生生的,怎么就闹成这样?还把人伤成这样了!”如今时局混乱,祈金堂也是青黄不接,她可是往红袖身上压了宝的。如今要是一双手被杏仪给废了…… 一边是脾气跟爆碳似的现任的花魁,一边是看似绵软实则死倔的好苗子。既不想点火又不想哄倔驴,芝妈妈只觉得自己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堂里无聊,自然会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妈妈,杏仪如今是越发乖戾了。” “可不是,自己身边的人也打。” “红袖都伤成这样,我们这些人哪日要是得罪了她杏仪姑奶奶,怕不是要被毁容。” …… 杏仪本就烦闷,憋了一肚子火没地儿发,被如此撩拨自然怒斥道:“晓得怕了就闭嘴!什么人,敢说姑奶奶我的闲话!” 大家都是清吟小班,自然有人心气高又不怕事。其中一个叫红薇的站出来笑道:“人家怕你,我红薇可不怕。” 她掏出一方丝帕轻轻的包起了红袖受伤的手,而后又道:“我名字里也有一个红字,咱两都算是红字辈的。要不你跟了我,也算是全了我们红字辈的缘分。”红薇这话说的,自然不纯是出于好心。形势大家都会看,芝妈妈对红袖压了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红薇想更上一层,若能借势自然是想的。 “她敢!”杏仪瞪过红薇又瞪向红袖,可再多的话也不会说了。 “这这这……”芝妈妈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起来。红薇比杏仪小,自是更好拿捏。若不用费了红袖这招好棋,又能再捧出一个红薇来,日后便是杏仪不中用了,她手头也不会那么紧,担心打不出牌来。 一箭双雕的美事想着就让人开心,芝妈妈拖长了强调:“买卖不成仁义在,要不就让红袖跟着红薇吧。也不枉杏仪你疼了红袖一场。” “凭什么!我调教出来的人凭什么去捧她红薇的臭脚!”杏仪的一双美目此刻红得跟要滴血似的,“凭她们都是红字辈的么!笑话!祈金堂什么时候拿名字论资排辈了。” 能劝得动芝妈妈是利益,能威胁芝妈妈的也只有利益,杏仪冷哼翻:“我杏仪的人,自然是跟我的。便是我日后不成了,去卖铺,什么脏的、臭的都接,只要我不放人,她红袖也只能给我斟茶!” 祈金堂是做大生意,可不是那阴沟里的半掩门,从前高朋满座。如今行情变了,芝妈妈也是指望能左右逢源,既赚得了从前的银子,又赚得了现在的元子。杏仪方才的话,无非就是在说,若把她逼急了,小心她砸了祈金堂“高雅”的招牌。 “真真是个孽障,全祈金堂,谁不知道妈妈最疼的就是你。”芝妈妈一手指着杏仪,一手抚胸,一脸气得心口痛的模样。 若说是心痛,此刻最痛的莫过于红袖自己。昨日的一切真成了她黄粱酒醒后的一场美梦。当初被自己的骨肉至亲卖入风尘,她就知道自己命贱。可对于杏仪,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初入祈金堂,不论是烙铁还是入画,都是她红袖从没见过的折磨手段。吓得魂都没了的时候,是杏仪带她出来的。日后又是给吃给穿给首饰,还教她学艺,甚至她那个难缠的亲爹,都是杏仪帮她给断干净的。如今怎么就是不想琵琶想弹钢琴,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红袖不敢忘恩,自是跟着杏仪姐姐的。”红袖眼里噙满泪水,仿佛只要一个不字,就会让泪水涌出。 如今显然不是将两人分开的好时机,芝妈妈只得顺势道:“好好好,你两个是孟不离焦。也没人敢拆散你们两个行吧。只是这会子,总得让人把手给看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眼前的纷乱也快散了。不管热闹看没看过瘾,聚着的人都只得再各干个的去。一部分拥着杏仪说劝她宽心,莫跟小的计较;一部分领着红袖,说带她治手,可千万别留了疤。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杏仪独自一个灌着闷酒的时候。“吱呀”一声,她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未曾回头,只闻着熟悉的馨香,杏仪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姿态还是强撑着的傲慢,杏仪道:“哪来的风,把你给吹来了。” “你就不能管管自己嘴吗?”来人柔声道,“明明心里不是这个意思。你非得用嘴把周围的人都赶走吗?” “我赶谁了?说什么胡话呢。”杏仪越发委屈了,“明明我一分钱都没有少赚。”【】 16、第 16 章 指如削葱根,说的就是眼前的一双美手。手的主人就着杏仪的杯子给自己斟上一杯,仰头饮下发出惬意的喟叹。 “咋啦?当红倌的喝不上酒了?”杏仪依旧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这前来夜访的,竟是之前被迫成为红倌的雪梅。现瞧着两人这样子,可不像外人眼里的不熟。 “你呀!”雪梅伸手点了点杏仪的眉心,“方才还说了你嘴上不饶人,现在还越发了。” “即是挑我的人。那就别来喝我的酒。”杏仪一边环手护着自己的酒壶,一边又用眼神示意雪梅坐下,“从前你说,芝妈妈不会喜欢手下的花魁关系好。表/子无情,才是在祈金堂的处世之道。当初那般的难,都没开口说过一句。怎么今儿就纡尊降贵,来了我这里。” “哎……”雪梅叹了口气,“还不是你动静闹得太大了。好生生的孩子,从前不是带得挺好的,怎么就突然狠心下手了。” “狠心?我狠心?”杏仪笑着质问,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笑不达眼底,“我若是狠心,从前就不会听你的救她。以她的资质,没人提携,早开门卖铺了。她那个长相,可最招喜欢生瓜蛋子的贱男人。” “咱们不提这出可好?” “怎么就不提了!”杏仪蓦然落下泪来。一贯泼辣的她这会子瞧着,竟然格外让人痛惜:“她进祈金堂的时候,可是你成了红倌卖身的时候呀!你是大家小姐出身,要不是糟了难,哪里会落得这个境地。他们还让你入画辱你。你的风骨呢?你的千金气度呢?那天我战战兢兢地等着,生怕你一头撞死。若是得了你的死讯,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给你收尸,保你个干净。结果……你递了信来,竟是让我把这个小丫头领走护下。你自己的安危不要了呀!” “红袖是个可怜的。”雪梅的眼如寒星,温柔又坚定的看着杏仪。 “我们哪个不可怜?” “我当初金祈金堂的时候,经历几乎跟她一样……”深吸一口气,雪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恍惚,“我也是被卖的。娘亲舅大,可当时为了脱了干系,不被我爹拖累,是我亲舅舅卖了我。小时不懂事,进来了还摆着千金小姐的架子。当时管事的妈妈,调教我的手段,跟如今调教红袖的如出一辙。入画,断的是花魁的脊骨,驯的是她们这些孩子的灵魂呀。” 伸手替杏仪擦去面颊上的泪痕,红袖苦笑说:“我,你是护不住的。而且我就是我,入画也断不了我的脊梁。但红袖这样的孩子,不救她,是真会出卖掉自己的灵魂。” “她倒是灵魂干净,纤尘不染了。如今是瞧不起我这个淤泥满身的,瞧不起我的吃饭家伙。”一口将杯中酒闷掉,杏仪情绪才平复些许。 “怎么会?红袖是个好孩子。” “她说她不愿弹琵琶了,要弹钢琴。你说说,那洋人老爷的玩意,太太小姐们爱玩,是我们这等人能指染的吗?是这朽木一般的祈金堂能供得起的吗?我罚她,罚的是她背叛了我吃饭的老伙计,罚的是她不知天高地厚蠢性子!她一丁点儿都不冤。” 沉默了许久,雪梅低声道:“乐器,哪里能分得出高低贵贱。是我们这地方,耽误了孩子……” “人家说她手软如绵,是个弹钢琴的手。她就眼巴巴的信了。就不知道男子手软命好,女人手软命贱呀!” 说到情动,二女抱头痛哭起来。她们哭得是自己、哭得是周遭姐妹、哭得亦是这乱世身如浮萍得所有人。 临到雪梅告辞的时候,杏仪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说我护不住你?” “都是从前的孽债了。”雪梅说得很平静,“我原有个家世相当的未婚夫,是个负心薄情的家伙。从前避嫌,他跟他们家看着我被卖了。本以为一辈子再不得见。不想他去年结了婚,又想着我的好了。见我说清吟小班不卖身,他便眼巴巴的让我成了红倌。人家目标明确的来了,你如何护得我住?” “狗\日\的!”杏仪恶狠狠的骂道。 “可别辱了狗……”雪梅的声音幽幽的消散在夜色中。 “怎么弄成这样了?”赵知格对红袖问道。 赵家的应酬不少,作为赵家少爷,他没少出入风月场所。风流但不下流,这是自诩新派人士的赵知格对自己的定位。他对红袖的关心,目前也自认为是出于白锦京出国前的委托。 “不妨事的。”受伤把手包得严严实实,红袖这回是没法给客人倒茶了。面对赵知格的询问,她只能低头小声道:“涂了药,养几日就好。”杏仪之前的行为看似手辣,红袖的手也看着红肿吓人,但实际检查上药后其实还好,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可不是养不养的事。”赵知格有些头疼。白家老太太要过六十大寿了,白家不缺机票钱,作为孙女的白锦京要回来给老人祝寿。若是正赶上让白锦京瞧见红袖的伤手,白锦京非得同他闹,要治他个看护不利之罪。 因杏仪的名声在外,赵知格多少听到点事情的风声。既成事实的事他没法改,朝祈金堂插手他又觉得不至于。即便头疼了一阵,赵知格也只是就着从前的语气道:“若是遇到了真正的难处,就拿着名片来找我。” 从前红袖是不信这等空头支票的。可赵知格同白小姐在一起,在她心里是天大的好人。这几日同杏仪起了嫌隙,红袖渐渐生出了一点妄想。她虽低头,眼角余光确是偷偷打量着赵知格的神色,心里评估着赵知格的眼下的承诺能值几分。 终究是梦幻的钢琴之梦战胜了理智。她怯生生的同赵知格道:“知格公子,红袖想学弹琴,弹钢琴……可,可有办法?” “弹,弹钢琴?”赵家这样的家世,就算赵知格平日里再怎么平易近人,骨子里也不过是把红袖这样的当成玩意的。小玩意哄下、逗下、玩下,力所能及之出提供点庇护都不是事。可小玩意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17、第 17 章 “是的,红袖想弹钢琴。从前跟着杏仪姐姐弹琵琶,姐姐说红袖笨,不开窍,红袖也觉得自己不适合。但是前几日……” 藏在心底的美梦红袖无处可诉,便是待她最亲的杏仪姐姐都不理解她的想法。红袖不想就此沉寂,让这场梦的瑰丽随着记忆的淡化而消散。所以现在哪怕只是一丝善意,红袖都想趁机攀附而上。抓住机会,不说让美梦实现,能再回味下梦的美好,对她来说都是满足的。 “笙、箫、琵琶,琴、筝、笛子,能学的乐器众多,你觉得琵琶不合适,便告诉堂里换一种学就是。怎么就突然想着钢琴了?”赵知格并不关心红袖的心路历程。看着穿着传统裙褂的红袖,他甚至觉得将之与钢琴这种西洋乐器联系起来有些莫名的滑稽。 赵知格又补充道:“作为管事,春芝是个大方的,她既然要培养你,你上进好学,对她也是个好事,你只管大大方方的提了,自然不会被拒绝。” 人瞧着还是那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用新式的说法来说,他这叫绅士。从始至终,赵知格没说一句重话,不过惯会察言观色的红袖已经明白弦外之音了。终究是她不配的…… 按下失望,红袖客客气气的招待着人,然后又有理有节的将人送走,人留下的只有丰厚的打赏与茶钱。 “不愧是杏仪带出来的。”祈金堂里有人看着眼红,躲在人后嘀咕得起劲,“小小年纪,不曾挂牌、也不用卖铺,但就是能捞钱的呀。” “是我管事,也得捧她。” “这回怎么没把她跟杏仪撕开。若她是跟了我,我在芝妈妈眼里怕也是能高看一眼。” “美着吧你。人红薇都没能把她要来。” “哈哈哈哈” …… 伴着娇笑的戏谑,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突然在红袖听来有些可怖。她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自己的衣服,此刻只想躲进自己的小角落。 “红袖、红袖……” 轻轻柔柔的叫唤声响起。声音太过轻柔和缓,红袖差点以为是自己情绪低落出现了幻觉。 平日里很少出门的雪梅此刻倚着拐角处的一个柱子。见红袖听声看过来,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狐皮披肩,招手示意红袖过来。 “难得见雪梅姐姐出门。”红袖乖巧的过来见礼。对于红袖,雪梅在她心底是特殊的。两人初见时的场面太过惊心,再见时红袖又明白了什么叫红倌、什么叫入画。雪梅的境遇,让红袖这等身世飘摇之人都不由得心生怜惜。 “我就这样,出不出门都是那么一回事。”雪梅抿嘴笑了笑,又心疼瞅了瞅红袖被包着的手,“还疼不?” “上了药,快好了。” 她从小坤包里掏出一个描金画彩的小盒子,递给红袖:“这是前朝宫廷的秘方,比外头的一般膏药要好。你可收好了,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能留疤。” “这哪里敢!”红袖摇手连连拒绝,“姐姐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备着不时之需也好。” “这是什么话。”雪梅嗔笑说,“可别说了,我不想有受伤用上的时候。” 两人推脱了几下,终究是红袖红着脸收下。看着红袖眉间的淡淡忧色,雪梅不由自主的开了口:“别怨你杏仪姐姐。她心里苦,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这回伤了你,她比谁都心痛。” “是红袖不懂事了。”一腔热情被反复浇灭,红袖已不复从前的执拗,心里还暗讽着自己的不自量力。 “人家小姐太太学的东西,是我不配的。”红袖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没准备同雪梅诉苦。 “你的事我听说了。”雪梅将红袖拉去更为隐蔽的角落。见私下无人了,雪梅才接着道:“想学钢琴是好事,好学上进有什么不好的。” “姐姐莫笑话红袖了。” “这不是笑话。”雪梅定定的看着红袖,“在祈金堂里讨生活,这不是你的错。管他西洋乐器,还是传统乐器,都只是个乐器,没有高低贵贱的。现在没有机会学,只想真心想,日后总有机会的。咱们年轻,怕什么呢。” “红袖不怕的!”红袖猛的抬头,眸中水色看得人心里一软。 “不怕就好。”雪梅摸了摸红袖的头顶,“怕字当前,就什么事都做不好了。不怕,咱等着就行。” “哪能干等着。”想明白了的红袖擦了擦眼角,然后甜甜对着雪梅一笑,“杏仪姐姐说了,乐理都是通的。从前是红袖想左了,可不能接着耽误了。” “你能明白你杏仪姐姐的苦心就好。” 回到自己的一间小屋,看着自己的琵琶,红袖莫名的有点心虚。她的琵琶是杏仪找人定做的。当初从杏仪手上接过的时候,红袖也自认这琵琶是自己的人生爱物。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这诗是从前初学琵琶,杏仪教的。诗中深意红袖不懂。可弹琵琶和诗词都能连在一起,当时的红袖听来觉得可厉害了。 “杏仪姐姐说的没错。”红袖抚着琵琶对自己说,“之前是我心浮气躁看不清眼前的路。倒是辜负了姐姐的一番心意。” 包着手没法抱着琵琶来上一曲,红袖只能用好的那只手勾动丝弦。零星的几个调子成不了曲,但红袖就觉着她与手里的琵琶更近了许多。至于梦里的钢琴,那便真像雪梅姐姐说的那样,等着机会总有一天会美梦成真的。 听着动静,红袖知道杏仪这会子没客。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红袖抱着琵琶推开了杏仪的门。一进门,她便低眉顺眼的同红袖道歉说:“杏仪姐姐,是红袖错了。” “唷,这我哪当得起呀。”杏仪扭头避开红袖的眼神,只是如此回应着。 见杏仪言语冷淡,红袖更是心下一横,把好的那只手给递了出来,“不求姐姐原谅。若是红袖又不晓得事让姐姐生气了,姐姐罚我便是。” 冷言冷语撑不过五秒,又见红袖可怜巴巴的要认罚,杏仪心里哪里下得去。她起先还硬撑着:“我哪敢罚你,人罚跑了我没地儿哭。” 后来她干脆拿过红袖用伤手抱着的琵琶放下,轻轻的摩挲着红袖的手,长叹一口气后才道:“这几天手生了吧,轮指我看看。”【】 18、第 18 章 苦汁子里泡大的孩子哪敢不刻苦。便是这几日手伤了,也不耽误红袖在允许的情况下练习基本功。这会子听杏仪要看自己轮指,红袖自然是挺直腰板,摆好架势,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 有没有用功,以杏仪的本事是一眼就能看出。红袖是勤勉认真的无疑,只是……以弹琵琶的要求,她手指上的条件确实不算顶尖。在祈金堂里,若仅仅是哄人卖笑,那是不用成为一代大家。但万一呢?杏仪不懂钢琴,只是以自身的傲气,她不想因为自己给把人红袖的天分给耽误了。 “杏仪姐姐?杏仪姐姐?” 见杏仪没有及时点评,红袖有些谄媚的笑了笑。因之前的不懂事,她还是有些心虚的。想自己哄姐姐开心,她小心翼翼说:“姐姐看红袖这样可行?” “行的。可见是用功了。”杏仪眨巴着眼,略微扭头,怕被人看见她眼角的泪意,“从前是我太苛刻了。你初学,年纪又小,开窍迟些很正常。咱们用够功了,老天爷是知道的,到时候肯定会成功的。” 祈金堂可不是弹弹琴、唱唱曲儿,姐姐妹妹间比比美的天堂。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难得的好阳光透过花窗照进待客的前厅。暖烘烘的氛围让大家都有些慵懒。突然响起来的叫骂声和尖叫声打破了眼前的平静。 叫骂的男人穿着很是上档次的西装三件套,外套和马甲都已解开,腆着的肚子这会子显得格外的明显。如此形象的男人若是在正经的社交场合,谁不得说一声阔气儒商。不想现在,他脸皮涨红,手里抓着女人的长发,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到了前厅。 女人起先是拼命尖叫挣扎。身形单薄的她如何同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人在力量上相抗衡。终是被拖到了前厅中央,众人瞩目的地方,她像是放弃了挣扎,只用一双素白的手遮着自己的脸。 男人并不罢休,他伸出手指,指点着听着动静围观出来的众人,冷笑道:“诸位可别被祈金堂骗了。还以为是个能花钱干净玩乐的去处,不想拿这种货色出来接客!” “呸”的一声朝女人身上吐了口口水,男人还不解气。一个跨步上前,他撕开了女人本就没有扣好的前襟:“都来看看,都来瞧瞧,什么东西呀都!” 女人雪白的胸脯上星星点点的有着些红痕。本应是香艳的场景,此刻确让周遭躁动的环境骤然静了下来。 “啧……” “这是啥?” “你见过没?” 静了没一会儿,周围“嗡”的响起了讨论声。看着被炒起来的热议,男人更觉晦气。他抄过就近桌上的酒壶,将酒液浇到手上洗起手来。 旁人本只是怀疑,见男人一脸碰了脏东西的模样。原先的五分怀疑此刻也升成了九分。于是有那风月行当里混迹的老手嘬着牙花子道:“瞧着像是中状元了。” “什么中状元,别脏了状元这样的好词。”晦气男人不满这等隐晦形容,气急败坏的说,“她这分明是……” “分明是上了火气,生了点热疮罢了。”芝妈妈听着动静出来了,她扭着腰肢,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 “没照顾好姑娘是我的不是,扫了客人的兴致更是我的不是。我春芝自罚三杯,还请客官老爷见谅呀。”仰头灌下三杯酒,芝妈妈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来不及咽下的酒液从她的唇边滑落,整个人被冲上的酒气染红,娇艳得跟带露的玫瑰似的。 芝妈妈又倒了一杯,扭着手腕将酒杯送至闹事的客人嘴边:“春芝敬您。” “啧……”男人面露不耐,鲁莽的将酒杯打落。 精瓷的酒杯跌在地上,发出脆了的清响。春芝依旧面上带笑:“看来客人是不想跟我春芝喝酒了……” 微微拖长的语调似乎唤醒了闹事男人的理智。他看了看芝妈妈身后那几个精壮大汉,瞳孔一震,而后强装镇定的扣起了自己马甲上的扣子:“喝酒谁来祈金堂呀。我还不如回家喝葡萄酒去。” 打发走闹事的男人,春芝又在前厅同众人赔起了笑脸:“那位也是一惊一乍的。不过是上火生疮,哪里要这样的。今儿总归是坏了诸位的兴致。今儿的酒水,我春芝包了。大家可得喝好,玩好!” 别人的晦气哪里有自己的便宜来的香。芝妈妈的话一落音,自然有那觉得赚到的人跟着起哄:“芝妈妈大气!” 前厅的氛围恢复起来。秉着占不够便宜就是吃亏思想的众人,哪里还会注意,方才闹剧中的女人,已经被芝妈妈带走了。至于她到底是中了状元还是生的火疮,就没人知道,更没人在意了。 “多久了?”私下芝妈妈可没有明面上的好性。她冷着脸问到,眼里跟淬了毒一般。 “半,半年了……” “好你个悯蔷,你是要砸了祈金堂的招牌呀!”芝妈妈咬牙切齿,“堂里供你吃,供你穿,不晓得比外头好上多少倍。我春芝是怎么得罪你了,竟是让你这般的对我,对堂里的姐妹!” “没有的,没有的。”听着春芝的话音,悯蔷扑咚一声就给跪下了,“您不是都说了嘛,我这是上火生疮,不要紧的!” “你家上火生疮,一生就是半年呀!这火气可真大,怎么不把祈金堂给烧了!”春芝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半年,就一个月,不对半个月……”就这么一会儿,悯蔷已是泪流满面。她自己的说辞,连自己都说不过去。 在男人身上,中状元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在女人身上,“中状元”就是要命的丑事。祈金堂不养闲人,从前中了状元的,都早不知道沦落至何处,运气不好的,如今成了一具白骨都不一定。 “你不是跟了个东洋浪人,人家说你生得像他故乡的樱子。从前你要是卖铺接了别人,他还要找我耍横呢。”芝妈妈揉着眉心,正愁着如何找些理由说服自己。 她也想着万一呢。如今生意委实不好做。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能卖铺赚钱的姑娘她也不想给别人。 “他已经大半年没来了。”悯蔷声音里带着凄凉,“都说是浪人了,漂泊江湖的东西。谁知他是厌弃了,还是死哪个角落了。从来没有表/子替人守身如玉的,堂里也没这个规矩,都是拿钱做事。他一个月没来的时候我就接了别的客。人来人往,我早不知是何时染上的。” 遇见这样的事,守好口风是一等一的重要。祈金堂也不会为了核实这种事情去给人请大夫来看。这个行当里,经验老道的,已有了自己的判断方法。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的人都知道了,悯蔷是确实中了状元,也就是生了杨梅大疮。【】 19、第 19 章 多一个,少一个人,对于祈金堂来说掀不起任何波澜。如今这年月,不见个把个人再正常不过了。悯蔷这个名字没过几日,就被众人淡忘。堂里闲谈时,有人依稀记起有个低眉顺眼,长得跟东洋人似的得姑娘。最后流出的说法也只是,她是不是怀了身孕,给有钱人做了姨太太,享福去了。至于这说法是真是假,可没人会显得无聊去考证。 对于那些个浑浑噩噩的灵魂,能借肚上位,给人做姨太太就是顶好的日子了。而对于那些个想努力挣脱命运的人来说,这样的事既是一记重创,也是刻骨铭心,提醒自己不要沉沦的痛。 “盘尼西林,这玩意的名字你可要记住了。”杏仪指着一支玻璃小管对红袖说,“都说我们这种人命贱,可我天生就是不信命的。是贵是贱,我自己一时改变不了,可这玩意能。” “既是好东西,那自然是姐姐收着。” 红袖还在不明所以的连连拒绝,杏仪可不跟她墨迹。一把拉过红袖,她附耳将盘尼西林的用处一一道来。 红袖又羞又惊:“那更得姐姐收着了,万一要用的时候,在我这儿岂不误事。” “别看这小小一支,价格贵比黄金。我这儿太过打眼了。若是让芝妈妈知道了。你觉得她会容得了我私下藏着这东西?” “可是……” “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你得懂。而且它不是仙丹,万一要用得时候肯定不是一支两支的量。你这里我存着有,你雪梅姐姐那边我也有存的。” “雪梅姐姐?”红袖很是吃惊。清倌人同红倌来往得少。甚至对于有些清倌来说,红倌是自甘堕落的脏东西,她们可是瞧不起人家的。平日里见杏仪的做派,红袖还以为她也是这个想法。照现在这说法,两人的关系显然是另有隐情。 “孩子是要一点一点的教的。”杏仪有时候是真觉得红袖脑瓜子不好。可人是雪梅看好的,也是她带的,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面对着红袖,杏仪笑道:“想不到吧。祈金堂里的人际关系可不是你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上头的不想我们太好。若是时不时扯扯头花、拌拌嘴,只要无伤大雅,不闹出大事来,他们还更乐意。” “为什么?” “多好的谈资呀。” 这回杏仪提的就不是芝妈妈了。芝妈妈说不上好人,可很多东西,委实是怪不到她头上。大家都是在虎口底下讨生活,能活成什么样子全凭本事,也看良心。 “红袖听姐姐的。”她也不是真傻,虽比不得人八面玲珑,但胜在勤恳听话,一时想不明白的事,她也愿意花心思多琢磨。能让杏仪与雪梅两个花魁真心相护,红袖自然有她自己的可取之处。 “红袖,小红袖!” 再次见到白锦京,红袖差点没认出来。几个月没见,人高了,也瘦了,原先乌云一般的青丝也剪短了,看着不比那些新派老爷长多少。 “白,白少爷来了。”差点嘴瓢,红袖一边打招呼,一边查看四周,看赵家公子有没有跟着,生怕被人说不稳重。 “别瞧了,他不在的。”白锦京眉毛一挑,神色很是狡黠,“我今儿是一个人来的。” “这不合规矩吧。”人来了会怕,人没来,红袖更怕了。好歹历练了这么些时,红袖才没在面上露了马脚。 “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白锦京拉过红袖,“我又不干嘛,就找你喝茶。不怕的。” 比起从前把长发塞进帽子里藏起来,扮作男孩样。现在白锦京身量瘦高,又是货真价实的短发。仔细一看,红袖还发现她用炭笔画粗了眉毛。冷不丁瞧来,白锦京确实像个风姿飒爽的少年郎。 “不是说去霓虹国上学了吗。怎么就回来了。”照例给客人上了茶水点心,红袖笑得很甜。白小姐是个好人,能见着红袖自然是开心的。 “这话说得,小红袖见到我是不开心了?”捏了捏红袖的脸颊,白锦京把她逗得脸红,“霓虹又不远,回来的机票也不贵,家里有事自然就回来了。” “红袖没有这个意思。” “怎么这么不经逗。” 两人笑闹了一会,白锦京突然神色一正,然后带着神秘的说:“你知道我去霓虹学什么吗?我学医了!” “学医好呀,学医能治病救人,是天大的好事。”随着经历的增多,红袖是真觉得,在如今这世道,人命不值钱。人命越贱,医生越贵。能把一个人的性命从阎王爷手上抢回来,做医生的也是神仙手段了。 “家里送我去学文学的。女孩子嘛,写写散文、作作诗,有三分名声在外,便算是名媛。”白锦京苦笑,“我家里已经足够开明的,愿意送女儿出了国门。可还是脱不开女孩子要有个好名声好嫁人的桎梏。学文学,就是他们为我选择的,轻松又好走的阳关路。” “家里人也是好心嘛。”听白锦京这么说,红袖也觉得学文学好。 “可我不甘心!”白锦京的眼里闪着光,“我中学的时候,物理和化学是顶好的,生物也不赖,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反倒是文学一般般,算不得优秀。若论资质,我不是文学的好料子。” “那之前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呢?” “说了,怎么没说。”白锦京收了那不如不笑的表情,“他们说,学医苦、学医累,女孩子学医白受罪。医院里除了打针、抽血、伺候人的护士是女的,其他都是男人。我便是学了,家里也只许我开个私人诊所玩玩,正经上手术台是不许的。” “你知道吗。”白锦京顿了顿道,“就连赵知格都不支持我。他说西洋医学是要学解剖的,到时候什么兔子、老鼠、青蛙都得亲自开膛破肚,手上不仅要沾着腥臭的血,还有油腻的脂肪,以及黏糊的其他不知名组织。” 白锦京的烦恼对于红袖来说已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她除了苍白无力的劝白锦京说,大家都是为了她好,也说不出什么别的。 白锦京握着红袖的手:“好红袖,换了专业,偷偷学医,这事我只跟你说过,旁人都不知道的。你肯定是会支持我的,对吧!”【】 20、第 20 章 这份信任让红袖觉得心下沉甸甸的,她不知道如何去回应,最后只是对白锦京说:“学医既是你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赵少爷会这样跟你说。他那般说辞,怎么有点要吓退你的感觉。” “因为我家里给我选的路,归根结底是要配他的呀。”白锦京漫不经心的玩弄着茶杯,“我们两个有娃娃亲。论祖辈,白赵两家旗鼓相当。只是清贵读书人家的路现在不好走了。赵家抓准了时机做了实业,现在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结亲想要过得好,首当其冲是要相配。赵家要的少奶奶,不说是名流淑媛,最少不能是抛头露面,给人家身上划刀子的医生。以赵知格的性格,他不会直接干预我,说学医不好。于是他只得这么迂回来吓我了。不过解剖吓不到我。上课时,我解剖的第一只动物是只兔子,生得可爱,皮毛也又白又软。我划开它肚皮的时候手很稳,我知道我这是为了以后救人,不是在造杀孽。” “这样很累吧。”红袖露出心疼的神色。反抗,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和勇气这么做的。红袖敬佩能将付出行动的人。 “不累。”这回白锦京是真心的笑了,“拿家里的钱上学,我没办法直接同家人质问一句凭什么。但是如果我学成归来,有了真本事。我自己到手了的能力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 想想白锦京描述的场景,红袖也觉得有些好笑:“这倒是,从前杏仪姐姐跟我说,自己的本事是最好的靠山,人家抢不走的。” 气氛不复刚才的严肃,女孩们笑过几声后,大家都情绪轻快了。白锦京又同红袖说:“赵知格说你想学弹钢琴,不论他之前同你说过什么,你都可以当他在放屁。学与不学,学什么,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现在没条件,不等于以后没有。” “这个红袖知道的。”面对学弹钢琴这个心结,红袖已经能坦然接受。 “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我这么个例子摆在你前面了。你不用怕。”白锦京这会子思维有些跳跃,“你怎么不想学梵婀玲呢。若是学这个,我就能教你。” “可别夸下海口。”红袖笑道,“不然红袖认了师父,师父又去霓虹学习了。这远隔千里的,红袖不得愁死。” “嘿嘿嘿。”白锦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道,“梵婀玲也不好学,初学跟锯木头似的,好不容学出点东西了,歪着头拉琴又弄得人肩膀疼、颈子疼的。我当初要是学出个所以然来,恐怕现在家里就不是让我学文学,而是学音乐了。” “学音乐不也挺好的嘛。” “不好,不好。”白锦京拖长了语调,“学成个歪脖子样子,不得白白给骨科医生送大洋嘛!我是要给人治病挣钱的,哪能给人医生送钱去。” 临走之前白锦京还同红袖调笑说:“不怪那些个男人喜欢出来玩乐。红袖你这样不是妥妥的解语花嘛。” 换个人这么说,红袖心里会觉得冒犯。白锦京如此说来,她却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她现下确实靠这个讨生活,人家坦坦荡荡的说来,正是因为平等对待,没有戴有色眼镜看人。比起那些个说话拐弯抹角,似乎刻意照顾着有些人的想法的行为,实乃真君子。 白锦京来过祈金堂,这事若是有心人来查自然是瞒不住的。一日清晨,根本不是祈金堂开门营业的时候,赵知格出现在了红袖面前。 “锦京找过你。”他语气肯定,显然不单单是询问,“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红袖歪头瞪大了双眼,全然一派无辜迷糊的模样:“没说这什么。不过是白小姐闲着无聊,找红袖聊天取乐罢了。” “说重点,最好是一字一句的复述!” 赵知格的态度很明显,显然是这几日发生了什么红袖不知道的事。白锦京的信任红袖足够珍惜,她自然不会把人家的秘密和盘托出。 糊弄人是有技巧的,通篇谎话肯定是行不通。红袖皱眉,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白小姐真没说什么重要的。若有正经大事,她也不该跟红袖说呀。那天白小姐问红袖是不是要学钢琴,红袖问白小姐是怎么知道的。白小姐说是赵公子您告诉她的。她还笑红袖,说红袖为什么不要学梵婀玲,若是红袖学梵婀玲,她就能教我。只是红袖哪懂这个,我连梵婀玲是什么都不知道……” 红袖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一堆,跟流水账似的毫无逻辑,让人听来只觉得东一榔头西一棒。赵知格听完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然后厉声问到:“就只有这些?” “啊!”红袖双手一拍,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内容,“红袖那天还问过赵公子怎么没一起过来。白小姐说怕您过来难为情。毕竟是您在背后告诉她的,说红袖要学钢琴的事。” 红袖说的可没一句假话,这些对话也符合她们两个的身份与性格,甚至很多都很赵知格之前做的事相应和。 没有头绪,赵知格按着眉心,只觉得有什么失去了控制。他郑重的同红袖道:“这不是闹着玩的。锦京她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会?”红袖表现得比赵知格还要紧张,她紧紧攥住赵知格的衣摆,“白小姐一介弱女子,你们怎么能让她不见了!如今世道什么乱,她一个人在外头可能吃饱?可能穿暖?可能有钱花?” 红袖一连串的询问也问进了赵知格的心坎里,她甚至还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白锦京会不会受到人身安全的威胁。 过了半晌,赵知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你真不知道?” “我能知道啥呀!”红袖一脸要急哭了的模样,“你们可曾让白小姐受了委屈?不然平白无故的,她怎么会不见!白小姐那么温柔和善的性子,肯定不会故意让人担心的。” “温柔和善?”赵知格长叹一口气,“那都是她的表象。要真论性子,她就是一头倔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 21、第 21 章 从话音里,显然能判断赵知格猜到了什么。不过红袖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怎么能说白小姐倔驴呢!她人那么好,定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论委屈,她肯定是有的。可关键是她任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哪能这样呢。白叔叔都骂她无法无天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见了,赵知格心里的压力无法言表。出于白锦京的名声考虑,他还不能声张,只能默默的充当起找人的主心骨。白叔叔要面子,白家婶婶柔柔弱弱的拿不了注意,这事只能他出头。 红袖声音里似乎有一种让人放松,引导人说出心里话的能力。赵知格低声道:“锦京真的是胡闹了。她去霓虹偷偷学了医。” “白小姐去霓虹学习不是家里支持,你们都知道的呀。” “家里是让她学文学,没让她偷偷换成学医。” “既是偷偷的,又是在隔海的霓虹,你们怎么知道的呢?” “这便是她的委屈了。前几日她祖母过寿,亲朋好友自然是要上门拜寿的。我堂哥的儿子年幼不懂事,正是皮猴似的年纪。”赵知格叹了口气,“小孩子要玩纸飞机,跑去锦京房间翻出了好些画纸,有些折了飞机,有些撕扯着玩了。她当场就挂了脸子。我们还当她同小孩子计较生了气,安慰她说画纸不值当什么。不想摊开来一看,她画纸上画的竟然是解剖图纸,有的是人体的,有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这些不能画吗?”算是捧哏,红袖适时问到。 “不是不能。”赵知格差点被带歪,“白叔叔为人师表,最是讲面子不过的人了。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哪能看得了这些。他也是留过洋的人,在霓虹国有些人脉,后来就知道了锦京改换专业学医的事。以白叔叔的性子,他是会让锦京闭门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是觉得没错怎么办?” 赵知格苦笑:“那她这个学就可以不用出去上了。” 事已至此,大家如何不知道白锦京为何不见,这分明是在学业上同家人存在了分歧。白锦京干脆先下手为强,自己离家出走了。霓虹国山高皇帝远,她只要回了学校,家里人再强势,也不好随意插手了。 比起大户人家看中的面子事大的种种讲究,红袖关心的还是最实际的问题:“白小姐出走时,可曾带够了银钱?” “她带了存折,里头都是她存的私房钱,不多,估计不到一万大洋。” 用万来计数的大洋,对于红袖来说已是个天文数字。虽然赵知格口中说不多,不过用来正常学习生活,支持几年应该是够的。从前的谈话和现在的行动说明白锦京自己心里是有个成算的。想到这些,红袖起先偷偷提起的心略微放了下来。 她对赵知格道:“白小姐从前有独自去霓虹求学的经历。如今她带足了钱款,应该也是回了学校。按常理推测,白小姐安全问题应该不大的。只是赵公子,你是否要去霓虹国的学校,把人给捉回来。” 这话以红袖的身份说来很有些尖锐,赵知格第一次觉得,这个在风尘里讨生活的女孩有点东西。不过再一看红袖那瞪大了眼睛,面上写满了浅薄纠结的脸,赵知格又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他喃呢道:“要是简单粗暴把人给捉回来,白叔叔的面子挂不住。万一中间出了点岔子,赵白两家的名声也会受影响。而且,而且锦京会恨死我的。” 赵白两家是北平城里新派人家的代表,一家做的新派生意,一家办着新式学校。不论私下的打算如何,让家里的小辈留洋求学是他们最新潮的做派之一。利益相关,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竞争对手盯着。如果真把人简单粗暴给捉回来,外人可不会同你纠结什么专业不专业的事。那些守旧派会蜂拥而上,说什么让女子留洋不过是骗局,败坏风气,不成体统! “我同你说这些作甚。”赵知格让红袖给上了些烈酒。这几日的头疼,让他觉得自己确实需要放松一下。 “烈酒伤身,赵公子还是不要贪杯的为好。”红袖提醒说。 既然知道了赵公子和白小姐之前有着婚约,红袖就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总不能白小姐在外头求学,赵公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其他小妖精给勾走了吧。 “只管上,我有分寸的。”赵知格大手一挥,并不在意红袖所说。 “我像是酒量见涨了。”赵知格临走时满身酒气,不过神志还算清醒。应酬惯了的人本就有些酒量,中间又红袖做了点手脚,竟是让赵知格有了错误的判断。 莫约过了半月,红袖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笔记本还不是新的,前几页写了点红袖看不懂的文章。又仔细翻了翻,她在扉页上看到了一行娟丽的字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红袖不解,她抬着秀气的眉毛,有些不解的问着送东西的人。 跑腿的乍一看是个少年,他穿着一身短打,皮肤黝黑,身形瘦削,不过仔细一瞧,竟然是个剃短了头发的姑娘家。女孩为了讨生活,扮作男孩样很正常。但是做这身打扮,来祈金堂就不太正常了。 “白鸽让我送来的。”见红袖没领会到意思,少年面露不耐,“谁会给你送这些,你自己不知道呀。” “这……”红袖印象中不认识什么白鸽,她又拿起钢笔仔细观察起来,最后在笔身隐秘处发现了一个篆刻的京字。这下她算明白了。 “东西送到,我就该走了。”少年不愿同红袖多打交道,扭头就准备走。 “等等,我送你。”想着少年人的真实性别,红袖到底有些不放心。风月行当里,精于男男女女之事的人不少,招子都厉害着呢,就是她都能看穿少年人女扮男装。若是一个不注意,他被人拆穿了,再生出些事端总归不好。 “不用……” 不等少年多拒绝,就见一个花娘挽着恩客从两人面前走过。那花娘调笑道:“呦,红袖涨本事了,又有新人来找了。”那花娘生着的一双丹凤眼跟着钩子似的扫视着少年,“不过还是得挑挑人呀。可不能仗着杏仪宠你,就降了祈金堂的档次!” “姐姐说笑了,我算是哪个排面的人,竟会有人专门来找。”红袖下意识挡在人身前,“不过是个跑腿小哥,给杏仪姐姐送东西的。” 旁人的善意少年人还是分得出来的。末了,她看着红袖的脸说:“我叫丁秀。” 见红袖的神情有些似笑非笑,她又别扭的强调着:“铁锈的锈!”比起女孩起名常用的秀字,铁锈的锈虽不像个名字用字,但最少不是一看就让人觉得是个女孩的名。【】 22、第 22 章 傍晚,一般是红袖最忙碌的时候。有些姑娘昼伏夜出,会睡到晌午都算是早。红袖这样的,平日里既不能耽误自己的基本功,又得伺候姑娘洗漱起身,时候差不多还得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可不得忙得团团转。 今儿还不等红袖开始,杏仪就递了个包袱过来:“收拾一下,把衣服换上。” “好的。”红袖连忙点头,还以为是有什么新安排。 不想包袱打开,是一套女学生的衣服。普通的棉布材质做成浅蓝色的上褂,配靛蓝色的齐膝裙子。偏生这种清清淡淡又素净的服饰,在祈金堂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泛着白色的光晕,让人不由得神往。 见红袖似乎愣住了,杏仪打趣的催促道:“快穿上我看看。我这辈子是进不了学堂的,私下看你穿穿也算是过过眼瘾了。” “姐姐喜欢,那就姐姐穿吧。”红袖见不得杏仪言语里露出一丁点儿的委屈。 噗嗤一声,杏仪笑道:“你说什么浑话呀。给你的衣服,就是尺码我也穿不上呀。” 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级,衣服又是照着红袖的身量做的,她将这套学生装穿上是再合适不过了。杏仪亲自把红袖的头发打散,用红头绳给红袖打两条垂着的麻花辫,这才托腮端详着红袖的打扮:“就是这个味道。” 这一身让红袖有些拘束,她不安的问说:“杏仪姐姐,今儿这样是要干嘛?” “不干嘛,把你打包卖了。”杏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把红袖唬得一跳后才说,“没什么大事,有人带你去见见世面。人场合特殊,你穿成这样比较合适。” “哪……” “没有这呀哪呀的,你乖乖跟着就是。” 直到把红袖送出门,杏仪才感叹道:“这丫头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在我们这些人里真是算命好的。她从前不过是念叨上了。如今还真有人心心念念的记着,帮她把美梦成真。” 外头等着红袖的,不是她们往日贯用的雪佛兰,而是一台不打眼的黄包车。车里已经等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等红袖上去一看,她惊喜的道:“雪梅姐姐!” “嘘!”雪梅竖起食指,笑着示意红袖小点儿动静。 今儿雪梅穿的不是祈金堂里穿惯了的宽袍大袖。她一身新式剪裁的雪青色旗袍,人被衣服衬得格外精神窈窕,头上还带着一顶小小的黑纱礼帽,整个人跟街上的富贵太太没什么区别。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红袖心下雀跃,见雪梅不想声张,她便压低了嗓子用气声道:“姐姐,我们这是要干嘛呀?” “把你送出去卖了。”一贯沉稳温柔的雪梅也会开这样的玩笑,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 黄包车将两人送至郊外的一处教堂。一个青年男人等在门口,见二人出现,忙迎了上去:“小梅,你来了。要我说,还是我开车去接你的为好。这黄包车委实慢了点。” 男人伸手想将雪梅扶下车来,不想雪梅并不搭理,连之前带着的笑容都收了回去。她从钱包里取出两块大洋递给车夫:“这是这趟的车钱,过两个小时来接我们,车钱翻倍。” 两块大洋足够车夫赚上一天了,见后头来接还能翻倍,车夫自然高兴不已:“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小的就在外头候着,保证能第一时间接到两位小姐。” 男人面露失望:“待会天都黑了,你们两个女孩子,坐黄包车不安全。” 车夫可听不得这话,这不是断他财路嘛!他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精瘦的胳膊:“先生不用担心。小的别的本事没有,有得就是力气。待会送两位小姐回去,定会保障她们的安全。” 几次讨好雪梅失败,男人只得对着红袖使劲:“你便是小梅说得那个妹妹吧。看着跟小梅一样好看。小梅说你想学钢琴,这边的神父是个会弹钢琴的。” “史密斯先生心善,他会弹琴,教周围的孩子唱诗。咱们的情况咱们自家知道,正经的钢琴老师是请不到的,但是史密斯先生说愿意教你。”雪梅说着,只愿意搭理红袖。 饶是如此,男人也高兴了不少。他只当雪梅是顺着他的话,在同红袖解释。他愈发地起劲了:“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哥哥。亦或是……叫我姐夫也行。”一边说着,他一边眼中含情的看向雪梅。 雪梅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大步向前的背影。 男人叹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失望。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又同红袖说道:“你小梅姐姐既然这样为你,自然是听得进你的话的。祈金堂不是个好地方,你不妨多劝劝她出来走走。我终归是有许多不得已的。可我做的,也是为了她好呀。” “为了她好?”红袖心里复述了一次,打心底不认可这个想法。既是知道祈金堂不是个好地方,那就想办法让人彻底离开这个炼狱呀,单单说让人出来走走是几个意思。 两人看着像是旧识,可红袖也不知其中渊源,自然是不好多说。瞧着这教堂神父像是男人的关系联系的,便是为了不辜负雪梅姐姐的心意,红袖此刻也不会傻着出言将男人得罪。 “王先生,雪梅姐姐都要走远了。要不咱们跟紧点?”红袖仗着自己年纪小,正好装傻充愣。 进门时,大胡子神父已经在弹琴了.红袖跟在雪梅身边静静的听着,觉得此次听到的,和前一次听到的感受全然不同.音乐配着教堂大大的落地窗,有一种莫名的庄严与肃穆. 待一曲终结,神父对着雪梅行了个吻手礼:“美丽的女士,愿我主保佑你。” 不等雪梅有所反应,王生便急匆匆的上前:“史密斯先生,小梅不信这个的。我们华夏人的礼节也不讲这个。” “女士?”史密斯一双湛蓝的眼睛看向雪梅,显然是在等雪梅表态。 两个男人雪梅都没有搭理,她拉过红袖,直奔主题:“说要学琴的是我的这个妹妹。从前有人说她有双弹钢琴的手。”【】 23、第 23 章 “哦,那是当然的。”史密斯对着红袖也来了一记吻手礼,“美丽的小姐,有如此一双美丽的手。多么美好的条件呀。这自然是适合弹钢琴的。” 这架势红袖从没见过,抽了半天,没能把手抽出来。扭头看向雪梅,她只得尴尬的看向雪梅求助。 雪梅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生又急着说道:“妹妹别怕,史密斯是法兰西人。他们那边人和我们这儿不一样的。这是礼节。”这双标,他一点儿都没遮掩,就不怕人小姑娘没见过这上来就要亲人的架势。 “我们是来学琴的,时间有限,还请先生不要耽误。”雪梅冷冷道,对史密斯冷漠,也不给王生留面子。 真轮到学琴,史密斯能教的也不多。当然他没明说,只是借口时间有限,说将经历浪费在基本功上不合适,就直接同红袖教起了成品曲子。红袖学的是《欢乐颂》,曲子不难,在认明了基本音后,她就开始磕磕绊绊的跟着弹了。照这个教法,不过是将谱子背熟,而后就是一个熟练生巧的过程。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在回家的路上,雪梅有些烦躁的摘了自己的礼帽:“这姓王的不靠谱,没想到找的老师也不靠谱。” 红袖赶忙安慰说:“姐姐,红袖不挑的。能有机会摸摸西洋人的钢琴,已经是红袖的福气了。只是这王先生……” 比起自己学钢琴的事,她更担心的是雪梅。祈金堂是个什么地方大家都清楚,雪梅当初被逼入画是红袖亲眼所见。雪梅的处境自然是极难的。怎么如今芝妈妈就愿意放雪梅出来交际了。雪梅这会子怎么有能力替她牵线搭桥,寻到了弹钢琴的机会。这其中,雪梅必然付出了什么。而红袖担心,她何等何能,能担得起这样的干系。 “姓王的你别管。我们之间有旧。”雪梅连王生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只是面无表情的说,“就凭他做的事,他欠我的下辈子都不够还。” “雪梅姐姐!”红袖一听急了,“我真的可以不弹钢琴的。这玩意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学来在祈金堂里也用不上。既然姓王的不是好人,咱们不搭理他便是。” “那可由不得我呀。”雪梅抚摸着红袖的脸庞,“出来还能利用利用他。这总比我被关在那屋里,不见天日的接待他要强。” “这……”什么叫身不由己,红袖再一次刻骨的体会到了。 雪梅啐了一口:“就是没想到这姓王的愈发不中用了。他找的什么东西呀,糊弄鬼的玩意,硬生生的耽误了我们红袖。” 杏仪见到红袖,上来就兴冲冲的问:“办成女学生的滋味可好?弹钢琴的滋味可好?那洋人的教堂可好?”一口气说来净是发问,跟连珠炮似的。 “挺好,挺好。”红袖敷衍的点点头,有些兴致缺缺。 “出啥事了?”红袖哪能瞒得过杏仪的眼睛,她立马来了脾气,“我就知道那混账东西靠不住,若不是他,雪梅也不会这样!” 虽说杏仪像是知道内情,红袖也只将自己觉得能说的说了。而后杏仪在五斗柜里翻出包女士香烟,用火机点燃了那细长的烟管。这是她第一次在红袖面前抽烟。 不想红袖跟受到了惊吓一般。她不顾火光,飞身将杏仪手里的香烟夺下,而后跟本能似的用脚将那点子火星碾灭。 “你这丫头,反了天吧!”杏仪也被红袖这一连串格外连贯的动作给吓到,“我就抽根烟,怎么着你了?” “别抽烟,不能抽烟!”泪水已经跟失控般的从红袖眼眶滴落,“红袖别的没有,就剩下几位真心待我的姐姐了。求求姐姐别抽烟,抽烟害人!” 红袖有个烟鬼老爹杏仪是知道的,若不是大烟害人,从根子上坏了她家家底,红袖也许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之前红袖新来,杏仪确实有所顾忌,在她跟前没抽过烟。这还得亏杏仪没什么烟瘾。如今都过去许久,今天也确实烦闷,杏仪这才抽起来的。 在祈金堂里,谁不是满身故事。苦衷大家都有,都是在一件件事中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瞧着红袖最近的表现,杏仪觉得自己是惯孩子的。但惯孩子不好! 如此想着,杏仪又抽出一支香烟,细细的一枝明晃晃的夹在杏仪的两根葱管似的手指间:“把火机拿好,给我把烟点上。” “不行!”红袖的反应依旧激烈。她一把将火机扔在地上,用脚去碾压还嫌不够,干脆还跳起来用脚踩。 杏仪给看呆了。过了半晌杏仪才捂着胸口同红袖道:“小姑奶奶,那火机贵着呢。镀金的!我不抽,不抽行了吧。” “抽烟害人!”红袖执拗的强调着。 “是的,是的,害人的!”起先杏仪顺着红袖的话茬,后见红袖情绪稳定了点,她试探道:“那火机可以还我了吧。害人的是大烟,我这是香烟,不一样的。” “香烟也不行,带个烟字的都不是好东西。”红袖跳将起来,还将火机贴身藏了起来,“姐姐日后用火就用火柴吧。这害人的玩意,红袖替你保管。” 这下好了,火机也成害人的了。杏仪无语扶额。但一看红袖哭红了的眼,她又一句重话都说不出。这丫头的性子,跟谁学的。 归根结底,还是红袖这丫头重情。因为日子过得太苦了,所以周围人对她好一点点,都是她生活里宝贵的甜。正是如此,杏仪也好,雪梅也罢都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珍视的人。 杏仪有些头疼。若是旁人,性子重情她一句不说,还得赞上一句有情有义。不过对于她们这样的身份,有什么资本重情。 斟酌一番,杏仪对红袖开了口:“今儿这样,我就不怪你了。毕竟你小,好些事不懂。往后可不能这样了。表/子无情,这才外头是个骂人的话。可对于我们来说,说是至理名言都不为过。咱们这种人呀,没有资格重情。多情多伤,这是必然的。” 想着红袖今天的经历,杏仪又下了一剂猛药:“你雪梅姐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红袖脾气里的倔强再一次显现,她昂着头道:“这个红袖不信!我们算什么人?身不由己的苦命人!有情有义,在哪里都不是坏事。若不是姐姐们有情,红袖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人不能忘本,红袖绝不敢忘情。”【】 24、第 24 章 天气越冷,社会越乱,毕竟饥寒二字是密不可分的。当整个社会氛围都笼罩在饥寒交迫中,在哪儿都不会是伊甸园。因戴手套不好打算盘,芝妈妈光着一双手在算账,不过一会,她便开始觉得手凉:“天冷碳贵,旁的开销也减不掉。” 帐越算越乱,人越想越气,她干脆丢开了算盘:“照这样下去,生意做不做了,大家伙的日子也别过了。大家伙都上街讨饭去!” “妈妈这是哪里话。”其他小管事的应和着。 “可不是,妈妈可是大家的主心骨” “咱们可都靠着妈妈养呢。” …… 不知是谁话说得不对,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芝妈妈闻言变了脸色:“行,靠我养是吧,主心骨是吧!今儿主心骨就要革了你的碳。这个月你的碳少十斤!” “没出息的东西!”芝妈妈啐道。这些时日前赚少了,在她眼里正是要重振旗鼓,大肆干上一场的时候。不想眼下这些,一个个都像是呆头鹅,脑子不灵光不打紧,还没有志气。 碳少十斤对整个祈金堂的账目帮助几乎为零。要说从古至今,风月行当都是一本万利的挣钱买卖。要不然上头那些贵人也不会在暗中操办这个。只是如今世道乱了,各方面要打发的关系层出不穷。祈金堂背后是有人的,不想如今警察局的关系也不够硬了。 芝妈妈今天注定是不能安安稳稳的算账的。 “八嘎!”一群东洋浪人声势浩大的踢开了祈金堂大门。 “几位爷,这是怎么了?”有接待的跑腿赶紧上前。 也有那胆大的花娘挥着帕子,软绵绵的朝那些浪人身上靠:“几位爷,可要咱们帮您消消火呀?” 若是平日,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再最多赔些个好酒好菜,这事也就算解决了。不想今天用惯了招式一点儿都不好用。那些浪人毫不留情的将花娘推到在地。更有甚者,直接从跌倒的花娘身上踩过。 见势不对,在祈金堂前厅寻欢作乐的客人作鸟兽散。 为首的浪人头发花白,眉心有着深深的悬针纹,眼瞧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他大手一挥:“祈金堂,就是这里!” “这里!”其他浪人齐声高喊。 “我们的兄弟一郎死了,他从前就是在这里。”为首的浪人拔出武士刀,一把劈向了最近的桌子,桌子虽没有应声而断,但深深的裂纹将那把武士刀牢牢的卡住了。 “敢问这位爷怎么称呼?”芝妈妈此刻是逃不掉的。她急急忙忙的赶来,也顾不得安不安全,就上前问道,“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最少告诉我们,祈金堂怎么得罪了您?” “鄙人东条川杉。”为首的浪人回答说。 对着一看就是管事的芝妈妈,他甚至挤出了一点笑容:“我们的兄弟东条一郎死了。但是他留下了骨肉。就是在你们这里!” “我们这里?”芝妈妈陪着笑脸,“我们这里是花楼,哪来的孩子呀。” 东洋人的名字还是有些特殊的。说起东条一郎,终于有人回忆起什么。她勾着身子凑到了芝妈妈耳边低声道:“妈妈,从前有个东洋人是常客。他总找那个什么故乡的樱子接待的。” “故乡的樱子?” “就是那个眉眼温从,长得像东洋人的姑娘。她叫什么来着?哦,叫悯蔷!” 过了许久,悯蔷这个本该让人遗忘的名字再次被人提起。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芝妈妈肯定是知道的。她哪里是如传言那般,怀孕了出去做姨太太的,她分明是得了杨梅大疮,被祈金堂转卖出去,早就不知道流落去哪儿了。 现在看着东条川杉挤出来的笑容,芝妈妈浑身发凉。他那般的皮笑肉不笑,恐怕也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是借着所谓的传言,故意来祈金堂捣乱的。 看着芝妈妈这边的对话结束,东条川杉接着道:“不不不,你们这里是有孩子的。” 配合着东条川杉的动作,下面的浪人有的说:“一郎是真正的武士,他的骨肉理应由我们抚养,还请祈金堂告诉我们孩子同孩子母亲的下落。” “这……”芝妈妈不知如何是好,她哪里知道什么孩子和孩子的母亲。 “诸位爷怕不是弄错了。”有人受不了这个氛围,“我们这儿出去的姑娘,十个有九个都是说怀了身孕,然后不是去偷偷生孩子了,就是被有钱人接去做了姨太太。可这不过是个好听的托词,哪有人都那么命好的呀。” “那出去,总要有个合理的理由吧。在这里的姑娘都是能赚钱的,没有合理的理由,想必贵地也不会放人出去。”东条川杉拔出了卡在桌子里的武士刀。刀锋在灯光下寒光闪闪,让人越发的恐惧。 “这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管事的……”之前就沉不住气,这会子刀都露出来了,那搭话的姑娘更恐惧了。 随着她的情绪崩溃,东条川杉挥刀向她砍去。喷涌而出的鲜血和众人的尖叫几乎是同时出现。视觉、听觉、嗅觉,多方面的刺激同时影响着众人。这会子谁都可以乱,就是主事的芝妈妈不能乱。她一乱,整个祈金堂就彻底完了。 “承认那些姑娘是因为脏病走的?”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芝妈妈就立马否决了。祈金堂便是担着坏了名声的风险承认了这事,也没法证实当初的悯蔷不是怀了身孕,而是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这些个浪人,就如同食腐肉的豺狗,最是贪婪。他们既然是这般大张旗鼓的来闹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下面的浪人奉上手帕,东条川杉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刀上的血迹:“我也姓东条,我们东条家族最重视血脉。还请诸位,好好回答。” 这回怎么都得大出血了。芝妈妈咬了咬牙,让人呈上了一盘小黄鱼。她低头道:“孩子我们是真不知道。对于东条家族遗失血脉的事,祈金堂深表遗憾。这小黄鱼便是我们的诚意,但愿为孩子的找回做出点绵薄之力。” “八嘎!”这次不等东条川杉出头,之前踩人的那个浪人就行动了。他碾压着之前被他踩过的花娘手指,用力之大,似乎让人能听到骨骼咯吱咯吱的声音。 十指连心,便是那花娘想凭着自己骨气,将钻心的痛楚忍下,可身体的本能还是让她不自觉的啜泣起来。【】 25、第 25 章 女声低弱的啜泣,配合着不敢随便出声的众人,整个祈金堂如同黑云笼罩,现在的氛围格外压抑。 谁都知道,遇到那贪得无厌的,等闲不能松口。人心不足蛇吞象,只要一步退,到最后只能步步退了。越僵持,气氛越僵硬。 那东条川杉许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又提高了嗓音强调了一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请诸位,好好回答。” “这位爷说得对。”本不在前厅的杏仪出来了。即是花魁,她底气总比一般的姑娘来得更足。她一边说着,一边褪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脸上笑盈盈的看不出一丝不虞:“既然爷说是我们这儿的孩子,那想必是我们哪个姐妹的骨肉。姐妹情深,如今孩子同母亲下落不明,我们这些做姐妹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眼瞧着杏仪要亲自下去,红袖拉住了杏仪的手。眼下不好出言劝阻,可红袖紧张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手抽开,红袖大声道:“诸位都是讲道理的人。我们也是希望孩子和孩子的母亲尽快被找到。” 讲道理吗?他们若是讲道理,这天底下就没有讲道理的人了。 “正是如此。”见红袖把金灿灿的镯子加到了放小黄鱼的托盘上,东条川杉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们也喜欢跟你这一般讲道理的人打交道。” 有了杏仪的打样,在场的花娘有样学样。有的跟着摘了镯子;有的镯子没有,就摘了项链;就是那身上没有拿得出手首饰的,见那些浪人盯着她耳朵上的金耳钉,忙不提把耳钉给取了。耳钉就米粒大点儿的东西,可没有自己的命值钱。 积少成多,不大的托盘上除了小黄鱼,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一时间珠光宝气,满堂的富贵。 因为姑娘们的“慷慨解囊”,托盘上原先平铺着的一层小黄鱼就显得不够看了。见东条川衫利得跟刀子似的目光射来,芝妈妈叹了口气,原先硬挺直的背弯了,肩膀架子也垮了。她打了声招呼,回去拿了个四四方方的匣子。 “再多我们也没有了。”她道,“我们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姑娘们卖力,才能有收入。这些个血汗钱,也许都不算我们的。诸位若是还有什么更多的想法,春芝我是真的没法子。一点儿都没有的。” 芝妈妈这话算是交底了。她也话里带话,搬出了祈金堂的后台。一家花楼叫祈金堂这样直白的名字,可见幕后之人捞钱的心思有多重。能做祈金堂的后台,又是纯纯的捞金目的,这样的存在若是真亏大了,也是有力气来反抗。 匣子一拿出,下头的浪人就抢了过来。只有东条川杉假惺惺的笑道:“言过了,言过了。大家都是文明人。” 能有多文明?那地上已经断气了的花娘怕是最文明的了。 总算是把这些活佛打发走了。春芝深深看了一眼之前带头的杏仪,终究什么都没说,回了她的院子。 前厅里那些吓傻了的底层花娘这才缓过气来。她们围着杏仪:“杏仪姐姐,你方才是怎么敢的呀?” “可不是,真的得亏了杏仪姐姐。” “若不是杏仪姐姐,我们都不知道什么办好的。” …… 祈金堂里,大家年龄不一,大家平日里也都攀比着的。这回能让大家异口同声称杏仪姐姐,显然是杏仪真让她们服气了。 “没事的,没事的。大家都压压惊。收拾好了,咱们还得开门迎客的。”杏仪不以为然的笑着。 只有回了自己的房间,杏仪这才松了自己提着的一口气:“唉呀妈呀,可吓死我了。” 心有余悸的拍着自己胸口,杏仪连自己早就改掉的乡音都冒了出来。她身子骨发虚,这回是真使不上劲,软趴趴的靠在红袖身上,显然是吓得不轻。 “那会儿我拦姐姐,可是没拦住的。”别说杏仪了,红袖都吓得够呛。 过了一会儿,缓过来的杏仪直起身子:“可惜了我那大金镯子,值不少钱呢。” “那倒不是。”红袖捂嘴偷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自从出了盘尼西林的事,杏仪算是和红袖交了底。花魁干不了一辈子,人总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所以她手上打眼的金银珠宝大多换了方便跑路的金银细软,亦或是关键时能救命的药品。从前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干这些的进度慢。如今有了红袖帮忙,那死脑筋的雪梅也学会“利用”人了。姐妹齐心,她们手上除了撑场面的东西,就剩下以假代真的样子货。 “已经换了?”杏仪眨巴着眼,“干得不错呀小丫头。不枉姐姐我疼你一场。” “金包铜的,外头只剩了一层薄薄的金皮。”红袖补充道,“老师傅的手艺,肉眼看去,保证以假乱真。” “要我说金包铜也是便宜他们了。”杏仪还有些不甘心,“铜也是好东西。铜板不也是钱嘛。怎么就不能来个金包铁、金包铅。金包铝也行!” “那就太假了。”红袖解释说,“姐姐说的那些分量不对。要么轻飘飘的、要么沉甸甸的,明眼人一掂量就知道了,就是分量做的刚刚好,拿钳子卡断也会露馅。” 说着说着,红袖有点担忧:“人都说真金不怕火炼。那些个过火还是不行的。他们会不会拿回去熔了,发现不对再来找我们麻烦。” “怕啥。”彻底缓过来的杏仪开始把玩起自己的指甲,“且不说今天盘子里的镯子有好几个。就算是他们把假的算我头上了。那也跟我这个文明讲理的弱女子无关呀。我的东西,不都是那些个臭男人给的。我也是受害者呀。” 戏瘾上来了,杏仪捂脸呜呜呜起来:“负心薄幸,男人都不是个好东西。” “嘘嘘嘘!”红袖竖起食指,故作惊慌的扫视着四周,配合着杏仪做出嘘声样子,“可不敢多说。万一让客人听见,那就麻烦了。” 今儿哪还有客人。 两人看似玩得开心,但都知道如今这一出闹得,恐怕祈金堂要过一段苦日子。世道乱,客人来花楼是来忘忧的。这花楼若是成了麻烦地,哪会有要消遣的人来自找麻烦。从前朝到今朝,祈金堂真算是花楼里的老字号。这老字号能不能撑下去,只能说是个未知数。【】 26、第 26 章 “好你个春芝,真心是胆子肥了!”春芝前脚送走了那些闹事的浪人,后脚又得迎来祈金堂真正老板的怒火。周志贵,人称周爷,北平城里有名的纨绔,警察局长的小舅子。 “是不是你的钱啊?你就敢给那些个浪人送去!反天了你吧!”吼了许久周志贵都不解气,又打耳光朝春芝呼去。 若是平日里,春芝被扇了左脸,还不得眼巴巴的将右脸送去,就怕贵人生气。今天泄了精气神,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了:“那我能怎么办?都出人命了都!” “说得跟你菩萨心肠,手底下没有人命似的。”周志贵冷笑道。 “那不一样。”饶是春芝胆大,这会子闭眼,眼前都是血红血红的一片。死的那个花娘她不认识,不过是祈金堂里最底层的一员。亲眼见人被砍杀在眼前终归是不一样的。那喷涌出来的鲜血,那还带着热气的血腥气儿,那人濒死时的呵气声…… 一切都在春芝脑海里留下了烙印,就差在午夜梦回时再来找春芝索命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周志贵敲打着春芝,“你交不出每个月的帐来,也不怕自己的小命不保?” “当时若是不交出来,我怕是当场就没了!” 终归是自己用惯了的人。那些脏的、臭的的事,春芝替他做了不少。眼下青黄不接,怕逼得人太急日后无人可用,周志贵换了说法:“你我就不说了。那底下的人,你就由着她胡来?” “什么底下的人?”春芝冷笑,“那是杏仪,你最大的摇钱树。那时候那个气氛,我若是动了她,我也得给人撕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周志贵有些烦躁,“你这祈金堂还想不想办了?你交出去的,可是祈金堂整整一个季度的利润!” 对于那些目下无尘的上位者而言,钱可是比什么都贵。今儿就是祈金堂垮了,明儿还有焕金堂、销金堂什么的。不过是多弄点人,多费点事。如今人命低贱,有钱有势的,什么事办不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春芝不可能彻底跟周志贵撕破脸,这会子春芝又放软了身段,“我们祈金堂可是金字招牌,北平城里独一份的。我们能开这么久,那都是祖宗保佑的好风水。今天这出不过是略有挫折罢了。不过是一个季度的利润,我们能赚更多的。” “赚得再多,也由不得你们一群女人胡闹。”此消彼长,周志贵的态度又变得强硬起来,“今儿这事也是我们太放心你了。以后这利润,一个月一结吧。” 水至清则无鱼,按从前的算法,春芝多少是有点好处的。不然你当芝妈妈这个名字好听呀。成了花楼的管事妈妈,操心、受罪不说,还遭报应、损阴德。现在换成利润一月一结,既是断了春芝的财路,也显示出上头的态度。 那些个大人们……怕是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春芝试探道:“周爷,你给春芝交个底可好?祈金堂里都是女人,我一个妇道人家总得是要找男人依靠的……” “依什么依,靠什么靠。”周志贵不耐烦的回答说,“你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是!” 做了这一行,还当上了管事妈妈,春芝说的依靠肯定不是找个人嫁了,或者是给人当姨太太。她话里有话,套的是上头人的态度。 周志贵人是市侩,但脑子没那么精明,遇见这种试探,他多半是反应不过来的。依照他平日里的作风,被春芝这么一问,正常他是会这么一说:“瞎胡闹操什么心!天塌了有爷们顶着呢。有你周爷我一口肉吃,自然有你们的汤喝。” 咯噔一下,春芝的心要跟周遭的天气一般的凉了。 回去了就开始清自己家底!春芝也是个说做就做的。在祈金堂管事这么几年,春芝存下的家底可真不少。她喜好奢华,那鸽子蛋似的钻石是一盒一盒的,那龙眼似的珍珠是一串一串的,那又冰又绿的翡翠也能让她砸着听响,可这些平日里难得的好东西,真要是逃难了,只得是累赘。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春芝急得是团团转。虽然上头的老爷们藏着掖着,怕局势乱了不曾往外放消息。但既然已经被她都摸着信了,那局势肯定不是一般的乱。 想着今天那些肆无忌惮的东洋浪人,又想着周志贵因损失金银的火气,春芝是真觉得自己脑子太笨,没提早做好准备。 小黄鱼不论在哪儿都是硬通货。偏生春芝从前嫌弃传统的金银土气,不爱收藏这些的。现在把她的收藏全翻出来,怕是熔了干净也落不得多少。 “亏就亏吧。就当是打了水漂听个响!”春芝看了看自己平时最爱的宝贝,咬牙心疼的移开了眼。这些东西买来时都是花了大价钱的,现在想要折现,怕是打对折都顶不住。 话是这么说,但要让春芝把自己的损失老老实实都认下,打死她都不会的。看着那堆宝贝,春芝突然灵机一动。 她从中挑了个各方面都不错的翡翠镯子:“杏仪,妈妈的好宝贝。妈妈来了!” 平日里最喜穿金带银的杏仪此刻成了春芝眼中的肥羊。 翡翠手镯用礼盒装了。当递到杏仪跟前时,杏仪疑惑的开了口:“妈妈今儿是怎么了?竟是舍了自己的好东西。无功不受禄,我可是不敢收的。” “这有什么不敢收的。”春芝笑道,“今儿你不是亏了个镯子出去。妈妈我这是补你的嘛。堂里的大事,哪能让你自己贴补东西。”春芝自不会表达出自己盯上了杏仪真金白银的好东西,她又道:“若是你觉得接了亏心,也补我个镯子呗。” 杏仪赶忙把装镯子的礼盒移远:“那我就更不得要了。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冷冰冰的石头。” “哎,别呀。”师出不利让春芝有些着急,“妈妈就要你那个珐琅彩的金镯,那个贵在精巧,不是你喜欢的那些厚装的重东西。” 珐琅彩金镯?杏仪同红袖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镯子她们两才对过。因为镯子上有一层漂亮的珐琅彩。珐琅彩可经不住火烧。只要舍不得这层珐琅彩,这镯子就不会过火去验。所以这个红袖干脆换成了黄铜珐琅彩的。 “行吧。”杏仪佯装为难,“要不是这个轻,我才不会出的。” “轻就轻吧。妈妈总不能让你吃亏。”春芝可不知道珐琅彩下头的是黄铜,她掂量了下重量,满意的点了点头。【】 27、第 27 章 “哈哈哈哈!”等春芝走远了,姐妹两个笑成一团。 杏仪一边捂着肚子叫肠子疼,一边还断断续续的说:“太阳,太阳,从东边出来了,老抠竟是大方了。人家难得大方一会,不想碰上了你。也是你丫头促狭,一声不吭的拿黄铜换了个翡翠回来。” “红袖也不是故意的。”红袖脸上全是无辜,“这不是芝妈妈瞧中了,她硬要换的嘛。” “打雁终被雁啄,也是她该的。” 玩归玩,笑归笑。一连几日,春芝都拿她往日的宝贝换了人家的金银,美其名曰是补偿人家。她哪里是这样大方的人。虽说底下的花娘都欢欢喜喜的拿了好东西回去,可趋势是异常的呀。 “祈金堂怕是开不久了。”私底下商量了一下,雪梅和杏仪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怎么办?”杏仪面露忧色。 “还能怎么办,凉拌。”雪梅脸上很是平静,“难不成你想在祈金堂里待上一辈子?临了老了,接芝妈妈的班当个老鸨?”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杏仪着急,“怎么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刻薄人起来。” “这哪是我刻薄。”雪梅淡淡的,情绪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情绪异常的分明是杏仪。祈金堂不是个好地方,可毕竟是杏仪生活的家呀。自打有记忆开始,杏仪就在祈金堂里学艺,学成了就成了祈金堂的花魁。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的人生,只有祈金堂。她不像红袖和学梅,脑子里还有正常家的印象。这让她亲自判断出祈金堂开不长,跟家要没了没什么区别。 终归是有过预备的,杏仪过了片刻就恢复了正常。她对雪梅说:“这事还是得瞒着红袖。我都有这样得时候。她若是知道了,惊恐之下,怕是会坏事。” “那就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雪梅叹了一口气,“明儿傍晚,我还是来接红袖去学钢琴。” “行,我知道。”杏仪点头,“还是照之前的,我给她扮上。” 办成女学生并不是她们要附庸风雅,而是确实是为了安全来考虑。人都是看碟下菜的,路人如若知道了她们祈金堂的身份,多少会生出些事端。若是遇到骚乱,怕是头一个就朝她们开枪。但家世清白的太太带着在外头上女校的妹妹,那就不一样了。能养出这样富贵花似的女儿,便是不知道她们具体出自哪家,等闲也不敢怠慢。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小梅,你可还好?”再次碰到王生,他还是一幅巴心巴肝,为雪梅忧心的模样,“祈金堂如今也不安全了。你待在那边不合适。” “不合适?”雪梅冷笑说,“我的卖身契在那,我怎么在那不合适了。你这话说的,跟祈金堂安全过一样。” 王生并不在意雪梅的阴阳怪气:“现在这情况,春芝是不会拦你的。赎身的钱我备好了。只要你同意,我马上就能接你出来。” “接我出来?我还有妹妹呢。” “她毕竟不是你嫡亲妹妹。你要知道小蕊已经死了。”因红袖在专心致志的练琴,王生说话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你总不能为了个假妹妹,配上你的一辈子。” “你怎么配提小蕊的!”雪梅低吼说,“我们两的事我不提。毕竟我大了,身份打眼。我也不想连累你们家。可小蕊呢?小蕊才五岁,真真是个孩子。谁会注意到她。我把她托付给你们家,便是在你们家当个仆人,只要能平安长大,我都不介意。结果不到百天,她就死在了你们家。你告诉我说是淹死的。哼,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梅,那真的是个意外。那时候我家也兵荒马乱,她一个小孩,一不留神就出了意外。这谁都不想的。” 不知不觉,雪梅眼中已沁出了泪水:“我的小蕊,她连红袖的福分都没有。她都没能活到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资格说一辈子。我这一辈子,从小蕊没了,从我卖进祈金堂,从你逼我从香桂变成了雪梅……我的一辈子早就完了!” “不是的,不是的。”王生连连摇头,“人在祈金堂,你总不能忘了你自己呀。去他娘的狗屁雪梅,你的名字叫学梅,洪学梅!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所做的一切是在帮你找回你自己!” “找回我自己?可真冠冕堂皇呀。”雪梅朝着王生冷笑,“外交官的女婿不好当吧。外交官的女儿不好伺候吧。若是万事都好,你怕是早八百年不记得有一个名叫洪学梅的人了吧。” 毕竟是已婚身份,这事王生回避不掉的一点。他不想在此纠结,只是谈判道:“我能再多备五百大洋,算是给红袖赎身的钱。小蕊的事总归是我欠你。只要你愿意,我也能把红袖当小蕊来养。我在昌平准备了一栋别墅,以后你们姐妹可以住在这里……” “还是别了吧。”雪梅恢复了面上的平静,“听说你太太快生了。你养了我们姐妹,也不怕她在关键时候气出个好歹?” “不会的,昌平远,她不会知道。” “你愿意赌这个一万,我不想冒出个万一。咱们还是保持着现在的关系吧。就算是有个万一,逛逛花楼那是男人的天性。玩玩窑\姐也坏不了你夫人,她大小姐的心情。但如果你养了前未婚妻在宅子里,我想再大度的女性也不会容忍。” 王生惯会自我安慰,雪梅明明是撇清关系,但在他听来,全成了雪梅的一片关心。他感动道:“小梅,你是心里有我的,不然你不会这么为我着想。你别不承认好吗。相信我,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看时间,红袖那边的钢琴课即将结束,雪梅没什么对王生可表示,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只有红袖兴冲冲的过来,她才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雪梅姐姐,红袖钢琴弹得怎么样?” “挺好的,曲子越发熟练了。”雪梅摸了摸红袖的头。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同王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再见。”雪梅对待王生,寻常得如陌生人一般。 “好的姐姐。”红袖乖巧答应着,“王先生、史密斯先生再见!” “再见,再见!”简短的再见也被王生曲解出另外一番意思,他还同红袖叮嘱说,“天冷,路上寒气重,你要照顾好你姐姐。”【】 28、第 28 章 “今天是怎么了?”红袖路上疑惑道,“感觉王先生今儿怪怪的。似乎,似乎格外的高兴。” “别管他,他这人有病。”雪梅不想多做解释。目前与王生虚与委蛇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长远她必须早做打算。 从教堂回祈金堂,会路过一座教会女中。女中的学生,日常正是红袖如今这样的打扮。平常畅通无阻,今天不知怎么的,一路上许多设卡的警察。但警察们瞧见马车里的红袖与雪梅,一般都没多说什么。 贵太太和女学生的形象正好让他们嘘了声。更有那嘴巴不严的为了显摆,特意说到:“两位女士路上注意点,今儿有个小贼还没抓到。你们可别为此受到了惊吓。” “小贼?”雪梅佯装惊讶。她紧张的转动着手上的钻石戒指,“那贼可是偷了什么东西?我前日里不见了个黄金戒指,莫不是你们说的小贼给偷的吧。” “小小毛贼,不成气候。”那话多的警察偷偷打了打自己的嘴,显然是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照现在这架势,哪里像是抓小毛贼的,江洋大盗都不定这样。 他又找补说:“女士要是丢了贵重物品,那还是得找警察局报案为好。等我们抓到了小毛贼,也好在他得贼赃里好生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女士的金戒指。只有有了报案记录,我们警察局才好照着退赃。” “我这会跟你说了,还得去警察局里报案才行呀。”雪梅装笨蛋美人也挺在行,她不高兴的嘟囔着嘴,“也忒麻烦了吧。” 红袖心下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于是她拉了拉雪梅道:“姐姐,一枚戒指也不值什么。咱们就不讨这个麻烦了吧。怪小气的,让人知道了丢脸。” “是这个道理。”雪梅在警察的注视下放下了马车车帘,显然是准备离开了。 “你这人一见漂亮的就管不住嘴,也不怕哪天真坏了事。” “怕啥,就两个女人,能坏到哪里去。” …… 身后依稀能传来几个警察的闲聊声。明面上,雪梅和红袖是两个家世清白的富家小姐,就这样他们言语里依旧没有太多的尊重。如今说着是民主文明社会,可有些方面同前朝没有什么区别。 路边传来一阵狗叫,外头赶车的车夫叮嘱说:“路上有野狗,小的去驱赶一下,还请两位小姐注意安全。” “人吃不饱穿不暖,野狗自然也多了。” “这还是城里呢,若是在乡下,恐怕野狗也会被人打杀了吃了。” …… 雪梅刚和红袖感叹着,只见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冲进了她两的马车。 “老郑……” 雪梅正准备唤人,不想红袖拉住了她:“姐姐,别。这人我认识。” “什么?你哪里去认识的?别见人可怜,就随随便便心软。”雪梅厉声道。 她乍一眼看来,闯进来的是个瘦削少年,他头发剃得短短,还露着青皮,身穿一身破破烂烂的棉袄,肩膀上还在持续渗漏出血迹。联想着外头的狗叫。只怕那狗,都是闻着血腥味来的。 “真的认识,她叫丁秀,是个姑娘。” “你……”丁秀不想被人揭穿身份,挣扎着就要辩解。 “你可别动了。”红袖拦住了她,“动得越多,血流得越多。” 对着外人雪梅一贯冷脸:“可别让血迹渗出去了,脏了我的马车。” 不等丁秀有所表示,红袖就赶紧拿出帕子按住了丁秀的肩膀。因为紧张用力不当,丁秀一声闷哼,眼见着额头渗出了冷汗。 怕雪梅多想,红袖还解释道:“我们是真认识,她从前还来过祈金堂给我送东西……” 说着,红袖这才发现两人之间不过一面之缘。她只是因为被代称为白鸽的白锦京而对丁秀有了信任感,下意识觉得丁秀是个需要帮助的好人。 随着红袖的开口,丁秀的姿态也跟着紧绷起来。她虽然知道红袖不知道什么内情,但红袖如果大嘴巴把白鸽说出去。到时候在祈金堂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传来传去,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该死!”丁秀下意识懊恼着自己的失职。因为年纪小,长得又跟瘦猴似的让人心疼,丁秀以往在组织里只做一些跑腿类的工作。她又不像白鸽一样,有文化、有本事。这是她第一回挑大梁出任务。可别因为她,让整个组织的工作功亏一篑! 有那么一瞬,丁秀都起了杀心。用两个代表封建余孽的窑姐来换未来的光明前景,丁秀觉得这帐值。许是因为手头没有趁手的工具,自己都是逃脱无路,冒险闯的人家马车;许是因为相信白鸽,觉得她信任的人一定会好;许是因为丁秀自己从未泯灭过的良心…… 丁秀终究是没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雪梅并不刻意去看丁秀,似乎连人长什么样子都毫不关心。她只是一边拿出香水,对着马车一阵的喷,一边吩咐红袖道:“趁老郑还没回来,把她的外衣给扒了丢了,把你的大衣给她裹上。既然你讨了这个麻烦,那就活该你受冻。” 因为天冷,红袖的学生装外头还穿着一件浅咖色的毛呢大衣。新奇的料子,新式的款式,红袖自己很是宝贝自己的新衣服。这回雪梅如此吩咐,红袖有点不明所以的委屈,但是想着姐姐爱干净,也许不想看脏衣服污了眼,红袖也就老实照做。 红袖的衣服丁秀穿来肯定是不合适的,甚至有种气质不配的可笑。但女孩衣服温柔的款式和颜色,让丁秀一眼看起来,确实是个女孩了。 丁秀是隐藏惯了的,扮作男孩本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如今又被别人点明了女孩特质,结合自己被追查的现状…… 丁秀悟了。眼前这个姐姐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她一句相关的没问,一句好话没说,就已经了然了丁秀的身份与处境,并且恰到好处的提供了帮助。 “多谢了。”丁秀抱拳行礼。人家不多说,她自己也不会矫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静点,老郑快回来了。我们只送你这段路。后头的,你自求多福。”【】 29、第 29 章 老郑是雪梅为了出行新雇的车夫,为人忠厚,平日里出门是够用的。但他毕竟不够知根知底,有些事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姐们,方才小的撵狗的时候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周围别墅的贵人丢了要紧的东西。他们已经报了官府,警察在查找,要是过会再找不到,周围就不是设卡,是封禁了。” “动作快些吧。”雪梅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别没来由的讨了麻烦。怪烦的。” 红袖比不得雪梅的淡定,她心脏狂跳,瞪大了双眼瞧着丁秀:还好她们刚才已经过卡检查过了,不然被人发现车上多了个伤患,那真是长了八张嘴都说不清的。 怕惊动外头的老郑,丁秀低声道:“找个机会放我下去。就是不封禁,前头估计还会有卡。我不拖累你们。” 雪梅并不回应,她只朝着红袖道:“女孩还是要有个女孩的样子。不然脏兮兮的生了虱子,头发被剃光了不说,给人做佣人都招人嫌弃,知不知道。” “啊?知道……”红袖不明所以,又见雪梅一副教育她的模样,本能乖顺的点头,不管怎么样,她听雪梅姐姐说的就是。 毕竟是受过训练,丁秀立马就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如果遇上盘查,刚才话里说的就是她的新身份:一个穷苦无依,被人伢子剃光了头发的卖身少女,若不是遇见两个心软的小姐,恐怕就要冻死在这个寒冬里。 担心血迹会暴露,丁秀耸了耸鼻子,只闻到马车里弥漫着名贵香水的甜香,无一丝血腥气味;又因手帕包扎,血流变缓,从前的血迹未曾渗透厚实的大衣。 丁秀看向雪梅,这位姐姐没特意做什么,但又什么都为她做了。偏偏她之前还生出那般恶毒心思……一时间丁秀羞愧难当。 马蹄哒哒,她们一行很快就遇见了第二次盘查。因为早就对好了说辞,面对警察的盘查几个女孩也能游刃有余。 不是没有警察对她们产生怀疑:“怎么这时候招丫环佣人?未免太巧了吧。” “她实在是太可怜了。”雪梅做西子捧心状,“伟大的主在保佑她,让她遇见了我们。” 问话的警察还想多说,又被带头的给拦住了:“你瞎吗?上头要找的是个小个子男人,那车里全是女人你看不到呀!怎么,看见漂亮的就走不动道了?不好好干活,仔细老子扒了你这一身皮。” “可是……” “没有可是。”怕小警察同上峰起冲突,大家都跟着挨批,旁边的人赶忙拦住他,“你新来的不知道事。刚才那个小姐满口主的,她们来的又是教堂那边的方向。那些个信西洋宗教的都是家里富裕,钱和善心多得有卖的那种人,她们会干出这样的事一点儿都不奇怪。” 只有一直跟着的老郑有些奇怪:“小姐,怎么家里这么快就添新人了。咱们家可还缺佣人不?我家那口子手脚麻利,可比这来路不明的丫头来的便宜。” “我家招人,是要来做工的,不是给人开夫妻店的。”世道艰难,老郑会起私心很是正常。敲打人心,雪梅做来很是顺手。不过是句把话,老郑就服服帖帖,不敢再纠结车里的那个“佣人”是什么情况。 老郑将她们送去的目的地自然不会是祈金堂。借着王生的势,雪梅如今出入便宜,早就在外头租了个小院,算是把她们姐妹对外的人设彻底给补齐了。也是有了这个临时的落脚地,她们淘换首饰、私囤药品的进度才会变快。在祈金堂那个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的地方,想干什么都不可能太方便。 车夫不让进内院,离了老郑的视线,丁秀就挣扎着要走:“今天这事,丁秀我万分感激。以后只要力所能及……” 不等她说完,她就眼前一黑,站都快站不住了。 “啧……非得废我家一件大衣。”雪梅是从丁秀这个年纪过来的,虽然两人身份境遇不同,可那时自命不凡,想干出点什么大事的心态如出一辙。有那么点言不由衷,雪梅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针对些什么。 迷迷糊糊中,丁秀听到这看似不近人情的话反道心中自在。她明明已经坚持不住了的身体彻底放松,陷入了昏迷。 “天哪,好烫!”去扶丁秀的红袖触摸到丁秀的皮肤,这才发现她发起了高烧。 天寒地冻的发起了高烧,身上还有不轻的外伤,红袖想想就觉得不妙。 “雪梅姐姐,这可怎么办呀。”红袖不知所措,她们好不容易将人从警察的搜捕下救了出来,总不能徒劳无功吧。 “别怕。她们这种心中有信仰的人没那么容易死。”雪梅帮着把人挪进了内室。 现状这天气,她们也没法把人直接放在屋里,然后一走了之的不管。就是个好人,屋里要么得有炭盆,要么得有火炕。她们租用的小院是有火炕的。两人废了好一会功夫才把火炕生好。 “这能行吗?”红袖还是有些不放心。 室内的温度慢慢起来,丁秀的外伤也被简单清理了一下,可她发烧的状况还是不见好转,不白的脸庞都能看出烧得通红了。现在去替她寻医问药根本不可能。就是红袖、雪梅姐妹两个再怎么善良大爱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沉思取舍了好一会,雪梅才道:“但愿她能知道,这次救她小命的不是信仰,是姑奶奶我,和姑奶奶的盘尼西林。” 玻璃管装的盘尼西林是注射用的,现在条件有限,只能撬开管子,让人口服用下。一边卡着丁秀的下巴颏给她吃药,红袖一边心疼得肉疼。 “这可得多浪费呀。”自她知道这药,杏仪就一直在跟她强调盘尼西林贵如黄金,“咱们竟然阔气得能给人喂金子了。”红袖为了减少心疼,开始自嘲。 “再贵,也不如人命贵。”没了旁人,雪梅又教育起红袖,“我们这种人,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但有些人,他们是要干大事的。他们的大事也许能改变万千人的命运。” “大事?就她?”红袖对着还昏迷不醒的丁秀怒了努嘴。 红袖不懂时局。什么都不知道,这对红袖来说才是最安全。雪梅不多解释,只是拉着红袖的手认真说:“咱们红袖今儿做得很对。也许很多年之后,你都会感谢自己今天的勇敢。”【】 30、第 30 章 “哟,晓得回来呢。”等红袖与雪梅处理好一切,回来的时候都到了凌晨。便是祈金堂这样的销金窟都散了场。杏仪那边已经是要梳洗休息的进度。 “杏仪姐姐。”红袖老老实实记得自己的本职,上去就要帮杏仪卸妆。 “去去去,换了衣服去。别弄脏了你的好衣服。”起先杏仪满脸写的都是不高兴。不想靠近一看,她瞧见了红袖身上的血迹,“哪来的?你们不是去学琴,怎么沾上了这个。” 满脸的焦急在杏仪脸上做不得假。这世道一天比一天来得要乱,本地的盲流乱窜就算了,原来少见的东洋浪人也逐渐变多。自从上次浪人来祈金堂闹过,他们现在再来,那都是白嫖,一个铜板都不会出的。困在祈金堂虽里哪里都去不了,好歹杏仪还能自我安慰,这儿是有后台的,总比外头安全。 雪梅带着红袖出去学琴她起先是不反对,毕竟学钢琴是红袖心心念念过的。现在冷不丁看见了血迹,原先的同意早就被杏仪抛去了九霄云外。 “你们两个干啥了?还是遇见了什么?”杏仪一声一声问得心焦。 若不是血迹的位置不对,红袖为了安慰人都能说是她来了月事。她那脾气杏仪如何不懂,于是气鼓鼓的说道:“你别说。”她指向雪梅,“你说,而且过来好好给我瞧瞧。” 处理过伤患,雪梅身上也难免会有些血迹。她淡定说:“你怕什么,那不是咱们的。再说你又不是胆小的人,怎么现在就怕成这样了。” “我怕啥?”杏仪被气得倒仰,“这还不是怕你们出事。你虽成了红倌,其实是有人护着的,怕是不知道外头。你知不知道现在堂里成了什么样子。姑娘们挨上几巴掌都是正常,若是遇见脾气不好的浪人,挨刀子出血也不稀奇。我们这还是背后有人撑腰的。你们两个出门在外,又是生得格外打眼的模样。许久未回,你让我哪里放得了心!” “都是红袖不好。”亦师亦友,杏仪说是红袖的主心骨都不为过。现在见杏仪这样激动,红袖自然心生愧疚。 “你别吓着孩子,带得她多想,想岔了路。”雪梅拉过红袖,“你这是待在祈金堂的一亩三分地,被堂里的氛围遮了眼。因看不见实情,变成了不是你本性的样子。” 雪梅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就差说杏仪失了本心。怕两人吵起来,红袖只能看看这个,又拉拉那个:“姐姐,我们这不是都没事嘛。大晚上的,伤了和气多不好呀。咱们都回去休息,觉睡好了,明儿起来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开口的是杏仪。 “你也乖乖听着。”紧接着的又是雪梅。 “那,那好……”红袖搓了搓手指,有点不安。 “咱们能成姐妹,我想是有基本的共识的。”雪梅道,“今儿算是凑巧,干脆大家摊开了说。姐妹齐心,劲往一处使才是正理。” “是这个道理。”红袖杏仪齐齐点头。 “咱们都知道祈金堂不是个长久的地方。外头看我们怎么风光,我们自己是知道都是虚的。所以我们在想办法,留后路。”雪梅说的正是她们眼下正做的事。 杏仪又想摸烟,只是看着红袖又住了手:“可外面也不一定好,堂里都……” 雪梅打断了杏仪的话:“你怕了吗?别说什么祈金堂的靠山了!这靠山什么时候能靠得住过!若是真是靠得住的靠山,他们那样位置的人,就不应该站在背后,做祈金堂这样的行当!” 雪梅看似绕口令一般的话,在杏仪耳中听来震耳发聩。杏仪这才明白自己陷入了什么一般的思维困局。 红袖年纪小,来不得雪梅那般敏锐,这会子也懵懵懂懂的说出一句话:“我娘曾经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是我着相了。”杏仪抱着红袖,“白长了几岁,还没有红袖看得清白。外头世道是乱,可我竟是傻到觉得祈金堂烂泥一般的地方会安全。那些个大老爷护着,护着的是他们的钱袋子,聚宝盆。哪里是护的我们一个个蝼蚁般的人。一旦真遇到事,丢弃我们比丢弃什么都快。” “外头虽乱,天大地大总能寻到一个藏身处。”雪梅拉着红袖,又来安慰情绪上有些低落的杏仪,“我们在一起,不怕的。” “我哪里是怕。”一贯为人好强,杏仪偷偷用手指擦了擦自己刚刚流出的眼泪,“说了是我着相了,一时间没能想明白。若是真遇到事,就算是拼刀子肉搏,我也得挡在你们前头。” “又不长脑子胡说了。”雪梅不喜欢杏仪现在说的话,“也不怕晦气。” “晦气个什么,我不是一贯百无禁忌嘛。”杏仪还想嘴硬,见雪梅面露不虞,又傲娇的改了口,“你不让我护,我不护你就是。我护着我们小红袖。” “红袖也不要姐姐护着。”一手着杏仪,一手拉着雪梅,红袖现在的表情格外的认真,“我们都要好好的。” 姐妹几个一句一句把话说开,心里的疙瘩总算是没有了,但不代表杏仪不计较她们两个晚归的事。这回轮到杏仪占理了:“那现状能说说你们在外到底是干了什么吧。” 雪梅闭上眼睛,面上露出疲色:“让你的好红袖说去。那个丁秀,是她说认识的。” “丁秀?这名字又是谁?” “一个办成男孩模样的姑娘……”红袖年纪小,经历和见识都有限,觉得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几乎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交代了,除了白锦京化名成白鸽一事。【】 31、第 31 章 构建一件事的大概不需要太多的细节。就算没有白锦京与白鸽这一出,从丁秀的出身和打扮来说不难推出她属于什么派别。 “我记得你教过我一句,什么穷独身,达济天下来着……” “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们这种人,若是真如他们所说的去做,那是真的了不起。我反正是做不到的。” 杏仪不关心政事,她就像那过冬的松鼠屯粮食一般屯着自己能拿到手的金银。有金银就是有钱,就是她日后的底气。她不指望旁人解救她,也不会大公无私的突发奇想,去解救别人。 “一支盘尼西林呀,你们就这么给造了?” “雪梅姐姐说人命最贵。”红袖答道到。 “行吧。用都给用了,那丫头也不会给我吐出来。但愿她值这个价。”杏仪最后只能这么说。 闭目养神的雪梅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北平城要乱了。我们得想办法离开了。” 怎么离开,离开了去哪儿,去了新地方如何生活……仔细想想全是问题。她们是置换出不少钱财,到时候带上可以傍身,可祈金堂的出身就是她们最大的桎梏。一张薄薄的卖身契,就像是压在她们身上的大山。若无劈山之势,她们将永世不得翻身。 “要不还是利用利用那个王啥子来着?”杏仪想不出来好办法,脑子一抽就随便瞎说起来。 不想雪梅还接上话了:“今天他说了,可以赎我和红袖出去,条件是把我们养在他昌平的别墅里。” “什么?”杏仪先是一惊,然后连连问道,“你答应没,答应没?” “没有?” “你脑子坏掉了吗?”杏仪气得在房间里踱步,“多好的机会呀!这钢琴课也是上得有价值的。原以为他只能把你先弄出去,没想到还能搭上个红袖,这条件答应得不亏。” “那杏仪姐姐你呢?”红袖问道。 “你傻呀。你两出去了,能忘了我不成?到时候你们再把我弄出来。这不就万事大吉了。”正赚钱的花魁哪有杏仪口中说得那么容易就能赎出。杏仪不提这些,不过是想让她们两个答应这条件,别错过了这机会。 “我说了,我没答应。”雪梅强调道,“我们姐妹不能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怎么火坑了?昌平的别墅吗?”杏仪真想撬开雪梅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咱们不会跑吗?那姓王的的别墅肯定不如祈金堂里管束森严。咱们只要诚心想跑,总归是能跑出去的。自由身呀,跑出去不就跟飞鸟入林了。到时候陆路不好走,咱们就走水路,南下去金陵、去沪上!” 杏仪就差在两人眼前描绘出一幅自由自在的美好画卷了。只有雪梅冷冷道:“说得是咱们,可你的计划里根本没有你自己。且不说杏仪这块招牌价值几何。就是不论钱财,任何人把我们三凑在一起,是个人都会知道是要搞事情的。如果只有我和红袖出去,然后我们两还跑了。就算祈金堂不防备着你,那姓王的也会盯上你的。从此,你出去的机会只会为零!” “咱们对外不是一直装作关系不好的嘛!” “事有反常即为妖,人是有脑子的呀。” “不会的,不会的。”红袖怕了,雪梅说出的这种可能让红袖胆颤心惊。不管她能不能从祈金堂脱身,她绝对不会放任她杏仪姐姐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瞧见没,你的计划既没有你,也没考虑到红袖的反应。”雪梅看着杏仪,“你没考虑到人性。” “咱们这种人要这么多人性干嘛。”杏仪自嘲道。 “没有人性,咱们三个也不会凑在一起。” 许久,杏仪语气幽幽的说:“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都跟我滚回自己屋子休息去。” ********** 从来生病都靠自己硬抗,丁秀没用过盘尼西林这样的好药。没有一丁点儿的耐药性,抗生素在她的身体里效果显著。随着天亮,她不仅烧退了,还有余力收拾点吃的,然后又把自己重新伪装起来。 摸了摸自己偷来,贴身藏起来的情报,丁秀现在当务之急的是同自己上线的同事交接。 “钉锈同志,我们还以为……”同丁秀对接的是一家铺子的掌柜,人人都叫他老于。做点小买卖的生意人,平日里接触这些跑腿小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管平日里怎么叫,任务时,她们之间只有代号。 “以为我牺牲了吗?”大难不死,丁秀也有些庆幸,“我也是运气好。” “难道组织上还安排了其他同志来接应?” “那倒不是。”丁秀不会对组织有所隐瞒,她任务如何完成,也关系着后续任务的走向。 将所有细节一一道来,丁秀和老于再三复盘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老于只得感叹说:“你初出茅庐,真算是运气好了。不过是一面之缘,你当时是怎么敢的呀。” “不敢就是一死了。当时前面是野狗,后面是搜捕,我只能赌一赌。这不就赌出一线生机了嘛。”丁秀不好意思的挠头一笑,“人家身份虽然不好,但也是白鸽信任的人。白鸽那么受重用,她看人总不会错的。” 只要一说起自己的代号,丁秀就会想起白鸽。钉锈这代号就是白鸽帮她取的,虽然同她本名听起来一样,但是白鸽说其中含义大大的不同。钉锈,就是每个钉子上都会有的锈痕。锈痕看起来平平无奇,如若是生在利器之上,当划伤敌人的时候,就会让敌人非死即伤。她丁秀在组织里也要如此,看似平凡,却能出其不意的建功立业。 老于还在感叹着:“这便是我们组织的意义吧。大家本是一体,只要凝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一定会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她们也算?”丁秀想着祈金堂里的锦衣华服,红袖和雪梅两个算是里面穿得最好的一批了,“她们怎么也不算是穷人吧。” “不是看表面穷不穷,是看剥削。大家都是被剥削的苦命人,谁又比谁来得高贵。”老于敲了敲丁秀的榆木脑袋。 丁秀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加入组织的理由很简单,只是为了拼一口气,给自己挣一个未来。组织里的人待她像亲人一般。既然都说了大家身份一样,红袖和雪梅两个还救过她的命,不论从何算起,红袖和雪梅从今往后就是她罩着的了。【】 32、第 32 章 春暖花开,随着天气转暖,复苏的不仅仅是自然界的万事万物。整个北平城也似乎从冬日里的困难中缓过气儿来。贫寒的寒字远走,人们换上了单薄的衣裳,似乎连贫字也没有原先那么显眼了。 上层人的好日子就更显奢靡了,什么春日宴、赏花席、踏青游办得如火如荼。少爷、小姐们的玩乐肯定不只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咵地,为此递到祈金堂的条子自然是变多了。 芝妈妈让人把杏仪那台雪弗兰擦洗得锃光瓦亮,这才让车载着杏仪同红袖出门应条子。看着车开远,她还在门口双手合十的祷告着:“新年新气象,原来的晦气今年不提了。红车红人,咱们祈金堂今年一定开门大吉!” “芝妈妈,人还请了隔壁的云环楼。”有人提醒说。 这年头娱乐手段有限,去年祈金堂靠着昆曲和江南小曲赚到钱了。旁边的其他堂口自然会想其他的竞争办法。拾人牙慧再搞昆曲肯定不得行。隔壁的云环楼就另辟蹊径,请人来教姑娘唱姑苏评弹。都是南边来的调子,用来同祈金堂来打擂台再合适不过。 “呸呸呸!”没想到祈金堂还有这么没有眼力价的人,芝妈妈给了她一个白眼,“什么臭鱼烂虾就能跟我们杏仪来比。杏仪是全京城独一份的,知不知道!” 就算是被称为独一份的,杏仪在这些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个表演用的背景板。甚至有人一边拿出支票对红袖打赏,一边还斜着眼睛对着杏仪评头论足:“好看吗?我瞧着也就这样。怎么那些个男人把她夸得跟什么似的。” “嗓子还行,长得也行。你怎么对一个玩意儿这么大意见。难道是你的未婚夫瞧上他了?” “啧,你这话就是辱我了。她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有什么意见,她只得受着。” “行行行,我知道错的。她那身份,连当个姨太太都不够。我不该拿她攀扯到你亲亲未婚夫身上。” …… 不是所有新派人家都是彬彬有礼的体面人。更多的,是那种对下位者的漠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避讳,似乎阶层天定,下位者的一切都不可能影响到他们。 红袖不认得支票,见是个银票差不多的东西,怕待会杏仪又说她没有眼力,就趁人不注意,将那张纸揉吧揉吧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藏起。 “唷,有长进,瞧着胆量见长。”不知从哪个角落,赵知格端着一杯红酒过来了,“敢自己私藏钱了。” “我没有。”红袖被吓了一跳,见是赵知格才小声辩解着。 今天这场宴席的组织者似乎身份不凡,便是糖业大王家的公子这回都低调着呢。赵知格并不言语,只是指着红袖的袖子,示意红袖将支票拿出来给他瞧瞧。 红袖将揉成一团的东西递出去,还有些尴尬的脸红。不想赵知格只是瞟了一眼,又递了回来:“国华银行的支票,500的面额。对你来说是个好东西。藏好吧。” “支票?从前银票差不多的东西?” “是的,只要是国华银行都可以兑换。出门在外,用这个更方便。” 赵知格皱眉看着杏仪那边的方向。杏仪此刻被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子拦住。那两女子一个身穿蕾丝洋装,头上是精致的手推波纹卷发;一个穿着霓虹国军服,背头短发做男人打扮,却不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 “回去劝劝你那个杏仪姐姐。”赵知格声音更低,语速也变得更快了,“不是什么场合都能逞强装能干的。那两人不好惹。” “啊?”红袖不明。 “短发那个,是前朝的一个格格,如今成了霓虹人的养女。被她找上准没有好事的。” 不知有意无意,背头短发的视线朝这边看了过来。赵知格立马将自己手里的红酒杯递到了红袖嘴边:“喝了!” 远远瞧着,这场景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灌酒场面。不胜酒力的少女面色绯红,更是引得人发笑。 赵知格不好多待,最后叮嘱说:“北平城要乱了,找机会跑吧。我祖母给你的戒指随身带好,万一……” 见有人要过来,赵知格拎着酒杯就走。来人对他打趣道:“不多玩玩?” “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又不是你们。我有未婚妻的。” “哦哦哦。”那人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白家妹子嘛。还是你们这种青梅竹马的来的得好,白家妹子远在霓虹,你都守身如玉的。” “杏仪小姐,久闻大名。” 因身份的原因,杏仪见惯了刁难。见两人有目的的过来,她就是不知道为所谓何事,也能自如的合理应对。 “听说小姐会唱戏,一曲红鬃烈马可能唱的?”短发女子如此说。 “那是京戏,我只会唱几句昆曲。”杏仪道。 “真是可惜了呢。”背头短发叫着可惜,但言语里一点惋惜之意都没有,“那红鬃烈马的故事小姐是否知道。” “薛平贵和王宝钏,自然是知道的。”言语亦是交锋,几个回合下来,杏仪没能摸清对方的意思。 短发女子的语言游戏似乎着急了她旁边的女子。那位小姐嫌弃的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情愿和杏仪这样身份的人打交道。她拉了拉背头女子的手:“她不是正主,跟她废这些口舌没用。” “正主?似乎中间还有旁人?”杏仪心中疑惑,更不知道两人所谓什么。 “我姓何,你不用管我是什么人。回去告诉洪学梅就行。”洋装女子挑眉不耐烦的瞟着杏仪,“让那姓洪的别惦记别人家男人。什么婚约也好,青梅竹马也罢,那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老皇历了。人现在是我的丈夫。从前他花点小钱,犯点男人都会犯的错就罢了。如今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她若是影响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我不介意让她知道点手段!” 随着洋装女人的话落音,她旁边的背头女人适时挪动了下身子,腰侧露出了木仓的形状。人家就这个态度,武器就差明晃晃的摆出来了。如果一个不对,她们不介意用真理解决一下杏仪。【】 33、第 33 章 “哎,你就是太着急了。哪有这样办事的,从前的优雅大方都去哪里了?” “等你生了女儿,看她那般雪玉可爱,偏生摊着了那么一个老子,你也优雅不起来。我不为别的,总得保障我女儿的幸福成长。”洋装女人见杏仪还低眉顺眼的在旁边候着,便故意对背头女人说:“要我说,薛平贵和王宝钏这典你用得也不对。王宝钏苦守寒窑,最少还守了个清白身子。她洪学梅算个什么角色,莫不是认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吧。她钱也拿了,身也卖了,早成了最臭的烂泥,拿什么跟王宝钏比。” “我的大小姐。”背头女人笑着哄她道,“这不是拿你在比公主嘛。” “公主,代战公主?可别拿这些糟粕里的人物来晦气我了。我要是个公主,让我共事一夫是不可能的。那姓王的,我到时候也看不上!” …… 对方的傲慢溢于言表,杏仪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人家出于傲慢没有直接同雪梅对上。雪梅的性格外柔内刚,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事全积在心里。那姓王的干的就不是人事,他已经把雪梅逼迫到崩溃的边缘,如果他们夫妻两个再都发力,就算手段不同、目的不同,加在一起就可能将雪梅岌岌可危的精神压垮。 “杏仪小姐,别来无恙呀。” 有那么一瞬,杏仪怀疑自己是出门没看黄历,今天是不宜出行还是什么的。东条川杉,那个在所有祈金堂姑娘心中代表成恶魔的男人竟然也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是个浪人的吗?对于有些人,当穿上传统服饰时,他便是浪人;当他穿得人模人样得时候,谁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看来杏仪小姐不太欢迎我。”东条川杉露出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 “没,没有的事。”杏仪赶紧否认。 “我们东条家族要感谢小姐的慷慨解囊,当时如果不是杏仪小姐带头,恐怕……” 因是霓虹人,东条川杉的语速相对较慢,甚至带着咬文嚼字的斯文感。可正是如此,杏仪觉得他是在阴阳,是在反讽。她开始怀疑,怀疑是自己之前的那个假镯子漏了馅,要被人上门找麻烦了。 “见过这位先生。”红袖适时出现在杏仪面前,“那边有位先生找我们姐姐表演,不好意思了先生。”红袖也怕,但是那天她毕竟没有近距离接触一切。现在时隔许久,恐惧也隔了一层,她还是鼓起勇气来替自己姐姐解围。 “杏仪告辞……”杏仪行礼时都觉得自己腿软,还好红袖在身边,她才没有失态。 “是哪里的先生点我们唱曲?”杏仪低声问道。 哪里有人正巧点她们唱曲。不过是红袖经赵知格提醒,而后又看到东条川杉这个煞星,强撑着上去替杏仪解围。感觉走远,东条川杉听不到她们的谈话,红袖这才把真实情况说了出来。 “你可真是胆肥了!”杏仪又惊又惧。红袖也在一日之内,得到了两次胆肥了的评价。 话总是要圆回去的,两人扫视周遭,找了个喝迷糊了的男人,在他跟前摆开架势:“感谢这位先生点我们姐妹唱曲。” “我点过吗?”男人起先还有些迷糊。可一看一大一小,可劲儿的对他撒糖的笑脸,他又糊里糊涂的改口说:“点过,点过,赶你们最拿手的唱。” 因为之前的惊吓,杏仪这会子的嗓子还有些发紧,怕开口了拿个倒彩。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光凭一瞬的眼神就交流好了一切,杏仪弹琵琶,红袖唱曲,唱的还是红袖最拿手的江南可采莲。红袖这会子也不计较什么曲子唱旧了,没什么新意,只想快些把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悠扬的声音想起,那喝醉的男人越发的迷糊了:“唱得好,唱得秒,这,这曲儿,我听,听过。看赏……” 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哆嗦着手就签下了1000块的大额支票。这回红袖认识支票是好东西了。她发自内心的感谢,将支票收下:“谢谢先生。” “你唱得好,赏,赏你的。”男人指了指红袖,然后又指了指杏仪,大着舌头说不清楚话,“你不好,你可,可不能贪了她的赏!” “这是自然的。”杏仪哭笑不得,她哪里会同一个醉汉计较。 不远处的东条川杉观察这一切,不知出于何种意图,他面无表情道:“有点意思,瞧着真是一出好戏呀。” 他大手一挥,然后后头就有个弯腰屈膝的男人回应道:“嗨衣!” 今天这条子虽应得心惊胆战,可收获委实不少。回去的路上,红袖凑在杏仪的耳边低声说着她今天关于支票的新见识。 杏仪哪里不知道什么是支票。那么大额,却又是薄薄的一张纸,自然是个好东西。雪佛兰的司机她们并不信任,得了支票她们可不会让祈金堂里知道。于是杏仪佯装生气:“教了你多少遍,怎么还是改不了原来的穷酸劲儿!银票就是废纸。废纸听不懂呀!” 说着,杏仪双手撕吧撕吧,几下就把一张看不清是什么的纸撕成了碎片,然后摇下车窗,顺手将碎片给扬了。风一吹,别说车里的人看不清楚扬了的是什么,就是外头的人诚心去捡,估计也很难将东西恢复原状。 “今儿这富贵场合,居然还有人使用前朝的银票子?”开车司机的比起常人,也算是个新派的能干人。碍于身份,他自己没办法参与到这样的社交场合里去,但是不耽误他削尖脑袋,想成为那个阶层的一份子。听见人家说上层人的西洋景,他自然是会搭话的。 “可不是嘛。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杏仪拧了红袖一把,见她眼里涌出些生理性的泪水后才接着说,“遇见这个小傻子,可不是给人家节约钱了。” “嘿嘿。是这个道理。” 把司机糊弄过去,她们就成功了最少一步。今天得的支票无论如何,都得老老实实待在红袖袜子里藏着。【】 34、第 34 章 春日里的繁荣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维持的不过是一段时间荣光。随着入夏,人心躁乱、疫病横行,祈金堂已经彻底维持不住原来的排场架子。底层的花娘走的走、散的散、甚至会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人抬出去,然后再也没了音信。 越是如此,春芝越是抓着手上几个能赚钱的姑娘。不经意之间,瞧着春芝看人的眼神,似乎都是在冒着绿光。杏仪、红薇、红袖等等清吟小班的,在春芝眼里都是待价而沽的大肥肉,若不是暂时没人能出得起让人满意的价格,早被洗干净卖了。 “怎么办?” 还没等姑娘们商量出对策,外头就传来更坏的消息:城南的县城被围了。围城必是要打仗的,轰隆隆的大炮就算炸不到祈金堂所在的地方,但也随着战机“嗡”的飞过,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丁秀在某一天清晨敲响了红袖房间的花窗。顺着房檐倒掉下来的女孩没有一句铺垫,直愣愣的丢下几句话:“八月十号凌晨三点,通州有南下的船。代号,鸽子怎么做好吃?脆皮乳鸽咕咕咕。” “脆皮乳鸽?”这代号让红袖摸不着头脑,但雪梅却估摸着道:“这船的目的地怕不是要去广府的。” “咱们不是想去金陵或者沪上吗?”这段时间的变动让杏仪有些神经紧张,一丁点儿的变动都会让她担心。 “水上总是要补给的。到时候看情况,看是在瓜洲还是哪里下船。我们不好叨扰人家一整路,但是中途下船应该还是可以的。”机会难得,雪梅一边解释,一边算是拍了板。 随着局势的恶化,南下的车票、船票都一票难求。有些人散尽家财都不一定求得来一张。当守着金银只能招来骗子,换不来靠谱的渠道时,几个姑娘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谋划漏洞不小。如今丁秀递来的消息真真是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他们是代表底层群众的组织,犯不着去欺骗她们几个弱女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从祈金堂脱身了。 脱身的机会来得特别突然,突然到红袖事后回忆起,都不想相信一切是真的。七月底的某一天,本来一直丧着一张脸的芝妈妈突然喜上眉梢。她一早召集堂里还留着的众人:“咱们祈金堂要翻身了。赶明这一场要是办好,最粗的大腿可就是被咱们给抱上了。” “最粗的大腿?”众人面面相觑。 这些时大家待在堂里没敢出门,外头的情况是不太了解,可也都听到过风声:这城可是被占了的呀。如今敢称之为最粗的大腿,那怕不是占城的那一伙人。 芝妈妈踱着步子扭着腰,满心满眼都是要继续大干一场的兴奋劲。从杏仪与红袖两个跟前过的时候,她本想说些什么。但瞧着杏仪的脸色没敢对杏仪开腔。于是她弯腰捏了捏红袖的脸:“可怜见的,这几日瘦了。等过些时日,咱们再补回来。这次的贵人呀,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这事还得给你们姐两记上一功。” 前头芝妈妈说的就不隐晦,让人能猜到所谓大腿大概的身份,后头又借红袖的名义点了点杏仪,那所谓大腿是谁就呼之欲出了。 “既是贵人,那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杏仪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她又转头对红袖吩咐道:“回去给我准备把大朴刀来。” 要刀?这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怎么,你们以为我要干嘛?”杏仪翻了个白眼,“自然是唱戏呀。那位的身份应该是不喜欢听那些闺阁小姐情情爱爱的段子。对着贵客,自然是要投其所好的。” “不用,不用。”芝妈妈连连摇手,“到时候唱你拿手的就好。宴席上我们还有其他姑娘,还有酒菜的呢。” “就凭堂里现在剩下的三猫两狗?红袖要陪我配戏。你还有几个能招待的?”杏仪强势的定下一切,“招待贵客,那是要拿出真本事排一场新戏,才算重视!” 想着昆曲行当无武角,虽说杏仪要刀,芝妈妈也由着她去了。所谓贵客,春芝自个儿也知道是谁。那可是在祈金堂里有过人命官司的人呀。现在说人家是贵客、是大腿,纯粹是时事弄人。面对时事,人是服还是不服,她春芝也不确定呀。 “敢唱潘金莲吗?”杏仪问红袖。 “姐姐要唱的有潘金莲?”红袖不太明白杏仪的打算,“我们唱的是哪出?” “义侠记,大英雄的故事。姐姐我这回可是要真刀真枪的干了,你可敢?” “姐姐敢,红袖就敢。” 红袖一脸莽足了劲,要跟着杏仪大干一场的模样。其中的信任让杏仪红了眼。她难得柔声细语的对红袖道:“不是要你怎么样,只是武松杀嫂,到时候姐姐要杀你一场,你可别怕。” 所谓贵客,就差明牌点出是东条川杉了。他从祈金堂里捞走那些黄鱼与财宝,这回再盯上祈金堂,不可能是什么好事。想着春日里的那场见面,杏仪只觉得自己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恐怕来祈金堂闹事的时候,她救被人盯上了,现在跑得再远恐怕都难逃猎人补下的天罗地网。春日那场宴席她能逃出,是红袖灵机一动救了她一次,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她总不能再带累红袖了。 武松杀嫂,是她精心选出的唱段。可不是单纯为了光明正大的舞刀弄枪。武松杀了潘金莲,代表着他与过去的彻底了断,从此奔向水泊梁山的新路程。如今她“杀”红袖,但愿能杀掉红袖的旧时路,让她能趁乱奔向南下的新生机。 八月十号,这日子是别人给的。但杏仪真觉得这日子选得好,等她们坐上南下的船,不管是到了金陵还是沪上,都差不多快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到时候姐妹休整好,租房属于自己的住处,正好安安稳稳的过上个中秋节。她们姐妹能好,她杏仪上不上船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