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废后她变心了》
1. 001
雨后夤夜,宫中地面的石阶蓄起积水,映出大殿的烛影金光。
施遥的衣衫单薄,走过游廊时,有檐下落雨打在她鬓发,为她更添了几分狼狈。她没撑伞,也没带侍女随从,孤身一人跟着为她引路的老太监,沿着廊道一前一后地行至崇正殿外。
似乎是看出她心中的不情愿,老太监乜她一眼,掐着嗓子催促道:“荣嘉郡主,快请进去吧。为陛下侍奉汤药,这可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恩典。”
门外的侍女垂着眼,将手中的汤药碗递过来,施遥默默接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慢腾腾往殿内走,她进到殿中的瞬间,身后的门迫不及待地从外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殿内有着重重的药味,这殿内处处都让她感觉压抑,她深吸口气,绕过屏风来到内殿,床榻上明黄色的寝具昭示着殿中人的身份,听到她走近的声音,那人开口唤她,语气格外亲昵:“荣嘉来了?咳、来,到朕旁边。”
她心中对这座寝殿、对这个人都无比抵触,但是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分毫,她抿了下唇,挨着床边半跪着低下身,将手中的药碗端至身前,规规矩矩开口:“……陛下,请用了汤药。”
皇帝靠坐起来,伸手握住她端着药碗的手,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强行让她坐上他御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就着她的手将汤药饮尽,而后接过药碗放去一旁,手仍然握着她的。
“荣嘉啊,你是哪年来的宫里。”皇帝忽地问道。
施遥浑身都紧绷着,下意识地抽了下手,没抽动,只任由这年岁几乎能当她祖辈父辈一样的老皇帝揉握她的手掌,“回禀陛下,施遥是承平三年被皇后娘娘接进宫来的,那年父兄战死沙场,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给施遥拟了‘荣嘉’这个封号。”
她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对方,她不是这后宫中的妃嫔,辈分上也是晚辈,又是忠良之后,他不该对她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不该这样对待她。
那双手顿了顿,而后他另一只手拍拍她手背,一只手抚摸她指肚,一手沿着她手腕往她手臂上摸索,施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听那人道:“承平三年,那也快十年了,嗯,那年你还是个小丫头,朕抱着你,你就趴在朕肩上,朕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大胆子的。”
“能在陛下身边侍候的人,自然都是知礼数的,臣女那时年岁太小,还是个不知事的。”施遥应付了句,端起旁边的药碗,起身告退,“陛下用了汤药便请歇息吧,施遥这便退下了。”
皇帝看着她的神情凝滞了瞬,而后缓缓显出几分不愉,但大抵是在病中,他并未出言强留,只是没甚表情地盯着她,良久方才道:
“荣嘉,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在朕心中,自然也愿意多容忍你些,只是也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个天下,终归是朕做主的。”
施遥垂头跪下,“是,陛下的教诲,施遥谨记。”
“退下吧。过几日朕再宣召你过来。”
直到走出大殿,将药碗递还给门外侍女,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可心里也仍是七上八下的,送她回去的还是传召她过来的那位公公,他是陛下身边侍奉的老人了,从潜邸时便在了,看施遥这幅模样,好心劝道:
“郡主,咱也是看着您长大的,您也别怪老奴多嘴,说句不大中听的,您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这天下还能有比陛下更大的人吗?陛下动了心思谁敢不应?不耐活了吗?若依老奴看,您倒不如趁着陛下对您上着心,实实在在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可莫要逞这一时意气,误了自己一辈子。”
施遥被这老太监故意掐捏起来的尖细嗓音膈应得直犯恶心,她瞥他一眼,面上挤出几分笑意,“公公说的是,施遥受教了。”
她这会实是没心思跟这些狗仗人势的阉人计较,一想到方才在大殿里,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落在她身上时的样子她就浑身发毛。
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屏退了侍奉在内的宫人,只留下从国公府她出生时便在她身边的青砚,她最贴心意的侍女,自然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半个时辰后,殿内落下帷帐,施遥穿着青砚的宫女装束低着头从殿内离开。
夜雨过后的禁宫,有明月映照青石阶,却照不穿她心头蓄起的惊惶。
她想起三年前,那时她刚及笄,大殿之上皇后娘娘笑吟吟地打趣她,说该给她议亲了,却被陛下开口驳了,彼时老皇帝还不似如今这般三不五时地缠绵病榻,他看着施遥,如同看着自家小辈般,“荣嘉还小呢,也不急这一时,再则,荣嘉的婚事还要从长计议。”
施遥当年只以为,皇帝口中的“从长计议”,是不愿兑现当年封她为郡主时承诺的那桩与太子殿下的婚约。毕竟如今她寄人篱下,家族没落不复往昔,皇室想要的太子妃人选不是她这般的也很正常。
更何况她也不是个拎不清的人,宫中长大谨小慎微的她不会做不该做的梦,哪怕,她心中的确曾对那位太子殿下有过很多期许……
望着东宫大殿,施遥收起心中纷繁的思绪,面上有自嘲一闪而过。无论从前她作何想,两年前她觉察到皇帝心中龌龊的意图,便已经抛开了一切,再无别的选择。她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朝殿内走进。
殿内燃着容瑨惯用的香,不知是用了什么调的,辛涩甜腻,她至今都闻不惯。雕金宫灯立地,照得内室灯火通明。
容瑨在作画,他喜画山水图,鲜少作人物画,听见施遥走进的声音朝她的方向掠了一眼便继续添笔。施遥也似乎对这样的情形习以为常,她站到案边,捏起墨锭慢慢研磨。约莫半个时辰,这幅画终是作完,他也未题字落款,立于案前静静看了会忽地开口,“过来。”
施遥乖觉来到他身侧,便听他问道:“我这幅画,如何?”
他时常作完画便这样问她,她也不意外,开口便要将方才便已经想好的说辞径直道出,“瞧着和殿下往日画的那些不大一样,以往画的水流瞧着不似这般湍急,还有这些乱石……”
她的话没说完,人便被腾空抱起,她下意识环住他脖颈,脸颊贴上他颈侧时,听到他低低笑了声。她被抱上他方才作画的书案,容瑨一手揽着她,一手撑在案上,他眼尾仿若含情,定定地看着她不动时,眼风便似带着弯钩般,看似缱绻,可几乎就是他抵过来的一瞬间,施遥便读懂了他此时的情绪。
他在满意、在自得。
满意什么?这幅画吗?施遥偏过头想再看一眼方才被推到一旁的画卷,却被他托着下颌强行同他对视,他轻轻拨了下她微微散开的碎发,轻轻吻她唇角,“不与我闹脾气了?”
施遥怔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
前些时日她无意中撞到容瑨和陆家的陆纾玉一起,彼时容瑨背对着她,而这位陆氏的三小姐泪眼朦胧地拽着他衣袖,她没听清容瑨说的什么,只看到陆纾玉忽然往他怀中塞了个什么,面带绯色地跑开了,当夜她去东宫,在他书案上看到了那方满是女儿情思的绢帕,她心里不舒服,便开口问他白日里同陆纾玉说了什么,他当时怎么说的?
“看来是我对你太过放纵,如今都敢来我这过问这种事了。”
那夜不欢而散后,她便被老皇帝日日宣召去“侍疾”,再没心思顾及其他,原来,在容瑨的眼里,这些日子里她只是在跟他“闹脾气”。
所以他也晾着她、冷着她,此时见她这般乖觉地来找他,他会感觉到满意。
施遥垂下眼,这样也好,再度抬眸望向他时,灯色下容瑨瞧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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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了咬泛白的唇瓣,须臾片刻那里便泛起艳色,他眸光深深,抬手抚摸她湿而软的唇。
她也不说话,只怔怔望着他,眼泪将落未落,眼尾水光潋滟。感受到他的触碰,她又往他怀中蹭了蹭,容瑨低低笑了下,抚过她柔顺的长发,解下她束发的缎带,而后他指关抚过她领口时顿了顿。
“宫女的衣裳?”他眉心轻轻一拧,手指捻了捻后松开撑到一旁,唇抵上她唇瓣,安抚似的吻了她一下,而后声音低低地哄她:“遥遥,自己脱掉……”
汤池里,暖雾氤氲,施遥只穿了中衣,把自己沉到暖融融的水中,长发似水藻般铺开,容瑨在她身后,并未入水,而是坐在暖池旁,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缠水中她的湿发。
她闭上眼缓了缓,将心头那一抹烦乱抛开,而后转过身,整个人湿漉漉地扑在他身上,环住他腰身在他怀中蹭了蹭,故意软声问道:“殿下是不是不气我了?”
容瑨抬起她的头,指腹一寸寸地抚弄她唇肉,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嗯,说说,我气你什么了?”
她轻轻含了下他指尖,带着几分讨好,撒娇地说道:“那日我不该过问殿下与陆小姐的私事,也不该因为心中赌气,这些日子都推托殿下的传召。”
话音落下,容瑨揽着她起身,一并进到暖池中,他靠在池边,让她靠在自己身前,“看来是真知道错了,下不为例知道吗。”
施遥怔怔地下意识开口,声音轻而细,“我也只提过那一次……”
“嗯?”他似乎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施遥回过神,偏头去吻他的唇,“……我只是怕殿下喜欢了别人,便不喜欢我了……”
容瑨圈揽着她,似乎因为她今夜的主动心情很好,对此时她的这番话也很受用,动作间难得地温柔,格外顾念她,在她迷迷蒙蒙时,他细细密密地吻她,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克制着情动的声音,“便是日后当真有了别人,我也会如今日一般喜欢遥遥。”
施遥努力想睁开眼睛看他,却只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层的水雾,怎么也瞧不清他的样子,于是她撑起身,将他压向池边,他也由着她,托着她,她坐在他腰腹上,费力地靠近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态。
“……殿下、一定要有旁人吗?”
言及“旁人”时,有水珠从她脸颊滚落,容瑨抬手为她抹去,但那双眼眸掠来的眼风依旧凉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似的。
其实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毕竟容瑨从未许诺过他只要她一个,不,他甚至从未亲口许诺过要她。是她今晚一时心急了,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问出了个这么傻的问题。
似乎是不满她停下,容瑨微阖着眼,循着她喜欢的方式一下一下地动作起来,而后在她逐渐沉溺时冷嗤着开口,“两年前你来我这时,我与你说过的话,你竟是全忘了。”
须臾之间,施遥便看出容瑨的不悦,她知道此时不该再说什么,可是她闭上眼,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珠又落到她身上,她不由自主地一阵瑟缩,于是整个人都软进他怀中,他果然没推开她,甚至下意识地圈揽住她,她用湿润的唇蹭了蹭他下颌。
“我、我记得的,那夜我被……被人算计,情急之下跑来求殿下……殿下那时说,即使殿下帮我,日后也不可能喜欢我,可是……殿下现在还是这样想吗?”
她摸了摸他胸口,可怜地、讨好地,近乎哀求地看向他,“殿下这里,如今真的就没有一点点,是留给我的吗?”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容瑨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改变当初的想法?”
他又动了动,勾起她不由自主的轻喘,他望着她,带着几分嘲弄地问道:“这个?”
2. 002
殿内温暖的烛光描出他面容,透白的玉石般,漆黑的瞳仁被殿内烛火照亮,瞳中燃着欲色,映着她的轮廓,可他心中却没有她这个人。
从前没有她知道,原来现在也没有。
以后会有吗……其实也不必问了。
两年前她第一次直面老皇帝对她的肮脏想法,在最仓惶无助的时候,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容瑨。
国公府没落时她年岁还小,但是她始终记得,他是父兄认可的太子,是祖父亲自教出的学生,刚被接到宫里的时候,她还常常喊他“太子哥哥”,她曾以为,便是不算后来的这桩婚约,她与他应也不能算是陌路。
何况那时在她心中,容瑨还是行止有度的如玉君子。
直到她来到他面前。她不敢提及老皇帝对她的心思,只说自己是遭了算计,心中害怕,求他庇护,她想,只要他娶她,令她免于继续被老皇帝觊觎,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心中都会一直记着他的好。
可彼时的容瑨只短促地低笑了下,他微微侧身朝向她,饶有兴味地追问,“帮你?可以,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或者我们换个说法,荣嘉郡主,你能带给我什么呢?”
君子也会趁人之危吗?彼时的施遥想不明白,也不必想明白,她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迎上他玩味的目光,“那,施遥这里,有什么是殿下想要的吗?”
他眸光微微停顿在她秾丽眉眼上。
“施遥从未敢奢求过什么,”她低声说道,并将话头递回去,竭力将二人之间的关系说得体面,“只求殿下护佑一时,来日……来日若施遥真有嫁人那日,还望殿下看在、看在也算是兄妹一场的情分上,日后照拂一二。”
思及过往,施遥走神了片刻,被容瑨觉察到,他按着她贴向自己,咬上她的唇,迫她回过神,声音不悦,“在想什么?”
施遥伏在他身前,暖汤的池水仍是温热的,她撑起自己,同他稍稍拉开距离,让他隔着水雾望见她面上清晰可见的委屈,“同殿下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的,从未想过以此来挟制要求什么。”
容瑨并未应她的话,掌心抚过她腰身时动作倒是轻柔了些,她心下终归有些失落,适逢此时,东宫园中的绿萼梅香随浮动的珠帘飘卷进来,她望向檐窗,清透的月光落进殿内也变得潮湿,珠帘纱幔飘起又落地,窗外那一轮小小的明月与她相照。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中衣早已湿透,只这会稍稍一怔神就冷下来,她恍神了一会,瑟缩着又躲进水里。
孩提时父亲曾举她至肩头,兄长在园中放焰火,娘亲在旁边拿着厚实的毛氅,怕她着凉,小小的她指着天边皎洁明亮的圆圆玉盘,说那里好漂亮呀,有没有大大的宫殿,她想要去那里荡秋千,兄长点燃所有的焰火,跑回她身边,捏捏她肉肉的小手,说等以后他去了战场,帮爹爹收复了北地,就去月亮上,问问住在月宫的仙子,可不可以在月亮上给他的妹妹搭个秋千。
那时她真的信了,掰着手指头算,兄长还有三年从军,爹爹都是去两年回来一次,那第五年兄长回来,她就可以去月亮上荡秋千了,后来兄长提前去了军中,第二年战事更加吃紧,那年他没有回来。
后来兄长和爹爹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再是那个要去月亮上荡秋千的小孩子了。娘亲走的时候,教她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说不要害怕,爹爹和兄长是去月亮上为她搭秋千了,娘亲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现在好想去看看他们。她懵懂点头,然后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她可不可以一起去,她也好想见见父亲和兄长……娘亲看她的眼神悲伤又温柔,说等以后她也去了月亮上,就可以一起看焰火了。
可是……她没能好好爱惜自己,他们看到如今的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她缩回水中,暖池温水漫过头顶,掩去泪痕,她钻进容瑨的怀中,“我不想在这里。我不想看见月亮。”
月亮上的家人不会喜欢现在的她,月亮上的仙子也不会再欢迎如今的她去荡秋千。
容瑨将她抱起,用柔软的毛毯将湿漉漉的她裹住,抱着她回寝殿,她将头埋在他胸口,走过廊庑,温柔月光落在她乌黑的发丝,像是什么人给过她拥抱,只是她并不知晓。
寝殿内一片静谧,宫灯早已燃烬,案几被此前两人闹得凌乱,容瑨径直坐回床榻,他身上湿着,自己先去换了身衣衫,殿内便只剩她一人,像是终于得了喘息,她缩在毛毯里,无声而剧烈地哭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今日来这一趟是想要讨容瑨的喜欢,求他开口给她一个承诺。可是好难啊,她根本就不想做这种事,她好害怕、好恶心,老皇帝觊觎的目光、容瑨冷嘲的话语,针刺似的扎进心尖。说到底他们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一样,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只当她是……是玩物。
他们都在欺负她。
她好久没好好看过月亮了,今夜看到时,她竟然感到自惭形秽,一颗心既愧疚又害怕,只想躲开,不敢多看一眼。或许,从她躲开照见她的那束月光时起,她就真正地没有家了。
深宫不是她的家,月亮上也不会有她的家。
想想也是,她的父兄戎马一生,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娘亲是世家女、几代帝师宰辅的相门,若她还在族谱上,她大概也是两家祖上几百年都没出过的那种不肖子孙,会被逐出去吧。
她的家人不会在月亮上等她一起放焰火了。
容瑨回来时看到就是这副场景,她藏在毛毯里,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隐隐约约地他听到她无声的抽泣。
她在哭。
他有些新奇。
面对他时,她鲜少展露这样的一面,大多数时候都是乖巧安静的,她的容貌远比她的性子有攻击性,两年前她求他,他不在意她究竟是被人算计还是主动来算计他,他看着她刻意讨好却藏不住执拗的眼,忽而想到了自己那只养了很多年的小猫,白色柔顺的毛发,阳光下透出一层漂亮的浅金色。
安安静静很少闹人,脾性却拧得很。
那时他看着她,心底克制不住地冒出恶劣的念头,既然她想攀附他,他便给她这个机会,是她先来自作聪明地跑来算计他,那事后便也不能怪他薄情寡义。
他享受她的取悦和讨好,无视她的委屈和不甘,他想着,性子倔的猫儿哪有不挠人的,等她装不下去,开始同他索求同他争闹,他便亲手斩断这段无人知晓的关系,至于她说的,要他照拂她和她未来的夫婿,嗯,若真有那日,他想他会做到的,权当是她陪他这几年的补偿了。
他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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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在他面前装了两年,如今看着那一团逐渐克制不住哽咽哭声的身影,他皱起眉,手指虚虚捻了捻,他今晚说的话,竟让她这么伤心。
她竟然有这么喜欢他。
容瑨有些意外。
他来到她旁边,她还是湿漉漉的,厚实的毛毯裹着她,虽然没湿透,却也是浑身冰凉,他将她裹得更紧些,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拿过绵软的毯子,一点点擦她仍在滴水的长发。
其实纳她入东宫也没什么,母后的意思是让陆纾玉做他的太子妃,但陆氏如今势大,若陆纾玉做太子妃,大概还要有人来制衡,施遥虽没什么背景,但是她还可以倚仗他,她若一直乖顺、听话,又这般全心全意待他,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再则,若是她嫁了人,那人日后待她不好怎么办,到时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回护她呢,还不如就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左右她便是有些心机算计,也不过是因着喜欢他罢了。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她在身边时的感觉。
想到这些,容瑨只觉得自己心头也畅快了些,她的长发不再滴水,然后他打开潮湿的毛毯,将她塞进床榻上铺好的锦被中,放下帷帐,自己也躺了上去,她躺过的地方都泛着湿,向来挑剔精细的他这会也没在意,将她从旁边捞进自己怀中。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钻进他怀抱里,而是背对着他,他等了一会,她还是没有动,还偷偷吸气,像是还在哭。
容瑨伸手摸摸她的脸,湿的,热的,他将她翻转过来,扣进怀中。
是因为她那会问他,他心里有没有她,而他没回应,所以就哭到现在?从前也不是没问过,从没见她这般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哦,是因为那日见到陆纾玉同他一处,自己又冷了她这么些日子,心中不安?
看来是真害怕了。
他心头软下来,吻落在她脸颊和眼睫,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哭成这样,看来是真难过了。”
“过些日子父皇……”他想说父皇寿诞,今年要去冬狩,会带上她,但刚一提到父皇这个称呼,她立时寒颤了一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她拽了拽他衣襟。
“殿下,你可以娶我吗?”她问这话时没有看他,声音也空茫茫的。
容瑨心下有些不悦。他不喜欢她目的性这般明显地同他说话,还摆出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何况她与他之间早就已经说不清楚了,难道他此时说不要她,她就真能当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在自作聪明。
他冷了神情,垂眸凝视着她,施遥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便懂了,好似也不太意外,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坐起身,她身上还是那套湿透的中衣,好像也不觉得很冷了,她侧头看看他,认真地开口说道:
“殿下,那我们就算了吧。”
“我想要嫁人了,殿下既然不想要我,我总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日后待施遥出嫁,还望殿下多多照拂施遥的夫君。”
言罢,她越过他,站到殿内冰凉的地上,四下找了找才想起,她穿来的那套青砚的衣裳在他书案上,她走过去,捡起来穿上。
鞋子……鞋子脱哪了呢,算了,找不到了,她推开寝殿的门,就这样赤着脚走进月色里。
3. 003
头好疼……好渴……
施遥从床上爬起来时,感觉浑身发沉,头晕目眩的,她回忆了一下,只想起来自己此前是从容瑨那里离开的。
听见她醒了,青砚立马起身过来,为她端来能入口的温水,她目光看向青砚,青砚看了一眼殿外,压低声音道:
“郡主,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前夜回来时,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还赤着脚,磨得都出血了,这两天都一直昏睡着……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施遥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水,脑海中回忆起前夜的情形,然后她忽然跑下床,来到窗边,拉开窗格,外面天光已大亮,朱红高墙上落了几只喜鹊,歪着头同她对视,没多会扑腾着飞走了。
仰头朝外看了一会,施遥便有点站不住,她脚下磨破了,方才下来得急了,竟都没觉出痛。
她重新回到床上,“我睡了这么久?外面的人知道吗?”
青砚摇摇头,将窗格扣紧回到她床边,“您当时那个样子,哪敢让外人瞧见,退烧打水都没惊动旁人,连咱们殿中侍候的人都不知道,好在郡主平日不大爱出门,倒是也没人觉出异常……但……”
她顿了顿,看了眼施遥,半直起身附到施遥耳边,用仅二人听得见的气声说道:“太子殿下来过。”
“什么时候?”施遥意外。
“您回来的那晚,当时您昏昏沉沉睡下了,他在殿内看了一会就走了,脸色瞧着不大好看。”
“嗯。”施遥听了后安静地点点头,缩回被子里,“我想再睡一会。”
青砚将她被子压得严实了些,“那郡主歇着吧,我就在外面守着。”
殿内又变得静悄悄的,容瑨的脸再度浮现在她眼前,原来他来看过她……可是那又能证明什么呢?两年前,她主动去找容瑨时,很难说心头究竟有没有抱着一丝丝幻想,或许有吧,她想着万一呢,万一以后他也喜欢她了呢?
而这两年里,他待她远比这宫中的每一个人待她都要好,冬日用的炭、夏日用的冰,这些物事她这里再没短缺过,从前都是不够用的。
他亲自为她沐浴过,亲手为她梳发,阖宫上下无人知道她的生辰,但他记得……情浓之时,他甚至会哄她,会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语。
施遥在宫中长大,和几位皇子公主一同读书启蒙,外人面前的容瑨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人人都说太子殿下性情冷淡,而她却见过他那样……那样温柔多情的一面,她一度为此心生悸动,以为在他心中,她也是留下了一些属于她的痕迹。
原来什么都没有。这些什么都不算。
施遥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些。她的时间确是不多了。
从前对她示好过的公子其实很多,两年前她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那时她觉得,若是为了躲避老皇帝的觊觎,盲目地选个什么人来嫁,还不如选个最有权势、自己看着也最顺眼的,所以她那时候大着胆子敲开了容瑨的宫门。
只是她终究是赌输了。
如今她处境比当初更似绝地,可她还是想给自己寻一条生路,她决不能就这样被纳进年岁大她好几轮的老皇帝的后宫。
此后一连几日,施遥都在自己的寝殿养病,除了给皇后娘娘请安,再没去过旁的地方,她在等,等今年的冬狩出巡,她料想老皇帝今年定然会将她加进出巡的名录中,待到猎宫,她再寻机会找适合自己的目标。
这期间容瑨派人来传过话,让她去见他,她没理会,直到出巡前夕的深夜,施遥刚躺下,青砚都还没退出去,便见到有人推门而入。
青砚吓了一跳,正要喊人,便认出来是容瑨,他走进来,自顾自解开外氅,平静地命令道:“出去。”
“原来是太子殿下,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恕罪,郡主已经歇下了,敢问殿下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
容瑨沉下脸,垂眸瞥过地上的青砚,不耐地重复道:“出去。”
“青砚,我没事,你去外面帮我看着些。”施遥听见动静,知道青砚拦不住,便出声说了句。
青砚出去了。施遥在内殿,她本来都歇下了,又起身去换衣裳,心中默默揣度他今夜究竟是为何而来。她出来时,容瑨已经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见她走出来,声音仍是淡淡的,“不用行礼,坐过来吧。”
其实和他相处时他惯是这样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对他言听计从,鲜少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驳他的话,但这会她脚下好像灌了铅,说什么都没办法往他身边再多挪一步。
她往后退了半步,容瑨盯着她的动作,从脚尖打量到双眼,她眼睛还肿着,瞧着可怜,他顿了顿,原本还算温和的神情复又变得冷沉,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还在同我置气?”
“气性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来到她近前,不容分说握住她手腕将她抵向窗边,两人距离一拉近,他身上那股气息又铺天盖地卷袭过来,她挣了挣手,没挣开,转头朝向他,正对上他那双眼睛。
容瑨朝她看过来的神情真是温柔极了。如果忽略手腕被拧紧的皮肉不断传来的痛感,她想她会被他这双眼睛骗到一无所有。
她用力挣开他禁锢她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腕,低声地抱怨,“疼。”
“我看你倒是挺能忍的,从东宫湿着衣服光着脚,你不也忍着走回来了,现在还怕这点痛楚?”容瑨言辞带刺,却没再如方才那般桎梏她。
“太子殿下深夜来我这里,便是特意来指责我吗?”她反问。
“看来不仅气性大了,连胆子都大了。”他低笑着说了句,盯着她瞧,目光从她眉眼落到她唇瓣,忽地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内殿走去,他将她扔到床上,欺身咬上她的唇,一手握住她手腕一手去解她衣带。
施遥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容瑨像是心头积着怒火一般,渐渐地亲吻和触摸都不温柔,被他碰过的地方全都隐隐泛着痛,她无论是推是咬还是踢,他照单全收。
直到见了血。
她摸出枕下的匕首朝他胡乱划了一刀,他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利器,撑起身子看了眼,伤在手臂上,他按了按伤处,眸光凌厉地扫过那柄匕首刃口,确定无毒后他才看向她,见她咬着唇恨恨地看他,他不悦地说道:“怎么,我还碰不得你了?”
施遥其实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她怔怔地看着容瑨,又不像是在看他,一双眼里蓄满了委屈和忿恨,听到他话音她似乎才回过神来,垂眸看了他手臂一眼,半晌她才开口,惊魂未定的样子,一番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你也……不要,别碰我,这是我的寝宫,你、你不可以……”
“我也?”容瑨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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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察地拧眉,还想追问什么,被施遥快速地打断,开口时声音是她鲜少会有的尖锐。
“我那天说的还不明白吗?你既然不喜欢我,不愿意娶我,我们就结束不好吗?往后你爱娶谁娶谁,我想嫁谁嫁谁,我们两不相欠……”
她似哭似恨,字里行间都在谴责他,听得容瑨再度沉下脸。
“结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了?”他这样反问着,并捏起施遥下颌,迫她抬头看向自己,观察她的表情,却抬起一张满眼泪痕神情倔强的脸。
容瑨顿了顿,到底见不得她这副神情,于是他松开她,将她带进自己怀中,手掌顺过她垂在身后的长发,半晌,语气又温和下去,“也罢,也确是不该在你的寝宫。”
他抬着手腕等了一会,见她没甚反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低着头掉眼泪,他扳过她头朝向自己,不满地反问道:“是要我传太医,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还是你来为我处理这道伤口?”
施遥侧目看了眼,那道小口子还在不住地冒着血珠,她擦擦眼泪,起身去取药,止了血后又包扎好,才将他翻起的衣袖放下,他手臂处的衣袖都破开了,她整理了半天,但无论怎么遮掩,那个勾丝的破口都很明显,东宫的下人定是会发现的。
她不作声地摆弄了一会,抬眼看向他,容瑨亦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微微抬了下眉,她知道,他在等她求他。她默默松开手,低下头不再吭声。
她的确不想有别人知道她对他动了匕首,可是她不想开这个口求他,就这样僵持着,偏这副别扭的样子莫名取悦了他,容瑨看她半晌,低低笑起来,圈住她肩,在她额间轻轻吻了吻,“今日的事不会传出去。”
施遥点点头,便又听他道:“等今年冬狩回来,母后会为我与陆纾玉指婚,到时我再请旨封你做我的侧妃。可开心了?”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泠泠清溪水般,却夹着碎冰棱,割得她浑身冷。
侧妃,施遥攥住手指,她其实应该满意的,毕竟她早就知道,无论是老皇帝还是皇后娘娘,甚至容瑨自己,没有一个人心中愿意兑现当年先太上皇许诺的她与容瑨之间的那个婚约。
可是……她还是觉得心中如似火烧,是打从心底里感到不公,感觉委屈。
尤其是容瑨。
大抵在他心底,她既然心甘情愿地由着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他如今愿意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她便应该感恩戴德地入他的东宫,若他日后厌弃她,她便要守着一座冷宫过一辈子……
好像他们都默认,她就是低人一等,什么都不该争不该抢,任由他们这些高贵的人安排她的未来。像他们这些生来就拥有一切、不曾跌落泥潭的人,真是高高在上地令人心中生恨。
她睁着眼定定看着他,良久,她轻声开口,语气坚决,“我不愿意。”
“便是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容瑨面色渐渐沉冷,终是染上几分怒意,他定定看她,须臾,他带着几分嘲意冷冷开口,“看来倒是我对你太过宽纵,反而令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在闹脾气,也已经很清楚我在殿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位置了。”她自嘲一笑,再开口时没了平时同他说话时的字斟句酌,也没有那些矫揉造作的神态,她冷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愿意做你的侧妃。”
4. 004
那日之后容瑨再没来过找过她,没过几日便是冬狩。本朝尚武,冬狩出巡是每年极盛大的集会,只是往年施遥都是被留在宫城中的那个,今年是她第一次来到猎场的行宫。
她病了好些日子,成日拘在宫中,这趟出来她心里也畅快很多。
今日夜宴,施遥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挑了几筷子吃食,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老皇帝坐在高座之上,端着酒盏看着特意为他生辰排演的舞乐,几位娘娘陪在他身侧,劝着哄着想让他少喝些,怕伤了身子。
施遥垂着头,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老皇帝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飘,整场席宴她什么都吃不下,只跟着喝了几盏酒,便等着席宴结束,偏这时有人端着酒盏往上面去,经过她时猛一踉跄,摔倒在施遥身边,连施遥也被那股劲力拽倒,那人手里的白玉酒盏跌落,碎瓷片溅开时,施遥听到她捂着脸惊呼了声。
一时间酒席乱起来,几位宫女过来将那人扶起,施遥起身将位置让开,上面那些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一位娘娘忽地开口,“呀,好像是陆家那个丫头。”
施遥不作声地看着,她方才没根本没注意究竟是何人从她旁边走过去,且这人摔了之后还一直捂着脸,这会才看出来是陆纾玉,施遥朝着陆纾玉的位置看了看,怎么看都不至于非要走到自己身边来不可,偏偏她来了,还摔了,似乎还伤到了,还真是巧了。
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陆纾玉扶到一旁,将她捂着自己脸的手拿开,姣好的面容上一道长长的狰狞血痕,骇人极了,陆纾玉像是收到了惊吓般,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止住眼泪。
舞姬们纷纷退下,太医被宣进来,为她处理面上那道伤,此时殿内旁人都已经退下,施遥被留在旁边,陆家的几位侍女面带怒色地时不时盯她一眼,仿佛已经认定她是罪魁祸首般。
“纾玉这伤可会留疤?”皇后娘娘关切地问。
“回皇后娘娘,陆姑娘毕竟伤在脸上,臣不敢断言,但请娘娘放心,臣等会尽力医治。”太医谨慎地说道。
“你们这些人,怎么伺候人的,怎么能让你们主子摔成这样!”皇后问罢太医,又去质问陆纾玉身后的几个侍女。
“娘娘,奴婢们冤枉啊,是荣嘉郡主忽然……”
“住口,”陆纾玉带着哭腔适时开口,制止了侍女的话头,然后吸吸鼻子,朝着皇后盈盈一拜,“多谢娘娘关心,纾玉没事……”
“纾玉,怎么了,还吞吞吐吐的,你可是生在将门,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你看皇伯伯也在这里,皇伯伯会为你做主的。”一旁的宜妃娘娘温柔地哄道。
“陆家丫头,有什么委屈只管说便是,朕自然会为你做主。”老皇帝瞥了施遥一眼,沉声道。
陆纾玉垂着头,忽地起身,跪倒在殿前,“多谢陛下,臣女心中感恩不尽,只是,确实没有人故意绊我,大抵是巧合,纾玉自己不小心摔倒了,没拿稳酒盏,这才伤到了,是我的侍女言辞不当,还请郡主不要介意。”
最后几句她是向着施遥说的,施遥微微抬眉看着她,少女声音娇娇怯怯,样子楚楚可怜,真真是我见犹怜,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施遥自己知道,她根本就没碰到陆纾玉,甚至她当时都不知道是陆纾玉从她旁边经过。
有一瞬间施遥也疑心这是不是真的只是意外,可当施遥朝她看过去,对视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陆纾玉眼中有一丝挑衅,施遥心下了然。
也是,绕了这么大一圈,摔在她旁边,怎么可能是意外呢。
“纾玉,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你看看你都伤成什么样了,这事朕必须要查问清楚,”皇帝忽地说道,他看向施遥,沉吟着开口,“荣嘉,你自己说说,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的话,荣嘉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陆小姐在殿内绕了这么大一圈,偏要从我身边经过一下,偏偏就在我身边摔了,我方才想了半天都没想通,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陆小姐自己心里清楚了。”
陆纾玉眼泪唰地一下落下来,她跪在地上,望着施遥,委屈开口:
“郡主您实在误会我了,我是想着,陛下待我如自家长辈一般,那长辈生辰,我定是要拜贺的,但是当时殿中有舞姬姐姐们在献舞,我不好直接从她们中间穿过去,便只能绕行,只是我没想到,那会郡主正好也想起身,这才绊在郡主腿上了。”
她望着施遥,泪眼朦胧地哭着说:“我并没有怨怪郡主,连我的侍女们为我抱不平,我也代她们同郡主道歉了,我以为郡主也是将门之后,不是那些喜欢算计的,可……莫非在郡主心中,竟认为今日之事是我故意摔了来陷害郡主吗?”
“我与郡主从无往来,郡主缘何对我抱以这样大的恶意?”陆纾玉顿了顿,难过地问她。
施遥冷声开口:“陆姑娘,是你摔倒在我身边,拽着我的衣裳把我从座上拉下来,倒在你身上,从始至终我都没主动碰过你一下,你却说是我在你经过时忽然想起身,才让你绊在我腿上,这还不算是颠倒是非吗?”
“倘若陆姑娘非要将这笔账算到我头上,那不如把你的人我的人都关起来审一审,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吩咐过的人,总会留下痕迹的,到时候我们便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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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让陆姑娘这么恰好地从我旁边经过……”
“好了,这又不是你们吵嘴的地方,荣嘉,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心,纾玉伤了是事实,你不仅不体谅,还这般咄咄逼人,你容人的度量呢?纾玉还说你也是将门之后,朕看你倒是比纾玉差远了,简直愧对了你死去的父兄,若他们见你这般行事,必定不会轻易宽宥你,看来还是朕往日待你太过宠溺,今日朕便替他们管教管教你。”
“向纾玉道歉,接下来的几日你也不要出去了,闭门思过三日,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你院子。”老皇帝一双眼睛盯着她,若有深意地开口道。
这个似凝视似算计的眼神,盯得施遥浑身发冷,她忽然发现,其实今日这桩事究竟事实是怎么样其实并没有人在意,老皇帝就是要罚她,将她关起来,让所有人都不得往她的院子里去,然后呢,他自己呢?他要做什么,他会做什么?
若他忽然去了,又想如几年前那般对她行不轨之事,她那时又该怎么办?她还会有第二次逃出去的机会吗?况且……如今的她,又能逃到哪里呢……
须臾间施遥便做出决断。
她忽地朝陆纾玉走近,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的当口,抬手一巴掌打在陆纾玉没被伤到的那一侧脸颊,生平第一次甩人巴掌,她打得还不太准,手心还被陆纾玉的耳坠子刮出一道口子,陆纾玉原以为她过去是要道歉,还想说些什么,这会被打到地上,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施遥本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得更大更严重,趁着所有人发愣的时候,拉起陆纾玉又打了一巴掌,打得陆纾玉也反过来打她,闹成一团时,殿内的其他人才回过神,让人将她们两个拉开,陆纾玉另一侧脸被打红了,施遥右脸也被陆纾玉抓出一道血痕。
趁着皇帝还没开口,施遥挣开拉着她的嬷嬷,主动跪下认罪,“我不会为我没做的事情道歉,既然要罚我,就不能冤枉我,现下我确实动了手,所以我认罚,陛下方才罚我禁足三日,现下罪加一等,我自请去外面罚跪三日。”
她说完便朝殿外走去,在行宫殿门外,正了正自己的衣裙发髻,而后双膝一弯,跪在碎石铺就的殿外阶下,上身挺得笔直,垂着眼没再往殿内看一眼。
这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或许旁人会觉得丢人,但是施遥却觉着安心极了。天色已晚,凉风渐起,施遥仰头看了看,乌云掩着夜幕,黑沉沉看不清月色。
初冬猎宫的夜风卷席着吹掠她单薄的身影,往日里她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总会下意识地想去寻那个人的庇护,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知道今夜会不会下雨。
5. 005
后半夜果然下起雨来,里面的人散去后,没有人出来看过她一眼。
施遥跪在地上,膝下洇着血色,显然是已经被碎石划伤了,她垂着头,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好似入定。
四下阒静,一片衣角停在她身边,玄色勾金蟒袍昭示来人身份之贵重,足下那双皂色鹿皮靴上嵌着温润白玉,夜色中格外扎眼。
施遥偏过头一点点往上看,容瑨垂眸居高临下地朝她看过来,眸色淡淡的,瞧不出情绪,他身后有人为他撑起青竹伞,将连绵雨幕与他周遭隔绝开,他停在她身前,那柄伞也未曾朝她的方向倾斜分毫。
须臾,她眸中掠过一丝讽刺,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与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竟然曾经幻想着这样的人会纡尊降贵地怜惜她……她低下头,自顾自理了理浸在积水中的衣摆,不再看他。
“为何要伤人?”他声音平静。
施遥摆弄自己裙踞的手僵了一瞬,饶是今日的这件事,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寻求他的庇护,可此时此刻他见到自己跪在雨夜,开口却是问她这个问题,她心里还是如同被什么重重拧了一下似的不舒服。
酸胀难言的感觉再度涌至喉间,半晌说不出话来,容瑨等了会,见她似是全然没听进他问话般,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眉头拧得更紧,抬手拽着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冷声道:
“你在同谁置气?我问你的话你听不见?”
施遥用力甩开他,先是朝着殿内看了眼,白日议事的大殿此时漆黑一片,老皇帝的寝宫不在这边,她心下稍安,而后她望着容瑨,雨水早已将她淋湿,此时她形容狼狈,脸上还带着伤,再没有平日的清丽柔婉,她看着他时眼底浮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同谁置气,便是我当真与谁置气也与殿下无关。问我为何打人,殿下怎么不去问问你的那位陆姑娘她又做了什么?”
“还是说,在你心里也是一样,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但只要我动手便是我错?”
她冷冷地盯着他,眸中却烧灼起两簇火苗,细雨如刀的深夜里她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执拗地盯着他,本是他问她,却被她逼着要回答。
“难道你动手打人还有理了?”容瑨脸色也不好看,他从身后侍从手中拿过外氅,披到施遥身上,“还是说觉得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都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欺负人了?”
他披在她身上的外氅温暖厚实,围裹在她身上时,那股暖意蔓延至她僵冷的四肢,她浑身都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可他说的话她实在是听不得,反手将那件大氅扯下来扔回容瑨身上。
“‘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我?什么时候?怎么纵容我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十几年来何曾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过我,太子殿下口中说的这人是谁?倘若真有这样的人,我真该给他立个长生牌位,时时祝祷,日日供奉,祈祷他长命百岁才是。”
容瑨没接那件外氅,任它落在满是雨水的石阶地面上,身后的随从正欲上前将它捡起,忽地听到自家主子冷着声音说了句“滚”。
这几个随从都是跟着他多年的,何时听过他讲这种粗鄙的喝骂,连那件外氅都不捡了,立时躬着身子退到几丈之外,只留了个为他撑着伞的,此时也已经背过身去。
“你也滚。”
撑伞的侍从头垂得更低,将伞收了,也退到远处。
这下容瑨也站在雨里了,雨势这会已经缓了,但看着他身上那件玄色描金的蟒袍渐渐湿透,施遥心底仍是泛起几分快意,下一刻容瑨便将她勾进怀里,惊得施遥四下看了看,所幸周遭除了他的人再没旁人,她方才松了心神,任他拧着她手腕,口中仍故意刺他道:“怎么,难不成太子殿下还有兴致在这种地方?”
她是越发牙尖嘴利了。
容瑨唇角牵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她看向他,“父皇明日都不会醒,我便是要在这里,你又能如何?”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亦覆上她领口,只需微微一扯便能探进去,他指根上的玉戒冰凉,指尖也湿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惯是含情的一双眼此时带着嘲意,眼见她神情从恼恨一点点转为惊慌,容瑨弯唇笑起来。
“遥遥,好好想想,该怎么回我的话。”
他真的会在这种地方羞辱她吗?施遥不愿信,却也不敢赌。
她紧抿着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落,浑身都止不住地发颤,好半晌,她目光才挪到他面上,望着他木然地点点头,容瑨勾着淡漠的笑意,大发慈悲地理了理她微微敞开的衣襟,而后摸摸她发顶,“聪明些,免得多受罪,知道吗?”
他松开她,朝着地上早已被雨水浸湿的那件外氅微微抬了抬下颌,也不说话,只等着她领会他的意思,施遥抹了下脸,走过去,她腿动一下都疼,费劲弯身捡起来,交还给他,而容瑨一动未动,“这是给你带的。”
施遥收回来,面无表情披在自己身上,它已经湿透了,披在身上又冷又重,可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受着、继续沉默着,容瑨垂眸看她,抬手抹过她的脸,这场雨又渐渐大了,她素净的脸上水痕怎么都抹不净。
容瑨将她身上那件湿得不成样的外氅解下,扔在旁边,他看着她沉声道:“你求我,今日之事我给你个公道。”
施遥听罢,怔了会神,终是忍耐不住,推开他拦腰的手臂,“公道?在你们这些人心里,到底什么才是公道?太子殿下说的公道,是要我奴颜婢膝用尊严换,还是要我摇尾乞怜地用身体换?这样的公道竟也能算公道?”
哪怕她在心中劝自己几百次,不要和这些“贵人”硬碰硬,话落到她耳边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心头那种不甘不忿的感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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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到原处,敛了神情,再不看他一眼,“这种公道,我要不起。太子殿下还是赶紧离开吧,免得别被人瞧见您同我这样的人纠缠,污了您清白高贵的名声。”
容瑨面色沉沉地,白日里他不在猎宫,下面的人将这边的事禀明后,他快马从渝城军大营回返,偏一见到她这幅牙尖嘴利的样子,他心头火气也止不住,竟就这样在雨中同她争执起来。
这会他也是有些疲惫了,身上潮湿的衣裳也让他不舒服,他懒得再多费口舌,上前一步将跪着的她打横抱起,另一边那撑伞的侍从方才退开时已经收了伞,自己站在雨中,此时又跟上来,将青竹伞撑开,这回是将二人都遮住了。
容瑨住的是个单独的宫室,这边都是他的人,应该是他已经吩咐过了,容瑨带着她回来时,热水早已备好了,他径直将她扔进浴桶里,而后站在旁边脱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
施遥早已冷透了,身上发僵,被扔到浴桶中撞到旁边的木板都没觉出疼,好半天四肢才堪堪恢复知觉,下一刻身后有人也进到浴桶中,施遥回头,对上容瑨冷清的眉眼,他极为自然地捞过她腰身,将她带进怀中,修长的手指一件件地挑开她衣裳扣带。
她按住他的手,被热水浸泡着的感受实在太好了,原本还觉得能忍受,现下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下着雨的地方跪着,可是他要做什么……
感受到他的触碰,施遥自嘲地笑笑,是啊,一个男人解一个女人的衣裳,还能是做什么,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可她心头还是仍是抵触极了。
她有没有拒绝的权利?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她惨然地笑了下。
施遥默然地闭上眼,然而片刻后她听到容瑨一声嗤笑,“摆出这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起身将自己收拾好,拿过干净的浴巾扔到她旁边,“擦干了,自己过来。”
施遥慢腾腾地站起,一点点擦自己身上的水,旁边的中衣是她的,应是他的人去她那边取的,她两边膝盖都破了,方才不觉得,这会水珠被擦干净后,动一下都格外刺痛,她坐到旁边,一边擦拭淌水的发丝一边出神。
好迷茫,既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往后她该怎么办。
容瑨……他亲口说的,他要娶的人是陆纾玉,什么侧妃不侧妃的,说穿了不过妾室罢了,她心中简直一万个不愿意。可今日眼见着,老皇帝对她显然已经没了耐性,若是她今夜被容瑨带回来的事情传出去,她怕不是会死得更快。
在这种情势下,她的情愿与不情愿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毕竟,比起出路,她还是得先为自己找条生路。
烛台火光摇摇晃晃,她注视着那簇明明灭灭的小火苗出神,直到眼睛酸胀难忍,俯下身捂住眼睛,良久,她放下浴巾,往后顺了顺自己垂坠的长发,认命般地朝容瑨寝殿走去。
6. 006
容瑨披了件外衣坐于案前,似乎还有公务没处理完,施遥走进来时,他还在看公文。
如今她见到他,心中竟也有了一种被老皇帝传召去“侍疾”的抵触,她深吸了口气,来到他身侧坐下,将头搭在他腿上,脸也埋进他腰际蹭了蹭。他仍看着手中的公文,另一只手像是抚摸什么小动物似的,在她脊背后心的地方一下下地捻着圈。
施遥仰起脸偷偷觑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下颌线条锋利清晰,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颌骨硬硬的,脸侧的皮肤犹带着水汽未干的湿凉触感,下一刻她的手被他攥住,她抽了抽,没抽动,她转头隔着衣物在他腰侧咬了一口。
他轻嘶了声扳开她的脸,撩衣看了看,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牙印,容瑨放下手中的公文,将她从旁边扣进怀中,他掌心摩挲她腰身,那双眼中隐隐透着点笑意。
“想明白了?”他微微抬眉,故意问道。
施遥眼尾噙着泪,在他怀中坐起身,环着他脖颈扑在他胸膛,片刻后她感知到他的手揽上她腰背,便又往他怀中挤了挤,开口时她的声音闷闷的。
“想不明白。”
她头抵在他肩上,一偏头她唇擦上他的颈,极其自然地轻轻吻了吻,因着离得太近,她听到他低低哼了声,便又覆上去,含住被她方才吻过的地方,舌尖抵着,又轻轻吮了一下,这次他连气息也沉下去,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同他交握时,她小声地开口,语气听上去真诚极了:
“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让施遥做什么都可以。”她声音低地近似自语,却偏是他能听得清的,容瑨将她从怀中拉起来,指腹揉了揉她的唇。
“这么乖啊。”他微微笑着说道,而后抱起她将她扔到旁边榻上。
他将旁边快要熄灭的灯芯剪了剪,室内复又变得明亮起来,檐窗上投下她和他的一双影子,施遥怔怔看着,在他覆上来时她咬着唇推了推他,小声地求他,“别……可不可以,把那盏灯灭了……”
“为何?”容瑨撑在她身侧,微微挑眉。
“……太亮了,我、我不喜欢……”她钻进他怀中,有意让声音听上去柔柔的,像是在撒娇一般,用他的身躯将自己彻底挡住。
方才那盏灯快要燃尽了,室内慢慢昏暗下来时她还不觉得,这会骤然明亮起来,又不是在床上,这榻上什么都没有,就她和容瑨两个人,做什么都会被投在侧边的窗纸上,她多看一眼都浑身不自在。
容瑨却只是笑着吻她,她有意迎合他,却也感知得到他的漫不经心,良久,他悠悠开口:“可是我喜欢。”
他拢着她,迫她坐在他腰上,扳着她的头看向窗上映出的一双剪影,“我喜欢的,遥遥不就应该也喜欢吗?”
施遥被他按着看向自己的投影,那道纤细的影子有她垂散的长发,看得到她腰际的弧线,那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影子,那几乎就是她,正明晃晃地被钉在那扇窗上,任他把玩观赏。
他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事实上也是,他哪里需要顾念她喜欢不喜欢。
她脸上渐渐失了血色,咬着嘴唇盯着她自己的身影,泪珠滚落下来时打在他手臂时,她听到他沉而短促地嗯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不由自主地哼声。他毫不顾念她,眼见她的眼泪越来越多,他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深重。
本能地她软进他怀中,可每当她迷迷蒙蒙地闭上眼睛时,又被他抬着头面向窗上那对交叠的影子,恍惚中她只觉得那盏灯烧燃的不是什么烛芯蜡油,烧的是她。
烧得她浑身都痛,而他还在逼迫她。
“哭什么,不愿意?还是不喜欢?”
他以这样一种不容她回避的强势姿态侵.占她的领地,还要来问她喜欢还是不喜欢……施遥咬着唇同他对峙,心中只觉得好没道理,这种时候,这种事情,难不成还要她感恩戴德地承受吗?
她又克制不住地望向窗边,此刻照映出的一双人影简直令人无颜。
好难堪……哪怕如今他这边的人都知道她与他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她心中仍然感到极度地羞耻,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缩起来。
感受到她的抗拒,他平复着气息无声端详她许久,忽地笑起来。
他爱怜地吻她,好似他们就是这天下间最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可他摆弄她时,捏着她手腕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
她身上的衣物被扯得凌乱,而他甚至中衣上连道褶皱都没有,她伏在他身前那么久,都没能留下些什么痕迹。他中衣用的料子是贡品,大概也只有价值连城的料子配得上他这样金玉堆砌着长大的人,不像她,战战兢兢地在宫中这么些年,想要什么仍要去求去换。
她真是嫉妒他……嫉妒地甚至有些恨他,想着想着施遥的指甲几乎掐进容瑨手臂,他仍恍似不觉,不仅动作狠厉,连亲吻都似啮咬。待施遥再度醒来时,她已经睡在床上,身上不着一缕,床边帷帘尽数落下,但依稀能看到,宫室内仍燃着灯。
她拿起旁边干净的寝衣穿好下了地,容瑨仍坐在案前。
这两年老皇帝时不时病着,容瑨经手的很多都是要务,今晚她进来时他就在处理公务,想来是真的事情多。
她来到他旁边,靠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容瑨这张脸是她这些年见过的人里最令她喜欢的,老天爷总是这么不公平,似容瑨这般出身地位的人,生来就什么都有,什么都是他的,就连容貌都比等闲人生得好,施遥看着看着,那股躁动的恨意又涌现在心底。
他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好,只要他还是容瑨一日,他就永远不可能只有她一人。明明他已经拥有很多东西了,他却还是想要拥有更多,嘴上说着喜欢她,却还是要娶陆家的小姐,甚至不止陆家小姐一个,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家的小姐。
多么贪心,多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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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偏偏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为求自保,她还要用这种……这种自甘下贱的法子取悦他。
她低下头敛去神情,而后从他手臂下钻过去,偎进他怀中,主动去吻他的唇,他顿了顿,揽着她加深这个吻,直到她的眼神又变得水盈盈雾濛濛,他盯着看了她一会后低低地笑。
施遥看得懂那种眼神,大概是她的反应取悦了他,于是她像是回过神般,神情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意,便要起身躲回床上,被他勾着腰圈回怀中,“跑什么?”
“殿下笑我。”她语气娇娇地抱怨,听得容瑨再度笑起来,他握着她的手作势往自己身上打,“嗯,那让遥遥打回来……”
施遥收回手,似嗔似怪地望他一眼,摸了摸刚刚被她手打到的地方,“不要,不打。”
她靠着他胸口,抬起他手臂,一点点卷起长袖,前些日子在宫里二人争执时她划破的那个口子现下结成细长的痂痕,她轻轻戳碰了下,抿着唇看他,“那天,疼不疼……”
问罢,她眼圈都变得红红的,容瑨朝伤处看了眼。他自出生起便没受过什么伤,可他其实是个极能忍痛的人,他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周岁时便被封为太子,可无论是母后还是父皇都与他不亲近。
靖国公府还在的时候,老国公爷与他有师生之谊,过寿时他去府上拜贺,远远就看见那个小姑娘,众星捧月似的,平素最是严肃的老国公笑眯眯地将她抱在腿上,任她抓着自己的胡须,一整日她都没自己走过路,被一众长辈宝贝似的抱在怀中。
至今他都记得他那日回宫后的失落,他的父皇从未那样和颜悦色地抱过他,他的母后也从不记得他的喜好,从来没有人为他亲手缝制过衣裳,哪怕是病了,母后都没有过来看他一眼。
而如今,彼时那个笑容明媚的小小少女正瑟缩在他怀中,当年令他感到格外刺眼的笑容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深深沁入她心底的不安与惊惶。
而此刻望着咫尺间施遥愧疚心疼的样子,他莫名就被取悦了,勾着唇说道,“疼。”
看得出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施遥面上却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俯身轻轻亲了下那道伤口,眉眼间的心疼简直要溢出来。
他抬起她的脸,指腹在她颊边捏了捏,大抵是触感很好,松开后又掐住捏了捏,施遥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中,容瑨揽着她向后靠,换了个舒展的姿势,慢悠悠地问道:
“那会还同我顶嘴,说一句你十句八句顶回来,这会怎么这么乖了?”
施遥想看看他的神情,但又怕被他看出意图,便仍是靠在他胸前,手指一下下地拨弄他衣领上的扣饰和暗纹,“……那会……是我太害怕了。”
“哦,怕什么?”他声音淡淡的。
“怕殿下因为心疼陆小姐而迁怒怪罪,”她微微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望向他,“殿下会吗?”
7. 007
容瑨终于处理完他的公务,听着施遥的话,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半个时辰之前他与她还如同最亲密的爱侣般做尽亲密的事,此时她已褪去了情.事时的羞耻抵触,猫儿似地偎在他怀中。
他将她身子舒展开,看了看她的双膝,“还疼吗?”
施遥没能听到她问话的回答,不过她也并未期待过他的答案,她看了眼自己的伤处,皮肉伤也是伤,怎么可能一点痛楚都没有呢,自然是疼的,可现下也已经比方才好多了,他惯常喜欢抱着她在身上,方才一番折腾,此时甚至比外面跪着还要疼。
她抿着唇将被他推起来的衣物放下,遮挡住自己的腿,也不回答他的话,他在她头顶低低地笑,笑罢他指了指案上的药碗,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她偏头看了眼,是避孕的,倒是也没说什么,端起来皱着眉喝完,将药碗放到案上,这药的味道过于涩苦,她从小就喝不惯这种药汤,刚开始的几次事后,每每入口都很难咽下,有几次不甚打翻,还被他意有所指地说,让她不要动歪心思,如今竟是已经习惯了。
容瑨起身,从衣桁上拿过熨烫好的衣裳,施遥虽不明白为何他要换衣裳,却也来到他近前,服侍他更衣。
“我还有旁的事,你自己去睡会,待你休息好了,会有人送你回京。”他看她一眼说道。
施遥正为他打理腰间的坠饰,闻言僵了一瞬,她将玉饰佩好,仰头看他,轻声问道:“殿下让我回京,是因为陆小姐吗?”
他不置可否,只是淡声道了句,“去睡会吧。”
容瑨推门离开,她脱力般跌坐在地上,低着头怔怔地出神。
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像是自己被抢掠了什么。跟在容瑨身边的这两年,已经将她的心气、体面通通都磨灭了,她将这些全都抛开了,却也没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分明她应该恨他,她也一直认为自己恨他,可此时此刻,她心中还是难受到想要掉眼泪。
但很快,她就从地上爬起来,拿过旁边的外衫囫囵套上推门追了出去。
容瑨还没走,跟底下的人吩咐着什么,见到她出来,他摆摆手让人退出去,看向她时神情微冷,但语气还算温和,“怎么了?”
“我听不懂,殿下说‘送我回京’是什么意思?”施遥冷静地问,“因为陆纾玉与我的争执,让你觉得为难了,还是觉得今日的事是我错,是在惩罚我?”
“我不关心。”容瑨看她一眼,慢声道,“你们之间既起了嫌隙,各自分开自是最好。”
“我和她为何会起嫌隙?无缘无故她为何会忽然来与我争执?”施遥朝他走近两步,踮脚贴近他的脸,“太子殿下,请您告诉我,究竟为什么陆纾玉会来针对我?”
容瑨长眸微挑,落在她脸上,她脸颊边还有被陆纾玉抓出的狭长细痕,有月色掠过她眉骨,此时的她较之在他面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狼狈,但细看她眼中仍带着挑衅。
“你最近总是这么不省心。”容瑨叹道。
“这都第几次了,总是这样,遥遥,你真该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宫里,除了我,还有谁会为你考虑。”
他握住她手腕,一步步将她逼至园中的角落,“你对上陆纾玉又能占到什么好?若我今日没带你回来,此时此刻你觉得你会是个什么光景?”
“你把我带回来,我现在的光景难道就很好吗?”施遥盯着咫尺间的他,声音发哽,语气恨恨的,“我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你心中清楚,正因为你们这些人都觉得我好欺负,我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如今的地步?什么地步?我是强迫你了还是威胁你了,怎么,当日自荐枕席求到我面前来,现在反倒怪上我了?”
施遥用力甩脱他的手,“是,是我自荐枕席,活该今日被你指摘,但你也不用摆出这副自命清高的样子,方才在我身上时你不也很尽心力吗?衣服穿上了又装起来了,说我自荐枕席,你想表达什么?不就是想说我自甘下贱。”
“我是不清白,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冷笑着嘲他。
容瑨拧眉听她斥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样当面骂他,半晌后他气笑了,点点头松开她,“挺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施遥也随着他的话头,“太子殿下最好也记得我今日的话。”
她率先离开他这里,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唤来青砚为她重新梳洗,收拾妥当后她来到老皇帝的寝殿,有个小太监守着,施遥认识,是老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的徒弟,青砚塞过去了个荷包。
小太监掂了掂,脸上笑意真切了些,躬着身子过来,“郡主,您这真是太客气了。”
“公公辛苦了,烦劳公公进去替我问问,我能不能进去。”
“能,师父说了,若郡主要进去,直接进就行,只是旁人……”他一边说,一边看青砚。
青砚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不由有些担心地唤了声,“郡主……”
施遥拍拍她,安慰地笑笑,朝那守门的小太监行了礼,推门朝殿内进去。
殿内药味浓重,但老皇帝人已经是清醒了的,她跪在寝榻旁边,规规矩矩行了大礼,“陛下,荣嘉来请罪了,荣嘉知错了。”
老皇帝费力地坐起身,施遥抬眼看了看,她心里也没底,夜里她和容瑨在大殿外纠缠了好一会,后来她又跟着容瑨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旁人知道。来时她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但这会却也有点摸不准到底该怎么说下去。
她大着胆子起身,扶着老皇帝坐起,靠在榻边,容暄已是天命之年,身子却早就已经不大行了,病体支离强撑了这么些年,每每病发都要昏睡好些日子,若逢阴雨天便更加难捱,这会他身子实是不舒服,顺着施遥搀扶的力道堪堪靠着坐住。
而后他手一勾,施遥便被他揽住,他扣着施遥的头往自己那边带,但忽然他停下来,,片刻后扯住施遥的发根,眯起眼睛盯着她,语气阴戾,“你与太子,做过什么?”
施遥是真被问蒙了,一瞬间的茫然过后,她保持着疑惑的神色,“太子殿下与我……能做什么?”
她回忆了一瞬,然后神情变得仓惶不安,“陛下让我罚跪,夜里雨势大了,殿下恰好回来,让我去避雨,后来、后来我怕陛下怪罪,便来向陛下请罪,但又听说陛下病了,怕身上带着寒气,便回去简单收拾了下,急急忙忙过来。”
她换过衣裳,但是头发没来得及洗,容瑨的住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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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过熏香的,怕是头发上留着他那的熏香味道,被这老东西察觉到了,她定了定神,关切地问道:
“陛下,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她神情中的担忧不似作假,容暄打量她一会,刚要开口,便是一阵咳嗽,施遥忙帮他顺气,被他握住手指。
“……陛下?”
大抵是她这两年鲜有这种时候,老皇帝有些移不开眼地看她,顺过那口气后,他方道:“朕还以为你心里盼朕早点咽气。”
施遥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能这么说出来,她顺势挣开,跪在地上,“荣嘉从未这样想过,荣嘉日夜盼望陛下身体康健。”
“起来起来,坐过来。”
她又坐回榻边,老皇帝握住她手,又拍拍她手背,“朕知道你和你父兄一样,都是忠心的,昨日是朕的话说得太重了。”
“陛下言重了。”施遥轻声道。
“只是你确是不该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朕即便是有心回护你,也不好开口。何况你还动手将陆家那个丫头打了,你啊,你这脾气,同你爹真是像极了。”
“嗯,我知错了,我会去同陆家小姐请罪……”
“那倒不用了,昨日是陆家丫头先招惹的你,朕派人安抚了,你也不必去了,说到底你也是我们皇家亲封的郡主,也是皇家的颜面。”
施遥垂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老皇帝见到时顿了顿,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下,“觉得受委屈了?”
她顺从地往老皇帝身边靠了靠,“不委屈,我是害怕。太子殿下说陛下身子不大好,我、我听了心里就很害怕。”
老皇帝扬声笑起来,笑了办处又开始咳嗽,施遥忙关切地拍他的背,被止住动作,握着手揽进怀中,“没事,朕这是高兴的。”
“太子还同你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太子殿下一说陛下病了,我就什么都听不进了。陛下,您可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至少别太快就死了。
“有你这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老皇帝笑着说道。
外面将汤药送进来,施遥主动去接了过来,端着药碗递到老皇帝嘴边,她看向老皇帝的目光清凌孺慕,很多年施遥都不曾这样看过他了,此时此刻被施遥这般望着,他只觉得心中畅快极了。
他看她的目光不再如前阵子那般阴沉,反而带着几分看囊中之物的笑意。
见他将汤药喝下,施遥接过药碗送到外面婢女的手中,婢女退了出去,老皇帝起身要下床,施遥过来扶着他,他便顺势握住她手腕。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是有军务要事。”外面的人通报。
皇帝顿了顿,施遥隐约感觉他目光在自己这里停了会,而后他点点头,“嗯,确是有这么个事。让他进来吧。”
容瑨进来时,施遥仍在老皇帝身边,也没朝他那边去看,实际上,她也不敢有任何反应,老皇帝坐在榻上,施遥在他身侧。
“儿臣参见父皇。”
容瑨行礼时,施遥正要起身回避,被皇帝按住,“不必拘礼,太子也起来吧。”
施遥朝他望去,容瑨并未看她。
他看向的是她被握在皇帝掌中的手腕。
8. 008
施遥从殿内退出,青砚松了口气,跟上她一并往外走。
“回去帮我烧些热水,我要沐浴。”施遥轻声道。
“是,但是郡主,有些事总这样拖着不是办法,要不、您还是再同太子殿下好好说说……”
“青砚,我的处境你是最知道的,你从小便在我身边,我的性子你也了解,我不是没有妥协过,儿时在家中看爹娘的感情那般好,心中总不免有过许多向往。可我如今,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我也劝自己,皇家的男子可能都是这般,身边总不免要有很多人,不可能像我的家人那样如珠似宝地看待我,我想认了吧,总好过现在被纳进后宫,几年后下去给那老不死的陪葬去。”
“可是我做不到。忍气吞声任人摆弄地过一辈子,我只能装一时……不,我现在连一时都装不下去。”
四下无人,只有施遥轻飘飘的自语,青砚心疼地握紧她的手,但仍是提醒着:“郡主,都是奴婢的不是,不该提这些。还在外面呢,小心隔墙有耳。”
“跟着我也是耽搁你了。”施遥叹了口气说道。
“小姐,您说的哪里话,老爷夫人对我有恩情,我定是要一辈子跟着您照顾您,我只是希望您能过得松快些。现在这、都是些什么事,都是什么人。”青砚越说声音越低,声音也要哭不哭的。
施遥望着青砚,青砚其实也就大她一岁,刚去容瑨身边时,她还幻想着,若她日子好起来,便给青砚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的银钱,放青砚出去生活,她喜欢开茶馆也好、喜欢做点心也好,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开心,至少不用像她一样,被圈着养着在宫里过一辈子,只可惜……
她的日子怕是好不起来了。
二人俱是沉默下来,回到她住的院子,青砚帮着她洗沐,洗完后传了餐食,她这些日子以来都没什么胃口,勉强挑了几口便让端下去了。
“郡主,问到了,陆家的大公子现下正在陆小姐那边。”青砚进来回禀。
“嗯,帮我梳妆吧,素净些,我要去向那位陆小姐赔个罪。”
施遥出门时云霞散在天边,日向西去,已是快到傍晚,她挑了件浅杏白的裙衫,乌发盘起,挽发时她指了支白玉梅花簪,此时斜斜插在她鬓边。
陆纾玉住的地方在猎场行宫的另一边,施遥走过来便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她来到门外,青砚上去跟几位院外的小厮打招呼,没多会里面出来人,将施遥请进去。
“见过郡主,郡主大驾光临,莫不是昨日打得不够解气,今日上门来找我了?”陆纾玉颊边伤到了,此时敷着脸,站在她面前不情不愿地同施遥行了礼,开口便带着质问。
“陆小姐,昨日的事我确是有错,陛下虽说了让我不必特意来这一趟,但我回去之后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来同陆小姐把话说明白。”施遥慢条斯理温声开口。
“昨日陆小姐究竟如何摔在我旁边,你心中清楚,我心中也清楚,当然,我理解你的选择,无论你如何旁人说起昨日之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有些事情不是一张嘴就能辩驳明白的,旁人愿意信谁的话也都是有自己考量的,我左右不了。”
陆纾玉捂着脸上的敷布,一抬眼又是泪盈盈的,施遥有些想笑,但她自己也是一副泪盈于睫又故作坚强的样子,若是笑了那她这趟可就白来了,她在袖中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等着陆纾玉把话说完。
“郡主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如何摔在郡主旁边我实是不知道,但郡主那么聪明,定然比我懂得多,什么旁人不旁人的,我从小受父兄娘亲教诲,不要乱同不相干的人嚼舌根,怎么会与旁人说三道四。”
她抬眼委屈地看着施遥,“郡主今日上门,就是为了警告我不许将郡主打伤我的事情传出去吗?”
“我是真心来向陆小姐道歉的,昨日我不该动手,这是太子殿下送的伤药,没打开过的,听殿下说是极其珍贵的药物制的,是供上来的,送给陆小姐,愿你早日养好伤。”施遥将瓷瓶放在桌边。
陆纾玉盯着她放下的药瓶,看着气鼓鼓的,但因施遥说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又不敢将它摔出去,须臾,她又看向对面的施遥,而施遥仍是一贯的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虽然陆纾玉自己平日里也是这样的,可看到施遥在她眼前如此做作还是气不过。
她抿唇盯着施遥,眼一眨便掉下眼泪,“郡主是来同我炫耀的吗?”
“炫耀?炫耀什么?”施遥面露错愕,片刻后看了眼那个药瓶,恍然道:“陆姑娘心中对……”
她欲言又止,似是顾忌陆纾玉名声才咽下话头,陆纾玉更觉恼火,她走近过来,“你佩着雕得和东宫园外样式差不多的绿萼梅枝发簪,给我送了个太子殿下送你的创药,你还敢说你是来同我道歉?我对太子殿下的心思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别装作不知道。”
“我不止一次见过你往东宫去,你最好别太得意,免得以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陆纾玉还想说,被一道男声打断,“玉儿,不可失礼。”
从外走进的陆珩之将陆纾玉拉开,他朝着施遥抱歉地拱手,“小妹失礼,还请施……荣嘉郡主勿怪。”
施遥摇摇头,而后欲说还休地朝陆珩之望去一眼,眼眶湿红,看着难过极了,片刻后她垂下眼,“陆小姐误会我了,我今日确是来道歉的,陆小姐不接受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她说完转身便离开,陆珩之跟在她身后出来,走出院落施遥似是才发现他的存在,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惹恼陆小姐实非我本意,但今日确是我冒昧登门,失礼在先,陆公子莫怪。”
“你、郡主不必这般客气,是玉儿性子太骄纵,昨日的事我都查问过了,是玉儿身边的人当时没站稳,绊了她一下,她没看清楚,又见到……见到你同太子殿下往来,心中不痛快,这才与你生的误会,你不要怪她。”
施遥听得好笑,这些人一个两个其实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偏偏都在她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哦也不尽然,容瑨不是,他在她这连装糊涂都懒得装。
她笑意带着几分自嘲,“陆公子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二人走过转角,陆珩之停下来,低声叹道,“他……对你好吗?”
施遥等得就是这句话,原本陆珩之停下来,她还是朝前走,现下也停下了,背对着他,她重重吸气,再开口时哭腔听得人心颤,“陆公子有此一问,是在挖苦我么。”
他忙上前来,双手扶住她肩膀,“我可以亡母的名义起誓,我绝无此意,我只是……只是,我是心疼你。”
“你比我小妹还小半岁,本就应该是被父母家人捧在手心的年纪,偏偏遇到……两年前父亲还未返京,陆氏没办法同太子殿下抗衡,可当年我们同在宫学念书时,我与你承诺过的话,现在也还是作数的。”
施遥哭得梨花带雨,但其实心中是冷静地不能再冷静了,这些男人哄骗女子时说的鬼话一句都不能信,她曾经以为容瑨会是例外,但现在看其实也没差别。
两年前她在宫学读书时便知道陆珩之对她有意,她看出来了,也只作不知,只每每不经意对视上时她报以羞怯的一笑,那时她心中并无进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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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执念,只想找个合眼缘的世家子弟嫁过去,陆珩之虽然条件容貌都不错,可他家世比她想找的那种好太多了,所以她始终待他不冷不热。
可后来她隐隐感觉到老皇帝对她似乎有别样的兴趣,她第一次试探陆珩之,在无人处装作不经意地撞进他怀中,她被他扶起时她正哭得伤心,看都没看他便甩开他的手跑开。
陆珩之自然是跟过去了,在没人看到的假山里,她抱臂蹲在角落,哭得断断续续地同他讲诉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说她被位高权重的男子威逼,她不愿意,但那人不放过她,她每日都过得胆战心惊,言罢她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下意识要跪下求他保守她的秘密。
他连忙扶她起身,承诺今日她说的话他绝不会向外人吐露半个字,见她点头信了,他望着她有些移不开眼,片刻后轻声问她,“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私密?”
施遥彼时怔怔的,面上犹挂着泪痕,似是想了好一会,有些苦恼地对他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愿意跟你说,但我就是觉得相信你。”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假山石瀑的流水声伴着啾啾鸟鸣,陆珩之同她说:“施遥妹妹,我今日回去便同祖父说,我心中认定了你一个,让他明日去替我求娶,我要娶你为妻。”
不过那日之后她就没再见过陆珩之,他没有再来宫学上过课,听说是去了地方上做官,但那年的她其实并没有很遗憾,只是后来跟在容瑨身边是不是,很偶尔地会想起他,会忍不住地想,若当时她真的嫁给陆珩之,现下的境遇会不会更好。
可是没有如果。
此时施遥望着陆珩之,她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看待眼前这个人,救命稻草?好像也谈不上。两年前她就没对他许诺的话抱有多大的期望,今日刻意跑到陆氏这边来一趟,虽确是为了见他一面,但是似乎现在仍然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
她打心里就不觉得他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麻烦,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来碰碰运气。
可能这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感受吧。
陆珩之还在解释他当年为何失约,“我那时回去之后跟祖父提了,但祖父大怒,打了我二十家法,把我关在祠堂半个月,他说先太上皇在世时亲口说过,你日后要嫁去东宫,此事旁人不知,可祖父是知道的,所以他绝无可能为我向陛下提亲,祖父也是为了陆家着想的,我……”
施遥抹了下眼睛,柔声道,“我知道的,你定然是有难处,我从未怪过你。”
“我很感谢你,”她抬眸看他,又别开目光,轻声说,“今日来一是确是应该和陆小姐道歉,另外就是……听说你回京了,想着也许能远远见一面……”
陆珩之握着她手腕的手都用力了许多,“小妹不是计较的性子,现在她在气头上,你不用放在心上,过段日子她就忘了。”
“只是,我确是没想到,你对我……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施遥摇头,“陆公子言重了。”
她同他拉开距离,对他屈身礼了礼,“今日能见一面施遥已是知足了,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去了,陆公子也请回吧,”
“我……我昨日见到太子殿下同你一起,你跟他往他的住处去,当年你说的那个人,是太子殿下吗?”他迟疑着,在她身后问。
施遥不语,回眸时又朝他望去一眼,眸光干净、清冷,似一株雨中水莲,而后转身,彻底消失在陆珩之视野范围内。
她以为此间只有她和陆珩之两人,却不知半个时辰后,她今日来到陆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被一笔一笔记录下来,呈到容瑨案前。
9. 009
施遥回去后便歇下了,此后一连几日就只是去服侍老皇帝喝药。
这几日老皇帝的精气神都不大好,不似前一日那般,还能起身同她说说话,而是常常昏睡着,她过去时都是他该喝药的时候,每每喝完便昏沉睡下了,施遥便能自己离开,倒是也乐得轻松。
老皇帝病重的事并未宣扬,只少数人知道,皇后娘娘看起来也不打算让朝中这些人知道,施遥自然也不会多言。
今日施遥从老皇帝寝殿出来,回去换了身骑装。
小时候爹爹在京中时就时常抱着她骑马,长大了一些之后爹爹就去了军中,兄长为她寻了匹极漂亮的汗血马,手把手地教她,后来她被接到宫中,成了荣嘉郡主,这些就随着那座国公府一并尘封在她的记忆中。
去年生辰时,容瑨将从前兄长教她骑马的那座园林送给了她,她都不知道那园子竟然流落到了他手里,当年兄长送她的那匹小马已经不再认识她了,但她见到它时还是很欢喜。只是每每和容瑨一起去的时候,她从未说过自己是会骑马的,多数时候都是容瑨带着她遛马。
她真是好些年没痛快地骑过马了,此时挑了匹马,上了马背,朝林中行去。
昨日夜里,她收到一张密信,寥寥几笔标记了一个地点,就在猎场的边缘,她原本不想去,但翻过纸片,另一面上有字,看着像是个生辰八字,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施遥对这个日子再清楚不过。
那是她娘亲的忌日。
雪色覆盖的密林,残雪簌簌而落,施遥一身飒落骑装,墨色的猎氅在雪地中如一个墨点,她身下马儿飞驰,握着缰绳的手却稳稳的,过来时她确认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将马拴好,自己小心地往那个被标记的地点走去。
这里已经是猎场最边缘的地带,两侧皆是险峻的悬崖,周遭古树参天,那些被放在猎场中的猎物根本就无法来到这边,施遥四下看了看,周遭仍是什么都没有。
半刻钟过去,别说什么人,连只鸟都没飞来过。
她转身便要走,就在此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细的声音,说的什么她没听清楚。
施遥停住脚,循着声音朝着那边走,忽地最靠近悬崖的古树后,探出一张少年面容。
“姐姐……”那人又唤了一声,这会施遥听清楚了。
她倒退了些,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警惕地看着来人,那人从树后走出,身量不算很高,但那张面容施遥看着只觉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你是?”施遥皱眉问道。
他抬起手示意自己没带兵刃,然后问她,“我可以上前来吗?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与你说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个日子,”他提示她,也间接承认了昨日给她传信的那个人是他,“也是我亡母的忌日。”
……
施遥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下了马,牵着马儿慢慢朝山下走,山间雪道,积雪又深又软,京中是没有这样的雪景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等她回到行宫时,外围的营地已经燃起篝火。
她将马儿送回马场,一个人沿着水边慢慢行走,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事情。
这么些年在她的认知中,她都是没有了家人的。
当年父亲战死,满城的流言蜚语,有说他是投敌故意吃了败仗,畏罪自戕,有说他是年纪大了,过于急功近利,被敌军抓了破绽这才造成那么大的伤亡。
朝中都是弹劾诋毁的奏折,坊间也是议论纷纷。
施遥长大后想起那段走到哪里都要被指指点点的日子,仍是有些心寒,是的,她始终坚信父亲的忠节,可确实,父亲战死的那场战役,王师将士们死伤惨重,北境几乎就此沦陷,是后来处于悲痛中的兄长,强忍着丧父之痛,重新整合了残存的几支军队,重新编成一支新军,几番血战,拼死夺回了北境线。
只是最后一场战役中,她的兄长也战死在阵前,彼时距离父亲战死只隔了两个月。
邸报传回京中,那些议论她家的言论方才渐渐平息,人人都在庆祝王师大军锐不可当的胜利,庆祝北境战线复归的喜悦,唯独她家,只有她家,陷在前所未有的剧烈悲恸里,没有人能安心享受这场胜利的战果。
她的娘亲当年怀着身孕,眼看就要临盆,父亲过世时,她心痛难忍,险些没能撑过去,而她的兄长过世,阖府上下没有人敢透露半个字,连丧仪都没办,白幡也没挂,祖父亲自吩咐的,不准任何人提及她战死的兄长。
他们都是死在北境战场,京中便是发丧也是葬衣冠,祖父说活着的人总比死的要大,可她知道,那段日子祖父夜夜难以成眠,有一日她夜里路过祠堂,见到祖父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抱着她兄长的牌位痛哭不止。
那时施遥才知道,原来她的哥哥也和爹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不知怎的,娘亲还是知道了,不是府中的人说漏了嘴,但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施遥至今都不知道,祖父大概是知道的,只是没跟她提起。娘亲没足月便发动了,在她知道哥哥的死讯难忍心痛,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她几乎已经脱力了。
府中的所有人都想要保住娘亲,祖父也说,要救娘亲,施遥在门外守了三日,最后一日她听着娘亲痛苦又虚弱地喊她的小名,她推开几个拦着她的嬷嬷冲进去,见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满床满地的血,往日里高贵优雅的娘亲强撑着一口气,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握住她时娘亲几乎一点力气都没了,她简直虚弱极了,还在费力地叮嘱她,让她不要难过,不要害怕,说娘亲和爹爹,还有最疼她的哥哥都会永远陪着她。
对那日的记忆就停在娘亲不舍又逐渐睁不开的那双眼中,她哭到晕厥,被抱走了,再醒来后家里已经没有娘亲了,她说她想去葬在北境,此时早已经离开京城了,祖父陪着她,日日教她念字读书,怕她自己胡思乱想,可祖父身体也不行了,没过多久也去了。
偌大的一个国公府,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七八岁的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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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仆从四散时,宫中来了旨意,她被封做郡主,是祖父意识到自己身体不好了之后,去宫里跟先太上皇亲自开口求的。
祖父将她托付到皇家,求还在世的先太上皇允诺她和容瑨的婚事,那时容瑨还是祖父心中认可的学生,祖父认定他会成为一代明君。
那年的施遥跟着几位公公进了宫,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她真正的家。
她一直以为当年娘亲是一尸两命,却没想到,原来那个婴孩竟活下来了,当年娘亲难产,阖府上下都在保娘亲的性命,可父兄接连的死讯令她身心俱伤,几乎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而那个出生就没有呼吸的婴儿,在自己哭到昏厥被抱走后,石破天惊地哭出在此世的第一声。
那是她的亲生小妹,被祖父连夜送出京城,托付给至交好友养大。
直到今日施遥方才知晓她的存在,她叫卫苑。
难怪那会自己一见到她便觉得说不出的眼熟,施遥在水边蹲下来,远处的火光和天边的明月映出水中她的倒影,她抬手在倒影的自己脸上点了点,水波漾开涟纹,破碎的月亮和她明亮的一双眼逐渐重合,施遥望着水中的自己,轻轻笑起来。
她忽然觉得命运对她似乎还是很好的,今日之前她还为自己的前路感到厌倦和迷茫,每每她想到自己的未来,只能在老皇帝容暄、容瑨,又或者是外面诸如陆珩之这些人中选一个,而后再与这个人深深绑定在一起,她就觉得好荒谬。
她想,难道她来这世间走一遭,就只能是从一个男人怀里换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施遥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是现在她不用选任何人了。
她从水边站起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她掌心握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和她从前一直带着不离身的是一对,但现在她手里的是卫苑身上一直带着的,她的那枚在卫苑手里。
两枚玉坠非常相似,基本是看不出来的,但她手里拿着妹妹的玉坠,心里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对玉坠是爹娘的定情信物,卫苑的这枚从前是在她们兄长身上的,施遥小时候常常拽着玉坠上的流苏央着他将她抱起来,后来这一枚玉坠也一并遗失在北地战场上了,卫苑前些年去北境当年的战场寻访了很久,试图拼凑一些父兄在军中的过往,无意中得到了这枚兄长曾经佩在身上的玉坠。
施遥此时将之握在手中,竟也有了一种她的兄长还在身边的错觉。
她一度以为她的家人不会再喜欢如今的她,所以她们一次都没有入过她的梦境,每每午夜梦回都是娘亲去世时的惨状,可是今日她拿到了兄长从不离身的玉坠,温润的玉质一如她年轻有为的兄长。
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的幸福的感觉重新充斥在她心间,一直到她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她面上都是带着笑的。
但当她推开自己的院落大门,在院中又见到熟悉的身影,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有一瞬僵在了脸上。
容瑨听见声音转过身,眸光沉凉地盯着她。
10. 010
对视片刻,施遥收了面上神情,平静地走进院中,似是全然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往自己屋中去。
“教你的礼数都哪去了?”容瑨沉声开口。
施遥最讨厌他这装模作样的劲头,忍不住嘲了他一句:“太子殿下深夜来我这里,又是从哪门子的礼数?”
她说罢也不再理他,喊了声“青砚”,这些年她身边都只有青砚一个信得过的,其他人或是老皇帝的人,或是皇后娘娘指过来的人,各自为主,再没谁如青砚这般将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在找你的那个小侍女?”容瑨轻笑了声,负手看着她,“不如每间房都去找找,看看她在不在这。”
施遥冷冷盯着他,她曾经最心悦他无双的姿容,可瞧瞧他此时恶劣的模样,端着高不可攀的神态,似笑非笑地等着看她挨门挨户地找翻整座院子,她恨恨问他,“你把她弄哪去了?”
“这才对,你若总这么聪明,我也能少费些心思,”他一步步朝她走近,“宫里生活这么多年,你总该有最基本的分辨能力。”
“该知道谁才是那个既能让你痛不欲生,又能把你从泥潭下拉上来的人,可千万不能认错人了。”容瑨揽上她的腰,指尖顶开她齿关,轻轻抚过她唇上因紧张而无意识咬出的齿痕。
“青砚呢?”施遥根本不听他说的,只追问道。
“活得好好的呢,我的人找她问些事。”容瑨想了想,弯起唇说道。
“她又知道什么,你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知道,你若是伤了她,我会恨你一辈子……”她口不择言的说道,被容瑨手指捻过她的唇,无声地打断了她的话。
“嗯,的确,这京中正在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我都知道。我只是想试试,你身边的人究竟会如何回我的话。”
“遥遥,你说若她不忠诚,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身边换个人,不然我怎么能放心呢?”
施遥想也没想便咬住他手指,力道不轻,但容瑨面上不显,指关甚至往里顶了顶勾她的舌,戏弄又浮浪的动作被施遥侧开脸甩开,他低低笑着,将手指上的湿痕擦在她衣襟上。
她是看过容瑨审犯人的,她第一次反抗他提出的要求时,他将她带去地牢,让她在旁边亲眼看他的人是怎么刑囚逼讯的,那一整月她都没睡好,闭上眼就是那些犯人鲜血淋漓的皮肉。
若他将青砚也送去那边……
“青砚到底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她情绪有点崩溃地哭着问他。
容瑨微微蹙起眉头,抬手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把你的眼泪收回去,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为别人哭。”
施遥别开脸,忍着眼泪,可委屈是忍不住的,越是克制就越是汹涌,容瑨垂眸看着她,直到她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一笑,从旁边石桌上拿起青玉酒盏,抵住她的唇,“喝了。”
施遥抿着唇侧过脸,避开他喂来的酒盏,她没问里面是什么,光是扑面而来的酒气她就已经知道这酒有多烈性,更不用说酒中说不定还搀着旁的东西。
“卑劣。”她骂道。
“嗯,的确,”容瑨弯起唇,对她给他的“评价”欣然受之,他再度将酒盏贴向她嘴唇,“喝下去,明日我便把你的小侍女给你送回来。”
她垂眸看了眼他举着的青玉盏,盏中酒液轻晃,她抬手去接那只酒盏,却被他收回手。
“就为了你的那个小侍女,都不问问我酒中有什么就喝?”容瑨反问。
“还能是什么?”她讥讽他明知故问。
他面带几分笑意,眼底却寒凉,将手中的青玉盏举至她唇边,把盏中酒液一点点喂给她,青玉酒盏质地凉而不寒,入口的酒却辛辣,咽下时有剧烈的烧灼感,只一小口入腹便觉五脏六腑都烧灼起来。
“自己进来。”容瑨转身朝她屋里走去,反客为主地命令她。
屋中点了炭火,并不冷,容瑨看着她进屋便靠坐在门旁也没有什么反应,施遥腿这会直发软,她坐在地上,深深咬自己嘴唇竭力保持清醒。
好晕,脑中好像有两个容瑨在打架,一个如月光如流水,宁静而高不可攀,一个好似生出丑陋蛇尾,猩红目光将她盯住,嘶声吐信向她释放恶意,须臾,那个眼神高雅、目下无尘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似人似蟒的怪物朝她逼近。
她尖叫了声便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朝外跑,但因着四肢乏力根本起不来身。
容瑨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沉着脸打量她,他给她喂得酒中有些助眠的药物,只是会让人短暂沉浸在梦里,但……她似乎是陷在梦魇中了。
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竟让她这般恐惧。
忽然她又朝他跑过来,钻进他怀中,“兄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哥哥,你和娘亲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转瞬间容瑨便明白过来,在她的梦魇中,自己怕是成了什么怪物,是她那死去的兄长救了她。他原本要揽住她的手顿住了,她将他认错人这件事,无论认成什么人都令他难以接受。
他扣住她后脑俯身深深吻她,而后将她松开,手指抵着自己的玉戒转了转,已经到嘴边的她的名字变成了“荣嘉郡主”。
“荣嘉郡主,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他眸底冷似寒冰,话音也不似他平时那般清润动听,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唤她的那个封号时,究竟有没有刻意地压低声音,就像父皇每一次唤她时那样。
施遥听到“荣嘉”二字,浑身都在发颤,惊惶而愤怒地用力挣扎,她此时此刻所有的抗拒和害怕都被他收进眼底,他将她按在怀中,顺着她长发用只在床榻间哄过她的那种语气一下下安抚。
她安静下来了,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她一直贴身带着的玉佩,口中喃喃地念着“娘亲”、“哥哥”、“爹爹”,月夜里她白皙皮肤近似透明,脆弱又无助的样子令他心生几分怜爱,指背轻轻触碰她眼睫,柔软的触感令他弯了弯唇角。
其实施遥是清醒的,刚开始是有些被梦魇住了,但大抵是容瑨给她用的药量还不算太多,很快就缓过来的,旋即便发现了令她更不安的事实,容瑨在模仿老皇帝称呼她时的语调和声音,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昨日看见老皇帝握她手腕的样子才心生怀疑……
不过也不重要了,她恨他们都将她当做玩物,想要挑起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对他唤地这一声“荣嘉”,她给出的回应也很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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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他们互相猜忌,若能动了杀心,谁死了她大概心里都会痛快,施遥闭着眼睛心中这般想着。
正此时门外传来微弱的声响,容瑨顿了顿,走去门边,门外是他的人同他回禀了什么,施遥暗自咬牙,他深更半夜跑来她这,还告诉他的下属过来这里寻他,这个人还真是从来都只顾他自己,半点都没替她想过。
她屏着呼吸听着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奈何实在听不完全,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流言”、“先皇”、“血脉”,施遥悄悄睁开眼,她掌心紧紧握着那枚玉佩,容瑨是见过她原来的那块的,自己不确定他能不能认出来她手里的这个和先前那个并不是同一块,便一直攥在手里。
想起那会见到卫苑的时候,她同自己说的话,施遥心头怦怦跳起来,她想她大概知道外面的人是为了什么事来寻容瑨的了。
但不及她多想,便听到容瑨低沉淡漠的声音,“都处理了罢,做事干净些。”
外面的人应声退下,容瑨往屋内回,施遥闭上眼睛继续装睡,半晌却觉出不对,莫名地她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醒了?”容瑨问道。
施遥睁开眼,看到她朝他投去的目光,容瑨笑笑挨着她坐下,抬手勾过她的脸,“遥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与我说?”
“说什么?”她懵懵地反问。
“那便是没有了,那,你有没有什么难处想求我帮你解决?”
求他,帮她,解决,施遥在心中思忖着这几个词,竟感觉有些好笑,她靠进他胸膛,“殿下问得话可真是有趣,一看殿下就是没求过人的,难道我求殿下只娶我一个,殿下便当真能只要我一个人吗?”
她勾着他的颈,探舌尖勾了勾他嘴唇,“殿下想要的人可多着呢,怎么可能只要我一个。”
“我不会只娶你一个。”容瑨平静地说道,顿了顿,他望着她解释了句,“我与母后达成协议,她答应我的要求,我照应崔、陆两族百年。”
施遥不意外他的话,却意外于他竟会跟她解释这些,崔家和陆家是姻亲,皇后娘娘入宫前最疼爱的小妹嫁去陆家,现在已经过世了,留下陆珩之和陆纾玉这一双儿女,皇后娘娘想照应些施遥能理解。
只是,这么算,陆珩之和陆纾玉原就是容瑨顺理成章的表兄和表妹,为何还要特意去和容瑨做交易……
卫苑说皇室中有一成年皇子流落在外,是当今陛下的亲生皇子,已经快要到京城了,施遥一直没想明白这个皇子是从哪冒出来的,又凭什么能有把握被认回皇室。
思及这些,望着容瑨那张温雅无暇的面容,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自她心尖丝丝缕缕交织着疯长而出。
容瑨似乎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子,那他不该是生来就享尽尊崇的太子。
一夜之间从云端摔落的感觉容瑨似乎也快要体会到了呢,她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心,但若她有机会能让他也尝尝她这些年寄人篱下、做小伏低被人当成玩物的滋味就好了。
什么侧妃不侧妃的,若能换个太子,似乎什么事情就都能解决了。
该怎么实现这一切呢?她掩饰住自己不住弯起的唇角,顺着容瑨环住她的力道软进他怀中时这样想着。
11. 011
施遥其实不太专心。
她睁着眼睛看着容瑨,想着他今夜特意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游离被容瑨觉察到,他头抵着她的,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咬她,“分心?”
“为什么不能分心?”
“总跟殿下做这样的事,我都有些烦了。”
他哼笑了声,“同我烦了,同谁不烦?那个陆珩之?”
“我竟不知你当年同他原来也有些过往。”
施遥自然不承认,“我与那位陆公子能有什么过往?我若是当真与他有过往,那时怎么可能还求到殿下榻上……”
“嗯,若与他有过往,便不会来找我了?听起来你心中倒还很遗憾。”
话音落下他在她颈侧似吸似吮地吻过,不轻不重的,像是在惩罚她说了他不爱听的话。施遥浑身都颤了颤,他鲜少会触碰这种地方,因为怕会留下几日都去不掉的痕迹。
施遥咬住唇将他推开,起身来到妆镜前,借着夜色看自己颈上到底有没有被留下印痕,只是铜镜不甚清晰,屋内光线又暗,她还没看清楚便被容瑨从身后拥住。
他随手点了盏灯,举到她身前,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她颈上确是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抬手抚过,望着那里微微笑起来。
“原想着今晚等你睡了直接送你回京,待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将你接进宫。可是你近来实在是让我太不省心。”
容瑨语气渐冷,“留你在眼前,我也能少费些心思。”
他圈着她纤细腰身,吻落在她脸颊,“不过,我也想听听,除了我,你还想要谁来同你做这样的事。”
施遥靠在他怀中,对着铜镜,抬手向后去摸他的脸,“殿下怎么总问我这样难回答的问题,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
“难道在殿下心中,我还是什么贞洁烈女不成?”她说完在他怀中笑个不停,片刻后她转过身直视他,“容瑨,你心中从来都没有瞧得起我过,还问我这种问题,你是在恶心我,还是在恶心你自己?”
“要我直说吗?那个晚上,谁愿意帮我,我就愿意和谁睡到一处去,现在嘛……”她指尖点点他胸口,顺着他衣裳纹理慢慢往下勾,“除了和你,我谁都想试试。”
容瑨被她的话气得阴沉着脸,抬手便捏住她细嫩的颈,指印覆盖上他此前留下的浅淡痕迹,她身上处处都是柔软的,他扣住她脖颈时,本能的不适令她神情痛苦,可她眼神仍是挑衅且不屈服的。
她似乎在恨他。
这个认知令容瑨下意识松了手,施遥得了空隙挣脱开他,从桌上扑过去将他压在地上,双手都掐上他脖子,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时,他听到她说:“反正我早就过够了这样的日子,不如一起去死吧——”
她坐在他身上,捏着他的颈,眼神木然,咬着牙不住地掉着眼泪,她力气不算大,却死不松手,濒临窒息的感觉令容瑨喉间发出嘶哑的喘息,他亦紧紧盯着她。
他大约是疯了,竟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她美得令他移不开眼。他伸出手环着她,嘶声笑道:“……怎么不再用力些……舍不得?”
施遥用尽力气掐他,他却还在她身下望着她笑,笑得讨厌极了。她越来越使不上力,而他看她的目光却越来越灼人,最后他握着她脱力的手腕,微微一扯便令她松了手,将她揽进怀中,擦了擦她的眼泪。
容瑨抱着她起身,将她扔回她梳妆的桌案上,声音还是微哑的,“先别急着哭,留着你的眼泪,免得待会哭不出来。”
……
翌日下午施遥才走出门。
她醒来时天光大亮,强撑着起身时浑身都酸痛地不行,她掀开被子看了眼,齿痕指印……连手腕上都是指痕,哪里碰一下都好疼。
这几年她都没吃过这种苦头。
凌乱的室内简直无处落脚,梳妆台上的铜镜都落到地上,碎了一地,她踩着满地破碎的镜片走到外面,一出来便瞧见青砚。
青砚帮她烧了水,为她沐浴后,施遥才缓过来些。
老皇帝传她过去,青砚为她上妆时尽量将能遮的地方都遮住了,可是她总归心中惴惴。
走进大殿时,老皇帝已经服过药。
她心中猜测传她过来所为何事,面上不动声色地照常行礼,可平日都会立刻让她起身的老皇帝现下迟迟没有发话,坐在上首无声地打量跪伏在地上的她。
“带下去检查一下。”老皇帝说道。
“是。”殿中的老嬷嬷应声。
施遥这才发现殿内竟然还有其他人,那几个老嬷嬷上来便拉扯她,像对待罪人般将她往殿后拖拽,施遥自然挣扎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检查,但是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老皇帝让这些嬷嬷检查什么。若是平时她还能糊弄过去,今日她身上满是不堪入目的痕迹,决不能落下这个话柄。
她甩开那几个嬷嬷的手,扑着跪倒在老皇帝脚边,“陛下,我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我好歹也是皇家亲封的郡主,我不明白这是要检查什么,荣嘉究竟做错什么事情了,竟惹来陛下如此怒火。”
“死个明白?”容暄捏着她令她抬起头,将旁边的折子扔到她身上,“你自己看吧。”
施遥展开那张折子,似乎是皇帝的眼线传回的密报,她粗略扫过,上面说她昨夜醉酒,和陆珩之共度一夜,从几时到几时,陆珩之是何时从她那里离开的,事无巨细。
好荒谬,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可偏偏她此时此刻确实不够清白。
她看罢后面上沉吟的表情便已经足够激怒老皇帝,他扯着她领口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正好看清楚她颈上已经被遮掩地极轻的红痕,原本只是怀疑的老皇帝此时彻底阴沉了神色,正要发作便听到外面的通禀。
“陛下,太子殿下请见。”
“不见。”
老皇帝怒声回应,但容瑨已经进来了。他站在那里也没行礼,扫了眼围在施遥身边的那几个嬷嬷,“都退下。”
“太子,这是何意?”皇帝直接沉了脸。
容瑨没理会,先将施遥扶起,而后才朝着皇帝行了礼,“父皇恕罪,只是当年先太上皇曾有意将荣嘉郡主指婚给儿臣,今日骤然得知郡主被人攀诬,一时情急,难免有些失了礼数,还望父皇见谅。”
他也没等皇帝说什么,自顾自说道:
“儿臣过来之前已经先行查问过,父皇手中这份奏折是陆氏的人编撰的,个中原因,儿臣的人也还在查问,待问清楚之后,必定给父皇一个交代。只是,郡主确是无辜受人攀咬,所谓‘查验’或者其他的酷烈手段,用在郡主这般的忠良之后身上,未免有损天家威严,也寒了郡主对您的一片敬重孺慕之心。”
皇帝听到最后,已是满心怒火,这几年缠绵病榻,自知自己已是风烛残年,却仍忌讳旁人提及,时常觉得自己是春秋正盛,此时容瑨说施遥对他是满心敬重孺慕,显然将他气得不轻。
只是皇帝并未当场发作,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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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太子消息倒是灵通,连朕手中密信的内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皇帝的话语中有着连施遥都听得出的忌惮和不满,容瑨却只是笑笑,语气真诚无比。
“儿臣有今日,全仰仗于父皇这些年的信任与爱重。”
“你……”皇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刚一开口,便是一朕呛咳,顺了这口气方才缓缓道,“太子殿下方才的话确是有理。”
“朕都已经忘了,先太上皇曾经为荣嘉与你许婚,朕便应做主为你二人赐婚才是。”他看了眼施遥,眼神中带着杀意,“不过皇家赐婚,有些事还是该查问清楚,来人,先将荣嘉郡主带下去。”
“不必了。”容瑨扫了眼殿中再度围上来的人,他忽地笑了下,看了眼施遥说道,慢悠悠地开口,“儿臣相信荣嘉郡主的操守,也请父皇不要受别有用心之人的挑唆,无端疑心郡主。”
“请父皇放心,事关郡主清誉,儿臣会请母后亲自查问,待有了结果,必定第一时间向父皇回禀。”
“朕说将郡主带下去。”
“我看谁敢。”容瑨冷笑着说道。
须臾,皇帝忽而笑起来,沉声开口道:“既然太子愿意为朕分忧,此事太子自去办便是,何必在朕这里大呼小叫,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要逼宫呢。”
“父皇言重了,逼宫这种事,儿臣是万不敢做的。”站在施遥身侧的容瑨面上笑意浅淡,语气中也带着凉意。
施遥垂眸盯着自己鞋尖,她没有想到容瑨竟然会当众和老皇帝对上,更没有想到的是,老皇帝身边似乎真的有很多听信于容瑨的人,此时容瑨发了话,殿内其他人也当真没有人敢朝她再走近半步。
“父皇还病着,儿臣便不打扰了,至于荣嘉郡主的事也无需父皇亲自费心,儿臣自会将一切尽快查问清楚,请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告退。”
一番话容瑨说的毫无波澜,最后更是连礼都未尽全,牵着施遥手腕从殿中离开。
走出大殿,容瑨脸色便沉下来,握着她的手格外用力,“你最好最近安分一些,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说的话不说,免得到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施遥抽回自己的手腕看向容瑨,“殿下说的话好没道理。昨夜究竟是谁在我那里过夜的,殿下难道这就忘记了?”
“是陆氏的人故意写了那些东西来害我,殿下可不要跟我说,你也不知道陆氏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
“出了这样的事,殿下不说安慰补偿我就算了,竟然还反过来指责我做错事说错话,怎么,陆氏的人现下都是殿下的心肝,遥遥在殿下心中就只如敝履是吗?”
施遥朝他走近两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这辈子都安分不了,也不能安分,我若是个安分的,现在说不定辈分上你都能算我半个儿子了。”
“你如果做不了我的主,那就少管我的事。”
她转身便要走,忽地瞧见有几人匆匆走进来,其中一人身形格外眼熟。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为首的人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崔氏的老公爷,身侧跟着两位年轻公子,后面是几位年迈的仆从嬷嬷。
施遥朝那两位年轻的公子望去,其中一位她不认识,也很少见到,但另一位却是她前几日刚刚见过的。
那人一身清瘦却不羸弱的文质公子打扮,眉目疏朗,眼神澄澈,举手投足都是一派贵公子气度。
分明是她同父同母的小妹卫苑。
12. 012
当夜卫苑从后院翻进施遥的寝殿,身上还是那身男装打扮。
她进来时施遥真是被她吓了一跳,刚开始还以为是容瑨,旋即认出身形不像,又以为是陌生男子,瞧见脸才反应过来是卫苑。
施遥将门窗全都关好,嘱咐青砚去门外守着,她回到屋中,卫苑已经坐在榻上,撑着脸笑着看她。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无声的对视。
卫苑身上这身装扮半点女气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一位少年公子,星眸熠熠,神采飞扬,施遥看了半晌,甚至有些分辨不出眼前人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了。
“你到底是谁。”施遥没再往前,原地站着,用彼此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我那天与你说的话,句句都是实情,姐姐,我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这点是毋庸置疑的。祖父当年将我送到师父门下,我蒙师父深恩,在山庄中长大,随了师父的姓,师父为我取名叫做卫苑。”
施遥不言语。
不是说眼前人说的这些话不重要,恰恰相反,这些过往对于施遥而言意义非凡,她需要一个明确到无可置疑的回答,但是卫苑说的这些陈年过往,对于现在的施遥来说,都是无从验证的。
是真是假,全凭这人一张嘴上下一碰。
施遥沉默了片刻,不再纠结眼前人的身份,而是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卫苑笑起来,起身朝施遥走近,步履平缓从容,距离拉近后她才发现,眼前这人身量也比前些日子见到时高出些许,施遥皱眉退开两步。
毕竟是男子打扮,这般靠近过来,还是让她有种不适的感觉,面前的人似乎也看出来她的抵触,停在原地顿了顿,片刻后俯身将脚上的鞋子褪下,直接踩在地上,然后再望向施遥,这会二人是平视了。
施遥微微张了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卫苑想了想,小心地看向她问道:“我应该换身自己的衣裳来是不是,这身男装你看不惯,是不是?”
“我也想要不要换,但是我又怕路上被谁撞见了,若我是作女子打扮,反而不妥。”
施遥摇摇头,但的确,这会她才敢真的确认,眼前人的的确确是女子,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
她拉着卫苑坐到榻上,“所以你为什么是男装打扮?”
闻言卫苑指尖下意识在案几上扣了扣,看向施遥的神情也露出几分沉吟,而后她直直望着施遥道:“姐姐,我要你帮我。”
“我要那个位置。”
饶是心中有些猜测,在亲耳听到卫苑说出这句话时,施遥仍感到不可思议。
老皇帝的确时日无多,可是容瑨在朝中的势力却是极其稳固的,他自出生起便是太子,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过谁能够威胁到他的储君地位,哪怕是老皇帝自己都不能。
卫苑却说,她也想要那个位置……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绝无可能。”施遥心中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容瑨在朝臣心目中地位有多么……”
“我知道!”卫苑打断她的话。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今夜才会冒着风险来找你。”
“我从记事起就是在山庄中长大,师父师娘对我很好,师兄……师兄和师姐也对我很好,可是姐姐,我总是会想到你。”
“你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但是我知道你。我总会想,你一个人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师父说你是郡主,是忠良之后,皇室不会苛待你,可是我翻遍了史书,那些‘忠良之后’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家族被利用殆尽后,所谓的‘忠良之后’对于皇家而言就是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的上面的人,他们还欠着一整个家族的人情人命债。”
“是选还债,还是多欠一点债?姐姐你想想自己过的日子,他们选了什么显而易见。”
卫苑轻声说着,神情讽刺,她抬手碰了碰她颈边遮都遮不住的红痕,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凌厉,再看向施遥时,眼底只剩心疼与恨意,“我这些年,每一日练剑时想的都是远在京中从未能与我相见的你,如今我见到了,也知道了,我庆幸自己来得不算太晚,又愧疚自己终归是来得太晚了。”
施遥静静听着。
她心中有些茫然。
这些年她都很渴望有家人在身边,她切实在爹娘兄长膝下长大,对他们的离去从来没能真正释怀过,与其说她渴望家人,不如说她是渴望她过世的、爱着她的至亲,至于卫苑,知道她的存在自己是开心的、喜悦的,内心深处却也是防备的、观望的。
便如此时此刻,听到卫苑如此恳切的一番话,她心中第一个念头仍然是,这番话究竟是不是卫苑为了说服自己而精心准备的。
施遥避开了卫苑微红的眼,半晌,她轻声说了句。
“我过得,也挺好的。”
“我也希望你过得好,”卫苑注视她良久,方才说道。
“但是如果那位太子殿下登上那个位置,姐姐你这辈子都没办法甩脱现在的这一切,到时候你不仅还是无依无靠地困在深宫,还要跟他身边所有的女子争那两口饭吃。他现在待你尚有几分情意,若倒是连这份情意都没了,你又能剩下什么?”
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施遥内心最深的恐惧,她不愿意做容瑨的侧妃,无论她面对容瑨时嘴上怎么说,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就是不愿意,只是她没办法,她几乎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她一想到有朝一日她要在容瑨的后宫,日日等着他来,还要跟他的一众女人们争,争他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宠爱背后所代表的资源和权力,而这样的日子,她可能要过几十年,甚至等她死了,她的子女还在这个鬼地方争这些东西……
好可怕。
“姐姐,无论你选谁来坐这个位置,你都不会有随心所欲的自在日子,可是如果你来帮我,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舒舒服服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他们对你来说都是有攻击性的,可是我没有,我有个最大的把柄握在你手里,我不是真正的容璋皇子,你随时可以揭穿我身为女子的真相,让我也不得好死。”
卫苑并未以什么姐妹血亲的关系让施遥一定站在她这边,而是站在施遥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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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分析利弊。
施遥沉默着。
她真的心动了。
哪怕明知道这一切其实很难达成,甚至有朝一日,若她与卫苑反目,作为知晓她真实身份的知情人,自己的处境甚至比在谁的后宫争斗一辈子还要危险,她仍然克制不住心底的向往。
“所以,你的身份,也就是你顶替的这位皇子,身份是真实的?”施遥问。
“嗯,这位……容璋皇子,当年是被送出宫的,他的生母只希望他远离纷争,但是他的奶娘为他保留了被认回皇室的身份凭证。”卫苑答道。
“你顶了他的身份,那他若是来找你……”
卫苑低哼了声,忿忿道:“他才不会来找我。”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毕竟在你心里我几乎是个陌生人,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试探我,我都不介意,我可以以我们故去的父母亲人,或者是养我长大的师父师娘的名义起誓,无论未来我们关系如何,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家人,此生我绝不会有半分害你的心思。”
施遥看着她,眼前的少女比她小几岁,可举手投足都不像个小姑娘,她口口声声喊自己“姐姐”,可聊下来施遥甚至觉得,她比自己更像是姐姐。
毕竟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当过姐姐。无论她今晚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有几分真几分假,施遥都愿意相信她。
至少,眼前的卫苑不会和那些人一样,一边羞辱她,一边还要占有她。
已经是穷途末路的人选择当个赌徒,这应该也很合理吧,施遥心中自嘲,伸手握住卫苑的手,“以后,我应当唤你什么,‘殿下’?”
卫苑笑了,她眉眼是男子的妆面,一笑起来张扬又锐利,起身在地上朝着施遥拱手一礼,“在下容璋,见过郡主。”
“陛下说等回京后会亲自为我拟定一个封号,”她收了玩笑的神态,低声道,“虽然我觉得,他也未必能活到回京了。”
“太子殿下最近在调动渝城军,这阵子猎宫这边的换防也都是他亲自经手过问的,我瞧着,像是等不及了。”
施遥对这些军务不大清楚,但是容瑨同她一起时,确是提过近来不太平,说顾不上她之类的话,但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大对,“前些日子他确是去了趟渝城军大营,但那似乎也是陛下交待的差事。他本就是地位稳固的太子,只要老老实实等着老皇帝闭眼就行了,没必要……做额外的事给自己惹麻烦吧。”
“我也不太了解这位太子,且再看看,姐姐,陛下之所以这么快地接受我,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太子的确令陛下感到有威胁了。我今日进殿面圣时,陛下的脸色真是难看得很。”
施遥怔了下,思及今日殿中容瑨对老皇帝说的话,那也确实算是大不敬了。
她点点头,“的确,只要让陛下一直感觉太子对他有威胁,陛下就越会觉得,扶持一个能和太子分庭抗礼的皇子是有必要的。”
卫苑沉默了下,又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什么都不必做。”
“不,在这件事上,我很愿意。”施遥弯起唇说道。
13. 013
卫苑坐起身,案几上茶盏中的茶已经冷了,但她没在意,站在地上端举至身前。
“阿姐,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失势,万劫不复,我向你保证,在局势明朗之前我绝不会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倘若我失败,也请你千万不要为我奔走求情,若真有那一日,便是我去见我素未谋面的父母兄长了。”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呢。”卫苑怅然地叹了一句,又回过神,看向施遥继续说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姐姐也给我讲讲他们吧。”
“我今日过来时都在想,将你扯进我的计划中到底对不对,因为我知道,我对你说的话很可能是你不好拒绝也不能拒绝的,可是我还是来了,还是告诉你了,我自私地让你也跟我站在一处,我心里总是愧对于你,尤其是你还没有怪我。”
“我会记得这一切的,姐姐,我以茶代酒,先行向你赔罪。”
卫苑举着茶盏一连串说了许多话,然后将茶盏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施遥也起身站到她的对面,也拿过自己那边的茶盏,她注视盏中微微摇晃的茶汤,片刻后轻声道: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即便我们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你同我说这番话,我也会愿意的,只是我力弱,又无凭无势,你可能费尽心思,却在这个宫中选了一个最差的盟友,哪怕日后你觉得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帮上你,不认可我对你有什么助力我也会理解……”
“才不是最差的,宫中每个人都自命不凡,又无礼又自私。姐姐,这些年真的苦了你了。不过你别怕,以后我会成为你的倚仗。”卫苑一字一句说道。
施遥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这些年每一日都过得胆战心惊,每一次做违心事、说违心话时,她都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而她投以期盼的那个人呢,他待她就像……像个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理解过她的处境吗?他心疼过她的屈从吗?
从未有过吧。
他只会讥讽她不合时宜的自尊心,而后用他那倨傲淡漠的语气嘲她是痴心妄想。
而卫苑呢,她会红着眼睛顾惜她的尊严,坚定地告诉她,以后会成为她的倚仗,二者选其一,忽视掉她想到容瑨时于心海之底泛起的一丝丝涟漪,她完全没有理由不选卫苑。
施遥说不出什么话了,她沉默着举盏,亦是一饮而尽,她将手中的茶盏搁置在卫苑用过的那只旁边,玉质茶盏并排挨着立在案上,投下一片小小的、相连的阴影,像是达成了某种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同盟。
她们望着彼此一同笑起来,眉眼间有着相似的神采。
而后一连几日,施遥都没出门,老皇帝议政将卫苑……或者说容璋,老皇帝将容璋留在殿中,但凡是能直达御前的朝中重臣都已经知道了,老皇帝认回了自己流落在外的皇子,只待回京后加封。
有人不以为意,毕竟太子殿下天纵英才,朝中根基极其稳固,认为这位新回宫的容璋皇子绝无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这位新回朝的皇子很不寻常,毕竟他回来时间尚短,却极得陛下欢心,而这阵子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殿下和陛下之间起了龃龉,怕有心人借此机会趁虚而入。
连青砚都听了这些风言风语,回来捡着要紧的同施遥讲了,最后不无忧心地问道:“郡主,若是太子殿下当真失了势,您可怎么办啊。”
“殿下是人中龙凤,哪是随便什么人便能取而代之的,这些不该说的话,青砚你也莫要在外面跟着说,往后便是听了也只当没听见,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施遥嘱咐道。
“是,青砚记住了。”
施遥点点头,朝着屋里走,只是刚一开门便顿住,而后神情自若地反手将门推紧,确定门窗都是关闭的,无人能看见屋中的情形,她方才朝地上的人走过去。
是卫苑,穿着夜行衣,覆面的黑纱不见了,似是受了伤,此刻倒在地上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看不出她伤在哪里,但施遥一进来便闻到屋中有股淡淡的血气,她将卫苑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拍拍少女的脸颊。
“……你,你醒醒……”施遥试探着轻声唤了唤,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好一会卫苑才清醒,下意识便去提剑,又很快认出施遥,勉强撑起自己,将怀中的瓷瓶塞进施遥手里,口中费力地说道:“水,有吗?”
施遥递了杯水到她唇边,喂她喝了几大杯她才缓过来,恨恨骂道:“这群人,下手真脏。”
“你伤在哪了?”施遥看她这幅萎靡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只是被他们用迷药暗算了。”
“‘他们’?”施遥看了看她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了几分猜测,但并未直言,只追问道,“谁们?”
这会卫苑算是缓了过来,指了指那个瓷瓶,“这是老皇帝在吃的药,我悄悄弄出来了点,本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不知道怎么被太子的人怎么知道了,一路不依不饶没命地追。”
施遥打开瓷瓶嗅了嗅,但是她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老皇帝一直服用的汤药,只觉得都是刺鼻的药味,闻不出有什么分别。
“你怀疑老皇帝的病?”施遥将瓷瓶的瓶口塞紧,低声开口,“可老皇帝身边有专门负责为他调理身子的太医,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的。”
“正是这样看上去‘绝对可信’的人,一旦变节才致命呢。”卫苑笑了笑说道。
“这个放在你这里,过几日我再找你拿,我要找人帮我验一验,看看老皇帝这些年都在吃些什么药,我还等着他废立太子呢,可别先咽气了。”
施遥点点头,将瓷瓶收进怀中,而后看向她,“我去给你找一套宫女的衣裳,等你好些了你自己出去。”
“不用,我已经缓过来了,待会我自己离开,换衣服我反而不方便,”卫苑拉住她,将她拦下,眨眨眼又道,“万一被抓了,穿现在这身衣服,也不会连累你。”
施遥抬手轻轻拍她腿,“不许乱说话……”
正这会,卫苑忽地神情警觉地坐起身,“有人来了。”
二人打量了一下房中的摆设,几乎是没什么藏身的地方,最后施遥一指床下,卫苑伏着身子钻进最里面的角落,施遥把床榻简单理了理,这会她已经听到了青砚向来人行礼问安的声音,也不必出去确认什么了,想了想又往熏炉里添了把香,下一刻她房门便被推开了。
饶是她在这宫中不算起眼,可是阖宫上下再没第二个人会这样直接闯进她就寝的房间。
容瑨一进来便拧起眉,目光在屋中逡巡片刻,走到燃着熏香的熏炉旁,抬手撩了撩飘升的青烟,低低一笑,“那人在哪?”
“殿下说的什么人?”施遥疑惑地反问。
“你从来都不喜欢太过浓重的熏香味道。”容瑨答非所问地又道。
施遥也走到熏炉边,又往里添了一把,“原来殿下也知道我不喜欢,那为什么每次我去的时候,殿下都要燃那么重的香呢?”
容瑨垂眸看她,“再重的熏香也压不住你这屋子里的血气。”
“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趁着我现在对你还有耐心,不要做让我失望的选择。人去哪了?”
施遥垂下眼帘,眼泪滴滴答答往下落,“我真的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我一回来,这屋子里就是满屋子的血腥气,我都吓坏了,又不敢声张,那味道闻着还直犯恶心,刚往熏炉里添了把香,想着压一压,刚刚知道殿下过来我还松了口气,可是殿下怎么一来就这样冷着脸,看我像是看犯人似的……”
容瑨沉着脸盯着她,片刻后抬起她低垂的脸颊,她不知道,每每她哭得真情实感的时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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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没有那种委屈可怜的神态,她心中越委屈越不甘,眼底便越带着那股不服的倔强神情,而此时,她哭得凄凄楚楚,更教他确定,她必定是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的。
他捏着她脸的手越发用力,“遥遥,你确定要这样做?”
施遥用力掰开他钳着自己的手指。
“我怎么做了,明明就是我做什么事你都不满意,那你还要我怎么做?你今天就是来找我发脾气的?你到底要找什么人我听都没听说过,我说了我回来时什么都没瞧见,你就是不信我,你总是不相信我……那你自己找吧,我屋子就这么大,你若是觉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那你就找啊,掘地三尺把我藏的人找出来,把我和那个人一起杀了,你也就满意了,到时候随便你去娶这个正妃那个侧妃的,反正都跟我不相干了……”
施遥这辈子还没说过这么胡搅蛮缠的话,可是容瑨太了解她了,他大概一进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在扯谎,但好在,她自诩对他也是了解的,骄矜如他,是绝不会自己亲自在她房中四处翻找她背叛他的证明的。
她坐在榻边,手指紧紧掐进肉里,方才她眼泪断线般从眼眶涌出,这会却真切地哭不出来了。她心知肚明,方才那番话出口,她与容瑨之间将再也回不去了。
大概在容瑨眼里,她为了旁人已然站到他的对立面,他从来不是一个多么重感情的人,她做了一个怎样的抉择此刻她与他是心照不宣的。大抵今日过后他再也不会来见她了。
……这是好事吗?施遥心中空落落的,又抽丝般地隐隐作痛。
她不明白,这应该是好事啊,她终于有了机会能够摆脱她深深厌烦且恐惧的一切,为什么她还会心痛。
施遥看向容瑨,他亦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眸色冷淡地看着她,见她目光终于落到他面上,他低哼了声,朝她走近,将她揽进怀中,覆住她的唇。
那是个不带情.欲的吻,像是在安抚她的不安,他身上清浅的绿萼梅香一点一点侵满她的感官,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攥住他前襟,唇齿相依的亲密感令她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栗。
许久,他同她拉开些距离,抵着她似哄似诱的语气说道:“嗯,遥遥,今天的事我不怪你。你还小,很多事情还看不清楚。”
“但你总该明白,无论旁人承诺给你什么,都是绝无可能做到的。我原本以为这些你都懂。也罢,明日过后,我会调人守住你这里,这段时日你就不要再出门了。你乖一点,待回京后,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容瑨说完,目光落在卫苑藏身的床榻下停了停,复又看了眼施遥,转身离开了。
施遥脱力地坐到榻上,他留下的那股清浅的甜香还在她鼻息间缭绕,她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一时出神,连卫苑从床下出来都没察觉。
卫苑坐到她旁边,小心地抱住她,似是知道她此刻心情复杂,什么都没有说。
施遥背着身,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泪痕,握住卫苑的手,像是跟她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我不难过。我是太高兴了。”
“姐姐,你很喜欢他吗?”卫苑有些迟疑地开口,她发现自己似乎弄错了一些事情,她以为施遥如她想的那般厌恶宫里的每一个人,纵然与这位太子殿下有些说不清楚的关系,但她总归是被迫的,又能有几分真。
“阿苑,喜欢或者不喜欢,都不会影响我做出的选择。”施遥的语气轻缓而坚决。
卫苑看向被放在妆奁上的那个瓷瓶,她原本只是怀疑容瑨在老皇帝的药上动了手脚,但见他如此大动干戈,想必这药定是有问题,不仅是药,还有太医,大抵所有经手的人都是容瑨的人。
若她查明真相,只怕容瑨性命难保,若容瑨死在她手中,姐姐会不会怪她呢?卫苑垂眸看着她和施遥交握的手,神思不属地想着。
14. 014
卫苑是夜里悄悄离开的,施遥躺在床上听到了声音,但是没有出去看。
因着今夜容瑨过来这一趟,卫苑总觉得是自己的缘故给施遥惹了麻烦,容瑨走之后卫苑一直心事重重的。
施遥看出来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卫苑。
和卫苑并排躺下的时候,她想过要不要说点什么,可是该说什么呢?她实在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仅有的与人相处的经验,还是这几年和容瑨一起时摸索出来的,每每容瑨面露不豫时,她只要同他说自己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将错处揽在自己身上,容瑨的怒意就会被平息。
但今天的事她错哪里了呢?思虑再三,施遥仍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或者是面对容瑨时不够硬气,让卫苑觉得自己在受委屈?
可她面对容瑨从来都很难硬气起来,今晚更是房中还有个卫苑,她只能这样做,哪里还有更好的办法呢?更何况委屈也是她自己委屈,她委屈了这么些年又不差这一会……
施遥睡着了。
直到卫苑起身时施遥才醒,她感觉到卫苑将丝被往她身上提了提,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施遥睁开眼,黑暗中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卫苑似乎总觉得自己是个可怜巴巴的受害者,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感受,可越是这样,施遥越是浑身不自在。
她也想不清楚,明明容瑨每次让她感到难堪时,她心中的恨意都无比真切,为什么在面对卫苑对她的珍视时,她仍然感到很有压力……
正此时有人从外推门进来,施遥复又闭上眼睛假寐,她侧躺着,隔着帘帐的缝隙认出青砚的身形,她拿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烛台,在她房中轻手轻脚地翻找。施遥从另一侧的枕下摸了摸卫苑放在她这里的瓷瓶,看着青砚四处找遍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最后来到她床边,站了一会又悄悄退了出去。
施遥心头出乎意料地平静,而此前盘旋在她心头的种种疑问在这一刻终是得到了解答。
容瑨用青砚的性命威胁自己的那次,第二日青砚回来只在院子里等着,都没有进到房中,还是她自己起来,出了门才知道青砚已经被平安送回来了。
还有青砚借着听来的只言片语试探她的想法,甚至昨日,她发现卫苑后容瑨来的那般快,到底有没有青砚背着她给容瑨报信?施遥不愿意细想了。
这些年来在她心中青砚就像是个姐姐一般,她的无助她的害怕青砚全都知晓,今夜之前,施遥纵然心中有疑虑,却也不愿相信青砚真的会背着她为容瑨做事。
青砚出去了,施遥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甚至不敢揭破这一切。
将话说得太分明,容瑨还会换个人来监视她,青砚可能会被放弃,可能会死,卫苑可能会更加激进的行事,她想想就觉得很累、很烦。
大概她就不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吧。
施遥渐渐沉入梦中。
似乎又是娘亲临盆的前夕,父兄接连亡故,祖父大受打击,强撑病体支撑着这个家,新雪初霁的冬日午后,她坐在祠堂陪着祖父,忽地外面一阵喧哗声,“公爷!公爷!将军和公子回来了!”
是祖父身边的随从,也是府中的老管事,抹着眼泪跑进来,喊着将军和公子,施遥知道这是府中称呼自己爹爹和兄长的,她扔下手中折得奇形怪状的纸元宝,拉着青砚跑出祠堂门外,远远就看见站在堂中的兄长,她扑过去,被哥哥抱起举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娘亲也被扶着走出来,远远看着她和兄长胡闹,笑中带泪。
爹爹说这次回京述职后会卸去兵权,从此安养在府中,争取多多陪伴她和娘亲,还有娘亲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兄长则打算去文馆修书,也不再去战场了,从此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父兄回来后,祖父大病了一场,痊愈后身子骨比从前还硬朗了,娘亲平安诞下了一女,祖父说小名取做阿苑,愿她有如草木繁盛,自成风景的一生,说大名要等周岁后再取,施遥听了很羡慕,缠着祖父问自己的小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正说话间,皇家来人为阿苑的出生贺喜,是那位太子殿下亲自来的。
跟着行过礼后,施遥躲在兄长的身后悄悄地看这位太子,待她走后,兄长将她从背后捞出来问她,是不是害羞了,她摇摇头,说她不喜欢这个太子,父兄还未回京时,京中都传他们回不来了,那时她和嬷嬷出门去国寺祈福,也见过一面,彼时他也是为父兄祈福,却只是坐在禅座上,跪礼上香都是侍从替他做的。
她当时忍不住要去质问他,问他既如此不诚心,为何还要来这一趟,被嬷嬷拦住了,说那是她们家得罪不起的贵人。
父兄回来之后,贵人上门道贺,倒是也变了脸。
兄长抱着她笑着同爹爹说:“父亲还说小妹以后便是做皇后都做得,小妹见了太子简直像是活见鬼,怎么还能做皇后。”
爹爹也笑,笑罢又认真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做皇后也不是什么好事,要我说,不如找个家世清白的来家里入赘,以后我们一家子还是住一起,不比入了宫一辈子见不上一面好?怎么,难不成你以后成家了,就容不下你妹妹住在家中了?”
施遥从兄长怀中扑向爹爹怀中,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耳边却听到恍若隔世的呼声,“郡主……郡主……”
她昏沉地睁开眼,半晌才对上青砚关切的目光,“郡主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是噩梦吗?施遥借着青砚的手坐起身,梦中的一切真实而温暖,而回到这间房中,回到这个几乎与噩梦无异的郡主身份,甚至让她有种登高踏空一般的跌落感。
她将脸埋进臂弯中,有钝痛的感觉一下下敲击她的头,青砚也被她吓到了,忙不迭地呼唤她。
“郡主……郡主?”
施遥侧过脸看向青砚,眼中满是血丝,她很想痛快地哭一场,可是她哭不出来,她没有多余的眼泪用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了,开口时她声音微哑,“有什么事?”
“……太子殿下传话过来,让您起来后去一趟。”
“知道了,打些水来。”
青砚应是,转身出去了,施遥自己穿好衣裳,犹豫了下,还是将那个瓷瓶随身带着,放在这里她心中总觉得不安稳。
她这一夜实在是没怎么睡好,脸色不好看,妆面看着也憔悴,青砚还想再敷些粉,施遥摆摆手说就这样吧。
容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走出院门,门外果然多了好些侍卫,青砚小声同她道:“这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郡主的,早前就过来了。”
施遥淡淡扫一眼,没说话,也没回应青砚,有马车停在门口,见到她走出来,上面坐着的人下了车朝她一拱手:“见过荣嘉郡主,太子殿下命臣送您去殿下那边。请上车吧。”
她和青砚一起坐进马车,一路无言,马车停下时,喧嚷人声也一并涌来,施遥跟着容瑨的人往不远处的营地走,这会她才看出这边的不寻常来。
按理来说此时安防应都在猎宫那边,但一路走来,这边都是陌生的、没在山上出现过的守军,她虽然不大认识,但是确定这些人都不是归禁军统辖的,施遥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找营地的大旗,但竟是一面都没有看到。
领路的人停在一处营帐前,有人进去通报,没多会营中陆续有人走出,最后出来的人是常跟在容瑨身边的。
那人走到她近前行了礼,礼貌又疏离地说道:“郡主,这边。”
施遥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向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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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到这会施遥才看到,人群中捆缚着十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从常年跟在老皇帝身边、曾经对她出言不逊的老太监,施遥认出他的同时,他也认出了施遥,立时梗着脖子、尖着嗓子,褶皱堆满的老眼怨毒地盯着她:“原来你和这群叛党是一伙的,还忠义之后的皇家郡主,我呸,个不要脸——”
他尖酸的谩骂还未说完,周遭便已有人上前一脚将他蹬翻,提着他衣襟领口甩手便是几嘴巴,“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里狗叫,你们这些阉人惯是狗仗人势的。”
那人沿着老太监两腿间一脚一脚往前挤,直到再难往前一步,顿了顿,哈哈大笑起来,“娘的,还真是被阉了的,比俺老家阉猪还利落呢……”
老太监在地上抖若筛糠,不是吓得,是被气得,他指着身前高大似铁柱的男子,气喘不停地乱骂,“狂悖之徒、叛党……我要叫陛下把你们这些逆贼全都斩首!五马分尸!”
周遭又爆发出一阵大笑,“这阉狗还做梦呢!”
“说咱们是叛党,那皇位上的那个老东西他才是叛党!”
……
施遥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群情激愤之下,她不想再惹了旁人的注意,拉着青砚站在角落,容瑨在主位上盯着下首那些人,有人走到他旁边,“殿下,所有查出来的叛徒、细作、还是要去通风报信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都处置了吧。”容瑨声音淡漠,看了眼那群将死之人,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定了定。
而后他一步步朝她走近,伸手握住她手腕,将她从人群中扯到最前面,众人的目光也渐渐落到她身上,施遥四处看了看,那些人或是打量或是审视,每一道目光都像是要刺穿她一般。
恍惚间她甚至听到风中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什么郡主?”“瞧着也没什么气节,听说还是皇家养大的呢。”“就是皇家养的才没气节呢。”“殿下不也是皇室中人?”“殿下和这些人能一样吗,殿下可是……”“哎别乱说。”……
施遥不知道这些声音是谁在说话,只是感觉到它们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往她耳中灌,她喃喃着“不要,好吵,别……”
然而她还是被容瑨拧着手腕,按着她来到那群人的前方,有人搬了个长凳,她在长椅的前面,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士拎小鸡崽子一样将其中一人按到长凳上,另一人手起刀落,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到她脚边,眼睛似乎还在看着她,而另一边,颈口喷涌着鲜血已经涂了满地。
容瑨将那颗头踢到另一侧,看她偏过头,又按着她继续朝那边看。
一个、两个、三个……它们好像都在看着她,她想要挣开,想要逃,可身后容瑨死死扣着她,周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气息带着亡者生前的余温,她忽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勉力睁开眼时,又是一颗头颅落到她近前,它的主人不再能看到她了,但是她却能与它对视……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一切都变得遥远,施遥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有人提来几桶清水泼在地上,冲开地上的层层血迹,不知究竟是什么的液体溅到她脸上,冰凉黏腻的、一点点流淌的触感令她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惹得她又是一阵干呕。
容瑨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中,附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
“遥遥,你要记清楚,想清楚,不要做错事,也别教我为难。记住了吗?”
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将他推开,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四周静了一瞬,复又嘈杂喧哗起来,但施遥都听不见了,她脸色白得鬼一样,半点血色都没有,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直到彻底沉入黑暗中。
容瑨将她抱起来,轻飘飘的一把,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15. 015
施遥醒来时先看到的是燃尽的火盆。
她一直被噩梦追缠,从一场梦魇到另一场梦魇,醒之前她似乎看见自己身在北地战场,满地黄沙染血,她苦旅而行,似乎是在找她失散的家人,尸山断颈、折戟残垣,她一一扒开看,一一去确认,都不是,但一晃眼她便身处战场的中心,两军交战,状如铁塔的异族男人将长枪插进对手的胸膛,向上一挑,对手人头便已落地。
那颗头颅滚落过来,容貌时而是她的爹爹、时而是她的哥哥,还有时候是她自己。
施遥坐在营帐的行军榻半晌才缓过神,而随之一并涌现的是她昏倒前的记忆,那些像切萝卜般削落下的……她打了个寒颤,容瑨当时同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要她记清楚,看清楚,引以为戒,不要做让他为难的事。
可笑……他怎么会因她而为难。
施遥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什么都在,那个瓷瓶不在了,她脑中空了一瞬,卫苑托付在她这里的,对她对自己或许都至关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她在帐中站起来,翻了翻睡过的榻,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站在床边,一呼一吸都艰难而沉重,她茫然无措地想,自己怕是再也没有脸见卫苑了。
适时青砚从外走进来,见到她在地上站着发愣,将手中端着的火盆换了后,来到她旁边,“郡主?您这是在?”
施遥无声地摇摇头,顺着青砚扶过来的手坐下,她垂着头,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青砚给她喂了点水,她勉强咽了几口,忽地她捂着脸,上身屈到更低处,“我不该自以为是的。”
“郡主您说什么呢?”青砚一边拍她的背安抚,一边轻声问。
“没事。只是有东西找不见了。青砚,你先出去可以吗?我想自己待一会。”施遥声音闷闷的。
“是,只是郡主,殿下一会就会回来了,您……”青砚欲言又止。
“我知道,不会让他看见我这幅扫兴样子的。”施遥终究没忍住,言辞既自讽又刻薄地说了句。
“……”青砚沉默了一瞬,而后朝外走,片刻后又回来,跪在她面前,将怀中的物事塞进她手中,“郡主,不论您想做什么,青砚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让您能过得舒心些。”
她在施遥脚边重重磕了头,然后起身时轻声道:“郡主您再休息会,殿下若是回了,青砚会提前告知的。”
青砚拿起那个只剩炭灰的火盆出去了,施遥望着手中的瓷瓶,再度看向青砚离开的方向,木然的眼中难得有了一丝困惑。
她有些想不通青砚为什么会将这个瓷瓶还给她,这应该是她的任务吧?是还想要自己原谅她?可是纵使自己知道了她生了异心,其实也没有多么怨怪她,她甚至觉得,人想往高处走,这是最正常不过的,自己是个在宫中看不到未来的人,一门心思跟着她的人才是最蠢的。
施遥都能理解,若有机会,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往上走。
只是当这个人是陪伴她长大的青砚时,心中总是难免感到失落。
施遥将瓷瓶收起来,打量自己所在的营帐,除了她待的行军榻,另一侧还有书案、舆图,还有兵器架,她起身来到书案前,走近才发现上面摆着公文、信函,旁边还有几卷画轴,她拿起公文和信函翻看着。
都是些日常事务,以及容瑨调动渝城军的密函,倒是有封信中提及容璋,详细提及他是当今皇后娘娘与当今陛下的亲子,当年出生后被调换出宫,在宫外长大,卫苑此前从未提及这个容璋的身世,施遥不免疑虑,毕竟皇后娘娘的确只有一子,就是容瑨。
皇后娘娘是有两个儿子?还是说容瑨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子?正出神之际,手中密信被身后的人抽出,放回案上,那人环住她腰身将她带进怀中,俯身吻她,“在偷看什么?”
施遥倒是顺从地靠近他怀中,“看殿下查容璋的身世。”
“殿下和容璋,谁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
容瑨低声哼笑,“你很关心他?”
“我明明是关心殿下。”讨巧的话施遥说得顺口。
她被容瑨捏着下颌朝向他,他一双温情的眼含着笑意,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关心我?可是遥遥,你如今看着我的时候都不会笑了。”
“我实在是不喜欢你现在脸上的表情,你换一换。”
施遥僵着身子,她知道事到如今她最好是顺着他的性子说话做事,不然自己还是要吃苦头,可是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扯着唇角朝他笑,而他就用那种似远非远的目光看着她,良久,他惋惜地叹气:
“笑得很假、也不够美,我对你已经够容忍了,有些话我翻来覆去跟你说,可你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过也没关系,明日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容瑨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带着她朝外走,“哦,还有两个人你得见见。”
施遥被他拽地险些要摔倒,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出营帐,外面没了那股子腥甜的血气,有虫鸣、有泥土香,皓月当空,沉暗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织物,将此前这片山地间发生的杀戮尽数遮掩,不留一丝痕迹。
一路来到最偏远的一处营帐,容瑨带着她径直走进去,里面赫然两个铁笼,上着锁链,笼中人皆是长发披散着,看身形是一男一女,施遥皱着眉退了一步,容瑨却将她又拉到近前。
笼中的人听到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抬头,施遥才堪堪认出是陆珩之,他亦认出她来,旋即便看见她身后的容瑨,复又垂下头。
施遥看向另一个铁笼中,这才勉强认出是陆纾玉。
身后容瑨将头眷恋地埋在她肩侧,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把这兄妹的命交给你好不好?母后要我娶陆纾玉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你把她杀了,明日我把父皇也杀了,以后我只要你一个,好不好?你高不高兴?”
另一侧笼中的陆纾玉看着她和容瑨冷笑,却并未开口说话,陆珩之却抬头,猩红着一双眼看向施遥,“施遥妹妹,你杀我吧,死在你手里我不怨你,可,算我求你,求你帮我劝劝太子殿下,求他饶了我妹妹吧,妹妹只是一时糊涂,那封信,那封信是我写的,我亲自写的,是我想要毁坏你的名声,想以清名逼迫你下嫁于我,你怨我吧,恨我吧,都是我对不住你,求你、求殿下饶了我妹妹吧……”
往日身姿挺拔,衣袂飘飘的贵公子此时毫无形象地在铁笼里苦苦哀求,听他说什么信,施遥回想了下才想起来,那日被送到老皇帝御前的那封信,信中说她与陆珩之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气得老皇帝一度想要了她这条小命。
原来那封信是陆氏的人递上去的?
不待她细想,另一边陆纾玉冷笑着开口,“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你看看咱们这位太子的样子,像是会放过我们吗?你以为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就真的能放过我了?”
“快别做梦了,爹爹说过,我们陆家的儿郎没有软骨头,哥哥若是再这样丢人,到了黄泉路上,我可不认你是我的兄长。”
施遥看向她,她亦看向施遥,虽然陆纾玉此时形容狼狈,可她笑起来的样子仍然骄傲至极,她凝视施遥良久,同情地说道:“荣嘉郡主,虽然我快死了,可我瞧着,你比我可怜多了。你竟然是真的喜欢这个疯子。”
“你在宫中都那种境遇了,竟然能喜欢上这样待你的人,看来你也是个软骨头。”陆纾玉嗤笑着又道。
身后容瑨神情阴鸷地盯着陆纾玉,蓦地笑了,“原来你这么想死,也好,待会就在这间营帐里,我先让你看看你这位好哥哥是怎么死的。”
施遥却捂着心口甩开他的手跑去营帐外,伏在地上又是一阵干呕,容瑨出来将她扶住,目光迟疑地盯着她,施遥攥了攥自己手指,缩进容瑨的怀中,低垂着头无声地掉眼泪。
容瑨让她靠着自己,握住她的手,她在他怀中抖作一团,他也浑身颤栗,是兴奋的。他垂眸注视她姣好的侧颜,贴上去轻轻吻了吻,白日里她就一直在吐,那时他没多想,只以为是血腥气吓到了她,可此时又没见血,她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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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吐。
他伸手去摸她的小腹,或许那里已经有了他和她的孩子,那将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可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她的手也抚在那个地方,冰凉的、颤抖的,容瑨抬起她的脸,她又哭得梨花带雨,他握住她颤抖的手,吻去她眼睫挂着的泪珠。
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她不期待为他孕育生命?
想到这种可能,容瑨感到一丝烦躁,她怎么会不期待呢?除了他,她还想为谁而孕育生命呢?她这辈子都只能和他在一起的,若她胆敢在他身边怀上旁人的孩子……
不,绝无这种可能,容瑨呼吸深重,捏着她脸的手越发用力,痛得她眼泪又是落下一串。
“疼。”她声音细细弱弱的。
容瑨立时松开手,将她横抱起来,施遥环着他脖颈,安静地靠在他胸口,还在他颈间蹭了蹭,他心头被一股熟悉的心安充斥,那是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温暖到令他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遥遥,别怕。”他难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开口时喉咙发涩,却还是想要开口安慰她。
他将她放回自己帐中的榻上,轻轻吻她额间,“我去把太医调过来。”
起身时被施遥双手环住,她半坐起身,抱着他不松手,将自己仅仅贴在他怀中,“不要,我不要,殿下能不能别走……我害怕,闭上眼全都是血……我会听话的,我没有倒掉那些药,我每次都喝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呜……殿下不要讨厌我……”
她抽噎着,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可容瑨听懂了,几乎是一瞬间,他这段时日以来心头全部的郁结都被她这段乱七八糟的话抚平。
她没有不喜欢有他血脉的孩子,没有不期待这个新的生命,她是怕他心中不喜,怕他不要她和她的孩子。
久违的欢欣涌现在容瑨的心头,他心里简直软塌一片,抱着施遥时下意识地将她拥紧,又怕勒到她而松了劲力,他吻她发顶,亦是平生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
他今日竟然让她看那样血腥污秽的场面,他真是该死。
容瑨一下下抚过她的发丝,“不怕了,不怕了。”
“白日被吓到了是不是,我那会被气大了,我不走了,留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他笑着吻她脸颊,眼底情意满溢。
施遥看着他那双眼睛点点头,又吸吸鼻子,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那,我可不可以留下它?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走得远远的,我……”
容瑨的手触碰到她时不住地颤,这是有着他和她血脉的生命,像是一个纽带,将她与他牢牢系在一起,多么美好,多么奇妙!他紧紧拥住她,似是要将她融进自己身体里。
“遥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
他的话被施遥打断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他脸颊,“殿下,您哭了。”
容瑨握住她的手,将她按回自己怀中,“你不要乱动,我去调太医过来。”
“殿下,你陪陪我吧,我这段日子都很害怕,我怕死,更怕殿下再也不愿意要我了,今日青砚让我出来,哪怕我知道殿下是在生我的气,叫我来是想要惩罚我,可我还是过来了,一路上我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殿下,我就很开心……”她搂着他的腰,亲昵地贴着他,喃喃地倾诉。
“我……”他想说什么,又哑然无措,怀中的人又道,“我不怪殿下,只是很害怕,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再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殿下,你今夜真的不能陪我吗?”
“好,那今夜我哪也不去。”
施遥眸中含泪,抱着他的手紧了再紧,像是不愿失去他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得这些话中,只有一句是真话。
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听到杀人时,她泛起的恶心是真的恶心,只是看到他反应的一瞬间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至于怀孕,她怎么会让自己在这种时候怀上他这种人的孩子呢?
16. 016
容瑨不再提要去找太医的事,施遥缠着他,他竟也极为受用,看她的目光简直要溺出水来,她靠着容瑨,轻声问道:“前些日子递到老皇帝那的那封密信,就是说我和陆珩之的那个,是陆家的人写得?”
“嗯,陆纾玉的人。”
“可,那是她亲哥哥啊。”施遥轻声道。
容瑨似笑非笑地垂眸看她一眼,“那就要问问遥遥自己,那日和人家亲哥哥说了什么了。”
施遥攥着容瑨衣襟的手顿了顿,仰头看了看容瑨,“殿下早就知道了?”
“你以为你那点伎俩瞒得过我?”他捏捏她脸颊。
“那殿下生气了吗?”
“也不是什么人都配让我生气的。”容瑨慢声道。
施遥松开一直攥着他衣上纹饰的手,故意道:“所以是遥遥不配。”
容瑨笑了笑,翻身将她压住,在她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而后又意识到什么,从她身上起来,手在她腹部抚了抚,“我忘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哪那么娇贵了。”施遥眨眨眼,旋即又道,“往日也没见殿下这般紧着我,每次折腾起来都像是要我半条命似的,如今反而像是变了个人。”
容瑨沉默了会,他伏在她身边,抱住她时还避开了她腰腹,而后将头枕在她肩上,“我不是期待我的孩子。”
“我只是在庆幸,它是你我的孩子,遥遥,我这一生都不会放过你了,今日之前,你在我、陆珩之,还有那个容璋,甚至……父皇,你尽可在我们之间选你觉得对你最有利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之后,我不许你这样做,你的目光应该只看向我一个人,你的眼泪也应该只为我一个人。”
施遥睁着眼,仰头望着虚无的半空,他说的话,听起来他像是多么爱她、多么非她不可一般,可若是他当真有他说得这么在意她,她这些年怎么会过得这么艰难……
“你听到了吗?”容瑨抬起头,直直盯着她,迫她回应他。
她微顿片刻,而后道:“真的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是说,之前。”
容瑨眸光沉沉,对她对视良久,狠狠咬上她的唇,似吮似碾地吻过她唇瓣,而后顶开她齿关,手亦探向她领口,微凉的指关触碰她时她下意识想躲,被他圈着更加用力地一寸寸抚.摸触碰过。
良久,他抵着她重重地喘,他薄而直的唇上亦有银亮的水光,施遥无声地望着他,他并未看她,微阖着眼,她仰身用唇碰了碰他嘴唇,“殿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睁开眼看着她,忽地握住她的手往下带,“嗯……想知道?自己找答案。”
施遥覆着他动了动,看着他眉头渐渐拧起,舒服地眯起眼,气息也越来越乱,她抽回手,他睁开眼望向她时,她笑着用手点点他的脸,“好累,不想知道了。”
他看出她故意折腾他,低低哼了声,将她翻过去,抵住她的腿,“晚了。”
营帐内没有燃灯,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她都没人想着要去点亮一盏灯,黑暗中他抱着她,“你问的,我确是做不到。”
“我就是见不得你对旁人笑,你跟陆珩之说过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一想到你当年在我之前先找了他,我就想把他杀了送去见先皇。”
“我那日去你那里时,容璋身边那个侍女是不是就躲在你床下?你竟然为了容璋的侍女而欺瞒我,我一想到这些就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他扳过她的脸轻轻地吻她,“遥遥,你赢了,我承认我开始在意你了。”
黑暗中,施遥神色茫然,他说她赢了,可是她赢了什么?她的战利品呢?哪有她这样两手空空的赢家。若她与容瑨的这段关系是一场赌局,那她早就已经输得倾家荡产了。
她沉默着翻过身,钻进他怀中,不打算回应他这段“肺腑之言”。
容瑨摸摸她,起身去点了灯,骤然亮起的烛光令施遥抬手挡了挡。容瑨将灯放在案上,拿过旁边的画卷缓缓展开,用镇纸镇住,施遥起身去看,竟是一副画像。
她在他身边这些年,几乎没见过他做人物画,多看两眼觉出不对来,这画上女子橫卧在营帐中的行军榻上,怎么看怎么像是她自己。
“遥遥,你躺回去,我将这图作完。”
原来那会她被他吓得不省人事时,他就坐在这里对着昏迷的她作画……
刚开始的不自在过后,施遥又看了看这幅图,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只是太过私密,笔触也太过亲昵,她躺回那张榻上,心情复杂。
她侧躺着,和那副画上的她一模一样,原来她那会的姿势是这样的,她看着烛光映照的容瑨,暖色的火光笼在他身上,却将他半张脸都藏进阴影中,纵然烛火明亮,她仍旧看不清他。
或许这是此生仅有的,她还能这样与他相处的夜晚。
她看过他的公文和信函,明日渝城军的主力一到他们便要打上山去,山上地势高,易守难攻,可是山上猎宫的防守薄弱,禁军的两位统领都是容瑨的人,老皇帝身边除了那个老太监,其他的人也都是容瑨的眼线,陆将军在京中,但他的儿女在容瑨手中,虽然受了莫大的屈辱,可是终归是还有一口气在。
只要封住山上的要道,断水断粮,便能将老皇帝围困到死,更何况,以老皇帝的身体状况,说不定都撑不到容瑨打上山那日,容瑨对这一战想来是胜券在握吧,否则此时如何还能这般悠闲地为她作画。
对上容瑨望向她的目光,施遥柔柔地对他笑。
不知是过了多久,容瑨终于作完这幅人像,又题了字,待墨迹干透后,他将画轴卷起,用绸带系好,放进施遥怀中,她似是已经睡了,他半跪在榻边,指背轻轻剐蹭她柔嫩的脸颊,俯身落下一个吻,而后起身朝帐外走去。
他走后,施遥方才睁开眼,她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很多人在走动,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帐外方才回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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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将随身的东西都收好,慢慢展开那张画轴,画中女子卧在榻上,烛光笼在她身上,勾勒发丝的笔触精细,眉眼比真实的她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温存。
这既是她,又不是她。
画中的她真切地爱着她看向的人,自己却没有这么赤诚的目光。施遥轻轻触碰旁边容瑨留下的题字——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梦中,梦中……今夜这般的相逢,恐怕以后真的是只会存于梦中了。
施遥将画轴卷起,还是决定将它带走。还好着这画轴并不算大,她带着也不算麻烦突兀,收拾好后,她也从营帐走出,这边已是没什么人了,门外是青砚,施遥愣了愣,却没说话,本来想自己去一趟夜里去过的陆家兄妹所在的营帐,但既然见到青砚,她便也径直问道:“陆氏兄妹在哪里?”
青砚怔了下,而后立刻道:“还在原来那边。听说原本是要在昨日一并杀了埋了,但殿下又改主意了,说是先留着性命,若京中的陆将军敢妄动便杀了他的一双儿女。”
施遥点点头,看了眼青砚,“我现在要去把他们放了,你要不要帮我?”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上山去向容瑨报信。”
青砚跪下道:“姑娘……郡主,奴婢跟着您,绝不再透露半个字。”
“起来吧。”施遥疲惫地说道,“你记得路吗?我有点累,你帮我看着方向。”
此时山上已经动起手来,容瑨来到猎宫前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他面不改色地走进猎宫中,殿前也已经交过手,火矢飞纵,好多宫室都烧成火海,宫门紧闭的大殿外,他甚至隐约能听见里面那位久坐于至尊之位上的老者的咒骂。
容瑨走近了些,也听得清楚了些,他忍不住弯起唇,他这位“父皇”骂人的词和昨日杀的那个老太监骂人用的词竟也差不多。
若是人与人相处久了就能变得相似,那施遥会不会也和他有些相似的特质?容瑨愉悦地想着,可是还是别了,他想了想,自己身上实在也没什么讨人喜欢的特质。
还不如让他像她一点。
容瑨一刀劈开殿门,朝着殿中走去,冷不防一柄长剑直直朝他面门刺来,他飞身盘绕梁柱避过,看清来人,竟是被老皇帝扶上来试图削弱他势力的容璋。
他动了杀心,想借此机会顺便将这人也解决了,此时殿中其余人也冲上来,跟着容瑨的其他人也纷纷交上手。
容瑨没想到,这个容璋的身手竟然很不错,而此前他得到的消息是,容璋并不会武,是个常年病恹恹的药罐子,这人倒是会装。
缠斗许久,容瑨终于寻到机会,他生受了容璋一剑,反身欲将手中刀劈向容璋后心。
只是回身时容瑨眼前一花,他直觉不对,虽然收了刀势,可惯性使然,这一刀还是见了血。
血不是容璋的,却是瞬息间扑到容璋身前的施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