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被腹黑皇子强夺了》
1. 第 1 章
“廖丫头,怎的大冷天睡在这儿,快起来!”
耳边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她支着身子,茫然无措的眼眸静静凝着眼前一切。
一杯毒酒入肠,她仍记得四肢百骸每一寸火烧般的痛楚,瞧着面前的王婶和身上这件粗布棉衣,她如何又回到了入京之前的江都?
王婶有力的手搭在她的臂弯,将她从地上拉起,周遭一切真实可触。
一股凉意自她背脊中窜出,这恐怕不是梦。
廖云心紧紧抓住眼前人的手:“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儿可是个好日子,二月十四,路过江媒人家时,她家中可热闹了,约莫咱们这儿又得添喜事喽。”
廖云心顾不得脚边浣溪的衣物,撑起身子往村中跑,寒风刺得她脸颊生疼。
来不及细想其中曲折,话本中的事竟真应验在她身上。
她重生了。
重生的喜悦并没有实感,只因她清楚记着,二月十四,王大牛上她家提亲,同日,县里乐善好施的王郎中无意救下个男人,却连累他自个惨死家中。
不知该喜或是悲。
连累王郎中之人,正是前世让幕僚赐予她毒酒的人----谋害兄友、篡权夺位的新帝,也是她结发,相与一年的夫君。
不,如今他只是宋元帝的第三子,晋王应执。
王郎中的尸首近酉时才被发现,来得及,一切该有转圜的余地。
她风一般从山上冲下去,跑得恨不得心脏都要跃出胸口,终于见到村西头的屋子。
她大口喘着气,不敢置信地推开木栅栏。
王郎中正在院中晾晒药材,见她而来,笑着招呼她:“廖丫头来了,怎的跑得这样急,正巧,你若得闲,可愿帮我个忙?”
廖云心急步上前:“王郎中,您快去山上看看,王婶在山上摘草药,扭伤了脚动弹不得,她...她让我来寻您。”
王郎中手下一颤,险些把药草打翻在地:“她在哪?”
廖云心刻意往山深处指了指:“大约在那附近,您快去看看吧。”
刚走几步,他复又转过身,叮嘱她:“我屋里还有个病人,刚在炉子上煎上药,还得劳烦丫头你帮我去看着点药,”
王郎中懊悔不已,将棉布往她手中递出,不忘交代,“家里正好缺了止血的药,你若得闲,替他简单包扎下,看来得让他去城里找大夫了。”
清浅的药香从灶上传出,廖云心捏着棉布的手,不禁握紧。
早春寒风刮过如利刃,可她背脊上沁着一层薄汗,胸腔内躁动的声响,是骇人的鼓点,催促着她快离开此地,可她双腿如铅灌。
算着时辰,在屋内的人该不会是应执。
“王郎中?”屋内应执清冷的声音传来。
风乍起,屋门大开,他一身锦衣坐于桌案旁,鲜血顺着他手臂上的青筋蜿蜒流下,滴落在地。
华服美衣,矜贵出尘,任谁看都是个风流蕴藉的公子。
廖云心刚平复的心绪一下被揪起,手中的棉布被她拧成一团,身子僵在那儿。
应执侧头,面露疑惑:“姑娘?”
廖云心错开视线,不愿再去看他一眼,拖着步子,极力克制情绪,将屋门打开:“王郎中夫人在山上采药遇险了,他刚走,只怕今日都不会回来,你快离开这儿,去城中找郎中。”
逐客令已下,他坐在屋内听得仔细,那王郎中走之前明明煎上了药,嘱托了她事由,可她分明没放在心上。
她站在门边,迟迟未走,既不治伤也不离去,一副要眼见他离开才罢休的模样。
应执扯扯唇角,取了桌上的剑,刚踏进院子,迎面来了个精瘦的婆子,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滚,又精准地盯上门后的廖云心。
“你这死丫头,说去山上浆洗,我那衣服呢?若不是县里的人见着你,我还不知道你竟还学滑了,跑老娘眼皮底下偷懒。”一把扯住她,将她往自家方向带,“江媒人带人来咱家了,你一会儿先回房,好生打扮打扮,莫给我丢人。”
廖云心抓着她的手,力气却不比张氏,她只得扒着门沿,柔声劝她:“母亲,此事好商议,您莫急。”
县里的王大牛托江媒人上门提亲,他生性残暴,失手把自家媳妇打死,加之他的舅舅有点势力,最终以失足摔下山崖草草结案,压下此事。
人刚去了不过月余,竟没皮没脸张罗新妇。
廖云心出生后,母亲难产而死,怕她遭府里其他姨娘毒害,让身旁服侍的婆子带她姐弟二人出府,托付给旧友张氏。
初得这笔巨款,张氏挥霍无度,从不思未来之长远,加上两个孩子开销大,很快将其耗尽七八。
她的弟弟在五岁那年,没挺过伤寒,死了。
家里男人早死了,入不敷出,到底还是算计上了廖云心。
她两手箍着廖云心:“快点!江媒人还在咱家等着呢,王大牛就想见见你,你快同我回家去。”
应执站在一旁,冷眼看完这出闹剧,扫过廖云心掌中还攥着的棉布,旋了旋手腕,大步离去。
“娘,王郎中灶上还煎着药,让我先把炉子灭了先。”
张氏朝灶房瞥了一眼:“去去去,赶紧的!别让人等急了。”
廖云心慢慢走进灶房撤了火后,偷觑着院中张氏的身影,悄声贴着墙往后院走,手刚搭上木栅栏的木锁,就听得应执清朗的声音高喊:“姑娘,从后门跑,不同你家母知会一声嘛!”
这挨千刀的应执,廖云心狠狠剜了他一眼,再跑已是不及。
被张氏扯着肩膀,拖回家。
他执剑抱臂站在远处,风扬起他的发丝,眼角上扬,凝眸盯着她,见她不情不愿被带走,笑得恶劣又凉薄。
-
廖云心被张氏强摁在座位上,面上扯着嘴角随声应和,心中却在盘算如何偷溜回卧房,拿到她私藏的银钱和路引跑路。
她眸光垂落在桌上红艳艳的礼单上:“我不愿,我不嫁!”
张氏脱口而出的骂声哽在喉间,用笑意化解尴尬:“我家这丫头一向孝顺,怕是不放心我独自在家,这是舍不得我呢!”
“都在这方圆几里,走不远,”媒人脸上堆笑,主动打开礼单给她看。
廖云心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她仍记得张氏后来常嘀咕王大牛小气,有个说得上话的舅舅,二婚娶新妇却舍不得下本。
手搭上红色的信笺:“张妈妈,你这张嘴惯会说,”
江媒人以帕子遮掩,故作谦虚,谁知廖云心下一句话脱口而出,“谁人不知王大牛家产丰厚,我不愿是因这礼单太轻,我看不上眼,他二婚再娶,我尚未及笄,用这些银钱,只怕买个下人都嫌抠搜。”
江媒人阅人无数,哪见的如此伶牙俐齿,大谈彩礼,毫不避讳的丫头,她脸青一阵白一阵。
可把坐在身侧的张氏逗乐了,竟不知自家闺女把她心里话吐出,她挺挺背,两指拂去红笺,盘起腿拿腔拿调,鼻中轻哼一声。
媒人被这小丫头说得无地自容,她高挑着眉:“你这丫头倒泼辣,真不害臊,竟打起这等算盘了。”
身侧的张氏始终不开口,廖云心只得推她一把,扯她衣袖,抬手同她挤眼对话,张氏不得不开口:“是啊,到底是两家人的事,我这闺女勤快能干,哪怕去大户人家当丫头人家都得给这个数。”
媒人知她俩铁了心要作势涨价,瞥眼见王大牛魂都被这丫头勾去,只连连点头应声。
廖云心趁她们商讨时,起身推脱:“全凭妈妈做主,我去给大家倒杯茶。”
出门后,她匆忙跑到卧房,从瓷罐中翻出她私藏的银子和路引,揣入怀中。怕被张氏发现,她时而抬头偷瞄窗外,复把瓷罐放回原处,理理衣襟,拉扯平整。
她的心跳得厉害,呼吸窒塞,前额渗了一层薄薄的汗,门外任何声响都会让她此刻紧绷的弦断掉。
准备妥当后,蹑手蹑脚轻轻推开房门,听着隔壁房中张氏还在同媒人聊得热络,她长吁一口气,贴墙侧身躲着,盯着近在咫尺的院门。
屋门大敞,正对院门,她若溜出去,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犹豫间,张氏余光扫过门外:“这丫头,怎么这么慢,我去看看。”
听得她的话,廖云心一个闪身往屋里跑,刚摸到水壶,松了一口气:“妈妈,壶里的水都喝尽了,得重新烧。”
张氏拉过她,和媒人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去作在聘礼上讨价还价之事,她实在磨不开面子,既是这丫头提及,她捅的篓子,该她去补。
卸下廖云心手中水壶,“莫烧了,你既不满意礼单,王大牛看你满意,你自个同他们谈。”
这是把祸水往她身上引,张氏对内严苛,对外倒如同只猫儿般,不敢争不敢怒,只管拿着家里人使劲。
容不得她拒绝,张氏拉她走向内屋。
廖云心停在门口,粗布麻衣难掩她的威仪:“不必谈了,你嗜赌成性在先,杀人逃匿在后,色欲致昏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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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何人敢嫁你?对着你这等蒜头王八,还不若去河里看看鳖。”
“你!”王大牛两腮鼓动,后槽牙嘎嘎作响,左右摆头去寻屋里趁手的家伙事儿,媒人被吓的敢劝不敢动,生怕被这口无遮拦的丫头波及。
她帮着劝廖云心:“得罪了王家你可落不得好果子吃,大牛是犯过错,但人都会重新来过,找个对自己体贴的人最是要紧,你妈妈想得周全,以你家的条件,若不趁早,待及笄时,就成老姑娘了。”
张氏踮着脚去捂廖云心的嘴,不知这丫头犯什么邪,好好一桩婚只怕要砸手里了。
廖云心扒开她的手,恨不得场面再乱些:“江媒人,昨日你深更半夜从王家出来,衣衫不整,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这事早被我妈妈传遍邻里了。”
此事确出自张氏之口,媒人和王大牛亲爹之间的事,邻里街坊闲言碎语,早有传闻。
媒人的脸瞬间皱缩,扯过江媒人衣领,抬手就要打:“你整日瞎唠什么,难怪闺女这么没教养,原是根上就烂了。”
张氏扯住廖云心的手松开,攥住向她挥巴掌的媒人。
廖云心见祸水东因,躲着王大牛的视线,退到一旁,趁张氏和媒人扭打时,俯身从一旁跑了。
王大牛上前去追她,可被两个厮打在一起的婆子挡住去路。
江媒人扯着张氏衣领:“今儿你不给我赔罪,这事没完。”
廖云心捂着怀中的路引,风一般往外跑,留在村里嫁人,或是日后被寻亲回京,她都不干,她再不想重蹈覆辙。
她先绕到一处假山中,摘下怀中的玉佩,将其埋了,她自断重回国公府的路,既无此信物,自不会有人寻到她,她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跑。
城中人多眼杂,易躲藏,哪怕张氏带人真寻来了,她也方便找藏身处。
张氏后觉般去卧房翻出床底瓷罐,其中的路引被取走,她大喊不好,跟着王大牛去追廖云心。
正直午时,邻里忙完农活,听到他家闹出的动静,纷纷探头:“张婆子,发生何事?”
张氏顿时泪如泉涌:“我家丫头跑了,求求大家帮忙一起找找,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活啊!”
热心人越聚越多,其中一人冒头:“我刚从城里回来,见她往城里跑了,我带路。”
“好。”其余人一呼百应,陪着张氏一同往城里跑。
“我知道有条近路,这样咱们分成几路,一起去找。”
廖云心步履不停,她要离开江都、离开扬州府,大宋地大物博,定有她的去处。
-
“王…三少爷,咱们何苦接这苦差,”兰琴瞧着应执缠了一圈棉布的手,在旁撇撇嘴,心中暗忖,皇上惯宠太子,苦活累活都扔给三皇子,甚不公平。
应执站在桥头,戴玉冠,着绯袍,他目眺扬州府:“不随行,岂不乐得自在,有老爷在时,岂容你这等放肆。”
兰琴躬身赔礼:“属下知罪。”
街上孩童奔忙,笼屉里的包子热气腾腾,往来行人如织,不时侧目打量应执,扬州青年才俊多,但如此一等一的样貌气度的矜贵人物,却是少见。
宋元帝此番游历,是为肃清官场不正之风,独留下三皇子应执继续暗中探查,这几日他已摸清扬州知府王奎元的主要交际圈子,但具体罪证账本就在他自家书房暗格中,非他贴身佩戴的钥匙,无法打开。
只待过几日他家中宴饮,让兰琴扮作家中小厮偷取。
应执长身玉立,站于桥头远眺,目之所及,一个丫头身后被一群人追堵,他眸光被这方的热闹锁住,眼见那丫头冲着桥奔来。
廖云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入城,就见隔壁王大伯带着自家儿子,冲着她跑来,嘴里劝道:“你可把你母亲急坏了,快随我们回去吧。”
一群人浩浩汤汤追来,无处可藏。
急急跑来河边,谁想船家刚开船,她等不急这趟,只得继续向前跑,她不停回头,哪顾得及细看桥上的人。
刚跨上桥,一双黑靴挡住眼前的路:“姑娘可遇何难事了?”
抬眸对上应执一双桃花眼,风流蕴藉,好一个助人为善的翩翩公子。
廖云心却险些一个踉跄,怎的如此触霉头,竟又碰见他了!
她抬手一拨:“别挡道。”
前世被他的幕僚传毒酒赐死,这一世他竟一日堵她两次去路,她太知道这张画皮之下藏的多么狠戾、不择手段的心。
2. 第 2 章
这桥窄小,勉强够三人并肩而行,应执和兰琴往那一立,便堵个大概。
擦身而过的瞬间,兰琴得应执眼神示意,反手擒住她:“大胆,你这丫头竟如此放肆,怎么和我家主子说话,说!是不是偷了人家东西,被人追着寻仇。”
“大爷,烦请帮我抓住我家丫头,这丫头得了癔症,连家都不回了!”张氏站在人群中高喊。
癔症?可这丫头看他的眼神,莫名有种熟悉感,不,更准确来讲,是厌恶。
廖云心扭动肩膀,试着挣脱,兰琴的手却捏得更紧:“少爷,该如何处理?”
她拧着眉,眼见追她的江都县村民逼近,气得她咬着青白的唇。
兰琴武功高强,与他硬拼不会落得半分好处,她将眼一沉,心一狠,复抬脸看向应执,哀求道:“公子行行好,方才你在王郎中家也看到了,我母亲要把我卖给同村一个男子,我好不容易逃脱,万不能被她们抓回去。”
她眼中噙着泪,压下心中的恶心,诚恳地请求于他,至少这一世他们并不相识,应执如今还藏锋芒,并未涉及朝堂争斗,估是不会太放肆张扬。
她眼睫扑闪扑闪地凝着他,寄希望他存最后一丝善意,看着追上桥的人逐渐逼近,身上桎梏她的力量却迟迟不肯松开。
她真要急哭了。
这该死的应执,为何与前世不同,他不是在郊外遇刺,怎会出现在此?
应执有所松动,抬手示意兰琴松手,却将她唯一去路挡住,笑里藏刀般问她:“姑娘,可需要我们帮衬一二?”
身上的力道卸下,廖云心将他猛地一推。
帮衬?
他不出现在她面前,便是最大的帮衬了。
应执的文书武艺皆由宋朝最顶尖的太傅指导,廖云心这一计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只有衣摆轻轻荡了下,他出手捏住她的肩:“姑娘,我好意帮你,你如何不领情?”
廖云心回头,看着自己肩上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收力。
他存心戏弄于她,哪会真放她一马。
她盯着他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指节泛白,包扎一圈棉布,浅淡的药香萦在鼻息间。
她被悔恨和他掰扯许久的愤懑急红了眼,咬咬牙,冲着他的手,低头一口,狠狠咬下。
应执哪料的这姑娘竟如此泼辣,吃痛的瞬间,将她整个人掀入河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张氏跑到桥上,扯住应执的衣服:“你,你赔我姑娘。”
廖云心身子失重,在水中挣扎,慌乱中,她的脚站着地,经过一冬干涸,水位并不深,若是站直刚好能没过她的鼻尖。
猫着身子没有着急冒出头,反而憋住气,得先走到岸边。
平静的水面盖过了岸上的声响。
应执下意识防卫之举,如今倒说不清了,张氏见他华服锦衣,料他不差钱,死拽住他不放手,索性瘫在地上,呼天抢地,只怕看的人太少:“你个杀人凶手,还我丫头命来,她还有月余才十四岁,
我们和你无冤无仇,光天化日,你怎么敢下此毒手,难道没有王法了嘛,各位青天大老爷,谁能给我个说法啊。”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应执一行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堵住,他拉扯衣袍,可这婆子死死拽着,竟比他练功的沙袋还重上几分。
江都县几个水性好的人已先一步跳下去救人。
应执被她吵的头痛,眉峰簇起,吩咐兰琴:“你,下去找人。”
在水下藏身的廖云心听到扑通几声水声,知道定有人来寻她了,她换口气后,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应执这几日在扬州府得闲,听闻不少闲谈,知这乡野婆子最难缠,他垂眸用脚踢了踢抱着他腿的张氏,将手晾在她眼前:“这位阿婆,你闺女从家中跑出,我本好意帮你留住她,谁知她出口咬伤我,我才不得已动手,谁知她这么轻,自己摔下河去,我这手伤你看如何处理?”
张氏擦擦泪,心中暗骂一句:“我丫头命都没了,你竟如此冷血。”
扬州知府王奎元在城里作威作福惯了,城中百姓往日积怨已久,敢怒不敢言。
仅从衣着去看,应执金尊玉贵,定是同王奎元那般人物一样,他们自觉带入张氏视角,纷纷抱不平:“是啊,人家姑娘现在还没下落呢,真是世态炎凉。”
“莫说了,据说扬州知府家的猫狗,都得专人伺候着吃饭,比咱们的命金贵多了。”
应执一人难敌四口,索性缄默不言,转身盯着湖面。
跳下去的男子比他稍矮几分,河面的水刚及他们胸前,以刚才那丫头的身量,这河水只怕不会完全没过她的头。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丫头倒有几分机灵,他很想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本事。
脚边的张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厌恶地用力扯过衣袍:“阿婆莫哭了,我若能将你女儿找回,不追究她咬伤我的罪过,是不是这笔帐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张氏吸吸鼻涕,抹了抹泪:“你当真能找到她?”
旁边的乡亲上前把她扶起,众人围到桥边,向水下打量,水中几个村民漫无目的地在手中扫视,高喊廖丫头,兰琴从东岸摸到西岸,也没寻到人。
应执目光扫过水面,用手指着一位村民:“大哥,劳烦你往北边走走,站定先不要动…”
以他的估计,在水中行动受阻,那丫头又躲着众人,脚程不会太快,在应执指挥下,所有村民和兰琴走到最近的点位,将搜寻距离拉大,一齐往桥下走,如此那丫头躲无可躲,地毯式的摸排一定会寻到她。
他屹立于桥头,一手搭在身后,脊背挺拔俊逸,指挥沉稳有度,目光沉沉,举手投足气度不凡,方才看热闹的百姓,向他投去赞许视线,暗暗高看他。
廖云心的头刚冒出水面一秒,就听得应执令人厌恶的声音,她猛地低下头终于摸到河岸,绕过在她身边搅起的水花,注意到周围暂时无波动,不敢奢想他们已放弃,只怕有诈,她摸着河岸步伐加快。
未久,她听得沉寂了一会儿的水声四起,从不同方向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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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近,水中的淤泥被搅起,水面更加浑浊,她直接蹲下身子,试图躲过。
但这次搜寻明显比之前更有组织,围堵了她所有的去路,不留一个死角。
她无奈,猛的从水中探出身。
获得呼吸和视线的一瞬,失去自由,岸上湖中所有目光瞄准她,庆贺这场围剿。
猛烈的鼓掌和喝彩声,刺入她耳中,大家高呼:“找到啦!”
该千刀万剐的应执!
廖云心只恨她刚刚那一口不更重一些,可叹自己不是身有剧毒的蛇,哪怕死也得先推他下水。
她前方和身侧的村民,明显被她吓到,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劝说:“廖丫头,先同你母亲回家吧,闹这一出何必呢,看把她吓得。”
“李叔,您家中也有闺女,若是让她嫁与王大牛,您愿意吗?”廖云心认出她正前方的李大伯。
同乡们来时匆忙,只知道丢了人,哪知这其中曲折。
“这...那你同你母亲好好说说,姑娘家总要嫁人。”李大伯心中不忍。
廖云心跨着大步,继续往远处走,她还有机会,只要没被抓住,她捏紧手里的竹竿,她还可以跑。
张氏霎时傻了眼,大喊:“快抓住她啊。”
水里的人回神,一同往廖云心方向追,可廖云心还有后招。
廖云心把竹竿撑在肩上,将尖细的一侧捅向身后:“都别靠过来,伤到你们我娘不会管,你们自己掏银子看病吧。”
幸亏她在河里摸索前行时,抓到这根竹竿。
村里的人帮忙抓人是情分,但都不想把自己搭上,不敢冒然上前,只隔着一根竹竿的距离,兰琴抬眸见主子一直没示意,不敢妄动。
应执掀起眼皮,倒是有趣,他盯着水中廖云心的身影,手指搭在自己的佩剑上,食指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扣动。
“怎么回事?”掌船的船夫绕了一圈回来,见水中站着这么多人,将竹篙往旁边撑开,避开人:“发生何事了?”
应执俯身对船家喊:“船夫,可否借一下你的竹竿,一会儿还你。”
“借给他!借他。”旁边的人不明真相,但见应执主动开口,都忍不住看热闹,齐声咋呼。
船夫没做他想,将竹竿往上递出,应执弯身接过拿起,视线落在另一尖端处。
眼中的笑意渗人,他盯着在河中逃离的廖云心,半眯左眼,高举竹竿大喊:“闪开!”
听到他动静的李大伯,眼见那竹竿尖端对着自己,踉跄着躲到一旁。
下一瞬,破空之声擦过耳畔。
廖云心只顾着跑,哪顾及应执那些唬人的手段,她脚步不停,只听“啪”的一声,她肩上扛的竹竿被从中劈开。
裂成两半的竹竿飘在水面,另一根斜插在她眼前,等她再提步时,嘶——,肩袖被扯碎,一股凉风顺着腋下涌入。
她回眸。
桥上的应执明珠映额,有凤表龙姿,星眸婉转凝着她,衣袂翩翩,笑得肆意又凉薄。
3. 第 3 章
河水冰冷刺骨,衣服湿哒哒地贴在廖云心身上,结了一层冰渣。
经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脸色惨白,没了半分血色。
河岸上下呼喊声不断,虚虚落入耳中,只余风的哀嚎。
应执这一竹竿下水,直直从她腋窝下穿过,角度刁钻,插入水中极深。
像一把利刃直接盯住水中的鱼儿,令其动弹不得。
廖云心双手握住竹竿,如何也拔不出,钻心蚀骨的冷和这半日折腾,她渐渐力竭。
她艰难地逆水踏出一步。
布料细碎的撕扯声,已无法再让她心中有波澜,历经一世,清白之于性命,孰轻孰重,她还分的清。
她不嫁,她不能留在此处。
被竹竿撕扯的裂缝拉得更大,她又跨出一步,一侧雪肩裸露。
几个男子偏头侧目,不敢再细看。
应执目光不移,凝着河中她单薄的身躯,小小一点,甚至还不如盛夏的荷叶大。
张氏哭喊着从桥上冲下去,边跑边脱下身上的棉袍,大喊:“快,快给她披上。”
仍站在水里的几个男人,伸手接过,传到离她最近的李大伯手中。
李大伯举着衣服:“廖丫头,莫跑了,快披上衣服随我们上岸吧,有什么话回家同你母亲说。”
廖云心置若罔闻,目视前方,还在水中走。
外衫的裂口已绷至极限。
若再踏出一步,只怕身上那件素色裹胸将挂不住。
李大伯和身侧的人彼此交换眼色,在她迈步的瞬间将衣服笼在她身上,几人合力将她摁住。
她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常年务农的壮汉,众人一齐将她架到岸上。
廖云心冷得浑身颤抖,头上的发髻结了一层薄冰,冻得僵硬,她无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袄,面色青白,牙关作响,垂眸瑟缩,被众人围在其中。
好好的一桩喜事,张氏不知怎的会闹到如此地步,这岂不是让全村人看她们笑话。
她跑上前,有气无力地锤打廖云心:“你这死丫头,你若死了我可怎么活。”
重重人墙隔绝冷风,廖云心身子渐渐暖了些,肩膀不自觉抖动,她仰着脸,声音发颤,语气却决绝:“你...你不过,是怕已经,谈好的聘礼,到...到不了手罢。”
前世,她也曾尽心侍奉张氏。
尚年幼时,许会轻信张氏的无稽之谈,诸如家境贫寒,弟弟福薄命浅吃不了苦。
可都是生死道走过一遭的人,岂会看不清她自私自利,只是拿她姐弟俩当筹码和谋钱的工具。
张氏被她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哪能在旁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捶胸顿足,连声诉苦:“哎,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竟遭你如此厌弃,谁成想还真有养不熟的孩子啊。”
和廖云心交好的几个丫头听得她出事,随着大人跑来寻她。
听得张氏哭天抢地的声音,她们从人群中穿过,撇撇嘴:“谁人不知你惯爱赌,云心还有几月才及笄,你就如此急着给她议亲,算盘打得真响哩。”
“就是,那王大牛是个什么德行,我娘都让我绕着他走,离他远些...”
正说话的丫头被自家大人捂着嘴,拉到一侧,尴尬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李大伯随着应和:“张婆子,这闺女宁愿舍了性命都不想嫁,你也得掂量掂量,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何必如此逼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邻里乡亲,廖云心一向得人怜惜,和邻近的几户人家都交好,若他们早知廖云心是因着和王大牛的亲事闹得如此,只怕不会这么热心去寻她。
明面上给张氏留几分情面,可话里话外没少讥诮她。
张氏得不了便宜,反被一群人围着说,她拍拍袖子,从地上爬起,拉了一把廖云心:“回家再说,先回家。”
王大牛一直跟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偷觑她,经水泡过,她细白的皮肤更水灵,鹅蛋似的脸庞怎么瞧怎么欢喜。
可闹这么大,他面上最挂不住,他拍拍身旁江媒人的肩:“江婆子,我这未来媳妇儿让一干陌生人看了个遍,我可亏大了,这聘礼得重新谈。”
“这...你得和她母亲再谈。”江媒人哪敢多言,还未出阁都闹成这样,真出了人命,她可难担待。
他俩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一旁廖云心耳中,她直白拒绝:“我本就不想嫁你,无须再议。”
“诶,你这丫头...”王大牛紧咬后槽牙,拿鼻孔看她,食指隔空点她。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李大伯在旁插了嘴:“大牛,你若还有点顾忌和良心,就别祸害人家小姑娘了。”
一直被捂嘴的丫头,推开她爹的手,大喊着跑远,小辫子在空中一翘一翘:“没脸没皮,你舅舅是大官又如何,扬州城也有官,皇上才是最大的。”
人群中早有人看不惯他行事作风,小声低语:“是啊,人在做天在看。”
王大牛四扫去寻,却不知是谁开口,他气地一甩衣袖,冲着江媒人说:“退钱!”灰溜溜地先行一步。
江婆子可受不住这些风言风语,脚下抹油,也急匆匆往回跑。
围观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村里的人各回各家。
廖云心身子缓了过来,可刚走出几步,应执长身玉立,站在她面前,兰琴出手挡住她的去路。
他抬起被她咬伤的手,旋了旋手腕:“姑娘,你家里那出戏了了,我这手上的伤...该如何补偿?”
廖云心抬眸,见他唇角挂笑。
分明是他刻意拦她在先,以他的脑子,早在王郎中家他就应当看出她不愿意嫁,却一而再再而三出手阻止她跑。
她猜不透他安了什么心思,也无心去猜。
前世,她被接回京城后,被赏赐绫罗绸缎、日日八珍玉食伺候着、有婆子教习她礼仪、女师父教授课业...众人都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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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父为弥补多年亏欠,她从不曾多心。
后来稀里糊涂嫁给他,直到被设计做局,成为应执绊倒太子的最后一环。
才恍然。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人心莫测。
可如今,她与他仅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又何至于百般与她周旋?
廖云心未理睬她,前世初遇,正值他遇刺受伤,她视线扫过每个街角巷落,并没有如刺客一样的可疑人。
估算时辰,县里还无人来唤,王郎中应是躲过了一劫,难道他也阴差阳错躲过了刺客?
见她愣怔,兰琴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莫不是吓傻了?”
不会,以她的胆识,绝不会。
应执走近一步,自上而下,扫到她发梢上仍垂坠着的水珠,晶莹剔透,映着他的虚影。
宋元帝此番出游,收到密报,新上任的扬州知府王奎元勾结富商,贪墨纵欲好享乐,知圣上微服出巡,他刻意隐瞒,装作清廉,宋元帝已派人暗中查探清楚,但他行事谨慎,府中更有重重家丁护院和一众高手,硬闯容易,只怕他会咬死不承认,销毁罪证。
离京前夕,应执同好友小聚,饮酒上头,耽误了第二日时辰,并未随行一齐出发,宋元帝驾临扬州府时,王奎元只知陛下有三子,却并未见过应执。
巧合之下,他成了暗中查探王奎元的最佳人选,被宋元帝留下,宋元帝有其主意,将此事交于应执,一是为肃清官场不正之风,二是为考验这个不学无术、不务正途的儿子。
毕竟人证已齐,只差物证。
应执本欲今日午时收网,可晌午偶遇意外,在江都偶遇王郎中,本不是要紧伤,但王郎中医者仁心,只说不可大意,硬将他拉去家中,他这才传信,让兰琴一众先稍安勿躁,才得见廖云心逃婚这事。
这姑娘机敏,大胆,若身世清白,不牵扯扬州城内之事,倒可用她做番文章。
张氏这一遭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心里暗自嘀咕,方才不过她一时情急的话,她从未想过这人,真会插手相助,原来富贵人家更斤斤计较。
她赔着笑脸:“这位爷,我男人去的早,本来有个儿子,可惜早夭了,你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家中没什么进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和一个丫头置气。”
听她三言两语就把家底抖搂个干净。
她母亲明显是个好收买的,瞧她这个倔强样子,只怕她不会太安分地同她母亲回去。
应执挑眉看向张氏:“你所言当真?”
张氏弯腰,连连点头:“当真,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那雷公电母把我收了去。”
应执抬手,指尖动了动,兰琴颔首领命,速去查探。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两指夹住,放在张氏眼前晃了晃。
见围观的人都已散去,他走近廖云心,俯身贴着耳侧,压低声音:“你既然这么不想出嫁,我正缺个服侍的丫头,不如跟我回府。”
4. 第 4 章
应执瞧这丫头有点魄力,又很机敏,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因他离得近,这话只有在场的四人听到。
张氏的脸霎时亮了起来,这等富贵人家,若是自家丫头能去,每个月应得的月钱都不会少,若再被这少爷纳入通房,哪怕只当个外室,人家抖抖袖子洒下的金辉,都够她们享用一生,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最要紧的是,这丫头嫁出去就是旁人家的人了,出嫁时就这般不愿,出嫁后更不会同自己一条心。
还不如卖给这富贵公子,每个月的银钱享用不尽。
正中张氏所想,就见应执眼神一挑,扬扬下巴,他的手下从怀中掏出银锭,直接塞到张氏手中,这可比王大牛下的聘多多了
她枯如干柴的手抚摸着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线。
再细瞧身侧的廖云心,哪还有要死要活不嫁人的气势,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廖云心在等。
目光流转于街巷口,她并非想跟应执离开,只是在等上一世追杀他的人,怎么还不来!
除了来往行人,哪还有可疑人员的踪迹。
这其中到底哪出了岔子?
她哪知这见钱眼开的婆子,早在心中思量周全,连连羡慕她得遇贵人、有福气
廖云心的肩膀被张氏大力拍了拍,听她笑着圆场:“少爷别见笑,只怕这丫头是高兴傻了。”
她张望许久,都没见有来人的迹象,心中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被一点点浇灭。
应执见状不屑,到底是乡野丫头,这些银子就轻易打发了?
方才还真高看了她一眼。
趁着张氏将银子揣入怀的瞬间,廖云心出手,夺下银子,扔给应执。
张氏两手空空,才后知后觉:“你这丫头,究竟要作何?”
廖云心大步越过他们,往长乔里的方向走,只余声音留在应执耳畔:“我嫁,可以嫁给王大牛。”
她不能跟应执走,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一世她不能再同他有任何牵扯。
上一世初见,除却江都这一面,再见就是京城尚书府中。
眼下只要先躲过这一劫。
身上的信物已被她随手埋了,没有身份印证,他们不会再见第二次。
她必须躲得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张氏摸不着头脑,到手的银子没了,但她又拉不下脸皮去抢,只得骂骂咧咧跟在她身后,追过去。
应执看着擦身而过的裙角,转动着受伤的那只手腕,嘴角扯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兰书手中捧着银子,左右为难:“爷,这...”
“你去寻兰琴,让他盯着那女子,随时回禀,我另有任务安排于你。”应执一撂衣袍,顺着相反方向阔步走去。
廖云心疾步走于前,略过王大牛时,未将他脸上的震惊置于眼中。
两相对比,张氏瞧着他欢喜的模样,就有一股无名火。
她满面愁容,说这丫头机灵吧,可该机灵的时候又笨得可以,王大牛和公子,哪怕是眼瞎之人,都知道该选何人。
张氏被她气得头晕,一时无话。
廖云心刚进家门不久,就听得江媒人上门的动静,原是这王大牛不死心,又遣了人来问。
隔壁张氏和媒人聊得热络,吵得她心乱如麻。
张氏见她不似刚才那般抗拒,可惜可怜,本能攀上高枝,不知这丫头又怎么了,白白断了一桩美事。
廖云心换下湿透的衣服,掏出怀里被水打湿的路引。
她断不会嫁王大牛,但更不会随应执回去,如今只得另作谋划。
王大牛听着媒人给他捎回的好消息,喜上眉梢,果真有戏!
他恨不得今晚就直接洞房花烛,免得被其他宵小之人觊觎。
有人欢喜有人忧,却全然未注意到猫在不远处的草房后,目光牢牢锁着他们的兰琴。
-
扬州府衙门口,顾兰亭独身站于大院门前。
知府王奎元携同知、通判等匆匆赶到:“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公子多担待。”他躬身一礼,透过手臂的缝隙偷觑着,见眼前这小子真是单枪匹马来的,心中放下一丝戒备。
暗道不愧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吏部尚书那身量,竟能生出如此才俊。
应执假借吏部尚书之子齐玉桓的身份。
他回之一礼:“大人不必多礼,我闲游至此,只带了一名随侍,是晚辈叨扰了,”他故作尴尬,“实不相瞒,是晚辈在府中花钱无度,这才离家不久,身上的银钱所剩不多,又无颜马上回去...大人放心,晚辈只是暂借,待我回京之后,定会向家父禀明,派人送银子回来。”
王奎元笑容僵了僵:“齐公子哪里的话,来者皆是客,快快有请,先进去饮杯茶吧。”
应执自不会客气,他应邀来到后厅,热茶瓜果齐备,他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扫去上面的浮叶,浅啜了一口。
入口回甘快,瞧着成色是初春的碧螺春,每年江浙一带的头茬嫩芽会进贡御上,他们因此次出访,还未尝过。
但能在扬州知府府衙内喝到如此珍品,足见其在扬州府的分量。
王奎元遣散四方差役,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子:“齐公子,不瞒您说,贱内治家甚严,这些银子是下官私藏,待我回府后会再周旋一下。”
应执内心轻嗤,入口是进贡之物,单看他身上的鹤裳布料不俗,手头却拮据。
若不是他这几日在扬州府摸清物价,只怕真会被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口中清苦的扬州知府骗过去。
应执笑着接过:“多谢大人仗义施救,待我回京后,定会派人将银钱数倍归还,以报大人慷慨之举。”
听他如此说,王奎元脸上的横肉颤了颤:“齐公子如此说,真是让下官惭愧,如此,我一会儿便回府去取银子,断不会让公子在扬州地界受为难。”
念着他爹是吏部尚书,手握重权,却甚少结党营私,朝中各派曾多方拉拢,均没有成效。
王奎元心中盘算,若能同他搭上线,日后在京也好办事。
府衙后院设有厢房,可应执见这知府一面,十句话中七八作假,不欲初见就太过急切,只询问:“我带有一名随侍,不知可否借衙内厢房或大人家中叨扰几晚。”
他早查到,王奎元将证据藏于家中,料定不会轻易让他入府。
王奎元拢拢袖袍:“齐公子来此,是我扬州之幸,怎能委屈公子屈就于府衙或下官府邸,我已派人去城里的客栈打点好了。”
开口清苦,下一秒却安排城里最好的客栈。
应执不过一瞬的犹豫,王奎元眼珠转了转:“齐公子,这城里的客栈是鄙人家外甥家开的,可以适当行个方便。”
应执眼神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通判,意在催促王奎元遣散众人,人多嘴杂不便名说。
官场浮沉,王奎元自不是吃素的主,他随即遣散无关一众,抬手为其奉茶。
应执略显局促:“不瞒王大人,我其实是在谢洲被那窑子里的婆娘偷去银钱,外出游历,若是带上府中通房,总归不便,但人有所欲,又戒不掉,听闻江南女儿如水般机灵,还请大人给指个明路。”
王奎元瞧着他气度身板,自是会些功夫,还带着侍卫,怎会这么巧被偷了银钱,方觉他话中似有不妥,没想到他竟自己暴露了。
他眯了眯,左右思量,再高的权威家世,不过是个男人,倒能理解几分。
他捋了捋胡须,没把话说死:“下官平日不太涉足那些地方,公子既有需求,我让人去寻寻,切莫着急。”
应执躬身谢过.
王奎元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见外。”
应执随差役到了福满楼,被入两间上房,这里的天字号上房5两银子一晚,可见王奎元算给足了诚意。
待安顿他的差役离去后,兰琴才从房上跳下来,向他回禀张家的事:
张氏没了讨价还价的气势,她养的女儿疯疯癫癫,宁愿投河也不嫁人的事,早就在村子里传遍了,她无奈,但只能收下王家的聘礼,明日会迎廖云心过门。
应执问道:“那丫头什么反应?”
兰琴低头回禀:“没反应,那姑娘回家后,在自己卧房就没再出来过,但属下看过,并未有自缢或轻生念头,换好衣服后,就一直独坐在屋里。”
“那她可知婚事已谈拢了?”
“知道,张氏拿着银子给她看了看,又嘱咐了她几句,她定然知道。”
应执摆摆手,他乏了,兰琴息声退下。
难得他高看她一眼,闹这一出是嫁妆没谈拢?
最终无法,只能认命的主,可悲。
敲门声起,应执不耐,打开门后,原是王奎元遣府中管家送了两个温柔小意的丫头。
他歪头打量她们,让出半步:“进来吧。”
这王奎元办事倒利落,他刚张口就主动送了两个丫头上门。
应执直直走向其中一个婢女:“抬起头来,我看看。”
见她吓得肩膀止不住地颤动,眼里怯生生地抬起下巴。
应执早就收起耐性和视线,高喊一声兰琴,侧身走出房门,只留一句:“将她们留下,多谢你们老爷夫人的好意,烦请王大人再多开两间上房。”
哪怕是府里的小丫头初见人都避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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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但那个丫头眼中不卑不亢,反而带着一丝厌恶,她不对劲。
廖云心重新将银子和偷偷晾至半干的路引收入怀中,她饥肠辘辘,不时发出嗡鸣,刚准备推门出去寻吃的,才恍然门已被张氏反锁住,她拉着门栓使劲晃了晃,落了满头的土。
张氏抱臂站在门外,从门缝中可见一班,她贴着门喊道:“丫头,别犯浑了,整个长乔里,也就大牛家还算有钱,最起码不会短着你吃喝,本来有更好的公子相中你,但你自己拒了,这没办法,你只能自己受着。”
廖云心推推门:“娘,我已经应下了,当然不会跑,你快把门开开,我一会儿还得做饭呢。”
多亏媒人提了一句,否则张氏还没这个心眼。
她铁了心不允,连窗都堵死了:“饿一顿两顿死不了人,明儿上轿前我再给你拿个饼吃,今儿你就好好在屋里呆着吧。”
缝隙中的人影离去,透进光,却看不见太阳。
廖云心愤愤地坐回榻上,方才她挣扎得太狠,难免不会让他们多加防备。
该死的应执,若不是他,她早就从城里溜了。
她沉住气,试图从屋里翻找趁手的家伙,准备明日出嫁时趁机溜出去。
张氏坐在屋里,抚着王家送来的聘礼,笑得眼不见牙,听到门外的动静,她警惕地将银子藏于床下的匣子里,转身时,正对上站在院中的应执一行。
脸色一变,生怕他们上门要钱:“哟,这位公子,您找何人?”
廖云心透过缝隙,看到院中熟悉的衣袍,背后汗涔涔,她贴近门缝,侧耳去听他们所言。
应执将方才王奎元给的银钱,递给兰琴,转交于张氏:“这丫头我要了。”
张氏偷觑他一眼,这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念着她家闺女,她刻意拿乔:“这位公子,方才我家丫头已经拒了你了,她不愿。”
应执知她有意抬价,将身上所有银钱掏出,掷于桌上。
张氏眼登时瞪圆了,能给钱的是爷,断不会轻易得罪,她请人入屋,她拿抹布擦擦凳子:“爷,那您先坐。”
两人进屋,廖云心只能侧耳倾听。
应执打量屋内陈设,床榻上一床被子棉花脱线,屋内桌凳几个,一贫如洗,张氏忙用袖子扫扫一旁的木凳,应执适才将手搭在桌上坐稳。
他记起在河边,这婆子曾说,她丧夫亡子,但瞧着那丫头一双眉眼有神,倒不似这个婆子宽脸窄眼皮:“我记得,您家男人没了?”
张氏哪有男人,但她曾收钱应过,绝不泄露这俩孩子身世,何况还让她无端养死一个。
她可得罪不起这些官家:“比他儿走得还早几个月,可怜我家男人长得是四里街坊最健壮的人了,年轻时可多姑娘稀罕他,丫头那一双眼睛就随了她爹。”
张氏这一张嘴能把活的说成死的,她不慌不忙,这公子年岁估计比廖丫头年长不了几岁,当年不过是个奶娃娃,不像是为探查秘辛而来。
经兰琴查探,当年张氏带着两个奶娃娃来此,至于她男人的事真假不辨,但到底与扬州府无甚关联。
应执不便耽搁太久,他指节扣了扣桌案:“阿婆,你看这些钱,你收或不收?若你应了,过几日我会再派人送上一笔银子。”
一个是讨价还价的王大牛,一个是痛快爽利的公子哥和源源不断的钱财,她自然会选。
“收,收!”张氏一把捞入怀中,仿佛黄鼠狼闻到诱人的烧鸡味。
应执不欲多生事端:“那你先前答应同村王大牛,这事得由你处理,切记不要声张。”
张氏抱着银锭“好,好,”她本就中意豪门大户,廖丫头挣了钱还能添点家用,那王大牛算什么,谁稀罕他的几个臭钱。
应执掀起眼皮:“她人呢?”
张氏拿个布包将银锭拢好,藏在一旁的橱子里,从怀中摸出钥匙,麻利道:“走,公子,我带你去领人。”
应执并未起身,派兰琴随她领人。
隔着土墙,廖云心听不清他们所言,但见张氏拿着钥匙带人而来,她便知这张氏定是又攀上了应执这个有钱的主,将她卖给他了。
开门后,张氏大步过来拉住她:“丫头,这天赐的缘分就是躲不掉,以后荣华富贵你可有的福享了。”
廖云心挣脱不开,兰琴又在旁盯得紧。
她不情不愿地被带到他面前。
应执慢慢抬眼:“阿婆,我有些话想单独同她聊聊。”
张氏马上为其将门带好:“好,好,你们聊,我出去转转。”兰琴抱臂守在门外。
廖云心手被张氏抓得红了一圈,她旋着手腕,站在一侧。
应执走近她几步,问道:“我们认识?”
5. 第 5 章
他此话一出,惊出廖云心一身冷汗。
虽知道他多疑善思,未料到他竟如此机警。
她同他这一世只见过两面,怎么会引起他的怀疑?
认识?
岂止认识,还是血海深仇。
应执默然,垂眸睨着她,他的眼眸长而狭,自带几分凉薄,一双狐狸眼,因着眼瞳黑亮,又中和了骨子里极智则妖的美。
上位者无须多言,他在等,不罢不休地等她回答。
“认识,”廖云心眨眼,不避不闪看他,“贵人多忘事,今晨在王郎中家里和河边见过,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助,一番作为,只怕还成全不了我的姻缘。”
并非刻意,但“姻缘”二字咬得极重,她强撑着笑意,后半句说得实在违心。
应执浅笑,戳破她的伪装:“你若嫁为人妇,且不论你内心所图,此后侍奉舅姑、生儿育女,半分不由你,”他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落灰的木橱、缺半腿的矮凳,“虽是高嫁,可若自家不丰,难免会被低看一眼,处处拿捏,
你本心不愿嫁,随我入府,你母亲已应允,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府上的丫头。”
他本想让她收拾收拾包袱,但见这家徒四壁,只怕无甚重要。
廖云心仍记得前世,与她成婚后,应执才出宫设府,他如今哪来的府。
她自然不会轻易嫁了,但更不会随他走。
无凭无据跟他走了,若被杀了只怕连个全尸都留不得,她推回桌上的银锭:“公子家中殷实,自是我等不敢比拟和攀附的,我是不愿嫁王大牛,但我是良人,尚不论有没有人作保,私自买卖良人,有违律法。”
应执闻声挑眉,审问犯人般:“你是如何得知买卖婢女需人作保?”
他话赶话地问她,不依不挠。
幽深的黑瞳像一方小小的囚笼,将她牢牢锁在其中,无法喘息。
自然是前世在尚书府偶听得府中大夫人谈起过。
她入国公府后跟着大夫人学了几天府内事务,知道买卖丫鬟需立“市券”、保人副署、“过贱”等一应程序,哪是他三两句话就能成事了的。
为了瞒前世今生这遭,廖云心只得一个个去补话中疏漏,她不擅伪装,被他围追堵截。
廖云心错开视线,稳住心神:“自小交好的姐姐们,有被家人卖到王府大院为奴为婢,偶然听过,不算稀罕事。”
她长话短说,避免再惹他生疑。
她实际只知个大概,尚书府府内事务由大夫人操持,哪会完全经她的手,若非应执非得强逼她为奴,她断然不会同他掰扯至此。
应执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小门小户,定不会供儿女念书。
没接受过私塾教育,却能如此不卑不亢,伶牙俐齿,是个合适人选。
应执开口:“那你应知,富庶之家并不在意钱,更看重权,”他负手而立,看向廖云心,“你所言不假,在我朝买卖奴婢,不仅要经人作保,还需在市内进行,由市司统一管理,不可私下交易,在立券之前,必须过贱,由江都长吏亲自核验你的身份,确认你是否属于贱民,至于保人更是后话了。”
他将银子直接扔到张氏怀中,此番秘密行事,已耽误了诸多功夫:“我并非来征询你的同意。”
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明明拼了性命逃婚,搭上他总比留在这破落村子里好,可见了他却避之不及。
良禽择木而栖。
无论从家世煊赫还是样貌仪表,那王大牛岂能同他相提并论!
于她而言,他才是最优选。
话音刚落,廖云心后颈吃痛,被兰琴一记打晕。
守在院外的张氏,见应执一脸阴沉,声音发颤问道:“您这是?”
他未理睬她,提步出门而去。
兰琴扛起廖云心:“若这姑娘尽心侍奉,爷另会派人每月送你二两银子,可若今日一事泄露半句风声...”他以手作刃,在张氏脖颈前划了一下,“这一记下去的可就是刀剑了。”说罢,带人翻身上了房顶,悄然离去。
张氏捂着脖颈,连忙跑回屋内,锁上门。
-
廖云心这一觉睡得实在沉,身子一直摇摇晃晃,落不到实处。
应执的计划无法若堂而皇之在扬州府进行。
他命另一个贴身近侍兰书,护送廖云心从水路下苏州,水路隐蔽,不出两个时辰可达,将其安顿在提前备好的一处私宅中。
廖云心再睁眼时,绫罗软张,熏香艾艾,隔着屏风人影憧憧,奴婢们在外间忙着洒扫。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丫鬟们听得屋内的动静,见她醒了,齐齐上前问安,屈膝一礼:“姑娘。”
她盯着屋内陈设装饰,摸着隐隐作痛的后颈:“这是哪?”
丫鬟们对望一眼:“姑娘,这儿是在苏州府。”
?
应执绕了这一圈,竟把她送来苏州。
丫鬟们端来铜盆和一直煨在炉子上的汤羹:“姑娘饿不饿,是先用膳还是沐洗过后再吃?”
她一头雾水,不知应执到底在盘算何事:“送我过来的人呢?”
“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传。”
廖云心从床上起身,兰书一直候在外院,他躬身问:“廖姑娘有何吩咐?”
再次开口前,廖云心思虑良久。
她必须先姑且搁置前仇旧怨,只当应执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否则让他抓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她都可能会万劫不复。
廖云心:“你家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什么把我抓到这儿来,马上放我离开。”
兰琴执手一礼:“不瞒廖姑娘,我家公子乃当朝吏部尚书之子齐玉桓,将姑娘带到此处,事出有因,还望姑娘稍安勿躁,少爷他晚些时候会回府。”
借用假身份掩人耳目,倒并不稀奇,可她岂会呆呆在此侯着他,她提步往门外走,还未踏出房门,就被屋外的侍卫交臂拦下。
兰书提醒道:“廖姑娘,我等奉命行事,还请姑娘莫让我们为难。”
廖云心见这私宅被里外围得如铁桶,她无法和这些武艺在身的侍卫硬拼,只得泄气般退回屋内。
奴婢们上前扶住她:“姑娘累了吧,奴婢服侍您沐洗更衣。”
廖云心哪有心思,摆摆手:“不必了。”
丫鬟们垂头退至一旁,不敢多言。
半晌,廖云心饥肠辘辘,捂着小腹;“让他们送些吃的过来吧。”
应执如此刁难把她送来,自然有用到她的地方,先吃够了才有力气逃跑,万不能和自己过不去。
丫鬟们相视一笑,打来净手漱口的水,吩咐厨房传菜。
前世在尚书府时,倒也有丫鬟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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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管事的大夫人对她仅是面子上的客套,到底不是实心实意,派给她的两个丫鬟眼高手低,只是廖云心不计较罢了。
如今一屋的丫鬟婢女围着她,她到底有些不自在,只点了两个相看顺意的,遣了其他人下去。
小桃尤其机灵,虽低垂头,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本就是个热络性子,见廖云心主动搭话,她也不惧:“姑娘,你真不看看那漂亮衣服么?奴婢瞧着可好看了,放着不穿太可惜了。”
廖云心见她活泛,主动问起:“你们是何时来这府上的,府中还有其他说得上话的主子?”
小桃倒豆子般:“奴婢来得最早,今儿一早就来了,过了晌午又陆续来了几个姐姐妹妹,我们来了以后没见过旁人,主子出手阔绰,我们可有福呢。”
临时起意?
可她如今只是一介平民百姓,于他能有什么价值,廖云心想不通,瞥见窗外侍卫映在窗上的剪影,肃然凛凛。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眼下她走不掉,只得再作盘算,弄清应执到底要她作何。
廖云心不能踏出屋门半步,但依应执的吩咐,兰书对其提的种种要求,有求必应。
思及上一世应执遇刺受伤,她若跟在他身边,定不会太平,她称自己腹部疼痛难忍,寻了府医问药,另备下金创药,以防万一。
累了一天,她早早梳洗歇下。
明月高悬,月洒清辉,一叶孤舟划开静谧的湖面。
应执负手立于船上,他命兰琴假扮作他留在客栈,乘船一路南下,来到苏州府。
他此番行事,传圣上口谕,令苏州知府暗中助他。
这院子,正由苏州知府帮忙临时置办,三进三出的院子,只租一月。
廖云心早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小桃柔声推推她:“姑娘,快醒醒。”
窗外月色正浓,可值守的侍卫如木雕般,岿然不动。
她半眯眸子,青丝垂落于肩:“怎么了小桃,出什么事了。”
小桃微抿着唇:“主家回来了,请您过去一趟呢。”
廖云心复又躺回床榻上,扯过锦被盖好:“不见。”
左右两个都是主子,她都得罪不起。
瞧着这屋内陈设和一应胭脂水粉、朱钗簪子,她深知是专为侍奉眼前的姑娘备下的,猜测主家断不会亏待姑娘,一时不忍,不知该不该催。
兰书在外等了约有一刻钟功夫,见人迟迟不动,将小桃唤出,小桃只摇摇头,姑娘白日许是累着了...
兰书站在门外,扣动门弦:“廖姑娘,公子命你过去,是你自己让丫鬟收整好起身,还是让手下动手请您?”
他没有小桃这般顾及,只听命于应执。
廖云心从床上猛地坐起,依兰书的意思,只怕绑也会将她绑了去。
小桃见姑娘起身,忙带着人入内,为她梳妆打扮,拢好发髻。
廖云心直着身子,望着镜中自己,推了推正欲给她涂唇脂的手:“不必如此,这大半夜打扮成这样,一会儿又得净面。”
奴婢们依着她,只淡淡扫了一层粉:“姑娘模样好,正如美玉,太浓艳的妆,反而盖住了原本的好颜色呢!”
廖云心浅笑,顺着她们的应承,随手挑了一件衣服,由着她们为自己换上。
方才那点睡意全然没了。
6. 第 6 章
小桃瞧着这些襦裙皆是苏州最时兴的款式,件件精致好看,可见廖姑娘却兴致缺缺,抬眼都不去细看,想必这等富家公子小姐早就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
廖云心只是懒得应付应执。
她由小桃等人帮忙穿衣,上身一件印金白罗襦,外罩芙蓉梅花纹沙罗半臂,下搭菱格花草纹的齐腰百褶裙,两条鹅黄色的绦带垂落于身侧,随着她的步子轻摆。
利落的小盘髻由手巧的小桃挽成,见她拿起匣子里的金簪玉梳摆弄,廖云心忙抬手挡住云鬓:“不必如此麻烦,这样就好。”
小桃握着金簪在手,不由得睁大眼偷瞧,在苏州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仙姿佚貌的姑娘,只淡敷了一层粉,便美得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她笑着应下,全听姑娘安排。
廖云心随兰书来到中堂。
屋门大敞,应执一袭黑衣劲装,郎艳独绝,烛火勾映的轮廓俊朗,剑眉星眸,薄唇微抿,多情不殇,风流不俗,他单手支颐,坐于主位之上,听得她的脚步,缓缓抬眼。
她款步而来,不急不慢,倒真有几分主人家的气度,面若桃花,粉颊雪腮,唇夺夏樱,不涂而朱,只是这一双眉眼,冷涓涓寒如秋水。
人靠衣装,到底与江都初见大为不同。
廖云心低垂眼眸,落于身前方寸之间,并非惧他,而是夜深扰人清梦者,为她第一厌恶之要。
兰书抱拳躬身:“公子,人带来了。”
他瞥见一旁的廖姑娘,亦不作揖、亦不问安,又速速扫了一眼公子,垂首退至门外。
廖云心对这种强虏良人,为非作歹之徒不屑,断不会主动和他攀谈。
屋内仅他二人,一时静默。
应执暗忖,他连夜坐船而来,耐着性子等她半晚,她却恍若无人般,视他不见?
在宫中他什么样的奴才没见过,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理之人。
他身子后仰,双手交握,俨然一副上位者审问的姿态,冷冷开口:“哑巴了?你母亲收下了银子,你跟我而来,便已是我府中婢女,以你的资才,应该不用我再耗费心思,寻人另教你规矩。”
廖云心轻嗤:“这位公子,既是我母亲收了银子,那你合该去寻她,令其给你为奴为婢,
另,我不是跟你而来,而是你的人将我打晕送来,我资质蠢笨,就不劳公子费心费力,钱我回到扬州后会如数奉还,府中丫鬟婢女之众,还请公子另谋他人助你。”
她怕再有疏漏,只得称他为公子。
廖云心没给他再发难的机会,微微屈膝,算是还了他一礼:“夜深了,我不饶公子清净了。”说罢,转身就走。
刚转过身,还未走出几步,只见一身黑衣的应执,挡于她面前,驭轻功带起的风,将他垂落的发丝扬起,不带半分温度。
夜色深沉,他却比夜更骇人、更冰冷。
廖云心倒吸一口凉气,不觉连连退后。
他旋身,直接出手掐住她的脖子,狠厉无情,挑起眉眼:“爷允你走了么?”
他的指节泛白,一寸寸收紧,方才还能言善辩的廖云心脸唰一下白透,喘不过气,猛拍着他的手,脸上的胭脂霎时褪尽颜色。
他俯身,慢条斯理问道:“如此,可会好好说话了?”
廖云心轻眨着眼,连头都动不了。
应执扯扯嘴角,手中失力,将她放开。
廖云心抚着脖颈,他的指印留下的红痕明显,毫无血色的脸上浅浅恢复生气,她躬着身子大口呼吸,喘得厉害。
疯子,真是疯子!
应执复又坐回主位,散漫随性敲敲桌案:“过来坐。”
廖云心喘匀气,拖着步子慢慢走到他一旁的坐位前入座,她极力靠着另一侧,与他拉开距离。
她虽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若真起了杀心,要她一命轻而易举。
应执拉着她的手,将她硬生生扯过来:“怕什么?今日若不是我救你,你今晚就跟了你们县那个癞子了。”
她宁愿嫁给那个癞子,总比被他威逼利诱得好。
见她没有继续嘴硬伪饰,应执弯起唇角,果然于她而言,软的不行,得来硬的。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四方的桌案,饶是应执再用力,他们也隔着一臂距离。
他扯紧她的手腕,往侧旁靠了靠,屈腿踩于木椅上:“过来坐。”
廖云心瞧着他让出那半寸距离,勉强可坐下个三岁孩童,一瞬的犹疑,手腕反被他扯得更紧。
在他再次发作前,她只得起身,襦裙擦过中间的桌案,走到他面前,却迟迟不肯坐。
这点空隙,她少不得得坐到他腿上。
她侧目,斜睨身侧的桌案,圆润润的眼瞳中,全是心思和盘算,挣不开他的手,她只得转过身,背靠于案,慢慢提跨而上,坐于一侧奉茶的桌案上,用另一手拨开其上的杯盏。
这已是她可接受的极限。
廖云心清楚听到他克制又压抑的沉气声。
屋檐下的八角风灯一晃,屋内香烛忽闪,亮在应执眼里唯一的光亮骤然暗下。
笔挺的眉骨旁,一双漆瞳幽暗如墨,是蛰伏多年的兽,只等这一刻猎杀。
他扯着她的手腕,恨不得将其捏碎,不管不顾地猛地拽过,拉她一同堕入深渊。
廖云心早有防备,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桌案边沿,对抗他的力量,恨不得将指甲扣入木屑中。
啪——一声脆响,应执长腿一展,足有孩童手臂般粗细的乌木桌凳,被他踢至上下两截,碎裂处纵横错列,像数把高低错落的利刃。
她骤然失重,滑落至他腿上,被他大手稳稳揽过腰肢,踏月而来的寒气扑了她满怀。
茶盏磕碰碎了满地,水渍蔓延。
整个屋子在廖云心眼中倾斜,她稳稳落于他腿上,箍在她腰间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背脊毫无缝隙地抵着他屈起的那条腿,腿上绷起的肌肉硬朗,比软垫咯人。
烛影被吓到发颤,荡得厉害,拉至一线,又被空气凝住。
她抬眸对上他眼中一点点放大的光亮。
她挣扎起身,反被他双手环住腰,难以动弹。
脸颊旁他吐息的热气冲淡身上的凉薄,廖云心别过脸,躲得更远,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他。
应执掰过她的下巴,强逼她望向自己,清凌凌的眸子经这一吓,水汽氤氲,亮着碎星,可怜可爱。
瞥见她脖颈上的红痕,应执抬手,指尖轻轻撩过,似在把玩一件玉器,评估其杂质几许,莹润与否,他以指腹慢慢摩挲,愈想拭去其上的绯色,愈加重这抹艳色。
脖颈上的灼热经他冰凉指腹贴上,凉丝丝的触感,在他一下下抚拭中渐染热意,廖云心不由得耸起肩膀,缩了缩。
他的手游离到她后颈,紧紧扣住,目光自她脖颈至下颌,顺着香腮笑涡,滑到她轻露贝齿的檀口。
盈润饱满的唇瓣,呵气如兰,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他不喜甜,可迷了神窍般,弯了背脊,倾身去吻。
廖云心侧脸躲过。
屋内仅他二人,一时静默。
应执不恼,指节在她脖颈上摩挲,到底还得调教一番。
他开口:“我邀你来,是为正事,若你能助我完成,无论扬州苏州,我皆可护你,可许你一世无忧。”
她才不稀罕。
若非他,她岂会惹这一身腥。
她只鼻腔里闷闷一声,也不主动应他。
腰后一股力将她推出:“去吧,我乏了。”
得苏州知府暗中相助,翌日一早,应执就拿到了廖云心身份更迭的元契。
经昨夜折腾,她睡得不沉,被小桃唤醒,传应执的话,派她去前厅一同用膳,她如木雕般,没了半分力气,由着小桃一众打扮,连衣裙都不愿选了。
小桃觉察姑娘喜素,特选了件样式简单,颜色素雅的襦裙,给她换上。
经昨夜的事,廖云心知他有的是法子折腾她,见到早已等候的应执,只得主动喊了句:“公子安。”
应执浅应了一声,让她落座。
厨房已上齐了菜。
廖云心没什么胃口,更何况与他同桌,她用了些清粥小菜,先放下筷子。
应执用完膳后,将元契压在桌上:“你天天念着是我强逼你而来,如今契约在,你已不算良籍,跟着我名正言顺,若你真聪慧,应该知道该如何做。”
言下之意,干与不干,不由她。
屋内布菜、伺候的仆从站了不少人,既然他有求于她,又费了这些周折,断不会现在将她杀了。
她壮着胆子:“这有违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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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执笑出声:“人人为何追名逐利,礼法?得看由谁说了算,只要你乖觉听话,事成会给你笔银子,保你这一生衣食无忧。”
事已至此,廖云心没得选:“当真?只要我能办完,你会放我离开?只这一次任务。”
应执长臂一展,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近,如同捏着一只幼鸟:“还轮不到你和我谈条件。”
他视线扫过桌上的饭菜:“你最好多吃些,免得一会喊饿。”
用完膳后,兰琴前来回禀,从苏州请的舞娘已在前院侯着了。
见她不动,应执命人撤桌,坐于一旁:“带过来。”
他没有将计划全盘托住,只请了一位苏州善舞的舞姬,教她跳舞,命她在半月之内务必学会。
初春天气,舞娘一身绢纱舞服,脚踩薄绣鞋,香肩半露、酥腰无遮,身上银铃叮当作响,走上前规规矩矩问安。
经昨夜应执试探,再看眼前这舞女,廖云心岂会猜不出他作何打算。
她都怕他将自己卖到窑子里,行那风流韵事。
“不可,”廖云心站在一侧,气得肩膀颤抖,见应执闻声狠厉抬眸,她软了语气,“我自小手脚笨拙,学不来这等文雅意趣,不如学琴。”
学琴得从音律、琴谱开始,耗费功夫只多不少,但她在尚书府时,经由女师傅教过,虽只会一首,但偶尔称称面子,足够用了。
应执:“若你有学琴这本事,学舞足够了,”他抱臂看向舞姬,“跳给她看看。”
舞姬闻言,高举手臂起势,细长的手臂如三月杨柳,婉转多姿,眼波流转,顾盼生姿,全身上下的布料还不及她的裹胸多,身上叮叮当当的金饰银饰晃人,脚边溜了一圈银珠子。
每迈出一步,清凌凌作响,腰肢摇摆,勾人心扉,虽无丝竹管弦伴舞,可亦翩翩而飞。
如此艳舞教授于她,应执其心可诛。
一曲舞罢,应执命令:“你,跟着她学。”
舞姬应下,抬眸打量一旁的女子,观她脊背挺直,眸色认真肃然,颇有几分大户人家将养出来女儿的气度,心中一时犯难,这身不身段,有没有基础倒是其次,关键是她愿不愿。
瞧她这般模样,就像被逼无奈。
她受了贵人嘱托,自然不能三人面面相觑,她主动搭话:“姑娘从前可学过舞?”
廖云心摇摇头:“不曾。”
舞姬复对应执劝道:“爷,这姑娘若从未接触过,可能得多耗费些时日...”
应执浅啜一口茶,不言不语。
见廖云见这舞姬好意帮她说话,心中软了几分,虽不愿配合应执,但倒不必让人家犯难,既是学,但学成如何她可把控不住。
舞姬站于她左前侧:“此舞简单,姑娘不必忧心,我们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学。”
她抬手摆出起舞的动作,回看廖云心。
她缓缓抬手,僵硬如铁,不像卖弄风情的舞姬倒像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的将士。
同样的手臂,舞姬的是一只嫩柳,到了她身上却僵得如同一根宁折不弯的柴,她直直抬起手臂,倒像伸手讨板子打一样。
舞姬压下唇角的笑,转身轻柔地扬起她的手,给她细纠每一个关节,把她像一只人偶般摆布成型。
掰好动作,她退后几步细细打量,复又上前调整:“姑娘可记住了,这是第一步,眸光要自手臂滑落到另一肩侧,婉转多情。”
廖云心点点头。
“那请姑娘放下手,再做一次。”
廖云心旋旋肩,手臂发酸,她依着方才的模样抬起手,又恢复如初,像一块扭不动的铁。
她试着去做了,可有些人骨子里的柔媚和风韵,自然天成。
她对着上一世的应执,都不曾如此献媚讨好,更遑论如今眼前和她有前仇旧恨的他呢。
舞姬知若非正经学过,这第一步总不易,她又款步上前,为其点拨。
谁知刚抬起手,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她头上的发髻散乱,铃铛声颤动不止,随着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一小缕秀发。
舞姬吓得旋身,熟练利落地跪于地上,柔声求饶。
廖云心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应执执剑而立,将剑尖对准舞姬,话却冲着廖云心:“你若再敷衍,下次这一剑断不会只落在青丝上。”
7. 第 7 章
无耻!
应执这厮竟以舞姬性命威胁她。
舞姬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脸上的面纱被绞成两截。
廖云心的脊背挺得越直,他的剑便离舞姬更近,唇角的笑意深邃,直到贴着她颈侧,舞姬连动都不敢动了。
应执的眸光却一直锁在廖云心身上,一个舞姬不够,偌大的苏州府多的是人,他倒要瞧瞧,杀了几个人,她才肯真正服软。
已开刃的剑锋利无比,其上沾满鲜血,廖云心早领教过这剑的厉害。
在贴上舞姬侧颈的一瞬,她上前屈膝跪下:“还望公子高抬贵手,我会好好跟着舞姬学,不过我天资愚钝,学艺不精还请莫责怪来教我的舞娘。”
应执的手松了力,剑落在舞姬的肩上,冰得她耸了耸肩,一刹那卸了气。
“起来,继续!”应执收回剑,背靠在木椅上,饶有意味地看着她们。
廖云心蹲下身子将舞姬扶起,用掉在地上的半截面纱裹住那一撮头发,暂放在一旁的桌上。
舞姬吸吸鼻子,再起身时眉眼之间又恢复了初见的风情,她选了最简单的一舞,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授。
廖云心亦不敢再牵连无辜,有模有样在旁跟着学。
应执这才信步离开,留下兰书在旁盯着她们。
此后三日,舞姬日日卯时入府,一待整日,教授廖云心,廖云心学得不算快,但胜在勤勉认真,倒也把这支舞磕磕绊绊学得七八。
除了第一日应执亲自看过,往后几日由兰书负责盯着她们,如实回禀,廖云心没再耍其他多余心思,没有应执这个活阎王,两个姑娘乐得自在,日渐熟络。
最后一日,廖云心笑盈盈地往正厅走,刚踏进院子,瞥见桌案上整齐叠着一套金线绣纹的舞衣,与舞姬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她脸上的笑瞬时凝住,步子越来越沉重。
引路的仆从几步上前:“公子,廖姑娘带来了。”
应执一撩长袍,坐于主位,将剑置于手边,指节点在剑鞘上,警示她:“换上这身衣服给爷看看。”
廖云心抬眼,那一下下是在敲打她,她咬咬牙,主动拿起舞衣,走到一旁的厢房,舞姬紧随在其后,跟她一同进屋。
换上这身衣服,廖云心更觉舞姬不易,尤其这身上细细碎碎的铃铛,冰的她不得不绷紧了腰背。
她从换下的衣服中拿出一只匣子递给舞姬:“我知今日你就会回去,那日因我害你断了一截秀发,这些物件送你,当做赔礼,还请你见谅。”
自她入府后,成盒成匣的首饰往她屋里送,应执逼良为娼,这些金银哪买的下她的苦楚,总归她走时不会全部带走,不如把她留给有需要的人。
舞姬推却:“姑娘不必如此,”从这姑娘脸上不屈的模样她能猜个大概,都是苦命人罢了,“那日的事不要紧。”
她曾在风月场上,什么脾性的主子没见过,以为受宠被抬进府,天还未亮就咽气的姐妹更多,到底她才断了一截青丝。
何况这几日她在府里吃喝不愁,赚的只多不少,心里可畅快了。
廖云心直接打开匣子:“你看看喜不喜欢,我屋里还有,一会儿你走时等等我,我再送你些。”
仆从在门外催促,舞姬怕耽误时辰又会触怒贵人,只得先谢过收下。
见廖云心冷得将外衣披在身上,舞姬欲言又止,不过瞧贵人模样,公子应不舍得她受苦,到底没有多劝。
人未至声先到,风起,随着一阵清亮亮的铃铛声,应执抬眸。
面纱之下,点点红唇若隐若现,只能看到她盈润明亮的双眸,外袍遮住她半边身子,但紧致的腰线轮廓清晰,一双玉白的小腿下,脚腕上的银铃晃得厉害。
应执的黑瞳愈深,全然没注意到她身侧的舞姬,他抬手吩咐:“脱了外袍,跳一舞爷看看。”
舞姬偷瞄廖云心一眼,廖云心扫过院外院内的长随、奴才,兰书把头低得愈深,只盯着脚下。
廖云心紧咬着唇,应执这人竟凌辱她至此...
舞姬顿时心慌,原是她的猜测全错,不禁暗叹,若是真心待这姑娘,又岂会当着府中下人的面,让她受这般屈辱。
廖云心叹了口气,把心一横,她跳!只要能离开他,完成这桩任务,不再与他有任何纠葛,她愿意跳。
她脱下外袍,放在一旁的木凳上,向舞姬点头致意,舞姬略带同情地看向她,作势起舞。
应执目光全然随廖云心的动作游走,虽稍显稚嫩,但别有一番情味,瞧着动作流畅,是认真用心学了。
跳起来倒暖和许多,廖云心在原地转圈,目光每每略过坐在主位的应执,眼中便冷了一度。
这舞随着乐曲以连续旋转为止,她初学时,脚步总不稳,舞姬便教她选一处死物盯住,每次转身都只看那处,莫在意脚下,她才堪堪能稳着身形。
为了掩人耳目,未再请乐师入府,这曲是绫玉阁红极一时的曲目,舞姬早对节奏韵律稔熟于心,教她连续转二十五圈,乐曲会停。
廖云心在心中默数,还未数到十,冷硬的外袍贴在她身上,她被应执揽入怀中,她下意识惊呼出声,反被应执抱得更紧。
舞姬在旁停下,不敢多言,应执冷冷开口:“都出去。”
兰书带着一众仆从离去,舞姬多看了她一眼后,也被请了出去。
廖云心用尽全身力气抵着他的胸膛,在他怀中挣扎得紧:“你到底要作何?”
应执凑近,他身上的冷香充盈她的鼻息,清晰可见他瞳孔中的自己,他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尾指轻轻一勾,卸下她挂在耳上的面纱,直接含住她脸上最艳的红。
苏秦惊得瞪大了眼,他的双手却把她箍得更紧,他的唇冰冷又霸道,吮吸得她吃痛。
廖云心贝齿开阖,直接咬住他的唇,狠狠用力,滚烫的血液弥散在两人唇瓣上,应执这才松了口。
她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应执嘴唇沾着血,玉白的面庞上,更添几分妖艳昳丽,他抬手擦去,脸颊留下薄红:“你如此聪颖,应该能猜到我让你学舞自有深意,风月场上,你这般抗拒,我的戏还演不演了!”
他眼中的欲色一扫,冷若寒霜,说出口的话变成冷硬的质问,环在她腰间的手狠狠发力,恨不得要掐出血来。
他掰正她的脸庞,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我再给你两日,学不会伺候人就慢慢学,既不愿意伺候我,那就对着府中的随侍一个个去伺候,舞就一遍遍跳,直到你这身子骨软了为止。”
廖云心眼中蕴着水光,低垂的睫毛上沾着泪,将坠未坠,唇瓣上的血色更红,含幽带怨,瞪圆了眼睛,两颊因着气极鼓起,眼角的红一路染到香腮上,玉雪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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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执抬手拭去她唇上的血色,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这才对。”
她被他揽着坐在主位上,他大敞着腿,由她坐在他腿上,他落眼处正好可见她胸前的那团雪白。
他喉结上下滚动,扫了眼桌上的茶:“给爷倒杯茶。”
廖云心忍住眼中的泪,她知道若她不从,应执有的是法子折磨她,羞辱她,前世她是他的发妻,他都会设计陷害,眼下她只是一个被卖到府上的丫鬟,他又岂会心慈手软。
她侧身抬手去斟茶,应执却紧紧环住她的腰:“就这样倒。”
廖云心只得弯着身子,去捞桌上的茶壶,还好放得并不远,她的腿因着用力,靠他更近,裙边的铃铛蹭在他硬挺的外袍上,再抬眸时,她已端着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违心地说:“爷,请用茶。”
应执往后一靠,带着她贴上他的胸前,茶碗里的茶水倾斜,险些撒在他身上。
廖云心捧着茶碗的手稳稳托住,这活阎王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应执微微启齿:“你得喂爷。”
廖云心紧闭着牙,耗尽最后一丝耐心,将茶杯送到他嘴边,慢慢抬手,喂到他口中。
喝!最好能呛死你。
应执挑眉看着她:“喂茶会喂,敬酒也是如此。”
廖云心点头应下,不再反驳。
应执:“再过几日,扬州知府王奎元宴饮,我已打过招呼,安排你先入绫玉阁,他贴身带着府中的钥匙,你趁机偷来,我的人会接应你,留下印痕,你再将钥匙还回去,如此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廖云心早猜了个七八,他这任务听着简单,既然是随身携带的钥匙,又岂会让她轻易得手:“我为什么要为你的事搭上自己的清白?”
应执冷声轻哼:“你不是都心心念念要嫁给你县里的癞子,这毕竟是扬州知府,至少有钱有权,你若真跟了他,不亏。”
“绫玉阁自有专业的舞姬,何必让我一个外人去乔装哄骗?”
“你在教我如何做事?少废话。”
见廖云心不语,应执说:“事成之后,你的契文我会让兰书还你,赐你百两,足够你一生无忧。”
哪怕心中百般不愿,她只得点头应下。
舞姬离府前,廖云心同她见了最后一面。
舞姬见她眼角透着红,明显一副被欺负过的模样,本以为是府中受宠的妾室,可哪有人会舍得将自己爱妾当着下人面跳舞,以色侍人呢。
廖云心早将应执在心里骂了千百遍。
一丘之貉,色鬼!
门外的仆从仍在候着,舞姬不便多留,她搭上廖云心的手,眼神交错间,塞了个药包,两人错身时,柔声在她耳畔说:“这是避子药粉。”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她虽不知这姑娘到底会遇何人,但自保防备总无错。
幸好如今是在苏州府,整个江南,再恶毒的也不过是扬州知府王奎元。
绫玉阁知道他名讳的人不多了,只因数年前一桩命案,由他带出去的姑娘春桃死的不明不白,连个尸首都不见,他是扬州最大的天,无人敢置喙,知内情的姑娘甚至挨鸨母一顿打,都不愿随他出阁。
扬州城某富商本想替春桃赎身,就连他都遍寻不到春桃的踪迹,最后只得不了了之,谁又能同天作对呢。
8. 第 8 章
又是一个不眠夜。
廖云心再一次被夜半唤醒,小桃不敢催得太紧,给她换好衣服,见门外人影攒动,却是兰书早已带人在院内等候多时。
她还尚未清醒过来,已被人架着强行带走,只余小桃的呼喊声,在静谧的夜中回荡。
廖云心被罩上帷帽,摁上马车,车辆缓缓前行,一路走街过巷。
苏州城子时宵禁,唯有一处夜夜笙歌。
一炷香后,载着廖云心的马车停靠在绫玉阁前。
粉汗湿吴绫,玉钗敲枕棱,绫玉阁因此得名。
这绫玉阁本是江南享负盛名的清吟小班。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俱佳,几年前还有个铁律:卖艺不卖身。
只是几年前,王奎元入苏州府,看上春桃,非要将其带出阁,他砍杀一众龟奴,又掷千金,破了这不成文的规矩。
鸨母本不愿,但谁能与权势和金钱相抗。
但见有利可图,经此之后,她对于要求带姑娘们出阁的恩客来者不拒,也算平一平她教授丫头们琴艺书画、歌舞弦乐的帐,何乐而不为。
只是春桃这一去,尸骨无存。
先前应执请入府中教授她舞技的姑娘正出自此楼,只是在那事之后筹钱赎身离开了。
金漆高门,粉墙鸳瓦,墙下有几十竿修竹,翠竹潇潇,枝叶扶疏,竹影斜摇。
与话本上听得的花楼不同,门外没有揽客的姑娘和龟奴。
单挂一个无字招牌,只一扇静默的门,打开门后,从内才出三四个俏丽多姿的姑娘,门再一阖上,又是寻常府邸般。
廖云心被押着自后门而入,身前是引路的兰书,身后跟着八名仆从扮相的暗卫,她被夹在其中,带到一处偏房。
及入内院,听得其中声响,才可见洞天。
她被安排在拐角的一隅,还不等廖云心反应,就被推入屋内。
房间已提前布置过,红纱粉帐,香气阵阵,她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反手去推门,已被锁的死死的,门外看守的身影如门神般分立左右。
屋内床铺整洁如新,隐隐的丝竹声和欢笑声,虚虚入耳。
既应了这份差,与其整日同应执作对,不如省省力气、
廖云心复又检查了屋内所有门窗,皆被钉得死死的,那应执一向心思缜密,又岂会让她钻了空子,留有逃跑的余地。
昏昏沉沉的头脑,令她眼皮愈沉,怕再出岔子,她拉过被子,合衣躺在床榻上。
这一觉就日上三竿,腹中嗡鸣不止,将她唤醒。
绫玉阁的姑娘昼夜颠倒,过了午时才醒,早饭一般不安排,可她在府里这段日子,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将养,与她们习惯不同。
她取了桌上的茶壶,以凉茶充饥,却越喝越饿。
她简单净面梳洗后,见屋外的身影迟迟不动,她壮着胆子从门缝中递话:“兰书可在?我一直未用早膳,烦请帮我通传他。”
门外的两个门神置若罔闻,目视眼前,兰书曾刻意交代过,勿要同姑娘交谈,不要轻易开门,故而侍卫并未理睬她。
屋内除了一道屏风阻隔,一览无余,再无其他消遣的吃食。
廖云心只得脱下鞋子,复又回了床榻,眼睛得盯着屋内的帘子,从这串珠上扫来扫去,一颗颗数着去分散心神,捂着小腹硬撑。
未时三刻,她终听得门锁磕碰的声响,从床榻上歪起,侍卫请她前去吃饭。
苏青这才捂着饿扁的肚子,匆忙笈上鞋子,没脾气地从床上爬起,跟着他往外走。
仆从停在一个雅致的屋门前。
还未入内,便传来姑娘们娇娇俏俏的笑声和扑鼻的饭香。
廖云心缓缓推门,只见姑娘们的笑靥一僵,迎上她们斟酌打量的眼眸。
一个圆形木桌,已坐了七八个姑娘,瞧着她们身距,只余了两个位子,廖云心饿极,冲她们礼貌浅笑,拉过离她最近的木凳入座。
方才还热络的姑娘们一下语塞,只眼波流转,互道惊讶与疑虑。
原是在绫玉阁内部等级严明,头等的姑娘有专人侍奉,在屋内独自用饭,有单独的小厨房;二等姑娘正如眼前这帮,常常聚在一堆,至于三等姑娘们,往往是刚入阁的新人,或天生愚笨学艺不精,或知要接客,闹得厉害,饥一顿饱一顿。
在这儿坐着的姑娘,最小的都已入阁三年,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到这一步,瞧着廖云心面生,竟能与她们同桌而食。
最要紧的,她可坐了雪蕊姐姐的专位。
廖云心心中纳罕,从她们的眼中,已知晓自己是不速之客,见她们面面相觑,迟迟不动筷。
她同她们点点头,领了一双碗筷,问道:“姑娘们不饿么,一起吃吧。”
她坐的位子便不对,占了雪蕊姐的常座,众人心中已是一凛,雪蕊是绫玉阁的旧人,在绫玉阁改良之前就在此了,当初妈妈整改绫玉阁,她是率先站出来反对那批,得了甜头的姑娘都成了头等,唯独她。
可以她的才学和舞姿琴艺,妈妈留她还有用,寻常指点、教授其他丫头,到底她还说得上话,
长此以往,雪蕊的身份不高不低,可为人坦荡有才学,有几分心气,阁里的姑娘们都以她为尊。
其他人刚想开口提点她,廖云心手中的筷子冲着一只鸡腿伸过去,夹到自己碗中,低头吃了起来。
她腹中空空,恨不得吃下一头牛。
正巧这时,雪蕊推门而入,其他姐妹们纷纷起身,只有廖云心背对门,埋头吃得正香,注意到其他人动作,她抬眸放下手中筷子,擦擦唇角,适才起身,转身对上雪蕊。
金钗凤摇,眉目自蕴风流,妩媚婀娜,身上的软纱都不及她玉雪的肌肤,莫说男子,连她都看惊住,可若细瞧,仍可见眼角细小纹路。
昨儿又有爷点她出阁,可她千般万般不愿,扫了人家的兴,惹得妈妈极不痛快,她自是一夜未眠。
这气头还没消,便撞见这一幕。
阁中所有姑娘皆是一步步规矩教出来的,可面前这丫头,哪有半分安分样子。
她竖起柳眉,另寻了个位子坐下,手搭在腿上风情万种:“哟,这是新来的妹妹吧,”她的视线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她廖云心,细细打量。
廖云心暗忖眼前这个肯定是当下管事的主,不必主动招惹,客客气气回她:“姐姐有礼,我昨儿才来,若因着不懂规矩,若冲撞了各位还望见谅。”
是新人倒不假,可哪个来此的新人不是先好好学规矩,廖云心此话一出,她们更看不懂了,绫玉阁还从未有丫头刚入阁就升到二等。
雪蕊冷哼一声:“鸨母整日唠叨客少难干,瞧着倒像是真的了,真是什么丫头都往回招,小丫头毛儿还没长齐吧,可能提笔识字?”
姑娘们掩面哄笑,表情各异。
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讥讽,大有仗着人多站队之嫌。
廖云心不知这其中门门道道的规矩,莫名被其讥诮一番,嘴里的肉霎时不香了。
一个鸡腿下肚刚有了几分力气,她挺着腰板:“既然同在一处,难免日后会各有帮衬,姑娘何至如此,非得互相攀比,你经验丰富,年岁长我些,那反之,我尚有大好岁月,还可精益进步,可你只垂垂老矣了。”
都是女子,为何非要去一较高下,有人长于歌舞、有人长于思敏、若硬要拿自己长处去比别人短处,殊不知人外有人。
哽在喉间的肉卡住,廖云心猛饮了一杯水才压下:“我初来不知规矩,失礼之处还望莫见怪,可若拿你之长较他人之短,未免辜负了你读的诗文。”
雪蕊气急拍桌:“你这死丫头,存心同我作对!”
廖云心这一番话堵得雪蕊脸青白交接,其他人大气不敢出,她所言非虚,相较于学识,这儿的姑娘最在意的便是年龄,于雪蕊而言更甚。
廖云心才不在乎,她不主动招惹但绝不怕她们,本就被应执这无赖发配到这儿,替他干活,平白还受人奚落,她可忍不了。
雪蕊哪忍的这般奚落,给身旁两个姑娘甩了个眼色,那俩人直冲着廖云心走来。
廖云心见势不对,还好离着门口近,忙匆匆抓起俩豆沙包子往外跑,仆从出手拦住她身后之人,以眼神示警。
她本还想多吃几口,一下没了心情,捧着包子一溜烟先回房了。
姑娘们见这丫头还有专人侍奉,更气了,就连雪蕊最红火的几年也仅是多了几个丫鬟伺候,哪会派阁里的打手照应,甚至还坏了规矩,厅堂内的饭食从不允许姑娘们带走。
刚用过饭,有人便匆匆去寻鸨母告她状,可鸨母只摆手让其少惹闲事,她们看人脸色,最是玲珑心思,自是再不敢招惹她。
应执念着廖云心到底与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有些不同,将其扔到此,是为让她多学多思,在这环境里,腌一腌,熏出其中的味。
姑娘们晚上接客前会再吃些食物,稍垫垫肚子,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又传她去厅堂用饭。
午后那顿,她吃得满足,如今小腹鼓鼓,还未消化,由仆从如何再请,她都不愿去了,再吃只怕要吐出来。
应执刚踏入绫玉阁内院,就听得仆从回禀此事。先前在苏州时,那廖云心餐餐恨不得变着花样折磨小厨房,陪她练舞的舞姬腰身都涨了一圈,来此反倒不吃不喝了。
他拂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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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却围上前引他入内的姑娘,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让雪蕊和廖云心过来伺候。”
屋门被推开,廖云心不耐道:“明日早早叫我,我今儿真吃不下了。”
仆从回禀:“是爷来了,唤你过去伺候。”
她将头蒙在锦被中,声音沉闷:“不去。”
应执指定憋着坏。
廖云心硬生生被三四个奉茶的丫头拉起,带到雅间。
刚被推进门,就看到雪蕊站在屏风后,应执问一她答一,从容不迫,酒窝浅浅,气度自华。
屏风后的应执倒像考教她功课一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恨不得都问了一圈。
廖云心在旁听入迷了,暗道他何须费这么大心思教她,现成的姑娘们能歌善舞,规矩极好,如何不用?
一曲终了,雪蕊抚琴压音,眉目含情:“给公子献丑了。”
廖云心站在一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怕应执突然点到她。
应执从屏风中绕出,颔首说:“不错,绫玉阁美名在外,这掌柜的调教出的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雪蕊虽在阁中见惯了风雅名流,可如应执这般明俊逼人、才学俱佳的公子哥,她仍不免羞怯地垂下头,这江南山清水秀,多滋养了女儿家,何时见过如此气度的公子,她粉腮点朱,含羞带怯。
廖云心在旁啧啧摇头,若初见应执,只会被其一张皎皎如月的面容给欺了,实则骨子里坏的纯粹。
雪蕊唇角勾起的笑还没落下,只闻利剑出鞘的飒飒声,应执一手执剑,剑如游龙,在她玉臂上旋转,腕骨翻转,利落腕出道道剑花。
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冰凉的剑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剑影闪的她眼晕,她受惊猛地抬起胳膊,正好擦着剑,划下长长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她忙跪下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廖云心忙冲上前挡在雪蕊身前:“你疯了不成!”
血水顺着剑锋落下,应执虚点着她,无情狠厉:“可惜,哪怕长齐了毛,到底气度胸襟与腹中笔墨相去太远。”
雪蕊听闻廖云心那一番说辞,那公子不怒不恼,心中已有了分寸,哪还敢再得罪她,主动掌嘴:”是奴不该多言,是奴有眼无珠,对这位姑娘出言不逊,还望姑娘见谅。”
廖云心闻言,后背汗涔涔,敢情这是替她出吃饭时的气?
他发什么疯!
她们之间不过口舌间的龃龉,何至如此!况且她已然还嘴还回去了,应执不问黑白地跑来将人这番折腾,这么长一道口子,该多疼。
这姑娘献艺揽客,靠技艺更靠脸面,他出手将其划伤,这么长的一道口子,以后她该如何示人。
廖云心转念一想,前世嫁给眼前的应执,她不也正盼着彼此能相敬如宾,安稳一生,若他真心待你,你尚能得几分体面,可若他弃了你,到底也是一样的结局罢了。
应执没多在深究,留下她们二人,雪蕊捂着手臂,狼狈地起身回房处理。
绫玉阁有看护的郎中,可鸨母将这算作谋财的手段,姑娘们看病在阁里看病比寻常的大夫价钱要高出几倍,这个时辰寻常的药铺早打样了。
她只得先自行简单包扎,明日一早再去城里找大夫。
廖云心速速回房,翻出从府医那儿先备下的药膏,寻个干净的瓷瓶,给自己留了一些,攥着瓷瓶往外走,怕雪蕊不收,她只得托仆从转交给鸨母,由鸨母代为给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应执下手没有轻重,可若雪蕊真留下疤,只怕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仆从见状劝道:“姑娘,你越跟爷对着干,爷越不高兴,你多顺着他,他便会好好待你,今儿他听闻你受了欺负,忙完公务就来了,替你出了气,没让你再这儿受半分委屈。”
廖云心这才恍然原来今天这一出,是这俩仆从通风报信所得。
依他们所言,她还得感谢他不成?
亲兄弟间还有龃龉,她们之间不过口舌之争,他就伤了人家姑娘,断人财路,明面上或许为她出了气,但莫不是更离间了她们。
上一世,她处处妥帖,事事顺他,到头来的下场呢?
看人要看最低处,应执弑杀成性,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中,又岂会在意她们这些与他毫不相干人的死活。
廖云心浅叹,自己目前不过是尚有一份利用价值罢。
“多谢你的提点。”她没再继续多言,关上房门,仆从捂着后脑勺不自在地笑笑。
自那以后,廖云心每日在屋内单独用饭,直到十日后的申时,几位姑娘入内为她沐洗、打扮。
她知道,这一天终是来了。
9. 第 9 章
一众仆从带着姑娘们来到渡头。
夜深雾重,船上烛火摇曳,水面灯影重重,船桨荡开层层涟漪,在摇橹一下下打摆中,枕水苏州,压梦星河。
绫玉阁的姑娘们常来扬州赴宴,可由苏州知府亲自督办,还是头一遭,两艘双层画舫,不少姑娘们争着来长眼,鸨母带了二倍多的人,一是为着有意外事,可换人上去替换,以备万全,二是架不住这些丫头整日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她心烦。
雪蕊坐于船尾,手臂上的伤未愈,此是她破天荒头一次出阁。
午后姑娘们陆续出门时,她瞥见了许久不见的廖云心,暗自猜测,那贵人将她藏于此,护得金贵,估计正为了这一刻。
她求得鸨母带她一程,鸨母再三思量后应下。
下船后,她们换乘马车,车轮碾过,卷起尘土飞扬,四下静谧无声,姑娘们声量渐小,转着眼眸互相打量,就连廖云心都不知此去何处。
马车最终停在一方四进四出的宅院。
雪蕊心中凛然,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上头,她迟迟未下车,腿悬在半空,直到鸨母沉下脸催她,适才下了车,站于队末。
王奎元,她死都不会忘记他,八年前,她和春桃一行来此,春桃被其看中留下,最终被折磨的连尸骨都不见,鸨母压下那件事,没人再提。
绫玉阁新人换旧人,除了当日赴宴的几人,再无人知晓。
经过当年事几个舞姬突然捂着小腹,直呼受了凉,站都站不住。
鸨母新知瞧这这几个熟面孔,心知她们只为自保,可架不住她们装死不去,挑挑拣拣还得顾及廖云心只会这一舞,来人之众,但能顶上的人不多,直到一只裹着纱布的手缓缓抬起:“我去。”
鸨母颔首,催促她们去换衣服。
廖云心心中有疑,方才说说笑笑的姑娘,怎的霎时间变了脸色,瞧那模样分明不似真的,她缓步跟在其后。
一行人在家仆带领下,悄然无声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经过厅,匆匆略过一处山景,来到府中的耳房,打开包袱里的衣服,手脚利落换好。
后花园摆好了台子,应执一身月白锦袍,一尘不染,如明月皎皎,可月明是因夜黑所衬,他披着一身好皮囊,也遮不住他心尖上的黑,他半屈着腿坐于主位,王奎元恭敬在左侧,唐忠玉居右,乐师在台后,已拨弄琴弦调试妥当。
王奎元先端起酒杯:“这些时日怠慢了宋公子,是老夫失职,还请宋公子多担待,另,多谢唐兄倾囊相助,特意从苏州府请来最有盛名的绫玉阁姑娘们,我也可跟着开开眼界。”
他不意外唐忠玉会掺和这一趟,虽然他多年前的示好被其拒之门外,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再硬的骨头也抵不住金钱和权势的诱惑,只是好处还没给到位罢了,表面上装着一本正经,不过同他一样。
唐忠玉厌恶王奎元已久,可见过被他做局逼死的前任扬州知府,他只得忍着,甚至不惜假意与其同流合污,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得到他的罪证,受律法的审查。
前些日子,应执传信于他,寻他出手相助,他只念时机成熟,可今晚这荒唐事,让他心中犯嘀咕,他偶听闻过宋元帝的第三子行事不羁、放浪无度,今日得见,果真并非空穴来风。
唐忠玉应承着端起酒杯:“贤弟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扬州、苏州本是一体,如此,太见外了。”
应执客套着谢过两位知府,一饮而尽:“久闻江南多佳人,绫玉阁,只听这名字便耐人回味。”
王奎元暗暗窃喜,吩咐仆从:“怎的,都准备妥当了么,莫让贵客久等。”
话音未落,丝竹声起,姑娘们迈着细碎的步子,站于台子上。
廖云心垂首跟在队末。
红裙碧落,纱幔轻遮半面,眉间绽放一点红,罗袖舞动,香尘袅袅,金铃暗逐舞步,风姿漫惹春华。
舞姬们皆着同样制式纱裙和妆容,可应执一眼认出她。
他眯起眼眸,指尖摸索瓷杯上的暗纹,喉结滚动。
她当真学得有模有样,飞袖拂云,似仙子凌波踏月,虽眉眼间风情欠缺,但若非外行人,看不出其中端倪。
一曲舞罢,姑娘们齐齐站在台下,听候吩咐。
王奎元眼珠子似要黏在她们身上,嘴角几欲扯到耳垂,拍手大呵:“好。”
若是寻常家宴,舞罢家主赏赐,舞姬们谢过下台。
今日不同,既来了,舞姬们心中有数,眉眼含笑,冲着面前三位贵人暗送秋波。
除了廖云心。
她身上那点青涩,到底和姑娘们截然不同。
应执眼眸始终虚落在前方,她一眼不抬,如此乖觉,倒与前几日同他叫嚣的那副伶俐模样,判若两人。
王奎元耐不住性子,从坐席上站起:“李公子,唐兄,别让眼前这些美人等着了,莫负清欢嘛。”
初见王奎元的姑娘们还被蒙在鼓里,傻傻不知前路凶险,只笑着逢迎。
王奎元凑上前,深嗅一口:“摘下面纱给爷瞧瞧。”
在场三位大人,一位自带气度,一位年少俊逸,一位色欲令昏,任谁看都知该向哪位示好,姑娘们心中不愉,但仍笑吟吟的。
雪蕊主动上前,挽起王奎元的手:“不知奴可入爷的眼?”
她身姿丰盈,身前软肉轻触他,王奎元没细瞧她的脸模样,反拉住她的手:“好好好。”
见她横插一手,廖云心不知该喜还是悲,她这才抬眸,对上已近在咫尺的应执,在尚未反应时,经他猛地一带,揽入怀中:“就你了。”
唐忠玉无甚兴趣,只随手点了一个。
按在廖云心腰间的手箍紧,应执俯身垂头,贴在她耳侧,湿热的唇瓣擦得她有些痒,她微微偏头,却被他抱得更紧,热气喷在她耳上:“今日不该由我教你怎么做。”
王奎元早就落座,被雪蕊灌酒灌得上了头,哪还管他们之间的拉扯。
廖云心咬咬牙,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胡乱应了一声。
应执揽她入座,石砖上只铺了一层薄坐垫,他们三位锦衣长袍穿得应景应季,可廖云心这件舞衣之下只有一个轻薄的里衣。
应执长腿一蜷,便几乎占了整张坐垫。
廖云心瞥见一旁的姐姐们,自如地跪于冰冷的石砖上,她垂下脑袋,半屈膝,还未碰着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扯过半边坐垫置于她身前。
应执淡淡开口:“靠过来坐。”
廖云心屈膝跪于坐垫上,抬手去拿酒壶,为应执斟酒。
姑娘们的舞服用香熏过,应执在京城中,去过花楼饮酒,可每每黏腻的脂粉气令他恶心,若非酒味遮盖,只怕撑不了几刻。
可这江南水乡,到底不同,廖云心抬肘的瞬间,浅浅的甜香充盈在鼻息间,倒比酒还醉人。
酒壶拉出一线,酒杯满溢。
应执掀起眼皮瞧她,柳眉如烟,桃花眼含俏,遮住的半面芙蓉下,一抹浅桃色娇艳。
她堪堪抬手去拿,双手捧至他面前,动作轻柔娇媚,声音却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喝。”
应执唇角上扬,搭着她的手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视线却迟迟不散,只瞧着她眉心的鸢尾花更灿。
戏台上的管弦丝竹声起,可无人再去置喙,一旁的王奎元已同雪蕊臀腿相碰,快哉美哉。
另一侧的唐大人,不堪这画面,不再多言,更不敢抬眸,挑着盘内瓜果吃。
王奎元趴在雪蕊的香肩处,偷眼去瞧应执,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官司,千里迢迢来此,只为饮酒做乐?
他不能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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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执饮下廖云心递来的一杯酒后,得寸进尺,不是她亲口送到嘴边的,他一口不喝,冷着眸子笑看她。
毕竟仍在作戏,廖云心拗不过他,若他被发现破绽,还有近侍、暗卫护着,她无人照应,从姑娘们的反应可见,这王奎元并非善类,若提前败露,只怕她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他要喝,那她就一杯杯斟给他,喝不死他。
几杯过后,应执抬手挡住她的皓腕:“这杯你喝,爷赏你了。”
廖云心冲他眨眨眼,他真喝多了不成,一会儿她还得去偷钥匙,她酒量浅,真喝醉了该如何成事。
她借故推脱:“公子,我...奴今儿穿得少,这一杯凉酒下肚,太冷了。”
应执盯了她片刻,接下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含在口中,扣住她的后颈,尾指自耳后撩起,擦过她脸上细小绒毛,挑下她的面纱,用唇封住她口里的未说之辞。
廖云心被他惊得樱唇微启,抬眼对上他的漆眸,眉骨轻佻,含着恶劣又玩味的笑意,他正巧将口内的烈酒,渡了一小口给她,喉结上下滚动,他咽下剩下的多半。
廖云心刚抬起作势要打他的手,觉察到身后王奎元的视线,只得化掌为拳,紧紧攥住他的肩袖。
罗衣揉皱。
她被他卷进口中的舌头,硬生生咽下那口烈酒,喉咙辛辣似火烧。
他却迟迟不肯放她,一点点吮吸她口中的酒香。
王奎元是花楼常客,店中规矩,为了给客人助兴,常会在酒水中下些助兴的药。
应执和唐大人以防万一,提前用过解药。
可他仍压着她的身子于桌案上,青丝散乱,她瞪眼瞧他,掐在他手臂上使劲发力,只看到他紧闭的眉眼和颤动的长睫,他压得更紧更实。
躁动不安的小舌在口中搅弄,她逮着那寸柔软去咬,如上一次一样,可他不设防被她坑过一次,又岂会上第二次当,在她的皓齿间游刃有余,适时收回又在她再启朱唇时,滑进去,闹得她完全没有办法。
他尽了兴,她被全然欺负地没了脾气。
觉察到她不再同自己较劲,应执缓缓睁开眼,只见她红着眼眶,眼眸湿漉漉的,水雾在其中氤氲,如水洗过的黑珍珠,一滴泪垂在眼尾薄红处,比琉璃珠子珍贵。
他深深吸了吸气,蜷曲指节,揽住她的腰,将她抱离桌案,兀自端起酒杯低头抿了几口,不再看她。
那方王奎元的药性生了,身上燥热难耐,但碍于应执和唐忠玉在场,还得顾及些体统,他起身先行告辞:“齐公子,唐兄,我已安排人准备了两间上房,寒舍简陋,倒也遮风避雨,今夜就留此歇歇脚,我不胜酒力,得先行一步。”说罢,他揽着雪蕊欲离席。
唐大人和应执对视一眼,谢过他的好意,起身相送,廖云心和另一个姑娘站在他俩身侧。
他本计划留廖云心在他身边,可王奎元不喜她这一款,点名要了雪蕊,若此时不跟上,这私宅院落交错,有家丁看护,更不方便动手。
廖云心陷在被他强吻戏弄的羞愤里,刚刚回身,腿下吃痛,随着一声闷响,她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一颗珠子滚落到她裙下。
刚走出几步的王奎元应声回眸。
廖云心转头去看,始作俑者应执早已负手于身后:“王大人,看样子,这婢女想跟着侍奉,急的都跪下了。”
廖云心弯着身子,从唇缝里不情不愿地咬出:“望大人垂帘。”
她这幅娇俏模样,王奎元心都软了,摇摇晃晃走过来,将她捞起:“既如此,再多安排几人伺候齐公子,你随我一道。”
廖云心忍下恶心,反手去扶住他,生怕一个不防又被这些衣冠禽兽占尽便宜。
雪蕊始终垂首,不言不语,她们一左一右扶着王奎元向厢房走去。
10. 第 10 章
转过廊角,廖云心余光扫到后院那抹月白身影,他的手指绕着玉带上挂的钥匙,时刻提醒她,莫忘了今夜的任务。
应执和唐忠玉本意安排在苏州府宴饮,如此他们可提前布局,但王奎元执意留在扬州自家宅院,连绫玉阁都是他亲自点的。
廖云心和雪蕊架着王奎元回屋,两位守在门口的家丁打开屋门,视线速速扫了一眼,因着王奎元喃喃催促,并未搜她们二人的身。
两人合力把他扶到床边,王奎元扯掉身上的腹围,廖云心慌得错开视线,他揽过雪蕊一亲芳泽,瞥见仍站在一侧的廖云心,吩咐:“站那作甚,你来给本官宽衣。”
廖云心指尖搭在腰侧上,两指夹出藏在其中的药包,攥于掌中,慢慢向他走近。
她单手搭在他的衣襟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翻动,快速打开药粉包,在王奎元的手抚上她背脊的一瞬,屏气将迷药洒在他脸上,另向后推了雪蕊一把,避免让她误吸。
王奎元刚欲开口呼救,身子登时软在床榻边。
雪蕊挥挥衣袖,散去眼前的浮尘时,见王奎元人已经晕了,虽说今夜有旁人在场,他不至于玩得太狠,但见他彻底昏过去了,雪蕊仍松了一口气。
廖云心将食指抵在唇边,隔着屏风望向门外的家丁,见他们未发现异常,低声道:“我...我不愿服侍他,只能出次下策。”
雪蕊忙上前搭把手,一齐将他抬到床上:“今晚还得多谢你了,整个绫玉阁旧人,无人愿意侍奉他,借你的福,我也逃过一劫。”
说罢,她抬手为他宽衣,廖云心一脸不敢置信地挡住自己的眼。
雪蕊浅笑,这小丫头到底阅历浅,既是作戏岂不得做全了,万一明日他起床时,衣衫不解,不白白引人怀疑,她声如蚊呐:“我不知你们潜入王奎元身边有何图谋,但还请莫牵扯到绫玉阁的姑娘们,我们只图个温饱,得罪不起这些达官显贵。”
廖云心自不会把应执的计谋全盘托出,庆幸雪蕊是个聪明人,不多事不多问,她探手摸上王奎元的腰际,将钥匙解下,背身藏于怀中。
廖云心瞧着她手臂上的纱布,感慨今夜多她相助,否则不会如此顺利,内疚涌上心头:“抱歉,是我连累你受伤...”
雪蕊浅笑:“这个?我还得多谢你不计前嫌,予我解药,如此好的药膏,可省我不少银钱,”见她面露疑惑,雪蕊笑道,“鸨母向来严苛,自不会将这么好的药白赠于我,除了你,我想不到旁人了。那日,是我出言不逊在先,是我狭隘了,在这困了一辈子,眼界心胸倒都小了。”
廖云心只连连摇头,两人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言。
雪蕊给王奎元褪尽衣服后,又自顾自地解下衣带,廖云心靠着床榻坐着,不敢再多看一眼。
应执本和她定好,过一个时辰之后,命人接应她来取钥匙,只需印个模子,再把钥匙归还,若王奎元夜半醒来也不会发觉有异。
可王奎元强硬坚持在自己私宅宴客,兰琴躲过家丁摸过来花费了不少功夫。
等到她眼皮渐沉才听得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悄悄打开后窗,认清是兰琴后,将钥匙递给他,几息功夫后,钥匙又递回到她手中。
她抓住兰琴的手臂:“带我走,我任务完成,带我去见应执。”
兰琴怕再生事端,只得帮她从窗户中翻出。
雪蕊心思通透,今夜见那公子高坐主位,便知他身份不俗。
她披着外衫帮廖云心轻轻抬起窗户,柔声说:“求求你们,八年前王奎元犯了一桩命案,还请你们为已故的春桃正名,她尸骨未寒,我愿作证。”
廖云心点头应下,不便久留,随兰琴消失于黑夜中。
他们三人所住厢房安排甚远,方才已陆续送来了几个姑娘,都被应执挑肥拣瘦地退下了。
这一路在兰琴的掩护下,莫名顺利,她甚至可堂而皇之地重回院中,大大方方随他回到应执所在厢房。
廖云心紧随其后,一股冷意却油然而生,思及应执手下兰琴兰书武功不凡,皇子身后暗卫更会以死相护,若他意在夺取王奎元贴身之物,抢取于他们而言不算难事,直接打晕了绑起来就是,怎的非要借她的手,绕这么一圈。
她历经一世才知应执为人,那远在京城的尚书大人又岂会不知,背脊冷汗涔涔,她不禁失笑。
是啊,当今宋元帝三子,龙章凤姿的晋王爷,若他真表里如一,只怕多少名门贵女会主动议亲,又岂会让工部尚书费劲周折,寻回十多年未见的她。
前世她只知她嫡姐有婚约在身,皇命不可违,可细思其中关窍,只怕自她被接回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逃脱不了嫁给应执的命运。
他此番借她谋事,败了,自会拿她献祭,一区区婢子性命全了他不学无术的假象,若成了,也无人知晓有她在其中助力,只会更坐实他外派名义为公,实则厮混的伪装。
分明他心思缜密,却非要佯装,原是现在就在布局了,以假寐错过猛虎的注意,再给其致命一击。
表面上是不学无术的王爷,实则早有图谋不轨之心。
幸好,幸好她醒悟得及时,既然任务完成,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的前程命数自不必由她忧心。
廖云心垂首跟在兰琴身后,家丁经数次后,已不再细瞧,匆匆打开门,让她入内。
屋内呛人的酒气令她不觉屏住呼吸,兰琴向屏风后的应执回禀完,只听得他淡淡一声:“过来。”
应执单手支颐,半卧于美人榻前。
方才他刚打开屋门,就闻到已燃尽的催情香,他屏气已是不及,他平生最恨用毒用药这等腌臜手段。
心道王奎元真是纵欲过度,酒中下药,熏香催情,不知是否垂垂老矣,只得借外物助势。
他强撑着热意,命兰琴速速去铁铺打钥匙,务必今晚收网,身上这点药香忍忍便是。
窗户半敞开,廖云心身上却热得厉害,她细瞧屋内没燃着炉子,沉了沉气。
听得应执的声音,她一时恍然。
她在京中见过不少风流子弟,往往面相清俊英朗,可声音一出却如三岁孩童,或声线低沉悦耳,其貌不扬。
如此像应执这般清润嗓音,沾了酒气自带三分涩七分哑,缓缓缠上来,倒撩拨得她耳根发痒,面颊滚烫。
她鬼使神差般绕过屏风,见应执微敞领口,半卧于其上,皮相骨相皆是一流,他眼中慵懒倦意,实则手背上青筋虬起,刚压下的□□,又被一股由她携来的浅香撩起。
寒夜凉薄,他的眉峰和眼睫仿佛染了一层寒霜,眼中映着融融暖色,她竟顺着他脖颈上的经脉多瞧了一眼,她狠狠拧了自己一把。
那酒中定是有药,她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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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对应执有非分之想!
意识到这点,她用力掐着掌心,维持镇静,站在一侧不动:“任务完成了,放我离开这里。”
应执抬眸,她如此轻易得手超出他的预计:“你做的很好,你既不想回长乔里,若你听命于我,别的不论,这一世可护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不必,”他话音未落,她出言打断,“公子是成大事者,我只是一介白丁,无才无谋,难堪重任。”
他许的前程未来太渺远,前世她只窥见一角,都已送了性命,这一世她不愿再作世家女,只求能平淡安稳,一生无虞。
应执默然,她身上的甜香味太重,打着旋往他每一个毛孔中钻入,他越克制压抑,那味道逼得越厉害,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在身边扬了一圈。
廖云心见他无话,提醒道:“公子,你私下签的元契,还请还我。”
她只知若是贱籍从良还需经官府审核,这凭证还在应执手中。
应执听罢,从怀中掏出元契,置于桌面:“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他想不通,不论品行,才学、家世、相貌,在大明,他甚至不输他的兄长,于一个南方乡野女子而言,她怎会如此坚决拒绝。
就是他假借的吏部尚书之子的身份,到了扬州、苏州府,这些知府也得卖他一个面子,怎的偏生被这丫头瞧不上。
廖云心恭敬地还他一礼:“谢公子成全。”
只是顺手递给她的方便之举,但应执恶劣地压元契于一侧的案几:“怎的,倒是好大的架子,还得让爷给你送过去?”
她长吸一气,忍住!总归最后一面,不必和他置气。
脑中翻涌的怒气和体内的热气相冲,任由他皮相再好,亦改变不了骨血中的顽劣。
她慢慢走近,伸出双手:“请公子高抬贵手。”
她靠得愈近,应执愈被恍惚的思绪搅得烦躁。
啪——
他将手拍在元契上,从桌上拾起,拎在她眼前:“可看清楚了,是你的那份?”
廖云心虽没签过,可其上确实是她的名字,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及的一瞬,应执收回手,她居高,他半卧,一下抓空,她扑向一侧,膝盖磕到地上,一声沉重又扎实的闷响。
嘶---她吸了一口凉气,支着腿从地上缓缓起身:“戏耍人很有意思?!”
这一撞彻底将她疼清醒了,她知他心有大业,不惜利用身边的一切。
前世种种,她本着最大的让步和善意,不想牵扯给这一世的他。
但他却屡次三番欺人太甚。
应执垂眸,见她双膝上斑斑红痕,屈了屈指节,随手将元契放于身侧,从美人榻上坐起,握住她的膝窝:“受伤了?”
廖云心俯身去推他的手,虽然她是献艺的舞姬,但他们二人皆知这只是障眼法罢。
男女授受不亲。
廖云心往后退,环在她膝后的手如铁板一般,阻她去路,结结实实,她实在乏了,不想同他多纠缠,冷声道:“不用你管,你放了我,自有郎中处理。”
应执闻声抬眸,她半弯着腰,软纱垂落于地,如此角度,正将她身前的春色揽尽。
浓重的甜香扑了他满面。
他凝着她身前如玉如雪的软肉,呼吸渐重,黑瞳中暗涌波澜,贴着她腿弯的双手暗暗发力。
11. 第 11 章
廖云心顺着他的目光垂头,又羞又愤,抬手冲着他的脸扇去:“无耻,你这浪荡子!”
应执纨绔,自幼被带在皇后身旁抚养,文从满腹经纶的太子太师,武从杀敌无数的大将军,可以一敌十,哪怕手下暗卫亦不胜他。
她这点力道哪够放在他眼中,刚欲落下的手腕被他紧紧抓住,另一只扶在膝后的手顺势揽上她的柳腰。
天旋地转间,被他侧身让开寸缕之地,他上她下,齐齐倒在美人榻上。
应执漆眸深沉,眼底淬着火,诡谲多情的狐狸眼凭添魅惑,长如鸦羽的睫毛凝在那,垂落的发丝扫在廖云心脸上。
漆瞳中唯亮的一点白是她。
廖云心不知应执还中了催情香,只以为媚药药性烈,她尚饮了一口酒,让她产生一丝昏头的妄念,何况他这一晚一杯接一盏不休呢。
她抬腿一通乱踢,用尽全力挣扎。
应执一只手攥住她两只皓腕,将其反剪于头顶,见她如此不安分,索性抬腿拿缎绣靴狠狠横压于她双腿上。
他虽自小得到父皇母后的偏爱有限,可到底是金尊玉贵、众人捧着的皇子,何时见过如此不知礼数、多番厌弃他的人。
他有这么不堪?
应执另一条腿屈膝跪于踏上,居高临下看她:“你方才陪着王奎元时,不是挺会陪笑脸的,怎的,每次见了我一副见鬼的模样,这般怕我?”
身上本就翻涌沸腾的血气,经她如此一激,更躁得厉害。
廖云心被他压得无法动弹,紧咬着唇,经方才这般闹腾,他身上金丝绣纹的锦服,半敞领口更大,喉结滚动带起胸腔起伏,经脉在玉白的脖颈上交错愈显。
她甚至可瞥见深处的一层薄红,不知是醉的,还是热的。
他的眉眼、鼻骨渐渐在她视线里放大。
他服下身子去吻她,但见她躲得快,只留给他一个摇摇颤颤的玉坠和侧颜。
他身上一软,将头埋在她颈间,深深嗅了嗅,唇瓣贴着她细长的脖颈,如羽毛般轻触,密密麻麻吻到她耳侧,激起一阵酥麻。
他咬着她莹白透亮的耳垂,声线哑然:“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得你消解,我不会苛待你,自会有求必应。”
他虎口抵住她的下颌,让其无法动弹,趁着廖云心开口的瞬间,用唇封住她的声音。
炽热的吻细细碾过她的樱唇,从避无可逃的触碰到暴力摄人的吮吸,再不停不休的吞咬。
她的每一寸呼吸在他予取予求的进退中,渡过一口气又狠狠掠夺。
直到她口中的呜咽声愈显,应执怕引得屋外人的怀疑,才堪堪移开唇,粗喘着气,衣衫零乱,腰腹间的薄肌块垒分明。
廖云心紧闭着眼,将头侧偏:“今夜来此的舞姬之众,你既知我不愿,何必自讨无趣,不若去讨一个两厢合意的女子,岂不两全。”
应执细细观瞻,眼中几欲克制至极的理智崩坏,狠辣阴翳尽显:“爷什么手段没见过,以退为进至于此,还有几分意趣,若再退便过戏了,我不日后便会回京,只要你能尽心在旁侍奉,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廖云心颤着长睫,身上抖得厉害:“我福薄命浅,一向心直口快,承不住爷的盛情,实非以退为进。”
她这幅楚楚动人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应执已见过多次了。
他反手从腰间摸出随身佩戴的匕首,抵着她的雪肌玉肤,偏执地问她:“你当真不愿?死也不愿?”
廖云心目光落在匕首尖端,只消再进半寸,就会破皮刺骨。
她凝着他黑瞳中,青丝半落的自己,重来一世,还是抵不住这错位的纠葛。
“不愿。”
吐出这两字后,她紧咬牙关,半支起身子,主动迎上匕首。
泪水霎时从她清瞳中涌出,她却一声不吭,只怨念满满地盯着他。
应执一瞬的失神,再收手时,鲜血顺着匕首滴落,染红她身上的软纱。
她这一计,惊得他恍惚,虽未刺到自己身上,却让缠着他恼人的热意凉了几分,他将匕首掷到一旁,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
她竟真宁死也不愿委身于他?
手臂上的青筋虬起,挣扎着暗自卸了力,应执从美人榻上起身高喊:“来人,传府医!”
廖云心捂着伤口起身:“我自会去医治,给我元契。”
“由不得你。”应执撂下这句话离开,留给屋外家丁一头雾水,他转身进了隔壁厢房,一夜无眠。
翌日,天还未亮,兰琴已拿着配好的钥匙,翻进了王奎元府中,从书房中偷得他多年罪证,交于应执。
应执带着从苏州知府借来的兵,未到卯时已派人将不着寸缕的王奎元从屋内拎出,扔到他自家宅院前,派兵将他宅子重重包围。
他高举起圣上的令牌,飒飒威严:“扬州知府王奎元,官商勾结,谋害前任知府在先,贪墨朝廷银两在后,受多人举报力荐,今经查证,罪证属实,且人证物证皆在,来人,将府上七十四口人全部拿下,若有主动上报其罪行者,可酌情量罪,同谋者审判定监,无牵扯人员经新任知府入职后,再作定夺。”
一时之间,王宅里的人哀嚎连连,哭声震天。
作威作福的王奎元终被正审,围着看热闹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称其恶贯满盈,该当立即处死。
至于具体发落,会统一转交新任知府,由省督抚会同布政使、按察使进行复审。
廖云心昨夜经府医看过,药中加了安眠的方子,一觉睡过午时,睁开眼时,小桃正端着瓷碗进屋。
她揉揉太阳穴,昨夜还在王奎元私宅上,怎的今儿又回了苏州。
小桃见她醒了,上前扶她起身,拿软垫靠于她身后:“姑娘这一觉睡得可沉,我先去端粥过来,先用些吃得再喝药。”
廖云心拉住她的手:“我被连夜送回苏州了?”
“没有,公子担心你,今晨天不亮把我们送来了,姑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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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歇着。”
廖云心用手摸摸身前的纱布,她当时被应执压得很,动作有限,加之他收手极快,伤口并不深。
但也算全了她这一番折腾。
既向应执表了她的决心,更为重要的是,他匕首正对她身上的胎记,那夜梳妆时,鸨母特意命人用粉替她盖了盖。
她知道,回尚书府认亲一看她随身佩戴的玉坠,二就是她身上这处浅红的胎记。
她闭眼,靠于软垫上,如此自断所有线索,这一世,她再不会同尚书府有任何牵扯。
前世种种皆不会重映。
这几日廖云心一直在府中静养,得益于小桃悉心侍奉和郎中的调理,身子恢复得很快。
应执数日忙于处理王奎元案子,另迎新上任的扬州知府,无暇分身。
廖云心除却被困于这间宅院,没了他打扰,倒过了一段舒心安稳日子。
扬州知府的案子告一段落。
应执携兰琴兰书回府,听闻他们归来,小桃急急跑回后院:“姑娘,公子回来了,他让奴给您换衣,说是要带您出府。”
廖云心手中的珠钗掉落于桌上,她拢好衣襟,由小桃梳妆,这伤将养好了,她也该同他谈谈,放她离开的事了。
与以往每次见他敷衍不同,这次她整装得极快。
春风过境,棠梨花白,桃红又是一年春《庆全庵桃花》,藤蔓冒花蕊,行人踏青歌。
廖云心身着彩绘描金花草缘边白罗衫,一条菱格花草纹白迭裙,枣红抹胸衬得肤色细腻如脂,衣袂间沾满草色烟光,款步向他走来。
遥见应执头戴一顶束发嵌玉紫金冠,穿一件青碧色?袍,站于桃花树下,花瓣飘飞,春色落肩。
应执平日打扮不甚低调,倒亦没张扬肆意如此。
及至眼前,站在一旁的兰书递出一件披风,是苏州府时兴的款式。
应执抬手,示意让小桃为她披上:“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廖云心摆手退却:“今儿春色好,我哪有那么娇气,不知公子何时放我离开?”
应执冷哼一声:“你倒记得清楚,开口闭口嚷着离开,你与我之间只有此事能言?”
廖云心无奈,她与他之间还有旁事可议?
见她不应,应执一甩衣袖,毫不在意般:“我大可以放你离开,你走之后有何打算?”
与你何干。
廖云心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他既非她主,她何须事事向他交代。
应执料想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冷笑出声:“你莫不是还心心念念想着江都那个癞子?”他俯身,微弯下腰,侧头去寻她的眼眸。
她总是这般躲闪抗拒,逼得他不得不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对着自己,从中一探究竟。
飘零的花瓣自她眼中流逝,像落雨,携一池春色,细细密密落在他心间,他收手背身,掩于衣袖下的手攥得愈紧,不咸不淡地试探她:“如是此,我倒可以成全了你。”
12. 第 12 章
院中,她与他僵持住。他身侧的兰书一众垂首立于一旁,候在门前的马儿因不耐,扬起马蹄,轻甩马尾。
“不是。”廖云心回答得干脆。
应执捋捋衣袖,趾高气昂,他早料到了,那癞子看着就令人作呕,亏得她一双明眸,如此倒还没瞎。
可接下来一番话,他扬起微弱弧度的唇角又耷拉下来。
“我意有所属,可母亲嫌他家贫,百般阻挠。”
家贫,这江都还有比她家更贫者?不过这点他倒莫名赞同张氏,婚姻大事确实不能草草了事。
难怪之前她三番四次逃婚,宁可忍那媚药催情之苦,也不多看他一眼,原是心有所属,如此倒合乎情理。
他不疑有他,但禁不住好奇,他多次施利诱她,她都无动于衷,何人能让眼前的女子舍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宁愿舍了他?
他在扬州、苏州流连数月,莫谈性情,只观城中男子样貌,个个呆若木鸡,哪里值得姑娘家高看一眼,他又如何不如?
廖云心见他不语,不知他心中盘算,假意逢迎他:“公子前途昭昭,身居高位,连王奎元这等扬州府的毒瘤都能灭掉,只求公子能成全我与他,小女子定把公子当活菩萨,日日祭拜,祈愿公子仕途坦荡,万事顺安。
还请公子恪守承诺,我拿了银钱自会将此事守口如瓶,主动归家,不再叨扰。”
她让其占尽便宜,无法杀之而后快,可他曾许下的银子可赖不掉,她日后安身立命,没有银钱傍身可不行,何况这是她凭本事冒险所得,合该给她。
应执抬手,他年年随父皇祭祖,那都是身埋半截之人才会被人歌颂祭拜,他可受不起。
这丫头倒计较得分明,还惦记着银子:“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还需你挣钱养他,如此乡野村夫,不成气候,你何不舍他跟我?”
他怎么听不懂人话?
廖云心耐着性子再拒他一次:“还请公子莫拿我说笑了,公子仪表不凡,惩恶扬善,想必自不会做出夺人心头所好的恶事。”
应执冷声:“他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唐轩,他为人低调,我等俗人俗事,就不必污了公子的耳朵了。”廖云心随口胡诌个名讳,草草应付。
应执终是有所松动,提步向门外走去:“你助我有功,这些日子耽误你们相聚,他若在扬州,不如你邀他一同前来,我向他赔个不是。”
??
这应执当真如最阴狠的蛇,寻到猎物,就一寸寸缠绕攀援,不下杀招不收手。
廖云心冷声:“自不必,能帮到大人是民女福分,我们小老百姓不比大人有钱有闲,他忙着讨生计,无暇相见。”
应执大步走于前,只留了一个挺阔的背影,他先一步踏入门外久侯的马车:“此地偏僻,出行不便,我送你最后一遭,入城后我自会放你离开。”
见一众人等候多时,廖云心只得硬着头皮,踏上车凳入内,姑且信他一回。
马车缓缓前行,这一路应执沉着脸,一路无话。
及至城内,应执先行下车,站于一旁高抬起手臂,目视前方:“既然你情郎没空陪你,你陪我逛逛,走完这条路,便放你回去。”
他就站在原地,硬堵住她的去路,话里话外并未征她意见,只是命令。
廖云心略过他的手,径自跳下车,转身面向他,反向他伸出手。
应执垂眸,白净的手心上漫布纵横交错的青紫血痕,如上好的羊脂玉中天然纹理,他颇为意外地挑挑眉,垂在身侧的手刚欲搭上,只听得廖云心一句:“我的元契,还有你之前应下的银钱,先交与我这两样。”
应执紧抿唇,指节捏的咔咔作响,倒真是会讨价还价,不吃一点亏,他扬扬下巴,示意兰琴上前,将元契交于她,但只给了她三成银钱:“你狡黠得很,若我全副给你,你岂不是直接跑了,走完这程,我自会将剩下的银钱补齐。”
元契到手,廖云心眼眸亮了起来,如珍宝般将其藏于怀中,又收好银子,见他确有诚意放她,勉强没与他太作计较,算是应下。
将近午时,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谅他不敢行逾矩之事,刻意往后退了几步:“那走吧公子。”
她步子比不过男子,又刻意放缓,很快比他落后一步之遥。
走在前侧的应执顿住步子,停在原地等她,久未瞥见那抹红,索性后退一步,站于她身侧。
她慢他更慢,她快,他长腿一伸又一步追上她,势要与其并肩而行。
他抱臂侧头,瞧她脸气红,弯弯唇角:“你若愿意多陪我一会,如此慢慢走,我有大把时光可陪你耗。”
廖云心本不愿和他并行,但架不住他太厚脸皮,只得作罢。
行至半途。
应执向街边一个首饰铺子投去目光,几个女子正笑盈盈挑选簪子,他大步一跨,向那儿走去。
围着首饰铺子的女子抬眼偷瞧他,彼此间胳膊碰肘,互相推搡,脸红了大半,但见身后跟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倒真般配,她们挑选簪子的兴致没了,抿唇不再多看一眼,互相打趣着离开。
掌柜的一见这公子姑娘衣着不凡,深知来了大主顾,笑着推荐:“公子好眼光,这金簪可是全扬州独一份,上面的珍珠是龙海龙珠,这一颗就值一金,公子若真心想买,我给你便宜些,”他拿手比划一下,“这个数,也可讨小娘子欢心嘛。”
应执指尖在金簪上摸索:“掌柜的,既你猜到我欲买簪子讨佳人一笑,拿黄铜糊弄未免太下作,东海龙珠一年进贡才几颗,私贩御赐之物与伪造黄金售卖,皆是重罪,你这到底是东海龙珠还是糯米丸子?”
掌柜的忙轻掌嘴:“呸呸,是糯米丸子,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是鱼眼泡子也行,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欺瞒于公子,我这还有私藏的好物,若非行家,断不会轻易示人。”他从脚下拿出一个木匣,里面挂着各种金饰,玉坠、缠钏、步摇...瞧这做工,一眼可见比摊位上摆的这些,高了不止一个品级。
廖云心见他不走,几步上前,瞧他如何与掌柜的周旋。
到底是金山银窝里捧出来的天之骄子,慧眼如炬,只怕比试金石还准。
这家首饰铺子做工不错,若真要看,廖云心也不辨真假。
廖云心细看掌柜的新推出的一盒首饰,这般手艺和样式,大可与京城中的首饰铺子一较高下,她忍不住拿来细瞧,这相同制式的金簪铜簪,到底分量差几何。
她手指刚抬起,还未搭上掌柜的新摆出的金簪,便被应执抬手扬了。
应执面色肃然,冷瞳漆深:“掌柜,你若还想活命,这银鎏金的手法不是长久之举,长期携带汞金膏于身体无益。”
宫内的鎏金师多活不过三十岁,且随着年岁长些,他们常性情不定,尤其五官外貌相似,皆双目早昏,眼睑外翻,声音嘶哑。
宋元帝有三子,当年最受宠的并非太子,而是已经早夭的二皇子应允之,他自幼聪颖最得圣宠,外人常言二皇子恃宠而骄,连带下人都脾气不定。
可应执知道二哥性情率直,端方有度,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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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厌弃他母妃出身,不会借此讥讽之人。
应执偶然听得皇后和近侍密语,才知晓二皇子日日常配的那支玉瓶、还有殿内一些不起眼之处,都早被皇后暗中存了贡金膏。
直到后来他接触过垂垂老矣的鎏金师,才知其毒性之强,杀人于无形。
自那之后,他曾卑劣地庆幸,还好他母妃只是皇上游历宠幸的一个孤女,他一边尽着放浪形骸,一边又处处谨慎小心,提防皇后。
抱着不奢明朝,只享当下的心态,倒安稳苟活下来。
掌柜的长叹一气,只怕不是碰上行家,遇见祖师爷了:“公子说的是,但...一家老小要养,只指望我这手艺了。”他复又拿出一只木匣,其中仅一只金钗。
应执拿起,插在廖云心云鬓上,同时扔下一锭金子:“与其坑蒙拐骗,不如利用好你的手艺,将其化了重新打造,卖给大户人家,保你有的赚。”
掌柜颤巍巍捧起金锭:“公子,用不了这些,”他翻找布袋,甚至无合适银钱找还他。
廖云心一瞬的恍惚,金簪已斜插入她发髻上,她未料到弑兄谋逆的应执,竟会有善心,关心一个百姓的死活与否,且好心提点他。
她匆匆拔下头上的金簪,还给应执:“这物金贵,我万万担不起,公子把应我的银钱结了就好,何况他人相赠,若让唐轩看见,少不得我还得同他解释一番。”
这般此举,太过暧昧,她怕应执强硬,说罢匆匆转身。
应执挑拣的金钗冷冰冰置于他手。
掌柜的面露难色,将他付的金锭递还:“公子,那正好我也没有零钱找你。”
应执本想借这丫头再做一次戏,谁知她竟如此不给情面,再思及她之前恨不得以死明志。
他冷哼一声,随手一掷,金钗如利刃直愣愣刺入木桩之上,深入半寸,拂袖大步离去。
“诶,公子,您的银子。”掌柜冲他的背影大声招呼。
应执再不似方才闲庭散步般,脚下生风,一路走得急,就连廖云心都得小跑着才将将跟上。
廖云心只心心念念近在眼前的砖墙,庆幸自己正一步步迈向自由。
步伐油然而快,却横斜过一只手,将她拦住。
廖云心抬眸:“怎的?这条路已然走到尽头。”这次,无论他再以何种理由,她坚决不听不问不应。
货行旁的茶肆人满为患,几个精瘦的人视线扫过他们,又慌忙低下头,应执看到他们执茶杯时虎口处的老茧,上前拉住廖云心的手。
廖云心见胜利在望,却又被他反拉住,口中的话还没喊出,就被他推了一把:“走!”
话音未落,身旁的人从桌凳下抽出利刃,向他们砍来。
兰琴兰书持剑挡在他们身侧:“公子,你们先走。”数十个黑衣黑面人,从墙翻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应执抬手挡下直冲他面中的一剑,一脚踹向来者心口,那人倒地吐血,竟又抓起剑从地上翻身而起,招招致命。
廖云心见状不对,摸摸怀中一直藏着的金疮药,幸好这些刺客并非冲她而来,她猫下身子,贴着桌凳躲到一旁,随着混乱的人群跑了。
哪怕重来一世,应执仍没逃过在江都被刺杀的命运,只是他是死是活,与她无关,可惜他允诺的银子还忘给她了。
廖云心回眸一眼,罢了,人不能为财死。
风吹起她的衣衫,廖云心从未如此畅快,她终获自由了!
应执分身乏术,左支右拙,转身寻她的时,只见她早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13. 第 13 章
廖云心在街巷里左转右绕,见身后无人追来,才扶着墙稍稍缓了口气,跑得口干舌燥。
怕小巷中不安全,她又汇入往来人群,在长街上不时侧目,摸了摸怀中最要紧的元契和银钱,才终是放心地缓了一口气。
内心既有劫后余生的愉悦,又不乏这月余牵扯的荒唐。
她心中恨毒了他,但那毕竟是上一世的纠葛,若轮回转世奈何桥上走一遭,都得尽数忘了。
只是她足够有幸,重来一世承两世岁月,更让她深知凡事不可逞一时之快,她无法改变应执既定的命,甚至被无奈牵入局中,如今侥幸全身而退,只能尽力保全自己。
如今她势单力薄,又自绝认祖归宗这条路,若想找应执寻仇,恐怕痴人说梦,更遑论这段日子已受尽了他的欺辱,她只求那些刺客再快些,剑再利些,最好能替她了结他。
喟然叹息,与其再纠缠一世,不如让往事如烟,再不牵涉。
官兵匆匆往她来的方向跑去,直冲应执和刺客所在的南巷口而去,街上行人乱做一团,商户纷纷闭店。
廖云心垂首,步伐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
她寻到一处茶铺歇脚,店里的茶客议论纷纷:
“哎呦,据说南巷口那死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扬州最近怎的这么不太平,先是王奎元被抓,这才过去几日就又有命案了?光天化日可还有王法。”
这些看热闹的百姓亦不知晓其中的事,廖云心本还想从他们口中探听些门道,若应执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必再如此躲闪。
廖云心起身往反方向走去,身上的银钱有限,既不能选在城中心又不可住郊野,最终择了一处远离城中的客栈。
从江都被他强抓来,没什么包袱行李,她径自走入内,见这客栈内客人零星,但倒打扫得整洁。
店小二年岁与她相仿,笑脸躬身相迎接:“姑娘是想打尖还是住店?刚打扫的上房,还燃了熏香呢。”
廖云心走去柜台问价,掌柜低头算账,头亦不抬。
店小二笑脸接过话头,热络地给她介绍:“这天字号房50文一晚,地字号30文,人字号20文,通铺最便宜,10文。”
“若是在此长居,可否再便宜些?”加上应执方才结的三成,她身上有些银子,可不能全用于住店,她摸了摸头上戴的发钗,准备明日一早去将其当了,念着应执还未结清她办任务的银子,只算着一支簪子还不够呢。
与掌柜交涉几番,算最终谈定彼此都可接受的价。
她预备暂住于此,边寻找更合适的房子,再去寻些谋生的法子,不能坐吃山空。
掌柜的让其出示路引和过所。
廖云心心中一慌,她如今还算贱籍,还未来得及去府衙交办,从怀中掏出元契,她忙解释:“掌柜,这是我的元契,我家主子已允我从良籍了,明日我就会去官府,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听得“元契”二字,掌柜一直垂着的头终于抬了抬,他和店小二交换了个眼色,退回她的银子:“姑娘,我们正经营生,可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在宋朝,奴婢家仆是主家的附属物,住店前都需先行核查路引,如她这般的贱籍除非有家主的凭证,否则不可自行离开主家,更没有住店的资格。
她不知已从贱籍的私奴婢竟寸步难行,若是这家不让她住,只怕其余的客栈也不会容她。
她央求再三:“掌柜的,你看我一介女流,这天色渐暗,方才不是在南巷口死了不少人嘛,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官府查过来,您要是惹一身麻烦,还耽误店里生意,还请您通融通融。”
掌柜的放下算盘:“姑娘,实非我不想帮你,只是窝藏逃奴若被发现,按同罪处。”
廖云心心一狠,将金钗置于桌上:“掌柜,大家都不易,这样我将这簪子压在这,若是我欺瞒与你,真的连累到你,你大可将其抵了,但若我能拿回良籍,还请你归还于我。”
掌柜拿起簪子细细打量,又吩咐旁人去当铺问了问价,才勉强应下,但只给她三日,若三日还是不可,便不能留她。
廖云心别无他法,若不在此处,她更无处可去,只得应下,又付了店小二银钱,让其给准备些晚上吃的清粥小菜。
但她心中没底,一是这元契本是应执托苏州知府唐忠玉办的,这新任扬州知府与他也有交集,尚不知这下面的知州、知县是否认识应执,难免不会官官相护,她始终无法尽信他。
若他出尔反尔,她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思前想后,若想彻底摆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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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去官府恢复良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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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口。
两方人马刀剑相向,热闹的街巷霎时人群逃窜,尘土飞扬。
应执匆匆收回目光,侧身躲过利刃,反手一剑封喉,鲜血喷涌。
这批刺客显然下了死手,只向应执而去,兰琴兰书很快被人流冲散,幸亏暗卫赶来及时,将一众刺客重重包围。
支援的官差亦匆匆赶来,知事认出他,指挥官差忙上前接应。
有几个刺客见势不对,寡不敌众,寻机撤退。
应执扫到这几个漏网之鱼,是冲着廖云心离去的方向,他持剑去追,挡住身后的暗算,飞身旋踢一侧偷袭他的刺客,却被侧方两人直抵面门,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捂住伤口连连后退。
暗卫和官差一拥而上,将他们擒拿,兰琴兰书上前扶住应执,见他低头只说无事。
从他们擒下的暗卫口中得知,他们是王奎元府中死士,在王奎元被抓当日,得府里大夫人的命令,势要取他性命,应执为防他自缢,始终抵着他的下颌,令兰书取出他口中的毒囊:“带去扬州府府衙,由知府发落。”
兰琴速速扫了一眼余下的尸体,有几名小贩、百姓负伤,但却不见廖姑娘。
应执目视远处街角,冷声说:“别寻了,她早溜了。”
“属下要不要带人去追?”
应执举起长剑,遥遥一指:“去,沿着这条路。”
贪生怕死,逃得比兔子还快。
兰书带着余下的几个活口刚要离开,被应执呵住,吩咐道:“见到扬州知府,你去寻户籍册看看,去查一查扬州城叫唐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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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云心舒舒服服在客栈躺了一下午,吩咐店小二给她准备些清淡些的饭食。
门外响起几下敲门声,估算这时辰,该是店里的伙计。
廖云心毫无预料的推开门,强烈的血腥气涌入鼻息,她试图抵着门,可更大的力道却将门顶开。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是不及。
应执歪着身子倒入她屋内,整一身青碧色衣袍被血染红,脸上毫无血色,阖着眼眸,发丝被血勾连,歪在一侧的手臂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刺目。
蹭了满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