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犬小叔觊觎了》
7. 令棠-品尝
焚燃春林-第七章
裴肆野才十七岁,那么稚纯,怎么可能会有何静容说得那般心机?
看着连蚂蚁都不敢踩死。
崔令棠的思绪在很缓慢地发散思考,到了院子走近几步才发觉不对,一抬头,看见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树上,小心翼翼不知在做什么。
那是裴肆野。
崔令棠拧起眉,温声问:“在做什么?”
裴肆野闻声低下头,这时崔令棠才看见他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他身上湿淋淋的,乖顺而腼腆地笑起:“这只鸟受伤了,若是不救下恐怕活不过今晚。”
崔令棠抬起伞面,仰头与裴肆野对视。
凝聚成股的雨水顺着裴肆野线条凌厉的五官往下滑落,鸦长的睫毛凝成一股一股,耷拉在眼上,带着笑意显得分外乖巧了。
雨线成面,崔令棠握伞的手紧了一紧。
就在此时,裴肆野怀中那只小鸟似乎是感受到外面凉丝丝的寒意和陌生的气息,突然不合时宜地挣扎起来。
这颗桐木已经朽空了,一点点失衡的重量都可能导致树干断裂,而裴肆野双手捧着鸟,这就注定倘若栽倒,裴肆野不得不放弃鸟或者自己受伤来保全一个。
崔令棠心里绷成一条线,手上一松,想叫裴肆野将鸟给她。
“没事的嫂嫂。”裴肆野头也没回,好像猜到了她的举动一般适时制止,“你打好伞,别着凉了。”
他话落,忽然伸出一只手,沿着小鸟小小的脑袋按着指腹安抚几下,唇角噙着不恭玩味的笑,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小鸟竟真的缓慢安定下了。
裴肆野回身给崔令棠眨了眨眼,随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小鸟从树上下来。
崔令棠走上去,抬起手把裴肆野也遮蔽在伞下。
这时她才发现,这只小鸟是翅膀断了,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乖巧地缩在裴肆野宽大的掌心,一下一下用喙安慰受伤的翅膀。
这太可怜了,崔令棠忍不住地去抱小鸟。
崔令棠柔软的指腹挂过裴肆野粗糙厚茧的掌心。
裴肆野垂眼凝视他嫂嫂的发顶,自然而然地接过伞柄,手心柔软的触感久久缠着他心口发痒。
“你怎么发现它的?”
“嫂嫂叫我回院子,我就回来啦,本来说给嫂嫂做晚膳的,结果刚进院子就听见有不知道什么玩意叫不停,找了好久才发现是它。”裴肆野扬唇一笑,“正好撞见嫂嫂。”
崔令棠感觉到手心小鸟温暖的体温。
这种初冬遇上下雨的天气,即便是幼童也会失温很快,更饶是一只已经受伤奄奄一息的小鸟。
崔令棠想,应该是裴肆野在救助的时候,担心粗暴抱走小鸟会叫它害怕,便一边哄着一边小心翼翼暖它的体温,这才使得现在它还是暖融融的。
这样细心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何静容口中,那样自私恶毒的毒蛇?
她不应该误会裴肆野的。
崔令棠仰起脸,对裴肆野温声道:“抱歉。”
裴肆野状似不解地眨眨眼,稚纯地瞧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道:“是伯母和嫂嫂说什么了么?”
崔令棠哑然,觉得他有些过分敏锐,难怪能一个人在复杂的国公府艰难求生长大。
“倒也没有。”崔令棠道。
她没有背后言人是非的习惯。
她想起今日何静容对待裴肆野毫不留情的态度,心下疑窦,便一面抱着小鸟,一面引着裴肆野慢慢往屋里走。
“你和婆母她是怎么回事?”她边走边问。
裴肆野抬了一下眼,将手中伞往崔令棠的方向侧偏,笑道:“被嫂嫂看出来啦?”
崔令棠:“嗯,大夫人素日懂礼,出嫁前是京中有名的贵女,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行为。”
其实除此之外,想看不出来也难。
她知道裴肆野应该是因为年幼寡亲的缘故,所以对她这个唯一的亲人分外珍惜,平日里乖得有些过分,断然不会在她面前说出那样失礼出挑的话,仅说得通的理由就只能是有旧怨了。
但是崔令棠想不出是什么事。
作为监护,她觉得她需要负责地问一问。
想到这,崔令棠偏过头看向裴肆野。
却只见他湿淋淋的脸上,此时情绪有些为难的担忧。
她视线顺着往下走。
因为裴肆野衣服领口并不高,加上淋雨加重的缘故,原本遮住一半脖子的领口掉到了锁骨,露出一截陈旧的伤疤。
裴肆野偏眼对上她的视线,随手拉了拉领口。
他笑道:“不小心被嫂嫂发现了。”
“这是打仗时伤到的么?”
“别的是,这个不是。”裴肆野道,“小时候被何静容的亲戚拿铁链拴在树下养着玩。”
他笑了笑,看着崔令棠的眼睛专注道:“所以我只有嫂嫂了呀。”
崔令棠心里微震。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偌大的肃国公府,怎么会有人忍心对待这样一个乖巧懂礼的小孩。
原来是一只可怜小狗。
崔令棠心软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我照顾你。”
陌生的触感完全捏住裴肆野的震动的心口。
他身量高,能把崔令棠整个罩住,借着身高优势,在崔令棠看不见的地方贪恋地盯着她那双清冷又温和的眼睛。
明明是这样心软可爱的嫂嫂,他前世怎么就把人关起来逼到那个境地呢?
畜生果然是笨啊。
此时两人已经进了屋。
崔令棠吩咐人去烧热水和寻裴怀州的衣物来,自己则从斗柜中拿了一个药箱。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我给小鸟包扎伤口。”
裴肆野从善如流答应了,转去了厢房沐浴。
待他出门,崔令棠便收回视线,专心地给小鸟包扎伤口。
她熟练地取出一团棉花,团出窝的形状,把小鸟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再用干帕子一点一点把小鸟身上的湿哒哒的羽毛浸干,用小剪子把伤口的羽毛剪干净,摸摸羽骨确认没有骨折后,这才用苦参粉细致地点上去,直到把伤口全部覆盖,才用绷带一圈圈缠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了。”崔令棠带着笑意说,“你今日就呆在棉花里吧,失温就不好了。”
小鸟好像听懂了,配合地啾啾两声。
刚处理完,屋门正好被推开。
裴肆野已经沐浴完,换了新的衣物走进来。
他身量阔拔舒朗,明朗如日。
崔令棠心说,虽说她与裴怀州并无孩子,但有这样一个优秀的侄儿做挂念也是很不错的。
“这是你的衣服?”
崔令棠记得她叫下人给他找了裴怀州的衣服。
裴肆野点头:“嗯,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就叫下人去找肆月给我送衣服了,肆月是我的亲卫,你见过的。”
他随口解释完,扬起手晃了晃。
崔令棠这时才注意到他手中提了一个硕大的金丝笼。
“这……?”
“见嫂嫂很喜欢那只小鸟的样子。”裴肆野弯弯唇,“叫肆月找了个笼子来,放屋子里给嫂嫂养着玩儿。”
他环视一圈,摆弄着挂上西南角,“嫂嫂觉得挂这怎么样?我看屋子里西北摆了摆件,剩余三角都空荡荡,挂这好看,嫂嫂觉得呢?”
崔令棠其实并不喜欢在西南角放东西,因为这个角落的视线可以贯穿外间内室,但看着裴肆野兴致冲冲的样子,也不想败了刚刚才被提起伤心事的他的兴致。
“行。”
裴肆野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转身将笼子挂了上去。
“不过今日小鸟要住棉花保温,明日再放吧。”崔令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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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裴肆野乖巧道。
正说着,一道短促的敲门声传进来。
崔令棠抬眼,走过去拉开门,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外:
“见过大娘子。”小厮递上信,“有封给大娘子的信。”
崔令棠蹙眉,会给她寄信的通常只有两个人,崔芳敛或者崔夫人,单现下来说,她一个都不想见。
可母族的信件到了手边,她不能不接、不得不看,而且她并不确定崔夫人现下依旧安全。
已经淡化的改嫁一事,在崔令棠心中再次重提,将才浮跃的心情又沉寂下去。
“娘子?”
见她太久没有回应,小厮不明所以地出声提醒。
崔令棠接过信,温声道谢:“有劳。”
她关上门,展开信:
令棠亲启。
听闻裴将军回京,昨日改嫁之事是我欠考虑了,暂先搁置吧。
不知你与裴将军相处如何,关系如何?他可有心仪女子?他待你如何?
十五家宴,你邀请将军一并回家用膳,你是嫂嫂,邀约也足够有理据。
崔令棠的脸色随着这些字眼阅读过去,黑沉沉的眼睛越发沉寂。
这封信说得语焉不详,但崔令棠与崔芳敛打了数交道,自然一清二楚他那为了崔氏不择手段的作风。
太子懦弱,知晓裴肆野的态度之后,便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得罪现在权倾朝野的将军,而崔芳敛见走不通太子的路了,就立刻打算换一个方式——
笼络裴肆野。
总归崔令棠一介女流是要再嫁的,早嫁晚嫁,嫁太子嫁小叔,嫁谁不是嫁?
荒谬至极。
崔令棠气得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口反射性地挤压上涌,早晨用进去的食物瞬间被五脏六腑地排斥。
如果不是裴肆野在这,她一定会恶心地吐出来。
太恶心了。
她居然和这样的人流着一样的血,割不掉的姓。
她抬眼看向裴肆野。
只见他一双眼,正一瞬不眨地看着她,乖巧又专注,毫无半点杂念,满心只是对唯一亲人单纯的喜爱。
崔芳敛居然想她去算计裴肆野。
他眼里还有半分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么?
可偏偏这种事在他身上又那样不违和。
崔令棠将纸慢腾腾地折叠。
不过崔芳敛大概是高估她了,裴肆野这样稚纯的品性也不可能如他所愿,和太子一般做那样的下作勾当。
嫂嫂生气了呢。
好漂亮。
裴肆野许久没有见到崔令棠生气的模样,他过分地迷恋各种各样的崔令棠。
好想把每个样子的嫂嫂裱起来,做成最漂亮摆件日日观赏摆在屋里。
不过……嫂嫂和他兼祧的话,会更生气吧。
会恨他吗?
会不会怀疑他啊。
毕竟前世,崔令棠院子死了一只鸟都怀疑他。
那可不行。
裴肆野思索一会,随意捏碎一个茶杯,在手腕随手一划,鲜红的血瞬间奔涌而出。
“唔……好疼呀嫂嫂。”
崔令棠听见忍疼的惊呼声,一转头被大片血吓得刺目。
她来不及反应,立刻用衣袖捂住,厉声道:“来人,叫府医……”
“我看嫂嫂不高兴。”
他单纯地眨眨眼,“这样嫂嫂会高兴一点点吗?”
崔令棠心口被捏成一团……
到底经历什么样的对待,才会这样不谙世事的偏执?
她敛下眼,心惊和心疼糅杂:“不要动,再动我就不管你了。”
裴肆野果然不动了。
他看见自己肮脏的血弄脏了崔令棠雪白的麻衣,快意至极。
怎么就这么善良呢。
好想把她裱起来,品尝她心脏的味道。
8. 肆野-择妻
焚燃春林-第八章
听说大娘子院子有人受伤,府医来得很快,来了才知道是传闻中的裴肆野,顿时连声推辞,生怕一个没治好就被鬼面将拖出去砍了手脚只留下头骨。
崔令棠温声冷脸转头,厉声呵斥:“还不快过来!”
到底是世家按着皇后规格培养的贵女,周身气度极贵而端庄,无端让府医想起前些年惊鸿一见的先皇后。
他哪里还敢多哆嗦,登时闭着眼抱着药箱心一横进去了。
崔令棠满心都是裴肆野的手腕。
他划的是右手,执兵器的惯用手,这么小年纪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办?她怎么面对他的父母兄长?
还有一点不明的情绪,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可裴肆野却在兴奋喜悦地看着崔令棠。
冷脸的嫂嫂也好漂亮,凶人的嫂嫂也好喜欢。
嫂嫂还在帮我捂伤口诶。
府医没想过是怎样的伤,毕竟主子们有下人伺候,什么都不碰能受多大的皮肉伤?看到是传闻中杀人吃肉的裴肆野就更不担心了。
可崔令棠一松开手,巨量的鲜血奔涌而出的瞬间还是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医者仁心,哪里还顾及传闻不传闻,立刻俯身去处理裴肆野的伤口。
显示用纱布用力按住止血。
崔令棠看得眉头微拧:“疼不疼?”
裴肆野的“不疼”在嘴里打了个转,“……疼。”
“知道疼还划。”
崔令棠冷下脸。
“可是我想要嫂嫂高兴嘛……”裴肆野可怜小声地说,却没得到回应。
崔令棠转与府医道,“他的伤怎么样,会不会影响手的活动?”
府医:“伤口太深了,就差一点……”
他话没说完,就对上了裴肆野似笑非笑的视线,右眼中的痣恍若活过来,化为蛇尾触手去拧他的脖子,哪里有半分对大娘子时可怜兮兮的柔弱模样!
府医登时打了个寒颤,嘴皮子秃噜道:“没事没事没事!小伤小伤小伤!看着唬人,上药就好了!”
裴肆野移开视线,头微微低着抬眼去看眉头仍未展的崔令棠,“嫂嫂你看,我就说嘛。”
崔令棠没理他,直到府医处理完伤口,才叫下人给了赏钱封嘴,送出了门。
“什么该说,你心里有数。”踏出门前,崔令棠平声道。
府医头也不敢抬:“小的知晓。”
待人都走了,崔令棠才转身看向裴肆野。
裴肆野眉头一皱:“好疼呀嫂嫂……我的手会不会断了?”
崔令棠没说话。
“今年年底我不要见戚将军了……”
“为什么。”
“我答应他要学使剑,可是我的手好像断掉了学不会了怎么办呀。”裴肆野声音抖抖的,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他的脸是很锋锐的长相,鼻梁高挺眉眼凌厉,下颌线是和世俗审美的柔润截然相反的锋利,可他示弱时却没有半分违和,崔令棠眼里可怜极了。
崔令棠那口气也被他抖没了,陡然失笑,素白纤长的手指在他脑门不轻不重一点:“现在知道怕了?”
裴肆野含笑看着崔令棠:“嫂嫂不生气了?”
崔令棠固然知道裴肆野在装可怜,但她也确实没有办法对这种黏人乖巧的小狗模样再硬下心肠。
但心口对此事的气仍暂未消。
事实上,裴肆野对待伤口那样满不在乎的怠慢模样,让崔令棠心里有些不适,就好像人命如草芥,他人和自己生命都如此,肆意玩弄、居高临下。
不像她熟悉的裴肆野,而是传闻中草芥人命的疯子。
“下次不要这样了。”崔令棠压下那股莫名。
裴肆野可怜地说:“对不起嫂嫂,我不知道这样不可以……”
“我自幼没有娘亲,没有人教过我……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啊嫂嫂。”
虽然生气的样子也很漂亮。
罢了,听说双亲不健全的孩子总有些偏执,又无人教导,可能过分敏感或者不够成熟。
因为怕她不高兴就做这种事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这么想着,崔令棠语气也不禁柔了几分,“真疼?”
“唔……嫂嫂猜?”裴肆野笑着起身,“时辰也不早啦,下午还要去点兵,我就不打扰嫂嫂啦。”
“好。”
崔令棠看着裴肆野走小径离开院子,一层阴霾不禁又笼上来。
诚然,裴肆野是崔令棠见过最耀眼鲜明的人,可作为长嫂,作为他的监护,她难免担忧他。
树大招风,京中对这个权倾朝野的将军又敬又怕,当怕堆积到一个节点时,稍有不差便是尸骨无存。
但年纪尚轻、单纯无害的裴肆野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男人……还是要成家才会稳重一些,娶一弱族女子,也能打消多方顾虑的忌惮。
而且,妻儿健全,也好让裴肆野孤单的性子慢慢丰盈。
崔令棠视线从已将燃料燃烧殆尽的香炉上划过,眼底划过一丝厌恶的阴沉。
而且还能打消崔芳敛,对裴肆野这样纯良的少年那些恶心腌臜的算计。
有了决断,崔令棠先去更衣,然后轻手轻脚给小憩的小鸟面前放上一些谷物,随即转身出了门。
而身后,原本小憩的鸟,无声睁开了眼睛,死死盯在崔令棠离开的背影上。
远远的,何静容院中的婆子看见崔令棠纤细的身影便迎上去,崔令棠得老夫人喜欢,下人对她自然也客气:“大娘子怎得来了?夫人还眠着呢。”
“没关系,我在堂屋等一会就是。”崔令棠淡道。
婆子笑着答应一声,待引崔令棠进堂屋后沏上热茶,便欠身告辞了。
崔令棠坐了一会,远远听见何静容的声音,“怎么来了也不叫下人同我说一声?”
话落,人影才走进来。
崔令棠起身行礼,周全道:“听闻婆母小憩,晚辈自然不敢打扰。”
“你是怀州的牵挂,我也将你当女儿,讲什么这些虚礼?”何静容说着,面上不禁笼出一层思念的难过。
提到裴怀州,崔令棠心下也难过,神色淡了下去,屋中一时静下去。
过了一会,何静容才说:“今日与你说给二房家择妻的事,你若是不愿便算了吧,我也是想到怀州了遗言太着急,怕他又遗憾,所以想为你们这些小辈做些什么,倒是忘记你们也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她温和一笑,“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多管闲事了。”
崔令棠连忙起身屈膝:“今日在灵堂,儿媳替阿肆出言不逊向婆母道歉。”
“不足道尔的小事罢了,何况他一直是那般模样,我若是次次计较,这么多年岂不是要气死了?”何静容说。
崔令棠起身,轻轻摇头坐下,“婆母计不计较是婆母的选择,但阿肆做错事,我确是要道歉的。”她说着顿了顿,面带歉意,“不过不瞒婆母说,儿媳来就是为了阿肆的婚事。”
何静容面上不动,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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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已经十六了,京中这个年纪的少年即便尚未成婚,也已经有了婚配。”崔令棠轻声说,“婆母说的那些话,儿媳回去仔细想了想,阿肆性子的确过于不羁,定下婚约也好叫他收收心,不过这会子正值怀郎孝期,不若先定下婚约,等孝期过了再成婚,既不耽误阿肆,也不误了怀郎的孝期。”
她并不打算把刚才的事叫外人知晓,便诌了早好的理由。
闻言,何静容不着痕迹地打量崔令棠,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叫崔令棠改了决定,但这件事对她百利无一害,即便裴肆野那疯子找茬也轮不到她头上,她有什么不答应的?
思及此,何静容装作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可我刚刚已经派人叫我侄女回乡了,我想着二房家的既无心成婚,她又何必来讨冷脸,倒不如回乡还自在一些。”
“这倒没关系。”
崔令棠知晓裴肆野和何静容的过往后就没打算让她的侄女掺和进来,她心疼裴肆野过往得紧,哪里会让何静容的族亲做他的妻子?
她是打心眼喜欢裴肆野这个黏人乖巧的少年,在他的终身大事上自当费心考虑,为他择选一个相敬如宾、共度一生的女子。
只是府中大事要过何静容的眼,相看相关的画像也都由何静容保管,她这才必须要来。
崔令棠这么想着,继续道:“到底是怀州的孝期,若是阿肆与婆母家亲上加亲,难免对怀州不敬,京中也不免会有弹劾风雨,所以思来想去,婆母的侄女若是有心成婚,不若儿媳替婆母掌掌眼,在京中挑选一个品行家世都匹配的儿郎。阿肆的婚约,还是在京中适龄贵女里挑选得好。”
何静容打量着她这个并不熟悉的儿媳。
裴怀州娶妻之后胳膊肘便往外拐,知道她介意崔令棠当初钦天监的批命,就向老太太求了免去晨昏定省的恩典。因此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这个儿媳,说话这样滴水不漏,把她说话的路子通通堵死了。
她垂眼一笑:“当然好,你有主意就是好的。”偏头看向刘婆子,“去取我库中的画像来。”
何静容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被刘婆子捕捉。
她福至心灵,屈身:“是。”
不多时,一小叠画卷就被几个下人带到了堂屋,挂在衣桁逐个摆开。
何静容道:“到底是定亲,要等上三年孝期,年纪还是相仿或者稍小的好,排除身份性子,便也只剩下三十余个。”
她微微一笑:“你选几个心仪的,过几天出殡后,我发帖子邀她们来,也叫二房家的和你瞧瞧。”
崔令棠微微颔首。
画中大部分人她都对得上身份,的确适龄的都在这了,但京中贵女大多都有些桀骜的性子,她虽是欣赏这样的棱角,却也知晓不适合裴肆野。
她逐个对着家世性格仔细看过去,直到天色渐昏,她的目光定在角落的画像。
那是一个梳着麻花辫,面容和顺笑意温柔的女子俯身探花,一双桃花眼含笑柔情。
崔令棠没有见过这家姑娘,但身份略低也没关系,只要人好便是。
她指向这副画像,“便这个吧,瞧着温柔,阿肆性子也单纯,两人应该合得来,别的便不看了,择选太多未免对女子不尊重。”
单纯?
何静容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看着崔令棠,欲言又止。
但片刻她便忽视了,她看着那副选中的画像,一双桃花眼染上星点笑意,“确定么?”
“嗯。”
“你决定就好,那就她了。”
9. 令棠-乖巧
焚燃春林-第九章
“裴爷,夫人今日也未用膳。”
侍女硬着头皮说完,就对上一双阴沉如墨的眼睛,眼底还漾着未褪的红。
那是昨日将军犯了疯症……和那位在屋里闹了好大的动静,她只听到一句:
“你怎么不去死。”
想到这,侍女腿一软,立刻跪下去连连磕头:“将军饶命!”
“怕什么。”
裴肆野掀起眼帘,淡漠嗤笑,“我若是在这杀了你,她不得杀了我?”
侍女一个字不敢说,抖若筛糠。
裴肆野收回视线,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食盒抬步进了屋。
推开门。
一个身穿华服,容貌清绝的女子坐在床边,垂眼专心细致地擦拭手心一块汉白玉佩,往下看一根金色的、成人手臂粗的铁链从她的裙摆下可怖地延伸,用丝线连接床幔的铃铛,擦拭动作稍稍一大,便叮叮作响。
裴肆野挑出笑:“一个死人的物什,嫂嫂倒是每天都看不腻。”
经年累月的囚禁中,让崔令棠状态并不好,求生欲极低,不食不饮。
裴肆野无奈之下派了一队亲兵,在裴怀州溺亡的水域下游找了半月,总算找到了这块玉佩,讨一寸欢喜。
他说完,不阴不晴地收回视线:“嫂嫂,用膳。”
崔令棠置若罔闻。
“再不吃,那块破石头立马就会变成齑粉。”裴肆野微微一笑,声音阴毒的温柔,“我保证,你知道的,我从不说谎。”
闻言崔令棠终于抬起眼,墨黑瞳孔盛得全是厌恶,“畜生。”
裴肆野浑不在意地将食盒摆开,挑了一道崔令棠喜欢的菜夹了饭倾身喂她。
这种行为已经寻常,崔令棠只想结束他今晚的发疯,闭着眼吃掉。
一顿饭吃得很快。
崔令棠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裴肆野给她喂饭总是能刚好卡在她吃饱而不积食的度,大概是巧合。
而见她吃完的裴肆野,好心情地收了碗筷,“就是要这样嘛,不好好吃饭胃疼了心疼的还不是我。”他轻随吹了个口哨。
“怕我死?”
崔令棠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讥讽地看着他的独角戏,“你现在死在我面前,也许我还能多活几年。”
……
裴肆野从梦中惊醒,后背冷汗涔涔,淋透内衬。
梦中最后定格在崔令棠的脸上,常年不见阳光的脸苍白冷淡,毫无血色,漆黑的眼睛黑洞洞挂在脸上,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鬼气森森的俊逸。
又梦到崔令棠讨厌他。
这种非常不详的噩梦,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几个起跃跳到崔令棠的院子,从善如流地摸进去,先给崔令棠撒了迷药,搂着睡了一晚后,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窥伺了崔令棠三日。
/
不知是不是错觉,崔令棠最近夜里总是听见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但裴老太太分了一半管家权给崔令棠,所以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操持裴怀州的葬礼。
而明日是钦天监给裴怀州算的最合适下葬的日子,停了十日灵,还是即将彻底被斩断这世上与裴怀州最后一分实质联系的空荡,让她骨缝难息。
她睡得不安稳,只当那道呼吸声是错觉。
次日出殡,崔令棠起早更衣前往前院。
肃国公府是钟鸣鼎食之家,规矩森严,即便平日苛待偏颇亦或各怀鬼胎,今日的出殡却是给全京看的,因此三服内的亲眷都得了邀。
包括何静容并不待见的裴肆野。
这几日裴肆野未曾来找过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实话说,崔令棠觉得这不是裴肆野的作风,那样黏人爱撒娇的人,居然这么多日没来找过她。
她想到裴肆野那么高大的人,缩着卖乖的样子,就有些莞尔。
倒并非是嘲笑,而是觉得这副模样有些像她小时候养的小狗,分明已经长到半人高的体型,却还是喜欢把自己缩起来好像变成小狗一样,向她撒娇。
此时也已到了前院。
远远就见到裴肆野站在角落,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段锋锐的下颌线,周遭数尺空无一人。
他如有所感地抬起头,了无神情的面色顷刻染上明显的愉悦,还有一分崔令棠并不明白的情绪。
他三两步走过来,扬起笑:“嫂嫂晨安啊。”
“晨安。”
“嫂嫂这几日没见我,我日日都做噩梦……”他略一俯身,黑白分明的眼睛赤城地瞧着她,“嫂嫂瞧瞧我,是不是都憔悴了啊。”
崔令棠忍俊不禁,“我记得是你没来寻我吧。”
“我这不是怕嫂嫂生我气嘛。”
裴肆野这么说着,右眼瞳孔的痣中闪烁着某种妖冶的光华。
崔令棠被他的逻辑搞得有些无奈:“你这是什么逻辑,你这样孤单,有些事做得不好是很正常的,我不会因此和你生气。”
听着她的话,裴肆野的眼睛缓慢染上一抹异样的热度:“嫂嫂觉得……我是因为无人教导,所以才不以为意?”
崔令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不是吗?”
“唔,是的呀!”裴肆野噙笑走近一步,眼底情绪翻涌,他撒着娇甜声说,“那嫂嫂会永远不和我生气吗?”
“我为什么会与你生气?”
崔令棠有些无奈,好像被一只类人高的大狗扑倒舔舐。
“不对不对,嫂嫂要说,阿肆做什么都不会与阿肆生气。”
崔令棠有时候奇怪,为什么裴肆野粘牙的行径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显得违和。
她失笑:“你是小孩子吗裴肆野?”
“嫂嫂说嘛,小时候的同龄人都听过爹娘说这句话,就我没听过。”裴肆野眼神微微黯淡。
崔令棠窒了一瞬。
是了,她怎么忘了六亲寡合,举目无亲,这种长辈纵容的话自然没有人对他说过。
崔令棠心底歉疚,更坚定了要仔细为裴肆野择一位温柔小意的妻子,以后陪伴他白头偕老的目标。
她好看的五官微微皱起,温和抱歉地对裴肆野道:“幼年未听,便遗忘它好了,但阿肆不管做什么,嫂嫂确实不会生气。”
“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崔令棠补充一句。
而她不知道,她乖巧的小叔仗着处于在背光,放肆地盯着她温和张启的唇。
裴肆野隐藏在光影下的视线是触目惊心的痴迷膜拜。
他的嫂嫂怎么这么好骗啊……好单纯啊……
怎么办,好想把嫂嫂装进肚子里保护。
裴肆野倾身,虚虚拢了一下崔令棠,舌尖快速在崔令棠的发髻上舔过。
他眼底疯狂得要命。
真好啊,他只有嫂嫂。
嫂嫂也只有他。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
崔令棠神色有些柔软,就像从小没有吃过好吃的流浪狗,会因为一个碎骨头跟人走一样,好让人心疼。
两人还没有继续说话,忽然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今日是裴怀州出殡,除了崔令棠和裴肆野之外,大家的神色都肃穆悲伤,所以这道哭声倒也不突兀。
“呜呜姨母……表哥怎么会突然过身……呜呜他那样好的人,上天怎么这样不长眼……”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麻花辫,身量并不高挑的女子,一身孝服扑在何静容怀里。
崔令棠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呜呜呜表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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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最好的人,对表嫂也那么好……”她抬偏过脸,泪水盈盈的桃花眼无助地看向崔令棠的方向,“可是……表嫂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啊……”
她的眼睛温软多情,但是眼神里却好像带着某种恶毒的钩子,直勾勾看着崔令棠。
崔令棠眉头微皱。
她见过这个人,但是在哪里呢?
女子这句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谁都知道裴怀州爱极了他的妻子,当初克夫的批命沸沸扬扬,有些名望的家族都对崔令棠避之如蛇蝎,只有裴怀州,不惜忤逆长辈和贵妃,带着不输皇室的聘礼上门求娶,给足了崔令棠体面。
可现在,裴怀州过身,那得了无数好处的崔令棠居然还有闲心在这谈笑风生。
“钦天监还是厉害的啊,果不其然是个克夫命,要不然世子也不会年轻过身。”
“看不出来,怎么是这样的薄情寡义。”
“我昨儿还说呢,葬礼六日,她居然连眼泪都没落。”
裴肆野的脸色一霎阴沉。
真是的…怎么总有不长眼的打断他和嫂嫂的二人世界呢。
裴肆野冷脸走上前,在女子面前站立,视线傲慢地一扫而过。
他记得这张脸幼时的模样,何静容的侄女。
生锈的铁链碰撞声、窒息感、脏臭味,一瞬间在他的记忆中,随着这张脸被重新提起。
但现在,他最不愉快的是,崔令棠给他的前所未有的好脸色,
被打断了。
“我若是你,就会一辈子躲好,保佑满天神佛不让你出现在我面前。”裴肆野轻声说着,手腕一抖,银白的刀锋一闪而过,噌地抵在女人白净光滑的侧脸上!血珠冒出。
“你刚刚说什么,再与我说一遍。”
女人瞳孔骤缩,抖又不敢抖,生怕不小心撞上锋锐的刀锋,在脸上留出痕迹。
可怕的气氛在此蔓延,所有杂碎的声音都停止了。
那刀稍微再偏一点,就会在这场肃国公府世子爷的葬礼上,划烂他表妹的脸。
忽然一声在侧响起。
“二房家的,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何静容平静地说。
她好像没看见那把锋利的刀一样,眼底透露出极端的平和、欣赏。
还有裴肆野熟悉至极的自满得胜。
“阿玉是令棠给你挑的未婚妻。”
何静容微微一笑,轻而易举拂开他固若厚铁的手腕,“就算你对阿玉有意见,你嫂嫂精心挑选一整日的未婚妻,总该给几分面子吧?”
未、婚、妻。
裴肆野手指僵硬地松开,把匕首扔在地上,“哈。未婚妻,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他的声音怪异的奇怪,像是学语一样扯着类人的声调,听着骇人极了。
崔令棠后背有些绷紧。
她对上裴肆野眼睛犹弯,却绷直僵硬的脸。
看着好奇怪。
裴肆野看着她。
为什么总有人,想要拆开他和他的嫂嫂呢。
为什么嫂嫂,总是想推开他呢。
难道是小狗还不够乖?
他分明学习了前世崔令棠养的丑狗所有习性,愚蠢、天真、得寸进尺,为什么还是推远他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真是的,看来要加快进度,才能把嫂嫂变成他的了呢。
裴肆野眯起眼,终于一哂:“要小心哦,我是天煞孤星哦。”
10. 肆野-疯
焚燃春林-第十章
“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就是太难过了…”
裴肆野的眼睫很长,垂落时候显得格外可怜无助,“我自幼没有阿爹阿娘,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嫂嫂,就是一点也舍不得嫂嫂…”
他低落地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叫嫂嫂想将我推远,嫂嫂要和我说呀,不然我都不会改…”
裴肆野显得有些阴阴的,但他性子纯良,即便生气也不像旁人一样发泄。
委委屈屈地试探。
崔令棠心底有些软。
她没有教养晚辈的经验,只有教养流浪小狗的经验。
被抛弃过的小狗会特别敏感,难以信任旁人,裴肆野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有些歉疚:“我没有想将你推远。”
“那嫂嫂是喜欢那个女人吗。”
裴肆野想到何静容刚才说“崔令棠精心挑选一整日”这句话,就让他嫉妒得浑身燥郁。
崔令棠都没有盯着他看那么久,凭什么看了那女人一整日?
他声音危险逼近,若是鬼面将或者旁人在此,一定能听出裴肆野嗓音中山雨欲来的胁迫。
但崔令棠没有,她眉目温和地看着裴肆野。
她自幼在崔家那种自私的宅邸长大,比起寻常人再普通不过心平气和的有商有量,她更青睐裴肆野这种迂回的、弱势的情绪表达。
还很喜欢这一套。
崔令棠伸手拍了拍裴肆野的发顶,“没有喜欢她,我不认识她。”
一点点重量的力气落在裴肆野头顶,蹭得头发有些发痒。
“真的么?”
裴肆野舔了舔牙,愉悦地眯着眼小声问。
崔令棠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裴肆野还是蔫头耷脑,一点也没有被哄好的模样,束发没有精力地垂在肩膀,“可是何静容说嫂嫂看了一整日,你肯定是很喜欢她,才能看那么久。”
那样人高马大的身形,在这辆以崔令棠身形打造的马车中,即便坐着,发顶还是几乎触及车厢定,但他缩着身子塞进逼仄的马车里,模样脆弱,头也没精力抬的样子。
崔令棠看了半晌,于心不忍,“当真没有…给你道歉好不好?”
裴肆野撇嘴:“不要。”
“那怎么办?”崔令棠忍俊不禁。
“唔……”裴肆野捂着疼痛的手腕揉了揉,“好疼呀…嫂嫂抱抱我好不好?”
崔令棠有点迟疑。
他抬起头,眨了眨澄澈干净的眼睛:“我自小就与爹娘分开了,还没有长辈抱过我。”
崔令棠哑然看着这个脆弱的少年,她又不小心伤害到了他。
他的确没有什么安全感,又很柔软,直来直去。
看来今日确实难过了。
崔令棠轻叹一声,心里软成一片,倾身过去,抱了抱他,双臂虚拢。
裴肆野闻到一道末冬海棠的味道,冰天雪地唯一春意。
他眼底浮跃疯狂晃动的瞳光,死死盯在崔令棠白净柔软的后脖。
怎么这么单纯啊……
太单纯的话,会被狗骗的啊。
裴肆野伸出舌头,快意地舔舐她的发丝,把那股清香吞吃入腹。
拥抱分开的时候,他盯着略显濡湿的发丝,空.虚不满地在崔令棠肩膀舔了一口,一层水意覆盖在肩膀麻衣布料上,顷刻吸收。
何静容那种垃圾,居然拿他的亲事算计到崔令棠头上了。
虽然这帮了他,让他看见了这么可爱柔软的崔令棠。
但是有人算计崔令棠的感觉,让他非常、非常、非常地不愉快。
但那不得不是后面的礼物了。
现在最让人高兴的是,待会嫂嫂就会带着他的味道见所有人、给裴怀州下葬,裴怀州的灵魂说不定还在旁边看着。
裴肆野愉悦地毛孔张开。
但崔令棠只觉得肩膀有些濡湿的错觉。
她没注意。
她只想好好的照顾好,面前这个脆弱的、尚未弱冠的少年。
“这件事嫂嫂认真给你道歉,但下次你不能再像今天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做那种的事了。”
“反正就是一群没所谓的人。”
“他们会害怕。”
裴肆野不满地撇嘴。
“用刀伤女子,对伯母说那样的话,都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崔令棠严肃道,“不要撒娇,知不知道?”
“喔……”裴肆野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但要是再遇到有人编排嫂嫂,我还会这么做。”
他行事就是这样,不迂回、不安静,高调张扬地放纵权势,用最明了直接的方式压人服从、解决问题。
这和裴怀州怀柔的行事风格截然相反。
崔令棠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没有急于一时地纠正他。
崔令棠大概不知道,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前世裴肆野轻而易举能通过她的唇角弧度,判定出她午膳用了几口。
所以裴肆野也轻易看出了她的心软。
可是嫂嫂的心软都是假的,欺骗他的。
他以为嫂嫂认真地接纳他了,结果居然转头就给他安排了杂碎要他成亲。
真是没有办法…兜兜转转还是走到这一步,那只能以后再做乖狗吧。
/
鬼面将趴在何静容的马车顶上,四肢非人地张开,死死攀扶住四面车厢,漆黑面具下的眼睛,通过车缝看到里面。
“别做出那样丧的模样,看得我心烦。”
何静容冷声道,“怀州亡故,你要给我把裴肆野抓死了,让他别无二心,不管你是用什么,用身子用药或者杀了他,我都不管,但你要是耽误我分裴家的遗产,我会先弄死你。”
阿玉咬牙,应下。
她的母亲只是何家一个下贱的舞女,她生来就是为了给何静容这种嫡女做攀高的垫脚石,如果运气好,主家开恩她就能分到一口肉汤,运气不好,就是尸骨无存。
她只能努力地往上爬。
她无错之有。
世人本就是弱肉强食,小时不过是不懂事,裴肆野赖不着她身上。
何静容掷出一个瓷瓶,“一点给牛发-情的药,下到他的酒水里,明白?”
“是,姑母。”
车顶的鬼面将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如果鞑靼都像她们一样天真就好了,那大周应该已经一统天下了。
他远远的,和坐在马车中的裴肆野视线一触即分。
裴肆野无名指微动,随即收回视线。
马车渐渐行驶到京郊祖坟,下葬的章程还需要管事与崔令棠核对。
因此,裴肆野将崔令棠送到管事那后,便止步了。
“那我就先不陪嫂嫂啦,有事情就找我哦。”
崔令棠温笑:“好。”
话音刚落,就见裴肆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哑然失笑。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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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心性,一会儿都坐不住。
她转身随管事进了屋蓬。
而她一转身,一道目光就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阿玉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神色坚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和崔令棠这种天之骄女不一样,她只能往上爬,不然就会被这吃人的世道吃成碎渣。
她握紧了手中瓷瓶,不再迟疑地追着裴肆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越走越偏。
裴肆野像是有些无聊似的四处探索,停在一处偏僻的、树林茂密的地方。
他步子停下,乌金靴前后轻磕在,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微微眯起眼,“我一直想不到很好的,接近我嫂嫂的办法。
“为此,我做了很多努力。
“我杀了许多的人,造了漂亮的房子,打了精致的铁链,送了如山的珍宝…可她就是不理我。
“后来我装成了你们这种杂碎的傻样,愚蠢又天真,乐呵呵地流口水,散发着和猫狗一样的善意。”
“我做了好人做了坏人,可她还是没有真正接纳我,这真的让我非常非常的焦虑。”裴肆野说这,锋锐、不羁的五官上,缓慢流露出一种异常的欣喜。
这是由内而外的欣喜,而不是平日习人模仿的笑,因此,他笑得格外奇怪。
“真是多谢你们,送了我一份……这么、这么、这么大的造化。”
阿玉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瓷瓶已经被一个飞速的动作飞快夺走!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阿玉在心底尖叫,下一瞬,她看见裴肆野张开嘴,毫不犹豫的把整整一瓶能把牛催到精-尽的催-情药吞得一干二净!
裴肆野站直身体,露出脖子上一条漆黑的、锈迹斑斑的铁链,粗-大捆住半截脖子,而铁链的另一头,犹如蟒蛇一般延伸,死死绑在树下。
就如十年前,阿玉把他捆在树下,用剩饭玩弄饥饿三天的裴肆野时,一模一样。
裴肆野笑得疯极了:“还记得我说什么吗?”
“我是天煞孤星哦。”
他右手剥开火折子,微风一吹,火焰轰地跃起。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阿玉尖叫出声,直到这时候,她才闻到空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火油味,也可能是火药味!
她才不要!
她只想做人上人,不想死在这!
而她忽然意识到,裴肆野的脖子捆着铁链拴在树下,他根本跑不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不想活了吗!
“猜一猜是火油还是火药呢?”
裴肆野兴奋得骨血沸腾,“如果我的嫂嫂没找到我的话…你就和我这种畜生一起死在这里吧。”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怕又坏了裴怀州的葬礼,嫂嫂会难过,为此特地把你带到了这么偏的地方。虽然可能会有点难找,也可能找不到,但也没关系。”
嫂嫂那么心善……要是他能侥幸活下来的话,嫂嫂一定再也不会叫他娶妻、一定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吧!
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和崔令棠在一起了。
畜生重活一遭,才算没有白活。
他真的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崔令棠的生活,为此,他愿意做出更多畜生不如的事。
他急不可耐地把火折子扔入空中,下一瞬,火油轰然点爆。
顷刻间,火光漫天。
11. 令棠-心疼
焚燃春林-第十一章
冲天的火势伴随滚滚浓烟传遍京郊。
屋蓬中,崔令棠感受到了异常灼热的温度。
她心脏无端停了一拍,空落落地往下坠。
“不好了大娘子!西边树林走水了!”
出殡的日子祖坟走水,是天大的不详,传回京中,肃国公府会落下多大的笑话,崔令棠想都不敢想。
她没有迟疑:“下葬先终止,立刻组织人手去救火,再安排一批人,戴好国公府的腰牌去排查周边是否有遭灾百姓,让所有宾客回来,不要落单。”
她这是要用终止葬礼、先救百姓的善名,去压京中可能传起的风言风语。
管事的也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顿时懂了这位大娘子的用意,他不禁钦佩。
不管是这么快想到法子的魄力,还是想到救援百姓的善心…他见那么多贵人,从没遇到过。
他立刻点头,随即着手安排人去执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所有吊唁的宾客都被聚回了屋篷。
崔令棠视线扫过,随即不安地一顿
——“那我就先不陪嫂嫂了,有事就找我哦。”
不对…裴肆野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去哪里了?
崔令棠心脏不安地狂跳。
阿玉尖叫:“你他妈的死疯子!!”
火油和火源接触的一瞬间发生了燃烧不足的爆炸,从背后把裴肆野炸得倒飞而出,到一个极限时,铁链轰然绷紧,死命一拽他的脖子,把裴肆野用力地拉扯过滚烫的气焰,用一种极为可怕的力道,撞到捆系的大树下。
裴肆野噗地吐出一口血。
生锈的铁链传过滚烫的热度,烧得他脖子的皮肉慢慢散发出,没有放血的畜生肉的腥臭味。
裴肆野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那个催-情-药的药效来得迅猛。
他现在喉咙、后背、下腹,全是各种不同的滚烫。
但裴肆野爽极了。
他一想到等会不管是活着死着都能看见崔令棠抱着他的骨头,他就爽得浑身战栗。
比催-情-药那下等、低劣、死板的情-欲要爽出不知道多少倍。
真是迫不及待见到嫂嫂了…
不管是活着见还是死了见…都好期待啊…
……裴怀州那个早死的倒霉鬼也在旁边看着?
哈,更兴奋了。
裴肆野餍足地靠在滚烫的大树下,脖间的铁链导出刺人的温度,血液都在沸腾。
阿玉害怕的情绪已经消耗殆尽了。
裴肆野这条疯狗把火油浇得那么透彻,一条生路都没有留。
她意识到,如果崔令棠没有找到他们,就算来了救援,裴肆野也会把她先弄死在这。
虽然她很讨厌崔令棠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所有的人,但此时此刻,她由然地可怜崔令棠。
被这种疯子惦念,恐怕永生永世都要被纠缠吧。
阿玉蜷起身子,用以保证即便火烧到她,也能尽可能留一条命。
“要是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会报复你。”阿玉阴狠地看着前方死狗一样的裴肆野。
“报复?”
裴肆野扬起一边眉,“凭你这种杂碎?”
他低低地笑起来,“何参玉,你奉为神明、三年不见一次的爹,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拿你的命来找我讨一个军功,你害怕姑母,畏首畏尾躲在后面,怕我心念一动拿了她算计一辈子的家产,你那些姐姐妹妹恨不得排着队往我床上送——你这种杂碎,我没与你追旧怨,你就该像你爹一样摇尾乞怜,祝福我和我嫂嫂天长地久。”
他说到最后一句,忽然有点高兴:“说不定我就放你一个全尸?”
“哈…全尸、杂碎?”何参玉唰地站起身,走到裴肆野面前,熟练地去拽他脖子上的铁链,“你是不是忘记你跪在我脚边讨一顿剩饭的样子了?”
——“你是不是忘记你跪在我脚边讨一顿剩饭的样子了?”
这句话顺着滚烫的风传到崔令棠耳边。
她浑身一震,满心的心疼翻涌而上,尤其是她看清裴肆野之后:
那个素日带着笑,澄澈单纯又充满活力的少年,此刻狼狈而泥泞,浑身是血背部灼烂,看着极疼而难受地缩在地上,被铁链缠绕着,从脖子处蜿蜒而出,就像驯养一条看门狗一样。
她想起前些日子裴肆野随口说的,有关脖颈伤疤的由来:
“啊…小时候被何静容的亲戚用铁链拴在树上,挣扎留下的。”
而此时此刻,那粗-大的铁链,正死死套在裴肆野有着老旧伤疤的脖子上,严丝合缝。
原来……原来那个亲戚就是阿玉。
何静容明知如此还要偏袒,甚至算计她,要把阿玉嫁给裴肆野。
她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孤寂善良的少年?
她终于知道她犯了多大的错,把这样的凶手作为裴肆野的未婚妻推在他面前,而他仅仅向她讨了一个拥抱,就自己安抚好了自己。
崔令棠真是后悔极了,倘若她不叫裴肆野成亲,就不会有这一桩事。
这里很吵,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火星爆炸声。
阿玉自然不知道后方来了人。
她伸手一拽,却没拽动。
满腹部的脏话未起,对上了裴肆野那双漆黑如墨、幽深嘲弄的眼。
一瞬间,她脖颈发冷。
来不及反应,她双手立刻被反剪,贴面按在滚烫的地面。
崔令棠没有看她,而是快速扑到裴肆野身上,焦急地询问:“阿肆、阿肆?听得见嫂嫂说话吗?”
她喊了几声,只见裴肆野终于费力地睁开眼,起初似乎没有判别清明,好一会他涣散的视线才渐渐聚拢:“嫂嫂……”
裴肆野皮肤是偏白的。
此刻他半躺在崔令棠怀中,虚弱地恢复一点精力,忽然一大颗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凝在鼻尖,亮得出奇:“呜……我好难受啊嫂嫂……”
“我不知道…她给我灌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浑身都好难受啊…嫂嫂好疼啊…”
他脆弱地吸了吸鼻子,茫然地说:“发生了什么啊,嫂嫂。”
何参玉:?
这是什么城府?拿自己入局去算计她!
这就是个玩弄人心的疯子!
可是她的嘴被鬼面将面无表情地堵住,注定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都没发生,阿肆听话,不要问了。”崔令棠心疼地虚虚抱住他,害怕弄伤他可怕的伤口。
他脸上完全没有往日的浮华的耀眼,脆弱极了。
“娘子,属下来吧。”
不同于其他带着鬼面的鬼面将,他未曾覆面,身穿劲装,崔令棠记得他叫肆月,是裴肆野的亲信。
崔令棠没有拒绝,她不擅长处理伤口,而且裴肆野太高太重,三个她也搬不动。
“好,有劳。”
崔令棠站起身,冷脸看向地上的何参玉:“带回去,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指示你,胆敢在怀州的葬礼上烧林坏礼,还敢伤我国公府的人!”
……
裴肆野陷入了昏迷,府医给他上药施针,但因为他耐麻沸散的缘故,即便晕着,也对疼痛极为敏感,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上完药后天色已黑,府医走出来。
“大夫,阿肆怎么样?”
崔令棠焦急地询问。
府医道:“都是皮肉伤,但除了烧伤烫伤之外,裴爷还服下了巨量的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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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药,好在他有耐药性,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明日大概就能醒了,之后好生将养就好。”
听到人没事,崔令棠勉强松了一口气,叫下人送走了府医。
身后,何静容何参玉在厅中,面色各异地看着府医离开。
大门关上。
何静容蹙眉开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走水?出殡前管事的没有仔细检查么?”
“出事前,按管事的按照规章每日三次检查祖坟,次次登记在册,不曾有漏。”
“那这是……”
“何小姐,当时在密林,你对阿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崔令棠冷着脸打断了何静容的话。
她身上有裴老太太分的管家权,又是裴怀州的遗孀,监护二房权倾朝野的遗孤。
可以说,论身份,在裴府她是极贵的。
而且此事涉及裴肆野,她管、怎么管,都是合情合理的。
何参玉眼神微动,“想来表嫂是听错了……”
“铁链也是我看错了?”崔令棠说,“给阿肆下催-情-药、栓铁链、烧祖坟,还折辱阿肆,我有权追究你这条命。”
何参玉面色发白。
她好想说,催-情-药是那疯子自己喝的,铁链是那疯子自己栓的,火也是那疯子自己放的!
可是不行。
她中了裴肆野的套,她没有办法说出实情,没有人会相信她,甚至还会因此遭来裴肆野的报复。
她用力闭了闭眼,柔声拜下:“是阿玉的错……是……是我做的。”
“把话都说清楚,你以前都做了什么。”
这就是裴肆野要的。
要何参玉把那些过往说给崔令棠。
她不得不这么做保命。
“小时候我不懂事,二表哥不爱说话,举目无亲,我太无聊了,和他做游戏……那时候我的大黄刚死,我太想它了,就……就把铁链捆在他的脖子上,系在院、门口,玩游戏。”
“混账!”
听着她这些可怕的话,就连崔令棠这样良好的教养也被气得头晕,难得说了粗话,再也听不下去地打断。
把人当狗拴着玩游戏,还有剩饭。
她都不敢想,那样柔软的裴肆野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还能这么温良地长大。
如果经历了这么多坏事,就算裴肆野偶尔坏一点、疯一点,她都能够接受,认为正常。
可他又偏偏那么乖巧。
分明都是一群魑魅魍魉的非人怪物,才能做出这样畜生不如的事!
何静容拍案而起:
“简直…简直混账!居然敢瞒我这么久!”
“你怎么能对你的二表哥做出这种事!你还胆敢欺骗和我说你心悦他,我这才费尽心思地想撮合你们……你居然、你居然做出这样畜生不如的事!”
何静容用力地缓了一口,歉疚地看着崔令棠:“棠棠,这件事是何家有错,我与家中不熟甚久,竟不知道家中教育已经肮脏至此。”她说,“此事我会修书一封回家,将何参玉剔除族名、摘其姓,赶出家族自生自灭。虽然对二房家的伤害已经造成,但……只愿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崔令棠用力地缓和了一口气,她深知不能将人逼入绝境的道理,裴肆野的声誉本就岌岌可危,再经不起旁人几句风言风语。
“给她一笔钱,离开京城就好。”
何参玉面上划过明显的错愕,何静容的明哲保身是她意料之中,但…崔令棠的援手却是意料之外。
而随着崔令棠话音落下,身后床榻之上早已“昏迷”的裴肆野,无声睁开眼,痴迷兴奋地看着崔令棠的背影。
终于完全被嫂嫂接纳了呢。
就算废一只手也值了。
12. 肆野-逼近
焚燃春林-第十二章
崔芳敛跪在男人面前。
这是一个暗室,上首的男人一身玄黑大氅,宽大的兜帽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可那股漫不经心,几乎要烧出来。
即便遮得七八,也看得出来,他年纪不大,但崔芳敛一个知天命的长辈跪在那,他连半分眼神都没分。
这是被权势浸养出来的目中无人。
崔芳敛额角泌出了冷汗。
许久,男人才开口:“爷觉得,你不是很想活。”
崔芳敛大惊,以头抢地:“大人息怒!”
“我怎么息怒呢?”男人散漫地说,“你都说了他是个疯子,平头百姓都知道要给河神献上新娘,以平洪涝。你将他惹得这么不高兴,居然这么久了也没有半分偿意。
你说,爷要不要把你砍了,喂给他的‘兔子’?”
兔子。
崔芳敛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打了个哆嗦。
“不不,大人,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说服孙女。”
“怎么说服呢?爷觉得,你那孙女不太受你桎梏啊。”
崔芳敛吞了口唾沫,也许……这个年轻、权重的太子亲信,是迫切地需要一个结果。
他狠声说:“文不成,便来武,绑也给她绑到裴将军的床上!”
看样子太子那边很急切,那他这样说了,这位应该会满意了吧?崔芳敛为自己给出满意答案,而默默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一道凌厉的拳风破风而来,迎面一拳紧接恐怖的一脚将他踹得倒飞而出。
他一改之前的闲庭信步,登时暴怒:“哈,让你想你还真敢想啊,今日你能将她绑到裴肆野床上,明天就能将绑到太子床上,后日就能把她送到旁人床上吧。”
“你算个什么杂碎,敢想这样的通天手眼?”
崔芳敛吐出一口血,耳朵嗡嗡作响。
他不明所以,但滔天的怒气让他来不及缓解,立刻爬起来跪说:“咳……那大人、求大人指条明路!”
男人没说话。
“求大人指条明路!”
“蠢货。给那个畜生下药啊,反正他药不死,他说不定还求之不得呢。”
男人终于动了,他不虞地用手背拍了拍崔芳敛的脸,兜帽随之一晃,“要是让爷知晓你伤害她,就准备好你的手,自己吃干净。”
他说完便抬步走出暗室,乌金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每一道都砸在崔芳敛紧绷的神经上。
是看错了吗……
崔芳敛恐惧地想着那一晃而过的瞳痣。
/
崔令棠走进裴肆野屋子时,满屋都是血腥气。
她心下漏了一拍,忧心他是否伤口崩裂,脚步不自觉加快,一进内室,就见裴肆野无力地趴在床上,遒劲的背部供起恍似工笔画的隆起肌肉。
他那种身量,简直像一座小山。
崔令棠原本最本能不喜这种体型的人,因为天然充斥着旁人难以抵抗的力气。
但可能是因为裴肆野太会撒娇,完全弱化了他的体型感,甚至崔令棠对他所持权柄,都没有太多触感。
她还没走近,上午才出去一趟的裴肆野就虚弱地睁开了眼。
他先看了一眼不远处桌上的柜香漏,大概是辨别时辰,然后很明显地蔫头耷脑下去。
但他乖巧的什么也没说。
就好像一只小狗偷偷等了主人很久,终于等到时,就不计前嫌、一笔勾销了,高兴地埋葬之前的难过。
崔令棠心里好大的抱歉。
她歉疚地走过,温声询问:“是伤口裂了吗?”
裴肆野耷眉,摇头:“肆月笨手笨脚,给我换药时弄伤了。”
倒挂在门外屋檐下的肆月:……
“怎么不等我回来弄呢?”
“嫂嫂说好巳时回来的,现在都午时了,我知道嫂嫂很忙,不好意思叫嫂嫂。”裴肆野瓮声瓮气地说,“我从小爹娘就不在身边,嫂嫂愿意照顾我受伤,我就很高兴了。”
崔令棠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放在桌上:“我是你嫂嫂,现在代行监护的职责,照顾你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
裴肆野眨眨眼:“因为兄长的遗言,嫂嫂才不得不监护我担起责任吗?”
他的逻辑叫得崔令棠明显一怔。
“那我不吃了。”裴肆野把脸摔进枕头里,唔了一声,“兄长让嫂嫂难做,我才不要叫嫂嫂难做。”
高高晃起的小狗尾巴都不摇了。
他说完了,崔令棠才搞明白他的逻辑。
因为她说监护的职责,照顾是职责内的理所应当,所以叫裴肆野误会了。
到底是自小无父无母长大的,总是要更敏感、更惹人怜惜些。
“那我只能把今天带来的冬瓜汤倒掉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埋在被子里的人慢腾腾坐起来:“我总不能让嫂嫂白拿了那么久。”
“我回去喝也可以。”
“不行不行,嫂嫂拿它是为了给我喝,要是换了人喝,这一趟就白走了。”裴肆野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喝光了汤,“嫂嫂拿的汤比别人做的都好喝,下次我要嫂嫂教我,我再给嫂嫂做,让嫂嫂知道我喝到了多好喝的汤。”
“你倒是天天胡言乱语。”崔令棠说。
裴肆野说:“我才没有,等我学一学这是怎么做的,嫂嫂就知道多好喝啦。”
崔令棠好笑摇头。
自从那日受伤之后,裴肆野撒娇越发得心应手,缩着尾巴一搭一搭讨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崔令棠并不抗拒。
她向来喜欢乖巧的,何况裴肆野经历何参玉那样的事后仍旧乖巧,她只觉得心疼和喜欢交织着,多了纵容。
因为坐起来,被子下滑的缘故,裴肆野的脖子露了出来。
之前铁链陈旧的伤疤,在前几天时候被新的烫伤覆盖,狰狞爬在他苍白的脖子上。
常年打仗的缘故,武将多半皮肤黝黑,崔令棠见过戚将军一次也是这般,可不知为何,裴肆野却白得没有血气。
崔令棠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裴肆野听见她的话,眨了眨眼睛:“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嫂嫂还是第一个。”
话落,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因为这个呀。”
“什么?”
崔令棠不明所以。
“嫂嫂没听说吗,我有病呀,是个疯子呀,经常犯病自然就白呀。”
他声音实在是轻快,语调是他惯常的上扬,听着总让人觉得并不太着调,而崔令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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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喜欢他的语气,听着并不让人觉得强势和过分攻击的不适。
可这种明显自嘲居多的情绪中,这种语调就叫人过分怜惜了。
就好像一条习惯独往的狗,在终于被收养后,仍旧保持缩在墙角避雨的习惯。
崔令棠好一会没说话。
裴肆野眨眨眼:“嫂嫂会觉得我是故意说这些话的吗,抱歉,如果很困扰的话,之后我就不说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崔令棠温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你才好。”
她的话音平直柔顺,就好像再平常不过的一句“你吃了吗”的问话,甚至没比前世时,冷声叫裴肆野滚时柔多少。
可当即的,裴肆野好像饮下一壶烈酒,草原清风尽在耳畔。
他连伪装都忘了。
崔令棠看着他乖巧温顺的面目,忽然涌现出一瞬富有攻击的凌厉底色,又在转瞬消失。
她没在意,而是用一种包容的神色看着裴肆野。
其实裴肆野长得与裴怀州有几分相似,总体轮廓有细微重合,却因裴肆野过分凌厉的五官线条弱化掉了。
但崔令棠时常看着裴肆野,就总幻视裴怀州,不免幻想如果是裴怀州如果还活着,现在会在做什么。
裴肆野当然不知道这一点。
他眼皮微压,极端痴迷危险地凝视崔令棠。
如果崔令棠现在睡着了,他就能迷晕她然后正大光明地发泄他的欲-望。
怎么就这么善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可怜恶犬。
如果是随随便便的陌生旁人,崔令棠是不是也会怜惜?
这个设想叫他生出怒气。
裴肆野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暗沉,手摸到枕侧装着迷药的瓷瓶上,温和道:“我好像手有点疼,嫂嫂你过来看看。”
“手怎么会疼?是不是压到了。”崔令棠蹙眉,果真朝着床榻靠近,弯身倾近他的手侧。
裴肆野手指微动,拨开迷药的瓶盖。
——噔噔。
还没来得及抬手,一道敲门声响起,骤然打断了裴肆野的动作。
崔令棠直起身,“你看看手上有没有流血,可能是牵动了上次伤口,我先去看看是谁,待会我来给你上药。”
“好吧。”
崔令棠转身绕去前厅,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宫装打扮的婢女,容貌姣好,见到崔令棠后视线不着痕迹地往后一滑,唇角微弯:“见过大娘子,娘娘莅临国公府,现下正与大夫人说话呢,感念世子亡故,心中戚戚,念着大娘子特寻您过去。”
何静容和贵妃娘娘是手帕交。
崔令棠眉眼微暗,只怕是知晓何参玉的事后,贵妃娘娘便迫不及待地来给何静容撑腰了。
她眉目平顺,周全着礼数道:“长辈讲话,我身为晚辈,在场于理不合,还请姑娘体谅,自当下次再见贵妃娘娘时亲自赔罪。”
宫女笑意不变:“贵妃娘娘开了尊口,自然没有奴婢这个做下人的置喙道理。”
她视线若有所指地看向崔令棠:“娘子也是,还请莫要叫贵妃娘娘久等了,这是外人求不得的殊荣。”
沉默片刻,崔令棠微微一笑:“姑娘说的是。”
看起这一关没那么好过了。
崔令棠神色微暗。
13. 令棠-胁迫
焚燃春林-第十三章
崔令棠叮嘱裴肆野一声后便随宫女去了何静容的院子。
皇后去世,当今后宫是皇贵妃代行皇后之责,贵妃协同位等副后,出宫省亲仪仗自是奢华,宫女太监将院子里外守得干净。
大概是得了旨意,崔令棠到之后并未通报,为首的太监见后便将她带进了屋。
将一开门,崔令棠便见到珠光宝气,正与何静容谈笑的贵妃,气度雍容。
她垂下眼,规矩地行礼:“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
谈笑声止了。
贵妃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何静容滑至崔令棠脸上,随后便是一顿。
她并非是第一次见崔令棠,但先前宫宴到底隔得远,瞧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雾蒙蒙、气质出众的影子,她还当传闻中的第一美人是虚传,毕竟崔家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人尽皆知,就喜欢给崔氏女造势,用以嫁个好人家。
可今日近瞧了,饶是她见惯美人的眼也忍不住停留。
事实上,很难用娴静或清冷任何普通的词汇去形同崔令棠的气度与容貌,不浓不淡,光叫人心惊与荣幸。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何静容轻咳一声。
贵妃回过神。
她轻笑:“这就是怀州的媳妇啊,长得当真漂亮,这一年一直未曾得见。”
崔令棠还维持行礼的姿势,她并非命妇,见到贵妃是要行大礼的,跪的时候又忘了挑姿势,现下膝盖生疼。
她轻轻挪了膝盖,声音平顺不亢:“贵妃娘娘过誉。”
“不过这容貌啊,有时候是个大错。”
贵妃轻飘飘掀起眼,“本宫在后宫浮沉二十余年,见了太多漂亮的腌臜事,活的、死的、活着不如死的,都已经见腻了,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不过一个‘本分’二字。”
崔令棠眼帘微动。
“此处离你院子不过百步,来回一炷香,怎得本宫等了你两盏茶的时间?”贵妃笑问,“是你跟本宫拿乔呢,还是你不在院子,去了何处玩呢?”
“回贵妃娘娘,皆非如此。”崔令棠温声道,“阿肆伤得颇重,晨间给老夫人请安时聊得久了些,忧心阿肆伤势,便去了他的院子看望,待娘娘绝无轻慢之心。”
这也是崔令棠为何要将监护一事公之于众的缘故,过了明路后便没人能挑理。
贵妃冷哼:“看望?莫不是这肃国公府连个府医都请不起了,叫一个孀妇去照顾小叔子?静容你来说说,怎么看的后宅,上京何时有这样的规矩了!”
“娘娘息怒。”
何静容慢条条地说:“到底是老夫人同意的监护,臣妇自然没有说话的道理。”
“监护?”贵妃轻嗤,“本宫只听说过继幼子以续香火,从未听闻一个二十二的孀妇监护一个十七的少年去寻欢——如今皇贵妃推行守极寡,喜怒乐不该在寡妇身上肆意,你们国公府莫不是要顶风作案了。”
崔令棠眉眼轻颤,“回贵妃娘娘,并非寻欢,臣妇自然是哀。”
贵妃瞧她。
“怀州过身,臣妇早便心萌去意。”
崔令棠语气平顺地说着,“臣妇的父亲早亡,寡母还有弟弟所依,婆母公爹身子康健,早没了牵挂,心愿随着怀州去了便是。”
她心底清楚,若不将话说极端,但凡叫贵妃抓到一点错漏,此事便不能善了,那时她便再难脱身了。
“可是怀州给臣妇留了遗言,将裴肆野托付于臣妇……”
她声音微涩:“遗言当前,臣妇…不得不应,实乃本意。”
实乃本意。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裴肆野的耳边。
他站在阴暗的回廊,眉眼阴沉,连贯装的笑都扯不出来。
他的嫂嫂真是……贯会往他心上扔刀子。
她就那么讨厌他?
讨厌到不管他是什么样都厌恶?
又那么喜欢裴怀州?
喜欢到不管多厌恶他,但因为裴怀州一句遗言她就能忍他?
裴肆野恨得怒火满盈,喉口一阵阵涌上滚烫刺痛的腥甜。
真够狠的啊……
那就不能怪他了。
他裴肆野活过死过,那管她崔令棠爱的是活人还是死人,不都是他?
也只能是他。
他站在角落里,锐利的眼死死盯着崔令棠脆弱的背影,似乎想就此将她吞吃入腹。
自然没人料到本应在院中的裴肆野会出现在这,贵妃显得微讶地看着崔令棠。
这种话并不好说,一个不察就显得虚伪,但崔令棠并没有,她言语滴水不漏。
导致即便贵妃与何静容早商议要挑刺将崔令棠送入女训山,此时也挑不出她的理。
但贵妃到底多见大风大浪。
其实只要崔令棠当真安分守己,她倒也不是非要囚她上山不可。
贵妃沉吟道:“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崔令棠沉声道:“臣女之心,日月可鉴。”
屋中那股凝滞的气氛随着这句话落地霎时便松了。
贵妃看着这个漂亮又守妇道的女子越发顺眼:“一屋子也没个长眼睛的,不晓得给大娘子扶起来?”
宫女连忙告罪,上前伸手去搀崔令棠。
“有劳。”
崔令棠忍下膝盖的不适,走到圈椅坐下。
“也是关心则乱了。”何静容笑说。
贵妃:“可不是。”
她抹了茶盏,笑着说:“你好好给怀州守着,过个两年,本宫再为你请个贞节牌坊,立在怀州陵墓旁,你也算是为崔裴两家争了脸面。”
崔令棠规规矩矩地坐着,温笑应下。
“至于那监护,本宫相信你是有分寸的,过些日子本宫向陛下提一提,给他订个亲事,也省得传了风言风语出去不好看。”
她横平竖直的声音平淡地传到崔令棠耳边,叫她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一时没说话。
崔令棠的位置后面有一扇紧闭的窗,朦胧糊了一层月纱,此时无声地浮现出一个漆黑模糊的人影,缄默地呈现在崔令棠身后,将她笼罩。
她自然不知道。
事实上,崔令棠暂时并不再愿意叫为裴肆野择妻,至少也要她仔仔细细考察数月,才会定下一个品貌都优良的女子。
但……贵妃咄咄逼人,她若是拒绝,只怕此事不能善了,还会连累了阿肆。
她这么想着,一时有些沉默。
身后窗户的影子,眉眼沉沉地盯着崔令棠。
半晌,他听见崔令棠客气到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笑意,道:“此事全仰贵妃娘娘安排。”
他冷笑。
“肆月。”
“属下在。”
只见裴肆野掀起眼帘,阴鸷道:“给爷浇火油。”
……
贵妃没有在国公府待许久,她难得出宫省亲,自然要回娘家看看,再加之……不知何时,屋内萦绕了一股颇重刺鼻的味道,她再也坐不住,便准备离开。
何静容起身送她:“恭送贵妃娘娘。”
到底是以贵妃的名义唤的崔令棠,此时贵妃离开,她也没了再留的道理,便也起身告辞。
不多时,屋内便空了。
何静容脸色并不太好地坐在圈椅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茶盏:“陛下插手裴肆野的婚事,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头大患了。”
“夫人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刘婆子拱手笑道。
何静容眉头微挑:“吉人天相?若真是有贵人相助,就该把那崔令棠一并替我解决了,这才叫吉人天相……我儿死得那样不明不白,她这克夫的灾星凭什么活得逍遥自在?”
“恶人自有天收,夫人何必与她着急?到底口说无凭,贵妃娘娘也不见得全信,过些日子,咱们叫崔氏犯个错,再往宫里一捅,新账旧账一并清算,还怕贵妃娘娘不将她关进女巡山?只怕到时候一辈子也出不来。”刘婆子笑着给她捏肩膀松快,“这都是小事,奴婢们去为夫人做就是,夫人只便安安心心的。”
何静容轻笑:“你倒是懂我。”
她说着,只觉屋中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眉头不禁皱起:“去叫人看看,这股子什么味,哪个作死的贱人弄翻了什么东西,找到了乱棍打死。”
“是……”
“是我哦。”
轻慢的声音自外传进,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却人人都听得出其中不虞的山雨欲来,好似一条剧毒的毒蛇,突然遏制了听者的脖子。
“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裴肆野信步走进,身上大氅随着他的步子扬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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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利落的弧度,锋锐的五官戾而阴沉,尤其是那颗黑洞洞的黑痣,空洞洞地点在漆黑的瞳孔中,不详地凝视着何静容。
有那么一瞬间,何静容呼吸都止了。
她憎恶裴肆野绝真,可除了崔令棠,谁不畏惧裴肆野那些可怕的传闻?
此次空前绝后的胜仗,就是裴肆野一人率一支鬼面将直-捣鞑靼大营,杀了鞑靼王族一百三十二人,砍了头用朱砂保存做成京观山,大破鞑靼军心,这才成功剿灭异族,收复失地。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而且……何静容是亲眼见过裴肆野杀人。
他就是天生坏种、疯子。
何静容手指死死扣在扶手上,声音微涩:“你想做什么。”
“熟悉么,这个味道。”
裴肆野微微一笑,“你的好侄女也是闻着这个味道绝望的。”
那是……火油!
何静容瞳孔骤缩。
“怕死啊,杂碎。”裴肆野走上前,不知何时,他手上戴了一双麂皮手套,此刻套着修长的手指,手背漫不经心地在何静容脸上拍了两掌,“上次用何参玉算计崔令棠,苟活一条命还敢再算计他,爷看你是找死。”
何静容敏锐地从他话中读取出意思。
……这个疯子当真觊觎崔令棠。
“她是怀州的遗孀……”
“你儿子死了。”裴肆野说,“马上你也要死。”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掀开。
微弱的火星在引线上不安地跳动,只待一阵风,就能烧起来点燃屋内充沛的火油。
“你们都死了,谁能管爷娶她?”裴肆野微笑说,“但是爷不想做那个坏人,虽然她实在不乖……你看着这个火折子,只要爷一松手,你就可以去见你儿子了——你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
刘婆子砰地跪下:“求裴爷饶夫人一命!您……您愿意与夫人说这么多,应该不是想要夫人的命吧,您只要饶了夫人一命,奴婢和夫人一定为您赴汤蹈火!”
裴肆野偏头看向这个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婆子,眉头轻挑:“你倒是比你主子聪明。”
婆子头也不敢抬:“……但求裴爷吩咐!”
“那你呢,何静容?”
裴肆野似笑非笑地用待燃的火折子凑近何静容的脸,看着她畏惧地后退,轻笑,“说不出爷想听的,你这张脸皮,爷就收下了。”
“你说!”
何静容濒死地喘了一口气,胸口重重地起伏。
裴肆野看着她的神色,盯了半晌,终于满意地松了手,漫不经心地直起身:“肃国公府不是最重子嗣么,你这个做婆母的出面,让我兼祧。”
何静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你疯了?!”
“我不是一直都是疯子?”裴肆野随意道,“不会要你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你不担心被她记恨爷还担心。”
他淡道:“过几日会有个契机,你就自己等着,到时候提出来说感念怀州无后,日夜难眠之类随你怎么说的话。”
他说着,森然一笑:“要是敢透露出我半个字,你就等着去给你好儿子填坟吧。”
这种事让何静容提出来,那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京城的人会怎么说她这个好婆婆?贵妃那边会怎么看待她?她要怎么立身?
何静容死死盯着裴肆野。
于她而言,这种事与要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
裴肆野轻挑地看着她凶恶的眼,忽地轻笑:“作为交换,我不会继承肃国公府的遗产、爵位。”
他倾身:“如何?是个好交易吧,一条命、一个爵位、一山家产,换你一个儿媳和名声,好好想想,过了今就没这个店了。”
“你说的当真?”
何静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因为某些原因,她知道,这个爵位裴肆野是势必要夺回去的……所以她才非要裴肆野成家分出去不可。
但现在,仅提个兼祧,就可了却她心头大患……
“你有选择?”裴肆野淡道,“爷耐心有限,三个数,过时不候。”
“三”
“二”
“一……”
“我答应。”何静容盯着裴肆野,重一喘气,“成交。”
裴肆野随手将火折子抛给她,面上带着愉快的兴奋:“合作愉快。”
14. 肆野-眼泪
焚燃春林-第十四章
崔令棠虽知她与裴肆野关系绝对干净,绝不是贵妃话中暗指的那些腌臜扒灰一事,可贵妃的话,难免让崔令棠敲响警钟。
他们是否当真走得有些过近?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即便崔令棠没有生养过,却在出嫁前,由宫里的嬷嬷将房事、生子、教养等等规矩教习了遍。
七岁不同床,十岁分内外。
这是连亲母子都要讲的礼数,在上京,讲规矩的人家,主母甚至不能亲自喂养儿子,就是讲一个避嫌。
可裴肆野今年十七岁,她二十有二,统共只差了五岁。
这个年纪说得上一句姐弟,甚至说得上一句金婚……却怎么也扯不上差了辈的照顾,怎么看都更要讲规矩才是……
阿肆自幼举目无亲,对这些规矩可能并不熟悉,就像不懂事的小狗一样,一切皆凭本能行事,可她既为监护,就更该择出好坏了。
崔令棠这么想着,前往裴肆野院子的脚步渐渐缓慢,直到停下。
礼数,她最熟悉才对。
怎么就因为裴肆野乖巧,而把礼数扰乱了?
随着她步子停下,她身后的石山中,一道漆黑的身影缄默地走出来,视线幽深凝视着崔令棠静止的背影。
他锋锐的眼微微眯起,窥伺着她的每一寸肢体的动作,不放过一丝一毫,直到看见崔令棠缓慢而坚定朝着与他的院子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肆野眉眼一寸寸冷下,在阴黑的角落,好像一头从血海探出头颅的恶兽。
四周空荡,恶意丛生。
片刻,只见他冷笑抬起右手,撕烂刚才止血的后背。
“滴答”
聚拢的血再难被衣料吸纳,滴在地上。
他才不会让何静容那个贱人破坏他和嫂嫂的感情呢。
/
这些事崔令棠自然不知,她是一个做事有条理、有目标的人。
她既然决定要重新审视与裴肆野的关系,在她想清楚前,就不会再极多地接触。
正好临近年关,私产的铺子中账簿也送了来,她要审账,干脆便待在屋子中没有出门。
期间裴肆野和他的亲卫来过几次,都被她婉言谢客了。
她到底对伤口恢复帮不上忙,去了只平白怀了礼数。
可说是这么说,她又忍不住思考……
虽然说不去看裴肆野,可他的伤那么严重,每日当真能正常恢复?
他最近那样黏人,若是思虑过重,是否对伤口恢复有影响?
不知道裴肆野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时常这么来她的院子,对伤口恢复会有利吗?
“啾啾”
“啾啾”
笼中小鸟看着悬空它面前,却迟迟不喂下来的肉十分生气。
叫声急躁。
崔令棠回神:“抱歉。”
她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
看着这只鸟还在受伤的翅膀,心里就越是不安,可是她也不知从何而来。
这只小鸟还是上次裴肆野救下来的,骨折的翅膀一点没有好转的迹象,隐隐生出了增生。
她看着抻着脖子撒娇寻找投喂的鸟,无端想起了那日,裴肆野在雨天救小鸟的那次。
他湿淋淋的,坐在树杈上,锋锐的五官被成片的雨水淋出难寻的柔和。
当时她在树下撑着伞,仰头去看时忍不住偏开了伞,连水汽进眼都没有发现。
几日不见,崔令棠有些想裴肆野了。
裴肆野的确是一个极为良善干净的人,即便擅长打仗意外得到不菲的权势,也从未被浸-淫,这在上京城从未有过的纯良。
但她并不能去看望他,即便是监护,可有礼数在前,其他皆要后排了。
就如贵妃娘娘所说,府医会照顾好他。
亲生母亲都是在不贴身的情况下照顾好孩子,她也可以在不逾越的前提,将裴肆野监护好。
她出神着,又忘记了喂鸟的事,闹生气了不满小鸟。
它愤愤一头撞翻了金笼,未包角的铁丝一瞬划破了崔令棠敏感的皮肤,血线聚股冒出。
伤口在皮肤之外,若是留疤,对大家主母来说是天大的失礼,因此身后的侍女吓了一大跳,连鸟都顾及不了,连声道:“大娘子受伤了,快叫府医!”然后快步用干净的帕子给崔令棠止血。
“我没事。”
崔令棠被抽痛的疼钻得蹙眉,她忽然想起,原本绣了不少的帕子,最近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少了。
“这血直冒……”侍女焦躁地冲外喊道,“府医怎么还不来?”
外头的侍女匆匆跑进,告罪道:“府上府医都去裴爷院子了,说配了止血的药膏马上送来。”
“一个止血的药膏顶什么用……”
“怎么突然叫府医?”
崔令棠拧眉,“是又受伤了?”
侍女道:“那倒不是,听说不知是什么原因,伤口崩裂了,背上皮肤全都脱落掉,脓水和血混一块儿把皮全撕下来,吓得奴婢要命。”
崔令棠手一抖,握着手抽回来,再也坐不住,几日的担忧化成实质,叫她立刻往外走去,不忘叮嘱:“把鸟笼挂回去给它喂食,我去看看阿肆。”
为她止血的侍女焦急喊道:“娘子,可是夫人说您……”
崔令棠已经踏出去了,没有顾及身后的声音,快步走去了裴肆野的院子。
刚一推开门,厚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她裹在狐裘下的皮肤漫出一层薄薄的寒意,四肢百骸地探。
“见过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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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肆月抱拳。
崔令棠料到里面在上药,担心影响府医,便压低声音道:“伤口怎么会突然崩裂?”
肆月看着终于出现的崔令棠,他毫不怀疑,如果今日崔令棠再不来,裴爷能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折腾死。
他眸光微动,平声道“裴爷最近心情不好,伤口恢复缓慢,今日起身时,新皮不知怎么就揭了。”
崔令棠拧着漂亮的眉毛,一时没有说话,却又听肆月道:“想来娘子来了,裴爷心情会好一些。”
这种话裴肆野撒娇时候说着玩儿,崔令棠被他缠得招架不住,可旁人去说,听着便不好入耳了。
她并不太愉快地睨了一眼肆月。
肆月告罪:“属下失言。”
此时府医正好出来,屋门打开时,带出浓得熏眼的血腥气。
崔令棠心头微凛,低声急问:“阿肆怎么样?”
府医道:“回大娘子,裴爷体质特殊,对许多药物都免疫,属下只能帮裴爷将脱落的皮肤处理干净清创止血,剩下的属下便没有过多法子了。”
每一句话都叫崔令棠心口震动,连麻沸散都没有用,把整个后背的皮肤剥离……她都不敢想那有多疼。
这种时候再进小叔屋中探望是再正常不过,因此崔令棠没有过多的迟疑,快步走进了屋。
屋中摆设稍有不同,外室内间的屏风被撤了,刚走进去,一眼就能看见裴肆野虚弱地趴在床上的模样。
因为背部现在烧伤和皮肤剥离的伤都在一块的原因,皮肤过分脆弱,就没有上绷带了,所以崔令棠没有什么阻碍的,就将裴肆野恐怖曲折的背看了清楚,清不干净的血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带着清液脓水狰狞覆盖伤疤上。
而裴肆野俊郎锐利的五官也只是微微皱着,好像丝毫不觉得这个伤值得一提。
只一眼,崔令棠心口密密麻麻地被揪起来,她向前走了一步,但也没走太近,保持男女大防的合适距离。
不过裴肆野的听力远超常人,即便是那么轻微的动静也被轻易捕捉了。
他不耐地皱起眉:“说了滚出去。”
“脾气这么差,怎么恢复好呢?”崔令棠温声说。
裴肆野的眼睛瞬间睁开了,漆黑的瞳痣晃晃荡荡坠在眼底,嘴唇微微抿起,想往枕头里埋。
崔令棠被他耍脾气的模样逗得有些好笑,她刚想说要裴肆野不要闹小孩脾气,可下一瞬,她看见裴肆野眼睛冒出一层厚厚的盈盈水光,蓄在眼底。
他的皮肤白,眼睛黑,积蓄眼泪时眼圈都是红的,鼻头也红,无声地往枕头淌泪,控诉地瞧着崔令棠。
崔令棠喉口微顿。
裴肆野忍了又忍,直直望着她,最后忍不住地压着哽咽,清越的声音因此有些变形:“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嫂嫂。”
15. 令棠-下药
焚燃春林-第十五章
崔令棠心脏和肺腑同步了,随着呼吸一并静止。
她从未见过裴肆野落泪,除却在火海中因为无助而滑下的一滴泪除外,这是第一次,裴肆野出于完全本能的哭泣。
他生得很高大壮实,除却五官之外,连肌肉线条都清晰如同刀刻,可躺在那里落泪控诉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违和难看,反而击得崔令棠内疚。
“嫂嫂来做什么呢,反正我不管我伤成什么样,嫂嫂也不关心我。”
裴肆野哭得差不多,便偏动脸,将可能哭得并不好看的脸埋进枕。
“我怎么不关心你呢,我这不是来了?”崔令棠说。
“你才不想来,你是怕我伤这么重,愧对兄长…嫂嫂根本不是关心我才来的。”裴肆野闷声压着哽咽道,“我受好重的伤,去找了嫂嫂好几次,可下人都说你不在……今天很忙明天也很忙,嫂嫂是不是把我当笨蛋还是当少不更事,这样敷衍地躲我。”
这件事崔令棠当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裴肆野寻过她几次,但她心忖行走自如,那伤口大约是在好转的,便没有见他。
她内疚得蹙眉,原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是叹了一口气:“是嫂嫂的错。”
裴肆野埋着脸没有说话,仅仅只能从他的脊背起伏的频率看出他大抵仍旧在哭。
他其实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因为喜欢她这个嫂嫂,所以很直白地散发善意,并希望得到相应的回答,在几次没有得到答案之后,就陷入放大的悲伤。
崔令棠心软地想,她不应该把礼数的桎梏,牵连在裴肆野身上。
他没有错,而且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看着裴肆野狰狞的背,对这几日的冷待感到后悔,应该有更好的方式解决,比如和裴肆野说明白,而不是用直白的方法让他无助。
她安抚:“临近年关,府中有不少规章需要核对,等我把这几日忙完如何?”
话毕,崔令棠看见裴肆野微微抬起了脸,他硬-挺的的鼻梁被枕头褶皱压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泛红的眼圈也向下压皱着,表情浅淡。
“真的?”裴肆野问。
崔令棠道:“自然。”
沉默蔓延,崔令棠看见裴肆野漆黑的瞳孔微微闪烁浮动,盯在她身上,又深又幽远,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裴肆野道:“……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他视线微微下垂,避开直视崔令棠,显得零落孤单。
声音干涩:“她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说没有骗我,让我等她,然后我等了,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春去秋来,她还是没来,后来我知道她死了,她只是在骗我。”
崔令棠一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原本站在床的不远处,隔着丈远,是一个在这种模糊关系中,极为合适礼数的距离,但她望着裴肆野,脚步微动,
片刻,迟疑地走到裴肆野床边,在灯笼椅坐下。
“我没有骗你。”崔令棠说,眼神复杂夹杂明显的怜惜,“我应该先安慰你,但是你想先和我聊清楚么?”
裴肆野失落地偏开眼,“我不要嫂嫂安慰我,我不是想要嫂嫂怜惜我。”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我,可见他的不满。
崔令棠看着他精致得出挑极富攻击性的脸,上面聚了一小片明显的水痕,她递了一块帕子在裴肆野枕边。
她知道裴肆野在撒娇,可她以往接触的都是崔芳敛之流,自私利己,而裴肆野与之相反的柔软甜腻,完全让她无法硬起心肠。
因此,她还是没忍住略显逾越。
“首先我要对你道歉。”
崔令棠说,“这些日子对你的忽视,的确是我的错,有违背你兄长的嘱托。”
裴肆野脸色一瞬阴沉,转瞬浮起委屈的神色:“嫂嫂如果只是因为兄长的嘱托,就不要内疚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是。”崔令棠温和地说,“除了有违嘱托之外,我也很心疼,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可除此之外,阿肆,我确实不能像之前一样贴身照顾你,那样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
裴肆野掀起浓黑的眉毛,阴鸷的模样把他出众的五官染得阴戾至极,“谁和嫂嫂说的理,谁和嫂嫂说的合?”
是哪个贱人定的理,哪个杂碎说的合,引诱了他的嫂嫂?
“是谁?”
“谁?”
“谁?”
“祖制就是这样,阿肆。”
崔令棠知道裴肆野有时候偏执得有些奇怪,但瑕不掩瑜,每个人都会有不好的一面,这很正常,没有关系。
“祖制?”
裴肆野被子下的手指捏得泛白,丝丝缕缕的血从指甲缝流出,浸透了床品,“死人有什么资格定制。”
“阿肆,不可以对先祖不敬……”
“我不要。”
裴肆野挣扎地坐起来,后背刚刚凝住的血又崩裂,只见他平日甜腻乖巧的脸上满是罕见的阴鸷,隐隐泛红的黑痣,正死死地盯着崔令棠,叫她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嫂嫂是想来和我说你不要管我了吗,我死了活了都和嫂嫂没关系了吗,你不要我了,是吗?”裴肆野眼底猩红,咬着牙关都冒出血点,“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崔令棠被裴肆野的敏感脆弱弄得无奈,她说:“我没有不要你,我会好好监护你,看着你及弱冠、成家,为你辨别是非,但其余…”
“嫂嫂意思是,你不会进我的屋子了,不会和我单独待在一块了,不会吃我的东西也不会抱我了,是不是。”
“这其实于理不合,儿大避母。”
“我不要。”
裴肆野咬牙说,“我是粗人神经病,我不知道什么礼数道理,我只有嫂嫂了。”
“我只有嫂嫂了。”
他执拗地有重复了一遍,让崔令棠喉口一片干涩哑然,不知道说什么。
“嫂嫂请回吧。”
裴肆野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没有大碍,过几日就好,不劳嫂嫂担心了。”
崔令棠看着裴肆野拒绝再沟通的背影,其实也能理解。
小狗无法理解主人为什么白日不陪它。
她无声叹气,“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话落,她便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
从那日之后,裴肆野就真的完全从崔令棠的身边沉寂了,就连亲卫都没有再来过。
少了裴肆野撒娇的声音,崔令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竟是有些不适应了。
大概过了八日,她的母亲崔夫人传了信来,说次日是家宴,母女俩许久未见,她挂念得紧。
崔令棠被裴肆野扰得思绪难安,而且因为所嫁门户并不让崔芳敛满意,她与崔夫人已经许久没有见了,便没有多思虑地答应了此事,禀明了老夫人后,次日就回了崔家。
知晓她回家,崔夫人和崔芳敛一早就在外迎接,待崔令棠一下马车,她便迎了上去,眼圈霎时红了:“棠棠……”
这是崔令棠,婚后一年,第一次见到崔夫人。
她和记忆中一样,有些少女的烂漫和保养得当的华贵,并未受到苛待,她心底稍稍放心。
“阿娘。”
崔令棠握住她的手温声唤道。
崔夫人回握着她,站在崔芳敛的身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嗫嚅。
她对崔令棠已经没有那么熟了,比起在身边长大的小儿子,崔令棠这个被抱走教养的长女,让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相处,难免有点生硬。
崔令棠对待旁人的感情,是很敏锐的,就像她能清楚觉察裴肆野赤诚直白的喜欢一样。
现在她也轻易地体味到崔夫人的生疏。
她神色淡了淡,松开手。
崔夫人笑道:“婚后一切可还顺遂?你爷爷说你忙碌,总没空回来。”
崔令棠摘下厚重的风领给下人,一面回答:“还可以,老夫人待我极好。”
“那就好,管家不轻易,你要恩威并施才能更好的管教下人。”崔夫人笑着说,“家中几个妹妹都很是以你为榜样呢。”
崔令棠客气地笑了笑。
两人说话间,已经临走近了宴会厅。
远远的,崔令棠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量极高,身子微弯好似在揉面,手臂因为发力,呈现出特别干练的线条。
崔芳敛站在他身侧,陪笑着不知道说什么,但看得出极为谄媚。
崔令棠眉头微蹙。
崔家一直推崇柔美,即便是男性也不会过分锻炼身体,这人是什么人?
崔令棠步子微顿,她看得出来这人权势的重量,恐怕是崔芳敛费心邀请的哪家大人物。
“怎么了?”崔夫人看见崔令棠顿住的步子。
“我不去了。”崔令棠道,“这几日太忙,我回屋睡一会,晚宴不必叫我。”
“这怎么可以?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见面,哪有不一块吃饭的道理?”
“下次再吃。”
可还不等崔令棠离开,他们的说话声已经引起了前面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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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和崔芳敛一并转身。
露出了男人那张,锋锐的熟悉的容貌。
他的右瞳中,明晃晃坠着一颗黑色的小痣。
他似乎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崔令棠,面上带上了一些受伤和小心翼翼。
崔令棠愣住,她走上前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裴肆野失落地道:“嫂嫂是不愿意看见我吗…我知道的,只是崔大人说嫂嫂不在,他想问我平日里与嫂嫂相处如何,我这才来的…”
崔令棠第一次,丝毫没有因为裴肆野撒娇而体现半分心软。
她冷着脸:“崔大人,阿肆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年纪小不懂事?堂堂骁骑将军参加大臣家宴,结党营私的罪状你来担还是阿肆担?”
崔芳敛被小辈在这么多人面前斥责挂不住脸,脸皮一抖,刚要呵斥,视线就对上裴肆野那凉薄的一乜,轻飘飘的,好像划了他的脖子。
他话音瞬间湮灭了,转道:“……你是他的监护,哪里至于道结党营私。”
“行,若是弹劾声起,你就自己去认罪,别拖累了别人。”
崔令棠当真被气到了,否则平日里不至于这样毫不留情面地说话。
她的话叫裴肆野燥了半月的心情一瞬愉悦,他唇角挑起,又被压下。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一时不察,将面粉带到了眼皮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低落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什么结党营私…对不起,给嫂嫂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走。”
白色的痕迹和微红的眼圈映衬起来,又是要哭的模样。
是了,裴肆野单纯,哪里懂朝堂中敏感的权利站队。
他恐怕只懂今日崔令棠是不是不高兴和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其实以往,崔令棠不会让这件事这么轻易翻篇,可今日崔夫人生疏的交互,让崔令棠更加心软喜欢裴肆野直白的表达,她就也说不出更坏的话了。
“罢了,留下吃饭吧,若是来了就走,反倒更惹人怀疑。”崔令棠说着,将帕子递给裴肆野,“擦擦手和脸,吃完饭就回去,不要停留,有人问起就说陪我回来省亲。”
裴肆野眨眨眼,乖巧道:“好哦嫂嫂。”
/
这顿晚饭吃得崔令棠并不畅快。
她自幼是被崔芳敛关在秀女阁中长大的,没有朋友没有信赖的下人,家中其余姊妹也没见过几次,母亲更与她没见过几次的弟弟更加亲密。
崔令棠本是想离开裴肆野附近,好好思考一下监护的度,可等真的回来了,却还不如在国公府畅快。
……到底什么样的家,才会让孩子想家呢?
崔令棠喝下一盅酒,沉默的想。
她酒量并不算好,喝了几盅就没有再多喝,眼前莫名起了迷蒙。
此时家宴已经到了后半,离席也不算得无礼。
她起身告罪:“令棠不胜酒力,便先回屋了。”
长辈们皆应下,叫她好好休息。
崔令棠礼数周全地行礼告退,临了还不忘告诫不远处的裴肆野:“不要多留。”
“嫂嫂醉了。”
裴肆野起身,“我顺道送嫂嫂回屋,然后就回去。”
一旁的崔芳敛笑道:“好啊好啊,那就有劳裴将军了。”
崔令棠慢慢往外走,冬日的冷风吹得叫她燥热的身体冷却几分,有了些清明。
那股燥热并不寻常,让她足尖踩在地上都泛麻,脸色潮红,四肢无力。
她并不常喝酒,只当都这样。
裴肆野伸手搀住她纤细的手臂:“嫂嫂走不稳了,我扶嫂嫂。”
“成何体统。”
崔令棠混沌的大脑挤出四个字。
裴肆野眉头微挑,一瞬不眨盯着崔令棠皎月一般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漂亮的酣红,脸色迷离。
和前世,在他的床榻上,逼入绝境崩溃的模样一模一样。
像沉溺绝望的猫。
他嗓音温和:“嫂嫂醉了。”
醉了。
崔令棠听见他的话,有些相信。
上一次醉是什么时候?
是怀州生辰,陪他喝酒,她也喝醉了,闹着要星星。
和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崔令棠迟钝缓慢地思考着,然后无端想起崔芳敛先前给她送的信,思绪倏然一凛,脸色冷下猛地拂开裴肆野的手:“不要碰我!”
她胸口呼吸滞缓,努力地压制身体翻涌的滚烫,崔令棠怎么也没想到…崔芳敛竟敢胆大成这样!
裴肆野看着崔令棠涌现怒意的脸。
像一只气极的猫。
16. 肆野-坏主人
焚燃春林-第十六章
崔令棠强撑着精力,压下身体滚烫如沸水一般的躁动。
她紧紧攥着厚厚的风领,将好像存在,也许会随着呼吸溢出的情-欲锁在狐裘中,眼尾烧得通红,“谁……谁邀请你来的。”
裴肆野眨眨眼,语气乖顺:“是崔大人呀,怎么啦?”
崔令棠疲惫地闭上眼。
她低估了崔芳敛的恶毒和野心。
原以为,上次传信被她拒绝后,他就歇了这份心,毕竟这件事他能落得什么好呢?
一个孀妇监护小叔子,丈夫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和小叔子搅和在一起。
天下人会怎么说她,怎么说崔家,怎么说阿肆和裴怀州?
淫-荡、家风不端、乱-伦。
届时崔家还想借着裴肆野的权柄往上爬?只怕京中有旧怨的家族几封折子,就能让崔家不得超生。
裴肆野乖巧地站在不远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条听训的小狗。
他的视线如果有实质,一定已经舔化了崔令棠羊脂般的皮肤。
虽然崔芳敛那个老东西胆小如鼠,不敢向他下药,转而伤了崔令棠这件事让他很不爽,但是,这样的崔令棠,完全是一份神明遗落的礼物。
像沾了泥水的月亮,无助地站在森林里,茫然又信赖地看着来往的野兽。
“阿肆。”
崔令棠强忍灼热。
此时此刻,她仅剩的理智在告诉她,要远离裴肆野。
绝不能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和裴肆野在一块。
裴肆野担忧地上前一步,“你怎么了,嫂嫂。”
他身上男性的味道竟比此时崔令棠中了药的气息还要滚烫,才走近那么一个步子,翻涌的浪潮就穿过冬风,把崔令棠罩了满怀。
让她的皮肤发软。
这样下去不行……
崔令棠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裴肆野的范畴。
她现在只想让裴肆野立刻离开。
可她刚一向后退,腰就被捉住了,那双手恐怖的力道牢牢地掌控她的一切。
崔令棠下意识就要挣扎。
可她刚一动,那双手的力道就用得更过分,几乎是要把她捏碎了,然后吞吃融为一体的打算。
事实上裴肆野真的这么想。
太漂亮了,太柔软了。
可他又嫉妒,嫉妒得让他浑身发疼。
——崔芳敛那个杂碎下的药,他是不是有幻想到崔令棠吃药后的这一面?
妒火烧化了他的理智。
裴肆野只想从发丝开始,到眼珠舌尖,把崔令棠全部吃下去。
他应该自己下药的,谁知道崔芳敛那个贱人下的是不是好药,配药的是不是也幻想到了崔令棠中药之后这副漂亮的模样。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裴肆野就嫉妒得想杀人。
他倾身,在八日不见的崔令棠手臂上,舔了一口。
然后装得乖巧说:“嫂嫂,你是不是生病了?”
崔令棠此时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最后所有的神智都在费心挣扎裴肆野的手上。
“别碰我。”
崔令棠咬着牙,她浑身像是触发什么本能似的,在疯狂抵抗裴肆野的接触。
可怎么也逃离不出裴肆野铁掌的桎梏。
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小时嬷嬷恶心的教导。
嬷嬷用戒尺,居高临下地指着她每一个部位:“京中贵女人人貌美,人人礼数出众,你凭什么抓得住陛下圣心?”
崔令棠脑子混混沌沌地仿佛看见嬷嬷若有若无的笑,眼底轻嘲:“除了你的德行,就是这副身子,要留得住陛下,让他独独记住你、痴迷你,男人都是这样。”
……
崔令棠不想去赌裴肆野的人性,却也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
崔芳敛给她下了药,又特意邀请了裴肆野,都不肖需要专门思考关键,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真是疯子。
她重重喘出一口烧得心脏滚烫的热气,要用无数理智才能对抗药物贴近的本能。
“裴肆野。”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语气绝不叫好,就好像直接将人钉死在知情的逻辑上。
可下一瞬,她听见仍旧乖巧的、清澈的、不谙世事的声音回答:“我在。”
崔令棠抿了一下唇,向后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重缓了一口气道:“你去给我找个信得过的侍女……去找一个叫三伏的侍女,不要被人看到,然后……”
“然后?”
“然后你就离开崔家,如果没有人问,就当今日从未来过。”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再没了多余的力气,眼底水雾几乎要凝成泪,眼尾烧得通红。
而她乖巧的小叔子,正站在她面前,借着她看不清的优势,一边贪婪地观察她,一边舔着刚才触碰过她腰肢的手指。
像一只戒备的猫。
察觉到裴肆野还没离开,崔令棠不虞地蹙了下眉,“你……”
话还没落,不远处传来几道错综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靠近。
崔令棠一凛。
这副模样绝不能叫让人看去,食了情药的孀妇和小叔子孤男寡女处在一块,旁人会怎么说她,怎么说崔家,怎么说裴肆野?
可还不等她想出结果,腰间已经脱离的大手就复而缠了上来,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崔令棠烫化,带着恐怖的力道,把她压在树干上,脸压进胸口。
不等她呵斥,就听裴肆野湿润清凌的嗓音关切地开了口:“我不知道嫂嫂怎么了,但好像不能被人发现…对不起啊嫂嫂,我得罪一下。”
裴肆野一边说,一边肆意妄为地用视线看着崔令棠漂亮的发顶。
她盘着妇人髻,躺在亡夫弟弟的臂弯里。
前世,大抵是嫌他恶心,某段时间之后,崔令棠再未梳过妇人髻,省得叫裴肆野玷污了裴怀州。
他愉悦地亲了亲。
崔令棠挣扎渐渐停止了。
是了,裴肆野多稚纯一个人,怎么…怎么会和崔芳敛同流合污?
只是他滚烫的胸口和有力的心跳,无一不在勾着她体内尖锐的情-欲。
她徒劳地偏开头,喘着气。
“嫂嫂院子在哪?”
“东面,秀女阁。”
裴肆野将她横抱起,用一块帕子遮住崔令棠的脸,再紧紧压在他的胸口。
崔令棠用力攥着手指,她的大脑已经不清醒了。
她看不见、听不清,只能最本能地希望在这个滚烫空-虚的时候,有个合情合理的人在身旁。
她嘴唇动了动。
裴肆野没听清。
“什么?”他问。
“怀州……”
崔令棠哑声喊,“好难受。”
裴、怀、州。
裴肆野倏然冷笑出声,“哈,嫂嫂在我怀里喊别的男人的名字呢。”
他一脚踹开秀女阁紧闭的门,里面许久不打扫的淡淡尘灰翻滚。
气得青筋暴起直跳,心脏狂躁地收缩,几乎要带着肺腑从喉口跳出来,喧嚣怒气。
但他还是不能对崔令棠发作,再大的气也只能好好把崔令棠放在床上,然后从怀中掏出早早准备好的催-情-药一口喝了干净。
他将半颗解药塞到崔令棠的嘴里,阴鸷地笑起来:“认不出狗的主人,是要被惩罚的。”
“坏主人。”
/
崔令棠的理智被烧过,有点缓慢的回笼。
她本能贴近冰冷,撞到了冰凉的墙上,丝丝缕缕的凉气让她渐渐恢复了清醒。
除了身体仍旧滚烫渴望之外,竟是能够正常思考了。
这里是秀女阁,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崔令棠勉强撑着床沿起身,跌跌撞撞地撞到桌边,灌了一大口不知何时的残茶。
已经冷得如冰了,可现在只有它才让她恢复几分神智。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裴肆野应该已经乖乖走了,但是他纯良,估计不懂什么是春药,怕是没有给她找大夫。
她必须要找个大夫,否则恐怕真的要出事。
她费力地将风领解掉,散掉几分热气,然后摸索着墙,艰难地向外走。
可还没走几步,她的脚就踢到了一个人。
然而还不等她说话,就听到那人难受地闷哼一声,清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摩过,却不难听出他的音色。
崔令棠惊了一下:“阿肆?”
男人理智似乎已经消散了。
他高大的身量艰难地蜷缩在角落,可怜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避免一寸衣角和崔令棠靠得太近。
“阿肆?”
“……唔,别过来。”裴肆野艰难地说,“我好奇怪,嫂嫂…我好奇怪…你不要过来…”
这明显是中了药。
也许是崔芳敛担心下一份药不保险,就刻意给两个人都喂上了。
“你不能躺在这,地上太凉了,你这么热会受风寒。”崔令棠艰难地说。
她自己也不算太好,四肢仍旧绵软无力。
可是很显然,裴肆野听不见她说话。
他只有纯良的本能,尽可能把有危险的自己关起来,不给旁人找麻烦。
夜色中,他脸上的汗尽数没入衣襟。
崔令棠一时沉默了。
诚然,裴肆野是她见过最耀眼的一个人,优越守礼,游刃有余。
他许多品质是上京城根本不具备的,是崔令棠从未见过的。
崔令棠在这样恶毒自私的崔家长大,偶尔的交际圈是同样虚伪的贵女们。
裴肆野这样特殊的人,真的特别罕见。
即便温良如裴怀州,在某些方面,也是远远不及裴肆野。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她今日中药时误会戒备了裴肆野,在此时翻涌地淹没她。
她当真误会了裴肆野。
崔令棠倒了一盏残茶,喂到裴肆野唇边:“阿肆,喝一点。”
遵循本能,裴肆野张开了嘴。
滚烫的手也覆上了崔令棠药效渐渐散去后,变得冰凉的手背。
崔令棠下意识一缩,可愧疚怜惜等等情绪交织,让她强迫自己伸着手,任由他分享温度。
小叔子因她中了药,他只是难受…她怎么能弃之不顾?
崔令棠这么想着,温声问:“还要喝点吗?”
兴许是冰冷的茶唤回了裴肆野半分理智,他难得无神的视线,落在崔令棠清冷透写明显担忧的脸上,嗓音艰涩:“嫂嫂你别过来…我太难受了…我…我…我好像会做坏事,你别靠近我。”
“我去给你找大夫。”
裴肆野眼底暗芒划过,盯着崔令棠欲起身的背影,向旁边一倒。
崔令棠还没完全站起,就听身侧传来巨大的闷哼声。
她紧张地看过去:
只见这么一会功夫,裴肆野已经难受得昏厥,无助地躺在地上,脸上汗涔涔的全是水,沾着头发,脆弱极了。
就好像回到了那天在火海中,她刚刚找到裴肆野时的无助。
他晕倒着,嘴里絮絮叨叨念些什么。
崔令棠附耳过去听,只听裴肆野可怜小声地说:
“嫂嫂……别不要我……”
崔令棠被他烫得几乎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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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向裴肆野心软是很容易的事,他这么乖巧忠良,还愿意费心讨她的喜欢。
“不会不要你。”
崔令棠替他擦了擦汗,觉得他像一条笨狗。
“这件事我没想通,是我伤害你。”
捡回家的流浪小狗就要负责,否则小狗会快速地衰亡。
这个事崔令棠太晚才明白了。
她搬不动裴肆野,又怕他着凉,便拿了风领铺在地上,让裴肆野躺在上面,拿着袖子弯身帮他擦汗,等会再去帮他找大夫。
一直晃动的袖口扫在裴肆野脸上,让他费力地睁开了眼。
“……嫂嫂?我是不是在做梦……”裴肆野缓慢地眨眨眼,“我总是梦到嫂嫂,梦到嫂嫂还要我。”
“我一直都要你。”崔令棠说。
“你没有要我。”
裴肆野声音沙哑,“何参玉那样的人,何静容都会抱她,兄长更是被大伯小叔爷爷奶奶抱大的,他们还有奶娘,人人都抱他们……没有人抱我,他们说因为我是没人要的,所以才没人抱我。”
“你想让我抱你?”崔令棠酸涩地问。
裴肆野摇摇头:“盼盼说于理不合,我知道,我去学了,我知道了什么是理,这样确实为难嫂嫂……我知道的,嫂嫂没有责任这么做,我不想嫂嫂为难。”
如果裴肆野说想,崔令棠估计不会抱,可偏偏不是。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又心软又心硬。
崔令棠看着强装懂事的裴肆野,心下一塌糊涂,今日的愧疚和怜惜被裴肆野三言两语勾得成倍升起,把她吞没,
迟疑半晌,崔令棠还是俯下身,双臂环住裴肆野。
“我没有不要你,我会要你,即便他们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崔令棠说,“你不要钻牛角尖,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会很难过。”
裴肆野眼底幽暗得离奇,感受着崔令棠的体温,他的十指微微抽动。
坏主人又坏又心软。
“我……”
“别说话,我该去给你找大夫,一天到晚受伤,成什么体统……”
崔令棠话音未落,身后大门轰然打开。
如水的夜色打在她仍旧抱在裴肆野身子的双臂上。
屋外人惊悚地睁大眼。
他们在拥抱。
成、成何体统!
为首的是崔芳敛,他先是看了裴肆野面无表情的脸一眼,见他没有动怒,就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中药的是裴肆野,但结局是好的就行。
他身后是大房二房三房的女人们。
崔令棠只一眼,就知此事不得罢休。
崔芳敛本就想攀附裴肆野,何况被他抓到了这么大一个把柄,三房都看清了,这件事掀都掀不过去。
棋差一招。
“还不关门。”
崔令棠呵斥,“一个个都把嘴闭紧了!”
下人们低眉顺眼地应下,头都不敢抬地关上门,生怕多知道了贵人的秘辛被赶尽杀绝。
大门关上,二房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令棠啊,这事不是姨母说你,你丈夫才刚刚离世,你就和小叔子搅和在一块…我知道寡难守啊,可你这是不是也太快了?”
“是的呀,这传出去,不是要笑掉大牙的啦?人家还要讲我们家没家教的啦。”
崔夫人为崔令棠的父亲守了十六年的寡,更是看不得此事,又碍于亲女儿,不好多说,只能皱着眉,不轻不重地责难几句:“没有统礼。”
“说完了?”
崔令棠平静地掀起眼皮。
她素来是最高规格养育长大的,气度雍容,向来不是她们能比,即便年纪小,也叫人心生畏惧。
“说完了就把阿肆扶上床,夜深露重,唯恐着凉。”她道。
二夫人惊呼:“你还操心他凉不凉?他在边疆一日杀一条血河,能着什么凉!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想!你做出这种事,是要崔家的女儿以后都嫁不出去是不是!”
她的女儿正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最忌讳族中出女子作风腌事,唯恐影响高嫁。
崔令棠冷笑:“我还当你们没有耻辱心,二姨母倒是说说,令棠做了什么事?”
“你你你,你刚刚那些事儿…难道还要我说?脏不脏!”
“我做什么了?不过是我担心阿肆受凉,想扶他而已。”
“胡言乱语,你不要在这搬弄是非!”
崔令棠扯了扯唇角:“搬弄是非?好,那我今日就来和你们扯扯是非,”
她看向崔芳敛,“解药,给阿肆喂解药,他重伤未愈,你胆敢给他下药,我看你是疯了。”
崔芳敛平静道:“什么药。”
“阿肆被下的药。”
“哦?你觉得是我做的?”崔芳敛说,“看来府中出了内鬼,不知哪个想爬床的贱人,胆敢给裴将军下药,待我明日捉出来,定把她乱棍打死!”
他说完,看向崔令棠,“可我有证据,你和他,有男女私情。”
他干瘪的脸上挤出纵横的纹路,“但其实这没有什么,上京城再平常不过了,国公府大房无后,总不能让他们这一段绝了后,来来去去也只剩兼祧和过继,大房这么重要的一脉,又怎么能让旁支的脏血污了血脉呢?你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兼祧是唯一的路。”
“今晚这件事是个天赐良缘的意外而已。”崔芳敛终于露出半月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我这个做爷爷的,会帮你压下去的。”
裴肆野的视线落在崔令棠窈窕沉默的背影上,阴鸷、满足。
是疯狗给坏主人的礼物哦。
抛弃小狗,认错小狗的惩罚。
17. 令棠-兼祧
焚燃春林-第十七章
次日天光时,崔令棠送走了治疗的府医。
她递过一把金瓜子:“有劳先生,阿肆的意外,就不必给老夫人说了,以免叫老夫人担心。”
这些事自然不用崔令棠过多交代。
府医安静地接过封口费,欠身告退。
崔令棠静默了一会。
昨夜的事,崔芳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中了药的小叔子,和寡嫂,孤男寡女在寡嫂的屋子中拥抱。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喝醉了,往大了说…就没有度了。
但这就是崔芳敛最想要的,借题发挥促进兼祧,让原本因为裴怀州去世而生疏的肃国公府重新和崔府紧密起来,还能顺势搭上裴肆野这个新贵。
崔令棠细长的手指慢慢攥紧,指尖攥得发白。
绝不可以。
她冷着脸想,转身回了屋。
裴肆野已经醒了。
他头发略散,手肘疲惫地撑在桌边,露出青筋蜿爬的手背。
回头。
“啊…嫂嫂。”裴肆野勉强笑笑,“早啊。”
“身子怎么样?”
崔令棠走上去,给他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
“还好。”
裴肆野垂眼,看着递到他面前的热茶,氤氤氲氲冒着热气,白盏盏的。
他偏开眼,没接。
崔令棠指腹试了试温度,适中。
她递过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怎么了?”崔令棠问。
她好像已经有点习惯,裴肆野时常因她的低落。
裴肆野薄薄的眼皮因为疲惫折了三道,他快速抬了一下眼,又落下,虚虚盯着递在他面前的茶盏:“……我是不是给嫂嫂惹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
崔令棠转了一下有些烫得发疼的茶盏,语气温和。
裴肆野低落地说:“我不听话。”
“哪里不听话?”
“嫂嫂说让我走,我没有第一时间走,弄出了后面的乌龙……”
裴肆野蔫头耷脑的,“我不该意识不清时说那些话,给嫂嫂惹了这么多事……”
崔令棠没有接这句话茬。
她没有因为这件事迁怒裴肆野的意思,但也不能当这件事什么都没发生。
至少就事论事,她是生气的。
如果裴肆野早早离开,是否不会将事情落得这样难以解决的情况。
崔令棠敛下眼皮,将茶盏放在裴肆野一只手可及的地方。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不怪你,是崔芳敛的问题。”
她平静地说,“但事情要解决,监护……”
一滴泪,砸在原木色的桌上,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崔令棠不是第一次看见裴肆野哭,除了有些心疼外,少了第一次的无措。
但下一瞬,更多的泪接二连三的往桌上砸,晕开了一大片。
哽咽声一片一片。
“……阿肆,不要哭。”
“是不是如果是兄长的话,就会比我解决得更好。”
裴肆野擦掉眼泪,抬起脸。
他长得好看,很难得的锋锐和精致并存的容貌,又因病苍白,哭起来时,眼皮鼻尖红通通的,脸上的皮肤被他擦出大片红痕,看着可怜极了。
崔令棠承认,她心软了一霎。
可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是凭借喜恶可以轻轻揭过的。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和怀州比呢?你就是你。”
“嫂嫂不是也很期待是兄长在你身边吗。”裴肆野喃喃道。
崔令棠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什么?”
“嫂嫂不记得了?”
裴肆野偏开视线,眼尾氤氲的一滴泪顺颊落下,“昨晚嫂嫂一直在喊兄长的名字…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我是不是就是比不上兄长…”
现在哭得刚刚好。
裴肆野收住再落的眼泪,聚积在眼底,水雾雾一片,最后一滴落下的泪凝在下巴尖,就这样望着崔令棠。
崔令棠心口重重一跳。
她第一次看裴肆野哭成这样,好像再多一点就要崩断了。
而且…实话说,裴肆野哭起来,很好看。
崔令棠无奈了,那口无处宣泄的气莫名其妙消散干净。
“叫军里人看去了,你日后还如何服众。”崔令棠无可奈何地从袖中取帕子,却扑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最近她帕子总丢,已经没有了。
她转而用衣袖,替他把下巴的泪吸干。
裴肆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只有一双眼睛,坚定又阴鸷地执着盯着崔令棠。
他看了一会,执拗地说:“我没有嫂嫂就会死。”
崔令棠手一抖。
她知道裴肆野有点偏执,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每当她流露出半分想要远离的意思时,裴肆野以退为进折腾出的事都不会是意外。
可她对此毫无办法。
她也不见得健康,这种不伤害她的执拗,有些让她舒适。
只是她没有想到,裴肆野会把这段刚刚开始萍水相逢的关系和生死挂钩。
崔令棠抿了下唇:“不要开玩笑。”
“不是玩笑。”
裴肆野说,“我除了嫂嫂什么都没有了。
他直直盯着崔令棠,嗓音沉闷难辨:“嫂嫂说我自私也好,利己也罢,说我什么都好…没有嫂嫂,我真的会死掉。”
崔令棠无声地松了肩膀,她这时才发现,她皮肤紧张地绷住了。
她确实没有想过,在小狗的世界里,会小到只有临时路过的主人,而主人的离开,对小狗是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她缄默专注地看着裴肆野哭得零落,好像盛满全世界悲伤的精致的脸上。
“我怎么会说你自私?”崔令棠说,“我也没有这么想过,也不会因此讨厌你。”
裴肆野揉揉眼,声音委屈:“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不如兄长。”
“我没有觉得你不如怀州。”
“你需要他,你不需要我…”裴肆野低落地说,“我好挫败,我什么都做不好。”
其实如果裴肆野只说“需要”,崔令棠不会觉得如果,可裴肆野说挫败,并深陷自我怀疑。
这是监护不能容许的,不能让孩子走上错误的、崎岖的心里想法。
而且崔令棠确实没有这么觉得。
崔令棠说:“如果…我当真说了,我给你道歉。”
她大抵知晓为何会神志不清时候呼唤裴怀州的名字,并非是因为情意,但很显然,这没有必要和裴肆野解释。
“怀州去世后,从未入梦,我只是有点过分思念他,所以才说了他的名字,并非是因觉你不如他。”
思念。
这比直接告诉裴肆野他不如裴怀州,还来得让他妒火满盈。
他顶了顶口腔,喉口中冒出一道很轻的难以察觉的冷笑,然后乖巧地说:“……嫂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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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崔令棠点头。
她以为此事揭过,却没想裴肆野眼神一黯,低落地说:“那嫂嫂会不要我吗?”
被裴肆野这样哭完诉完一通,崔令棠那点气早散了,原本结束监护的打算也无从再说。
裴肆野似乎时常这样,三言两语就能掀过她的脾气。
崔令棠不知道怎么说。
崔芳敛会拿昨夜的事大做文章,而她也不确定。
沉默半晌,她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不是能长久的监护关系,在老太太她们出面断绝前,让阿肆高兴一些又如何,至少不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有错。
最晚不过等阿肆娶妻,风言风语便会结了。
“不会。”
崔令棠看见裴肆野的眉眼一寸寸亮起,亲昵地上前一步,小狗似的蹭了蹭她的衣袖。
“谢谢……主人。”
裴肆野眼底漆黑一片,阴沉地说。
/
“成何体统!”
裴老夫人被崔家的消息气得头昏,她指着门口说,“去,去把崔娘叫来,我要问她!”
裴肆野看上谁不好…偏偏、偏偏看上怀州的遗孀!
这种话传出去,肃国公府还怎么立身?
此处是屋中,何静容正巧在陪老夫人聊天,自然将小厮的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这几日一直想不通,裴肆野那条疯狗,指的机会是什么,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寡嫂和小叔子在娘家深夜拥抱。
这简直…简直藐视法度。
何静容气得发颤。
她亲眼看着裴肆野设计她儿子的妻子,而她,还不得不助纣为虐,为了她儿子即便死后,也能得到肃国公府的遗产。
她看着窗外监视,监视她的鬼面将,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婆母何必生气?”
裴老夫人皱眉,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你又是何意?”
“崔娘是个有分寸的,断不会随意做出这种没有边界的事。”
何静容温声说,“何况…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造化,我们又何必插手?”
裴老夫人敏锐地觉察她的言下之意,却心生怀疑。
那件事到底只是她一个尚未成型的想法,何况她从未敢细想。
肃国公府到底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到国公府里面来说肯定是不可以的,上京城免不得要一番议论,届时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何静容拭泪道:“大房无后到底是裴家的一块心病,百年之后,我也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
她抬起头:“我想怀州既然提出了这件事,想来便也是信任的、默许的……说到底,这到底是孩子们的造化。”
裴老夫人素来严肃的面孔,浮现一丝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开始提出这件事的,竟然是何静容。
难道兼祧这件事,没有她所忧心那般愧对先祖、难见百姓?
何静容说:“与其等真的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闹了丑事,倒不如我们先将这件事情归正,这样也不会落下那样的话柄。”
“这件事,太出格了。”
裴老夫人沉吟片刻,道。
“大房若真是无后,才是不忠不孝。”何静容忍下心口的难堪,微笑规劝,“为了家族忠孝两全,想来崔娘也是愿意的。”
是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裴老夫人精明的眼睛微微闪烁,某种异样的光。
18. 肆野-圣旨
焚燃春林-第十八章
“陛下,裴将军求见。”
“混账!”
皇帝一掌掷出手边奏折,面显怒气:“他来做什么!生怕没早把朕气死是不是!”
太监被砸了额角也不敢动,瑟瑟发抖地站在那挨骂:“这这这…裴将军不是肆意妄为的人啊,想来昨夜在崔家是有什么意外才是。”
“他还不够肆意妄为!朕给他收拾残局都收拾了多少次!”
说到这里,皇帝就生气,可他刚才的怒气已经把话音抬到最高了,再高不了,只得往下压,强忍心平气和地说,“就他一言不发持兵回京的事,要不是朕压着,那些个人一人一封奏折都够他吃一壶。”
太监抖着等皇帝说完,见没了下文,才小心翼翼地问:“那…裴将军?”
沉默半晌。
“叫他进来。”
“是。”
他躬身走出去,到了裴肆野面前,“将军,陛下请您进去。”
“多谢。”
裴肆野噙笑掷了一片金叶到太监手上,头也不回地信步走进殿,冲上首不太周到地行了礼:“臣叩见陛下。”
“朕看你是来见朕还有几天好活。”皇帝冷脸道。
加上死后幽魂飘荡的年月,裴肆野已有十七年未曾见过皇帝,皇帝比他印象中要老一点。
他的滔天权柄,其中半数都是皇帝纵容的结果,比如佩刀、私军,一味地压下文臣的弹劾纵容他,如果前世皇帝未亡,最后那一仗,援军及达未必会输。
裴肆野视线垂落,未接这句话音。
“做什么不说话。”皇帝冷哼一声,“你怎就和你父亲这般不像,养成了个这般混世魔王的性子。”
裴肆野笑道:“臣也没见过他啊,不像不是应该的么。”
皇帝话音一哽,满心怒气都散不出来了。
旁边的太监狠狠松了一口气,心道还是裴将军得圣心,那么大的事,三言两语就掀过去了,陛下还是疼裴将军的。
皇帝默了半晌,松了紧绷的面皮:“说罢,今日来做什么的。”
此时此刻,裴肆野与皇帝高低对立,右眼中墨黑的痣呈出一片浮华的光色。
忽的,他长身而拜,周全的、专注的向皇帝行了大礼:“臣愧对陛下多年恩惠。”
“臣自幼乖戾,给陛下和戚将军添了不少麻烦,不忠不孝有愧亡父,但今日,臣斗胆,为唯一所爱,用一身军功,向陛下讨个赐婚。”
裴肆野的脊背弓成一道绷到极限的长弓,双手贴额,低头。
话音将落,皇帝刚因裴肆野符合规制的行礼而感喟的欣慰顿时烟消云散,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你你你!你他妈的混账!”
裴肆野散漫一笑:“我妈死了。”
皇帝面皮一抖,挣扎地咬了咬后牙,再开口时声音缓了不少:
“此次军功,足够朕给你封两个爵还有剩,你就这么大的出息,要个女人?”
裴肆野道:“和嫂嫂成婚,比劳什子爵位值当多了。”
这都是什么鬼话!
管什么狗屁规矩,皇帝半分愧对都没了,他气得头昏:“你这混账……今日朕就要替你爹打死你这个逆子!”
裴肆野道:“陛下就是打死臣,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个赐婚,臣也是要讨的。”
“你都说得什么屁话!”皇帝指着太监斥骂道,“这就是你说的不是肆意妄为的人!你看看他给朕说的都是什么!”
太监连眼都不敢抬,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他欲哭无泪,从前也从未看出,这行事诡谲的裴将军,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这会子疯起来连陛下的面子也不给!
真是要死!
裴肆野道:“这是臣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
“无关?”
皇帝冷声道:“你自幼性子诡谲,好玩弄人心,喜把玩人命,何时将旁人当过人?一桩桩一件件朕都替你压下去,送你去边疆继承你爹的衣钵,想给你那病症寻个出路,结果你给朕的是什么?
“是鞑靼一百三十二口人命,一百三十二颗头!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说你是那人屠白起的转世,是不详是灾乱!现在你和朕来说体恤旁人性命担揽责任了?”
皇帝气得头晕眼花,堪堪扶着龙椅才站稳。
裴肆野从未跪得这般标准过。
“臣现在也不见得体恤,只是臣喜欢崔氏,不想在这件事中,有任何人替臣担责,分担了臣对崔氏的心悦喜欢。”
“……朕打死你!”
皇帝以为刚才裴肆野石破天惊的求娶已经是惊无可惊了,直到裴肆野坦然在这划分有多喜欢,“裴怀州刚刚过身,为救百姓尸骨未寒,名声鹊起,外头那些个文人恨不得将他捧上天,你现在这个关口要娶他的遗孀,你是真不要这个名声,不想继续干这个将军了是不是?”
“名声、权柄、军衔于臣来说不比一块铜板值钱。”裴肆野乖戾地挑了一下唇,“但有他们也不差,能绑着臣嫂嫂,不然她跑的时候,臣只能来求陛下,替臣抓人了。”
太监头都快磕烂了。
他从来没想过,裴肆野那样乖戾得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的人,有朝一日会独向一个人俯首。
如果可以,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吧,再听下去,他怕被裴将军剐了。
“你、你你这混账!”
皇帝一掌推开奏折,“来人,裴肆野以下犯上,罚五十庭仗!”
他话落看向裴肆野:“领完罚之后,自行去你爹灵牌前跪着,好好反省自己做了什么混账事。”
他以为会看见裴肆野半分惭愧的神色。
却没想到,这是重生一遭,强取豪夺烧杀抢掠什么都做过的裴肆野。
只见他直挺挺跪在那,双手被进来的锦衣卫反剪,却仍挑了个无所谓的轻挑笑意,眉目含笑地看着皇帝:“臣捐了一身军功,打也要挨了,陛下可得替臣善后好啊。我那嫂嫂是个记仇的,陛下千万别说是臣讨的赐婚。”
皇帝冷笑:“你想怎么样。”
裴肆野站起身,从善如流地让锦衣卫制住他的手:“……太子?他和臣说他很愿意的。”
他说着冲锦衣卫一勾唇,“打隐蔽一点啊,被我嫂嫂发现,我不好交代啊,她很关心我的。”
皇帝冷下脸:“往死里打。”
/
“我不会答应的。”
崔令棠敛袖搁下茶盏,神色平静。
何静容坐在她对面,垂着眼敛去了大半神情。
要说谁最不愿这个兼祧成,自然是她。
亲手送自己儿子的遗孀到仇人床上,这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耻辱,更别说她费尽心力地安排何参玉算计那裴肆野,最后竟全是给他做了嫁衣!
但理智上,何静容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赢面最大的交易。
只需要用一个儿媳,就能换到裴家家业,再不用日日忧心裴肆野那个挨千刀的分她的家产,而且最后真的追究起来,也算不到她头上。
何况事情的起因是崔令棠自己在崔家的事,她只是来遮丑的,谁能怪着她?
这么想着,何静容抬起眼,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件事不是你能任性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解决,我们只是在为你们善后。”
“我不需要谁善后。”
崔令棠平静道。
她早厌倦了被崔家作为棋子肆意安排的日子,那是一种,在血脉中难以割断的凌迟,因此她选择待在肃国公府,为裴怀州守寡,得三年自由。
所以她也不可能被裴家安排。
“儿媳听闻城外有一女训山,是贵妃娘娘庇护。”
崔令棠起身拜下,“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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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之事尽数意外,儿媳愿意自请去城外女训山,为怀州守寡三年,以证清白。”
她掷地有声毫无凝滞,连何静容都是一惊她有这般魄力。
若是几日前,她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但现在她被裴肆野威胁拿捏……
何静容面皮紧了紧,她竟然还要反过去劝儿媳,和裴肆野兼祧。
裴肆野那个畜生。
何静容恨得十指都陷进掌心中,屈辱地强忍微笑劝慰:“令棠,没有必要,兼祧并非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在上京城中是很常见的,去岁侯伯家的大房,不也兼了二房?”
崔令棠闻言,错愕地看着何静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裴家极力促成她和裴肆野兼祧的,竟然会是何静容。
这个最该和她因裴怀州离世感同身受的,怎么会…劝她答应兼祧。
一瞬错愕后,崔令棠就觉察了其中不对。
何静容是一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在她与裴怀州成婚后,因为对她介入了裴怀州与她的母子关系,而长久地不满意她,不应该突然改变想法,大度地接纳她“背叛”裴怀州,和裴肆野兼祧?
而且十日前,何静容还因为她和裴肆野走得近,召了贵妃给她下马威,更不可能毫无征兆地改换阵营。
崔令棠微微眯了眼,问:“是发生了什么儿媳不知道的事么,婆母怎么会突然这么认为。”
何静容巴不得崔令棠察觉不对,然后找裴肆野麻烦。
可光是她知晓的,在外头监听的鬼面将,就有两手之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裴肆野耳朵里,她不得不按照裴肆野教的劝道:
“能发生什么?不过是忽然想通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怀州苦读圣贤书,最是信奉忠孝,想来也是见不得大房绝后的事发生,难以愧对裴家列祖列宗,想来他将裴肆野托孤与你,也是抱有这样想法吧。”
何静容道:“这也是老夫人的想法。”
崔令棠缄默一瞬,有些许厌恶。
这和崔家用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血脉裹挟,有什么区别?
她不愿意被崔家裹挟,更不可能被裴怀州和裴家的所谓忠孝裹挟。
虽然理智觉得,裴怀州那样良善的人,并不会做出这样自私独断的事,可事实当前,崔令棠还是克制不住的恶心。
裴家上下,竟是只生出了裴肆野一个真正良善之人。
崔令棠冷着脸站起身:“儿媳自幼读圣贤书,没有一位圣人认为这种事是正确的,没有错处的——如果婆母仍旧维持这种想法,那儿媳也无话可说,儿媳将会递进宫的折子面见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送儿媳入女训山,守完三年孝期。”
她说着就转身往外走去,自然也没看见何静容在身后露出的散漫的笑意。
可还不待推开门,就听外头传来一声高昂尖细的礼唱声:“圣旨到——肃国公府,接旨!”
崔令棠步子一顿,与何静容面面相觑。
这件事这么快就惊动了圣上?
可到底只是大臣的家务事,圣上怎么会插手?
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一并朝前院走去,到时,除了裴肆野,肃国公府的主家都已经到齐了。
礼唱太监扫视一眼,目光在崔令棠那张比海棠还娇艳的脸上停留一瞬,心下茅塞顿开地了然,随即一笑,“得了,都到齐了。”
裴老夫人使个眼色,叫下人递上礼:“敢问公公,圣上所为何事?”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礼唱太监笑着接过礼,一展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国公府接旨。”
一行人一并磕头。
“裴氏大郎为救百姓英年早逝,朕倍感悲切,又闻肃国公府子嗣凋零,不免自责,孀妇崔氏贤良淑德,特命骁骑将军裴肆野兼祧两房,绵延子嗣,望肃国公府后继有人,钦此。”
19. 令棠-没辙
焚燃春林-第十九章
礼唱太监一合圣旨,看向尽数缄默的肃国公府一颔首:“愣着做什么,天大的好事,还不快接旨?”
崔令棠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亡夫托孤于她的孩子,悉心怜惜一月的小叔,会变成她名义上的丈夫。
几年前,她见过皇帝一面,是正直理性的模样,不喜歌舞不好美色,子嗣也不丰,只有好色囊包的太子一个成年皇子。
这样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命令守寡的臣妻,与尚未及弱冠的小叔子兼祧?
这其实很诡异。
跪在崔令棠身侧的何静容,目光一转便看见了她神色中的惊疑。
她眼底划过一片薄薄的精光,温声开口:“还是陛下疼惜二房家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自幼便是什么都肯答应,想来六岁那年二房家的要离京,换旁的哪能答应啊,可偏偏咱们陛下就是答应不可了,今日圣旨,咱们还真要感念陛下,否则我们还真不知,该如何叫这件事体体面面地举起呢。”
她这话意有所指,不远处监听的肆月心底微跳。
他们失策了,何静容哪里会规规矩矩地服从,她是崔令棠的婆母,三言两语就能搅动崔令棠的立场,转而怀疑起裴爷来。
麻烦。露馅了。
却没想刚准备离开,就听前头传来一道清凌的声音:“婆母本也同意兼祧,何必现在对阿肆夹枪带棒呢。”
崔令棠平静地说着。
她想到今日早晨,因为她想要结束监护关系,而难过到快要崩断的少年,以及适才自私地满口仁义的何静容,第一次决定相信她认识的裴肆野。
是会在大雨救一只小鸟,会因为她一句话或者一个举动而敏感难过,整日担心她是否会不喜欢他的单纯良善的人。
裴肆野根本不是何静容口中的那种人。
崔令棠眉目平直,周全地向礼唱太监全了礼。
圣旨当前,即便再多荒谬,她也不得不应。
她温声道:“臣妇崔氏,接旨。”
/
裴肆野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抵是皇帝眼不见为净,懒得搭理他死活,醒的时候只有肆月在他身侧。
“事成了?”裴肆野问。
肆月道:“嗯,崔氏已经接下圣旨了。”
裴肆野笑了笑,有一种终于安定的感觉。
重生将近一月,即便日日都浸在崔令棠身边,可没了身份一层的束缚、世俗的承认,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让他有种失控感。
但好在最后结局是好的,终于修正了前世的错误,光明正大、毫无错漏的拥有了崔令棠。
他总算可以毫无芥蒂地做崔令棠的小狗啦。
裴肆野眉目飞扬出一抹弧度,烧伤后又被撕烂,今日又挨了五十廷仗的背,现下已经烂得没法看,黄白的筋脉骨头都露了出来。
肆月看了一眼,便忘记要与裴肆野说今日崔令棠维护他的话,转问皱眉道:“裴爷伤口裂了,陛下不允太医救治,属下给裴爷上点药吧。”
“不用。”裴肆野挑起唇,“现在上药了,我待会拿什么钓鱼?”
他的嫂嫂那么敏锐,肯定怀疑他了。
不挂彩回去,怎么可能相信他?
裴肆野这么想着,攀着肆月起身,往宣武门外走去:“走吧,回去找我嫂嫂。”
街角的阴影中,何参玉脸上带着森冷的笑,阴森森盯着裴肆野的背影。
在那片树林中时她就说过,要是让她活着出来,她是一定要百倍千倍地报复回去。
怎么可能她成过街老鼠,裴肆野抱得美人归?
“要是让崔令棠看到你杀人的证据,她那样比月亮还高洁的人,恐怕恨不得和你死生不复相见吧。”
何参玉冷生生的声音无声地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透过橙黄的灯火,落在崔令棠桌面明黄的圣旨上。
一种荒谬感从她的心底升起。
她怎么能和裴肆野、和亡夫托孤给她的孩子,结为夫妻,诞下子嗣?
而且裴肆野日后一定是要成婚的,那届时她如何自处?
寡嫂?
平妻?
两者综合起来,实在太叫人厌恶了。
崔令棠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应该答应崔芳敛脱离裴家,届时再想法子离开就是,总好过现在落得这般尴尬的处境。
她心里算了一遍裴怀州给她安排的私产,足够她离开京城后独自过得自在。
只要不在兼祧中诞下孩子,只等孝期满,她就能离开京城,追寻自由。
可一门之隔,裴肆野进院,看到的就是崔令棠孤身坐在桌边,罥烟似的眉愁绪拢起的模样。
他倚树专注地看了半晌,这才推门走进去,忍着痛吸气:“呜…好疼啊嫂嫂。”
崔令棠先闻到的是一股浓厚的血腥气,转身就见裴肆野站立难撑地立在门旁,身子艰难地撑直,锋锐的五官可怜地皱成一团。
崔令棠手一抖,“怎么又伤了…?”
“我……”
裴肆野摇摇欲坠地往前一跌,不偏不倚跌进崔令棠的怀中。
纤细的腰,挺翘的胸,温软的香气。
都沾了他的小狗味。
裴肆野眸光晃动,气若游丝地说:“…我站不稳了,嫂嫂。”
“你再多伤几次就站得稳了。”
崔令棠冷声说着,却还是没能硬下心,在此时和他计较,扶着他在桌边坐下。
有了灯火的映照,裴肆野背部糊成一团的血肉就更清晰了,崔令棠瞳孔骤缩,哪里还顾得上兼祧的事,转身就要出去找府医。
可她没有出两步,手就被拽住。
裴肆野低垂着头,虚弱地说:“别走,嫂嫂。”
“我去给你叫府医。”
“来了也是敷点药,我耐药,他们没用。”裴肆野虚弱地笑了笑,“嫂嫂你陪陪我,陪陪我,我就不疼了。”
崔令棠无奈:“我又不是药。”
“嫂嫂手这么暖,把我的手都握暖了,怎么不是药?”裴肆野伸出另一只空落落的手,“不信嫂嫂你再摸,我的手是不是好冷。”
崔令棠真的是…无可奈何了。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裴肆野这样的人,乖巧又爱撒娇,比奶狗懂事,又比人笨,恰到好处击中她极小的母性。
本想远离裴肆野,将兼祧的事慢慢处理的,但在一身血葫芦的裴肆野面前,崔令棠冷硬二十多年的底线一退再退,至少在这样气若游丝的裴肆野面前,她无法硬下心。
她没辙地摇摇头:“这不和规矩。”
但到底没抽出另一只,已经被裴肆野握住的手。
裴肆野的手很粗糙,是常年打仗、执兵器的手,厚厚的茧子磨破又重生,表面并不光滑,磨得崔令棠手心生疼。
莫名的,兴许是有了兼祧的圣旨,在怜惜上,永远被法理遮盖的道德,在皇权之下被削弱了。
崔令棠忧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有事也不能叫府医。”裴肆野笑笑,“陛下赏的廷仗,说不准医治,挺得过去算我命大。”
崔令棠心惊。
今日何静容还说裴肆野得陛下欢喜,要星星不给月亮,明里暗里地意有所指说兼祧是给裴肆野行方便,可转头他就被结结实实打了这么大的板子?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裴肆野先是笑:“嫂嫂的手都被我带冷了,不能再握了,待会被我弄着凉怎么好。”
“问你话,不要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崔令棠收回手,转身去找金疮药。
因为裴肆野的缘故,她这里竟是常备起疮药了。
裴肆野道:“陛下想我兼祧,我不肯。”
崔令棠手一抖。
她回身,看向烛火下孤单的影子。
一时不知该说裴肆野什么。
她向来知晓裴肆野偏执,因为自幼丧失双亲的缘故,对她这个难得的亲人偶尔会过分有占有欲。
这种占有欲,有时会让她害怕。
比如今日,她虽然在情理上觉得裴肆野不是会因为一己私欲,而去策划兼祧的人,但理智上,想到早晨裴肆野一句一句偏执的“没了嫂嫂我就会死”,又还是不免怀疑。
直到现在。
崔令棠嗅着裴肆野的血腥气,对他的怜惜溢满出来。
“你是笨蛋吗,去忤逆陛下?”
崔令棠坐在他身边,从手臂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说着自己耐药的裴肆野任由崔令棠摆弄。
他眨眨眼:“因为这件事怪我。”
“嗯?”
“昨夜的事,我知道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说了那些话,嫂嫂就不会抱我,就不会被人发现,闹出今天这件事。
陛下一直想为我择妻,所以才会在知晓昨夜的事后…想要兼祧。”
裴肆野低垂着头,露出毛茸茸的发旋,像做错事的小狗。
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月,才找到最从善如流、最可怜、最能让崔令棠怜惜的模样呢。
嘻嘻。
崔令棠果然心软。
她无奈:“所以你就违抗皇命了?”
“对啊。”裴肆野抬起头,“不过还是挺有用的呢,陛下答应我了,我成功啦我厉不厉害?我说我会负责的嘛。”
“负什么责?”崔令棠失笑,“圣旨都到府邸了,在内室里头摆着。”
很奇怪,分明困扰她一日的事,被裴肆野三两句打岔,就挥散了。
裴肆野错愕地歪了歪头:“……啊。”
他突然问:“那嫂嫂愿意吗?”
“自然不。”
崔令棠道。
裴肆野脸色不着痕迹地一凉。
“那换成别人,嫂嫂是不是就愿意了。”裴肆野抵着后槽牙说,“是不是兄长如果还有别的弟弟,嫂嫂就愿意了?”
“是单我不行,还是人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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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棠知晓他坏毛病又犯了。
她道:“我是嫂嫂,自然是人人都不行。”
裴肆野神色稍霁。
他看着崔令棠,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我去与他说。”
“回来。”
崔令棠拽住裴肆野的手,往下一拉,按回凳子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见他眼圈红了。
苍白的眼皮被铺上一层漂亮的水红色,漾开衬着漆黑的眼珠水盈盈的,像漂亮的珠子,破碎得好似下一瞬就会崩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颗眼泪落在崔令棠手背,滚烫。
崔令棠哑然。
“怎么这么爱哭?”
裴肆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又小心翼翼地把额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控制着力气,生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小时候别人难过都哭,爹娘就哄他们,可是没人哄我……”
裴肆野闷声闷气地说:“遇到嫂嫂,我就忍不住想耍赖,对不起。”
“我也没怪你。”崔令棠像揉小狗脑袋一样,五指插-进他的发间,“你说你去找陛下,你有什么好办法?圣上一言九鼎,已出的圣旨,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裴肆野小声道:“我帮他打了鞑靼,他说要赏我,我拿军功和他换收回圣旨,他赚了,我亏了。”
“胡言乱语,哪里能用军功和陛下争论高低。”
崔令棠微愠,“也不能身持军功居功自傲,君恩如水,谁也料不到明日。”
嘻嘻。
可爱的单纯的漂亮的嫂嫂。
小狗的嫂嫂。
裴肆野带着哭腔甜腻地说:“那怎么办…我好像给嫂嫂惹了大麻烦诶。”
崔令棠半揽着裴肆野,凑近了把他背上的伤口看得更真,衣服全都烂了,皮肉崩裂。
事情到了这个关口,早就不是当初晚上一个拥抱能概括的。
裴老夫人要一个属于大房的子嗣,何静容想全儿子的愿望,皇帝…也许是疼惜裴肆野。
即便没有那个拥抱,兼祧也是早晚的事。
但…她迟疑的早就不是兼祧这个事本身。
而是……难以自洽的身份。
“嫂嫂在担心什么呢。”
裴肆野情绪不高地说,“嫂嫂告诉我吧,我帮嫂嫂解决…如果事情已经成定局,我只想多为嫂嫂做一点事。”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
裴肆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些许委屈地瞧着崔令棠。
“主人和小狗有秘密。”
裴肆野小声地说,“是主人有了别的小狗么?”
“……什么逻辑。”
崔令棠本是最讨厌旁人用动物去物化人的,可偏偏遇到裴肆野,叫她无话可说,无端就接受了这么个情形。
崔令棠说:“我将你当成我需要照顾的晚辈,为你择选妻子,盼你成家立业,向你的父母交代。”
她眉头微拢:“我没有办法和你进行这种相处,我难以自洽转变的身份。”
啊哦。
倒是他当初搞狗屁监护画蛇添足了。
不过和嫂嫂逐个体验所有关系好像更有意思诶。
裴肆野眼睛微亮,感受到了异样的乐趣,就好像把平乏的一世掰成了三世,每一世他都和崔令棠在一起。
他说:“那嫂嫂继续把我当成你的小叔子就好了呀。”
他到底是和崔令棠日日夜夜相处十年的关系,一下就觉察了她的言外之意:“我也不会娶妻,永远都不会娶妻,嫂嫂永远都是我的嫂嫂,是……”
裴肆野说着,嘴唇抿了抿,“也是我的妻子,永远都不会让嫂嫂陷入尴尬的境地。”
崔令棠一时缄默。
皇命当前,裴肆野愿意为她饰演表面关系粉饰太平,无需夫妻之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甚至不用她想避孕的法子。
她望着努力补救的裴肆野,到底还是没有将孝期满便和离,然后离开京城的打算说出口。
罢了,裴肆野这样敏感又珍重感情,今日说结束监护都叫他难以忍受,何况说离开。
过两年,他有了心上人,自然而然就能接受了,何必现在去说。
崔令棠轻叹:“那好吧。”
裴肆野背脊一震,追道:“嫂嫂你答应了?”
“……嗯。”崔令棠说,“但你要答应我,崔家向你索取的所有便利,你都不能答应。”
“好诶好诶!”
刚才还可怜零落的裴肆野猛地晃起尾巴,背也不疼了泪也不流了,“我打了好多年的仗,得了好多私产,全部都给嫂嫂!”
“我要你私产做什么?”崔令棠好笑。
“我只娶这一次妻,虽然只是兼祧,但我该给嫂嫂的我当然要给呀。”
裴肆野笑盈盈地晃起尾巴,“我最喜欢嫂嫂啦,我才不要嫂嫂吃亏呢。”
20. 肆野-马脚
焚燃春林-第二十章
崔令棠以为裴肆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料到,次日清晨,成箱宝物便堆满了院落。
肆月手中拿着一串礼单,恭恭敬敬地躬身:“裴爷说,娘子大概不愿兼祧太过人尽皆知,但他也不愿委屈了娘子,所以将聘礼单单送到娘子的院落来,充为娘子的私产。”
“这……这太多了。”
崔令棠不赞成地说。
当初裴怀州,正妻之礼下聘的时候也不过如此,若是裴肆野用这样的聘礼兼挑,那他之后成婚可怎么办?
肆月还没有说话,后头就传来一道清越的少年音:“不多的,嫂嫂。”
裴肆野刚下朝,一身绯红兽袍压不住脸上乖巧的少年气,他走到崔令棠面前站定:“陛下差人指了日子,半月后是吉日,有些赶…我不想委屈了嫂嫂,这些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嫂嫂收着便好啦。”
崔令棠颇为无奈:“阿肆,过些年你是要娶正妻的,给我这个嫂嫂送这么大的礼,像什么话?”
“其实不多的。”裴肆野笑盈盈地随口说,“我还有很多。”
确实不多,比起前世他为崔令棠打造的金殿,他还总觉得这委屈了崔令棠。
崔令棠有些无奈,“由着你吧。”
她迟早是要离开京城的,离开的路上裴肆野这些珍宝并不方便携带,届时一并还给他便是。
“好耶…不过嫂嫂是要去做什么?嫂子好像很少这般早出门诶。”
裴肆野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
“唔…去看怀州。”崔令棠温声说,“总觉家中的排位不见得他能听见,左右也无事,便想去看一看他。”
谁也没料裴肆野脸色骤然一凉:“去看他做什么,兼祧也是他的主意,他不是想全忠孝,这才委屈了嫂嫂,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境地吗?嫂嫂为什么要去看他?”
裴肆野话说的太快,以至于崔令棠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些话,何静容大抵只对他一个人说过,自然也没有去细想裴肆野为什么会知道。
崔令棠道:“阿肆,不要这么说,每件事情发生都是多方作用的结果,并不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我不会去怪任何一个人,你也不要去怪他,除了这一件事,在别的事上你也不要这样果断地下定论,好吗?”
崔令棠惯常是这样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她才不知道这样子有多漂亮。
裴肆野盯着她张张合合的唇,樱粉的舌尖从雪白的齿缝间伸出又缩回,卷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舌尖有些痒,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嫂嫂不会怪任何一个人吗?”
“大多数情况吧。”崔令棠想起崔芳敛,厌恶地皱了皱眉。
“那是不是我做错事了,嫂嫂也不会怪我呀?”
裴肆野眸光闪烁,“比如我撒了一点小谎,或者我做了一点坏事?”
“只有一点点。”
身后的鬼面将还在勤勤恳恳地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搬完的聘礼。
清晖下,崔令棠漂亮的眉头微微皱着,不解地看着裴肆野。
沉默有一瞬间的蔓延,裴肆野心口微沉。
是了,前世崔令棠对他一直都是最没有退让的一个,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原谅任何一个陌生人,却不会对他。
裴肆野自嘲地笑笑:“我随便说的,我送嫂嫂去。”
他刚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含笑好听的声音:“又想骗我说永远不会和阿肆生气吗?怎么同一个把戏玩不腻呢?”
崔令棠无奈地走上前,段子似的黑发在阳光下浮出一片暖黄的光,纵容道:“而且你能做什么坏事,撒什么谎?我当然不会和你生气。”
裴肆野澄澈的眼底浮出星点笑意:“对呀,我当然不会做什么坏事,唔…被嫂子猜对了,我就是想框嫂嫂,再说一次不会和我生气。”
崔令棠好笑地摇头,一并朝外走去。
说到底,兼祧这件事一是因为大房无嗣,二是因为崔家贪财,才拖累了裴肆野,又耽误了他正常成亲。
他还这般贴心地依着她。
裴肆野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喜欢撒娇的小孩子心思而已。
崔令棠好笑地摇头:“罢了,下不为例,嫂嫂永远不会和阿肆生气。”
/
兼祧的日子定在冬月十二,宜纳采嫁娶会亲友。
因裴怀州亡故不过一月有余,即便有皇帝的圣旨,此次兼祧也并未大操大办,只是在府中操了宴席,邀请关系近的亲友。
因着并非是正经成婚,崔令棠也无需遵循但有的规矩在房中戴着盖头等,因此梳过妆后便准备去前院随老太太们聊天。
今日到底算个喜日,不必像之前那般素净,罕见地抹了一点淡淡的口脂,别的倒也没再加了。
“娘子,外头有人找。”
外头守院的小厮进来道。
闻言,崔令棠正准备离开的步子一顿,“阿肆院中的?”
“不是,是一个女子。”
崔令棠也没多想,只当是今日的亲友,便复而坐下,颔首:“唤她进来。”
小厮领命出去,不多时,一个穿着平民布衣,容貌浓艳的女子走进来。
她微微一笑:“大娘子,许久不见,可还记得阿玉?”
崔令棠当然记得,这个当初折腾裴肆野到现在仍旧未好的女子。
她脸色微凉:“记得当时何家下的惩罚是驱逐族谱,终身不得再进京城,你为何会在这儿?”
何参玉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我放心不下大娘子呀。”
她上前一步:“大娘子不知道,阿玉前半生过得不比你的阿肆差,当时大娘子给阿玉留了一笔钱,算是现在阿玉唯一的傍身之物,这个情阿玉总得要还。”
崔令棠心头微微有些不安,戒备地看着她。
“大娘子这么看着阿玉,阿玉很难过呢。”何参玉笑盈盈地说,“我是当真担心你被那样的疯子缠上…”她视线环视一圈,“瞧瞧,现在看着和新婚一样,大娘子就没有半分怀疑过你那好小叔是有备而来么?”
“如果你是想嚼阿肆的舌根,便请回吧,这些日子我听了不下凡几。”崔令棠面色平静地说。
何参玉轻轻揽住崔令棠的肩膀,鼻尖全是他的那股罕见的清香:“难怪那个疯子喜欢你,我都很心动…”
她巧笑嫣然:“不过我和那些人可不一样,我有证据哦。”
崔令棠肩膀微怔。
屋中,西南角的小鸟站在金丝笼中,豆大的眼睛一瞬不眨的打量着两人竖着耳朵听着二人的对话。
何参玉笑笑:“所以我是当真担心你呀,这些日子我不在京城,就是去找证据了呀,大娘子生的这样好看,被缠上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漆黑的盒子,以及手上提着一个方形用布袋拎着的盒子,一并交于崔令棠手上,然后戴上兜帽:“我是真的喜欢大娘子,大娘子若是相信我就打开看看吧,里面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裴肆野哦。”
“你…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不一样的裴肆野?
崔令棠心头涌上一些不好的预感,直觉让他并不想打开这个盒子,可周围喜气洋洋的布置又让她在握着这个盒子是如坠冰窟。
如果何参玉说的有半分是真,那今日正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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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的每一步,都该是多可怕的城府推进的?
何参玉微笑:“我可不能留了,万一被他发现,他怜惜大娘子,不与大娘子计较,我可就留不下全尸。”
“我是真的喜欢你哦。”
兜帽下,红润的唇微微掀起,说罢,再不停留地转身离去。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屋内又只剩崔令棠一个人,手中只多了一个漆黑冰冷的盒子和一个用袋子装着的方盒。
她抗拒地盯着它。
里头会是什么样…?
什么叫真正的裴肆野?
她想着喜欢在她身侧撒娇讨好的裴肆野,怎么也不觉得那是虚妄的。
但出于某种好奇,她打开了。
里头只有一封信和一块令牌,上头熏着陈旧的血迹,随着盒子掀开后扑面而来。
她先拿出那块令牌,上面纵横着几道老旧的血迹,上头印着一个刀刻的裴字。
这是裴肆野的军中令牌,之前有个夜里,裴肆野送她玩过。
她取出那封信,上头字迹凌乱,已经没有了逻辑显然是人在走投无路下惊慌失措写下的,要仔细的辨认才能看清:
裴爷裴爷,求你饶我一命,当年的事我也是事出有因,我也是被逼无奈,都是那个贱人逼我的,求你饶我一命,你杀了我弟弟,我再把我的妻儿赔给您,他们有幸做您兔子的饭菜,做它的午饭,晚饭怎么样都好,求您饶我一命,求您!
上面的字并非是黑墨写的,而是血字,经年累月下来已经黑透了,散发着不祥的妖冶气。
即便隔着字句,崔令棠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人当初的恐惧。
……在她心里,裴肆野一直都是单纯的良善的。所有的小脾气都是在不成熟的小孩心智中,向长辈撒娇卖乖讨好。
怎么也不会和这信件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联系在一起。
崔令棠心乱如麻。
既心慌于裴肆野和自己认识的不一样,又担心于这些日子的信任被辜负,以及今日刚启,经她所应的兼祧。
尤其是厌恶于这些日子日夜相处,之后还要长久的共处下去,既是监护,又是兼祧的小叔,和她最厌恶的崔芳敛是同一种人。
她目光看向最后一个盒子,被装在布袋中。
打开。
里头是一个叼着金漆的精美木盒,外头被描上梵文,用铁链锁着。
崔令棠强忍心头的不安,找出铜手钳将铁链绞烂,一圈一圈绕开铁盒,咔哒一声打开上头的扣锁。
不等她做好准备,小巧的弹簧自动将盖子掀开——
一个保存的犹存生机的头颅布满血红的梵文,双目狰狞的蹦出来!
“啊!”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崔令棠还是被吓了一跳,顿时脱手而出,心口猛跳。
——这、这是什么!
崔令棠七上八下,生出一空四下皆空的后怕悲凉。
这…这就是何参玉想让她看见的,真正的裴肆野?
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转过身下意识想去看何参玉离开的方向,却看见,裴肆野目光锐利地倚在门口,神色隐匿在昏暗的走廊光线,晦暗不明地不知凝视了她多久。
他挑起唇:“啊…嫂嫂在看什么?”
散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可是不知是不是的理作用,现在再听,崔令棠硬生从其中听出了三分寒凉的血气。
裴肆野恰到好处的歪了歪头:“是什么,在这个大喜日子把我的嫂嫂吓到了?”
此时此刻,他天真的脸,和血气冲天的头颅,一前一后,让崔令棠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