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残疾王爷利用后跑路了》
1. 表演 鸿承大道上熙熙攘攘。
鸿承大道上熙熙攘攘。
街道两旁的商户纷纷挂上红灯笼,门口喜气洋洋,放眼望去尽是璀璨灯光和一片红色。上元佳节,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挤满了看灯赏景的百姓。
文肆闫坐在木质的轮椅上,双手推着滚轮在人群中走过,今日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贴着墙角边,时不时就会有人撞到或者碰到轮椅。
“哎呀!”
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疯跑过来,一一头直接撞到轮椅上,手中发黏的糖葫芦粘住文肆闫垂在两侧的头发上。
轮椅被撞得倾斜,文肆闫眼疾手快稳住把手。
小女孩捂着额头,看着心爱的糖葫芦粘在别人身上,眼巴巴地要哭出来,文肆闫刚要张嘴说话,就看见人群中挤进来一对夫妇,一遍便知是这孩子的爹娘。
妇人一把拽起女孩,一巴掌拍在女孩屁股上,刚要训斥,抬头就瞥见轮椅上的文肆闫,身着墨绿色锦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花纹,腰间的香囊是上好的云锦所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夫妻俩对视一眼,连连躬身:“这位大人,小孩无礼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孩童一般见识,谢谢您,谢谢您。”
文肆闫眉头蹙起,从袖口里掏出一方丝巾,把粘在肩头的一颗山楂用丝巾裹着扔在地上。
夫妇俩见状,连忙拖着要哭不敢哭的女孩钻进人群,文肆闫停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母女,小女孩捂着额头回头看他。
“王爷,您没事吧?”随从侍卫吉霄出现在身后。
文肆闫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是跟你说了别跟来嘛?”
吉霄单手握住腰间的佩刀,低下头:“王爷恕罪,属下只是担心——”
“担心?”文肆闫终于回过头,狭长的眼尾轻佻,目光扫过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随从,也有不听从吩咐的一天,“我的话,你是听不懂吗?”
吉霄把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喘一下。
自从文肆闫双腿残废,从边疆战场上撤下将军一职,皇帝念及他十几年流过的血汗,封了个闲散王爷。这一年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不议事,连阳光都少见。
吉霄总是小心翼翼,再不似从前在前线那般,还能同文肆闫说笑。
沉默良久,文肆闫才叹息说道:“行了,推我到前面去看看吧。”
而落在地上,用丝巾包裹的山楂,被一只极度纤细瘦弱的手指捡起。
吉霄推着轮椅在人群里穿过,热闹非凡的氛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感染到文肆闫,他只是平淡地东看一下西看一眼。
“王爷,前面好像有杂戏表演的,要去看一下吗?”吉霄问。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时不时爆发出鼓掌叫好的声音。
“嗯。”
得了准许,吉霄推着轮椅往前走,人群众多,他费了不少劲儿才护着文肆闫来到第一排。
没有搭建的木台,人流围成一个圈就是场地,铜锣“镗镗镗”围绕着敲了一整圈,震得耳朵嗡嗡响。
一个上身赤裸的络腮胡汉子手里拿着片刀,手腕灵活甩动。刀刃划过地面,摩擦出火星,周围人害怕得后退几步,又连连称赞。
赤膊大哥扔下片刀,两口唾沫吐在掌心揉搓,随着一声粗粝的“呵!”,连翻好几个跟头,翻到同伙旁边,抄起一杆长矛耍起来呼呼生风。
吉霄侧头偷瞄文肆闫的脸色,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忽然,一道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撞上文肆闫的肩头。这人额头鼻尖沾着泥,脸颊上黑乎乎一片,头发拧乱打结,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说完拍了拍被自己蹭脏的文肆闫的肩头,转身就走。
吉霄腰间的刀刚拔出一半,就见那人投胎似的消失在人群中。
“王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各位看官,瞧好嘞!”
一道痩削的身影从人群里翻了一个跟头,动作利落轻巧正正好落在文肆闫面前,双手叉腰,脸上笑意满满。
从怀里掏出一个花球,用力抛高,观众的视线随之抬高,那少女身穿宽大的衣袍,轻盈似蝴蝶,花球停在指尖不停转动。
赤膊大汉上场,双手一拍。
少女瞥眼一笑,抛起花球用脚尖勾住,连翻六个跟头后甩出花球,稳稳站在赤膊大哥双肩上。
重叠的二人高大壮观,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花球这才才缓缓落回少女手中。
“谢谢。”
“谢谢各位的捧场。”
在两人的道谢中,铜锣震耳欲聋地敲响,同伴手里端着铜盘绕场一周,里面放着几块铜板,这是表演完要打赏。
站在肩头的少女盯着远方,眉头一皱,把花球往地上一扔就跳下肩头,动作太突然,险些摔倒,在伙伴的呐喊中也没有停下脚步。
人流涌动,少女冲过来时脚下绊到轮椅,文肆闫双手稳住把手,才不至于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我去去就回。”
文肆闫一连两次被碰撞,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讨要打赏的铜盘移到面前,一个瘦小的小女孩儿笑着眨眼睛,看着他。
文肆闫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
上元节人多,他特意换了小荷包,只装了些碎银,但此刻腰间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系绳,断口整齐,是用刀片划的。
“吉霄。”文肆闫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住快要倾泻出来的怒火,指节用力攥着轮椅扶手,泛出青白,“把刚才撞我的那个小贼,抓回来。”
吉霄怔愣一下,对上文肆闫冰若寒泉的双眼后才猛地低下头:“是!”
文肆闫打了十四年的仗,吉霄就跟了他十四年。捕风追影最是拿手。
一年前池城营一战,三千兄弟被困谷底,文肆闫带着亲兵冲回去救人。箭如雨下,他一身盔甲一手横刀,砍断无数箭矢,却在最后关头双腿中箭,连人带马从斜坡上摔下去。
斜坡下面全是死人。吉霄踩在横尸遍野上,凭借鼻子嗅到文肆闫常年佩在身上的香囊,找到了他。
此时文肆闫已经毒发,双腿两个深壑的血洞。吉霄拖着他,在死人堆里爬了三个时辰,才等到援军。
太医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只不是再站起来的希望几乎渺茫。
皇帝为了宽慰一个将军的付出,亲自着人打造了这辆轮椅,并且封了王位,分配了地契和府邸。
在还没有回到侯王府的路上,文肆闫独自推着轮椅走着,吉霄就已经抓到那人,将人带到文肆闫跟前,强硬地按着那人纤瘦的肩膀压在地上。
那人嘴里发出痛苦的呲牙声,身体不断扭动,却也一动不能动。
“王爷,人抓来了。”
文肆闫低头看着地上少女,穿着不符合自己身形的宽大的衣裳,看起来有些滑稽。
“放开我!你们抓我干什么!人都跑了!”这人挣扎得厉害,指甲在吉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吉霄,松开他。”
“是!”
吉霄听令,松开少女。
少女缩着脖子抬头瞥文肆闫,一双圆眼睛在月光下照得闪闪发亮,这就是方才表演杂耍的少女。
“你们是谁!抓我做什么!”少女膝盖刚点地,见文肆闫坐着轮椅,又迟迟不说话,腾地一下起身准备要跑。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刀刃划过,几根被切断的头发飘在眼前,脖子感到一阵刺痛,少女当即跪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一声响。
“要杀我?”少女声音有些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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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肆闫抬了一下手指,吉霄明了,站直身体收刀,往旁边一站。
“抬起头来。”
少女侧头看了眼锃亮的锋利刀刃上有一抹红,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刀刃仅仅触碰一下就已经破了口子,这跟他们杂耍表演用的可不一样,他们的刀又钝又没开刃。
少女身子抖得更厉害,颤颤巍巍抬起头,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文肆闫便快速挪开视线,看着轮椅的轮子。
文肆闫:“知道为什么抓你?”
少女摇头。
“呵,”文肆闫哼了一声,又道:“你方才不是故意撞我身上?胆子不小,偷到我头上来了。”
“什么?”
还不认罪。
文肆闫头一歪,看着她,像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期待她诚实一点。
“那你方才跑什么?”
“我……我看到熟人了,我去追他。”
文肆闫拧起眉毛,看着面前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女,揉了揉额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叹了口气说:“吉霄,搜。”
话音一落,吉霄的大手便扯着少女的衣领。
“你们干什么!你这么干什么!松开手!你们这个违法的,我要报官!”
吉霄的动作粗鲁又蛮力,衣领口被扯开,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肌肤,吉霄当即顿住,双手快速收回,眼睛挪向一边。
“王爷……”
吉霄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那一块儿被糖染脏了的手绢,上面绣着绿色淡雅的竹子。
文肆闫后退一步,皱眉:“手绢?”
少女身体止不住地抖动,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哭着说:“我没偷东西!这个是我捡的!”
吉霄把丝巾递给文肆闫,文肆闫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把丝巾扔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抿着嘴不说话。
“不说?也行,”文肆闫全然没了耐心,只冷冷道:“吉霄,把那个杂戏班全部端了——”
吉霄拱手:“是!”
“等等!我说我说!”少女盈满泪水的眼眶瞬间滑落,她语气低啜道:“小的名叫梁云裳。”
“过来。”文肆闫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梁云裳抖了一下,踉跄着起身走到文肆闫面前,纤细瘦弱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能吹倒。站直了身体,竟和坐着的文肆闫差不多高。
文肆闫轻扬起下巴。
视线平齐,那双锋利如刀刻般狭长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阴沉沉的,目光在梁云裳身上划过。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阴狠的戾气瞬间漫出来,就连吉霄都忍不住为梁云裳担忧。
这样的眼神太过瘆人,梁云裳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她咽了咽口水,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她缓缓弯下膝盖,跪在文肆闫身前。
跪下的梁云裳埋着头不敢抬起。
文肆闫掐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一对视,梁云裳就后悔了,她就不该捡这块儿丝巾,这人可能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眼眶湿润,眼泪哗地一下就顺着眼角滑落,几滴泪水甚至滴在文肆闫指头上。
“大人,我真的不是我偷您的东西。”
梁云裳咬紧牙关,被迫扬起的脖颈也感到紧绷的疼痛,指腹厚实的茧磨在面颊,她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她颤抖着手轻轻给捶在文肆闫的双腿上。
是求饶,是谄媚。
文肆闫感受不到,低头看着那双纤细无比的手一下一下地捶在腿上。
“您放我走吧,我家里的娘生病在床,还需要我回去照顾,求您了。”梁云裳那双圆圆的眼睛尽显可怜,眼泪巴巴的。
文肆闫猛地一推,梁云裳就被推倒在地。
2. 云裳
“你们干什么!”一个粗旷的男声传来,梁云裳瞬间红了眼眶,大喊:“庆大哥!”
看到自己百戏班的小孩儿此刻被推到在地,庆大春横眉瞪眼就要动手。
“玥儿!”
文肆闫轻轻转动轮椅往后退,吉霄抬腿一脚将人踢开,手中的刀逼紧脖颈,警告道:“别动。”
“玥儿?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文肆闫睨了一眼庆大春,哼笑道:“这也是你的同伙,你们整个杂戏团都是幌子?”
梁云裳回头看庆大春脸都白了,怒火中烧,手指死死扣住拍桌,用力掀翻,桌上的骰子和筛盅纷纷落地。
梁云裳猛然冲到文肆闫的轮椅前:“你欺人太甚!”
“还敢耍花招——唔!”文肆闫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梁云裳死死咬住皮肉,神色凶狠,仿佛要把那块皮肉撕咬下来才算罢休。
吉霄回头见此状况,一把抓住梁云裳后背衣裳将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
庆大春冲过去掰吉霄的腿
“什么人在哪里!”
节日巡逻的禁军闻声赶来,拔刀而出将三个人围成一团。
两个禁卫两把锋利的刀架在吉霄脖子上,嚷着让他放开梁云裳。
“吉霄,松开他。”文肆闫薄唇轻启,吉霄便松开了梁云裳。
梁云裳皮肤白皙,刚与地面摩擦间破了点皮,她狼狈地爬起来躲在禁军身后,眼泪夺眶而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而且污蔑我!。”
没有人在面对娇弱无助,泪水满盈的姑娘能无动于衷的。
梁云裳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吧哒吧哒往下掉,惹得其中一个禁卫还从腰间套出一块儿手帕给梁云裳擦眼泪。
“什么人在上元节还敢在京城脚下闹事?”
吉霄动了一步,颈脖上的刀交叉已经划破一层皮肤,浅薄的血丝沾在刀刃上。
“别动!”
梁云裳被这一幕吓得抓住禁卫肩膀的衣服,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跟身旁的禁卫说:“把他们都抓进来吧。”
他们?
禁卫向后看去,看到不远处对面安然自若坐着的文肆闫。
哐当———
青石板上扔上来一块通体银制的令牌,砸得叮咚响,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精细的图腾花纹。
“什么东西?”禁卫伸手去捡地上的令牌,还没看到上面的字,就听到身后的同伴儿咚得一声跪地,称坐在轮椅上的这位
“文将军?!”一个禁军似乎认出来文肆闫,快速收刀入鞘,单膝跪地行礼,“将军恕罪,是属下们有眼无珠,没第一时间认出您。”
“什么什么?”
那位终于看清令牌上的字——锖远王。
他想起来了,那位十几年间,战功赫赫,杀敌无数,是边境敌寇提起来都会抖三抖的存在,一年前在边疆战役中废了两条腿,封了王后便再也没露面。
“王爷,恕罪!”
风向突变,身旁的伙伴神色惊变,看着文肆闫。
“王爷?”
“这个坐轮椅的人,以前是将军?”
梁云裳止住眼泪:“什么?王爷?”
轮椅转动,文肆闫来到半跪着的禁卫面前,扫了一眼吉霄领口被鲜血染红的布料,他眉尾向上挑了一下,抬手扇了面前禁卫的一巴掌。
十成十的力,没有收着一巴掌将人扇到在地,嘴角瞬间冒出鲜血。
“王爷恕罪!”
文肆闫眉头微蹙,嫌弃的模样从袖口拿出新的手帕擦了擦手心,说:“把这个小贼带回去好好审问,天亮之前本王要个结果。”
梁云裳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几步,大气不敢喘一下。
“还有那个人。”文肆闫指着远处无人在意的角落准备逃跑的庆大春,“跟她是一伙的。”
吉霄推着文肆闫准备离开,只见文肆闫对着哆嗦的梁云裳露出一个莫名其妙又极其诡异的笑容。
“我不去,我不去!我把丝绢还给你,我还给你!”梁云裳被刚才那个给他手帕的禁卫强制性压住跪在地上。
“我错了,我错了,别抓我!我不捡你东西了!”
梁云裳嘶叫地声音越来越远,文肆闫突然笑出声。
“王爷好像很开心。”吉霄放缓脚步,慢慢推着轮椅。
“一个小毛贼,为民除害罢了。”文肆闫脑海里浮现方才梁云裳跪在面前给自己捶腿的模样,“让禁军那边审完直接送府上来”
吉霄纳闷,但也不敢多问什么:“是。”
禁卫的动作很快,文肆闫刚准备沐浴,就听到吉霄敲门进来,站在屏风后说:“王爷,人已经带到前院那。”
“让他们等着吧。”
吉霄拱手答:“是。”前脚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
隔着屏风,若隐若现,文肆闫双臂撑在木桶上,微微侧头,低声吩咐了几句,吉霄出门后,依然没有明白王爷的用意。
前院的正中央,梁云裳和庆大春一人头上套着一个黑色麻袋,双手双脚都用铁链拴住,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跪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圆润饱满的石头也会硌得膝盖疼痛。
周围能听到水流哗哗哗的声音,旁边大概率有个池塘,禁卫把他们带来这里后便走了,也不知道那个坐轮椅的王爷会把他们怎么样?
“梁玥儿,你到底干了什么?!你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到当官的!”庆大春用力挣了几下,发现手脚被死死绑住,心里的埋怨就愈发控制不住,他破口大骂道:“梁玥儿,你无法无天是不是,从小就教导你规规矩矩本本份份,没想到能翻天,你居然还敢去偷东西!,偷东西还敢偷到当官的头上,你会害了我们百戏班的!”
庆大春挣扎见感知到梁云裳在他左边,就用脑袋去撞她,顶她。
梁云裳自知对不住,被撞疼了也没好意思吭声。
“我们靠手艺靠本事挣钱,你怎么就去赶这档子肮脏事!被你害惨了。”
“我没偷!我真的不知道他是王爷,对不起。”
庆大春突然拔高音量:“对不起有什么用!”
梁云裳往后一缩,庆大春直接倒在地上,砰的一声。
“你没事吧,大哥”
“吵什么吵?”吉霄的声音突然出现,两人瞬间安静,紧闭着嘴巴。
唰——唰——头上的麻袋被扯下,梁云裳是知道吉霄的,他的动作很快,手劲儿也很大,昨天自己刚跑了两步路就被揪住,挣都挣不脱。
梁云裳胆怯地斜眼去看,却发现吉霄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来人,”吉霄话音一落,从门外跑进来两人,“把这个男人带走。”
“什么什么?”梁云裳看着那两人就要拽庆大春,她连忙欺身压在大春身上:“你们干什么,你们别带走他,别!”
庆大春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也吓得连连缩脖子,两个蚂蚱在同一条线上,总会比一个蚂蚱要好接受得多。
“别留我一个人,别带走他,求求你们了,”梁云裳真的是害怕极了,她不想一个人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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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脚去蹬,用头顶,眼泪顺着往下掉,“我害怕,别让我一个人在这,我错了,我真的……求求了。”
庆大春就被梁云裳护在肚子下面。
吉霄看着这混乱不堪的场面,厉声道:“还不快拖走!”
“哎哟,我的手臂!。”
梁云裳被扯着胳膊往旁边一甩,庆大春就被两人一边一个架着出去。
出了门,一墙之隔还能听到大春呼救的声音。
梁云裳吓得直哆嗦,问:“你们要带他去哪儿啊?”
突然,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梁云裳也顿住,豆大的眼泪还停留在脸颊:“怎么…怎么没有声音了?”
梁云裳看向站在不远处吉霄,又小声说了一遍怎么没有声音了?
吉霄站得笔直,一个眼神都没有往这边递一个。
梁云裳孤伶伶地跪在地上,时不时回头看那个紧闭的大门,祈祷大门能推开,把庆大春送回来。
不知道跪了有多久,梁云裳感觉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不得不用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包裹住膝盖,稍微垫起来一点。
脚腕也开始发出痛的信号。
廊桥的尽头终于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轮椅在石板上推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力,文肆闫沐浴完还去书房待了一会儿才来。他刚喝了新的药方,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的中药味。
在他靠近的时候,梁云裳就哆嗦着磕头行礼,又因为手脚被束缚着,身体没有着力点,挣扎几下都爬不起来。
“这就审完了?”文肆闫问。
吉霄回答道:“是的,王爷,她挨两鞭子受不住就什么都招了。”
挨了两鞭子?文肆闫看着粉色外衣的确有被鞭子划开的痕迹。
梁云裳瘦得不行,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发育不好,两个手腕很轻易就能攥住,想必要真多打几下,半条命都能搭进去。
“抬起头来。”
“……是。”梁云裳咬紧牙齿用力挺起腰杆,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而细细抖动,最后也没能靠自己跪坐起来,额头重重磕回铺满碎石子的路面,痛得梁云裳闷哼一声。
吉霄看不下去,出手把梁云裳提起来。
梁云裳胆怯地抬起头,又不敢与文肆闫对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腰间那个模样奇特的玉佩。
“把她手上的镣铐打开,”文肆闫端庄地坐在那,俊美又不失威严。
“王爷,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以后绝不会再犯了,我保证。”梁云裳说完眼神闪躲,又想去看文肆闫的表情。
文肆闫笑了一下,根本不相信她这鬼话:“第一次?你觉得本王会信吗?”
“真的,我真的第一次!”
“你身上这件衣服不会也是在哪里偷的?”
梁云裳低头看着自己不合身粉色的衣服,再抬起头来,眼神都坚定许多,因为这真的是她自己的。
“我没偷,这是我的,不是偷的。”
文肆闫扭过头不听他讲话,问吉霄:“还有一个人呢?”
吉霄扫了眼梁云裳,“回王爷,拖出去了,明日斩首。”
“!”梁云裳瞪圆了眼睛,她不敢信:“斩…斩首”
“您杀他干什么呀?他是我们百戏班的班长,我们全部人就指望着他呢!”梁云裳眼泪婆娑,她害的不仅仅是一个庆大春,她害的是一整个百戏班,上上下下五口人呢!
文肆闫伸手,吉霄就把腰间的佩刀拔出,递到他手中。
“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该杀他,最该杀的人是你?”
3. 自证
袖口中拿出的丝绢擦了擦锋利无比的刀刃,无声的恐慌,梁云裳吓得眼泪不敢继续流,强忍着胸腔哽咽不止的痛苦,像个拨浪鼓一般:“不是的,不是的。”
丝绢划过刀刃,一声清晰的撕裂声,文肆闫手中的丝绢分割成两半,这无疑是对梁云裳紧绷神经的最后一下重击,她瘫坐在地,双眼无声地看着镶嵌在地里的一块儿鹅卵石。
她就像这块鹅卵石被死死踩在脚底下,翻不了身。
“王…王爷,我不是故意捡这块手绢,我们戏班子表演一次打赏的钱越来越少,有时候根本不够养活我们一班人,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只是在您扔下这块儿手绢,觉得是好东西,可以卖得上价钱,给大家改善一点伙食,仅此而已。”
文肆闫抬了抬眼皮,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你们戏班子惯会做戏的。”
“今日你故意往我身上撞,偷了钱袋还想假装追人逃跑,现在又是演哪出?”
梁云裳茫然地看着裂成两半的丝娟,用力叹了口气说:“真不是我偷的。”
“再不说实话,本王就掀了你们戏班子,让所有人都不得善终!”
梁云裳一听,不禁抖了抖,脑子里又想起庆大春的声音,艰难地张了张说:“偷王爷东西的人,真的不是我,那人……”梁云裳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身上有沉闷香灰的味道,应该是长期躲在寺庙或者道观,声音沙哑,大概率是个孩童。”
梁云裳看着小孩儿跑进胡同口,她翻上房梁轻跃到男孩面前,男孩儿长发遮挡着半边脸,惊恐之极连忙跪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你快起来。”梁云裳上前一步,男孩儿就后退一步,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因为认错了人,梁云裳也没阻拦,便摆摆手让人走了。
后来刚出巷子就被吉霄抓个正着。
文肆闫把刀还给吉霄。
吉霄将刀入鞘问:“昨日你为何不说这些?”
梁云裳抿着嘴没回答。
文肆闫看着她:“说。”
梁云裳抬起头也看着他,小声又缓慢地说:“那个孩童很瘦小,看起来跟我弟弟年纪相仿,背影太像了,我才追出去的,后来发现不是——他一定是被逼无奈才做起了偷东西的念头,不是故意的。”
梁云裳跪地磕头:“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求王爷高抬贵手,不要杀我。”
“我可以不杀你。”
梁云裳懵然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我可以不用死了?”
文肆闫望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眶,仿佛一瞬间从凶煞阎罗变成救世主一般。
“谢谢王爷,谢谢王爷不杀之恩,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梁云裳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头。
文肆闫眼底闪过一丝阴戾:“你看本王的样子,是能种田还是能骑马?”
梁云裳慌忙摇头:“云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可以做王爷的双腿……做什么都行!”
梁云裳茫然无措,满脸泪痕思索着文肆闫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才算满意。
文肆闫:“过来。”
梁云裳跪在地上往前走,脚腕上的铁链拖着发出声响,铺满石子的路硌得膝盖生疼。
文肆闫摊开手掌,掌心的茧是长年握刀形成的,他向上掂了掂说:“手。”
梁云裳咬住嘴唇,强忍着屈辱的泪水,把手放上去。
“不是这只,另一只。”
梁云裳听话地换了手。
“我给你1天时间把人找出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有一点儿不如我意的地方……”文肆闫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诡异地笑容继续说:“我就让你和你大哥都,人,头,分,家。”
梁云裳的脊梁骨仿佛盘绕着一条毒蛇,正在吐出蛇信子,只要她稍微动一下,那带着毒液的獠牙就会毫不犹豫地咬住她的脖颈。
“我一定会找回来的,还请王爷不要伤孩童的性命。”
文肆闫哼声,下一秒梁云裳手腕就被拽紧。
两人靠得极近,梁云裳嗅到苦涩的药味。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文肆闫甩开梁云裳的手:“吉霄,把人看住了,跑了唯你是问。”
“是。”吉霄把梁云裳脚上的铁链解开,语气冰冷说道:“跟我走。”
梁云裳活动几下僵硬的脚踝,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路走得晃悠,脚下发软。
“好。”
绝处逢生过后梁云裳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她小步跟紧吉霄,问:“庆…庆大哥你们放了吗?”
吉霄不语,梁云裳急忙说道:“我一定找出来,你们千万不要杀他,求求你了。”
“你找到后王爷自有定夺。”吉霄推开偏房的门,“进去吧。”
梁云裳眼看得不到答案,只好乖乖进去,祈祷庆大哥一切平安。
侯王府不愧是权贵之地,就连偏房的椅凳都用软绵包裹,梁云裳悬着的心久久没能平静,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好几杯。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燥热的情绪似乎压下去一点。
梁云裳一宿没睡,大概是床铺太软太舒服,反而让她没能入睡。她裹紧被褥,把几个时辰内发生的事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
她要找到那个孩子,把钱袋找回来,这样才能保证她和庆大春的小命,以及整个百戏班。
天还没亮梁云裳就早早就起床。
吉霄闻声从房顶上跳下来,轻敲了两下门,梁云裳开门之际看到吉霄掌心向上,手中放着一个陶瓷的小罐,他说:“这是百草药膏……”
吉霄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昨夜梁云裳受了鞭子,又拴了铁链,脖子还留了一道口子。
梁云裳小心翼翼接过来,说:“谢谢。”
“是王爷让我拿来的。”
梁云裳有些震惊,改口道:“谢谢王爷。”
吉霄颔首又说:“王爷还说,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别想着逃跑。”
“知道。”梁云裳语气低沉,她哪里敢跑,庆大春还在他们手上。
送了东西,吉霄便离开了,梁云裳照着铜镜给脖子和额头抹了药膏,冰凉舒适的感觉瞬间漫开,伤口的疼痛减轻。
她把头发利落束起,便出了门。
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道观庙宇十几处,挨个寻找不可能。
梁云裳回忆起男孩儿破烂衣服上的那股香灰味,那味道不冲鼻,也不香,反而是淡淡的,发闷,陈旧。
门庭若市的寺庙里的香火不会是这种味道,那么……
梁云裳把目光锁定在人烟稀少,破旧的几所道观上,在走访不少街边摊主询问下,最终停留在城东一座早已冷清的观音庙。
她边走边问,终于找到,破旧不堪的观音庙。
庙门半开半合,有半边歪在一遍,朱漆斑驳露出下面的朽木,横梁上蜘蛛网成片,里面静悄悄,只是门口几个浅显的鞋印,引起梁云裳的注意。
鞋印前深后浅,只有廉价的草鞋如此,需要脚趾用力抓紧才能稳固,那日男孩儿便穿的草鞋。
梁云裳轻手轻脚走进去,收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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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陈旧香灰味,梁云裳惊喜,就是这了。
庙里正中摆放着一尊观音像,站在莲花底座上,手中捧着玉净瓶,一种慈悲为怀的寓意,此时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梁云裳对着观音作揖,多有冒犯。
随后她便跳上房梁,松垮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响声,她将身子贴在阴影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双圆眼睛却亮得很,死死盯着庙宇门口。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梁云裳轻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天色渐渐暗下来,深蓝色的天空笼罩,整个庙宇的可见度也随之下降。
终于。
梁云裳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她探出两只眼睛,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东张西望后才进了庙宇。
就是他了。
梁云裳又等了片刻,她才缓缓起身,凭借日常走绳索的轻巧劲儿,悄无声息地绕过梁柱,她低头往下看。
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破香炉旁,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啃咬起来。
狼吞虎咽,一副饿急了的样子,梁云裳不忍,皱起眉头。
大概是吃得太急,男孩儿用力锤了几下胸口,挺着脖子硬往下咽。
吃过后,男孩儿又张望几下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垫起脚站在香炉旁,小手抛开香灰,把钱袋藏里面了。
从梁云裳的视线往下看,香炉里至少四五个钱袋,她眉头皱得更紧,等到男孩儿确实藏好后,甩了甩手上的陈灰,又在衣裳擦。
观音像旁有一堆草垛,男孩裹紧身上的衣服蜷缩在草垛上。
梁云裳身轻如燕顺着梁柱滑下去,她掏出腰间准备的绳索,走近一看,男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地抱着一团枯草。
“哎,”梁云裳看着男孩儿的侧脸,约莫不到九,十岁,她收起绳索,推了一下男孩,喊道:“醒醒。”
男孩没有醒,被碰到肩膀的第一时间发出一声闷哼,梁云裳又推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
“快醒醒。”
男孩睁眼,思绪回过神后快速挪动身子,像一只被激怒的猎豹,清澈的双眸在黑夜中发亮。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你的,”梁云裳语气温和,尽量显得自己没有恶意,她伸出手:“你过来。”
男孩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她。
“你还记得我吗?昨天在鸿承大街,我还追你了,记得吗?”
“……”
梁云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偷了东西,但是那是王爷的,是那些王权富贵的东西,我们碰不得,会要我们命的。”
“我是百戏班杂戏团的,我叫梁云裳,你可以叫我玥儿姐姐,我们那以前有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弟弟,他杂技练得可好了,你想不想学个手艺以后正经赚钱呢?”
“……”男孩依旧不语。
梁云裳束手无策,改变策略,语气加重说:“你知道是谁让我来的吗?就是那个王爷,如果你不老实交出来,你就死定了。”
“而且我都看见了,你把偷来的东西藏在哪里,”梁云裳回头,指着香炉道:“就在那里面。”
男孩儿神色慌张,梁云裳起身往香炉走去,扒开沉闷的香灰。
突然,男孩爆冲过来,抓住梁云裳的手臂一口咬下。
梁云裳痛得眯眼,她一个手刃劈在男孩脖子上当场晕了过去。她刨开香灰,在里面找到好几个钱袋,每个袋里还有或多或少的银子。
“死小孩,怎么还下死嘴呢。”梁云裳抬手看手臂上深壑的牙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用绳子把男孩儿捆起来。
4. 寺庙
梁云裳拍了几下手,把几个荷包上的灰抖了抖就装进自己怀里,她转过头就看见男孩露出的手臂上好几条伤口。
她皱眉,蹲下去将男孩儿手臂的衣服撩上去些,黝黑细瘦的手臂上是一道道的鞭痕。
是谁会对一个小孩儿下这么重的手?
梁云裳一把托起男孩,拿出白天吉霄的百草膏,凭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在伤口处。
男孩发出微弱细小的闷哼,梁云裳心疼地摸了一把额头。
小罐的药膏已经快要见底,梁云裳边擦边轻轻吹凉风,她伸手推他:“醒醒,跟我走。”
男孩这次醒得很快,他一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绳子捆住,挣脱不开,绳子另一头握在梁云裳手里。
梁云裳说:“你挣不开的,这是我们专门的系绳法,一般人不会。你老实跟我走。”
男孩站定脚步不肯走,小眼珠子盯着不转动。
“我时间来不及了,我和我大哥的命都在你手上,你跟我走,”梁云裳说着牵着绳子往外走,发现还是扯不动,她叹了口气,说:“你手上的伤很严重,再不医治就要溃烂了,你想现在就死吗?”
大概死这个字对于一个小孩儿来说太可怕,男孩身子抖了两下,便抬起腿跟着往外走。
“你叫什么名字啊?”梁云裳问。
男孩沉默良久,久到梁云裳以为他根本就不会说话,昨天那两声只是她的幻觉。
“我叫…阿狗。”嗓音稚嫩,还没有变声。
梁云裳没忍住笑了一下:“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
梁云裳又问:“今年几岁啦?”
“十岁。”
梁云裳将阿狗杂乱干枯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瘦小的脸庞,她从长袖里掏出中午剩的半个烧饼,递到阿狗嘴边。
阿狗看着烧饼咽了咽口水,又去看梁云裳的眼色。
梁云裳才发现阿狗个子很矮,直到她的肩膀,又瘦又小。
“吃吧,回去还有一段路。”梁云裳硬把烧饼塞嘴边,阿狗几口便吞进去。
“你要带我去哪?官府吗?”阿狗看着进城的方向。
梁云裳摇头:“去王府。”
阿狗似乎被吓到,脚步一顿,随后又任命般地继续走。
梁云裳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也不知怎么开口,毕竟她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王府大门敞开,梁云裳前脚刚跨进去就看到文肆闫坐在廊亭下,单手撑着下巴,双眼紧闭,吉霄站在一旁。
而庆大春双手镣铐束缚跪在青石板上,肩背紧绷,不敢抬头的样子。
梁云裳放轻脚步,快速走过去,无声拍了拍庆大春的肩膀。
庆大春身子一哆嗦,随后猛地回头,看到阿狗已经被侍卫押住,原本僵硬的肌肉迅速松弛,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连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梁云裳脸上满是歉意,她走到文肆闫跟前,屈膝跪地。
“王爷,人——我带回来了,”她从怀里掏出荷包,每一个都被陈香灰浸染,“这是找回来的荷包。”
吉霄蹲下,从里面找出属于的文肆闫的钱袋,他点了点数额,回禀道:“王爷,是这个。”
文肆闫狭长的眼眸缓缓睁开,正眼都没落在荷包上一下,说:“时辰已经过了。”
话音刚落,高墙外便响起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梁云裳跪着往前走了几步,语气迫切道:“路途实在遥远,还请王爷赎罪。”
文肆闫沉默不语,直勾勾地盯着梁云裳的眼睛,看得梁云裳心里发怵,又不得不再次开口请求赎罪。
“把人带过来。”
吉霄拱手:“是。”
阿狗被侍卫羁押上前,毫不留情一脚踢在腿弯,膝盖“扑通”一声砸在地上,阿狗学着梁云裳方才的姿势将整个上半身弓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王爷,阿狗还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他知道错了,”梁云裳侧目看了眼阿狗细细发颤的脊背,喉咙颤抖带着哽咽声说:“求王爷饶他一命,云裳定会好好教导,绝不再犯。”
文肆闫哼笑一声,推动轮子,直接来到梁云裳面前。
尽管坐在轮椅上,但文肆闫的身形依旧宽阔,将梁云裳笼罩在阴影之下,他言语冷漠,像是不相信恶劣的行为可以被改好。
他说:“你又如何保证他绝不会再犯?今日出了这个门,他大可以换了地方继续偷鸡摸狗,难不成你还次次捆回来?”
“我带他回百戏……”班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文肆闫打断,道:“你都自身难保还顾及别人?”
梁云裳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王爷…”阿狗哆嗦着出声,仿佛为了表明自己的认错的诚心,他用力砸向地面,磕了几个又重又响的头。
“我知道偷钱不对,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阿狗抬起脑袋,咬紧牙关强忍住眼泪,“我逼得没办法,我只有去偷,不然我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我姐姐还在他们手里。”
阿狗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沙哑,抬起手背用脏兮兮的破布衣服擦眼角溢出的眼泪。
“求您不要怪罪玥儿姐姐,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梁云裳心脏仿佛被用力揪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狗偷了那么多荷包却只能默默啃半个馒头,面对冷硬的烧饼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文肆闫后退半米,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笑意,他故作蹙眉,语气沉闷道:“看来你是有苦衷了,本王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你有何苦楚尽数说来。”
阿狗抿紧嘴唇,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伸出右手,小拇指空荡荡,伤口还没有全愈合,上面的泛着红,阿狗说:“他们会砍下我们的小拇指,说如果敢跑,就会把我们的手整个砍下……”
梁云裳看着缺失的小拇指,观音庙里光线太暗,她都没有发现。
阿狗手上动作不停,伸手解开衣服的布带,背对着文肆闫。
整个上半身前胸后背全是触目惊心的鞭痕,一道道深入皮肉,皮开肉绽。鲜红结痂时间不长,大概就是两三天以前形成的。
梁云裳倒抽了口冷气,捂住嘴巴才没有发出惊呼。
就连站在一旁的吉霄都不忍皱眉。
“我想过不去偷,但是他们总能找到我,起初是一个月五两银子,后来变成半个月,一周,三天,拿不出钱就要挨打,我们那里有很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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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都是这样的,藏起来也会被他们找到,跑不掉的。”
阿狗抬起手臂看到上面已经抹过药膏的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文肆闫问。
阿狗摇头说:“我不认识,他们都蒙黑面,我和姐姐只是在路边乞讨的乞丐,他们抓我到一个黑房子逼我喝下一碗汤药,说是……”
“说是断魂汤,只有他们有解药,如果不管,毒发身亡,全身溃烂而死,只有给钱了,才会给解药,不管去偷去抢还是去要,过了不吃解药就要死了。”
“有时候钱不够,就会挨顿打来抵消,我姐姐至今还没有找到在哪里……”
梁云裳忍不住伸手抱住上身赤裸的阿狗,企图给予一点安慰。
文肆闫抬了抬眼皮,嗤哼说道:“本王还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这种毒药。”
“有的,”阿狗指着自己的腹部说道:“有两次我只是晚了一点,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我能感觉到!只要吃了解药就没事了!”
阿狗垂下头,低啜道:“我还不想死。”
“王爷,求您救救阿狗吧,他还这么小。”梁云裳眼眶湿润,亮闪闪的一双眼盯着文肆闫。
文肆闫目光直视梁云裳,“本王一双废腿,一个闲散王爷的称号,你要我拿什么救?”
梁云裳张张嘴:“可……”
她想说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文肆闫摆了摆手,宽大的袖子在微风中晃了几下,喊道:“吉霄。”
“王爷。”
“既然荷包已经拿回,便把人放了吧。”
吉霄拱手答:“是。”
解开庆大春的镣铐,站在阿狗和梁云裳一旁说:“云裳姑娘,请吧。”
梁云裳不敢置信,文肆闫真的不管这事,她抬眼去看,文肆闫正端起一旁的热茶抿了一口。
“王……”梁云裳的话堵在喉咙口。
她给阿狗把衣服穿上,动作又缓又慢,直到布带在腰间系好都没能再听到文肆闫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鞠躬说道:“云裳谢过王爷不杀之恩。”
梁云裳轻轻揽着阿狗的肩膀,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低头凑到阿狗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姐姐带你回百戏班,我一定会想到救你的办法。”
三人脚步同样沉重,正准备往大门走。
“梁云裳。”文肆闫轻声喊道。
梁云裳回过头看着他。
“你说要给本王当双腿,你就这样走了?”文肆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得像是在问很平常的问题一般。
梁云裳不解,说:“云裳不懂,荷包已经找回来了——”
“可本王的腿疾还未愈,当牛做马不用你,跑腿倒是用得上。”文肆闫视线在梁云裳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什么意思?”梁云裳问。
文肆闫直说:“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庆大春一把抓住梁云裳的手臂,低声喊了句玥儿。
梁云裳看着面前的大门,他们人都还在王府,能不能出这个大门也不过是文肆闫一句话的事。
她拨开庆大春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眼底蹦出视死如归的架势说:“好。”
5. 阿狗
梁云裳看着庆大春和阿狗走出王府的大门,确定两人已经安全离开,她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
文肆闫已经离开,留下吉霄一人。
“云裳姑娘,已经让下人备好了新衣,你有什么需要跟下人直说无妨。”
梁云裳谢过吉霄,回到了偏房,她看着床上摆放的粉色新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蜘蛛网和灰尘,还破了两道口子的衣服。
“哎。“梁云裳叹了口气,伸手摸着衣服又滑又软的布料,心里不是滋味。
“铛铛——”两声敲门。
梁云裳快速收回手,回应道:“诶,诶。”
“姑娘,水已经烧好,可以沐浴了。”门外是王府侍女琥珀的声音。
“好。”
梁云裳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浴盆里,水气弥漫整个浴室,梁云裳看着漂浮在水面的花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琥珀准备给梁云裳擦身子的时候被梁云裳快速抢过,一遍一遍说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好说歹说将人赶了出去,梁云裳整个人陷入热水里,盯着水面发呆。
晚上躺进被窝里时还能闻到一股花香,香炉里的安神香飘出一缕青烟,梁云裳还处在懵然状态,此时此刻浑身暖烘烘,不会手脚冰凉,寒风也不会顺着破烂的窗户缝进来,安稳平静的时光,是梁云裳长这么大头一次体验到。
大概是前一夜几乎没有睡的缘故,这一夜梁云裳睡得格外香甜,整夜无梦。
翌日一早,梁云裳被一双手轻轻拍了几下,她背过身嘟囔道:“庆大哥,你让我再睡会儿。”
“姑娘,奴婢几个伺候你洗漱穿衣。”是昨夜的琥珀,语气轻柔说道。
她迷糊着睁开眼,扭头见床前站着琥珀身旁站着两个和她穿着一样的侍女。梁云裳慌忙坐起身,忘记自己身在王府了。
坐在梳妆台前,三个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梁云裳看着铜镜里细致盘好的头发,画眉描目,一点点变成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这还是我吗?”梁云裳痴痴地望着。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稍做妆扮就很漂亮了,就是太瘦了些。”其中一个侍女手拿一支素色珠玉耳坠戴在梁云裳耳朵上。
一身浅绿色点缀淡粉色,宛若春天绽放的一朵花。
梁云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趣说道:“长胖了就走不了绳,翻跟头踩我大哥身上,太重他要说我的。”
话头一起,几个女孩子便聊开了。
“对啊,听说你会杂戏表演?就是舞刀弄枪,连翻好几个跟头那种吗?”
梁云裳看着她们几个眼睛里的好奇,瞬间得意地扬起下巴:“这都是基本功,从小就练的。”
“那你练了多少年了?”
“我七岁就进我们百戏班了,现在算来十三年了。”梁云裳掰着手指算了算。
说着便拿起桌上的三个茶杯,抛高,双手来回轮换,从不让茶杯落地,梁云裳甚至可以不看手上的动作,跟几个侍女挨个对视。
“好厉害啊。”琥珀说。
熟悉的捧场声,让梁云裳瞬间想到了百戏班,她手里动作一顿,险些将茶杯摔一个。
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梁云裳快速收起茶杯放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琥珀把门拉开半边。
门外的人是吉霄,他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圈,大概是想问刚才什么声音这么热闹。
琥珀出声问:“霄侍卫,是有什么吩咐吗?”
吉霄收回视线,说:“府里来了客人,还请云裳姑娘不要出这个门,等人走了,我会派人来通知你。”
梁云裳点点头,“哦哦,好。”
“大概是宫里来人了,”琥珀说着话把门关上,拿起一个小香囊挂在梁云裳腰间,“姑娘就在房中等待就好,人走了我回来通知你的。”
梁云裳很喜欢琥珀,五官圆润饱满,看起来很可爱,说话不急不躁很温柔。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梁云裳一个人的时候,她就静静坐在床边,像是一条被拴了铁链的家犬,出不得,叫不得。
她七岁便跟着庆大春四处云游,走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歇脚,玥儿这个名字还是庆大春给起的。
就靠街头卖艺赚些打赏钱,那个时候日子还比较好过。
后来百戏班仿佛成了庆大春创办的收容所,那些个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少年孩童,庆大春就像当年捡梁云裳一样将他们捡回家。
孩子里有大有小,都跟着庆大春学杂技。
梁云裳跟的时间最久,悟性也高,久而久之她成为了百戏班除庆大春外最好的杂技演员。
“王爷和刘副将外出喝酒去了,可以让她出来了。”吉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梁云裳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她动作轻快迅速闪到门口,耳朵贴在门口想听得更仔细些。
突然。
琥珀拉开门,梁云裳措不及防差点压在琥珀身上,站在一旁的吉霄眼疾手快把琥珀往旁边一拉,梁云裳直接摔倒地上,“哎哟”一声。
“没事吧。”吉霄问琥珀。
琥珀摇头,连忙上前扶,梁云裳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云裳姑娘,这是药方,”吉霄话音刚落,琥珀便把手里的药方递给她,“直接到正阳街的合善堂药铺抓药即可,速速归来。”
梁云裳接过药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串字。她把药方折叠好放进袖子,点头答道:“是。”
出了王府大门,梁云裳顺着鸿承大道走,今日街上也是热闹至极,来往全是人。
她顾不得多逗留,脚下生风,急匆匆赶到指定的那家药铺。梁云裳站在门口看着顶上的牌匾写着合善堂三个字才徐徐走进。
“老板,抓药。”
药铺里的伙计应声而来,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后,回头上下打量梁云裳,问道:“王爷府上换人了?”
梁云裳答:“对,我是跑腿的。”
伙计沉默不语,单手掀开身后的布料走了进去,撂下一句:“等着吧。”
梁云裳微微皱眉,但也静静等待。
她发觉整个药铺来抓药的人极少,不知是何缘由。
梁云裳等了片刻后才见伙计出来,几包捆扎好的药,摆在柜台上,手里算盘拨得啪啪响,最后说:“十五两。”
“什么?”梁云裳震惊不已,这也太贵了,这药掺金子了不成?难怪没什么生意,也是应该的,梁云裳心想。
好在梁云裳出门前,琥珀拿了钱给她,此刻荷包里沉甸甸的。
梁云裳付了钱,把药包抓得紧紧的,生怕丢了得自己赔。
正阳街不似鸿承大道那样繁华,却更显生活气息。
挨着合善堂旁边有一家卖糕点的铺子,门口排起队伍,梁云裳看了眼时间还早,便走进队伍的最后面排着。
殊不知对面酒楼的二层一双眼睛目睹了一切。
梁云裳一手提药一手提糕点,下一秒就拐进一条巷子,穿大街过小巷,最后在一座破旧不堪的四合院门口停下。
“你找……”庆大春手中的扫帚一顿,难以置信地喊出:“云裳?”
梁云裳眼眶瞬间湿润,快步上前。
“大家伙,玥儿回来了!玥儿回来了!”庆大春嗓音洪亮,话音一落,屋里的伙伴全部冲出来。
“玥儿!”
“玥儿姐姐。”
梁云裳蹲下抱起百戏班里最年幼的女童小晴,亲昵几下。
“扮成这样,我第一眼还没认出来,像个姑娘家了哈。”庆大春打趣说道,其他人闻声都笑起来,夸玥儿美。
梁云裳跟着笑:“我路过……来看看大家,给大家带了吃的,大双,小双,快来。”
说着,提起手里一包枣花酥,让大家分一分。
“玥儿姐姐,我也想吃。”怀里的小晴搂住梁云裳脖子,声音细软撒娇要吃的。
梁云裳要来一块儿给女孩儿。
“什么意思啊玥儿?”庆大春笑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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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脸色担忧凑到跟前,压低声线:“王爷……不让你走?”
梁云裳勉强勾着嘴角一笑,轻摇了摇头:“阿狗呢?”
庆大春眉心的川字皱得更深。
梁云裳站在厨房门口朝里面喊:“阿狗。”
阿狗坐在灶台前,听到声音立马抬头。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眸望着梁云裳
“……”
“不认识我啦?”梁云裳走过去蹲在阿狗旁边,把手里的枣花酥递到面前,说:“给你的。”
阿狗也不伸手,直勾勾地盯着梁云裳的脸看。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阿狗嘴巴一瘪,眼泪如开闸的河水一般受不住,哭哭啼啼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我害怕!我…我……对不起。”
梁云裳眼眶跟着泛红,摸着他干枯的头发,安慰说:“谢谢你,阿狗。”
“不哭了,快吃。”梁云裳把枣花酥喂到阿狗嘴边。
阿狗吃得很香,嘴边沾点碎渣,梁云裳用手擦去渣子。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阿狗掀起手臂的布料,他说:“庆大哥带我去看了郎中,说手臂擦了药已经快好了,身上的还需要几天。”
梁云裳看着手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阿狗像是为了不让人担心,还说:“已经不疼了。”
梁云裳轻轻把阿狗的袖子拉下,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满是柴灰的地方写下阿狗两个字。
“阿狗。”梁云裳看着狗这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怎么会给人取狗的名字,她用树枝划掉,“玥儿姐姐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阿狗探头过来说:“好啊。”
“阿——荀,你喜欢吗?”
阿狗看着柴灰上的字,跟着念读:“阿荀,阿荀。”
枣花酥的香气和甜蜜弥漫开来,阿荀咂巴几下嘴,心满意足地对梁云裳说:“谢谢玥儿姐姐,能在死之前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阿狗……阿荀特别开心。”
梁云裳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硬。
“不会的,”梁云裳摸着阿荀的脑袋,像是安慰阿荀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
“那玥儿姐姐可以帮我找到我的亲人吗?”阿荀声音很小,眼巴巴地望着她,眼底是快要溢出来的渴望。
梁云裳张了张嘴,还没作声。
阿荀就迅速跪在满地灰的地面,额头“砰”地一声磕出响。
“别这样,别这样阿荀!”
梁云裳伸手去拉他,阿荀就别着反方向的力,说什么都不肯起。
“你说的,是那个别拐走的姐姐吗?”
阿荀抬起头来,碰了满脸的灰,他闷闷地声音说:“她叫阿弥,我也一直有在找她,但是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消息。”
梁云裳不忍皱眉,就凭她,真的能找到一个消失的人吗?
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我会找找看的,你不要担心,在百戏班好好学手艺,好吗?”
阿荀红着眼眶,用灰扑扑的手背擦眼间,嗓子里发出细密激动地哼声,“——嗯。”
梁云裳离开前把荷包里最后一点银子全部塞给庆大春,说给伙伴们改善伙食。
庆大春说什么都不要,“我不可能拿这个钱!让你在王府那种地方悬着脖子过日子。”
“大哥,你拿着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那么大个王爷会计较这三瓜两枣的吗?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要走了。”
梁云裳提起药包,站在大门口回头看着院子里一群人,心口堵得慌。
她跟庆大春说:“大哥,阿狗从今天改名叫阿荀了,他身上的伤也要按时擦药——”
话没说话,庆大春便连忙摆手
“我庆大春带大了这么多孩子,这样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庆大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梁云裳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直接转进巷子看不见才加快脚步往回赶。
6. 乞丐
日落斜阳,黄昏铺满整个天空。
梁云裳刚走进王府就看到琥珀,还有琥珀身边的吉霄。
“你回来了,你把药给我吧,我一会儿去熬。”琥珀接过药包,走之前看了一眼吉霄。
梁云裳抬脚也准备离开,一只手挡在面前,吉霄冷冷说道:“王爷在书房等你。”
“等…等…等我吗?”
梁云裳觉得不会是因为自己回来太晚影响文肆闫的喝药时间了吧。
见吉霄也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她怀揣着忐忑不安地心情来到书房。
站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铛铛——”
“王爷,我是梁云裳。”
里面良久无声。
“王——”话还没有喊完,里面传来一声“进“
梁云裳轻轻推开门,书房里树立着好几排木质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书籍。
文肆闫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着,梁云裳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神色紧张。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留下文肆闫翻信纸的声音,还有梁云裳疯狂跳动忐忑不安的心。
信很快看完,文肆闫将捻起信纸的一角,放在面前的烛火上,很快,火苗点燃信纸。
文肆闫将燃烧的信纸扔进地上的铜盆里。随后拿起一旁的茶碗,倾斜,倒了几滴在砚台里,说:“替我磨墨。”
“是。”梁云裳走到身旁,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慢地打着圈,茶水渐渐和墨锭融合,不多时,墨汁便形成。
梁云裳一边转动手一边小心翼翼问:“王爷,听霄侍卫说您找我。”
文肆闫眼皮都没抬一下。
梁云裳抿紧嘴唇,额角出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今日去了何处?”文肆闫的声音低沉有力。
梁云裳支吾着说去抓药了。
“抓药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合善堂离这不过五里路。”
梁云裳低下头不敢答话。
文肆闫扫了一眼,故意问道:“让你留在王府,心里是有不甘,是有不愿?”
“没有的,王爷。”梁云裳语气低沉。
文肆闫轻笑一下,拿起毛笔在纸上回信。
梁云裳不敢窥探内容,便把脸拧向一侧。直到文肆闫写好装进信封里,她才回头来。
文肆闫转动轮椅从书桌前退出来,他说:“推我回房间吧。”
“是。”梁云裳推着文肆闫出了书房,穿过长廊,回了王府主屋。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文肆闫让她把药拿过来。
梁云裳看着文肆闫眉眼不眨地一口喝下,碗底剩下些草药渣子,她接过碗抱在手上。
文肆闫抬手袖子擦了擦嘴角,突然出声问:“你想救那个小偷?”
“……”梁云裳盯着文肆闫的身影,突然跑到他面前,扑通跪下,她说:“王爷,阿狗年纪尚小,偷窃并非他本意,遭此鞭打实在令人心疼。”
“本王十四岁就上边疆打仗杀敌,”文肆闫声音平缓,推动轮椅离梁云裳更近了些,”受过的伤比他重十倍,也不见得有多少苦衷。”
梁云裳脸色不太好看。
文肆闫身为将门之子,十四岁便挑起一支军队的任务,十几年来,战功赫赫,最后落得一个双腿残废,闲散王爷的结果。
“王爷……”梁云裳跪着向前,主动伸手给文肆闫毫无知觉的双腿按摩。
文肆闫睥睨的眼光看着那双纤细又布满薄茧的手。
轮椅倒退,梁云裳的视线紧紧跟随,只听文肆闫说:“本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梁云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文肆闫手背在梁云裳脸颊拂过,轻声道:“但是我不会派任何人同往,一切线索,皆由你亲自去做……”
梁云裳低头思索,倏地,下巴被用力掐住抬起,文肆闫俯下身子,凑得极近,缓缓开口:“你查到的所有线索必须一字不漏,尽数告知于我,不得有半点疏漏,你可能做到?”
梁云裳下巴被掐得生疼,她皱着眉头,苦痛不堪的模样:“可以的,王爷,我可以。”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文肆闫勾起嘴角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梁云裳躬身磕头:“云裳谢过王爷。”
第二天一早,梁云裳便出了门,她站在鸿承大道上,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打转,寻找目标人物。
来来往往。
终于在眼睛酸涩之前找到。
“两位官爷。”梁云裳手里拿着丝绢遮挡半边脸,声音细软,语气柔和,“小女子想向你们打听个事。”
两个禁卫打眼一瞧,互相对视后瞬间露出烂漫的笑容,积极地问道:“不知姑娘所谓何事啊?”
梁云裳拉下丝绢,压低声音说:“最近京城可有盗窃案常发生?”
“有吗?”其中一个禁卫盯着梁云裳的脸,话锋突转,半眯眼睛:“嘶——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熟啊……”
“有啊!你忘了吗,上元节那天,还有西镇,首领不是让我们也加严巡逻吗?”
梁云裳捕捉到想要的信息后,垫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
“诶,你觉不觉得这位姑娘我们在哪里见过?”那位禁卫低头思索,随机一拍脑袋想起来,大声喊道:“那不就是偷文将军钱袋的那个小偷吗!人呢?”
梁云裳早就得到后扬长而去。
她几乎是跑起来,手里提着裙子,披散下来的头发被风吹起。
西镇是紧挨着京城脚边的城镇,那里居住着许多平民老百姓,城门看守严格,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梁云裳一身绫罗绸缎根本看不出来背地里是个杂耍的小女。门吏只是看了一眼便乐呵呵迎到城门口,走前还好意提醒一句:“城门傍晚时分下钥,千万不要错过时间了。”
“谢谢。”
梁云裳出了城门,走了几步便看到西镇。
不比京城内繁华,却依旧热闹纷飞,买卖做生意的在两旁吆喝,梁云裳一边走一边观察过路人的手指。
阿荀说过,那帮人会砍下他们的小拇指作为标记。
梁云裳围着西镇转了大半天,走累了坐在街边的豆花铺上要了一碗吃食,她看着忙碌地俩夫妻,想问又怕打草惊蛇,豆花刚端上桌,梁云裳就听见身后的巷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后仰半边身子,看到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手里拿着豁口的破碗,地上一堆烧过的柴炭,为首那个小娃一把抓起柴炭,掌心瞬间漆黑一片,他毫不犹豫地往脸上,身上抹,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脸瞬间变得灰扑扑的。
梁云裳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豆花铺的老妇人见状主动说:“他们是去城门口那边讨钱,进城的富贵人家有心软的,看不下去的就会给两个银子……”
梁云裳点点头,想到阿荀之前就是在街头乞讨才会被那些人下手。
看着几个小孩儿远去的背影,梁云裳手里的豆花再也吃不去,她撂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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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钱,便跟了上去。
梁云裳脚步轻悄,头上的珠钗却晃着响,她皱紧眉头,一把扯下珠钗放进怀里。
城墙根下,梁云裳看到了一排乞丐,一个挨着一个,双膝跪地,捧着手里的破碗,走过一个就举起碗念道:“求求了,可怜可怜吧,给点吃的吧……”
梁云裳掂了掂自己腰间的荷包,不重但够了。
她挺直腰杆,缓慢地走过去。
“求求了,可怜可怜吧。”
梁云裳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摞铜钱,纤细的兰花指高高扬起,那只残破豁口的碗顺着她的手而来,梁云裳看到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是一双完好无损的手时,手中的铜钱抖了两下,只落下一枚。
“哐当”砸在碗里,那个乞丐看起来有些失落,却还是说:“谢谢,谢谢。”
梁云裳屡试不爽,当她抬起兰花指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她。
她顺着队伍分发到最后一个。
一个头发参差不齐,一边长一边短,宽大的衣服快要把他整个人埋进去,她照样举起一摞铜钱,捧着破碗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梁云裳手一抖,全部的铜钱落进碗中。
那双手是缺失了小拇指的手。
梁云裳一把抓住,小乞丐惊恐地看着她。
“谢…谢谢。”是个女孩。
梁云裳猛地一怔,她没想过会有女孩儿出现在这里面,她喉咙发紧,用力咽了咽口水问:“小妹妹,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还没等女孩儿回话,身旁只得到一枚铜钱的乞丐仿佛都不乐意,集体涌过来,将梁云裳包围住,破碗递到眼前
“求求了,再给点吧!”
“求求了。”
梁云裳手一松,被包围得更紧。
她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快速将碗里的铜钱抓起就往巷子里跑。
“别走!等等!”
梁云裳的话像是落在风里,女孩越来越小的背影直至不见。
“都离我远点!”梁云裳难得发火,她随手抓住身旁一人的衣领,气愤地说道:“靠乞讨是活不了一辈子的。”
这话是庆大春早年告诉她的,只有真正有手艺的人才能凭借自己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推开人群,再追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小女孩的踪影了。
梁云裳赶在下钥前回了王府。
文肆闫眉头紧蹙,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梁云裳说:“你就是钻进乞丐窝里调查的?”
“本来已经找到了,但是却跟丢了。”梁云裳垂着脑袋。
“哼,”文肆闫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淡淡说道:“昨夜那般信誓旦旦,今日就焉了气,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梁云裳抬头,眼底氤氲一片。
“说几句就要哭,梁云裳,你当本王吃你这套?”
文肆闫扭头不看。
梁云裳吸了吸鼻子,尽显委屈:“我只是…只是没想到那么小一个女孩子,就断了手指……”光是说到这,梁云裳积压心底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豆大的泪珠滑落。
“那你便更要努力些不是吗?”文肆闫指尖在扶手上有规律地敲动。
“是,王爷。”
梁云裳擦掉眼泪,挪动身子靠近文肆闫,正准备如往常一般给文肆闫捶腿按摩,却在双手还没落下时,轮椅忽然后退。
文肆闫摆手说:“不必了,你下去洗洗吧。”
梁云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文肆闫今日穿的白色锦袍,抿紧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7. 断指
梁云裳脱下王府的绫罗绸缎,换上自己的粗布麻衣。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梁云裳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又变回从前模样的自己,“不过轻松多了。”
没有了繁琐衣物头饰的影响,梁云裳动作更加轻巧便利。
走到城门却被门吏拦下,上下打量后问:“这个时候出城,去哪儿?”
梁云裳摊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说:“去西镇,去我姥爷家。”
门吏围绕着梁云裳转了一圈,手中的长棍一挥。
“走。”
梁云裳看起昨日那副嘴脸,朝着地面“呸”了一口。
她站在城门外的石碑后面,估摸着时间,大概要出来了。
她从地上抓起一把圆润的石子藏在袖口,看着成群结队几个乞丐如往常一般往西镇镇口旁一跪,梁云裳就在不远处看着。
终于。
那个矮小的孩子抱着碗,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跟在那群人后面老实跪着。
梁云裳摸出袖子的石头,指腹轻轻一弹,石子便如离弦的箭,悄无声息的射出,正中为首男孩的手腕。
“啊!”男孩吃痛,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梁云裳不等,下一刻石子再次弹出。
有一只破碗摔成两半。
仅仅几秒,引起了小小慌乱,他们纷纷起身想要找出“凶手”
梁云裳遮掩着半边脸从他们身边走过,断指女孩还没摸清状况,探出脑袋小声问:“怎么了?”
“嗨,还记得我吗?”梁云裳不等女孩回答,一把抱起就往巷子里钻。
女孩看整个世界都横了过来,乐呵呵地直笑。
梁云裳在确定没有任何人发现和跟上来的时候才停下。
“你笑什么?”
女孩拍着巴掌兴奋地说:“跑得好快!快要飞起来了。”
梁云裳目光落在残缺的手指上,她轻轻拢下双手,指着小拇指的位置问:“你的手怎么了?”
“唔……”女孩撅起嘴不愿意说的样子。
“我昨天给了你好多铜钱,你还记得吗?”
女孩摇头,说:“不是你,是另一个姐姐。”
“是我,”梁云裳盯着女孩,手做兰花指高高抬起,又落下,女孩仿佛认出了她,梁云裳继续问:“你的手指是被谁砍掉的?”
“是爹爹。”
梁云裳不信,转而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女孩乖巧地答:“我叫香灵,五岁了。”
“你说——”梁云裳顿了顿,“是爹爹砍地手指?”
香灵用力点头。
梁云裳拉过香灵的小手,伤口用一条腥臭的旧布缠绕,她轻轻取下,伤口还没愈合,黏腻的伤口和血肉已经快要和旧布融合,一小节白色骨头露在外面。
梁云裳动作再轻也难免撕扯到皮肉。
“疼吗?”
香灵摇头说不疼。
梁云裳从怀里拿出绸缎柔软的手帕,手上动作又轻又缓地仔细包扎。
“这样就不会碰到了,”梁云裳捡起地上的旧布,发现上面粘着几根粗硬的白色短毛,摸上去油腻腻的,她将布条裹起来装进袖子里,“爹爹为什么要……要你的小拇指呢?”
香灵思索片刻,说:“爹爹说,这样我才能要到更多的钱,才能让我和爹爹过上好日子。”
梁云裳眉头皱了一下,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记得了,已经好啦,不疼啦。”
香灵像是为了证明真的已经好了,举起手给梁云裳看。
“跟姐姐走。”梁云裳准备带香灵回去,拉起她的手,刚迈开一步,却发现掌心的小手往后一缩,双手背在身后不肯走。
“怎么了?”梁云裳低下身问。
“我不走,”香灵清澈的双眸盯着地上,梁云裳过去抱她,又被推开,香灵说:“我走了爹爹会生气的。”
梁云裳的手顿在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攥住香灵的胳膊。
“爹爹不会生气的,爹爹知道你要跟我走,我带你去吃糕点,吃糖葫芦,看杂戏表演,你想去吗?”
梁云裳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尽显温和。
香灵张大嘴巴,兴奋地说:“真哒?爹爹不会生气?”
梁云裳点头说:“嗯!不会——”
“你谁啊!”
话还没说完,巷子口传来一声粗粝的质问声。
“爹爹!”香灵大喊起来。
梁云裳心生不好!抬起手臂挡住半边脸,微微侧头看那男人的长相,尖嘴猴腮,胡子拉碴,回过头看香灵的小脸,是亲生的吗?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问你话呢?你谁啊你!”声音越来越近。
梁云裳跟香灵说:“你乖乖的,下次我来找你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便从指尖弹射出最后一颗石子,直击男人膝盖骨,随着“哎哟”一声,梁云裳侧身钻入另一条路,纵身跃起,单手扣住墙沿,翻上屋顶,脚步声停在下面。
梁云裳屏住呼吸,动作极轻,不牵动一砖一瓦,从房屋另一边一跃而下,从巷口走过,看到男人紧紧抓住香灵的胳膊,嘴皮子怒动骂骂咧咧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梁云裳赶在城门下钥前回去,文肆闫不在王府,她便不着急去汇报情况,转而找到琥珀。
她拿出那条油腻腥臭的烂布,琥珀见状连忙捂嘴后退,声音被捂得瓮声瓮气:“这是什么?”
“琥珀,你帮我看看,”梁云裳捻起一根粗硬的白色短毛,“这是什么东西?”
琥珀一只手挡在身边,期身凑近梁云裳,瞳孔盯成对眼儿:“我看不清啊。”
“这儿呢。”梁云裳把白毛放在自己手心,琥珀终于能看清。
“能认出来是什么吗?”
琥珀用指尖轻轻捻了几下,摇头说:“不知道,看不出来是什么。”
梁云裳叹口气,想要找出线索,还得从那个男人下手。
琥珀眼看梁云裳情绪极速低落,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忙,她挽住梁云裳的手臂说:“王爷和霄侍卫大概一会儿就要回来了,你跟我一起去熬药吧。”
梁云裳抿嘴点点头。
小厨房里已经生火,梁云裳坐在角落里,手上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砂药罐在炉子上呼呼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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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裳单手撑着下巴,汤药扑腾着从罐盖下跑出来,她用布裹着盖子提起来,白烟涌起,苦涩的药味瞬间散开,梁云裳嗅了嗅,“好苦的味道……”
“梁云裳!”琥珀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梁云裳还是头一次听到琥珀这样叫她。
琥珀手里拿着一坨猪肉,提着裙子跑进来。
“梁云裳,你看我发现什么了?”
梁云裳用扇子扇开白烟,看清琥珀后说:“什么东西?”
“你看!”琥珀把猪肉递到梁云裳面前。
“什么?”
梁云裳动作迅速才险些没让猪肉撞到脸上,她看了看琥珀喘息个不停,又去看那块猪肉。
上等良好的猪五花,梁云裳上下看了个遍,确认这是一块好肉。
琥珀把猪肉翻个面,梁云裳看着猪皮上面的白色短毛,猛地看向琥珀,“是…是猪毛?”
“好像是的。”
梁云裳一把拿过猪肉放在腿上,从袖子拿出布条,放在一起对比。
不论是手感还是形状,都能称得上一模一样。
“琥珀,谢谢你。”梁云裳感激地眼神看着琥珀。
琥珀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子:“我也是意外发现的。”
“对了,王爷他们回来了,我把药端去……”
梁云裳摆摆手把药碗接过来:“你给我吧,我端去,正好我跟王爷有事汇报。”
梁云裳主动承接下送药的任务。
她端着木质托盘站在中殿门前:“王爷,我是梁云裳。”
“进来。”
梁云裳走进去,吉霄从里面退出来。
偌大的中殿只有他们二人,文肆闫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来得换下,他揉了揉眉心,丝毫不掩疲态。
“王爷,药。”
梁云裳把药奉上。
文肆闫端起仰头饮下,看了眼梁云裳说:“怎的又换上这身衣服。”
“……”梁云裳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除了袖子上有一个补丁外其他都是好的,她说:“这身活动起来比较方便。”
“罢了,”文肆闫抬了抬下巴,狭长的眼尾半眯着,“过来。”
梁云裳倚着身子过去,半跪在轮椅边上。
“今日有何发现。”文肆闫照常询问情况。
“回王爷,我猜测对孩子们那样凶残手法的极大可能是杀猪的。”
文肆闫眉尾轻挑:“猜测?”
梁云裳拿出那条夹杂着猪毛的破布,“这块布绝非寻常人家所用。”
她指尖轻点布料,指腹上留下反光的油腻感:“这浸透了腥油和血污,只有屠夫会系在身上,用来擦刀擦手,这上面不只是香灵的血,还有牲畜的。”
梁云裳几乎笃定了猜测结果。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文肆闫问道。
“我要把人找出来,王爷,云裳恳求您能帮忙。”
光凭梁云裳,是没有办法把一个杀猪匠抓回来的。
文肆闫居高临下看着她,点头许诺:“好啊。”
梁云裳还没说什么,文肆闫就已经答应。
梁云裳跪地磕头:“云裳谢过王爷。”
8. 西镇
梁云裳向文肆闫借了一匹马,吉霄亲自领到梁云裳面前。
这匹马通体纯黑,没有半根杂毛,太阳照在身上泛起光泽,四肢粗壮有力,是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
“这是当年王爷在边疆是所用的马,名叫踏漠。”吉霄摸着马颈的鬃毛,过往的回忆浮现翩翩,他拍了拍踏漠的脊背,把缰绳递到梁云裳手里,“给你。”
梁云裳抚摸着踏漠光滑的毛发,额头抵着脖颈处,感受到踏漠沉稳地呼吸,她回头看着文肆闫说:“谢谢王爷。”
当她提出借马的时候,想过文肆闫不会拒绝,但是没想过会把自己如此珍贵的马借给她。
“梁云裳。”
文肆闫唤她,踏漠绕开梁云裳,低下头用嘴去蹭文肆闫的手心。
“踏漠脾性孤傲认主,你把这个拿着”文肆闫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铜质的哨子,看着踏漠,手指轻轻在踏漠脸上拍了两下,淡淡说道:“必要时,吹这个,踏漠听到就会赶来。”
哨子落在梁云裳手中,沉甸甸的,她双手捧上,低头鞋道:“云裳谢过王爷。”
文肆闫轻点了下头。
出了王府大门,梁云裳拽着缰绳,脚下猛地一蹬,翻身坐上马背,手中马鞭一挥:“驾!”
一声令下,一人一马疾驰而去。
文肆闫伫立在门口,看着远去。
梁云裳直奔西镇。
“吁——”梁云裳勒紧缰绳,踏漠停下,像是还没有跑够一般抖了抖鬃毛。
梁云裳坐在豆花铺上,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她,看了眼她身旁的踏漠,笑呵呵迎上来:“姑娘,又来啦?”
“老板,来碗豆花吧。”
“好嘞。”
梁云裳把踏漠拴在桌子腿上,等老板娘把豆花端来时,她便出声询问:“诶,老板,镇上有没有杀猪匠啊?”
老板娘放下豆花,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之前有两家来着,你找杀猪的干啥?”
“我家……我家公子生辰快到了,需要找一个杀猪匠上门干活。”梁云裳脸不红心不停脑海里闪过文肆闫的脸。
“噢——原本是有两家,不过后来只有一家了。”老板娘在一旁坐下,眼睛不停瞟栓在一旁的踏漠。
梁云裳看了一眼继续问:“为什么?”
“镇头张家,镇尾赵家,张家生意好得不得了,卖的肉那叫一个干净卫生,也不缺斤少两,为人实诚,”老板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赵老三那人不讲究,院子里弄得乱糟糟的,苍蝇满天飞,镇上人一般都找张家。”
梁云裳低头思索,又听老板娘说:“不过赵老三最近不知道在哪里发了横财,摊子不支,肉也不卖了,听说——”
“听说天天进城往胭脂巷里钻,回回碰见身上都是又香又臭的。”
老板娘眼底的鄙夷全然露出来,打心底里瞧不上赵老三这人。
“胭脂巷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一脸不解地问,只见老板娘歪嘴笑着说:“就是男人喝花酒的地方。”
“……”
老板娘见梁云裳不说话,解释道:“不是我故意这么说,镇上人都知道。”
“谢谢你啊老板,那我就找张家猪肉铺了。”
“不谢不谢,姑娘,奴家看你这马……”老板娘的话头转到踏漠身上,“真不错,不知可配否?”
梁云裳还未咽下肚的豆花呛在喉管,咳嗽不止,她连忙摆手说:“这是我家公子的,我哪敢做这个主。”
这话不假,就单看那枚铜哨磨损程度就知道文肆闫对踏漠情感不一般。
离了豆花铺,梁云裳在镇头看到老板娘说的张家肉铺。
她站在张家猪肉铺前,看似打量案板上红白相间的肉,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老板身上。
老板手脚麻利地切肉过秤,看到梁云裳便问:“姑娘来点什么?”
“我随便看看。”
张老板脸上嗤笑一声,手上刮着猪皮,沙沙作响,猪毛集中在刀刃上,老板顺手拿起腰间挂着的麻布,将刀擦得干干净净,说:“全西镇就我张家卖的肉最好,今儿错过就得等明儿了。”
梁云裳看着案板上的猪肉所剩无几,眼睛顺着往里屋瞅。里面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看来豆花老板娘没有诓骗她。
张家肉铺整日生意兴隆,根本不愁赚钱,心思大概率不会放在乞丐小孩儿身上。
“谢谢啊,那我明日再来。”
“慢走不送。”
梁云裳带着踏漠找了家马厩,喂饱草料,喝饱水,骑着踏漠往更西边走。
黄昏渐至,残阳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还没有看到赵家肉铺,梁云裳坐在踏漠背上正穿梭在树林当间。
如果没有踏漠,恐怕梁云裳要走许久才能走出这片树林。
很快,梁云裳看到一座院子。
她手心里攥紧铜哨,对踏漠说:“你在这等我,如果我吹哨了,你就来找我,好不好?”
踏漠的双眼发光发亮,盯着梁云裳眨了眨眼。
梁云裳当它允诺了,抱着它的脖子亲昵了几下。
院墙用竹子围绕,土坯墙,顶上插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猪肉”两个大字。
梁云裳站在院子外,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面寂静无声。
“有人在吗?”梁云裳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翻身进了院墙,门是虚掩着的。
梁云裳站在门外,确定里面没有动静,她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扑面而来一股腥臭,混合着油腻,霉潮和腐烂发酵的味道,还有一股尿骚味。
梁云裳被这股气味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屋内昏暗逼仄,蜘蛛网盘旋。
她跨过门槛,往里走了一步,“好臭。”梁云裳小声说道,脚踩到地上,湿润发黏,软塌塌的,抬脚能清楚听到黏腻发响,四下破烂不堪,脏物丢得满地都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案板,表面坑坑洼洼,全是刀痕,砍痕。
在案板胖有一张八仙桌,有条桌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两块瓦片,一高一低。桌上摆放着一个圆形砧板,上面插着一把杀猪刀,刀刃上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迹,旁边堆着发烂发臭的烂菜叶,再看过去好几块猪肉放在一个盆里,盆上面盘旋着一群苍蝇,嗡嗡作响
梁云裳捂住口鼻,强忍着想要呕吐地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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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借着顶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墙上反射出点点白光。
放眼望去,竟是一整墙的杀猪刀,长短不一,大的小的,刀口磨得锃亮,泛着冷光。
梁云裳脑海里闪过阿荀,香灵残缺的小拇指,也许就是用这里其中的某一把砍下的,她双腿发软,双手撑在膝盖上,沉沉呼出一口气。
她接着往里走,地上堆砌的东西越来越多,好几根麻绳交错堆叠在一起,梁云裳险些被绊倒。
屋内的苍蝇四处横穿,集中为首在那盆猪肉以及……
床头。
沾满油污的床沿,上面的被褥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花色的了,整个被褥发黑厚重,苍蝇不停盘旋。
梁云裳走进,捻起被褥一角用力掀开,苍蝇被她的动作吓得四处逃窜,被褥底下一群白花花的肉虫,不断涌动身子朝着枕头的方向。
枕头下藏着一个木质小匣子。
拿起来沉甸甸的。
梁云裳取下头上的素钗,插进匣子缝隙用力一掰,那股跟腐烂猪肉臭味截然不同的味道扑出来,梁云裳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匣子里铺着一块黑布,裹着什么东西。
她捏紧素钗,挑开黑布。
等到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她用力盖上,那股不适感再也忍不住,梁云裳侧身干呕不止,胃酸上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的声音。
“你不守信用。”院外响起的争吵声。
有人回来了。
梁云裳手里还抱着那个匣子,她悄然走到门口。
门还虚掩着,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粗一细,能听出是两个男人。
“你欺负俺不认字,想吞我的钱是不是?”粗声线的男人说。
“当然不是了,赵老三,你别急,我们进来说。”
梁云裳看到香灵她爹陈财和杀猪匠赵老三一拉一扯,赵老三不愿意听,一把将推到在地,口齿不清地说:“那钱呢,你把钱给俺!”
“都没几个钱,我拿什么给你!你别急,你听我跟你说。”陈财好言好语安抚赵老三,拉着他往屋里走。
梁云裳后退几步,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小轻便的刀,在人进来时钻进案板下,八仙桌正好挡住。梁云裳将自己蜷缩得更小,藏进阴影里。
“什么时候给俺钱。”赵老三说话不客气,摊开手就要。
陈财一笑,脸上的褶子两三层,他把自己手放上去,“啪”的一声拍响说:“我现在真没钱,我们中有一个小子跑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人,老三你知道的,上面要的数……”陈财张开手指比了个数。
“上面没得吃了,你以为我们能有汤喝?”
“那俺有猪肉吃。”赵老三忿忿不平地说道。
陈财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语气严肃道:“赵老三,好话歹话我都说尽了,你好赖不分,到时候惹到上面的人,别怪我没提醒你。”
赵老三跺脚面露不悦。
“行了,最近局势不太对,香灵那臭丫头上次差点被一个女人拐走,你我收敛点。”陈财拍了一下赵老三,转而皱眉,捂住嘴鼻,埋怨着说:“你这屋里什么味道这么臭。”
9. 出现
梁云裳在狭小的案桌底下不动声色。
“我不认字,但是我认手指,”赵老三脸上得意洋洋。
“什么手指,你认什么手指!赵老三,你说话注意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是在屋里,出了门,你要是还这么口无遮拦,到时候我可救不了,”陈财一脚踢开地上腐烂的猪肉,语气嫌恶地说:“这肉都馊了,亏你住得下去!”
猪肉撞到倾斜的八仙桌,连带着桌上的烂菜叶和一盆猪肉全部撒在地上。八仙桌横到在案板前,梁云裳缩紧身体,脑袋极力向后仰,把自己藏入阴影下。
“我的刀呢?”
赵老三盯着墙上一整面的刀具,他指着角落下那把消失不见的剔骨刀。
“自己没收拾。”陈财撇了一眼,没当回事。
赵老三原地转了一圈,眼睛在屋里上下搜索,“刀丢了,刀丢了……”
陈财看不下,咂摸一下嘴说:“一把刀而已,等收了钱,我给你买一——哎哟,你个莽夫!”
陈财话没说完,肩膀被赵老三用力推在墙上,墙上各种杀猪刀瞬间落地,陈财躲闪及时,险些被刀伤了自己。
“你疯了是不是!?”
赵老三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自己床前,掀开被子:“没有。”
枕头扔在地上:“没有!”
“什么东西没有?”
赵老三脸色惨白,“我装手指的小匣子!”
陈财一时间以为听错,大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道:“你他妈装那个干什么?”
赵老三急得跳脚,跪在床上,把褥子全部翻了遍
“我砍了几根手指,你就得给我多少钱,你不能赖账。”
梁云裳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她骨头柔软,从八仙桌和案板间的缝隙钻出。
门半开着,她必须动作要快,趁着陈财和赵老三翻找的时候,跑出这个屋子。
常年的杂技让梁云裳练就无声无息,她深吸口气,抱着匣子的手活动几下后抱得更紧。
老旧的门轴拉开的一瞬间发出吱呀声。
梁云裳手刚触碰到门,陈财回头发现了她。
“你是谁!”
“你姑奶奶。”
梁云裳猛地抬脚,把门边上整排堆砌的木柴踢到,陈财当头一棒,被砸破了头。
“咻———”
梁云裳拿起那枚铜哨,用力一吹。
不过片刻,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响来,踏漠停在梁云裳面前。
陈财捂着脑袋,声音尖锐刺耳,撕破喉咙:“赵老三!抓住她,抓住她!”
赵老三两手各拿一把宽厚的屠刀,看到梁云裳翻上马背时手里的匣子
“我的匣子!还给我。”
梁云裳手握缰绳,用力一甩:“做梦吧你,驾!”
踏漠飞奔出去,钻进树林。
梁云裳胸口剧烈起伏,她回头,不见人踪影。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山,黄昏渲染整个天空,像是蒙上一层黄纱。
“踏漠,这是什么方向?”
梁云裳勒紧缰绳,抬眼飞快扫过四周,他们还在树林里面,周遭寂静无声。
“把东西还给我!”
不知何时追上来的赵老三,一跃八尺,手中的砍刀在月光下发出阴冷的锋芒。
下一秒。
踏漠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声,梁云裳被甩飞出去,翻滚几圈,后背重重撞到树上。
“呃!”
梁云裳五官狰狞,痛苦不堪。
她看到踏漠瘫倒在地,后腿上一道深壑刀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住手!这是我借来的马!”梁云裳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赵老三,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
赵老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两把杀猪刀在指间飞速盘绕,翻转,鲜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
梁云裳后背剧痛,她咬紧牙关,矮着身子半蹲着,右手探入靴筒内,从里面取出那把剔骨刀,横拿在面前。
赵老三不屑一顾,转动砍刀,插入踏漠的腹部。
踏漠嘶叫声刺耳,梁云裳侧头不忍直视。
“你在我老赵面前耍杀猪刀,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赵老三拔出双刃,鲜血飞溅在脸上,“把东西还给我。”
梁云裳刀横身前,一手藏在背后,将地上的泥沙落叶攥入手中。
在赵老三满身血腥逼近时,用力挥出。
眼睛眯了沙,赵老三下意识抬手去挡。
趁机会,梁云裳一脚踢飞手中的杀猪刀,双腿夹住赵老三的脖颈,腰腹聚力,翻转,双脚踩在赵老三肩头。
“呃啊——”赵老三怒气横生,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脚踝。
梁云裳早就防备,借着赵老三抬手的力道,身形骤然腾空,旋身一脚,狠狠踹在老三后背。
这一脚又快又狠,梁云裳是卯足了劲,赵老三猝不及防,一头栽倒在地。
梁云裳两个跟头来到踏漠身边,地上已经积了许多血,她伸手按在踏漠颈侧,脉搏微弱跳动。
“踏漠,”梁云裳头皮发麻,如果踏漠死了,她该如何跟文肆闫交代,“踏漠!”
梁云裳撕下衣服布料,按压在踏漠伤口处,企图让血流得慢一些。
“臭婆娘,”赵老三呸了几口嘴里的泥沙,唇齿间磨着碎石子,用力啐了一口:“我要你的命。”
梁云裳紧握剔骨刀,后退几步,目光沉重看了不远处的砍刀,她必须把赵老三引开,刀在他手上,危险俱增。
“我贱命一条,拿去又有何用?”梁云裳嗤笑着,说:“不过比起你那如蛆虫般的生活,我这也算不了什么,你跟陈财狼狈为奸,谋不义之财就罢了,为何对孩童下如此重手,还灌他们毒药!”
“我只是要了他们一个小小的拇指,又没要他们的命……”赵老三不以为然的态度彻底惹恼梁云裳。
梁云裳手指触碰到头上的素钗,一颗青绿色珠子镶嵌。她眼神不移,抬臂,掷出,动作干净利落。
刹那间,珠钗脱手,化作一道利剑,赵老三反应不及,珠钗直直插入大腿。
梁云裳足尖点地,纵身跃在身边的树干,脚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一蹬,整个人飞出去,手中的小刀化为威胁,刀刃划破赵老三手臂。
绕到身后,单脚踹在腿弯,赵老三单膝跪地,梁云裳双手紧握刀柄,猛地向下扎去。
突然,一股巨力从脚踝传来,梁云裳感觉身体腾空,天旋地转间“砰”的一声”被狠狠砸在地上。
梁云裳痛得叫不出声,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秒,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掌掐住她的脖子,赵老三跪坐在梁云裳身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呜——”脑子里嗡嗡作响。
“跟我打有什么用?都是陈财出钱要我干的,”赵老三单手拔下大腿肉里的珠钗,毫不留情插到梁云裳的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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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随着赵老三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梁云裳脸色逐渐涨红,他说:“不过他女儿的手指不是我干的,是陈财自己下的刀。”
梁云裳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她掰不动赵老三的手,喉咙间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在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时。
绷紧脚尖,抬高,将自己几乎折叠起来,凝聚最后一口气,猛力踢在后脑勺,随记转动手中的剔骨刀,奋力一挥。
赵老三手臂划破一刀口子,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她脸上。
趁赵老三头脑眩晕片刻,她从地上挣脱起来,颈部一圈深红掐痕。
她打不过赵老三,梁云裳手指触碰到珠钗,陷得很深,随意拔出怕是鲜血横流。
她跑不掉了。
梁云裳拖着受伤的腿,赵老三扯下袖子,露出臂膀,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滴落在地上。
“你跑啊,我看你怎么跑。”赵老三一副看小白兔的样子,甩甩手上腥腻的血。
赵老三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
直到后背撞到树干上,赵老三已经站在梁云裳面前。
梁云裳滑坐在地,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袖子里还藏着一截麻绳,如果她能快速从胯下穿过,那么勒住脖子的可能性……
“咻——”
梁云裳的行动还没实施,一把利剑从后而来穿破赵老三的耳朵插在树上。
梁云裳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她仰头,那支是很漂亮的一只箭,箭尾缀着三枝黑雕翎,羽毛乌黑如墨。
赵老三的耳朵被硬生生撕扯开。
“啊!”赵老三捂住耳朵,眼底似乎要喷火,瞪着梁云裳面前的黑衣人。
“霄——”喉咙间漫开的铁锈血腥,让梁云裳没法说完一句话。
“云裳姑娘,你没事吧。”
吉霄来了,那么……
梁云裳歪头,看到远处停靠着一辆马车,车窗敞开,一把弓箭竖在外面,文肆闫阴沉平静地目光投过来,两人对视一刻,梁云裳当即慌乱挪开视线。
“这里有我,你去王爷身边。”
梁云裳眼看着吉霄动作迅速有力,拳拳到肉,赵老□□后几步,捡起地上两把杀猪刀。
她捂着脖子,瘸着腿朝着文肆闫的马车走去。她站在车窗一旁,沙哑至极的道了一声:“王爷。”
文肆闫撇了一眼,举起手中的弓箭,绷紧弦,在吉霄与赵老三的打斗中,精准锁定目标。
手一松,只听“咻”的一声,箭了飞出去,直直插在赵老三的肩头,吉霄空翻至身后,刀架脖子,赵老三任命跪地。
“上车。”文肆闫收起弓箭。
梁云裳咬紧嘴唇,她心里发虚不敢上车,低头斜眼瞟躺在地上的踏漠。
“要本王请你?”
文肆闫缓缓偏过头,下颌微抬,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漠,目光轻轻落在梁云裳身上。
“是。”
梁云裳拖着腿走到车前,车夫见状掀开帘子一角以便她进去。
坐在马车里的文肆闫穿着上等云锦,贵气但不张扬,梁云裳顿了顿,随后在车夫旁坐下。
“梁云裳,”文肆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进来。”
“我…我的衣服太脏了……”
梁云裳喉咙受了伤,说话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别让我说第二次。”
冰冷的声音令梁云裳后背竖起一层寒毛,她咽了咽口水,进了马车。
10. 珠钗
梁云裳腿伤剧痛,她动作缓慢,慢慢移动到车里,坐在文肆闫左侧,腿无法蜷缩只能无奈地展开。
“……”
“……”
马车里安静得很,只能听到外面轻微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吉霄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他拱手行礼道:“王爷,人已拿下,该如果处置?”
文肆闫扬着下巴,薄唇轻启道:“带回去。”
“是。”
梁云裳瞄了一眼地上的赵老三,满脸是血,已经晕死过去。
文肆闫回头,梁云裳立马闭眼装睡,心脏蹦蹦跳。马车空间不大,梁云裳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苦涩药味。
马车轮子碾过一颗石子,整个车厢颠簸,梁云裳咬紧嘴唇,疼痛难耐的闷哼从喉咙溢出,右腿外侧的伤口仿佛被撕裂开一般,疼得她眼前发黑。
素雅的珠钗还牢牢深陷其中。
车厢再一次晃动。
梁云裳快速用手抓稳珠钗,不让它在伤口里翻搅,她呼吸几乎颤抖。
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文肆闫正看着她。
她头皮发麻,不得不主动开口,声音哑得近乎失声,只有微弱的气音道:“多谢王爷相救。”
文肆闫视线向下,看到那支陷入腿肉里的珠钗,上面青绿色珠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梁云裳低下头不言语。
“你胆子倒是挺大,一个人就敢闯。”文肆闫收回视线,侧头看着窗外。
“我…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他们,”说到这,梁云裳像邀功一般,拿出从赵老三那头来的木头匣子,“这是我在猪肉铺那里拿回来的。”
文肆闫接过来打开一看,数十根小拇指。
他脸色没有丝毫惊讶,淡淡地合上盖子。
马车晃悠,驶过踏漠身旁时,文肆闫只轻轻撇了一眼,随后冷漠地把车窗拉上。
梁云裳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文肆闫递到眼前的手绢打断:“少说点话,擦擦额头的血吧。”
“……谢王爷。”梁云裳接过手绢,胡乱擦了几把下。
文肆闫是个石头心肠,好像无论什么人或动物在他面前死去,他都依然冷静自持,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梁云裳摸着怀里那支铜哨这样想。
马车到达王府时已经深夜。
梁云裳浑身疼痛,琥珀搀扶着她,回到偏房,从宫里来的方太医早早等候在此。
琥珀拿来剪刀,剪破衣物,将伤口处露出,梁云裳匀称纤细的一条腿上全是疤痕,旧的新的混合在一起。珠钗周围的皮肤已经泛红发紫。
琥珀见状吃惊捂嘴,连忙掀被将其他地方盖住,双手捧着她的脸,担忧万分:“这到底怎么回事?脸上也伤得这样严重。”
“没伤到骨头,不碍事的。”梁云裳安慰琥珀,也安慰自己。
“怎的声音也哑成这样了?”
梁云裳牵强地抿嘴笑笑。
方太医撇了一眼,冷不丁地说:“好在伤口没有伤及筋骨,若是再深半寸,这条腿便是不废,也要落得终身残疾的下场。”
梁云裳原本还强撑镇定,此刻猛地抬眼,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瞬间涌上惊慌,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说不出来。
后怕像潮水般涌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琥珀拿来一条手帕,团成条让梁云裳咬着,“来,一会儿别咬着舌头了。”
梁云裳害怕地皱紧眉头,犹豫片刻后张嘴咬住手帕。
方太医在伤口四周抹了舒缓药膏,撩起袖子便说:“来了。”
话音未落,便眼疾手快迅速拔出珠钗。
“呜!”所有的声音都被手帕堵在喉咙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梁云裳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脱力般地倒在床上,眼睛湿漉漉地,早已流过泪水。
方太医手中的白布被鲜血染红,换了一条又一条,才将伤口止血,从瓶罐中倒出药粉,快速包扎。
“好了,好了,”琥珀给她擦了擦汗,“已经好了。”
梁云裳瘫在床上,直到琥珀把她嘴里的手帕取下,她才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哑着声音说:“好疼啊。”
琥珀把梁云裳当妹妹,此刻也是心疼不已,抱在怀里安抚道:“好了好了,已经包扎好了。”
方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花药罐,“这里是太医院最好的舒痕膏,定保姑娘脸上不留疤。”
梁云裳把脸埋进琥珀的臂弯里,嘴里的腥味每咽一下,喉咙就像有上千根绣花针划过般刺痛。
琥珀手法轻柔地给她脸上抹舒痕膏,轻轻吹着凉风为她缓解疼痛。
“还好珠钗没毒,不然就——”琥珀话语急停,绕开话题说:“明天我给你炖鸡汤,好好补一补。”
“不然会怎么样?”梁云裳煞白的脸,苍白的嘴唇看起来特别可怜。
琥珀张张嘴,又闭上。
她挨着梁云裳身边坐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知道王爷的腿是怎么伤的吗?”
梁云裳摇头。
她不知道,她只是听说文肆闫以前是镇北将军,征战沙场数十年,现如今却落得身坐轮椅的下场,着实令人嘘唏。
“王爷是被带毒的箭伤了腿,毒性蔓延,边沙医术落后,才……”
琥珀抿嘴没说完,梁云裳已经明白。
她没见过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的文肆闫,如果能有机会见上一见的话……
梁云裳抿着嘴勉强地笑了笑,又想起什么,问:“那个杀猪匠赵老三呢?”
“霄侍卫带回来了,此刻人关在地牢里面……”琥珀拿来干净的衣物给梁云裳换上,“你就别操心这个了,王爷自会发落的,你好好养伤。”
“谢谢你,琥珀。”
琥珀睨了一眼,轻轻拍打梁云裳:“别说谢了,你是王爷带回来的人,而且我昨天还去看了你们百戏班的表演,特别精彩!你们好厉害,能跳那么高,翻好几个跟头!”琥珀说着用手比划,夸张地表情引得梁云裳
“你去看他们啦?”
“嗯。”
梁云裳激动地忘了伤,一动就立马皱眉,“哎哟。”
“他们过得怎么样啊?”
“小心你的伤,他们好得很,围观的人特别多,等你腿好了,你就又可以和以前一样了。”
梁云裳用力点了好几下脑袋,急不可耐地想要回百戏班的样子。
“你躺着好好休息,我去送送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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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琥珀给她掖了掖被子便离开房间。
梁云裳独自躺在榻上,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伤口处仿佛还在往外渗血。
身体一阵冷得发抖,她用力裹紧被褥,又一阵烫得烧人,后背冒出的冷汗浸得伤口刺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昏昏沉沉,就连周遭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她想出声喊琥珀,嗓子却像被糊住一般怎么也出不了声。
清醒的意识逐渐消沉,她陷入不安的梦境。
她梦见梦见香灵哭着求陈财别砍她的手,陈财丑恶嘴脸,发出娼笑,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砍下,她怎么喊都没有用。
她还梦见踏漠,踏漠倒在血泊里,文肆闫手中那支漂亮的弓箭对准自己,语气冰冷如窖,怪她害死了踏漠,要取她的命给踏漠陪葬。
梁云裳怎么逃都逃不过,她跪在地上,额头磕破鲜血横流,求她饶了自己,梦里文肆闫充耳不闻,眼神狠戾,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感情,漫天利箭像雨一样袭来,将她扎得遍体鳞伤,就算这样文肆闫依旧不愿放过她,他把梁云裳拖回去,关在地牢里,用尽各种惨绝人寰的刑罚折磨她。
“!”梁云裳惊醒,窗外朦胧,昏暗不清,让她一时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梁云裳撑起身子,额头上的帕子掉下来,她渴得厉害,喉咙里火烧火燎,她颤颤巍巍起身,双腿发软,赤脚擦在氍毹上。
好不容易走到桌边,她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喝下,不解渴,直接拿起水壶往嘴里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那股灼烧感才渐渐压下去些。
“你醒了!”门外侍女听到动静,推门看见梁云裳趴在桌子上,转身便去寻琥珀。
琥珀踏着小碎步急匆匆赶来,梁云裳已经坐回了榻上,此刻精神头也逐渐回转。
“你可算是醒了,”琥珀抬起手背去碰梁云裳的额头,感觉温度有所下降,才安心下来,“你知道你睡了两天吗?”
那夜回来后,梁云裳便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任由琥珀怎么喊都不见醒,就连汤药都是强行灌进去的。
梁云裳问:“王爷…呢?”
“王爷昨日进宫了,许是今晚才会回来。”
梁云裳低头不语,她现在不敢见文肆闫,光是想到她就心里发慌。
“大夫说可能是因为你受了伤,又身体瘦弱的原因,”琥珀指尖极轻地拂去梁云裳下巴上的水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梁云裳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声说:“我想吃……鲜肉粥。”
琥珀温柔细软的嗓音说:“我给你做,等我啊。”
“嗯。”
琥珀一走,“跑路”这个想法在梁云裳脑子里浮现的时候立马被她肯定,并迅速实施。
她要趁着文肆闫还没回来,得离开京城。
梁云裳快速将自己极少的行李打包,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走快了便隐隐作痛,她翻墙出了王府,站在王府墙外不敢多停留,怕琥珀已经发现,怕王府的侍卫已经找她了。
她知道,文肆闫那样的人,无论什么情绪都不会表现在脸上,无声无息才是最可怕的。她想活命,所以她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趁主人还没有发现,灰溜溜地跑开。
11. 跑?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梁云裳不敢回头,几乎是贴着墙面走,直到离王府越来越远。
往日她从王府溜回百戏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可今日,她腿上带着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处一阵刺痛。
走一阵停一阵。
终于拐进巷子后看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出现在视野里。
她站在巷口,微微喘着气。
这一段路她竟走了快一个时辰。
“庆大哥。”
梁云裳站在院子外面,她嘴皮泛白,声音微弱地朝屋子里喊。
庆大春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梁云裳先是震惊,随后快步上前:“玥儿,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汗?”
许久没有听人叫过她玥儿,梁云裳鼻头一酸,眼睛跟着红了。
庆大春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掀开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那块痂上,语气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你跟谁打架了,王府有人欺负你??”
“来不及解释了,大哥,快,大双,小双,小晴呢?让孩子们都出来,我们现在就走!”梁云裳扯下悬挂在绳子上的衣服,在院子看了一圈。
庆大春一头雾水,眉头紧锁:“孩子们在后院练功呢,走?好好的走哪儿去?发生什么事了?”
梁云裳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庆大春的眼睛,一字一顿十分严肃地说:“我闯祸了,王爷那人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庆大春愣在原地,嘴里嘀咕着说什么。
梁云裳前脚刚跨进堂屋,就被屋内景象怔住。
原本破旧狭小,堆满杂物的屋子,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干净又整洁。
一旁的通铺上整齐叠放着崭新棉帛被褥,床铺下新的布鞋,桌上给小孩备的糕点,吃食……
“还有你手上的衣裳,厨房还有几只鸡,几袋白米。”
梁云裳这才低下头看到手中的衣物,不是灰旧,满是布丁的麻衣,而是手感柔软细腻的棉衣。
“这些是……”
“是王爷派人送来的,”庆大春站在她身旁,拉过她的手臂:“你进了王府第三天,人就来了,送了一趟又一趟。”
她猛地回头看向庆大春,“来过两次?”
“嗯。”庆大春点头,“今天还来了大夫,听说是宫里来的太医,专门给阿荀还有几个小的脉诊看病,药都是抓好了的。”
庆大春心里感激文肆闫送来的东西,对孩子们的关怀,但梁云裳是他从小带大的,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庞,他也心痛不已。
阿荀赤臂背对着她,一旁的大夫正给阿荀拆后背的裹伤布,回过头看到是梁云裳,兴奋地挥手:“玥儿姐姐。”
梁云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勉强扯着嘴角笑着回应。
阿荀原本笑容满面在看到梁云裳脸上的伤时荡然无存,跑来问:“玥儿姐姐,你脸上怎么搞的?”
“没事,已经好了,”梁云裳摸了摸阿荀的脑袋,看着他已经好全乎的后背,之前触目惊心的伤口现在也都愈合,只剩下数道骇人的伤疤,瘦骨嶙峋的脊背也涨了几两肉。
庆大春见了,动作极轻地揽过梁云裳的肩膀,没用力,指尖轻轻拍了两下,说:“你若真闯了大祸,我们现在走,离京城远远儿的。”
“我…”梁云裳哑声,愧疚感涌上心头,她发现就连破了的窗户纸都缝补好了,
“你这小娘子,怎的就到这种地方来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梁云裳定睛一瞧,“方太医?”
刚才给阿荀涂药包扎伤口的大夫竟是前几日替她拔珠钗,治腿伤的方太医
方太医目光径直落在梁云裳那只受伤的右腿上,声音里满是责备:“哎呀呀,你不会是从王府走到这儿来的吧?你的腿上还未痊愈,筋骨未稳。怎可这般胡乱走动,落下病根儿日后如何是好!?”
说着,他不等梁云裳应声,语气不容推辞道:“老夫需得给你重新上药。”
梁云裳目光闪躲,不敢看方太医。
一旁的庆大春一听,立马出声道:“什么?腿还受伤了?哪儿呢,让我看看!”
梁云裳拗不过,被庆大春强行拉着床铺边,掀起宽松的裤腿,大腿上裹着的白布渗出点点红渍。
拆下白布,周遭两人齐齐变了脸色,阿荀双手局促靠近梁云裳,小声喊她。
庆大春则别开脸,不忍直视。
“啧,”方太医擦拭流出来的血珠,熟练地上药,又忍不住“啧”了一声,“胡闹!简直太胡闹了。”
梁云裳抿嘴不说话,她记得那日琥珀亲自送方太医离开的。
迟疑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方太医…您不是那日便回宫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在这?”
方太医手上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那日老夫已经到了宫门口,被王府侍卫拦下,说文将军…说王爷请我多留几日,一是来看看这个孩子的伤。”
说着,方太医目光看向阿荀。
“二是给你复诊,怕你落下病根儿,你们戏班子,伤了手腿,要怎么讨生活。”
话音落下,梁云裳心口像是被重重砸了一圈,闷得发慌。
“好了,只是出了点血,没什么大碍,静养几日,待伤口愈合就好。”方太医将瓶罐装进药箱,又想起什么似的,手中动作一停,转过头问梁云裳:“这孩子说,他喝了什么断魂汤,可有这事?”
“嗯嗯。”
梁云裳招手,阿荀主动凑到跟前。
方太医撩起袖子,露出干枯,布满皱纹的手,搭在阿荀脉上,半眯着眼,指尖轻轻挪动。
“脉象不浮不沉,来去缓和,是康健之脉,”方太医收手,捋了把胡须道:“此脉相看来身体并无大碍。”
话音一落,几人面面相觑。
梁云裳率先开口:“方太医,您的意思是,阿荀并没有中毒?”
方太医摇头,说:“这世间草木虫蛇,奇毒异症数不胜数,许是老夫从未见过的,我先开几位强健体魄的药,看能否压制毒性。”
“谢谢方太医。”
门外传来响动,在后院练技的大小孩子回来,看到梁云裳依旧兴冲冲跑过来,围绕着她,不停喊玥儿姐姐,玥儿姐姐。
“时辰已晚,老夫就先行离开……”
梁云裳欲要起身相送,被庆大春按住肩膀,说:“你坐着,我去就行。”
等到庆大春归来,就瞧见梁云裳在教他们杂耍。
她坐在长椅上,指尖熟练地转着那只五彩绣球,忽而手腕发力,将绣球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时又不偏不倚落在她掌心,紧接着手掌倾斜,绣球顺着小臂滚动,在腕间绕了一圈,又稳稳回到手中。
周围掌声四起,梁云裳得意洋洋,让阿荀把拿根细杆和瓷盘来。
杆头托起盘子底部,只手腕转动,那瓷盘便飞速转动起来。
一只不够,阿荀还贴心地奉上两只。
梁云裳勾起唇角,坐着的姿态丝毫未动,手中却玩得行云流水,待收势时,她用力抛起仍在旋转的瓷盘,两只盘子重叠安稳落在她的脚尖。
她把细杆拿给阿荀,说:“自己玩儿去吧。”
庆大春仿佛看到了以前的梁玥儿,他走近挨着坐下。
“好久没在院子里看到你的身影了,”他说着这话时,里面充满了留恋,“好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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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没退步,还是很棒。”
梁云裳侧头靠在庆大春肩上,沉默不语。
“小时候你每次练不好我收拾你后,你就这样靠着我,眼巴巴地求我安慰你,”庆大春说起以前,“还是小时候好,没那么让人操心。”
梁云裳鼻间哼出一声笑,唇角往上一扬,脑袋顶着庆大春,发丝钻进他耳朵里,一阵发痒。
“腿怎么伤的?”庆大春终于问出他想问的话。
“就…不小心伤的。”梁云裳支吾着,眼神往天上瞟
梁云裳是庆大春从小带大的,撒谎什么样,一看便知。
庆大春脸色严肃地看着她。
“就是去找…把阿荀弄成这样的人。”
“你一个人去?!”庆大春一下子从长凳上站起,重力消失,梁云裳这头一轻,差点儿摔着,好在庆大春动作够快,一脚踏在凳子上,“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梁云裳拉着大哥的手臂,让他坐下。
“只有这一个伤口,”梁云裳安抚着说:“我以为我能应付。”
“你有多大能耐啊你,你能应付?”
庆大春的声音激昂,引来其他人好奇的目光。
梁云裳又拉拽着人,让人坐下,“已经好了,宫里的御医亲自诊疗,用得都是我们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庆大春这个时候才算冷静些,问:“腿还疼吗?”
她摇头说不疼。
“自从你进了王府,我便在天桥下,茶楼边常听说书的提到那位王爷的事。”
梁云裳来了好奇,“什么事?”
“前年边沙攻打,锖远王带领三千将士奔赴战场,虽最后赢得胜利,但却死伤惨重,回来的只有寥寥百人,王爷就是那个时候,双腿残废的……”
民间各持己见,有人说文肆闫该死,若不是他统领无能,指挥不当,不然不至于死伤那么多,让多数家族失去至亲;也有人说他骁勇善战,多年奔赴战场从不退缩,守卫国土,才保得百姓安稳。
梁云裳脑海里闪过文肆闫的身影,顿了顿,说:“他一定也不想这样的。”
庆大春点头。
一个善战的将军,如今就被困在轮椅之上,想来也忍不住叹息。
“还走吗?现在收拾还能赶上出城……”庆大春说。
梁云裳坐起身子,懒懒地笑了一下说:“我不走了,晚些再回去。”
“王爷那边——”
“祸是我闯的,要罚也是应当的,他待我们不薄,如若我跑了,我心里不安。”
庆大春挺起胸膛,“啪啪”拍了两下,以表雄威,振振有词说:“只要你想走,做大哥的立马就收拾东西,玥儿,天地之大,只要我们有手艺,在哪里都可以谋生。”
她知道庆大春说这话的意思,她有后盾,有依靠。
“谢谢大哥。”
梁云裳将眼泪压回去,指着阿荀说:“他技术太烂了,给他上强度。”
阿荀听到立马不乐意。
“玥儿姐姐,我才刚开始学,现在烂不代表会一直烂,说不定以后我比你还厉害!”
梁云裳忍不住发笑,双手叉腰,神气十足地模样:“跟我比,你再多练几年吧。”
阿荀拿过一旁没开刃的钝刀,开始练起花招式来。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梁云裳要走时,还依依不舍。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庆大春语气里全是不放心。
“不碍事的,已经不疼了。”
梁云裳看着庆大春,怕他再三追问,连忙抬手打住:“真没事大哥,时候不早了。”
庆大春站在门口目送,直到看不见为止。
12. 绝无二心
一入府中,心境便与在百戏班时不同。
梁云裳肩上背着离开时的包袱,缓步走到守门侍卫跟前,语气谦和:“劳烦问一声,王爷此刻已经回来了吗?”
侍卫应答:“回姑娘,王爷刚回府不久。”
她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便朝着府内走去,没回自己住处,径直来到文肆闫的寝殿。
寝殿的门并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梁云裳并未出声。
她抿了抿唇,忍痛屈膝跪在门外。
门缝里泄出来的微微烛火被挡住,吉霄从里面出来,看到梁云裳后动作一顿,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去跟文肆闫禀告。
随着吉霄的再次出来,梁云裳并没有得到准许入内的话语。
月光皎洁如霜,遍洒庭院。
梁云裳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她垂首跪着,一动也不动。
琥珀躲在柱子后目睹一切,侧头问身旁吉霄:“王爷不许她进去?”
“王爷什么都没说。”
吉霄凑到琥珀头顶,看着她头上别了一朵粉色绒花。
“她腿上还没好全呢,这样跪下去会出事的!”
琥珀压低声音也能掩盖不住的急切。
吉霄手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动作,“王爷知道。”
原本窄小的缝隙被推开,屋内暖黄烛火瞬间铺洒在阶前,照到梁云裳身上,她暖暖抬头,一双大眼望着文肆闫。
梦里文肆闫就是现在这幅冷静地表情,手里的弓箭将她刺得体无完肤,光是想到这,梁云裳就打了个寒颤。
“跪在这做甚?”他明知故问,转而背对梁云裳,“进来吧。”
“是……”
梁云裳双手撑地,从脚底弥漫全身的麻痹感,腿一软竟没能起来,她抿紧双唇,缓了一缓,再次撑地,费力得站起来。
进了屋内,膝盖绵软便又要跪下,好在屋内铺满氍毹,比门外冷硬台阶好上不知千倍万倍。
文肆闫的声音冰冷:“抬起头来。”
梁云裳浑身一僵,双手不自觉蜷缩,她怯生生地抬眼,瞳孔猛然收缩。
她的目光落在文肆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顺着脖颈到衣领,那里有一片飞溅状的血迹。
梁云裳抿紧嘴唇,眼睛飞快扫了一圈,确认这血是别人的。
文肆闫突然开口,尾音上扬,带着戏虐的意味道:“你很怕我?”
说话间,他垂眸看了眼肩上溅到的血渍,指尖轻轻一拂,漫不经心地像是掸灰一般。
“王爷身份尊贵,说不怕是骗人的……”
“呵,”文肆闫轻笑一声,齿间磨着“身份”二字,很快,他收起笑意,“伤没好全,为何而跪?”
“云裳多谢王爷…”梁云裳俯下身去,在厚软的氍毹上却磕得又重又响,“谢王爷对百戏班的照拂!我无以为报。”
说罢,她再次附身叩首,又是一声闷响。
“云裳有错,请王爷责罚。”
文肆闫淡漠地看着,忽而转动轮子靠近,语气平淡:“你错哪了?”
“王爷信任于我,予我倚重,我却……”梁云裳身子低伏,几乎快要贴到地面,手握成拳,缓缓摊开,掌心里卧着那枚铜哨:“云裳难逃其咎,任凭王爷处置,只求王爷留我一命。”
“你说踏漠?”
梁云裳深吸一口气,不愿回忆般闭眼点头。
文肆闫沉默了一阵。
此刻寂静无声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梁云裳不敢抬头,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急,仿佛快要跳出来。
良久。
“踏漠跟随我多年,数次于乱场中护我性命,”文肆闫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我才把它交给你一天,便落得这个下场。”
梁云裳愧疚。
“抬起头来——你说,你觉得你应该受到什么样责罚?”
梁云裳抬头,对上文肆闫的目光。
那双深邃眼眸中平静无澜,看不出喜怒,叫人捉摸不透。
她嘴唇微颤,道:“云裳任凭王爷发落。”
文肆闫就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
文肆闫笑了一声,梁云裳不明所以,正好对上视线,她眼神慌乱,快速挪开。
“踏漠之事不怪你。”
“什么?”梁云裳久久低垂的脑袋终于抬起。
文肆闫冷硬淡漠的面孔此刻柔和许多,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梁云裳,“踏漠没死。”
“没死吗?”梁云裳错愕不已,“我见它留了好多血,气息也很虚弱。”
“吉霄救治及时,没死成。”
“倒是你——”文肆闫弯腰一把抓住梁云裳后背的包袱,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说话间,热气喷洒在脸上,“你背着包袱是,想跑?”
铜哨落在文肆闫脚边。
梁云裳脑袋像只拨浪鼓般晃动:“不是的,不是的!”
文肆闫轻哼一声。
“满口谎话。”
梁云裳跪着向前,腰背直挺,“我…我没想到王爷会派人去百戏班,那些东西,还有方太医,原来王爷待云裳这样好,我却胡乱揣测,竟有私逃之念,真的是万万不该。”
“如果王爷愿意,我梁云裳愿意一辈子跟着王爷,为王爷效力,任凭王爷差遣。”
他反问道:“一辈子?你可知一辈子有多长?”
梁云裳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一般,嘴巴微张,不说话。
又听到文肆闫继续说:“寻常女子早已谈婚论嫁,或已有命定夫郎,你这年纪,难道不曾有?”
梁云裳彻底呆滞。
她的世界好像从未有过嫁人,择婿,为人妻母这些字眼,她只是从小跟着庆大春在百戏班云游四海,凭着一身杂艺本事吃饭,路上遇到有难者就出手帮忙,没有就继续前进,也许就这样平淡过活一生。
“不曾有过,”梁云裳摇头说:“王爷对我有恩,我愿意追随王爷,直到王爷不需要为止。”
表忠心的话说得太诚恳,文肆闫倒也不觉得吃惊。
“此话当真?”
“绝无二心!”
他俯身捡起脚边那枚铜哨,放在梁云裳手心,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一勾,笑意未达眼底,他说:“很好。”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来人,取水来。”文肆闫推着轮椅后退几步。
进来的是人是琥珀,她快速瞄了一眼梁云裳,随后将水盆放在桌上,撩袖准备拧帕子,却听到文肆闫说:“你来,替本王擦干净。”
屋里没有其他人,梁云裳知道是说自己。
她踉跄起身。
“王爷,那奴婢去端药来。”
琥珀把手中帕子交给梁云裳,便后退着出去。
梁云裳将帕子拧的半干,靠近文肆闫身边,屈膝准备跪,下一秒,手肘被人轻轻托住。
“不必跪。”
“是。”梁云裳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她捏着湿润的帕子,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脸颊上的血渍。
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下颌,文肆闫主动侧头,露出脖颈方便她动作。
梁云裳除和庆大春外从未和别的男子有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湿帕抚过喉咙时,那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梁云裳手一抖,迅速拿开。
文肆闫转回头,看了眼梁云裳问:“在赵家肉铺跑掉那人可知道你是王府的人?”
“应该不知道的,我什么都没说。”
文肆闫颔首,又道:“下次不可莽撞行事,如果昨日晚了一步,那便是你的死期。”
梁云裳想起赵老三,心有余悸,声音发虚,低低应来一声:“是,云裳知道了。”
不多时,琥珀端着托盘进来,轻声禀到:“王爷,您和姑娘的药都煎好了。”
托盘上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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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梁云裳心慌意乱,不等琥珀分送,便慌慌张张就近端起一碗,喂到嘴边。
她咽下一口,温热的汤药滑过喉咙,酸苦之极,不忍皱巴起五官。
文肆闫无言看着她,梁云裳感受到不远处的目光,她一咬牙,仰头灌下。
“你喝的是,本王的药。”
一句话让梁云裳的动作僵住。
脸蛋“唰”地一下烧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碗放下,又险些将另一碗真正属于自己的汤药打翻。
“王…王爷赎…罪!”她窘迫不安,差点咬了舌头,嘴里苦涩到想吐。
“一碗汤药罢了,”文肆闫并不当回事,他对琥珀说:“备水吧,本王要沐浴。”
琥珀得令:“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文肆闫转动轮椅后退几步,“你也下去吧。”
梁云裳站定脚步未动,手里的白瓷碗攥得极紧,她说:“王爷!”
“云裳还有件事想要求王爷。”
文肆闫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无声示意她直说无妨。
“城门墙外有一个乞讨的断指女童,她是陈财的女儿,名叫香灵,”梁云裳比划了一下身高,又说:“大概这么高,赵老三被抓,陈财一定会逃。香灵不能跟着这样一个爹,可否请王爷派人去寻来,不用府上看管,可以送到百戏班,庆大哥可以,定不会劳烦王爷府上的。”
说到后面,梁云裳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不确定文肆闫会不会帮她。
屋内沉默良久。
梁云裳想着如果如果不成,她就亲自去寻。
“我会派人去找的。”
梁云裳本就是个极易落泪的人,此刻听到文肆闫应允,鼻尖一酸,眼泪氤氲,连忙鞠躬:“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文肆闫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香灵有了王府的人去找,梁云裳悬挂心头的石头也算是落下,她出了寝殿就被琥珀揪住。
指着她背后的包袱,质问道:“你这是要走?”
梁云裳上前一把揽住琥珀,抱着人轻轻晃了晃,总算是松口气。
她说:“我不走,我要留在王府。”
琥珀心里也高兴,打从将军府时便在此,一晃多年过去,将军府成为了锖远王府,她还在这。她鲜少跟外面的人接触,像梁云裳这样独特新鲜的人出现,她打心底里欢喜。
“太好了!”琥珀跟着晃悠。
“咳咳——”身后一声轻咳,打断两姐妹的欢快时刻。
梁云裳当即松手,从琥珀身后看去,吉霄双手环抱,腰间那把长刀无不在宣扬着什么。
“王府之地,这般搂抱成何体统。”
梁云裳低头,就听到“啪”的一声,是琥珀拍了一下吉霄的胸膛,语气毫不客气地说:“关你什么事啊。”
“!”梁云裳瞪大双眼。
吉霄冰冷的脸色瞬间露出笑意,松手去寻琥珀的手,还没牵到就被推开。
琥珀嫌弃道:“身上全是味道。”
“有吗?”吉霄抬起手臂闻了闻,“今天从宫里回来后,直接去了私牢,那里阴冷潮湿的,难免有点味道。”
梁云裳想到赵老三,走上前一步。
“私牢,是赵家肉铺的赵老三吗?”
吉霄捏着琥珀的手指把玩,点头说:“嗯。”
梁云裳想到文肆闫脸上的血,他没有受伤,那血极大可能是赵老三的。
她问:“你们……动刑了?”
“进了私牢哪有不用刑的。”
“那——”
梁云裳想问死了没,毕竟阿荀身体里的毒只有他和陈财知道。
“你若好奇,可以去求王爷,明日一同前往。”
琥珀见梁云裳脸色不好,甩开吉霄的手,“别说这些了,我们回去,我给你上药。”
说完挽着梁云裳的手臂离开。
13. 心意
翌日,梁云裳在寝殿门外犹豫着要怎么跟文肆闫开口。
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一声:“梁云裳。”
梁云裳闻声,立马拖着伤腿进去。
文肆闫坐在轮椅上,腰背直挺,身边的侍女正半跪着在他腰间系玉佩。
“王爷。”
梁云裳准备要跪,只听文肆闫说不用跪了,她刚弯下去的膝盖猛地一顿,随后站起身。
“鬼鬼祟祟,在外面干什么呢?”
说话间,文肆闫的审视地眼神在梁云裳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梁云裳被盯得头皮发麻,她双手紧紧抓着袖口,低声问道:“听…霄侍卫说今日要去审赵老三——我能不能一起去?”
“你?”文肆闫目光向下移,“你腿好了?”
“没事的,没事的!”梁云裳带着急切地语气。
文肆闫闻言,并没说话,只是淡淡抬了抬手,身旁侍女立刻收起动作,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梁云裳才继续说:“我想去问一下关于…阿荀身上的中的毒……”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许是目光太过渴望,让文肆闫说不出不许的话。
“去吧。”他说。
梁云裳怔楞片刻,像是没想到文肆闫会这么爽快答应,她抿着嘴,笑意藏不住似的,“谢——。”
话音未落,文肆闫又说:“吉霄和你一起去。”
“是,”梁云裳点点头,“云裳谢过王爷。”
她说谢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文肆闫挪开视线,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地牢设在王府后院,吉霄此时此刻已经在门口守着。
梁云裳看到人后,主动挥挥手。
走近,吉霄拿起一旁的用布包裹好的东西递给梁云裳。
“王爷叫人做的。”
梁云裳迟疑着伸手接过,她抽开最上面的布条,一圈一圈拆下来,里面的东西逐渐显露出来。
是一根拐杖。
仗身被打磨得光滑细致,扶手处还贴心地缠了一圈棉布,梁云裳撑到腋下试用,发现长短也合适。
她欣喜地说:“刚刚好。”
吉霄昨日便取了回来,今日才得文肆闫口谕,说可以送了。
梁云裳反复摸着仗身,眼底里全是开心。
“走吧,进去吧。”
走进地牢需要穿过一扇窄门,里面阴暗潮湿,唯一的光线来自这扇窄门。昏暗的火把照在墙边,火光在石壁上映出影子,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阴冷刺骨。
梁云裳撑着拐杖走在吉霄身后,拐杖在湿润的青石板敲出哒哒的声响。
越往里走视线越暗,随之阴湿霉味就越重。
“到了。”
吉霄停下脚步,梁云裳顺着看过去,就瞧见赵老三被铁链固定在十字板上,整个人半悬空着,上半身的衣服全部褪去,裸露在外的皮肉已经破烂不堪,垂着脑袋像是死了。
“把他弄醒。”吉霄话音一落,身后的守卫便取来木桶,里面装着一盆盐水,直冲着绽开的伤口上泼去。
赵老三被盐渍浸得痛醒,嘴里塞满的布团让他叫不出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也只能发出呜呜的痛苦声。
梁云裳似乎被这一幕吓到,迟迟不敢说话。
“昨日什么都没审,只用了刑。”吉霄语气平淡得仿佛此刻所见不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一般,“你审吧。”
吉霄说完便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盘炒花生米,他丢了几颗喂进嘴里,花生早就润得不脆了。
赵老三奋力抬头,看清梁云裳的脸,随后晃动身体,十字板和铁链碰撞发出咔咔响,嘴里含物,听不清楚。
“可以让他说话吗?”
梁云裳回头询问吉霄。
吉霄手指一指,守卫便上前给赵老三嘴里的布团取下。
赵老三刚能张口,便咆哮着粗旷的声音,“放开我!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啊!”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他的叫喊。
长时间被迫张开的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梁云裳后退一步,眉头微蹙,她站在一旁等到赵老三激动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才缓缓开口问道:“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我问你,陈财人在何处?”
“……”赵老三半张着嘴,眼珠子转动,啐了口血出来,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
“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你说不知道?”
梁云裳不信。
她盯着赵老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笑了一声:“你这是为了保他什么都不愿意说?”
赵老三撇开眼。
“陈财给你几个钱,你为他这样卖命?”
“……”赵老三的目光注视着梁云裳行动不便的样子,喉咙里压着一声奸笑,压低声音恻恻开口道:“你的腿…不会是废了吧,跟昨天那个残废王爷一个——”样字还未说出口。
梁云裳只听到残废二字,便已经转身,直接抽出吉霄腰间的长刀,抵在赵老三胸口。
刀尖陷入皮肉浅层,她咬牙切齿道:“闭嘴!王爷岂是你这种人妄议玷污的!”
吉霄“腾”地一下站起来。
胸口皮肤刺破,几滴鲜血染红了刀尖,梁云裳收刀,继续说道:“你不说没关系,他逍遥不了几日,我们迟早会把人找出来,到时候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再开口吗?”
赵老三眼珠子转动,似乎在考量梁云裳这话的真实性。
“他我真的不知道!”赵老三动作激烈起来,张嘴血和唾液,鼻涕糊了一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从来不跟我说什么,每次都是临时通知,只有在带人来的时候才会找我,我只管办事,平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他也不会告诉我!”
梁云裳不再温和,她言语强硬道:“陈财是怎么把那些孩童拐到你哪里去的?”
“……”赵老三顿了顿,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道:“他用迷药把人迷晕后带过来,趁着药劲儿没过,我好下手。”
“为何要这样!”
梁云裳想起阿荀,香灵那残缺的断指,不可控制地声音放大。
“我又没要他们的命,一根手指值五两,我卖十头猪没这个价。”
一根手指五两,那一匣子里数十根,又值多少呢。
梁云裳捏紧拳头,声音骤然冷了几分,“那你们给孩子们喂的什么药?”
赵老三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说!”梁云裳拄着拐杖步步紧逼,“你既然拿了钱,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拿解药逼迫他们,让他们任你们摆布?拿不出钱就挨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老三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哑着嗓子嗤笑一声。
“哪有什么毒药…若真死了,陈财还怎么收钱?”
梁云裳神情一顿:“你什么意思?”
赵老三说:“那不过是碗黄莲汤水,那些小崽子本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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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饱饭,饿久了本来就会肚子疼,浑身没力气,陈财只要吓一吓,骗一骗,他们哪个敢不信,不都是眼巴巴地把钱送来。”
“那解药是什么?”
“不过是麦粉和盐搓成的丸子。”
梁云裳感觉腿软,扶稳拐杖才险些没有摔倒。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断魂汤,不过是群可怜小乞丐饿急了。
“你们当真是猪狗不如,畜生行径!”
她怒意难平,转过头摊手说道:“霄侍卫,刀可否再借我一用?”
吉霄无言,取下腰间佩刀。
长刀出鞘,刀刃和鞘身摩擦发出一声铮鸣,她紧握剑柄,走到赵老三面前。
冰凉的刀尖贴着赵老三的颈侧缓缓划过,带着威胁警告意味。
她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陈财在哪儿?香灵又在哪儿?”
滴滴答答。
几滴液体顺着赵老三的裤腿滴下来,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充斥整个牢房。
吉霄嗅到后冲上前,拉着梁云裳后退几步,道:“地牢阴湿,姑娘身上有伤,不可多留,尽快吧。”
梁云裳看了眼吉霄,大概是怕自己真将赵老三抹了脖。
“我知道,霄侍卫。”
吉霄轻点了下头,便从牢房里出去了。
阴暗的地牢里只剩下两人。
梁云裳拿起长刀,刀刃压在赵老三被铁链缠绕的手臂,“那不如我先砍下你的小拇指……”
“陈财他!”赵老三捏紧拳头,把小拇指藏起来,语气哆嗦着,“我是真的不知道,听说他背后有靠山,我就是杀猪的,一辈子能挣几个钱,他拿钱我办事,我不办最后下场就是一个死!”
“靠山?”
赵老三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好像是个当官的……”
梁云裳手中的长刀一抖。
“至于香灵那个丫头,她根本就不是陈财亲生的,只是他在路边捡的,”赵老三五官扭曲,盯着那把锋利无比的长刀,“我只听说他想把她卖到胭脂巷,但是胭脂楼嫌年龄太小没要,他才一气之下砍了她的手指……”
原来如此。
梁云裳没见过哪个亲生父亲会硬生生将自己女儿手指砍下的。
胭脂巷又叫胭脂楼,梁云裳听豆花老板娘说过,是吃花酒的地方。
“我知道都说了,姑娘,大人!我只知道这么多了,你放过我吧,从今往后,我赵老三定会本本分分,做好我猪肉铺的生意。”
梁云裳神情冷漠,道:“就你那腌臢之地,还想做生意?做梦吧你。”
说罢,她收刀入鞘,拄着拐杖,转身离开。
等梁云裳从地牢里出来时,一眼就看见文肆闫坐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下意识想要加快步子,拐杖在青石地上敲出急切的声响。
“慢些。”文肆闫说。
梁云裳半蹲行礼喊道:“王爷。”
她把刀还给吉霄,“谢霄侍卫。”
文肆闫撇了一眼问道:“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梁云裳抿着嘴点头。
“我已派人去找陈财,想必不出几日便能有结果。”
“王爷,陈财只是棋子,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文肆闫抬手打断了梁云裳说话,他扬起下巴望着梁云裳,说:“你先养好伤,其余的,等你行动便利后再说。”
梁云裳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拐杖,乖巧地点头应声说:“好,听王爷的。”
14. 线索
梁云裳在王府养伤五日,腿上的伤口日益渐好。
琥珀变着花样准备各种美食好菜,梁云裳瘦弱的身躯竟在这几日里长了几两肉。
五天,整整五天。
她都没有从文肆闫那听到消息,她夹起一块儿鸡肉喂进嘴里,问一旁的琥珀:“霄侍卫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吗?”
“他最近忙着其他的事,两天没有回来,”琥珀贴心地盛了碗汤放梁云裳面前,“你且耐心养伤,好好等着吧。”
“我就是太担心了。”
梁云裳喝了几口便喝不下去了。
琥珀见状,嘴唇上撅,把碗往她面前推:“你再吃点。”
“吃不下了,”梁云裳往后一仰,摸着鼓囊的肚子,一副撑得不行的模样,“不行了,再吃肚子要爆炸了。”
“好吧好吧。”
琥珀招手叫人来收走,梁云裳偏头看到靠在门边的那支拐杖。
她没用两天,伤口已经愈合,可以自如走动。
这根拐杖也被搁置,她放在梳妆台边上,每次走过都会下意识看一眼。
说不感激是假的。
梁云裳心想王爷虽面上看起来冷淡寡言,可细细想来,也并非如此。
饭后,梁云裳主动寻到文肆闫的书房,轻敲了两下,“王爷,是我。”
“进来。”
梁云裳推门走进,看到文肆闫手握毛笔,神态认真地写着什么。
知道梁云裳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才缓缓抬头。
今日梁云裳应是细致打扮过,琥珀还特意燃了香。
“我来给王爷送药。”
文肆闫扬了扬下巴,道:“放那吧。”
梁云裳“哦”了一声,放在桌上,脚尖掂了几下没准备走。
“有事便说。”
文肆闫似乎感觉出来,停下手中的毛笔,看着她。
梁云裳就这么轻易地被看穿,双手拘谨地放在身前,她支吾着说:“陈财…陈财那边有消息了吗?”
“本王已经派人去搜,只不过王府不宜大张旗鼓,太过张扬,只能悄然行动,免得落人口舌,”文肆闫转动轮子,来到桌前,仍旧是面无表情喝下苦涩刺喉的汤药,“你可明白?”
“云裳明白的。”梁云裳倒了杯清水给他。
文肆闫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我可以自己去城门外搜查吗?我之前就是在那遇见香灵的……”
梁云裳一双眼睛瞄着文肆闫的反应。
文肆闫上下打量她:“你伤都好全了?”
“好了,这几日已经好多了。”
文肆闫话锋突转,提醒道:“你是王府的人。”
“啊?”梁云裳耳根微微发烫,她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极低地说:“哦,哦,我…我是王府的人。”
“吉霄不在,本王派其他人跟你去——”
文肆闫话没说完,梁云裳便慌忙答道:“不用的,王爷,我一个人就可以。”
“若是又遇上上回那事,可没人能救你。”
梁云裳抿嘴,自知上次如果不是吉霄和文肆闫及时出现,她的坟头草应该都开始冒芽了。
“我这次不会莽撞行事,定会小心的,我只去城门外看一下,如果能查到线索是极好,若没有,我便很快回来,香灵年幼,我真放心不下。”
文肆闫眼神犀利,带着审视的目光。
梁云裳被看得心底一颤,她说:“王爷有所不知,在我七岁那年,家乡洪水闹灾,我本跟随父母一同逃难,却在逃难途中走失,我也曾在路边乞讨过,若不是庆大哥捡到我,我大概早就死了…再得知消息,便是我父亲母亲已经感染疫病去世了…”
说到这,梁云裳表情落寞,“香灵比我那个时候还小,跟了一个狠心的爹,我想——”
“你去吧,不让你去,你怕是一天都不能安心,切记,万万不可暴露身份。”文肆闫摆摆手,放任梁云裳的行动。
梁云裳屈膝半蹲,敛衽一礼,轻声道:“云裳谢王爷。”
出了王府,梁云裳没有丝毫耽搁,直奔百戏班。
整个院子里铺满了竹条,庆大春正坐在当间用竹条编箩筐,准备闹市时拿去卖,见梁云裳来,连忙起身:“玥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大哥,我有事与你说,”梁云裳快步上前,和庆大春靠得近,压低声音将陈财和香灵的事道尽。
不料,庆大春越听眉心中的川字越深,他不敢信,这世间有当爹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来。
“这个陈财跟阿荀断指也有关系?”
梁云裳点头。
“畜生!”庆大春粗口斥骂道。
“我们这次就是去城门口看看,先前有几个小孩儿见过我,我不好露面,只有大哥你作陪,我才安心。”梁云裳手指轻轻搭在庆大春手臂上。
庆大春在她手背上拍了几下,说:“大哥和你一同前去。”
“好。”
庆大春将手中的编了一半的竹筐扔在一旁,起身准备去换一身便利的衣服。
回头看到梁云裳把一把匕首藏进鞋筒里,他问:“你要换身衣服吗?”
梁云裳看着自己繁琐飘逸的衣物,摇头说:“城口门吏势利眼,见我穿着普通,变着法儿的审问,这样出行更方便。”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城门口,门吏长棍挡在梁云裳和庆大春中间。
拦住庆大春的路,“干什么去?”
梁云裳见状,连忙回头,从袖子里掏出几两碎银,悄咪咪塞那人手心,拈着嗓子细声细语道:“官爷,这是同我一起的,早就听闻西镇有家糕点堪比皇膳,便慕名前去,想尝尝。”
门吏手心里掂了几下重量,嘴角的笑容显露出来,“我怎么没听说有什么糕点呢?”
“许是官爷心于要事,责任心太重,就没顾及上这些,如若一会儿有,我一定多买一份,给官爷几个都尝尝鲜。”
梁云裳一双水灵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看得门吏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嗨,那就多谢姑娘了,最近城外是非多,莫要误了回程时间。”
“过谢官爷。”
安全离去后,庆大春靠近,“啧啧”两声:“玥儿,你哪里学来的范儿?”
梁云裳松了口气,声线回归平常,她说:“在王府见多了,他们说话文邹邹的,特别好听。”
庆大春一脸欣慰点头:“好玥儿。”
时辰尚早,两人在西镇闲逛了一阵。
梁云裳路过一家干货铺子时停下脚步,看着木桌上摆着几只敞口陶罐,里面装着各色蜜饯果子。最边上一罐是蜜枣,个头虽不大,但颗颗饱满,外面裹着一层糖霜,散发着阵阵香甜。
庆大春走出去几步,发现梁云裳没跟上,便又折返回去,见她看了好几眼,走近问:“想吃?”
梁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前几日,她误喝了文肆闫的汤药,那酸口苦涩之味在舌尖缠绕许久,长时间没能散去。
“想吃就买。”
庆大春招呼老板装一些。
“装两包吧,一包给小晴,阿荀他们带回去,一包…我带回去。”
庆大春嘴角挂着一抹笑,“带回去,给谁?”
“我自己吃,还有…给琥珀,她喜欢甜的。”
“行行,那老板,再给装一包,你一包,琥珀一包。”
梁云裳点头,蜜枣提在手里,耳根微微发热。
看了眼时辰,梁云裳说:“时候不早,应该都出来了。”
说罢,两人朝着西镇口走去。
往日里,那里总聚集着七八个乞讨的孩童,眼神里放光,见了路人便捧着只残缺破碗讨要钱财,可今日,放眼望去,只有三两个,没有香灵的身影。
“有吗?”庆大春站在一间茶水铺外,盯着远处问梁云裳。
梁云裳摇头,“香灵瘦小,那里面没有她。”
“那我去问问?”庆大春站起身要过去,梁云裳一把拉住,往他手心里塞了几文钱。
她说:“多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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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他们会愿意说实话的。”
庆大春默许点头,他先一步朝着那几个小乞丐走去,刚迈出两步,那三个孩童便猛地抬头,互相对视一眼,连自己的破碗都没心思拿就准备跑。
梁云裳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拉住庆大春的衣服,道:“大哥。”
庆大春脚步一顿,看着孩童受惊逃窜的模样,只得悻悻留步,退到一旁,不再过去。
“有一个是断指——”梁云裳在他们抱起碗的时候瞧见了,宽大破烂的袖子下是缺失了的小拇指。
庆大春愣住,不忍皱眉道:“你可瞧清楚了?”
“嗯。”
梁云裳十分确定,她看了眼大哥,低声说:“你跟赵老三的身型很像,他见了害怕,还是我去吧。”
她本想放下银子,等他们回来后再打探消息,谁知几两碎银刚落碗中,砸得碗底发出清脆声响,三人见了迅速跑来,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疯了似的扑过去争抢那只碗。
“我的!”
“这才不是你的呢,这是我的碗。”
“我的碗地下有记号,这是我的。”
梁云裳后退几步,场面瞬间乱做一团。
“别抢了,别抢!”梁云裳伸手想要阻拦,可三个孩童争红了眼,耳朵里根本听不进去,动静渐大,只怕会招来更多人的视线。
无奈之下,她不动声色地抬脚,轻轻一挑碗沿,碗身腾空而起,几两碎银从碗里滑落,她手腕飞快一拢,动作利落,尽数将碎银接在掌心中,三人顿时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忘了争抢。
梁云裳松了口气,将银子牢牢攥在手心,语气轻柔又带着几分恳切,压低声音说:
“别害怕,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谁能答上来,这银子就归谁。”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看上去年长一点的乞丐,主动开口说:“真的会给吗?”
“当然!”
“唔…那你问吧。”
梁云裳看了眼四周,揽着他们几个人:“我们到这边来,这里不方便说话。”
几人来到狭窄的巷子口,梁云裳的目光落在最边上的少年,问:“你的手怎么伤的?”
话一问出,几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那人肩膀一颤,将手缩进袖子里。
“没…没什么。”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年长的乞丐急得伸手推他:“你倒是说啊,说了就给我们钱了。”
另一个也帮腔道:“对啊对啊,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梁云裳摊开手掌,看了三人一眼:“说了,这钱就是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是我自己找的……”少年终于开口,“我自愿的。”
“找谁?”梁云裳问。
少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赵家肉铺的赵老三。”
梁云裳震惊不已,瞳孔睁大盯着那只手。
“我求他帮我砍的。”
“为什么?!”梁云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年长的乞丐叹了口气,在一边说着:“他为了几个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梁云裳难以言语此刻的心情,她问:“他给你多少钱?”
“五十文。”
赵老三用五十文换取一根手指,转头就可以从陈财那里换取五两,这便宜买卖他倒是极会盘算。
少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手只剩下四根手指,小拇指齐根断掉,断口处结着一层疤,他像是毫不在意地样子,伸手去拿梁云裳掌心里的碎银。
三人分了钱,纷纷向梁云裳道谢。
梁云裳笑不出来一点,看着他们因为轻松得了钱后脸上满足的笑容,她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沉重不已。
“你们有见过一个这么点高,头发一边长一边短,也是右手断了一只的小女孩儿吗?”
三人摇头,都说没见过。
“她也用手指换钱了吗?”少年天真地问道。
梁云裳抿起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15. 跟踪
梁云裳把身上的碎银子全部掏了出来,铜板也一个不剩,分成三份,塞进三个少年手里。
三人面面相觑,手缩在袖子里,一副不太敢接的模样,梁云裳拉过断指少年的手,把银子铜板一并扣进他掌心,只说:“下次别为了钱伤害自己的身体了。”
少年抬头,嘴唇哆嗦两下,眼眶泛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攥着那几枚铜板,用力点了点头。
梁云裳没在多留,便转身离开。
她和庆大春在城外转悠大半天,一无所获,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到了城门口,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守城门的门吏见了梁云裳,咧着嘴露出即可发黄的牙齿,笑呵呵地迎上来。
梁云裳眼皮都没抬一下,抱紧手中的蜜枣,在那根长棍抵住墙面时,便快速蹲下身子溜了过去,没等门吏反应,她已经走出去半米远,连头都没回一下。
“真是不要脸。”庆大春在后面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斜了门吏一眼,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梁云裳在巷子口站定,再拐个弯就到百戏班院子了。
“大哥,”梁云裳站在巷子口,“我就不进去了。”
庆大春没追问。
“方太医上次脉得不错,阿荀身上确实没有毒,是赵老三陈财故意诓骗恐吓他们的,”梁云裳顿了顿,又说:“等这事结束,我很快就回来。”
“好。”
庆大春应得干脆,嘴皮动了动,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好照顾自己,得空了就回来看看大家。”
梁云裳应了声,跟庆大春挥手道别,转身往外走。
她沿着鸿承大道往王府方向去,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别在耳后。
暮色渐深,大道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掌了灯,人流也逐渐涌动起来。
梁云裳心里头乱得很。
今日在城外转悠大半天,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刚拐进一条僻静窄巷,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风。
动作很快,她连回头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从后背被猛地箍住,一条胳膊勒住她的脖子,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被强硬地拽进侧边的巷子里。
梁云裳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是谁?
下一秒,一楼茶馆的窗户从里面推开,梁云裳整个人被扔了进去,肩胛骨撞到窗框上,疼得她闷声一哼,紧接着窗户被快速关上。
“呼。”唯一一盏昏暗的烛火被吹灭,整个屋子彻底暗了下来。
梁云裳趴在地上,手肘撑着身子,黑暗中她极力稳住自己慌乱的呼吸,心跳如擂,震得她之间微微发抖,她察觉到身前有人,哆嗦着手往鞋筒里摸那把匕首。
“滚开!”随着骂声,匕首狠狠挥向身前坐着那人。
手腕被一把攥住,动作强硬,力道精准,像是料到她会出这一招一半,那人顺势一带,直接将梁云裳托起稳稳放在自己腿上,手中的匕首被轻巧地夺了过去。
梁云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肘击,蹬腿,扭腰,把她能用上的招数全是使出来,可这人的力气似乎比刚才那人还要大上许多,任凭她怎么折腾,身后那人就像一堵墙似的纹丝不动。
“唔唔!”她的嘴被捂住,只能从喉咙口挤出一些声音。
一手紧扣腰肢不让动弹,一手牢牢捂住嘴巴不让她出声。
梁云裳的心狂跳着,恐惧布满四肢百骸。
会是谁?
她的后背紧贴那人胸膛,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别出声。”低沉的嗓音划过耳廓,是她熟悉的声音。
文肆闫。
王爷?
梁云裳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仔细嗅了嗅,是他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安静地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牢牢禁锢。
文肆闫松开放在腰间的手,指尖在茶水面上一沾,捅破了纸糊的窗户。一个隐秘的小孔出现,隐约能看到两个黑色身影
外头的巷子传来脚步声,低声骂了句:“他娘的,转过头就不见了!?”
“必须找到人,不然我们都得死。”另一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掩不住的慌张。
梁云裳竖起耳朵听到外面的声音,瞳孔猛地一缩,“是陈财的声音!”
“别动。”文肆闫捂着她嘴的手微微用力,指腹压住柔软的唇瓣,无声警告道。
外头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文肆闫宽厚的手掌直接将她的半张脸和下巴全部包裹。掌心的厚茧磨过皮肤的地方一阵阵发烫,梁云裳整个人靠在文肆闫怀里。两人紧紧相靠着,她的后背清晰感知到他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火。
她抱紧手中的蜜枣,油纸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声音。
文肆闫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动静,才缓缓松了力道。
“梁云裳,”文肆闫说话时的热气打在耳边,“你怎么答应本王的?”
梁云裳说不出话,她微凉的手指放在文肆闫的手臂上。
文肆闫这才松开禁锢着的她的手,从她嘴上拿开,又松开紧扣在她腰间的另一个手。
“王爷?”
“是我。”文肆闫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闻到她身上残留的余香,是早晨琥珀燃的香。
梁云裳动了动身体,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文肆闫腿上,她慌忙起身,后背的那团暖意快速消失,她退到一旁,跪下来行礼。
“被人跟了一路,你不知道?”文肆闫睨了她一眼,烛火未点,看不真切。
梁云裳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从城外回来这一路,她脑子里一直混乱得像团浆糊,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跟踪她。
“一点儿没有察觉吗?”文肆闫的声音冷如冰霜,“如果不是本王发现及时,你就这样回了王府,那岂不等同于宣告整个京城,我文肆闫在查此事。”
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就连质问都是平淡如水的语气,梁云裳的指甲扣进肉里,微弱的痛感压抑着难言的情绪,她知道。
他在怪她。
梁云裳的心脏像是被猛砸一下,钝生生的疼,她垂头沉默片刻,声音闷闷道:“对不起。”
文肆闫侧眼看着她。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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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那里,脊背弯曲,头低得很深,鬓边的碎发垂在两侧,手中还抱着拿包蜜枣。
只听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响动,一簇微弱的火星亮起,移动至桌上的油灯。
屋里终于能看清的人影。
“这里是皇城脚下,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稍不注意就能要你的命,”文肆闫把手中的匕首往地上一扔,发出“咣当”一声,他继续说:“你既然说要一辈子跟随本王,就凭你现在这些三脚猫功夫,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够看的。”
梁云裳身侧的手指紧紧蜷里,头埋得更低了些。
他的话说得在理,她无从辩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肆闫责备的话会让她心口又闷又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滋生蔓延。
“明日起,让吉霄教你防身之术,出门外在需谨慎再谨慎,知道了吗?”
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是,云裳知道了。”
文肆闫捏了捏眉心,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油纸上,问:“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梁云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蜜枣,那包油纸被挤压得变了形,麻绳也松了,她赶紧把蜜枣放在桌上,往文肆闫身边推去,“这是给王爷的。”
“给我?”文肆闫目光沉沉,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用指尖挑开油纸,一股浓烈的甜味直冲鼻腔,油润透亮的蜜枣一个挨着一个,“拿这东西讨好我?”
梁云裳不摇头也不点头,两根手指互相扣着指甲盖,扣得指甲边缘泛白,她小声说:“上次误喝王爷的汤药,发觉苦涩至极,久留舌尖,我想…若能吃些甜食,会好受些。”
话音一落,文肆闫握着油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淡漠的双眼竟睁大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片刻沉默后,他才将蜜枣又包了回去,“既然如此,那本王便收下了。”
梁云裳没动,还跪在原地,包厢门外响起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进来。”
吉霄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回王爷,那两人皆以黑布蒙面,看不清样貌,一进窄巷就没了踪影,属下不敢贸然跟进,怕打草惊蛇,丢失线索。”
文肆闫“嗯”了一声。
“好,备车吧,”文肆闫撇了一眼梁云裳,语气平静又带着不容拒绝:“陈财必定看清了你的脸,等会儿坐本王的马车,一同走。”
梁云裳良久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应声道:“……好。”
不多时,外面传来极轻的马蹄声,在茶楼的后门。
文肆闫推动轮椅,碾过地板发出声响,梁云裳跟在身后。
吉霄替文肆闫掀开门帘,便快步走到马车后方,手脚麻利地从后面取下一块特制的宽厚木板。他将木板一端搭在车厢槛上,另一段则平稳搁在地面,形成一个坡度适中的斜桥。
文肆闫的轮椅停在木板前,侧头说:“你先上车。”
梁云裳抿着嘴唇,没有推辞,踩着踏板率先进了车厢,待她坐定后,车帘再次被掀开,文肆闫缓缓上行,动作又稳又快。
“坐好了。”
文肆闫没有看她,直直盯着前面随马车晃动的车帘。
16. 面具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隔着车厢都能听见外面街道热闹的场景。
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这狭小车厢内,沉默像冬日清晨的雾气弥漫整个车厢,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身晃动一颤,两具膝盖碰撞,一高一低紧紧贴着,梁云裳目光一扫盯着,见文肆闫没有反应,便悄然挪开一些缝隙。
两人都没有抬眼,一个垂眼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一个偏头望着纸窗透进来的朦胧光影。
就这样保持着僵硬,安静的氛围直到马车进了王府。
文肆闫主动开口说:“你先下车。”
梁云裳点头应:“是。”
她便快速钻了出去,吉霄手中的木板刚搭上,看到梁云裳先是一愣,随后把板子拿开,手臂稳稳伸到她身前,掌心朝上。
“姑娘慢些,小心脚下。”
“谢霄侍卫。”梁云裳的手搭在吉霄手臂上,从马车上跳下,她站在一旁,隔着车窗,屈膝行礼,道:“王爷,那云裳先行告退。”
吉霄的视线从梁云裳身上再滑到车帘,最后再落回梁云裳离开的背影上,摸了摸脑袋,搞不清状况。
梁云裳回了王府,直奔找到琥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声音问:“谁啊?”
她贴着门说:“是我,梁云裳。”
没一会儿,轻快地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琥珀圆脸圆眼睛拉着梁云裳进屋,“你回来啦。”
说话间她给梁云裳倒了杯温水。
梁云裳接过来,两口喝完,瞥了一眼桌上的针线盒和一件衣服问:“刚回来,你在干嘛呢?”
琥珀脸色有些羞臊地说:“霄侍卫的衣物有破了,我给缝缝。”
“噢——”梁云裳故意拉着长音,观察琥珀的反应。
“他手糙,不会这个。”
琥珀快速收起针线盒,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到梁云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一副全身力气都被抽光的无力感,她走过去,轻轻拍了她的背,问:“你怎么了?”
梁云裳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抖落出来一包蜜枣,这是她专门给琥珀留的。
“这是什么?”琥珀接过来,三俩下拆开,里面的蜜枣被挤压得变了形,全部粘在一起,“蜜枣!?哪里买的?”
琥珀直接拿手捻起一颗,喂进嘴里,甜腻的味道从舌尖散开,吃得琥珀眯着眼,直点头:“好吃。”
“你吃一个,”琥珀喂到梁云裳嘴边,“啊——”
梁云裳张嘴吃下,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沉沉地叹了口气。
再甜蜜的味道都没有刺激到梁云裳,她如同嚼蜡般吃着这颗齁甜蜜枣。
“你到底怎么了?”
琥珀看着她那样,不由地担心,伸出手背去贴她的额头。
“琥珀啊……”梁云裳保持着原姿势一动不动,瞳孔盯着前方也不转,“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胡说什么,当然没有啊!我——”
琥珀的话被敲门声打断,她朝门口看去,掌心轻轻覆上梁云裳的手,微微用力,意思说我去去就来。
而后才起身,轻步走向门口。
她拉开一条缝隙,吉霄站在门外,挺着胸膛就想往里进,被琥珀一把按住,尽管压低了声音,梁云裳依旧能听得清楚,琥珀说:“你别进来了,玥儿在这。”
梁云裳听到后坐起身来,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缝隙里的吉霄。
吉霄毫不减音量,扬声道:“她在这里干嘛?”
“你别管,你赶紧走吧。”琥珀说着就要赶人走。
“我是来拿我的衣服,拿了我就走。”
琥珀不满地“啧”了一声,吉霄闻声立马后退一步,不再高挺胸肌往里挤。
“还没缝好,缝好了我告诉你,去!”琥珀说完就拉拢门缝。
门刚合上,吉霄外的身影便很快离开。
琥珀转过身发现梁云裳目睹全过程,露出个不好意思地笑,解释着说:“他这个人就是烦得很……”
梁云裳没说什么。
等琥珀坐在自己身旁,她才突然开口:“你刚才叫我…玥儿。”
梁云裳听到自己小名的时候是感到意外的。
“可以这样叫吗?”琥珀抬眼望着她,眼底几乎有几分期盼。
梁云裳心底一软,整个人像是落进棉花里一样,她揽手抱着琥珀,说:“当然可以,这样唤我,我很喜欢。”
她说:“除了我大哥,还有院子里那几个小孩儿,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叫我……”
“玥儿,”琥珀看着她,又喊了声:“玥儿。”
梁云裳靠近,把脑袋放在琥珀肩头,一种亲呢撒娇地感觉。
百戏班里她排行老二,上头只有庆大春一个,大哥待她是真心实意好,可大哥终究是男子,不便事事依赖。
梁云裳感觉到琥珀柔软的手指在她后背拍着,一下一下,让她整个人仿佛坠入棉花里。
“我是笨蛋,一无是处的蠢货……”
琥珀听得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神色。
梁云裳声音低沉,终于道出心中烦闷:“今日从城外回来,被人暗中跟踪,是王爷出手救我,我笨得要命,竟一点儿没察觉……我什么都做不好。”
琥珀听完事情经过,拉着她的手安抚道:“王爷也不是真要怪你,你想想,你若真被盯上,出了事,旁人一查,顺藤摸瓜摸到王府,王爷怎么都脱不了干系。你不懂这京城的险恶,事无大小,皆可成隙,若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便能无限放大。一点小错就能搅得天翻地覆,牵一发而动全身。”
“吉霄曾经跟我说过,他每次出征必须时刻打起精神,容不得一点差错,他怕他回不来,一旦恍忽便是命丧黄泉,尸首都收不回来。”
琥珀跟吉霄青梅竹马,她太理解他们这类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一个人身死事小,累及众人事大。
梁云裳低着头,“是我错了。”
“好在王爷出手及时,你平安回来了不是吗?”琥珀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你若明白,也只王爷并非厌弃你,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安,不妨去跟王爷赔个不是,认个错,叫他知道你往后会小心警惕些。”
“我可以去吗?王爷他……”
琥珀见她犹豫,打断她说:“我偷偷告诉你,你别看王爷如今面冷,不爱说话,可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梁云裳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早年每当老王府门外爆竹喧天,锣鼓动地那就是打了胜仗了的时候,王爷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耀眼得很!那个时候啊,我们府上要连着热闹好几天呢,王爷也总笑着跟我们发赏钱。”
梁云裳抿嘴,心头酸涩,她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现在就去找王爷。”
“诶,等等,”琥珀叫住她,连忙把桌上那包打开只吃了一颗的蜜枣,挑选饱满个大的,用盘子精心装点,“你别空手去……”
“我已经送了一包给王爷了。”
梁云裳说完,琥珀的动作一顿,又夹了几颗放进盘中,“那这个我给吉霄留着。”
琥珀给梁云裳找来沉香,细细叮嘱道:“这个是沉水香,王爷寝殿里的香快点完了,你拿去。”
“好。”
梁云裳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搁着一块沉香,隔着布料都能闻到淡淡的味道。
她站在文肆闫的寝殿外,看到里面已经熄了灯,犹豫着要不要明日再来。
这时,
吉霄手里拿着抱着一堆东西,从走廊过来,看见她:“云裳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给王爷送香。”
吉霄瞄了一眼她手里用布盖着的沉香,又想起刚才琥珀刚才给他送蜜枣时脸上的笑容,他眼皮咋了两下,说:“王爷不在这,跟我来吧。”
二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里面燃着一盏小灯,火苗跳跃,从屋外看一闪一闪的。
吉霄敲了两下门,对梁云裳说:“姑娘先在此等候。”
不多时。
吉霄从里面退出来,看了眼梁云裳,“王爷叫你进去。”
“谢霄侍卫。”
梁云裳半蹲行礼,抓住托盘的手下意识用力,咬着嘴唇内里的嫩肉。
她弓着身子进去,没敢抬头,直直走到中间跪下去,叫了声:“王爷”
“嗯。”文肆闫间断又轻巧地一声。
“我来给王爷送沉香,”梁云裳把手中的托盘举起,“见王爷不再寝殿,云裳便到这来了。”
文肆闫依旧“嗯”了一声。
梁云裳跪地不起,手中的托盘放在地上。
“云裳此时前来,是为了——”
“嘘。”
梁云裳当即抿嘴,不在这出声。
她看着氍毹地上因烛火照映出来的影子,能听到打磨,雕刻的声响。她不明所以,只听着那团黑影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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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半柱香。
“说吧,什么事?”文肆闫突然出声。
梁云裳扣在身前的手一紧,瞬间有些慌神,语气带着几分愧疚道:“今日是我太大意了,行事不够小心,险些惹出祸端,还请王爷原谅。”
“你入王府不足一月,算算看,这是你第几次来请罪了?”
梁云裳声音弱了几分:“……第三次了。”
她羞愧难当,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淡淡的沉水香味道飘散。
“过来。”文肆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淡淡的。
“是。”
梁云裳轻声应下,撑着地面起身,慢步走到书案前。
她目光不经意一扫,桌上散落着不少东西。
几把小的錾刀,麂皮布,周便散落许多细碎的银屑,还有几颗亮白珍珠……
梁云裳正暗自疑惑,视野中就出现文肆闫的轮椅。
“抬起头来。”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梁云裳抬头。
瞧见文肆闫手中拿着半面银质面具。
那面具很是精美,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上面镶嵌着几颗浅蓝色珠宝,华丽但不张扬。
她还未反应过来,文肆闫已经手握面具靠近。
“别动。”
两人靠的极近,梁云裳甚至感觉文肆闫的膝盖就抵在自己的腿前,身上依旧是一股苦涩药味。
他抬手,将那半面面具缓缓覆在面颊上,微凉的银面贴着肌肤。动作间,衣袖因手臂抬高而向下滑落一截,梁云裳瞧见腕间缠着一串深色佛珠,珠子圆润,色泽沉敛,大概是常年佩戴,珠子看起来温润发亮。
梁云裳透过面具望着他。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锋利,冷硬淡漠的模样,生得极为出众。
梁云裳心头一跳,快速将视线挪开。
文肆闫的手指穿过她的鬓发,将细绳绕到耳后,系上一个结。
面具戴好后,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停在她的耳后,指腹若有若无地贴在那一片薄薄皮肤上,梁云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热,带着厚茧磨着耳廓。
梁云裳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细看,只觉得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王爷。”
梁云裳觉得胸腔里的氧气殆尽,她急忙喊了声。
文肆闫的手指终于松了回去,但轮椅并没有挪动,余光里察觉到文肆闫微微侧了头,似乎是在打量这幅面具戴在她脸上的样子。
梁云裳一双清亮的大眼在面具的照映下显得更加通透,好看。
他说:“大小正合适,你的眼睛最有辨识度,以后出门记得戴上。”
“王爷……不生我气了?”微凉的银制面具下是烧红的脸。
文肆闫拍了拍身上沾的银屑:“本王好歹是个王爷,这点事如果一直记挂心头,到显得我小气。”
梁云裳嘴角压不住上扬,道:“谢王爷。”
“那我先摘下来。”
说着,她便伸手去解,因为看不见细绳,好一会儿没解开。
文肆闫见状抬手,梁云裳立刻明白,垂下头好方便他解开。
面具极度贴合面部,就像量身定做般。
文肆闫替她取下,面具下梁云裳粉嫩白皙的肌肤,眉眼干净,唇瓣红润微微带着笑。
那一瞬间,文肆闫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忡,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
梁云裳双手接过那副面具,在她抬起头时,文肆闫已经恢复如常,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变化。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是目光落在梁云裳脸上停留得比平时稍久一些。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文肆闫好意提醒梁云裳此时前来的目的。
“是,”梁云裳手里抱着那副面具,薄而轻盈,她对着文肆闫深深行礼道:“王爷不记云裳过失,还赠如此好物,云裳……感激不尽。”
文肆闫颔首,摆摆手道:“下去吧。”
梁云裳燃了香后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后,坐在床头,手里握着已经抚摸过无数次的面具,她把面具小心翼翼放在梳妆铜镜前,侧眼便瞧见放在一旁已经无用的拐杖。
心里暖意翻涌,喝了几杯凉水才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涌动。
这夜,二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小心思,久久难以入睡。
17. 火海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梁云裳的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玥儿!梁玥儿!”急促地砸门声把梁云裳惊醒,一声重过一声。
她猛地坐起身,发髻散乱,揉了揉眼睛去开门。
琥珀抓着她的手臂就往走,神色慌乱道:“出事了!”
“怎么了,琥珀?”
“百戏班!”琥珀用力一拽,压不住声音,尖锐地喊道:“百戏班着火了,烧得很厉害!”
话音未落,梁云裳浑身一僵,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整个人瞬间清醒,她甚至来不及细问,抓起一旁的衣袍,浑身抖得鞋子都套不进去,索性直接赤脚跑出去,刚到门口就看到吉霄手中牵一匹马。
她二话没说,冲上去,踩在脚踏上翻身上马。
“霄侍卫,我借用一下,驾!”
没能听到吉霄答应的声音,便已经飞奔出去。
深夜寒风瑟瑟,凉意灌进领口,她可根本顾不上冷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死死拽进缰绳,呼吸急促。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钻进巷口,远远就看见了火光,院外围满了人。
她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去的,她咬着牙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被眼前的一幕钉着。
火。
到处都是火。
外面围了一圈人,将她堵在最后面。
“让我进去!”梁云裳带着哭腔,她的声音被议论声湮没。
她拼命往里挤,可那些人像一堵墙,推不动,也喊不应,乌泱泱一片。
就听到前面有人喊:“不能进去啊,里面都没人能出来,会烧死人的!一会儿禁卫军的人就来了!”
“别再往前了,房子要塌了!”
“水呢!怎么禁卫还没来!”
梁云裳头皮发麻,她腾空跃起,借着前面一人的肩膀轻轻一点,那人“哎”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跨过一个又一个,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不顾衣物沾满泥灰,爬起来就往里面冲。
百戏班的破旧院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噼里啪啦的炸开火花,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烤得她脸上的皮肤生疼。
进了院子,火比她在外面看到得还要大。石桌石凳被烤得滚烫,杂戏用的道具,灯笼彩带,刀枪剑戟全部都成了助燃的柴火。火舌舔过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焦臭。
救火的人寥寥无几,庆大春,邻居老两口……梁云裳回头看院外堵满的人。
庆大春满头大汗在院门旁那口井旁一桶又一桶地打水,身上的衣衫已经烧得千疮百孔只剩下几块布挂在肩头,大双,小双来回接他手里的水桶去扑灭烈火。
满院子的竹条已经熄灭大半,满地黑灰,有些遇水贴在地上,有些随风飘进空中。
邻居大爷手拿扫帚不断拍打地面像蛇一般蔓延开的竹条。
她冲到庆大春身边,看见他常年舞刀弄枪的双手被烫得血肉模糊。
“大哥!其他人呢!”梁云裳冲过去接过庆大春手中的水桶,一桶水泼出去,“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灭了一点的火很快又再次扑过来。
庆大春猛地回头,看见她的一瞬间,那双被热浪炙烤得通红的双眼先是惊愕,随后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阿荀和小晴没能出来!”
邻居大婶手里拿着一件打湿的布衣,跑过来,声音发抖:“火太大了,孩子还没有出来。”
听到这话,梁云裳脸色唰地发白,声音发抖:“什么?”
梁云裳双腿一软,看着房门已经被火焰包裹。
她朝里面喊着:“阿荀!小晴!”
回应她的只有噼啪作响的炸裂声。
她深吸几口气,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她扯下外袍浸进水桶里,准备冲进去,却被庆大春拦住。
“你要做什么!”庆大春把外袍夺过来。
“我要进去,我要把他们救出来,大哥,救他们!”梁云裳声音嘶哑,眼泪夺眶而出。
庆大春拉着她往后,把她手中的衣服夺过来,“我去!”
“轰隆——”
屋内一声巨响,是房梁顶上的横木掉落下来,砸在门口,彻底挡住了进去的路。
梁云裳双眼失神看着厢房内燃烧得更加厉害的火焰。
终于。
里面传出了哭声。
阿荀的声音从炙热的火海中传过来,他喊着救命。
“阿荀!阿荀!是你吗?”
梁云裳从地上捡起一把扫帚,随手沾地上的水渍,不断拍打面前漫过来的火苗。
“玥儿姐姐!”阿荀听到她的声音,哭得更加厉害,“小晴她醒不过来,我怎么摇她都不醒。”
“你别怕,你别怕,我马上来救你,我马上来!”
梁云裳一边扑着火一边安抚着喊道。
话是这么说着,但是漫天的火焰,几乎没有进去的地方。
“玥儿。”琥珀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她满脸灰扑扑地望去。
看到站在外面的琥珀,吉霄还有王府里的其他人。
一时间,院内寥寥无几涌入大批人。
邻居老两口见如此大阵仗,吓得往角落里躲。
梁云裳满脸黑灰和泪痕,嘴唇被火燎得干裂出血,“琥珀,孩子们还在里面,救人,救人。”
琥珀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拉着她离火远一些:“王爷派人来了,很快就能把人救出来的。”
王府侍卫的动作利落干脆,他们分工有序,打捞起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泼在火门上,手里动作不停歇,能用上的工具都用上。
那扇被横梁堵着门依旧火势熊熊,进不去人。
梁云裳听到里面的哭声消失,她扑火的动作一顿,试探性地朝里面喊:“阿荀?”
“阿荀?”
没有应她,她又喊了几声,已经无人应答。
她有些慌了,看着火势稍有减小的趋势,她对庆大春说:“大哥,我要上房顶,你送我上去!”
庆大春听闻她的话,朝房顶上看,那里已经烧出一个大洞,却不说温度太高,就算上去,那里经过高温炙烤,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太危险了,玥儿。”
“我可以的,大哥,你知道的,我动作很轻,就像我们以前表演那样,”梁云裳扔下手中几乎快被烤干的布衣,“阿荀没有声音了,小晴还在里面,只有我可以上去的。”
话已至此,庆大春沉默应许,他只说:“房梁已经岌岌可危,你务必小心。”
“嗯,我知道。”
“吉霄,灭房顶的火,”琥珀听了,立刻对吉霄喊道。
吉霄回头,闷声点头,便迅速指挥手下集中灭上面的火。
琥珀把自己脚上的鞋子给她,说:“玥儿,你穿着这个,免得烫伤了脚。”
梁云裳没推脱,谢过琥珀后,将那件布衣撕成三份,系称长条,又沾水打湿缠绕在手中,顺手捡了一颗石子。
“来,上。”庆大春扎马步,稳定下身,双手十指交叉成拖。
梁云裳低头看见庆大春掌心里布满血泡,眉头用力皱紧,听到庆大春喘着粗气道:“不碍事,你尽管上,大哥拖得起。”
情况紧急,梁云裳不得了多顾忌。
看到吉霄那边已经将房顶一小块火灭下,她后退几步做冲刺,踩在庆大春掌心,随着力气上抛,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脚尖绷紧,随后落在房顶。
“咔嚓。”脚下的瓦片脆生生的,一踩便裂开。
她小心翼翼避开火苗,轻手轻脚踩在瓦上。
她蹲在房梁顶上,朝那个窟窿里往下看,下面浓烟还未散去呛得她眼泪直流,透过那层烟雾她看见了通铺炕上的角落里阿荀抱着小晴蜷缩着,面前用一张八仙桌挡着,已经被火势贴上,燃了起来,两人都晕过去。
“阿荀,”梁云裳喊不应,用刚拾的小石子抵在指尖精准弹出,直接砸在阿荀脑门中央。
“啊!”阿荀被弹醒。
梁云裳叫他。
阿荀听到声音后抬起手背擦拭糊在睫毛上的泪水,抱着小晴哭着喊:“玥儿姐姐,咳咳咳!!”
“别怕,抱紧小晴。”梁云裳取下缠绕在手上的布衣,一头系在手腕上,一头团成团扔下去,布团滚动几下最后停在半空中。
不够。
“大哥,再来一截!”
梁云裳对着下面喊。
庆大春摊手,身边什么都没有,他取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根本用不了。
“用我的。”琥珀利落地脱下自己外面的衣衫,扔进水桶里浸个满湿。
庆大春接过来分毫不差地掷出,梁云裳像接彩球一般顺利接住。
衣衫还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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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裳拧着水滴下去,“噗嗤噗嗤”冒起白烟。
系好绳结,落在阿荀头顶,她说:“阿荀,你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系绳法吗?”
那是梁云裳第一次去抓阿狗的时候,就是用专门的系绳法,牢固,一般人解不开。
“你把这个系在腰上,我拉你们上来。”
阿荀盯着那截垂下来的衣服,哆嗦着双腿站起身,率先把衣服系在小晴腰间,拉扯几下确定牢固后,说:“好了,玥儿姐姐,可以拉了。”
梁云裳眼泪滴落,她甚至腾不出手来擦眼泪的。
“好。”
手里的布条变得好沉,她咬紧牙齿,脖子上青筋鼓起,她不断转动手腕,布条缠绕。
小晴的身影从窟窿里冒出来,一张小脸被熏得黑乎乎,双眼紧闭,她连忙抱起小晴,耳朵贴着心口,还在跳。
“咔嚓。”脚下一沉,梁云裳晃动一下,快速矮身,对庆大春说:“大哥,小晴救出来了,你能接住她吗?”
庆大春在下面,满手是血,不受控制地细细发抖,但是他却说:“可以。”
“给我吧。”吉霄突然出声,“云裳姑娘,你放心,我来接。”
梁云裳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她跑着小晴站起来,用力往下一扔,吉霄又快又稳地接住小晴,交给了琥珀。
突然。
从脚下传来一声“咔——”像是骨头断了声音。
梁云裳心里猛地一沉,支撑她的那根房梁断了。她反应迅速,动作轻巧,翻身转到另一边,落下去木头和瓦片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火星子。
“阿荀,你没事吧?”
“咳咳咳……我没事,玥儿姐姐。”
梁云裳重新扔下布绳,拉了几下,有些担忧地说:“玥儿姐姐,我比小晴重,我怕你掉下来。”
“赶紧的,一会儿这根也断了!”梁云裳扭头避开浓烟呛眼,晃动手里的布绳。
感知到阿荀捆好后拉了几下,她便开始用力拉。
他的重量跟小晴是完全不一样的,布绳勒进手里,艰难缓慢的转动,阿荀感觉到双脚开始腾空,他拉进绳子一动不敢动。
“呃——”梁云裳手臂充血,手背上的血管爆起,双手拉了拽,拽了拉,手臂肌肉痉挛抖动。
当阿荀悬挂半空,火势将他的头发燎焦,卷起来。
紧接着衣服也烧起来,阿荀一声不吭。
“就快上来了,阿荀。”梁云裳体力快要消耗殆尽,脑子昏沉发胀,一阵阵眩晕感往上涌。
她嘴唇干裂得厉害,喉咙里一股一股冒着血腥味。
她快要撑不住了。
院门外终于传来禁卫的声音,一群带刀禁卫冲进来。
门口的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扑灭。
“玥儿姐姐,门口的火灭了,你别拉我了,你快下去,上面太危险了。”阿荀这个时候才敢身后拍打身上的火苗,整条腿的皮肤已经烧没了。
梁云裳半睁着眼皮,看到下面已经灭了,一点一点将手中缠绕的布绳松开,等到阿荀站稳后,她紧紧崩了一整夜的心神骤然一松,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虚软,眼前猛然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化作一道尖锐的耳鸣。
身体一轻,直直从窟窿洞上掉了下去。
“玥儿!”琥珀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过,是吉霄。
他稳稳接住梁云裳,带出宛如废墟一般的房子。
梁云裳已经意识不清,晕了过去。
火灭了,人救了。
微弱的光亮已经渗进夜色,院外在看热闹的也都散去。
梁云裳被送进文肆闫的马车里。
“王爷,”吉霄侧眼确定四下无人看见,他在救下梁云裳后第一时间把人带着,“云裳姑娘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其他人呢?”
“琥珀都已安置妥帖。”
文肆闫垂眸看着梁云裳熏得灰扑扑的脸,泪水在脸上留下痕迹,他脸色暗沉,藏在窗后,语气平常地说:“好,带人守住城门,一定要抓到陈财,不得有误。”
平淡语气的背后是难以咽下的怒火。
吉霄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答道:“是,王爷。”
文肆闫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绢,动作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脏污。
18. 灰烬
不知昏睡了多久,梁云裳只觉得喉咙像是有火在灼烧,直烧得她整个人都仿佛脱水枯萎了一般。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脑袋昏昏沉沉,前夜百戏班火海漫天的景象和浓烟密布的面画瞬间涌入脑海,她吓得身体一抖,猛地睁大眼睛,直到看清头顶那熟悉的房梁,她意识到这里是王府。
紧绷的身体很快松懈下来,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不知什么时候起,王府竟已经成了让她感到安稳的地方。
一个坐在床榻边打瞌睡侍女闻声惊醒。
“姑娘你醒啦?”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来。
梁云裳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在沙砾上摩擦一般,发不出声来,侍女立刻会意,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送到她唇边,轻声道:“慢慢喝。”
她颤抖着抬手,扶着杯口,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温热的水缓缓淌过喉咙,所过之处,那股灼痛一点点被抚平。一杯水饮尽,她总算觉得好受了许多,连带着精神也恢复了些。
梁云裳哑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回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大夫已经来瞧过,说姑娘只是耗尽了力气,气血一时跟不上才会晕过去,现下已无大碍了。”
梁云裳微微点了点头。
侍女见她唇色依旧苍白,又细心替她掖了掖被子,道:“那姑娘歇息着,我去准备些清淡好消化的吃食,很快便回。”
说罢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梁云裳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缓缓从塌上坐了起来,在她最后的记忆里,阿荀应该是被救出去了。
可一想起那场吞没院房的熊熊大火,她的心便又悬了起来,满帽子惦记着百戏班和孩子们。
她躺得实在心慌,再也顾不得身体的疲惫和酸软,草草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便匆匆往外走去。
她要去文肆闫。
王府里下人不多,她先是去了文肆闫寝殿,无人
又去了书房,无人。
偌大的王府,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间间寻找文肆闫可能在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寻到他的踪迹。
就连琥珀和吉霄都不见人影。
梁云裳站在庭院中样,看着空寂的院落,心头那股焦急愈发浓重。
她快步走向厨房,想寻方才在她房中照料自己的侍女问问情况,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
灶台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两只手裹得胖乎乎,正笨拙地拿筷子往嘴里喂面条,每每当快到嘴边,狡猾的面条就顺着筷子滑到碗里。
“大哥?”梁云裳又惊又疑。
灶前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玥儿!”庆大春忙把碗放下,两只伤手想碰她又不敢碰,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急又喜:“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没一会儿……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梁云裳抬手擦去眼泪,目光落在庆大春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她记得,那双手被烧红的水桶烫得满是血泡,还拖着自己跳上房顶。
庆大春手中的面碗抬一抬,说:“我随便对付两口,一会儿给孩子们煮点吃的。”
“大家伙都来了?”梁云裳看着那双手,心里难受:“手怎么伤成这样?别的地方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梁云裳小心避开庆大春受伤的手,拉着袖子上下观察有没有伤口。
庆大春知道她担忧,主动举起双手,转了一圈,说:
“我没什么大事,院子烧没了,是霄侍卫还有琥珀姑娘带着我们藏在一辆马车里悄悄回来的,只不过你怎么回的王府,我不知道,后来还是琥珀姑娘带我去看了你,那个时候你还没醒。”
梁云裳垂头,吉霄做的事,那必定是文肆闫的授意的。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庆大春说着话,又去端那碗面,“一会儿面该坨了。”
梁云裳伸手接了过来,“我来吧。”
庆大春便张嘴等着小妹来喂。
“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大家都还好吗?”
梁云裳用筷子沿着碗边不停打圈,将面条裹成一个小球,小心地喂到庆大春嘴边。
“大双,小双,小晴都没什么大碍……”庆大春张嘴吃下,“就是阿荀伤得有点重。”
“阿荀受伤了?”梁云裳手一抖,筷子险些戳进庆大春喉咙里,“他伤得重吗?”
庆大春吸溜两口面条,安抚她说:“你先别急,大夫都看过了,伤口也都仔细包扎过,没有性命之忧,如今只要安心养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梁云裳这才松了半口气。
“还有件事,”庆大春看着她,声音忽然压低,脸色凝重地说:“那天夜里的火……不对劲。”
“不对劲?”
“那天与你分散后,我听到院外有买卖甜汤的,我想着买点给孩子们尝尝鲜。大小双不爱喝,只喝了两口,阿荀为了爱护妹妹,也让给了小晴,喝得不多,我喝了几口……”庆大春一字一句回顾道:“那夜大家饭后就困了,很快就上炕睡觉,若不是邻居陈家大婶拼了命喊,我根本醒不过来。”
“小晴直到今日早晨才醒,那甜汤,数她喝得最多,我怀疑——”
庆大春话没说话,梁云裳就已经全明白了。
那日她被人跟踪,中途被文肆闫拦截,那些人找不到她,自然会朝回了百戏班的庆大春下手。
她手猛地一抖,险些将半碗面洒了。
因果都在她身上。
光想到这一层,她就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玥儿,玥儿!”庆大春的嘴跟着越来越往下的筷子,怎么也吃不进嘴里。
“哦哦。”
梁云裳回过神,连忙将筷子抬稳,嘴上叮嘱道:“慢些吃,烫。”
庆大春看出梁云裳心不在焉,正要开口宽慰,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方才的侍女手里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瞧见梁云裳站在灶边,身形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恢复如常。
侍女敛了神色,屈膝行礼,道:“奴婢方才炖了羹汤,又备了些易消化的吃食,没想到姑娘已经到这了。”
梁云裳盯着她手里三层的食盒,询问道:“这个可以给我吗?”
“当然可以,”侍女双手将食盒递了过去,目光轻掠过一旁的庆大春,又问道:“姑娘,需要再多备一些吗?”
“那就……麻烦你了,多谢。”
梁云裳感激不已,抬手福身,认认真真朝着女士行了一礼。
侍女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笑着回话:“姑娘不必这般客气,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一会儿就给您送去。”
“谢谢。”
梁云裳提着食盒,随庆大春一道走了出去。
吉霄将他们安置在后院,那里腾出来一件空房让他们休息。
“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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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谁来了?”
人没到声先到。
庆大春的嗓门儿洪亮,“啪”地一下推开门。
后院这件厢房看着是空置许久的模样,却不见半点尘恢杂乱,阳光从窗棂穿过,照得屋内亮堂堂。
一眼望去,看得人心尖发紧。
小晴眼睛微肿,一副已经哭过的模样,坐在桌前,纤细的小臂上,排着密密麻麻的银针。
小双解释道:“刚刚大夫来看过了,说小晴身体里有毒,才会手臂僵硬,必须靠银针刺激,将淤毒一点点驱散,才能唤回知觉。”
大双在一旁点着头,补充道:“大夫刚走,说是去抓药了。”
这对龙凤胎在火灾那日也是拼尽全力,梁云裳走近,看着小晴眼皮恹恹的,抿着小嘴,小声喊:“玥儿姐姐……”
“不动不动,小心手,”梁云裳眉心紧皱,看着最年幼的小晴遭受如此痛苦,她于心不忍。
她放下食盒,从里面拿出侍女准备的白玉鱼羹,蟹粉酥,煎豆腐……
看得小晴张大嘴,忍不住流口水。
“快趁热吃,细细嚼,别噎着。”梁云裳语气温和,轻声说。
小双主动揽过喂小晴的任务。
而躺在床上的阿荀就没有那么好受。
烈火沿着他的裤腿,烧了许久,直到从半空中落地才扑灭,原本长而密的头发也因那场大火燎得几乎不剩什么。
他直挺挺躺在塌上,脸色苍白没有血色,整个脑袋都被厚厚的白纱布包裹,额头上鼓了一个拇指那么大的鼓包,那是梁云裳用石子砸的。阿荀费力地转动眼珠子急切的模样往上瞟,直到梁云裳出现他的视野里,原本紧绷的小脸骤然舒展开,嘴角小幅度上扬,咧着嘴笑起来,喊道:“玥儿姐姐,你来啦。”
“还笑得出来呢,都成和尚了。”梁云裳鼻尖发酸,忍着眼泪走过去。
掀开被子,阿荀的整条右腿,从大腿到脚踝一圈又一圈的包裹着,只能保持平躺的姿势,不能翻身,曲腿和挪动。
梁云裳抓着被褥角的手细细发颤,想伸出触碰又怕弄疼他,别开脸不去看阿荀。
“玥儿姐姐,我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等我好了我再练习杂技,肯定会比你厉害。”
梁云裳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缓解她的情绪。
“你已经比我厉害了,”梁云裳竖了个大拇指,“特别厉害。”
阿荀腼腆地伸手想要摸脑袋,刚碰到就快速收回,梁云裳瞧见他残缺的那截小拇指,心脏像是遭到电击,麻痹感瞬间遍布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住。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这个念头在梁云裳脑海里冒出来。
是她不够警惕,才害得院子葬于火海,无辜孩童陷入危险,造成不可逆转的伤,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万千自责一股脑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她目光躲闪,不敢去看阿荀的眼睛。
“玥儿——”庆大春只是喊了她一声。
她就再也绷不住,猛地别过头,双手死死捂住脸,把愧疚的泪水掩盖在掌心。
梁云裳踉跄着后退两部,转身便冲出房门,脚步慌乱又急促。
庆大春刚追到门口便停下脚步。
“玥儿?”琥珀站在门外看到掩面跑开的梁云裳,出声喊她。
庆大春朝琥珀摆手,说:“没事,她就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庆大春看着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