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赴东宫》
1. 第 1 章
“阿煜哥哥,你身上好烫。”
这是沈倾音缓过神后的第一句话。
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裹着他宽大的外袍,被他牢牢圈在怀中,清苦的草药香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暖意,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可抱着她的少年,体温却烫得惊人,那股灼热似是从骨血里烧出来,透过层层衣料,烙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她心头微颤。
少年手臂微微收紧,灼烫的呼吸洒在她颈侧,惹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她仰起小脸,眼睫轻颤如蝶翼,额间细汗映着烛火微光,晶莹剔透。
“阿煜哥哥……”她软声轻唤,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怯,“我们这样,可、可以吗?”
少年垂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方才破冰救她,他浑身僵冷如铁,此刻暖了许久,反倒像燃了一团火。
偏她这般仰望着他,水光潋滟的眸子懵懂又全然信赖,情窦初开的少年,如何能扛得住这般软意。
“阿音。”他抬手,轻轻捧住她泛红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腻温热的肌肤,声音低沉沙哑,“别动,再暖一暖。”
他极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愫,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心跳愈发紊乱。
眼看就要相触,她却往后缩了缩,一双小手轻轻抵在他胸口。
“阿煜哥哥,我心口好乱。”她眼睫扑闪,声音渐小,带着几分无措,“你搂得太紧,我喘不过气……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刚及笄,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只懂懵懂欢喜,不懂情动滋味,更不知这一抱一暖,早已乱了两人的心弦。
“倾音。”萧承煜扣住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眼底是克制不住的灼热与执拗,“今日祖父说,想将你许给袁将军之子。”
沈倾音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祖父只是随口一提,我还小,过几年再嫁人也不迟。”
“过几年也不行。”
少年将她箍得更紧,语气执拗得近乎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要嫁的人,只能是我。答应我,此生除我,谁也不嫁。”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八年前被隔壁老药师捡回,与她相伴八年,为她编柳枝花环,陪她下河摸鱼虾,她受欺负时永远第一个挡在她身前。
他清苦却勤勉,文武皆精,是旁人眼中的璞玉,也是她心底独一无二的阿煜哥哥。
这几句话,撞得她心口怦怦直跳,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阿煜哥哥……”
软声未落,少年已俯身吻下。生涩又笨拙,带着少年人的莽撞与小心翼翼,灼热的呼吸将她整张脸都烧得滚烫。
“阿音,记着。”他抵着她的唇,声音低沉而郑重,“此生,你只能嫁给我。”
——
五年后,春。
京城街市如昼,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两旁铺肆林立,旗幡招展,珍奇百货罗列其间,真个是花团锦簇,满目繁华。
沈倾音坐在马车里,轻轻掀着车帘一角,看街景匆匆掠过,眼底藏着几分初到京城的紧张。
“姐姐,你看那糖画!”车外传来堂妹沈梨清脆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雀跃。
沈倾音回眸,见沈梨正踮着脚尖,眼巴巴望着街角的糖画摊。
她弯了弯唇,刚要说话,马车忽然顿了顿,车夫在外头扬声道:“姑娘,前面好像过不去了。”
兄长沈沐临皱了皱眉,将沈梨护在身后,上前询问。不多时,他掀帘进来,脸色微沉:“妹妹,前面醉仙楼被人包了,说是……东宫的人。”
“东宫?”沈梨眨了眨眼,好奇道,“是太子殿下吗?”
沈倾音听闻,心头微愣,随即道:“既是太子殿下,那便绕路吧。”
沈沐临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也好。”他转身吩咐车夫,目光却在醉仙楼方向停留片刻,那里朱门紧闭,门前侍卫林立,甲胄鲜明,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马车缓缓掉头,刚走没两步,沈倾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醉仙楼二楼的窗。
一扇半开的雕花窗后,立着个玄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街面,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用羊脂玉冠束起,肩背挺拔如松,身姿卓然。
可就是这一个背影,她的心蓦地收紧。
是他。
八年相伴,五年未见,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可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身影忽然缓缓转了过来。
隔着喧闹的街市,沈倾音看清了他的脸。
比记忆中更高了些,轮廓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凌厉深邃,眉眼间尽是威仪与冷冽。
他突然望了过来,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却像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飞快放下了车帘。
他应该没有看到她吧?
街上行人那么多,他未必会注意一辆普通的马车,更未必会认出她这个五年未见、早已湮没在人海中的故人。
“姐姐,你怎么了?”沈梨凑过来,见她神色不对,满是担忧,“是不是晕车了?”
“没事。”沈倾音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思绪,“许是有些累了。”
马车辘辘前行,人影渐没于长街尽头。而酒楼窗前之人,仍凭栏伫立,久久未移寸步,目光落在马车消失的方向,晦暗不明。
侍卫长周砚低声禀道:“殿下,确是国舅爷府上的人在此设伏,目标似是太傅之婿,又或是新任枢密使沈沐临。”
窗前之人缓缓收回目光,沉声吩咐:“先密奏陛下。再往沈沐临新府附近置一处宅院,越近越好。”
——
沈府坐落玉乐巷,闹中取静,三进院落精巧雅致。
沈倾音住东厢房,窗外海棠含苞待放,晨起推窗,雀鸟轻啼,风送花香,倒也惬意安宁。
来京七日,兄长沈沐临忙于枢密使军务,早出晚归,步履匆匆。沈倾音与沈梨收拾宅院、逛遍坊间,日子倒也安稳平淡。
这日傍晚,沈沐临归家尚早,姐妹俩便一同去东头买烤鸭。行至街角,一道身影却让沈倾音心头骤然一紧。
青布布衣、斗笠遮面,腰间一枚平安扣玉佩,纹路样式,竟与她妆奁底那枚如出一辙。待她再细看,那人已牵着一匹瘦马,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巷口。
“姐姐,怎么了?”沈梨疑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无事。”沈倾音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转身回府。
晚饭时,沈沐临提起朝中事,神色凝重:“春闱在即,太子与诸位皇子争斗愈烈,前几日醉仙楼之事,便是有人借太子之手,铲除政敌。”
他看向沈倾音,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倾音,太子如今,与从前不同了。”
沈倾音放下碗筷,沉默片刻,轻声回道:“我知道了,哥哥。”
她懂哥哥的意思,懂那层云泥之别,懂不得不避的天潢贵胄。
转眼来京半月,沈倾音渐渐习惯了玉乐巷的晨昏。
天光微亮时,槐树上雀鸟啁啾,她推开窗,便见后院海棠缀满花苞,风过处颤巍巍地晃动,倒有几分抚州旧院的意趣,惹得她心头微暖。
沈沐临身兼枢密使重职,军务应酬缠身,常是天未亮便出门,深夜方归。
沈倾音心疼兄长,日日变着法子炖汤,莲子羹、银耳汤轮番上阵,沈沐临总笑着夸她手艺胜过京城名厨。
沈梨在一旁撅嘴撒娇,闹着要兄长也夸她,惹得满院笑语。日子这般平淡安稳,沈倾音几乎要以为,京城与抚州并无二致,那些过往,早已随风散去。
这日午后,沈梨攥着一张烫金帖子兴冲冲跑来,眼底满是雀跃:“姐姐,延昭哥哥送帖了,明日设宴庆生,还邀我们赏玉兰!”
苏延昭,礼部侍郎苏维之子,年方一十九。苏家与沈家有些远亲,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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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苏维能入仕途,多亏了沈倾音的祖父举荐,因此这些年苏家对沈家始终感念,常有往来。
苏延昭与沈家的孩子们年纪相仿,曾在抚州住过些时日,那时候他时常与沈倾音一同玩耍,久而久之,二人便成了相熟的朋友。
沈倾音展开帖子,字迹清隽飘逸,末尾一行小字“园中玉兰初绽,想与倾音妹妹共赏”,惹得沈梨捂嘴偷笑。
次日,沈倾音着一身鹅黄春衫,鬓边簪一支白玉兰簪,清爽雅致,温婉动人;沈梨穿粉罗裙,鬓边别着绢花,鲜活灵动,娇俏可爱。
沈沐临公务缠身,遣护卫相送,再三叮嘱后方才放行。
苏府门前车马络绎,宾客盈门。苏延昭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青玉带,温润儒雅地立在门口等候。见马车至,他亲自上前掀帘,伸手相扶,语气温和:“倾音妹妹,路上辛苦。”
“延昭哥哥客气。”沈倾音微微福身,轻声道贺。
沈梨嘴甜行礼,几句俏皮话便逗得苏延昭失笑。引至花厅,苏延昭一一引荐宾客:太常寺卿公子赵彦之、翰林院编修之女孟清澜,二人皆是世家子女,气度不凡。
赵彦之生得眉目风流,见沈倾音便目露惊艳,频频出言试探,苏延昭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淡淡解围。孟清澜性子爽利,拉着沈倾音热络攀谈,倒让她少了几分拘谨。
宴席设在院中,玉兰盛放如云,香气幽幽,沁人心脾。席间众人谈春闱、论朝事,沈梨插科打诨,气氛热闹融洽。
赵彦之频频举杯搭话,皆被苏延昭巧妙截住,沈倾音心下感激,抬眸时恰与苏延昭对视,见他眼中满是温柔暖意。
宴罢,苏延昭邀众人游园。假山旁玉兰如云似雪,沈倾音驻足凝望,忽然想起抚州旧院的那棵玉兰树——幼时爬树遇险,是阿煜哥哥伸手将她稳稳抱下。
“倾音妹妹。”苏延昭递来一枝带露白玉兰,花瓣莹白,香气清冽,“园中开得最好的一朵,送你。”
沈倾音接过,凑在鼻尖轻嗅,眉眼弯弯,笑道:“多谢延昭哥哥。”
苏延昭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忽然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妹妹,春闱若高中,我便去沈家提亲。”
提亲?
这句话毫无预兆,撞得沈倾音心头一乱,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春风吹过,满园花香浮动。苏延昭瞧着她惊讶怔忡的模样,神色略有紧张,等了片刻,见她不做声,忙温声道:“妹妹不必急着答复,我等你。”
等她……
如此直白的心意,让沈倾音心头愈发慌乱。
苏延昭温润可靠,家世才学皆是良配,可这告白,似乎来得太过突然。
苏延昭见她怔忡,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忙端了一碟蜜渍果子给她,笑着转移了话题。
回府后,沈倾音将苏延昭所赠的玉兰插在青瓷瓶中,独坐窗前出神。那枝玉兰清芬袅袅,却让她无端想起那个冰窟里的拥抱,想起那句“此生只能嫁我”。
不一会,窗外枯枝轻响,她抬眸望去,院墙空空,唯有月色洒落,清辉遍地。正欲收回目光,一片玉兰花瓣却轻飘飘飘入窗内,落在妆奁上。
今夜无风,花瓣何来?
她心头一紧,探身望去,院角一只野猫轻喵一声跃过,再无他物。
星河璀璨,夜风温柔。
沈府墙外老槐树上,一道玄色身影隐于枝叶深处,掌心那枝玉兰早已被揉得粉碎,清润汁液染湿了修长指节。
萧承煜凝望着东厢房那盏熄去的灯火,眸光沉沉,似有千钧心事压在眼底。
树下,周砚垂首低声禀报:“殿下,苏延昭已向沈姑娘表明心意,打算高中后上门提亲。”
树上之人沉默片刻,翻身跃下,清冽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盯紧苏府,苏延昭一言一行,尽数报来。”
“是,殿下。”周砚躬身应下,又问,“殿下可要回宫?”
2. 第 2 章
那片玉兰花瓣在妆奁上搁了三日,沈倾音指尖摩挲着早已蔫软的瓣边,终究没舍得扔。
“姐姐,发什么呆?”沈梨端着一碟桂花糕进屋,见她盯着妆奁出神,凑过来瞥了眼,“都枯了,扔了吧。”
沈倾音指尖拈起花瓣,犹豫片刻,还是抬手丢出窗外,落进花圃里,轻声道:“风吹进来的,忘了扔。”
沈梨没多想,将桂花糕推到她面前,笑道:“沐临哥哥从南边带的,你最爱吃的甜口!”
沈倾音咬了一口,清甜在舌尖漫开,心头却沉甸甸的,半点胃口也无。
沈梨嚼着糕点,忽然道:“姐姐,过几日宫里办春猎宴,三品以上家眷都要去,沐临哥哥说咱们也得去!听说太子殿下骑射最厉害,去年猎了十七只猎物呢!”
“太子殿下”四字入耳,沈倾音握着糕点的手不禁一顿。
“沐临哥哥说不想去能推了,姐姐去不去?”沈梨问道。
沈倾音默然片刻。不去,便可避开那人,可沈家新贵,初入京城便避宴,反倒落人口实,显得恃宠而骄。
“去吧。”她轻声道,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不能让旁人说沈家不懂规矩。”
“好耶!”沈梨欢呼着跑出去准备衣裳,沈倾音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闷意,愈发浓重。
三月初一,春猎宴如期而至。
皇家猎场草木葱郁,明黄帷帐环绕四周,高台之上御座威严,两侧分列皇子宗亲席位,文武百官家眷按品阶落座,井然有序。
沈沐临官居枢密使,沈家席位靠前。
沈倾音着一身水绿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只簪一支素净白玉簪,清雅脱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疏离;沈梨穿粉罗裙,鬓边簪着两朵粉白绢花,活泼得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姐姐你看!”沈梨扯着她的衣袖,指向高台左侧,“那是二皇子和四皇子!”
沈倾音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一众皇子,最终落在最前方那方空座上——紫檀木蟠龙椅,铺着明黄软垫,正是太子萧承煜的专属席位。
鼓乐声起,皇帝携皇后登坛,众人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礼毕,皇帝瞥见空座,眉头微蹙,沉声问:“太子呢?”
“回皇上,太子殿下路上耽搁,即刻便到。”总管太监李德全躬身回话,语气恭敬。
二皇子萧承烨端着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大哥总是这般日理万机,连春猎都要姗姗来迟。”
四皇子萧承煊摇着折扇,淡淡驳道:“大哥替父皇分忧国事,晚来片刻也是常情。”
皇帝闻言,面色未改,并未多言。
不多时,忽闻马蹄声疾,如狂风卷地,踏碎林间寂静。众人循声望去,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入猎场,马上玄色劲装之人勒缰停驻,骏马扬蹄嘶鸣,稳稳落于御前三尺之地,姿态利落,气势逼人。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那人翻身跪地,声如玉石相击,清冽悦耳。待他起身抬眸,沈倾音悄然攥紧了裙摆。
五年光阴,足以将昔日那个眉眼清俊的少年,雕琢成如今这般模样。肩宽腰窄,身姿如松,眉眼凌厉,眼尾微挑,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腼腆,只剩一身冷峻疏离,矜贵逼人。
可那面容,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只是从前映着抚州的星光与笑意,如今却覆着一层寒冰,深不见底。
沈倾音下意识垂眸,避开那道目光,胸腔里的心跳却没来由地加快。
“太子殿下好生威风!”沈梨小声惊叹,眼里满是崇拜。
狩猎号角吹响,皇子公子们纷纷策马入林,猎场之上顿时马蹄声疾,呼声阵阵。
沈倾音刚松了口气,高台之上便传来萧承煜清冽的声音:“沈枢密使。”
她心头一紧,抬眸望去。
萧承煜立于高台边缘,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目光扫过沈沐临,语气平淡:“听闻枢密使边关战功赫赫,骑□□湛,不如与本宫比试一番?”
满座皆惊。太子素来孤傲寡言,从不主动邀人比试,今日竟点名新晋枢密使沈沐临?
沈沐临起身抱拳,神色恭敬:“殿下抬爱,臣惶恐,不敢班门弄斧。”
“沈枢密使过谦。”萧承煜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骤然掠过沈沐临,精准地落在沈倾音身上,一瞬即逝,“边关弓马,更值得讨教。”
沈沐临沉默片刻,心知推脱不得,沉声应下:“臣奉陪。”
两人翻身上马,一玄一银,如双剑出鞘,策马冲入林间,身影转瞬消失在草木深处。
沈倾音端坐席上,掌心沁出冷汗。太子此举,绝非只为讨教骑射,他方才那道目光,分明是看向她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个时辰后,两道身影疾驰而归。萧承煜手提一只肥硕黄羊,沈沐临携着数只猎物,并肩而至,气息微喘,却依旧身姿挺拔。
“沈枢密使名不虚传。”萧承煜清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殿下箭术精湛,臣甘拜下风。”沈沐临躬身回话,态度谦逊。
二人擦肩而过时,萧承煜忽然驻足,侧身对着沈沐临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沐临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沈倾音看得心头发紧,太子究竟与哥哥说了什么?
篝火明灭,晚宴正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沈倾音却心神恍惚,满脑子皆是兄长那欲言又止的神色,食不知味。
沈梨在身旁絮絮说着猎场趣事,她一句也未听进去。
忽有小太监躬身近前,垂首道:“沈姑娘,太子殿下请您移步说话。”
沈倾音手中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那小太监依旧躬着身,神色恭敬。周遭的喧哗仿佛骤然远去,唯余沈倾音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声入耳。
“沈姑娘,殿下只说几句,不耽搁。”小太监轻声提醒,语气谦卑。
沈梨攥住她的衣袖,面露忧色,小声道:“姐姐……”
沈倾音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别担心,在此等我,莫声张。”
她起身,敛了敛心神,随小太监而去。
竹林深处,烛光昏黄,映得竹叶影影绰绰。
萧承煜负手而立,一袭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清隽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冽好闻。
沈倾音望着那道背影,默然片刻,俯身行礼,语气疏离客套:“臣女沈倾音,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煜缓缓转身,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眉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抬手示意她坐,沈倾音却垂眸立着,不敢上前半步。
“沈家迁京,可习惯?”他轻声开口。
“蒙殿下关怀,一切安好。”她答得刻板,字字规矩。
“玉乐巷的宅子,可舒心?”
“尚可。”
林中风过,卷起几片竹叶,犹带淡淡清香。
四周静了一会。
萧承煜定定望着她,清声道:“你兄长在边关立下战功,回朝后圣上厚加嘉奖。只是当初与他一同出征的赵将军,却战死沙场。赵将军乃国舅爷之子,素来骁勇,历经数战,此番却殒命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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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爷闻讯悲愤难抑,今日眼见同征而返的沈将军受此隆恩,心中该作何滋味?听闻彼时在边关,赵将军与你兄长皆骁勇非凡,且几乎同时寻得叛贼巢穴。”
一字一句,沈倾音皆听得分明。她虽不谙朝政,却也听出了话中深意。
如今国舅爷位高权重,家族昌盛,其子又掌重兵。边关平乱固是为黎民百姓,可在天子眼中,外戚权重,终非社稷之福。
而她兄长战功赫赫,恰好成了制衡国舅的棋子,也成了国舅的眼中钉。
她轻声应道:“臣女明白。”
一句“明白”,已是了然于心——国舅爷恐将对大哥不利,而太子此番提点,便是点明了这层危机。
光影昏昧,萧承煜定定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二人半晌无言,唯有风声簌簌。
五年光阴,足以将一个人变得彻头彻尾,也足以将一段过往,深埋心底。
不远处已有脚步声传来,隐约夹杂着笑语。
沈倾音俯身行礼:“殿下若别无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这种场合,孤男寡女独处竹林,最是忌讳,一旦被人撞见,便是百口莫辩。
萧承煜没说话,沈倾音只当是默许,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竹林夜风不大,却带着几分沁骨的凉,她一路疾行,直至回到篝火边才停下喘息。
沈梨立刻扑上来,满脸担忧:“姐姐,你没事吧?”
沈倾音强作镇定,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没事,殿下只是问了些沈家琐事。”
篝火宴散,马车驶入玉乐巷窄巷,忽猛地颠簸停下。
巷口被一辆无灯黑马车堵住,纹丝不动,如凭空筑起的高墙,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沐临按剑沉声喝问:“何人在此?”
深巷寂寂,对面马车毫无动静。
沈沐临指节紧扣剑柄,脊背绷得笔直,周身凝着凛冽的戒备,却未拔剑,显然不愿在坊中动武,惊扰百姓。
“阁下是哪路朋友?”他沉声开口,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下沈沐临。”
对面依旧死寂。
沈梨被这森然阵仗惊得睡意全无,紧紧缩在沈倾音身旁,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沈倾音轻拍她的背安抚,目光却紧紧锁在前方马车上,心跳骤然加快。
那辆马车,她见过。
那日苏府门外,街对面停着的,便是这样一辆暗沉沉的马车。彼时她只当是贵人避嫌,如今想来,绝非巧合。
“哥哥。”她低唤一声,声音微紧,“那马车,我在苏府外见过。”
沈沐临眉头骤然紧锁,沉默片刻,忽然大步向前。
“哥哥!”沈倾音一惊,伸手欲拉。
沈沐临摆手示意她莫要出马车,行至对面马车前三步处站定,借着一线清冷月光细细打量。
马车崭新,青缎帷幔质地精良,车辕云纹雕刻精细,拉车黑马通体油亮,鼻息压得极低,乃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战马,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幕严丝合缝,唯见一角绣着银线展翅鹰纹。
那是东宫暗卫的专属标记。
沈沐临微微一惊,松开剑柄,收敛周身戾气,抱拳道:“不知是太子殿下车驾,臣失礼了。”
太子?沈倾音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辆黑马车。
沈沐临话音落下,车厢内依旧无声。
正当沈沐临以为无人应答时,一只手掀帘而出,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月光探入车厢,照亮半张容颜,冷峻眉峰,幽深黑眸,正是太子萧承煜。
3. 第 3 章
夜风穿巷,拂过沈府门前那棵老槐树,枝叶簌簌摇晃,树影在地砖上投出斑驳凌乱的纹路。
萧承煜未着外袍,仅穿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锁骨;长发散垂,未束冠冕,几缕碎发遮眉,少了几分朝堂威仪,多了几分慵懒与清寂。
“沈枢密使。”他声线低沉,带着夜露的凉意,“深夜惊扰,是本宫之过。”
“殿下言重。”沈沐临虽心下疑窦丛生,礼数却丝毫不减,拱手道,“不知殿下夤夜至此,有何吩咐?”
萧承煜未答,目光越过他肩头,直直落向那辆停在院外的青布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角,昏暗中映出一张清丽眉眼。沈倾音望过去时,正撞上萧承煜的视线,下意识便将车帘放下。
萧承煜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院子:“这是本宫的住所,偶尔会过来小住。听闻沈大人新府邸在此,还真是巧合。”
竟是他的院子?沈沐临心头微震,马车里的沈倾音听闻此言,亦是讶然不已。
沈沐临再次躬身:“原来如此,当真幸会。”
萧承煜又瞥了眼马车方向:“往后皆是邻居,大人见了本宫,不必如此拘礼。”
与太子为邻……沈沐临心中五味杂陈,只道:“夜已深,还请太子早些歇息。”
萧承煜微微颔首,自然明白他初入京城,处处谨慎。他转身吩咐车夫,让出了通路。
沈沐临俯身再行一礼,旋即示意车夫驾车入院。
归府后,沈沐临将两位妹妹送至后院,叮嘱护卫加派岗哨,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夜风携着海棠花苞的清芬扑面而来。沈倾音立在凉亭下,仰头望着天边圆月,清辉洒落,满身凉意。
她转头看了眼隔壁院墙,正欲转身回屋歇息,只听:“倾音。”
她转身,只见兄长沈沐临正端着一盏温茶缓步走来。
“睡不着?”沈沐临走到石桌旁,将茶放下。杯中热气袅袅,是安神的菊花蜜茶,清浅的香气在夜色里散开。
她捧起茶杯,望着杯中浮沉的花瓣,轻声道:“还好,出来透透气。”
沈沐临应了一声,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些事,本不该与你说,可如今,不得不说。”
他看向沈倾音,郑重无比:“今日春猎宴,太子与我说,让你妹妹小心苏廷昭。”
夜风拂过廊下,海棠枝桠轻晃,几片嫩叶飘落,落在沈倾音肩头。她惊讶地看着哥哥。
沈沐临望着她复杂的神色,继续道:“当年他在抚州那八年,我一直在军营,与他交集不多,并不了解他为人,更不清楚你们之间的过往。后来虽偶有照面,他却从未与我相认,更未提过抚州之事。”
“有人说,他自抚州回京后,生了一场怪病,险些丢了性命,好转后便落下了间歇性失忆的毛病。”
说到这里,他看向妹妹,继续道:“听他身边的人说,抚州那些事,他只记得一部分。至于记不记得你,我不清楚,但他从未提起过你,也从未提及我们沈家人。这些年他回宫后,更是从未与我们有过联系。或许,他当真忘了。”
“只是……”沈沐临眉头微蹙,“今日他竟让我提醒你小心苏廷昭。”
沈沐临也是后来与苏廷昭多有往来。因着家人相继离世,苏夫人便带着苏廷昭多次去看望沈倾音,苏大人在官场上也对他多有照拂。这一家人向来温善随和,沈沐临也知晓苏廷昭对妹妹存着爱慕之心。
沈倾音认真听着大哥的一言一语,想起今日在猎场的事。萧承煜突然把自己叫过去,说了那些话。
当时她以为他还认得她,只是不便相认,没想到他竟失忆过。
那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她?
如今他的别院就在他们隔壁,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为何又让她小心苏廷昭呢?依她对苏廷昭的了解,并没有值得提防的地方。
兄长刚迁居京城,根基未稳。自父母骤然离世,兄妹二人便相依为命。他一身戎马,凭战功走到今日,将她护得周全。
她虽为女子,不涉朝政,却也清楚,他们无依无靠,在这京城步步惊心,不该接近的人,万万碰不得。
她轻声道:“哥哥,我明白了。”
一句“明白”,沈沐临便了然于心。妹妹自幼乖巧,父母去世后,他远在边关,她独自在抚州熬了多年。信里从不说苦,只报平安,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沐临伸手轻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妹妹,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往后无论你做何决定,哥哥都站在你这边。只是,千万别委屈自己。”
沈倾音鼻尖一酸,垂眸片刻,再抬起头时,眉眼间已染上浅淡笑意:“多谢哥哥,我可不想早点嫁人,我要留在哥哥身边,等着哥哥娶妻生子。”
沈沐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心头泛着酸意,起身道:“很晚了,快些回屋歇息吧。”
沈倾音点点头,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又在凉亭里坐了许久,直到夜风更凉,才起身回了房间。
翌日晨光微熹,将青石板路染得温润,沈倾音携着沈梨步出沈府侧门,鬓边簪着支素银海棠簪,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眉眼清婉,步履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柔。
本是想带沈梨去街市采买胭脂水粉,给小丫头添些新鲜,却不料刚踏出府门,目光便撞进一道深邃视线里。
隔壁府门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颀长身影。月白暗纹锦袍外,罩着宝蓝色云纹纱衣,衣料是极难得的绫罗,通身矜贵逼人,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沈倾音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垂了眼睫,竟一时不知该迈步上前,还是退回府中。那目光灼人,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让她浑身不自在。
“太子殿下!”
身旁的沈梨眼尖,看清来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与惊喜。她轻轻拉了拉沈倾音的衣袖,小声提醒:“姐姐,是太子殿下,快行礼。”
沈倾音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敛衽屈膝:“臣女沈倾音,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煜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却始终望着她。
沈倾音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将头埋得更低。她借着起身的动作,拉着沈梨快步走向备好的马车,匆匆掀帘上车。
马车刚行出数步,她便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抬眼从车帘缝隙望去,只见萧承煜竟也上了马车,两驾马车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沈梨好奇地凑过来,小声问:“姐姐,太子殿下也往街市去吗?”
沈倾音抿着唇,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街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交织,热闹非凡。沈倾音带着沈梨先去了胭脂铺,铺子里各色胭脂水粉摆满货架,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沈梨挑得兴致勃勃,沈倾音却心不在焉,目光总不自觉地往街角望去。
果然,萧承煜立在不远处的茶摊旁,那身矜贵气度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隔着熙攘人群,遥遥相望,沉默不语。
后来,姐妹俩又去了绸缎庄、首饰摊,无论走到何处,那道身影总能出现在视线里,不远不近,始终相随。
沈梨渐渐也察觉出异样,凑到沈倾音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姐姐,太子殿下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呢。”
沈倾音脸颊微热,轻咳一声,示意她莫要多言,只加快了脚步挑选物件。可偏生祸不单行,待她付账时,突然被人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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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手中钱袋被一把抢走。
“我的钱袋!”沈倾音低呼一声,一道瘦小身影已飞快逃窜。
“姐姐,是小偷!”沈梨急声道。
沈倾音来不及多想,便让随从去追,转眼却见有人抢了她腰间的荷包就跑。
那荷包是娘亲亲手绣的,她自幼佩戴,视若珍宝。她心里一慌,转身便追。
那人跑得极快,七拐八绕,竟将她引到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狭窄,两侧是斑驳高墙,光线昏暗。
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痞气,上下打量着她,目光猥琐:“小娘子追得这么紧。想要这荷包,得拿出点诚意来。”
沈倾音下意识后退一步,攥紧了裙摆,强作镇定,道:“把荷包还我,我便不与你计较。”
“计较?”那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今日不仅要拿你的荷包,还要……”
他话音未落,胡同两侧突然又窜出两个壮汉,将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三人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一步步朝她逼近。
沈倾音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冷。她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三个壮汉,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她转身想跑,却被堵得更严。
慌乱之际,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滚开!”
三个壮汉动作一顿,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走来,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男子面色阴沉,眸底翻涌着戾气,周身散发的寒气让那三人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几步。
男子目光扫过三人,手腕一扬,长剑一挑,对方手中的荷包已经到了他手里。
三人不敢多留,拔腿就跑。男子将荷包塞给呆愣住的沈倾音,转身追了上去。
沈倾音惊魂未定,尚未从恐惧中回过神,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握住。
手指匀称修长,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不由分说,将她往旁边更僻静的小胡同里拽去。
沈倾音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入他怀中,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清冽而好闻,瞬间将她包裹。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
是萧承煜。
他的眸光闪动,眼底冷冽尽数褪去,紧紧锁着她的脸,从她苍白的唇瓣,到泛红的眼眶。
“可有受伤?”他声音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却又怕弄疼她,很快便松了几分,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沈倾音心跳骤然失序,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的气息笼罩着她,近在咫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以及眸底映出的、慌乱无措的自己。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胡同里交织缠绕,滋生出暧昧的情愫,悄然蔓延。
她的睫毛轻颤,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垂下眼,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与她纤细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萧承煜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心头那股方才悬着的恐慌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缓缓俯身,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沈倾音心跳更快。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热,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所有的慌乱、恐惧、羞涩,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悸动之中,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氛围里。
4. 第 4 章
沈倾音年方十九,自五岁起,便随全家迁居抚州。
她的祖父,乃是曾随先皇南征北战的老臣,祖母亦是名门闺秀,出身清贵。先皇在世时,祖父身居京中要职,荣宠加身;待先皇驾崩,新朝更迭,祖父便自请辞官,携家眷远赴抚州。
抚州山明水秀,民风温软,沈倾音甚是喜欢。
六岁那年,隔壁老药师爷爷家中忽来了一位少年。少年长她三岁,生得眉目清俊,肤白如玉,通身气度矜贵,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那是个晴光潋滟的午后,少年立在柳荫之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沈倾音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以为沾了尘土,却见他自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玉佩,递到她面前,声音清润:“我将这玉佩赠你,可否换你手中的梨子?我实在口渴。”
她圆睁着一双杏眼,愣了片刻,未接玉佩,反倒将手中清甜的梨子递了过去,转身跑回家中,端了一杯茶过来,仰着小脸甜甜笑道:“快喝吧。”
少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复将玉佩递去,她却摇了摇头,指着一旁垂落的柳枝,软声道:“我不要玉佩,你帮我折些柳枝好不好?我想编花环。”
少年身形挺拔,闻言立刻颔首,抬手折下几枝嫩柳,指尖笨拙地绕着柳条,为她编了个小巧的花环,轻轻戴在她发间。
沈倾音眨着灵动的杏眼,笑意盈盈,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少年望着她娇憨模样,唇角亦漾开浅淡笑意,轻声道:“我叫沈煜。”
“沈煜……”她喃喃重复,仰头脆生生道,“那我以后便叫你阿煜哥哥,你叫我阿音就好。”
风拂过柳梢,吹动她发间花环上的柳叶,漾开淡淡清芬。少年垂眸,温声唤了句:“阿音妹妹。”
这一声阿音妹妹,成了沈倾音此后八年,最心心念念的称呼。
六岁的小姑娘,遇上了如春风般和煦的少年,那八年时光,是她童年里最明媚的光景。
他陪她在田埂间疯跑,陪她下河摸鱼,陪她爬树摘枣……抚州的山山水水间,处处皆是两人相伴的痕迹。
可这份美好,终究戛然而止。
忽一日,宫中人马登门,要将他接走。沈倾音后来才知,她的阿煜哥哥,竟是当朝皇子。
父母神色凝重,反复叮嘱她,此事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务必烂在心底,只称阿煜哥哥生病离世。
她抱着父母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八年的美好,被生生偷走,空留满心空落。
变故接踵而至。不过一年,祖父、父母相继离世,兄长远赴边关驻守,偌大的宅院,只剩她一人。她守着空寂长夜,苦熬四年。
起初尚能寻老药师爷爷说说话,可没过多久,老药师也撒手人寰。
后来,就连叔父叔母也相继离世,还将年少的小堂妹沈梨托付给了她。
五年光阴,她做过无数梦。梦里有慈爱的祖父祖母,有温柔的父母,可最常出现的,仍是那个眉眼清俊、唤她阿音妹妹的少年。
他走后,再未来过,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她曾悄悄打听京中消息,却始终打听不到半分,直至最后一年,才听闻东宫太子萧承煜,威仪天成,深得朝臣敬畏。
她从未奢望过重逢,可命运偏生弄人。兄长在边关平叛有功,皇帝论功行赏,赐京中府邸,命他们迁居京城。
临行前,兄长寻她深谈,语气凝重,叮嘱她入京后谨言慎行,少与旁人往来。
他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兄长虽战功赫赫,皇帝将他安置在京城,必有用意,往后他们也只得步步为营。
春猎宴上,萧承煜将她唤至一旁,寥寥数语,既点明了兄长的处境,也道清了他的立场。
东宫之中,他亦身不由己。
可当此刻,他近在咫尺,气息清冽,眉眼依旧,她才知,那些刻意的克制,不过是自欺欺人。
心底的波澜,早已汹涌难平。
她强自按捺,抬手推了推身前的人。
萧承煜本不愿松手,可瞥见她眼底那抹慌乱无措,终究还是松开了。
她如蒙大赦,急急后退一步,敛衽屈膝行礼:“多谢殿下相救。”
萧承煜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荷包的手上,想来是方才受惊不轻。他清声道:“你们初入京城,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侍卫。”
“是,殿下。”沈倾音垂着眼,恭顺应下,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日光透过巷口斜斜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始终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萧承煜却忽然抬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臂,示意她挺直身板。
沈倾音缓缓抬眸,撞进他的眼底。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
少时相伴的八年时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些藏在青梅竹马间的懵懂情意,那些分隔五载的刻骨相思,尽数涌上心头。眼前人近在咫尺,可灼灼日光之下,她却只觉恍如隔世,像一场不敢触碰的梦。
而他眼中的情绪,远比她更为汹涌,那是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谁也没有开口。
沈倾音终究是先败下阵来,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愫,屈膝再行一礼:“殿下,我妹妹还在街上,我去寻她,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不等他回应,她便转身朝着巷口快步跑去,裙摆翻飞,似是在逃离什么。
奔至街上,远远便看见沈梨正被丫鬟随从围着,小脸煞白,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沈梨一见她,立刻扑了上来,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姐姐!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沈倾音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没事,我去把荷包追回来了,别怕,我们回家。”
一旁随躬身禀告:“小姐,那盗贼跑得太快,属下未能追上。”
“无妨,不必追了。”沈倾音应着,牵着沈梨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离。
巷口,萧承煜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缓缓吐了口气。
周砚匆匆赶回,上前禀道:“殿下,盗贼已被巡卫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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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处置。您现在是回宫,还是回玉乐巷?”
萧承煜收回目光,迈步上了马车,道:“回宫。”
萧承煜回宫后,径直往御书房去,见了皇帝,便将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皇帝抬眸扫他一眼,接过信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字,眉峰微蹙,视线沉沉落回他身上。
萧承煜垂首立在一旁,声线沉稳:“父皇,此信是儿臣今日截获,自赵家流出,原是要送往冀州。”
冀州近来暴乱频发,朝廷已遣兵镇压,按律,未得圣谕,任何臣子不得擅自插手。可国舅赵景云,竟暗中往冀州递信,而信上只写了“窑镇”二字。
满朝文武皆知,国舅赵景云野心昭彰,一心扶持外甥二皇子萧承烨夺储,外戚专权,本就是国之大患,皇帝心中再清楚不过。
当年夺嫡之争腥风血雨,若非皇后与赵家倾力相助,他未必能登上帝位。可在二皇子出生前,他尚有一位发妻,诞下嫡长子,发妻早逝后,那孩子便下落不明。
后来他登基,立了皇后,却始终未立二皇子为太子。那时赵景云的野心已露端倪,他怎会不知,一旦二皇子入主东宫,赵家权势将如日中天,尾大不掉。
这些年,他费尽心力寻回流落民间的嫡长子萧承煜,立为太子,本以为能压下赵家气焰,谁知皇后与国舅非但未收敛,反倒愈发猖狂,步步紧逼,一副不夺储位誓不罢休的姿态。
他暗中布局,借边关平乱之机,除去了赵家手握重兵、素有猛将之名的赵将军赵良,本以为能挫其锐气,没料到赵景云竟仍不死心,把手伸向了冀州。
龙颜震怒,皇帝眉峰拧得更紧,声量陡然拔高:“你即刻带人前往冀州,查清楚赵景云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近日要在京中为亡子大办葬礼,遍邀重臣,无非是想博个忠良之名,笼络人心。这老狐狸,诡计多端!”
萧承煜垂眸,心中了然。
父皇如今的处境,何其艰难。
当年夺嫡惨烈,若非皇后与赵家扶持,父皇连性命都难保。是以登基之后,赵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威望极高,一众老臣皆念其功,权势一时难以撼动。
而他,自回宫之日起,便如履薄冰。生母早逝,外祖一族被赵家斩草除根,朝中无一人依附,全靠父皇庇护,才勉强在皇后与国舅的虎视眈眈下活下来。
他孤身一人,唯有拼尽全力,护住太子之位,助父皇铲除赵家。
“儿臣遵旨。”他沉声行礼,“即刻动身前往冀州,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皇帝颔首,忽又开口:“沈沐临已入京,赵家对他颇有算计,此人眼下动不得。你切记,莫与沈家人过从甚密,免得被赵家盯上,抓住把柄。”
萧承煜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应道:“是,父皇。”
皇帝突然又道:“朕听闻沈沐临有一个妹妹,容貌出众。改日太后设宴,召她入宫,让她与承烨见一见。”
萧承烨,皇后之子,当朝二皇子。
萧承煜心头一凛,抬眸看向父皇,心中忐忑不安,不明白父皇这是走得哪一步棋。
5. 第 5 章
自那日街头惊遇萧承煜,沈倾音的心头便再难放下那道身影。
五年光阴弹指过,昔日青涩少年早已长成精贵天成的模样,身形挺拔如松,竟需她抬眸方能望及。
他将她抵在墙间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般浓烈复杂,直搅得她心湖难平,至今仍时时萦绕脑海。
这几日兄长沈沐临愈发忙碌,早出晚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沈倾音虽不懂朝堂政务,却也瞧出兄长处境似有不虞。为官者身负家国重任,本就难有顺遂时日,她纵是忧心,也无能为力。
自兄长得知她们出游遭窃后,便将心腹留在府中护着她与沈梨,再三叮嘱不可随意出门。
这些日子,姐妹二人便在府中,或临窗读书,或莳花弄草。每至夜深人静,沈倾音便将近日琐事一一记于纸上,权作心绪寄托。
这日午后,苏廷昭府上忽有人来访。来人是位面容和善的嬷嬷,身后跟着数名仆役,抬着满箱礼品,笑意盈盈地步入府中:“沈姑娘,我家夫人听闻您与沈大人初入京城,心中既喜又忧,知晓你们对京中诸事不熟,特命老奴前来探望,还盼姑娘日后多往苏府走动,莫要见外。”
苏夫人温善慈和,昔年沈倾音尚在抚州时,她便时常不远千里前去探望,待她如亲女一般。
沈倾音对这位伯母印象极好,此番入京,苏家是唯一一个记挂她们的,心中暖意顿生。
想起上次赴苏延昭生辰宴,苏夫人的热情款待犹在眼前,她敛衽轻应:“劳嬷嬷挂心,倾音日后定常去探望苏伯父与伯母。”
嬷嬷闻言笑得更欢,自袖中取出一张请帖递上:“这是京中贵眷筹办的春日宴,定于三日后西城园林。那处山明水秀,风和日丽,最是适宜踏青叙话。我家夫人膝下无女,想邀姑娘同往,也好让您结识些京中家眷,日后在京中也有个照应。”
沈倾音还记得清楚兄长那日的叮嘱,太子萧承煜也曾特意提醒,让她提防苏廷昭。
她虽不明太子此言缘由,却也深知京城权贵盘根错节,人心叵测,纵是亲近之人,亦需留三分提防。加之街头遇窃之事仍让她心有余悸,兄长又再三禁足,她本欲婉拒,却听嬷嬷再度开口,语气恳切。
“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家夫人可没少惦记您,日日忧心您在抚州过得好不好。早年便想接您入京,只是您念着故土,才未能成行。”
嬷嬷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想当年您父母在世时,曾托付我家夫人照拂沈大人。那时沈大人初赴边关,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副将,屡遭同僚打压欺凌。我家老爷得知后,亲赴边关周旋,将沈大人调入赵将军麾下。此后沈大人屡立战功,步步高升,直至剿贼建功,封官进爵,其中少不了我家老爷与夫人的费心。沈家于苏家有旧恩,苏家感念至今,断不会辜负您父母的嘱托。”
沈倾音听得明白,她默然垂眸,并非不知苏家的照拂。兄长仕途顺遂,自三年前起便一路坦途,想来确与苏家有些干系。
沈家与苏家虽非至亲,却有祖辈渊源,苏大人感念祖父昔日提携,待他们兄妹向来亲厚。如今他们初入京城,立足未稳,若连苏家这层关系都要疏远,日后在京中怕是更难立足。
权衡再三,她抬眸看向嬷嬷,轻笑道:“嬷嬷所言,倾音铭记于心,苏家多年照拂,倾音从未敢忘。春日宴之事,倾音应下,届时定准时赴约。”
“如此便好!”嬷嬷喜不自胜,又道,“听闻府中还有位小堂妹,届时一同带去便是,人多也热闹。我家夫人还惦记着小姑娘,特意备了些吃食呢。”
沈倾音婉拒道:“小梨年纪尚幼,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宴上贵人。”
“姑娘多虑了。”嬷嬷笑着摆手,“小姑娘家正是该多见世面的时候,有夫人在,断不会出事,您尽管放心带她去便是。”
沈倾音只得应下:“好的嬷嬷,也劳嬷嬷回禀伯母,倾音心中一直惦念着她与伯父。”
嬷嬷见她懂事,笑意更浓,又叮嘱几句,便起身告辞。
沈倾音将人送至府外,将请帖收好,提笔列了份礼单,命下人采买礼品,以备赴宴之用。
晚间沈沐临回府,沈倾音将苏府相邀之事如实告知。沈沐临沉吟片刻,亦觉此事不可过分推拒。
沈家于苏家有恩,苏家在京中根基深厚,是他们眼下唯一可倚靠之人。他在朝中也未曾听闻苏家有何劣迹,苏大人为人谦和,苏夫人更是慈和,想来并无恶意。
只是他仍不放心,再三叮嘱妹妹:“赴宴之时务必谨言慎行,莫要与人争执,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倾音颔首应下,将兄长的嘱咐记在心底。
千里之外的冀州,萧承煜正于乱局之中杀伐决断。
冀州动乱已久,叛贼刘凯盘踞于此,此人原是军中逃兵,武艺高强,颇有谋略,逃至冀州后笼络一众亡命之徒,又以小恩小惠收买当地贫苦百姓,竟成了一方地头蛇,公然起兵造反。
官兵数次镇压,皆因百姓袒护刘凯而束手无策,焦灼多日,毫无进展。
萧承煜奉父命抵达冀州,先将当地往来人等、地形布防查探得一清二楚,随后面见负责镇压的姚将军,摸清了叛贼底细。
刘凯将窝点藏于百姓家中,官兵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强攻。
萧承煜知这般僵持绝非长久之计,当即定下计策。他命麾下军士乔装打扮,于镇东纵火劫掠,散播朝廷决意剿灭叛贼、不惜玉石俱焚的消息。
百姓本就对官兵心存忌惮,听闻此言,顿时慌作一团,纷纷涌向镇东与官兵抗衡。
刘凯察觉异动,心知不妙,立刻部署手下反击,随后擒获十几位百姓作为人质,以此要挟官兵。
姚将军见状,唯恐伤及无辜,犹豫不决。
萧承煜却无半分迟疑,骑于高头白马之上,夜色中篝火映得他面容冷硬如冰。他望着被叛贼裹挟、瑟瑟发抖的百姓,手中长弓拉满,箭矢直指刘凯,厉声下令:“放箭!”
话音落,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杀声震天。不过半柱香功夫,围困的叛贼便悉数被歼,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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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刘凯当作人质的百姓,亦有不少死于乱箭之下。
姚将军看着满地尸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承煜勒马而立,眉峰微蹙,沉声道:“不必惋惜。这些人明知刘凯是叛贼,却甘愿收留庇护,官府数次劝导救济,皆执迷不悟。今日刘凯为求自保,将他们弃为棋子,他们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与叛贼无异。”
姚将军闻言看向萧承煜,他早闻太子行事果决,手段凌厉,今日亲见,方知传言非虚。这般杀伐决断,虽看似狠厉,却能以最小代价平定祸乱,实属难得。
萧承煜在冀州又留两日,将残余可疑之人清查殆尽,才率人启程返京。
京中春日,夜色微凉,月华如水,洒得满院清辉。
沈倾音与沈梨坐在院中石桌旁,闲话家常。
沈倾音想着姐妹二人闲居府中,不如请位先生与琴师授课,重拾学业。
昔年在抚州,她虽读过些书,可叔父叔母离世后,便一心照料沈梨,无暇精进。如今入京安定,正好将学业补上,也能好好教导沈梨。
姐妹二人聊着抚州的旧事,言语间满是怀念。沈梨年纪尚小,提及逝去的父母,眼眶瞬间红了,小声啜泣:“倾音姐姐,我想爹娘了……”
当年沈梨父母带她求医,归途马车翻入河中,二人不幸罹难,唯有沈梨侥幸生还。
沈梨的外祖父祖母已不在人世,舅母刻薄,不愿收留,沈倾音只好将她带在身边,一手抚养长大。
沈梨素来乖巧懂事,极少提及双亲,此刻情绪翻涌,忍不住扑进沈倾音怀中哭泣。
沈倾音抱着妹妹,心中亦是酸涩难忍。她又何尝不思念父母?只是身为姐姐,她必须强作坚强。
她柔声安抚着,讲了个趣闻逗妹妹开心,待沈梨破涕为笑,才牵着她回房歇息。
从沈梨房中出来,沈倾音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天边一轮圆月,思乡之情愈发浓烈。
父母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她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怅然。
叹息声刚落,头顶树冠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几片落叶簌簌飘落。
她心头一惊,抬眸望去,只见隔壁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影影绰绰似有身影。
这树生得高大,枝干斜探过院墙,枝叶覆了半个院子,竟如天然屏障,将两家院墙隐于浓荫之下。
“谁在那里?”她沉声喝问,后退一步,正欲唤人,却见一道身影自树上跃下,稳稳落在她面前。
未等她看清来人,便听一道清越嗓音:“嘘,莫喊,是我。”
沈倾音闻声一怔,定睛望去,不禁愣住,竟是萧承煜。
三更半夜,他怎么在树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下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看起来伤得不轻。再往下看,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淡淡的血色。
他受伤了?
萧承煜望着她眼中慌乱与疑惑交织的神情,微微勾唇:“隔壁邻居,过来串串门。”
串门?从树上跃下串门?
6. 第 6 章
春夜的风是软的,裹着几分微醺的暖意,自墙头漫卷而来,拂得一树浓荫簌簌轻响。
沈倾音仰着脸,一时怔住。
月色朦胧,笼在萧承煜周身,将那袭紫衫映出幽幽流光。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其上绣着细密的白色祥纹,针脚密致精巧,衬得他身姿愈发英挺,风骨卓然。
墨发高束,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下颌处添了道新伤,手臂亦用绷带吊着,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半点也未曾被遮掩。
她愣怔片刻,才恍然回神,连忙俯身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虚扶:“不必多礼。”说罢,便径自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
沈倾音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匆匆垂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萧承煜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几日未见,她气色好了许多,小脸莹润如玉,似被春水浸过。每回见他,颊边总浮起一层薄红。睫毛纤长,此刻低低垂着,遮住那双杏眼,分明是紧张得厉害。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沈倾音默然片刻缓步上前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更分不清二人之间该是何种分寸。君臣之别如天堑,五年杳无音信的隔阂,再加上这深更半夜的突兀造访,让她满心惶然。
他自然看得出她的顾忌,那些小心翼翼的疏离,裹着她不肯外露的情绪。他望着她,清声道:“我自冀州赶回,一路奔波,府中空荡,连伤药都无,故而前来向沈姑娘借些。”
他抬手轻触下颌伤口,指腹掠过创面时,微蹙了下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嗔意:“此处疼得厉害,不知姑娘可否帮我处理一番?”
堂堂太子,不召太医,不遣人购药,反倒翻墙来找她处理?
沈倾音目光落至他下颌那道伤口,创面不浅,边缘还凝着暗红的血渍,若不及时处置,恐会留疤。
她起身道:“殿下稍候,臣女去取药箱。”
她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抱着药箱折返。
药箱不算精致,边角已磨得光滑,显是有些年头了。箱盖上,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似正低头啃草,刀法虽稚拙,却透着几分灵动。
萧承煜瞧着,眸光微动,不禁抬头看她。
这药箱,她竟还留着。
这是在抚州时他亲手为她做的。彼时她常往老药师家中跑,跟着他们上山采药、学制药膏。
她见他有了药箱,心里也盼着能有一个。他瞧出了她的心思,便连着熬了几夜,亲手为她做了一只。箱面上,还细细雕了两只她最爱的小兔子。
小姑娘抱着箱子在院里转圈,仰着小脸笑,眼亮如星:“阿煜哥哥,你看我也是医师啦!这药箱我要一直留着,是阿煜哥哥亲手做的呢!”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欢喜得停不下来。他看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也跟着她的身影,久久没有落下。
五年了,她还真的一直留着。
沈倾音见他盯着药箱出神,心头亦泛起酸涩,垂眸开箱,取出镊子与药酒,蘸取后正要清理伤口,忽又迟疑。
“殿下。”她轻声道,“不如臣女去唤小厮来……”
“不必。”他忙道,“你帮我上药便好。”
见她愣怔,他又补了一句:“小厮手重,我怕疼。”
怕疼……
沈倾音看了看他,见他直直望着自己,只好避开他的目光,上前几步,俯身靠近查看他的伤口。
她一凑过来,他便很自然地仰起下颌。
夜风似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二人离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倾音不敢看他眉眼,目光只凝在伤口上,可那熟悉的气息仍无孔不入。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药酒的清冽,酿成一种格外好闻的味道,像极了当年抚州药圃里,他身上常有的草木气。
她忽然想起幼时。他总爱爬树掏鸟窝,常常摔下来,磕破膝盖、蹭伤手掌,也是这样仰着脸,让她给他上药。
那时她一边包扎,一边絮絮数落,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他却总笑着哄她:“不疼,你吹吹就好了。”
可如今,她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萧承煜仰望着她。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般近。她变了许多,不再似幼时那般活泼爱笑,也不会再脆生生喊他“阿煜哥哥”。如今总是躲闪,垂首敛眉,小心翼翼。
可眉眼依旧好看。杏眼含水,此刻因专注而微微睁大,唇瓣嫣红如熟樱桃,俯身时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这是老药师为她调的养发方子,她自幼便用,时隔五年,气息竟分毫未改。
这味道,他从未忘记。
沈倾音仔细清理完伤口,取过一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些,轻轻敷上。指尖的微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灯光昏昧,她不得不伏得更低,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一边涂着一边道:“这是臣女特制的外伤药,敷上便止痛,七日可愈,亦不会留疤。”
她像小时候一样,总爱向他炫耀自己的医术。他扬了扬唇角,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那里沾着一点灯花的碎光,像落了星子。
夜风拂过,吹动二人衣袂发丝。院墙边桃花正盛,几片花瓣飘落,悠悠落在肩头。一坐一站,恍惚间,竟还是少年模样。
她敷好药膏,退开一步合上药箱,垂眸道:“殿下,伤口已处理妥当。夜色已深,露重风寒,殿下早些回府歇息吧。”
她说着,朝哥哥住房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烛火仍亮。
萧承煜抬眸望她,见她一副急于送客的模样,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在墙头轻叩三下。
不多时,一根竹竿挑着个锦缎包裹递来,他接过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几样精巧糕点,酥皮上撒着芝麻,瞧着便香甜诱人。
他看了看她的神色,道:“这是冀州带回的点心,京中未有,听闻滋味不错,你尝尝。”
他竟然给她带了点心,还是从冀州带来的?那他这伤是从冀州受的?
她愣在原地,强自镇定,绞着裙角,没说话。
他见她眼中满是惊讶与犹疑,放缓了些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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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邻里互赠,亦是常情。日后你府上有什么好东西,也可送些给我尝尝。”
他这话说得自然,倒让她不好推辞。她俯身行礼道:“谢殿下惦记,臣女收下了。”
话音甫落,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节奏。
沈倾音脸色骤变——是兄长沈沐临!
她慌乱看向萧承煜:“你快走!”
催促又急又轻,带着少女的慌张。萧承煜也被她带得一慌。脚步声渐近,他不及多想,转身攀墙欲翻,可手臂带伤,动作难免笨拙,靴底在墙头上滑了一下。
沈倾音心焦如焚,几步跑过去伸手相推。幼时偷跑玩耍,便是这般光景,他总让她踩肩先上,再翻墙回身抱她下来。
沈倾音听着兄长脚步声已转至近前,情急之下用力一推,只听“扑通”一声,萧承煜竟被她从墙头上推了下去。
此时沈沐临已走到近前,望着妹妹慌张模样,蹙眉道:“妹妹,何事惊慌?方才是何动静?”
沈倾音心跳如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脸颊烫得厉害。
隔壁墙下,萧承煜摔得眉头紧锁,忙招手叫周砚。周砚会意,几步上前,将怀中抱着的白猫放上墙头。猫儿“喵”地叫了一声,轻巧跃下,跑到沈倾音脚边蹭了蹭。
沈沐临往墙头看了一眼,沈倾音忙道:“哥哥,是猫……是猫儿在墙上攀爬。”
沈沐临目光又扫过跑进花丛的猫,片刻才道:“这是隔壁的猫?”
是太子殿下的?
沈倾音忙摇头:“妹妹也不知……哥哥怎的这般晚还未歇息?”
“刚看了会儿书,放心不下你,过来瞧瞧。”沈沐临的目光掠过石桌上的药箱与点心,并未多问,只道,“夜深,快些歇息。”
“好的哥哥。”
沈沐临又看了一眼墙头才离开。
沈倾音望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长舒了口气。她快步走到墙边,侧耳倾听,隔壁一片寂静,随后便收拾好点心,抱着药箱回了房。
隔壁院内,周砚扶着萧承煜一瘸一拐地回屋。他瞧着主子膝上磕破的皮肉,担忧道:“殿下,可要属下去请太医……”
“不必。这处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入。”
萧承煜抬手轻触下颌,药膏清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不禁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浅,却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
周砚立在一旁,见他这般笑意,心中纳罕。他随侍太子五年,自太子回宫便伴其左右。头两年尚能见到他笑,后来他却愈发沉默寡言,行事果决狠厉,心思从不外露。
今夜,他竟笑了。
是因着隔壁那位姑娘?
周砚定了定神,转而说起正事,低声禀道:“殿下,今年科考的主考官,陛下已定为吏部尚书严大人。礼部与苏廷昭有牵扯之人,皆不得参与监考。”
萧承煜“嗯”了一声,道:“盯紧吏部。明面上虽与礼部无涉,背地里未必干净。”
他说罢,忽又想起方才翻墙时的狼狈,不禁低笑一声。
“对了!明日寻架梯子来。”
7. 第 7 章
这日天刚蒙蒙亮,沈倾音便起了身。她让小丫鬟伺候着梳洗,又仔细为沈梨打理妥当。
待两人穿戴整齐,下人们已将送往苏府的礼品搬上马车,沈倾音又亲手拎过一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薄荷糕,翠绿的糕体嵌着细碎的糖霜,瞧着便清爽宜人。
同行的除了两个贴身丫鬟,还有哥哥沈沐临派来的贴身侍卫,外加两名护卫。一行人赶着马车往苏府去时,晨露还凝在柳梢,空气里满是清润的草木气。
苏府这边刚用过早饭,苏夫人听闻沈倾音来了,亲自迎到院门口。见了她,便亲热地攥住她的手,笑道:“方才我还念叨,你这孩子该到了,果不其然。咱娘俩当真是心有灵犀。”
说罢,目光落在下人搬的礼品上,嗔道:“傻姑娘,来都来了,还带这些做什么?今日是伯母带你去赴宴,什么都备好了,你只管跟着我便是。”
沈倾音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伯母与倾音还客气什么?”说着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这里是我做的糕点,加了些新采的薄荷叶,入口清甜,春日里吃着醒神,正适合解乏。”
苏夫人笑得愈深,忙让丫鬟接过食盒,拉着她往里走:“丫头还亲手给伯母做糕点,真是贴心。快进屋坐!”
她又转向一旁的沈梨,忍不住笑道:“这小丫头今日打扮得跟仙女儿似的,快进来,伯母给你备了好吃的,还有新做的衣裳呢。”
沈梨一听有好吃的和新衣裳,眼睛瞪得溜圆,立马福身行礼,甜甜道:“谢谢伯母!”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屋,苏夫人让丫鬟取来两套衣衫:“上次昭儿生辰,我瞧着你俩的身形,便让裁缝做了两身,原想送去府里,正好今日你们来了,就穿这个去赴宴。”
沈梨望着那两套衣裳,眼睛都直了。沈倾音的是一袭淡粉锦衣,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针脚细密,还缀着细碎的珍珠;自己的则是烟紫色罗裙,绣满了她最爱的茉莉花,灵动又娇俏。
她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裙子,又缩了回来。
沈倾音见衣裳料子华贵,做工精巧,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伯母太过费心了,这般贵重的衣裳,我们怎受得起。”
“傻孩子,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苏夫人拍拍她的手,“这原就是伯母该做的。往后啊,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吃的穿的随便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伯母。”
两人跟着嬷嬷去换衣裳,出来后苏夫人不住地夸赞。
在苏府闲话片刻,姐妹俩便跟着苏夫人往西城园林去。那园林极大,里面种满了各色花卉,大片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如云似霞。假山叠翠,湖水漾波,清风拂过,落英缤纷,竟是沈倾音姐妹俩来京城后见过最美的景致。
沈倾音原以为赴宴的人会很多,到了才发现园林外只停着几辆马车。管事引着她们往别院去,院里花木扶疏,十分雅致。刚进院,便见丫鬟仆妇们垂首侍立,见了她们都恭敬地行礼。
沈倾音与沈梨都是头次参加这般宴会,心中不免紧张。沈倾音还能强自镇定,沈梨却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瞧哪儿都新鲜。
进了主厅,才见屋中坐着几位夫人。苏夫人还没进门,笑声先传了进去:“各位姐姐来得好早,我来迟了,莫要见怪。”
一位身着月白锦衣的夫人起身笑道:“说的什么话?我们也是刚到,快过来坐。”
她的目光掠过苏夫人,落在沈倾音与沈梨身上,惊讶道:“这两位姑娘是谁?生得这般标志。”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看来,沈倾音忙带着沈梨行礼。
苏夫人拉着沈倾音介绍道:“这位是我抚州亲戚家的女儿,这些年我总惦记着,如今总算搬到京城来了。她兄长便是沈枢密使,前些日子在边关立了大功,皇上赏了府邸,才从抚州迁来的。”
“原来是沈将军的妹妹!”一位夫人笑道,“沈将军在边关英勇善战,咱们都听闻了,真是虎兄无犬妹,瞧这模样气度,果然不一般。”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连沈梨也得了不少夸赞。
沈倾音正有些拘谨,忽见长案后一位夫人缓缓起身,那夫人约莫四五十岁,身着石青绣凤纹的锦衣,气度雍容,连苏夫人见了都敛了笑意,带着几分恭敬。
苏夫人牵着沈倾音上前,温声道:“夫人您瞧,这俩姑娘是不是如我所说一样?南方养出来的姑娘,性情样貌都温和得很,比京里这些娇纵的丫头讨喜多了。”
那夫人目光在沈倾音与沈梨身上逡巡,从眉眼到手指,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带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看得沈倾音有些不自在。
她猜不出这位夫人的身份,只觉其气场非凡,连苏夫人都如此恭敬,来头定然不一般。正思忖着,那夫人已回到主位坐下,道:“人都到齐了,开宴吧。”
夫人们纷纷入座,沈倾音跟着苏夫人坐下,只觉席间气氛有些微妙。夫人们说话时总爱用眼神交流,说的一些话也颇为隐晦,她与沈梨大多听不懂。唯有谈及京城的女学,沈倾音才多了几分兴趣。
席间有夫人问起她们是否识字,沈倾音如实回道:“曾在抚州跟着先生学过几年。”
那夫人惊喜道:“既来了京城,该多学学琴棋书画。京里有专为官家小姐设的私塾,若是愿意,我可为你引荐。”
沈倾音心中微动,却还是婉拒了:“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性子愚钝,更爱针线女红,读书怕是难有长进。”
她初来京城,不想太过张扬,尤其是读书这事,在一些人看来,原就不是女子该专注的。
那夫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场宴会格外漫长,沈梨都打了好几个哈欠,沈倾音也有些坐不住。用过午饭,夫人们竟还要去园子里赏花浇草,她们只好跟着帮忙提水、拔草,直到傍晚才散。
苏夫人执意留她们用晚膳,沈倾音推脱不过,只好应下。到了苏府,苏延昭也在,见了她们十分热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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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倒比白日里自在些。
东宫内,萧承煜正听着属下的禀报。
今日朝堂之上,他接连被三位大臣弹劾,说他在冀州平叛时手段暴虐,枉杀无辜,以致民心惶惶,甚至暗指他是“活阎王”。
他心中郁结,冀州叛贼藏匿于民宅,百姓被蛊惑,一心与朝廷抗衡,若是不施雷霆手段,如何震慑宵小?
可这些隐情,朝堂上那些人怎会在意?他们只盯着他的“破绽”,为国舅爷与二皇子铺路。
五年前他从民间被寻回,本就根基不稳,民心未附。经此一事,怕是更有人觉得他不如二皇子“仁厚”了。
皇上虽未降罪,可龙椅上那声沉默的叹息,他听得真切。
散朝后,他甚至听到大臣私下议论,说“国之未来堪忧”。那话分明是针对他的。
回东宫与心腹商议对策后,他换了身常服,带着周砚出了宫。在街头买了只烧鹅,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坛酒。
他想着,隔壁的沈倾音许是还没睡。
他没坐马车,沿着长街慢慢走。春日的夜晚带着暖意,晚风拂过,不禁让他想起五年前在抚州的夜晚,那时星空璀璨,他还不是太子,她也还是那个会追着他喊“阿煜哥哥”的小姑娘。
那些年,让他终身难忘。
快到巷口时,他脚步不由加快,可走到巷口,却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沈府门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是苏延昭,手里拿着朵百合花,正笑着说着什么;女子是沈倾音,低着头,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侧脸在灯笼光下泛着几分羞涩。
周砚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咯噔一下。自家殿下在街头挑了半天的点心,原是想送给沈姑娘的……
萧承煜没往前走,只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直到苏延昭上了马车离开,沈倾音转身进了府,他才缓缓迈步。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他与周砚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他忽然停住,望着隔壁沈府的方向,沉默了一会。
“周砚。”他沉声开口,“去把梯子拿来。”
周砚去取了梯子来,摆好后扶着萧承煜往上爬。他从前跟着殿下上过战场,陪着殿下在几十名杀手的围困中杀出过重围,也曾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可这般陪着殿下翻邻居家的墙头,倒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萧承煜虽身上还带着伤,终究是习武之人,只轻轻一跃便无声落进院中。月色溶溶,庭院空寂,不见半个人影。
他转头看向沈倾音的厢房方向,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他在石桌旁坐下,心有郁结,方才看到她与苏廷昭站在一起,心里难受的不行,直到现在还酸酸的。
他把周砚放来的猫抱在怀中,等着她来。
等了一会,她果然来了,只不过看到他后,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
“沈倾音!”他开口唤她,然后起身朝她走去。
8. 第 8 章
沈倾音回府后,便翻起那些记载京中高门女眷的卷宗。赴宴前她已粗览一遍,心中大致有数。
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底细本就难探真切,能寻到的,不过是些市井皆知的皮毛。
她原以为,到了宴上苏伯母总会为她引荐,谁知整场宴会气氛诡异,竟无一人开口介绍,她也不好贸然询问。
回程时本想问问苏伯母,转念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人家日后未必多有往来,何必费心打听?
可回来后仔细琢磨,又觉不妥。即便有意避开,至少也该认得脸面,免得日后相见失了礼数。
她对着记载比对再三,发现那日席间那位气场非凡的夫人,与卷宗中两人最为相似。
一是太师夫人王氏,年逾五十,出身京中望族,自幼养尊处优,气度自是不凡,且保养得宜,瞧着比实际年岁轻些。
二是吏部尚书夫人严氏,四十五岁,乃是皇后远房表亲,身世尊贵。她的记载寥寥,只知嫁与尚书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儿子痴傻未娶,女儿待字闺中。
能让苏伯母那般敬重的,想来也只有这两位了。其余几位夫人,或容貌或气度,皆与苏伯母及那位夫人有别,一时难辨出身。
她猜,苏伯母带她见这些人,大约是为了兄长沈沐临。毕竟哥哥初入朝堂,需得与这些重臣家眷略通往来,太过特立独行终归不妥。只是一想起那位夫人打量她与沈梨的眼神,总觉有些异样。
她正暗自思忖,忽闻窗棂处传来一声猫叫。起身推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那叫声似是从后院飘来。她出了房间,不知不觉行至后院,却见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人,一袭雪白锦衣,在月色下格外醒目,又透着几分清冷。
她脚步一顿,怔了片刻转身欲走,不料对方突然唤了她一声。
她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人一步步走来,急忙敛衽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她说着,余光瞥了一眼院墙,该不会又是从那儿翻过来的吧?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脸上的痕迹已好了许多,手臂上却还缠着绷带。
微风吹过,携着淡淡花香。
萧承煜见她又是一副疏离模样,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到石桌旁,语气放缓了几分:“坐。”
沈倾音未动,只道:“太子殿下,您这般总是不声不响地过来,实在让臣女惶恐。您出身尊贵,身上又带着伤,总从墙上翻来翻去,恐有一日摔着。往后还请殿下保重身体,莫要再做这般危险之事。”
这话里两层意思,一是劝他别再偷偷摸摸前来,二是他带着伤爬高走低,她终究有些担心。
萧承煜打开桌上的烧鹅与点心,道:“我来时在街上买了些吃食,想拿来分享。邻里之间,总该走得近些。”
沈倾音:“若是太子殿下日后想来,可白日里从大门过来,届时绝不会有人阻拦。”
总是这般翻墙,终归不妥。
萧承煜闻言,唇角微扬:“这两处院子都这般大,从我院子走到大门,再绕到你们家来,要走许多路,我不爱走路。”
不爱走路。
这理由……
沈倾音抬眸看他,见他直直望着自己,便不再多言。还能让她说什么呢。
空气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煜见她始终不肯坐,只好站起身,走近她,语气又软了几分:“那日在春猎宴上,我便与你说过,你兄长在京中处境不算好。你试想,一个无家族靠山之人,在边关立了大功,非但未在边关得更大重用与兵权,反而被调入京城,置于天子眼皮底下,这意味如何?”
“不单是圣上忌惮他兵权过重,还有国舅爷在一旁虎视眈眈。你们兄妹二人在京城,每一步皆是险局。所以,我之前也曾提醒过他,让他告诉你,莫要与苏家之人过于往来,尤其是苏廷昭。”
说到苏廷昭时,他转头看向她,语气微沉。
方才,苏廷昭刚将她送回来,在门前还赠了她一朵百合花,莫不是被他看见了?
她垂首行礼:“多谢太子殿下提醒。殿下所言极是,日后臣女与兄长定当谨言慎行。”
他似乎极不喜苏廷昭。
萧承煜瞧着她垂首的模样,看不出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便问:“既然听进去了,为何今日还要跟着苏夫人去赴那样的宴会?”
初入京城便贸然参加权贵家眷宴会,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这点萧承煜再清楚不过。
沈倾音不解,萧承煜为何对苏家有这般大的成见。她所识的苏家人并不坏,苏伯父苏伯母待她和善,即便是苏廷昭,也算尽到了邻家兄长的本分。
他们兄妹初来京城,举目无亲,唯有这一家人待他们和善,若就此将人拒之门外,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
当然,她也知晓,对任何人、任何事,都须小心谨慎。可初入京城的她,对诸事也是惶恐难辨的。
她未作声。深更半夜,两人身份悬殊,她不愿多作分辨。
萧承煜见她一直沉默,隐在暗处的神色看不分明,对着他时总是低着头,心头漫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过了许久,他开口:“过来坐,陪我喝一杯。”
“殿下恕罪。”沈倾音婉拒,“臣女不会饮酒。再者殿下身上有伤,亦不宜饮酒。”
“那你尝尝这烧鹅如何?味道香极了。”
“殿下恕罪,臣女不饿。”
“那吃一块点心,总行了吧?”
沈倾音本欲再拒,话到嘴边又点了点头:“那臣女便吃一块。”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萧承煜也随之落座。桌上摆着一坛酒、一只香气四溢的烧鹅,还有一包精致小巧的点心,花色各异。
萧承煜从点心包里拣了一枚桃花糕递过去:“尝尝这个,里头加了桃花瓣,口感甚好。我尝过了,不太甜。”
他记得,她幼时便爱吃桃花糕。可市面上卖的总是太甜,她吃几口便腻了。后来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他跑了很远的路,才买到一家口味清淡、还带着花瓣的桃花糕。
她自小口味便刁钻,不过他能理解,小姑娘挑剔些,也是应当。
沈倾音听着这话,看着那枚缀着几瓣桃花的糕点,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她伸手接过,颔首道:“多谢太子殿下。”
一句一个“太子殿下”,听得萧承煜心头烦闷。
沈倾音咬了一口,他便问:“怎么样?好不好吃?和抚州的口味一样吗?”
抚州。
二字入耳,沈倾音彻底确定,他是记得自己的。
他记得所有的事,甚至记得她爱吃什么样的糕点。也记得抚州的过往,只是如今身份有别,处境艰险,不便相认罢了。
这样也好。不相认,彼此都安全。
她压住心头翻涌的酸涩,点点头:“味道差不多。”
夜风拂过,飘来淡淡的桃花香,混着烧鹅的香气与酒的清冽。
她想起少时,萧承煜总爱偷老药师的酒喝,喝得小脸通红,壮着胆子把她抱起来转圈,有时还会跑到她跟前说些胡话。
有一回他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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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老药师藏了好些年的酒,被老药师拿着棍子追了好几条街,她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一声声喊着“爷爷,爷爷,你不要打他”。
中间隔了五年光景。沈倾音将那些少时旧事深深埋在心底,最后两年,她几乎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可自打来到京城、见到他之后,那些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她就这般默默地吃着糕点,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两人相对无言,再不像儿时那样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承煜看着她,这五年的改变都刻在她身上。曾经那个明媚爱笑、活泼爱闹的小姑娘,不见了。
二人又沉默一会,萧承煜清声开口:“过几日,太后或许会设一场宫宴,届时会邀你前往。二皇子也会在场。”
“二皇子是皇后所出,国舅爷极宠爱这个外甥,一心想扶他做太子。那日宴上,你与他或许会有接触。你记着,无论他对你说什么,你只说‘是殿下’便够了,旁的不要多说。二皇子此人,表面温和,内里狡诈,最会花言巧语。”
“我尚不清楚这场宴会的真正用意,却也无力阻止。所以到那日,你务必谨言慎行。实在顶不住了……”
他顿了顿,歪头看了看她:“就装病晕倒。”
装病晕倒。
沈倾音本就心绪纷乱,正啃着点心,听到最后四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像小时候,父亲严苛,总逼她练字,她懒得写、不愿写,他便趴在窗边替她出主意,最常用的,便是装病晕倒。
没想到,长大了,他还爱用这招。
萧承煜见她笑了,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沈倾音见他笑,脸颊忽然红了。
她吃完一块点心,心情松快了许多,温声道:“待会儿我去给你拿些药来,你回去再涂一涂。你手臂上的伤想必不轻,回去好好歇着,莫要乱动。尤其是爬墙爬树这般大动静,再不要做了。万一再伤着,这伤可就难养了。”
她终究是关心他的。
他连连点头。或许是因为他在宫里待得太久了。五年光阴,足以改变一个人。长久在那般压抑的地方待着,他也变得沉默寡言,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而沈倾音亦是小心翼翼,能不说话便不说话,祸从口出,这道理她是懂得。
两人静坐片刻,忽有一片落叶飘落,恰好落在沈倾音发间。萧承煜不自觉倾身,伸手欲替她拂去。
他一靠近,沈倾音立马僵住,转头望他,见他已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凝滞,可两人眼底的情绪皆是翻涌如潮。
桌上的酒香飘来,让人生出几分醉意。
长大后的萧承煜,眼神不似少时那般明澈,多了一种不可忽视的侵略性,以及男性蓬勃的力量感。
沈倾音望着他,一时失神,心脏也开始砰砰跳个不停。
这感觉,如同五年前他强势将她箍在怀中、要她此生只嫁他一人时一般。
她脸颊瞬间泛红,眼神慌乱,气息也急促起来。
萧承煜凝望着她,看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染上绯色。少女的青涩已然褪去,此刻如骄阳下盛放的花儿明艳动人,直教人难以自持。
他下意识再倾身,她慌乱躲闪,却又被他深邃的目光牢牢定住,只得屏住呼吸。
她微张的红唇似熟透的樱桃,目光落上去,他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又缓缓俯身上前。
沈倾音见他再度逼近,几乎要贴上自己,慌乱间往后一躲,不料凳子一滑,整个人蹲坐在了地上。
9. 第 9 章
五年光阴,萧承煜从未寻过她一次。起初她日日盼他归来,盼他来看她一眼,可心心念念等了一年,不仅未见人影,连半点音讯都无。
父母离世仅隔一月。父亲去世时,她哭得昏天暗地。父亲将一块玉佩塞进她手中,嘱咐道:“音儿莫哭,往后好好活着,这玉佩务必贴身收好,不可遗失。”
母亲离世那日,她跪在榻前泣不成声。母亲攥着她的手,垂泪叮嘱:“好孩子,别难过,好好活下去。记着,日后除了你兄长,万不可轻信旁人。你爹给你的那块玉佩,你一定要好好留着。”
那时她只顾悲泣,不明白父母为何会染上同一种怪病,相继离开。
自此,她的世界轰然崩塌。兄长远在边关受阻,未能归来,她孤身一人,亲手将父母安葬。
那些日子,她每夜蜷缩在角落哭泣,总想着,若阿煜哥哥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定会讲些趣事,哄她开心。
可他,终究一次也没有回。
近一年的时光,她都活在暗无天日的悲戚里,甚至渐渐生出几分怨怼。
而如今,他近在咫尺。
几次相见后,她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他见她倒地,立刻俯身相扶,周身气息扑面而来。她竭力克制情绪,望着他眼底的灼热,感受着他扶在肩头的掌心,动了动唇,几次险些脱口唤他一句“阿煜哥哥”。
他宽大的衣袖垂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紧紧凝在她的唇上。
她知道,他也在极力克制。
如今的他们,中间隔着的,不单单是身份之别。
夜风拂过,就在这时,墙头那边忽然传来周砚焦急的声音:“殿下!”
二人蓦地停住。
“殿下,您快回宫吧!”周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迫,“淑妃带人搜了东宫,搜出了铠甲兵器,外头都在传,东宫藏甲,必有逼宫造反之嫌!”
逼宫造反?
萧承煜面色骤变,缓了下心神,坐直身,一把将沈倾音从地上拉起,沉声问:“谁给她的胆子,敢擅闯东宫?”
“回殿下,不知是谁给了淑贵妃消息与权限,她便直接命人搜了。”
淑妃,五皇子的生母。
沈倾音心头一紧。东宫藏甲,这是死罪。
她紧张地看向萧承煜,萧承煜还握着她的手,见她满眼担忧,轻声道:“别担心。天色已晚,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宫。”
沈倾音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这般大事,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抽回手,只点了点头道:“你小心。”
她看着他翻过墙去,立在原地,听着那边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乱作一团。
那只白猫不知何时又窜了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她弯身将猫儿抱进怀里,猫儿乖顺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又望了一眼那道院墙,满心忐忑,随后转身去寻大哥。
萧承煜匆匆赶回皇宫时,东宫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禁军甲胄森然,淑妃赫然在场,连父皇也亲临此地。更有几位朝臣跪伏于地,一字排开,俨然已成阵势。
他眉心微蹙,踏步入内,只见父皇面色沉凝,负手立于当中。
他刚行至跟前,还未及开口,父皇便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力道落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他强忍着未敢躲避,急忙跪地行礼:“父皇息怒。”
那些甲胄此刻就摆在桌上,铁色沉沉。四周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众人皆屏息望着皇帝的脸色,没有人敢轻易出声。
跪在最前头的一位老臣刚想开口,便被皇帝抬手止住。皇帝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萧承煜,只沉沉吐出两个字:“你说。”
不是“解释”,也未直接定罪,只有这两个字。
萧承煜明白,这话里的分寸极重。若他说得不好,东宫藏甲之罪便坐实在身上,纵是父皇也再难回护;若说得好,今日这场栽赃,父皇自会替他查个水落石出。
他也瞧见了那几位跪着的大臣。这些人来得这般快,想必早有人安排,专等事发后跪在这里给父皇施压。
他默了一息,抬起头来。
“父皇在上,儿臣有几问,望父皇垂听。”他克制着情绪。
皇帝神情凝重,应了一声。
“父皇!”他道,“第一,若儿臣真要谋反,为何要用最蠢的方式?甲胄乃死罪之物,儿臣若心存不轨,理应藏于封地,或匿于城外山中,为何偏偏放在东宫,让淑妃娘娘的人‘恰好’搜到?历朝历代,往东宫塞甲胄,都是构陷太子的头号套路。儿臣若蠢到用这种方式谋反,那也不配做太子;若儿臣不蠢,那这些甲胄,便只能是别人放的。”
“第二,搜甲之人,为何是淑妃?”
他转头看了一眼淑妃。淑妃神色略有紧张,显然做这么大的事,心性还达不到皇后的水准。她若稍微聪明一点,也不会被人当刀子使,用这种手段来诬陷他。
他继续道:“后宫嫔妃,按制不得干预宫禁搜查。今日淑妃娘娘直闯东宫,不报宗正寺,不避嫌。儿臣斗胆问一句,淑妃娘娘是怎么知道东宫有甲的?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这甲本就是她派人放的?”
淑妃闻言蓦地一惊,想要辩解,却被皇子制止,只听萧承煜继续道:“儿臣不愿揣测母妃,但请父皇想想,甲胄被发现后,谁第一个跳出来要父皇严办?谁的儿子最希望儿臣倒下?五弟近日频频结交禁军将领,淑妃此时冲在最前面,究竟是为父皇‘除害’,还是为五弟‘开路’?”
“第三,这件事从头到尾,可有其他人参与?淑妃若无宫外势力配合,如何能拿到禁军甲胄并运入东宫?后宫之中,能调动物资、能买通内侍、能压住此等大事不报的……”
还能是谁?只有统摄六宫的皇后。大家心知肚明。
“儿臣不求父皇立刻信我,只求父皇将此案交给宗正寺、三法司会审,而非由淑妃或皇后的人查办。如果最终查实是儿臣谋反,儿臣甘受凌迟;但如果这是构陷……”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那今日他们能用甲胄杀太子,明日就能用龙袍杀父皇。”
说罢,他抬眸看向淑妃,凌厉的眸光如同刀子一般,直看得淑妃心里发怵。
他不纠缠物证,只质问程序与动机,条理分明,字字诛心。
皇帝听完,神色未变,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朝臣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淑妃欲言又止,被皇帝的眼神一扫,不敢再出一声。
淑妃此人,萧承煜这些年也算看得清楚,性情乖张,对自己儿子呵护备至,虽未有明显夺嫡的举动,但那股势头却已摆在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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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样一个角色,在宫里斗了这些年仍安然无恙,何尝不是旁人刻意留下的棋子?今日这步棋,正好派上用场。
这一局,若成了,便扳倒太子,给别人做嫁衣;若败了,淑妃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样的构陷,里里外外要打点许多人,要接应许多事。他的东宫,他住了五年,谨小慎微,严防死守,到头来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看向那几位跪着的大臣,最后落在方才欲言又止的那位老臣身上,沉声道:“王大人,你来说几句。”
皇帝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王大人闻言急忙上前行礼,沉吟半晌,方道:“皇上,此事重大,确需好生严查。毕竟这是东宫,是太子。污蔑太子,乃是死罪。但是陛下的安危,亦极其重要。”
这话说得圆滑,意思却明白:此事必须追查到底。即便大家心知肚明太子不会行此大逆之举,也要借此给皇上施压,把事情闹大,彻查东宫,坏了太子的名声。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太子的威望都会受到极大损害。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笔挺地跪着,半边脸颊通红,那道掌印依旧清晰可见。
好一会儿,皇帝沉声开口:“吩咐下去,务必将此事查得彻彻底底。太子,暂时禁足东宫。”
——
萧承煜离开后,沈倾音担忧不已。她想向哥哥打听萧承煜的消息,可每一次迎上去,话到唇边又生生咽回,只余下欲言又止的怅然。
沈沐临将妹妹的担忧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晓,这五年的分离从未磨灭她心底的牵挂,可他分不清,她惦念的是江南巷陌里相伴八年的少年阿煜,还是如今身居东宫、遥不可及的太子萧承煜。
五年未见,二人未曾有过半分交集。这份执念,究竟是年少情谊的余温,还是悄然滋生的爱慕?
他怕妹妹混淆了回忆与真心,更怕这份纯粹的惦念,最终会将她拖入宫廷的漩涡。
可看着妹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终究不忍戳破那点残存的念想。
这日他自宫中归府,她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未等她开口,他已沉声道:“太子被软禁东宫了,若无确凿证据自证清白,怕是难以脱身。”
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汹涌,两派势力针锋相对。
以国舅旧部为首的老臣们位高权重,揪住太子之事步步紧逼,扬言要彻查其过往种种,欲将他彻底拉下马。
而另一派年轻官员虽职位低微,却头脑清醒,看清了其中猫腻,只是人微言轻,难与老臣抗衡。
更棘手的是,民间已是流言四起。有人借冀州之事大做文章,歪曲事实,说太子滥杀无辜,大肆造谣他失德,甚至传出了“易储”的呼声。
昨日国舅为亡子大办丧宴,阵仗浩大。百姓感念其为国尽忠,又念及皇后贤德,竟都认为太子早晚被换,二皇子才是储君之选。
一时间,太子“滥杀无辜”“弑君谋逆”的污名愈演愈烈,民心尽失。
沈倾音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国舅步步为营,毁太子名声,为二皇子铺路,手段阴狠,肆无忌惮,可见其在朝中的势力非同一般。
她担忧问道:“哥哥,可有破局之法?陛下信他吗?”
10. 第 10 章
朝局之中,太子萧承煜的处境,但凡为官者皆看得通透。
沈沐临驻守边关多年,从一介小兵成长为横扫叛贼、安定边疆的大将军,其能力可见一斑。
他自幼习武,五岁便被祖父送入袁将军门下,学武艺、练兵法,后又随袁将军远赴边关。
这些年历经风雨,他对朝堂局势早已了然于心。
袁将军曾与他深谈历代朝堂更迭与国运走向,直言不出十年,国家必有惊天变局,并叮嘱他,届时需择明主而事,拥护有经天纬地之才的新势力。
如今,太子作为新晋势力,是否担得起“经天纬地”四字,尚难定论。但沈沐临心中已然明晰,相较二皇子萧承烨,太子无论人品还是才干,皆略胜一筹。
二皇子不过是仗着母族外戚势力庞大,才得以在朝堂立足。但是,若外戚专政根深蒂固,即便二皇子日后登基,有皇后与国舅把持朝政,他也多半只是个傀儡皇帝,届时朝堂必将再起腥风血雨。
而太子萧承煜,母族早已被赶尽杀绝,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唯一的出路便是凭借自身能力,在朝堂中站稳脚跟,逐步替换老臣、培植新势力。
可这一路,何其艰难。
就如眼下,冀州平乱与东宫藏甲两桩事,已将他逼入绝境。若他连眼前困局都无法突破,这太子之位,终究难保。
沈沐临看着妹妹焦灼不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沉沉一叹,眉宇间满是疲惫:“陛下信与不信,皆无意义。若无铁证,一切皆是空谈。即便洗清谋逆嫌疑,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也已受损。国舅这一步棋,既捧了二皇子,又将太子逼入死局。”
“这些年太子在宫中孤立无援,唯有少数年轻后辈认可其才干,可他们的势力,远不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想稳住太子之位,唯有慢慢替换旧臣、培养新生力量,可这谈何容易。”
沈倾音心沉至谷底,不敢想象萧承煜若跳不出这陷阱,会落得何等下场。她红了眼眶,急切望着兄长:“大哥,你能帮他吗?”
帮他……
沈沐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妹妹泛红的双眼。
沈倾音被他看得连忙垂下头。
良久沉默后,沈沐临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陛下调我回京,本就是权衡之术。我手握兵权,他既防我投靠国舅,也借我制衡国舅势力。于陛下而言,我不过是颗暂时动不得的棋子。妹妹,身处这权力漩涡,无人能独善其身。”
寥寥数语,已道尽他的处境。
沈倾音难受不已,她知晓,自兄长踏入京城那日起,便已身不由己。
望着兄长憔悴的面容,她强压下心头酸涩,吸了口气道:“大哥,先用饭吧,我炖了汤。”
沈沐临心疼地看着妹妹忧心忡忡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往膳厅走去。
次日清晨,苏府嬷嬷再度登门,依旧是上次那位,她笑意盈盈道:“沈姑娘,夫人邀二位姑娘过府做客,还有几位官家女眷在,说是要介绍给姑娘们认识,特意嘱咐让沈梨姑娘也一同前往。”
沈倾音本无心应酬,转念一想,或许能从这些女眷口中探得东宫消息,便应了下来,带着沈梨前往苏府。
府中果然坐着几位年轻姑娘,皆是朝中老臣的远亲,并无直系嫡女。众人见了她,倒也热情,一番寒暄后,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除了样貌才学出众,性子也太冷了些,听说在冀州还伤了无辜百姓,手段实在惨烈。”
“可不是嘛,我兄长在锦衣卫当差,说这次太子殿下怕是难以脱身了。”
“还是二皇子殿下好,温润有礼,听说他对太傅孙女一见钟情,说不定很快就有喜事了。”
她们言语间皆是对太子的诋毁、对二皇子的追捧。沈倾音听着这些添油加醋的流言,心中愈发沉重。
她心神不宁地坐着,竟未察觉沈梨何时离了席。
另一边,沈梨被嬷嬷引至后院,手中捧着一件精致华贵的锦衣,嬷嬷笑着夸赞:“沈梨姑娘生得标致,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定是好看极了。”
沈梨心性单纯,素来喜爱苏府的热情,闻言满心欢喜,连连道谢。嬷嬷将她领进一间整洁客房,屋内陈设雅致,正中央立着一架雕工精美的花鸟屏风。
“姑娘快进去换上吧。”嬷嬷将衣裳递过去,笑着退了出去。
沈梨接过衣裳,满心欢喜地关上房门,走到床边褪去衣衫。
刚及笄的少女身姿玲珑,江南水土养出的肌肤白皙细腻,如上好羊脂白玉。
可她不知,那看似精美的屏风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倾音在苏府并未见到苏廷昭,苏夫人只说他忙于科考,无暇前来。姐妹二人回府后,沈倾音便独自来到后院,坐在石桌旁,望着隔壁院墙探过来的老树发呆。
春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落下几片嫩绿叶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隔壁院落寂静无声,想来无人。
她正欲起身,一道白色身影突然从墙头跃下,是萧承煜曾养过的那只白猫。
沈倾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猫儿抱起。紧接着,一张纸条从墙头飘落,她急忙捡起展开,上面寥寥数语:“别担心,我无事。明日太后设宴,会邀你入宫。届时将此猫赠予太后。”
字迹清隽,是萧承煜的笔迹。
沈倾音攥着纸条,抬头望去,墙头空无一人。
她轻抚着怀中猫儿柔软的毛发,心中忐忑不已。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满心都是对明日宴会的不安,对萧承煜的牵挂。
东宫寝殿烛火煌煌。萧承煜自浴房缓步而出,墨发未干,湿漉漉地垂落肩头,发梢坠着晶莹水珠,滴在月白色锦袍上,晕开浅浅水痕。
衣料是上等云纹锦,触手冰滑细腻,紧紧贴覆着他健硕挺拔的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
刚浴罢的身躯散着淡淡热气,混着龙涎香的清冽,在暖光里氤氲开来。
他那张本就俊朗的面容,被水汽浸得愈发温润,可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周身都裹着一层烦闷的戾气。
禁足东宫,寸步难行,心头的烦躁翻涌不休,又一直牵挂着那个初入京城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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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知他被囚东宫,还会像少时那般担心他吗?
记得在抚州时,有一次,他因文章不解深意,被老药师罚在院中思过。日头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疼,他却只是垂眸静立,直到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翻过矮墙,扑到他面前。
小姑娘哭丧着一张小脸,眼眶通红,鼻尖泛着粉,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袖,仰着绯红的小脸,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阿煜哥哥,你是不是又受罚了?天这么热,快回屋里去,我去跟爷爷说,不让他罚你了。”
他看着她软乎乎的模样,心头瞬间软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温热的脸颊,温声哄道:“没事的,妹妹,是哥哥愚笨,悟不透文章深意,爷爷罚我自省罢了。”
小人儿泪眼汪汪地摇头:“阿煜哥哥才不笨!阿煜哥哥都背了那么多书,这一篇不懂有什么关系?阿音才只会背几首诗呢。”
日头晒得她小脸发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手掌覆在她光洁的额前,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他俯身凑近她,语气郑重又带着少年意气:“傻妹妹,哥哥以后要做顶天立地的人,要做大事,这点苦算什么?哥哥要读遍天下书,练剑、弈棋、骑马,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小姑娘眨着湿漉漉的杏眼,好奇追问:“那哥哥要做什么样的大事呀?”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澄澈的蓝天,眼底盛着少年独有的锋芒与期许,又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哥哥要做这天下最厉害的人物,到时候,哥哥就把妹妹带在身边,护妹妹一辈子。”
话音落,小姑娘瞬间破涕为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小手激动地拍着叫好:“太好了!阿煜哥哥最厉害!阿煜哥哥要做大人物!”
八年光阴,漫长却又珍贵。那八年,他在抚州,被她的软语温言包裹,被她的惦念牵挂填满,被她的唠叨疼爱浸润。
那是他此生最明媚的时光,是暗夜里唯一的光,是往后岁月里反复回味的甜。
那年母亲临终前的泪眼与嘱托,又浮现在眼前。母亲攥着他的手,泣声叮嘱:“煜儿,离这京城越远越好,这天下咱们不争了,娘只求你平安顺遂。日后寻个疼你爱你的人,做对寻常夫妻,安稳过一生。”
那时他不懂,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底。从踏入抚州的第一年起,他便笃定,此生妻室,唯有沈倾音一人。
可一朝回京,物是人非。
冰冷的宫殿,诡谲的权谋,将他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心也跟着冻得发僵。
他怕,怕这深宫的风雨波及她。他念,念她的软语笑颜,念到近乎疯魔,却只能隐忍克制,不敢有半分逾矩。因为他尚未成为那天下最厉害的人,他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如同当年她的父母一般。
心头郁结更甚,他抬手拿起桌案上那枚褪色的平安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绪烦乱到了极点。
恰在此时,周砚脚步匆匆入内,躬身禀道:“殿下,信已送至沈姑娘手中。”
萧承煜垂眸望着掌心的平安符,应了一声。他必须尽快破局,解除这困境。
周砚迟疑片刻,看了看他,又道:“殿下,属下还有一事,需即刻禀告。”
11. 第 11 章
萧承煜听完周砚的禀告,即刻命他派人盯紧吏部尚书的傻儿子严贺,又令他前往太后宫中禀报,称自己身体不适。
太后听闻他染恙,不多时便亲自赶来东宫。
次日一早,太后的宴会请柬就传到了沈府,请柬上只写了沈倾音一人的名字。
兄长沈沐临清晨已入宫当差,沈倾音将沈梨妥善安置在府中,便抱着那只白猫,让侍卫陪着去了皇宫。
她前脚刚走,苏府的人便再度登门,邀沈梨过府品尝美食。沈梨本就贪玩,闻言欣然前往。
太后的春日宴设在御花园,不算隆重,宾客不多。沈倾音抱着白猫,在宫人的引领下入席,刚一坐下,便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她抬眼望去,但见斜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位锦衣玉冠的公子。此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眉眼间与萧承煜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润。
是二皇子,她在春猎宴上见过。
四目相对,沈倾音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收紧了怀中的猫。
御花园内繁花似锦,满座皆是华服贵眷。笑语盈盈间,忽闻宫人唱喏,众人皆起身相迎。
沈倾音抬眸望去,只见太后缓步而来。她身着织金蹙花绛色宫装,鬓边珠翠琳琅,却不掩周身气度。雍容华贵,威仪自生,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沉静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强势,不怒自威。
沈倾音听哥哥说过,这位太后当年为助亲子登位,曾自请为质,被皇后幽禁冷宫两年。
能在深宫绝境中步步为营,将儿子推上储位,其心性之坚韧、手段之狠厉,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这般人物,让沈倾音无端紧张。
太后落座后,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最后落在沈倾音身上,轻笑道:“这位便是沈枢密使的妹妹吧?”
沈倾音连忙起身,屈膝跪地:“臣女沈倾音,拜见太后。”
“不必多礼,起来吧。”太后语气平和,视线落在她怀中的白猫身上,“姑娘怀里这猫儿,瞧着倒是灵秀。”
入宫时,宫人曾再三检查此猫,险些将其扣下。沈倾音闻言,垂眸应道:“回太后,此猫性子温顺,一路相随,臣女便带了来,想为席间添些趣味。”
太后颔首,示意她落座。沈倾音留意到,皇后并未出席。想来东宫藏甲一案牵连甚广,皇后身为后宫之主,难辞其咎,这般场合,自是不便现身。
余光瞥向斜座的二皇子,心头疑云更重。太后设宴,为何独独邀了她与二皇子?这其中深意,令人不安。
正思忖间,怀中白猫忽然挣动。沈倾音双手一松,猫儿便轻盈跃下,径直朝着二皇子奔去,在他脚边亲昵蹭了蹭。
二皇子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俯身将猫儿抱起,伸手轻抚过它柔软的皮毛。
沈倾音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恕罪,臣女失手,惊扰了殿下。”
二皇子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笑道:“无妨,此猫甚得本宫欢心,姑娘不必自责,快起身。”
沈倾音依言起身,迎上他的目光。二皇子望着她,笑意更深:“姑娘,这猫既乖巧,不如暂留本宫身边几日?”
沈倾音顺势看向太后道:“殿下赎罪,这猫,臣女原本是要送于太后的。”
二皇子一听这话,扬了扬眉头,笑道:“既如此,那便送于皇祖母吧!此猫瞧着温顺,定能伴她老人家解闷。”
他说罢,将猫递给一旁的宫女。
宫女抱着猫走到太后跟前,还不等太后接过,那猫便探头在太后衣袖旁蹭了蹭。太后见状不禁笑道:“这小东西真是惹人喜爱,那哀家就收下了。”
沈倾音未曾想太后竟如此爽快收下,方才能将它带入皇宫,她都已觉得奇怪。她看了看太后,虽然不明白萧承煜让她将猫送给太后的用意,但是想来一定是有所用途的。
宴间丝竹悦耳,舞袖翩跹,太后又领着众人游园赏花。沈倾音心不在焉,一路沉默。二皇子却频频侧目,时不时与她搭话。
她谨记萧承煜叮嘱,无论对方说什么,只以“是殿下”应答,不多言,不逾矩。这般拘谨模样,反倒让二皇子觉得有趣,唇角笑意始终未歇。
宴罢,太后独留二皇子。屏退左右后,太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孙儿觉得沈姑娘如何?”
二皇子心中了然,太后设宴,本就是为撮合他与沈倾音。
沈倾音的兄长沈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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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曾手握兵权,与表兄一同征战边关,表兄战死,他安然归朝,皇帝将其调入京城,置于眼皮底下,既是制衡,亦是保全。
如今让沈倾音与他相见,应是父皇的意思。父皇既想保沈家,又想试探他。
他与太子争夺储位,离不开舅舅与表兄支持,可他亦清楚,舅舅权势滔天,若他真登上帝位,自己恐成傀儡。
父皇此举,正是给他一个制衡舅舅的契机。也是看看他到底是想做傀儡皇帝,还是站在亲生父亲这边。
另一方面,父皇让他与沈倾音走得近一些,也是为了搅乱舅舅对沈沐临的杀心,以此暂时保住沈沐临。
思及此,他微微一笑,道:“沈姑娘端庄温婉,孙儿颇有好感。”
颇有好感。
太后闻言,不禁笑了一声,道:“哀家明白了,回头会向你父皇传达!”
他忙躬身行礼:“多谢皇祖母。”
事后,太后将猫儿交予宫女照料。到了夜晚,那猫儿悄无声息地溜出殿门,一路朝着东宫的方向奔去。
沈倾音回府后,一直心神不宁。二皇子临别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总让她脊背发寒。正欲回房,却听闻管家说,沈梨自清晨便去了苏府,至今未归。
她心头一紧,立刻赶往苏府。只见沈梨正陪着苏夫人说笑,桌上摆满精致点心,一旁还有裁缝在量体裁衣。
沈倾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上前与苏夫人寒暄几句,便带着沈梨告辞。
刚出苏府大门,便遇上归来的苏廷昭。苏廷昭一身青衫,温润如玉,见了沈倾音,热情挽留:“妹妹既来了,何不留下用晚膳?”
沈倾音推辞不过,只得应允。饭后,苏廷昭见她神色郁郁,关切问道:“妹妹似有心事,可是宫宴上受了委屈?”
“并非委屈,只是初次入宫,有些紧张罢了。”沈倾音轻描淡写带过,话锋一转,问道,“延昭哥哥,你觉得二皇子为人如何?”
二皇子?苏廷昭看向她,默了片刻,回道:“二皇子殿下仁厚谦和,深得民心,颇有壮志,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甚是敬佩。”
敬佩。
“那太子殿下呢?你觉得如何?”沈倾音又问。
12. 第 12 章
沈倾音对苏廷昭也算了解。苏廷昭为人温润,行事有尺有度、上进自持,眉眼生得极好,是京中世家公子里拔尖的模样。
昔年他初到抚州探望她时,邻里姑娘们总悄悄围在巷口张望,窃窃私语着这位京城来的公子气度不凡,还打趣说她二人日后定会缔结连理。
彼时沈倾音以为他那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会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他们相处时,他却没有半分疏离,反倒像个邻家兄长。
他待她温和妥帖,如春日连绵细雨,润物无声,却也平淡无波,从未让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更无半分让她心悸的悸动。
十几岁的姑娘,对情爱本就懵懂,何况她满心满眼,自小就装着那个陪了她八年的阿煜哥哥。那是她最依赖的人,是竹马玩伴,是年少时光里唯一的光。
在她十四岁那年,阿煜已长成矜贵挺拔的少年郎,情窦初开,比她早懂几分儿女情长。
他曾抱过她、吻过她,可那时的她懵懵懂懂,分不清那是依赖、是亲近,还是旁人说的情爱。
以至于往后许多年,她都不懂情爱是何模样。
直到苏廷昭闯入她的世界,给了她另一种安稳的暖意,她才分得清明:苏廷昭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如今来到京城,她心眼多了,防备也重了。即便苏廷昭待她百般好,她心底仍存着几分疏离与戒备。
提及太子,苏廷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自她入京,那双曾清澈如溪的眸子,便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像是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段他未曾知晓的过往。
他记得,儿时她总提起一个叫阿煜的少年,二人相伴八年,情谊深厚。
可后来,那少年突然去世了。
他初见她,是在她父亲病逝之后。彼时她瘦瘦小小、憔悴不堪,一双杏眼哭得通红,像朵被暴雨打落的花儿,弱得让人心疼。
葬礼过后,她独自蹲在后院草地上发呆。他俯身看她,她仰起头,泪眼朦胧,懵然问:“你是谁?”
他忙蹲下身,温声应道:“我是苏廷昭,年十七,来自京城,随父来为伯父送行。”
听闻他来自京城,她眼睛蓦地睁大,满是好奇:“京城是什么样子?京城里的人,还有皇宫,又是什么样子?”
他原以为她对京城满心向往,便笑回道:“京城虽繁华,却不及抚州山清水秀。若你日后想去,可来苏府寻我,我定好生待你。”
彼时她已亭亭玉立,只是眉宇间的愁绪总散不去。他起身替她拂去裙摆上的草屑,温声道:“天气正好,前头有片花田,我带你去看花,给你编个花环,好不好?”
她缓了缓心绪,轻轻点头,随他往花田走去。
风软花香,天青水秀,二人并肩而行。
他絮絮说着京中琐事:说自己被父母严苛管束,日日苦读,连游玩的功夫都没有,此次南下,是软磨硬泡才求来的机会;说父母盼他科考成名,不求状元,亦要得个探花;还同她讲经书里的句子,说京中文人的趣事。
她安静在一旁听着,偶尔笑笑。她生得极白,笑时眼尾微扬,亮如星子,是他见过最甜、最纯粹的模样。
那日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凝在她身上,被这恬静美好的姑娘深深吸引。往后数年,他一得空,便寻着由头随父母去抚州看她,二人渐渐成了至交。
他知晓她身世凄苦,父母离世,兄长又常驻边关。那时他总在想,要如何说动父母,去向这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求亲。
如今好了,他兄长立功,带着她入京,他便知时机到了。他与她,已是门当户对,想来父母也该应允这门亲事。
生辰那日,他鼓足勇气表白,却未得她回应。他不急躁,只当她初到京城,心绪未定。
可京城风云变幻,他总怕错过。就像今日,太后忽然召她入宫赴宴,二皇子也在其中。
她回来后还问他二皇子与太子的为人,这让他心头微乱,怕她眼底再住进别人。
他清楚,二皇子有皇后母族、国舅撑腰,权势滔天,她与二皇子断无可能。
而太子虽居储位,却无根基,皇帝费尽心思保全太子,也是为了制衡国舅。他虽判断不出二人有无可能,但是她提及太子时那满眼的急切,让他茫然。
思及此,他沉默一会,缓缓开口:“太子乃国之储君,哥哥不便妄议。”
一句话,态度已然分明。
沈倾音心中了然,看了看他,没再多问。
两人坐着,苏廷昭又岔开了其他话题,不过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关心与情意。
沈倾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又旁敲侧击问起那日西城宴上那位气度不凡的夫人是谁,他却只含糊回她,说对京中贵眷不甚了解。
她带着沈梨回府后,再三叮嘱:“日后苏家人再来寻你,务必先告知我,不可私自前往。”
沈梨不解:“姐姐,苏夫人待我很好,还为我做新衣裳呢。”
“正是因为她太过热情,才需提防。”她语气郑重了些,“京城人心复杂,你年纪小,不懂其中利害,凡事听我的便是,记着了。”
沈梨虽懵懂,却还是乖乖点头。
转眼过去几日,到了科考之时。
科举乃是国朝盛事,天下士子云集,车马喧阗,满城皆是青衿身影。苏廷昭亦在其中。
此次科考,监考皆由吏部官员担任,避嫌之意不言而喻,毕竟礼部尚书之子身在考生之列,半点疏漏都容不得。
科考前夜,苏廷昭曾来寻过沈倾音。彼时她问他是否紧张,他却轻轻摇头,眼底含着几分笃定:“从前我是厌的,厌自己人生被安排。可如今不同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温和:“妹妹,我想功成名就,想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京城站稳脚跟,想护着我想护的人。”
沈倾音怎会听不出他话中意思。她未接话,只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刻意将话题岔开。
科考过后,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翌日放晴,天朗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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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皆新,连风里都带着湿润的清甜。
沈倾音早早起身,往街市去。兄长沈沐临近来公务繁忙,早出晚归,神色间总带着疲惫,衣裳也多是旧物,起居简朴。她心疼哥哥,便想着替他添几身新衣,再买些滋补之物。
街市热闹,她挑拣了大半晌,回府后却不见沈梨身影。管家上前回话,道是苏夫人遣人来接,说想请沈梨过去叙话。
苏夫人喜爱沈梨,总是召她入府。沈倾音本就不放心,今日心头更是莫名不安。她将东西安置妥当,立即去了苏府。
到了苏府,却未见沈梨。下人回禀,说苏夫人带着沈梨往城外寺庙上香去了,嘱咐她不必忧心,傍晚便回。
沈倾音心中忐忑,只得在府中等候。苏廷昭端了热茶过来,陪她说话,言语间皆是试探她的心意。
她也多次委婉提出,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与兄长初入京城,兄长又与苏伯父一同在朝为官,她不好把话说得太绝。
直至暮色渐沉,才见苏夫人陪着沈梨归来。沈倾音见沈梨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回程时,苏廷昭执意相送,道天色已晚,路途不便,放心不下。她一再推辞,却耐不住苏夫人与苏廷昭再三恳切。推辞太过,反倒显得生分,只得应了。
马车行至沈府门前,三人相继下车。
沈倾音刚落地,便瞥见隔壁院门外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斜倚树干,玄色衣袍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沉敛,一双眸子沉沉,正朝这边望来。
沈倾音脚步顿住。
沈梨转头望去,看清人后惊讶一声:“是太子殿下!”
苏廷昭亦转过身,见是太子,亦是惊讶,随即俯身行礼,语气恭敬:“苏廷昭拜见太子殿下。”
沈梨连忙跟着行礼。沈倾音望着那人,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敛了心神,屈膝行了一礼。
她原以为他只是路过,或是准备回府,却不料他竟抬步朝他们走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转向苏廷昭,走到近前,清声道:“苏公子,好巧。”
一句“好巧”,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苏廷昭愣了一瞬,连忙再行礼:“在此偶遇殿下,三生有幸。”
萧承煜未应,复又抬眸看向沈倾音。沈倾音正斟酌着如何开口,他又沉声道:“本宫今日路过,想讨杯茶喝,不知沈姑娘可否应允?”
讨茶?
沈倾音还未及反应,只听萧承煜又道:“苏公子既在此,不如一同进来坐坐?”
苏廷昭满心疑惑。他与太子素无深交,且知晓前些日子东宫藏甲一案后,太子便被禁于宫中,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又邀请他一同喝茶?
他压下心头疑惑,连忙应道:“殿下既有此意,在下荣幸之至。正巧送沈妹妹归来,也想叨扰一杯。”
沈妹妹……
萧承煜看着苏廷昭的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沈倾音心知推辞不掉,只好应道:“殿下请进。”
13. 第 13 章
沈倾音不知萧承煜是如何从东宫藏甲一案的风波中脱身的,见他安然立于眼前,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下。
几人入了沈府,沈倾音引着他们往前厅去。沈璃在外奔波一日,神色倦怠,向太子行了礼便告退回房歇息。
府中兄长上朝未归,只剩沈倾音一人待客,她命下人奉上好茶,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她看向苏廷昭,轻声道:“时辰不早了,你不妨先回府吧。”
苏廷昭没有立即回答,沈沐临尚未回府,府中只有女眷,太子又在此,他不能离去。他的目光掠过沈倾音,与萧承煜沉沉的视线相撞,那眼神里藏着几分锐利。
他沉吟片刻,回道:“正巧我有事要寻沐临兄,不如在此等候,也好陪殿下说说话。”
话已至此,沈倾音不好再赶客。
这时,萧承煜突然问道:“苏公子与沈姑娘很相熟?”
萧承煜不太喜欢苏廷昭看沈倾音的眼神。
苏廷昭笑了一声,回道:“回殿下,我与沈妹妹自少时相识,已有多年情谊。多年前沈伯父病逝,我随父前往抚州吊唁,初见沈妹妹,便觉她与众不同,与我甚是投缘。后来我常去抚州探望,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挚友。”
他看向沈倾音,眸光愈发温和,语气坦荡:“我喜欢倾音,已向她表明心意,欲求娶她为妻。”
苏廷昭毫不避讳的坦白,顿时让屋里安静下来。
萧承煜对苏廷昭并非一无所知。此人与其父一般,表面温润谦和,内里却机敏通透,最擅察言观色,在朝中从不站队,既不得罪国舅,也不违逆圣意,一心栽培独子,盼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或许方才在府门外,苏廷昭便已察觉气氛异样,此刻这番话,分明是在宣示主权,占得先机。
他眉峰微挑,看向沈倾音:“沈姑娘,可是应了?”
沈倾音不愿聊这些情感问题,她没有回答,正欲起身避开,却听苏廷昭道:“妹妹尚未应允。她性子内敛,不善言辞,见了生人易怯,时辰已晚,不如让她先回房歇息,我在此陪着殿下。想来殿下也是来找沈大人的。”
苏廷昭显然已看出沈倾音的不自在。
沈倾音顺势起身:“二位慢聊,我去后院看看妹妹。”
萧承煜望着她急于躲闪的模样,心头酸涩蔓延。
沈倾音行礼退下,前厅内只剩二人。萧承煜不言,苏廷昭亦不贸然开口。
过了好一会,萧承煜看向苏廷昭,苏廷昭也正看向他。
眼神对视间,苏廷昭明显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敌意向自己扑来。依他敏锐的直觉可以判断出,太子对沈倾音非同一般。
只是,沈倾音才入京不到一月,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苏公子。”正在他疑惑间,萧承煜忽然道,“夜深了,沈大人一时半刻回不来,你若有事,明日再来便是。”
这逐客之意,竟带着几分主家的姿态,苏廷昭再次看向他,那优越的五官和矜贵的气度确实非同一般。但是他们素不相识,那眼睛里的敌意是不是太过明显。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又听萧承煜道:“对了,回去替本宫向苏夫人问好,祝她福寿安康。”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苏廷昭神色微沉,猜不透他是何意思,只得躬身应道:“多谢殿下挂记,在下定当转告。既如此,在下告退。”
“苏公子慢走,本宫就不送了。”
苏廷昭出了前厅,并未立刻离府,而是绕去后院,想寻沈倾音叮嘱几句,却不见她身影,不便贸然闯入内宅,只得嘱咐管家几句,怅然离去。
管家随后禀报沈倾音:“小姐,苏公子已走,只是太子殿下还在前厅坐着。”
沈倾音道:“你去问问殿下,可是寻大哥有要事?大哥近日公务繁忙,未必能及时回府。”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折返,回禀道:“小姐,太子殿下说,他不是来找公子的,是来找您的。”
找她。她就知道,终究是躲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出门往前厅去。
到了之后,她推门进去,但见萧承煜仍端坐椅中。他见她进来,抬眸看她。
几日不见,他身形似清减了几分,一袭月白锦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只是那目光,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沈倾音关上房门,上前屈膝行礼:“殿下,天色已晚,若无急事,不如先行回宫歇息。”
她在下逐客令。
萧承煜望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口微涩。他被禁足东宫多日,她见了他,竟半句关切也无。
厅内寂静无声,沈倾音见他不动,垂眸半晌,终是轻声问道:“听闻殿下前些日子遭逢变故,被禁于东宫,如今可是无事了?那些日子,还好吗?”
这句迟来的问候,让萧承煜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他指了指身侧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沈倾音上前落座,脊背挺直,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
萧承煜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指腹摩挲着褪色的流苏,声音低沉:“被关着的日子,倒不算难熬,只是心里不痛快。”
总是这样被人构陷,总是踩着利刃前行,总是提心吊胆算着自己还能活几天,这感觉,实在令人烦躁。
以往还好,虽有牵挂,但是没有奢望。可是如今,她就在眼皮底下。
他无法相认,无法兑现诺言……甚至,还要眼看着她被人表白求亲。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看向那平安符,那是她儿时亲手为他求的,时隔多年,他竟还留着。
“我竟不知,这些年,苏廷昭常去抚州看你。”他突然道,语气酸酸的。
沈倾音给他解释:“苏家与祖父有旧交,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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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世时,他们曾来吊唁。后来母亲离世,我孤身一人,苏夫人便常带他去抚州探望。苏夫人与苏公子待我甚好,只是我始终将他视作挚友。”
挚友。
听到这二字,他总算放松了一些,但心里依旧泛着酸涩。
他早该想到,他离开后,她的世界里会出现别人,会出现不同的少年,会出现爱慕她或者她爱慕的人,可真当听闻有人这般亲近她后,他又难受的不行。
他沉声道:“你当心些。苏家看似和善,实则城府极深,莫要被花言巧语蒙蔽。”
他想,她应该没有爱上苏廷昭。
沈倾音抬眸看他,不知他以何种立场说出这话。
他迎上她的目光,见她没有应允的意思,又说了一遍:“总之,多提防总没错。”
沈倾音不愿再谈,起身道:“殿下,夜深了,臣女也困了,您请回吧。”
她又赶他走,他没有起身,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势。
沈倾音见他未动,只当他默许,转身便往外走。
他见她真要走,也只好起身跟上。
沈倾音心里乱糟糟的,见他跟来,不由脚步加快,结果一时失神,不小心撞在了一旁的花架上。
花架剧烈晃动,架上青瓷花瓶摇摇欲坠。她惊忙侧身躲避,结果脚下一绊,踉跄着扑倒在地。
“啪”的一声,花瓶碎裂,瓷片四溅。
萧承煜见状急忙伸手欲扶,结果花架砸下来,勾住了他的衣衫。他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看着她倒在了地上。
“疼……”沈倾音低呼一声。
他心头一紧,连忙蹲身去扶,只听“撕拉”一声,勾住的衣衫被撕裂大半,半条腿赫然显露在外。
他蓦地僵住。沈倾音转头看去,瞬间涨红了脸。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萧承煜收了一下腿,红着脸扶她起来,孰料不小心碰到了她受伤的手腕,她吃疼一缩,差点又要倒下。
他连忙将她揽住,簇拥着她抵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花架上的花瓶摔落,花儿散落一地,弥漫着淡淡花香。
沈倾音的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一只手不由抓紧了他的手臂。
萧承煜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严严实实地将她圈在怀里。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近在咫尺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
沈倾音缓了缓神,抬起头来。萧承煜身形高大,她需要仰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他的脸颊和脖颈都是红的,胸膛也起伏的厉害。
他察觉她的目光,低头看去,但见她正仰着脸望着自己,一双杏眼迷蒙,脸颊红扑扑的,水润红唇惊讶地微张着,模样好看极了。
他看着看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微微俯身,轻轻托住了她受伤的手腕。
14. 第 14 章
夜风吹拂,携着院外馥郁花香漫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浸满整间屋子。烛火摇曳,暖黄光晕忽明忽暗,将一室光影揉得朦胧缱绻。
沈倾音半掩在萧承煜健硕的身躯下,慌乱抬首时,猝不及防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
那目光炽热如燃,烫得她心头一颤,忙不迭垂眸敛神。
他宽厚的胸膛紧贴着她,温热的气息交织相缠,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浅的竹叶香,更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砰砰跃动的心跳,急促而紊乱。
满室骤然寂静,连烛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弥漫,悄然改变了一室氛围。
身前的人紧紧拦着了她的腰,她脸颊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泛起绯色,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开口有些语无伦次:“殿下……我、我哥哥该回来了,臣女想歇息了,殿下请回吧。”
萧承煜未作声,胸膛却起伏得愈发厉害。
成年男子的气场自带强势与霸道的侵略性,让她愈发慌乱,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抬手轻抵在他胸前,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望着她红透的模样,唇角微扬:“疼不疼?”
“疼……很疼。”沈倾音连连点头,急切道,“你松开我,我要去找大夫。”
其实她心头悸动难平,早已分不清手腕的疼是真伤,还是紧张所致。
他瞧着她一紧张便语无伦次的模样,一如儿时那般,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沈倾音见他不动,又推了推,他这才直起身,扶着她的胳膊走到桌边坐下。
刚坐稳,手腕处的痛感便清晰传来,她才惊觉是真的崴了。她蹙眉欲起身寻医,却被他一把拉住。
“像是脱臼了,忍着点,我帮你接上。你放心,我懂些医术,虽不算顶尖,却也够用。”
他说罢,不等她回应,轻轻卷起她的衣袖,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手腕。她的手生得极好,修长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沈倾音心头微紧,有些害怕,不禁蜷了蜷手指。
他一边为她接骨,一边道:“其实,这次能顺利脱险,多亏了你。多亏你带着猫儿入宫,将它送到太后身边,那猫儿为我干了件大事。”
她本以为他不会提及宫中秘事,尤其是东宫被污蔑困陷之事,她一直隐忍未问,此刻听他主动说起,不由得抬眸望他,眼底满是好奇。
他收了下漏在外面的半截腿,继续道:“这一切,都是皇后与国舅的算计。他们先引我去冀州平乱,寻我把柄,再教唆淑妃诬告我东宫藏甲,最后又为儿子大办丧事。这套连环计,虽一时扳不倒我,却让我元气大伤。如今朝堂暗流涌动,一步踏错,我这太子便立即下马。”
“后宫禁地,常人难入,不过猫儿能自由穿梭,何况是太后的猫,更没人敢阻拦,借着它,我才联系上安插在后宫的人手,传信脱困。”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让她把猫送给太后。
萧承煜继续道:“这皇宫,便是一座牢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需步步为营、周密谋划,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我身为嫡长子,虽拥有太子之位,然实则如履薄冰。皇后与国舅布局多年,步步紧逼,此次借淑妃发难,是想逼父皇表态。”
“我铤而走险破了困局,却也葬送了淑妃与五皇子。淑妃咎由自取,被打入冷宫。五皇子失了外祖庇护,余生再无荣光。父皇也借此拔除淑妃娘家一脉势力。这般权谋戏码,在宫中日日上演。”
“妃嫔为子赴死,宗亲为权相残,人人都在为那至高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说到此,他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说的压抑:“当年我母亲以命护我,曾劝我远离皇宫。可五年前,父皇寻我回宫,他自有他的盘算。在他眼中,我或许只是制衡外戚的一枚棋子罢了。”
在这皇权富贵里,谁不是棋子呢!
“初入宫时,我还对父皇存有期盼,可是渐渐我发现,在他眼中,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都不及他的皇位重要。”
他没再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倾音静静听着她这些话,心头酸涩蔓延,甚至都未察觉他何时已将她的手腕接上了。
她转了转腕骨,痛感尽消。只是,他的手却依旧握着她的,温热的触感传来,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她望着他,脸上的伤疤已然淡去,手臂也恢复如初,只是历经磨难,身形愈发清减。
她深知自己无法参与他的命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单薄,却也清晰意识到,他的处境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凶险。
来京前的委屈与念想,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想问他是否还念着她,是否记得儿时承诺娶她的话语,如今在皇权倾轧、命运无常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自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便再无选择爱情的自由,他的命数早已与权势捆绑,密不可分。
想通这些,她心头虽酸涩难忍,却也明白,他们之间,或许再无可能。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淡,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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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小时候,一块糕点、一顿饱饭、一只风筝、一个花环,便是世间至乐。可历经世事才知,命数难违,难以更改。好好活着,便是此生最该珍惜的事。”
她不过十九岁的年纪,话语间却满是淡然与通透,那个曾经明媚张扬的少女,似乎已经不见了。
萧承煜望着她低落的神色,心头揪紧,疼惜不已。他不敢想象,抚州的这几年,她是如何独自熬过那些艰难岁月。
他虽暗中派人守护,偶尔远远探望,却再也不能像儿时那般,真切地陪在她身边,唤她一声“阿音妹妹”。
他自身身处悬崖边缘,又怎敢拖累她,让她卷入这无尽的权谋漩涡?
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你说的是事实,可人间仍有希望。支撑人活下去的,是亲情,是爱情,是世间万般情感。寒冬终会过去,春花岁岁常开。”
时隔五年,物是人非,他的话语落在心头,却让她心绪复杂难言。
她不愿让自己的低落影响他人,强压下心头酸涩,抬眸浅笑,语气恭敬:“恭喜太子殿下顺利脱险,臣女此次入宫,能帮到殿下,亦是幸事。”
她试着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几番挣扎,她轻声催促:“殿下,夜深了,该回宫歇息了,臣女着实乏了。”
他指了指自己漏在外面的腿:“我这……怎么回去?”
沈倾音瞥了一眼,脸颊瞬间又红了,长大后,她还是头一次见成年男子的腿,修长有力,似乎很好看。
她低下头不做声。
他见她害羞,轻笑一声,这才缓缓松开手,突然又认真地说了一句:“若苏廷昭向你求婚,你别答应。”
春闱已过,不日就要放榜,他真的很担心苏廷昭会来求亲。
他深知苏延昭的家世与手段,此次科考,一定会跻身前三。以沈、苏两家的门第,联姻可谓门当户对,既能稳固苏家势力,又能让沈家借势自保,甚至连国舅也无法轻易撼动。
他说别答应。
沈倾音听闻这句话,垂着头,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只再次轻声催促:“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他依旧不动,她只好起身向门外走去。见此,他也只好起身跟上她。
二人走到门前,沈倾音打开房门,顿时愣住了,只见兄长沈沐临正站在门外。
沈沐临板着一张脸,目光先是落在沈倾音凌乱的秀发上,又扫过她身后的萧承煜,看到他露着半条腿,一双眸子瞬间暗沉下来。
15. 第 15 章
萧承煜在抚州的那几年,沈沐临虽与他接触甚少,但妹妹每封家书里总会提起他。
那时他便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在妹妹心中埋下这般深的印记。
起初,他只当妹妹年幼,不过是将萧承煜视作兄长的替身,聊以慰藉孤苦。可后来得知他竟然是当朝太子,为此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年,朝堂之上二人也偶有照面,却没说上几句话。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携妹入京,与此人再度相逢。
沈沐临看得分明,萧承煜步步维艰,身陷储位风波,前路茫茫,半点安稳都无。
而他的妹妹,早早失去父母,独自熬过孤苦岁月,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周全的人。
他怎舍得让妹妹踏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与一个连自身安危都难保全的人纠缠?
是以,当他瞥见萧承煜衣衫撕裂、半条腿露在外头,立在妹妹身后时,心头怒火骤起,冷着脸未行半分礼。
气氛骤然凝滞,沈倾音心头一紧,怯怯望着兄长,又转头看向萧承煜,张了张嘴欲要解释。
萧承煜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叫了一声:“沐临兄。”
堂堂储君,竟自降身份,以兄长相称,全然放下了太子的架子。
沈沐临眉头紧锁,勉强回礼,语气疏离:“臣不敢当,太子殿下折煞臣了。”
萧承煜脸颊微赧,指了指屋内倒地的花架,语气缓和:“方才不慎撞翻花架,勾破了衣衫,正欲寻件衣裳更换,不知兄长可有合身的借我一用?”
他一句一个兄长。沈沐临心里郁结,不便再拒,只好道:“殿下随我来。”
他转身欲行,忽又回头看向妹妹。沈倾音心头一慌,连忙道:“哥哥,你们去吧,我困了,先回房歇息。”说罢,一溜烟跑了。
沈沐临瞥了萧承煜一眼,大步往自己住处走去。萧承煜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沈沐临自幼习武,身形挺拔,一身铁血将军的凛冽气势,即便面对金尊玉贵的太子,也丝毫不落下风。
至房中,沈沐临请他落座,道:“殿下稍候,臣去取衣。”
萧承煜未坐,略显窘迫地扯了扯破损的衣料,遮掩着露在外头的腿。这般模样落在她兄长眼中,着实失礼。
二人身形相近,沈沐临取了件藏蓝色锦衣递过去:“殿下先换,臣在外等候。”
萧承煜接过衣裳,郑重道:“兄长,稍后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沈沐临怎会不知他想说什么。
只是,他与妹妹在京中无依无靠,而萧承煜又身处东宫漩涡、自身难保,想要与妹妹在一起,绝无可能。
他转过身,对着萧承煜深深一揖,语气沉凝而恳切:“殿下,臣妹年幼懵懂,在京中无父无母,全赖臣照拂。臣自幼亏欠她良多,父母离世时,臣远在边关,是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操持丧事,熬过四载孤苦。她本是开朗明媚的性子,如今却变得沉默内敛,凡事小心翼翼,生怕给臣添麻烦。”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哽,眼底满是疼惜:“臣此生唯有这一妹,只求她平安喜乐。她可以终身不嫁,臣愿养她一辈子。她重情心软,易被世事迷惑,但凡有人伤她分毫,臣绝不姑息。殿下如今处境艰难,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护她周全?”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恳切,拒意分明。
萧承煜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心中翻涌着酸涩与愧疚。他怎会不知倾音的苦楚,更清楚自己如今的境地,给不了她半分安稳。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沈沐临重重一揖,语气坚定:“沐临兄的话,我铭记于心。我向你保证,定会冲破困局,守住东宫,登临帝位。待来日功成,必再来向你请示。”
少年眼底的执着与魄力,沈沐临看得分明。他知晓萧承煜的才干,也懂他的野心,只是前路凶险,成败难料。
他轻叹一声,语气淡漠:“天色不早,殿下换好衣裳,便请回吧。”
说罢,不等萧承煜回应,便转身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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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倾音回房后,坐立难安。兄长方才的眼神冷厉,满是戒备,她心知兄长定是误会了。
辗转片刻,她悄然来到后院。
夜风寒凉,树影婆娑,枝叶簌簌作响。她正欲回房,却见萧承煜身着一袭藏蓝色衣衫走来。那是兄长的衣衫,虽不甚合身,却丝毫无损他的矜贵气度。
她心头一紧,抬眸望他,想问兄长所言,又觉不妥,只得垂眸低声道:“殿下,天色已晚,大门未闭,您请回吧。”
萧承煜望着她躲闪的眉眼,想起沈沐临的话,心头酸涩更甚。
他轻叹一声,俯身凝视着她,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我这几日要离京,怕是不能来看你了。你好生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点心。”
她借着微光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已然明了,想必哥哥说了什么重话。她强忍着鼻酸,轻轻点头:“殿下,一路小心。”
夜风轻拂,二人相对无言。沈倾音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离开。
他却指了指隔壁的院墙,笑道:“大门太远,绕路费事,我还是从这儿翻过去吧。”
一如儿时,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总爱攀着墙头来找她,趴在墙头上喊她的名字。
沈倾音未语,看着他走到墙下,身手利落如昔,攀着墙壁一跃而上。
望着他熟悉的模样,她心头的酸涩骤然消散,忍不住弯唇笑了。
萧承煜似是听见了她的笑声,转头看来,见她笑靥浅浅,眼底也漾开暖意,跟着笑了。他直起身,抬手摘下墙头一朵盛放的百合,轻轻朝她掷来。
沈倾音微怔,连忙抬手接住。百合莹白妍丽,清芬袅袅,沁人心脾。她垂眸轻闻花香,再抬首时,墙头上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只余晚风拂过花枝,簌簌作响。
往后数日,沈倾音再未见过萧承煜。倒是苏廷昭时常来寻她。
科考放榜那日,他得了消息,激动地跑到她跟前。
“妹妹,我中了探花!”
探花!
16. 第 16 章
龙里镇。
萧承煜携周砚与一众暗卫连夜赶至,片刻未歇。甫一落地,便先将国舅安插在此的耳目尽数拔除,斩草除根,不留活口。随后分兵四路,直扑国舅在此经营多年的窝点。
龙里镇乃国舅之侄赵愧生的辖地。此人五年前被安插于此,短短数载便擢升知州,其间踩着多少人头上位,萧承煜心中了然。
他暗查此地三年,布下天罗地网,只因这里是国舅的底气所在,亦是其心腹重地。
赵愧生性情暴戾,治下手段雷霆,却也荼毒一方。他推行贫富分化之策,纵富抑贫,致使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表面上州府财赋渐丰,实则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
朝中曾有大臣进言弹劾,皆被国舅压下。国舅反倒偏爱此侄的狠辣作风,自诩“强者为尊”,视底层百姓的苦难为无能之果。
这般霸道论调,却成了他助二皇子夺嫡的利器——越是狠绝之人,越能为其扫清障碍。
龙里镇是国舅与赵愧生勾结各方、暗蓄死士的巢穴。这批死士乔装平民,隐于市井,平日与常人无异,实则武功高强,杀人如麻。
他们是国舅为二皇子铺路、暗中培植的私军。类似据点遍布各地,而此处距知州最近,若能一举捣毁,必能重创国舅势力,敲山震虎。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行事之时。萧承煜亲率精锐,悄然潜入镇中。暗卫按图索骥,对照画像,对藏匿于民宅中的死士逐一清剿。
起初,不少人尚在酣睡,便被悄无声息地斩杀于榻上;偶有警觉者,亦难敌突袭,转瞬毙命。
然死士终究训练有素,待惊醒反抗,厮杀瞬间白热化。有人床头暗藏利刃,闻声即抽刀相搏,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不多时,整个龙里镇便陷入一片混乱。
据周砚回报,死士首领江琪极为棘手,此前两拨暗卫跟踪,皆被其察觉反杀,武功深不可测。
萧承煜闻言,提剑直奔其居所——此人,他必亲自拿下。
周砚忧心太子安危,极力劝阻,萧承煜却执意亲往。他深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一步踏错,前路便是万丈深渊。
破门而入,果见那首领身形魁梧,气势凶悍。此人早已闻声戒备,持刀而立,周遭弓箭手亦已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萧承煜不发一言,提剑直刺。剑势迅猛,对方猝不及防,臂上已中一剑,吃痛皱眉。旋即狂怒挥刀,二人瞬间缠斗一处,剑气刀风,撼人心魄。
周遭箭矢如雨,周砚率人拼死抵挡,与埋伏的暗卫展开血战。
江琪武功极高,双手握刀,力贯双臂,那柄沉重的大刀便带着开山裂石之势,自上而下劈向萧承煜的天灵盖。
萧承煜眼神一凛,堪堪避开这雷霆一击。“铛”的一声,刀刃重重劈在青砖地面,碎石飞溅,竟硬生生劈出一道半指深的裂痕。
不等对方变招,萧承煜手腕翻转,手中长剑精准地刺向江琪持刀的手腕关节。这一剑极快,角度刁钻至极。
江琪吃了一惊,急忙沉肩缩肘回防。“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只觉虎口一阵发麻,心中暗惊:这人看似文弱,内力竟如此深厚。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萧承煜的剑法灵动飘逸,剑走轻灵,专攻对方破绽。他身形辗转腾挪,在厚重的刀影中穿梭自如,每一剑都直指要害。而江琪则力大无穷,刀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试图以力破巧,将萧承煜逼入死角。
屋中桌椅顷刻间被刀气斩得粉碎,木屑纷飞。萧承煜衣袂翻飞,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看准对方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身形陡然下沉,长剑贴着地面横扫,直取对方下盘。
江琪大惊,急忙腾空跃起。就在他身形滞空的瞬间,萧承煜脚尖点地,长剑由下至上,直刺对方心口。
这一剑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江琪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弃了长刀,双臂死死夹住剑身。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他的皮肉,鲜血汩汩流出。他借着这一夹之力猛地发力,试图将萧承煜连人带剑甩出去。
萧承煜手腕猛地一拧,剑身旋转。剧痛让江琪惨叫一声,双臂再也夹不住。萧承煜顺势抽剑,避开对方垂死的反扑,紧接着反手一剑,只听“噗嗤”一声,长剑精准地刺入了江琪的咽喉。
江琪双目圆睁,脸上的凶悍凝固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萧承煜收剑而立,剑尖滴血未沾。他喘了口气,眼神冷冽地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丝毫波澜。
首领倒地,周遭埋伏的死士已然疯了一般涌来。箭矢如暴雨般从四面射来,周砚眼疾手快,挥剑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他厉声喝道:“护住殿下!”
可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顷刻间便将萧承煜与周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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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之中,萧承煜长剑横扫,剑气凌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
他方才与首领缠斗已耗去不少内力,此刻面对数十死士的围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柄长刀从斜刺里劈来,萧承煜侧身避开,却不料身后另有一人持剑直刺他后腰。他猛地旋身,长剑回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就在这一瞬,左侧又有死士挥刀砍来。他仓促之下用剑格住,刀刃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布料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火辣辣地疼。
“殿下!”周砚见状心头一紧,奋力斩杀身前两人,想要冲过去护在萧承煜身侧,却被几名死士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他看着萧承煜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玄衣染血,脚步也渐渐虚浮,心中焦急如焚。
今日殿下行事,实在太过拼命,仿佛要将这几年积压的愤懑与隐忍,尽数倾泻在这场厮杀之中。
萧承煜咬着牙,额角冷汗涔涔。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可他手中的剑却从未停下。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败。一旦败了,不仅前功尽弃,后果更不堪设想。他眼底猩红,凭着一股狠劲,剑招愈发凌厉,哪怕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也只是闷哼一声,继续厮杀。
周砚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眶发红,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到萧承煜身边,与他背靠背而立:“殿下,属下来护您!”
萧承煜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不必管我,清剿余孽!”
又是一番惨烈的厮杀,地上的尸体越积越多,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院落。直到最后一名死士倒在剑下,四周终于恢复了寂静。
周砚刚松了口气,转头便见萧承煜身子一软,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殿下!”周砚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
萧承煜靠在他怀里,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昏了过去。
沈倾音在家中一等再等,却等不到萧承煜的任何消息。哥哥避而不谈,隔壁院子里也毫无动静。
她忧心忡忡,直到这日苏府请的媒人过来,她都没有缓过神。
媒人见了她先是行礼,接着便说起了新科探花苏廷昭。
17. 第 17 章
苏廷昭高中探花、策马游街那日,整个京城为之轰动。
礼部尚书之子摘得探花,何等荣耀风光,沈倾音亦真心为他欢喜。
他自幼被父母严加督教,寒窗苦读数载,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期许与压力,心中纵有抱负与风骨,却也时常为家中安排,勉强去做那些自己并不情愿的事。
如今一朝金榜题名,扬眉吐气,委实值得庆贺。
只是苏府遣人前来提亲,却让她为难。
初时她念及与兄长刚入京立足,不愿太过决绝,可是现在怕是不能再含糊了。
媒人絮絮夸赞苏廷昭才貌双全,言道满京城高门贵女,多少人倾心于这位新科探花,他如今仕途方启,却仍心心念念记挂着她,实属难得。
是啊,一位刚登金榜、前程似锦的探花郎,竟在起步之时便急着向她这般无父无母、无甚靠山的女子提亲,传将出去,外人哪个不艳羡?
可再好又如何?无爱之婚,终究难成。
这世间女子,婚姻多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不由己者比比皆是,可她却不愿将就。哪怕终身不嫁,也不肯敷衍成婚。
她不想委屈自己,亦不想耽误苏廷昭。
几番思量,她终是让媒人将苏廷昭请了过来。
春日正好,惠风和畅,天朗气清。苏廷昭匆匆赶至沈府,心中满是忐忑不安,但却依旧温文有礼,气度谦和。
沈倾音端坐院中,身旁海棠攀了半壁花架,风过处,落英簌簌,纷扬如雨。她身着一件浅粉衣裙,静坐在石桌旁,花影灼灼,映得眉目如画,温婉动人。
苏廷昭素来为她容貌所倾,京城美人如云,他见得多了,却独独对沈倾音移不开眼。
她气质殊异,自带一股江南烟水雾霭般的清灵气韵,旁人学不来。
他这一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衣食住行,晨昏作息,乃至一言一行,皆由父亲一手规划,凡事决断,亦必先请示父命。
直到沈倾音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闯入他的世界,他才发觉,这如同被钉死在刻板之上的人生,竟也能生出鲜活生气。
科考之前,他曾跪在父亲面前,头一回顶着雷霆怒骂,执意中榜之后必娶沈倾音。父亲怒容满面,为他剖析利害前程,苦心相劝,他却分毫不让,甚至执刀抵在腕间,以死相求。
父亲一面夺刀,一面厉声斥骂:“你可知为父为你前程、为整个苏家,耗费多少心血,奔走多少门路,豁出老脸,甚至以身犯险,才将你托举至今?你竟为一个黄毛丫头,置一切于不顾!”
利刃哐当落地,他红着眼眶,给父亲重重叩首,许诺只要能娶沈倾音,往后万事皆从父命。父亲无奈,方才松口应允。
可沈倾音,却不肯应。
强娶不得,他为此焦灼难安,彻夜不眠。
他暗忖,她心中莫非早有他人?思来想去,派人暗中打探,终究将疑点落在了当朝太子萧承煜身上。
那日沈府相见,太子言行举止皆非寻常,再联想到沈倾音那位五年前逝去的阿煜哥哥,与太子五年前被寻回宫的时间恰好相合,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她童年相伴的阿煜哥哥,或许便是当今太子。
一念及此,他心底便生出惶恐。那是天家血脉,九五之储,身份云泥之别。可他又转念安慰自己,二人分离五年,不过儿时情谊,怎会是男女情爱?
想来,自己仍有几分机会。是以那日被她委婉推辞后,他今日再遣媒婆登门,未料媒婆未能说动,反倒将他亲自请了来。
来时路上,他特意买了她素日爱吃的点心。
沈倾音听得脚步声,起身而立,亭亭身姿立在花丛前,愈发动人。
“妹妹。”他尚未走近,便先轻声唤道。
她抬眸望他,眼眶微泛红潮,面上愁绪清晰可见。
苏廷昭快步上前,将点心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妹妹,刚出炉的,尝尝看。”说着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落座打开,“我特意挑了些不甚甜腻的,你尝尝。”
他语气故作轻快,沈倾音却只是望着他,眉间愁绪浓得化不开。
她缓缓坐下,轻声开口:“廷昭哥哥,我有话与你说。”
他拿起一块点心递过去,笑道:“妹妹先莫说,尝尝这个,酥皮的,极是可口。”
沈倾音未曾去接,苏廷昭的手僵在半空片刻,默默收回,自己咬了一口,强笑道:“当真美味,这家铺子我幼时便有,这么多年,滋味依旧没变。”
沈倾音看着他强作欢颜的模样,踌躇片刻,终是硬起心肠:“廷昭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嫁你。并非我眼下不愿成婚,实是我只将你当作挚友,视作兄长,并无儿女情长之心。”
一路上,苏廷昭就在猜见了面她会说什么,果然与他猜想的一样。
他低头默默吃着点心,好一会才抬眸看她,语速比平日急促几分:“妹妹,我都明白。可……不试一试,怎知没有可能?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便是此刻不允,也莫要拒得太过决绝。”
“自抚州初见,我便倾心于你。从前我不懂何为情爱,后来才知,心头日夜所思皆是你,每见你一次,心便怦怦不止。我知晓感情不可强求,可妹妹,为何不肯试一试?”
试?
沈倾音回望他,轻声反问:“廷昭哥哥,婚姻大事,岂能拿来试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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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又有谁能承担?我知你极好,可我,实在无法这般尝试。”
她拒绝的干脆。
可他为求这一线机会,甚至在父亲面前以刀相逼。
他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日光洒落,映着他俊朗年少的容颜,正是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之时,却在此刻陷入僵局。
风携着花香与点心甜香扑面而来,二人相对沉默,庭院间只剩花落簌簌。
良久,他才又低头吃着手中点心,只觉满口苦涩,难以下咽。他低声问道:“妹妹,你可是心有所属?”
“没有。”沈倾音答得干脆利落。
他抬眸看她,她却垂下了眼。
他轻轻吐出一句:“我明白了。”
他将点心吃完,掏出手巾拭了拭手,转而问道:“妹妹,后日是家母生辰,她盼着你能过去一聚,你可愿赏光?”
话已说至这般地步,寿宴之邀实在不便再拒,沈倾音轻声应道:“后日我自当前往,为苏伯母贺寿。”
苏廷昭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颔首道:“好。”
他又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笛,道:“妹妹,我新学了一曲,吹与你听,可好?”
他听闻,追求意中人,需得诚心诚意,投其所好,寻些共同雅趣,方能渐渐走近。
沈倾音不知他还精通笛艺,虽心绪纷乱,无心聆听,却也不好拂却他一番心意,只得点头:“那妹妹洗耳恭听。”
苏廷昭执笛在手,调整姿势,缓缓吹奏起来。
隔壁院内,周砚正领着一位医者匆匆赶来,此人乃是他请来的京城第一名医。医者紧随其后入内,一眼便瞧见床榻上浑身染血、昏迷不醒之人。
周砚沉声道:“先前已请过两位医者诊脉,伤口亦处置妥当,都说性命无虞,可此人始终昏睡不醒。”
医者上前,放下药箱,端坐榻前凝神诊脉。
周砚自身亦带伤,却满心担忧榻上之人。萧承煜素来能忍苦耐劳,追随他五年,见他屡屡行险事,仿佛将性命置之度外,可往日再重的伤,也从未这般昏迷不醒过。
医者诊脉片刻,眉头愈皱,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长长银针,捻针刺入萧承煜手腕,针影密密麻麻,看得周砚心头揪紧。
半柱香工夫,医者方才收针。
银针刚落,榻上之人忽然轻咳一声,呕出一口淤血,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周砚大喜过望,扑至榻前:“公子!公子您醒了!”
萧承煜卧在榻上,意识尚有些模糊,看清是周砚后,稍稍松气,目光却飘向窗户方向,蹙眉道:
“周砚,是谁在吹笛?太难听了,吵得我头疼。”
18. 第 18 章
萧承煜此番伤势极重,外创深可见骨,内腑亦受震伤,胸口积瘀不散,以致连日昏迷。
大夫施针用药,总算化开瘀血,人虽醒转,却需卧床静养,半分动弹不得。
他只觉浑身虚软,头脑昏沉如坠云雾,头痛欲裂,偏生耳畔又缠上一阵聒噪笛声,扰得他心绪愈发烦乱。
周砚自进院便听见这乐声,他一介武夫,不通音律,辨不出好坏,只知那调子反反复复,未曾停歇。他循声望了一眼,辨明方位,回身禀道:“公子,乐声似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
隔壁?萧承煜沉默片刻,强撑着想要坐起,却被身旁大夫连忙按住:“公子内伤深重,万万不可妄动!这些日子务必静心休养,若再耗损气血,落下病根,便是致命之患。”
萧承煜没再勉强,可那笛声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冷声道:“周砚,去看看,是何人在吹。”
他心底清楚,断不会是沈倾音。幼时与她一同吹过笛,她技艺虽不算精湛,笛音却清软干净,绝非这般缠杂刺耳。
周砚微一迟疑,只觉他重伤在身,不必为这点小事劳神。萧承煜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去。”
周砚不敢再劝,领命出屋。他在院中绕行一圈,攀上一棵高树,朝隔壁院墙望去,只见后院凉亭之中,沈倾音正与苏廷昭对坐,那扰人的笛声,正是出自苏廷昭之口。
这些日他随太子奔波在外,负伤回京后方才听闻,科考已经放榜,苏廷昭一举高中探花。
周砚从树上跃下,心中略一思忖,便回了屋。
萧承煜见他回来,当即问道:“是谁在吹笛?”
周砚瞧他神色,便知他在意的不是笛声,而是隔壁那人。他沉吟片刻,如实回道:“是苏廷昭。”
苏廷昭……萧承煜眸色暗了暗,半晌未语。
周砚连忙转开话题:“公子伤势沉重,安心休养便是,外头诸事自有属下打理。”
他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递与大夫看:“公子伤情,切勿外传。公子痊愈之前,劳烦您在此照料,寸步不离。”
大夫看到令牌立即行礼应下:“公子放心,在下必竭尽全力。”言罢便去研墨开方,预备抓药煎服。
萧承煜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周砚正要转身去处理琐事,却被他忽然叫住:“可是已经放榜了?”
周砚深知难不住他,点头道:“是,公子。放榜多日,苏廷昭此番高中探花。”
果不其然。
“所以吹笛之人,是苏廷昭?”
周砚默然不语,已是默认。
萧承煜沉默片刻,吩咐道:“你去将后续事宜处置妥当,逐级上报,务必万无一失。另外,先去拜见吏部周大人。”
“属下遵命。”周砚应下,仍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公子重伤在身,千万卧床静养,不可起身走动。”
他太了解自家主子,只怕自己前脚刚走,人后脚便要去隔壁。
周砚刚一出门,萧承煜便强撑着要起身,大夫急忙上前搀扶:“公子不可!胸口淤血未清,伤口未愈,妄动极易伤及根本!”
萧承煜不理会,执意坐起,问道:“说实话,我这条命,死不了吧?”
大夫连忙回道:“公子性命无虞,可伤势着实严重,必须好生将养,半分马虎不得。”
听闻死不了,萧承煜松了口气,道:“知道了,你去煎药吧。”
大夫拿着药方退下。萧承煜独坐榻边,心下烦闷不已,分不清是胸口钝痛难忍,还是心绪不宁所致。
隔壁院里,沈梨循着笛声而来,见是苏廷昭执笛,不由开口:“我当是谁在此吹奏。”
她一上午都在学画,却被这笛声扰得静不下心,这才寻了过来。
苏廷昭见她到来,连忙停笛起身,温声道:“沈妹妹,可是吵到你了?抱歉。”
沈梨嘿嘿笑道:“没有,只是作画时总听见乐声,便过来看看。”
她看向身旁神色恹恹的沈倾音,心中了然,自苏廷昭表白之后,姐姐便终日郁郁,显然不愿嫁他。
时下苏廷昭又过来,估计又提起成婚的事,她对沈倾音道:“姐姐,我方才作画有处始终不解,想请你过去指点一二。苏哥哥,不如今日便先到这吧?”
小姑娘话语直白,苏廷昭怎会听不出逐客之意,只得笑道:“也好,我也该回去了。”
沈倾音起身道:“廷昭哥哥,慢走。”
苏廷昭与二人道别,转身离去。
沈梨拉着沈倾音的手,轻声问:“姐姐,你是不是觉得苏哥哥的笛音难听极了?”
沈倾音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望向隔壁院墙,似是听见了什么动静。莫非是萧承煜回来了?
沈梨浑然不觉,只拉着她往自己院中走,边走边叹:“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苏哥哥,可他待你一片真心,一心想娶你为妻。幼时见他,便觉人品相貌皆是上佳,苏大人与苏夫人也极是和善,如今他又高中探花,府里丫鬟都议论,说他是少年英才。”
沈倾音听出了小姑娘话中的遗憾。她轻叹一声,道:“妹妹,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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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合适,从不算数。婚姻大事,本就该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方能长久。若只一方热烈追求,另一方勉强将就,委屈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沈梨年纪尚小,对情爱之事似懂非懂,只觉可惜,又觉得姐姐所言句句在理。
待到傍晚,沈倾音用罢晚膳,在屋中看书,忽听得一声猫叫。
心头猛地一紧。
这些日子,那猫儿如同随着萧承煜一同消失了一般。听见这声叫唤,她立刻起身,快步开门,只见那猫从院角窜过,她下意识跟了上去,一路走到后院。
院中空空荡荡,唯有隔壁隐约传来动静。她上前查看,忽见一只手骤然攀上墙沿。
她吓了一跳,急忙后退。紧接着,一道身影艰难地爬上了墙头。
暮色昏暗,她定睛细看,身影熟悉。
“殿下?”
堪堪爬上墙头的萧承煜听见她的声音,微微颔首:“是我。”
话音未落,他便要纵身跃下。沈倾音不及阻拦,人已从墙上跳落,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朝她扑来。
沈倾音慌忙躲闪,结果还是被他扑倒在地。两人重重摔落时,萧承煜反应极快,伸手牢牢护住她的腰与后脑。
沈倾音只觉眼冒金星,一时缓不过神,后脑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护着,未曾磕伤。
萧承煜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气息灼热,近在耳畔。晚风携着花香拂过,月色清朗,洒在二人身上。
沈倾音渐渐回神,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推之不动。
“先别动。”萧承煜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痛,“好像摔到腿了。”
他本就浑身是伤,臂上腿上创口未愈,这般纵身一跃再重重摔倒,伤势无疑又重了几分。
“你太重了……”他紧贴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承煜勉强支起手肘,不再压着她,沈倾音这才松了口气,稍稍挪身想要起来,结果萧承煜突然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别乱动,腿疼得厉害。”
他掌心微凉,触感清晰,沈倾音心头跳动,轻声问:“你怎么伤成这样?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话问出口,对方没有回答,反而问:“苏廷昭是不是向你求亲了?你没有答应他吧?”
夜风拂过,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香,他好像受伤不轻。
她没有做声,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捧得更紧,就着月色看她。
沈倾音感觉他贴在身上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爬墙,不要命了!
19. 第 19 章
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栀子花香,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月色碎了一地,将彼此的呼吸都揉得温热。
萧承煜撑在沈倾音上方的手肘微微发颤,方才那一摔,震得胸口的伤撕裂般疼。
他双手冰凉的触感让沈倾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按住,力道不大,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从脸颊缓缓滑到耳尖,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泛红的耳垂,惹得她浑身一颤,眼睫慌乱地垂下,不敢去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回答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隐忍的痛意,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气息拂过她的唇畔,距离近得只要再偏一寸,就能触碰上彼此的温度。
沈倾音心跳如擂鼓,胸腔里的声音清晰可闻,连带着他贴着她的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都交织在一起,乱了章法。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虚弱气息,还有布料下隐隐透出的、未愈的伤口紧绷感,心底的慌乱瞬间被担忧压过,忘了躲闪,只怔怔望着他苍白的脸色,鼻尖微微发酸。
“你伤得这么重,不该翻墙过来的……”她避开他的问题,带着不易察觉的嗔怪与心疼,伸出手想要触摸他脖颈的伤口,却又在半空顿住,怯怯地收了回来。
萧承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扣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抬眼,与他对视。
他眸底翻涌着血丝,是伤势未愈的疲惫,更是压抑许久的偏执,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又迅速移开,定格在她慌乱的眼眸里,一字一句:“我只问你,有没有答应他。”
他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不在乎此刻的狼狈,只在意她的答案,在意她心里究竟有没有那个旁人。
在隔壁听着那刺耳的笛声,想着她坐在一旁聆听的模样,他便再也躺不住,哪怕浑身剧痛,哪怕违背医嘱,也要亲自来问她一句。
沈倾音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耳朵早已红透,心底的情愫翻涌,有委屈,有思念,还有藏了许久的悸动,终究是摇了摇头道:“没。”
一字落定,萧承煜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扣着她脸颊的手也微微放缓力道,眼底的暗沉褪去几分,染上一丝浅淡的释然。
可他依旧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这样近的距离,目光缱绻又深沉,额头慢慢抵近,直到与她的额头相抵。
温热的触感相融,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消失,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在寂静的庭院里,声声入耳。
二人身上皆烫得厉害,沈倾音察觉萧承煜臂弯愈收愈紧,几近失控,猛地抬手一推。偏巧这一下正撞在他旧伤之上,萧承煜“嘶”了一声,抬手按住负伤的肩头,气息微滞。
沈倾音心头一紧,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可是碰疼了你?”
他强忍着痛楚摇了摇头,她趁机自他身下抽身,扶着他在一旁落座。
萧承煜缓过一口气,抚过受伤的臂膀,竟见鲜血已然浸透了外层布帛。
她凑近细看,惊声道:“怎的还在流血?你究竟伤得多重?”
听她语气里满是担忧,他反倒低笑一声。
他竟还笑得出来?
她不由眉尖微蹙,只听他温声道:“无妨,大夫说过并无性命之虞,只要不死,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说着便伸手一拉,将她牵至身旁坐下。
沈倾音借着昏昧光线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没再做声。
萧承煜见她沉默,歪头看了看她:“哭了?”
她垂眸低声道:“没有。”
幼时她总爱在他面前落泪,每回他被老药师爷爷训斥,她便攥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一声声唤他“阿煜哥哥”,唤着唤着,眼眶就红了。
如今已然长大,虽不复当年那般娇怯,他却分明能辨出,她心底的关切还是有的。
他又凑近几分,声线沉缓:“近日我去办了一件大事,捣毁了国舅爷一处隐秘窝点,除了他的心腹臂膀,此番必叫他元气大伤,安分一段时日。”
说罢,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落她眼底:“我自知前路艰险,步步荆棘,可只要尚有一息可能,便必撑到底,总有熬出头的一日。”
他唇角勾起一抹涩然笑意:“生在皇权之巅,纵然身陷狼窝虎穴,亦是旁人一生难求的际遇。昔日我也曾厌弃这身身份,初归京城时,尤念旧时岁月,恨不得能与故人相守,安稳度日。”
“可人生在世,本就由不得自己选择。我身负皇家嫡长子之尊,享旁人望尘莫及的出身,便该不负天命所托。我不愿虚耗这身份,只想做个顶天立地之人,护佑四方,亦守住心中想护之人。”
他变了,褪去昔日温朗,多了几分沉敛隐忍,更添了几分胸襟魄力。
夜风轻拂,撩动她鬓边秀发,她静静望着眼前人,一时之间,儿女情长反倒显得轻了。
她忽然浅浅一笑,虽未言语,眼底情意已明。
她起身道:“你等下,我去取药箱来为你处置伤口。”
他应了一声,望着她匆匆离去,不多时又抱着药箱回来。
放下药箱,她正欲动手,他已自觉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紧实臂膀。肘上伤口狰狞,旧包扎早已被鲜血浸透。
她轻轻揭去染血布巾,望见那翻红的创口,鼻尖骤然一酸。垂眸强压下心头疼意,细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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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一言不发。他亦沉默,纵然伤口剧痛,也未哼一声。
她心中暗叹,这五年,他定是过得极难,否则堂堂储君,何至于亲自涉险搏杀,落得这般伤势?
气氛渐沉,她望着那道伤口,心头亦沉甸甸的。前路漫漫,步步艰险,倒似应了兄长所言,他们之间,怕是难有结果。
利落上好药膏,她一边为他缠裹纱布,一边轻声道:“这药是我随老药师爷爷学得的秘方,亲手熬制,愈合力极佳,亦可止痛。现下可觉好些了?”
她离得极近,抬眼便能望见她小巧下颌,唇瓣水润。萧承煜喉间微紧,应声道:“是,不似先前那般疼了。”
目光却凝在她唇上,再也移不开。
初吻那年,他年少情热,捧她脸颊的手都在发颤。那一吻甜入心坎,令他心潮翻涌,热血沸腾,五年过去,依旧念念不忘,每每忆起,便心痒难抑,情难自禁。
此刻情潮翻涌,心腔狂跳不止,周身燥热更胜先前。他一时失了分寸,猛地扣住她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
沈倾音惊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慌忙推拒,却被他牢牢攥住。
少年人炽热的冲动几乎冲垮所有理智,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急得唤他:“萧承煜!”
他却恍若未闻,呼吸愈发粗重。沈倾音知他已然失控,咬牙狠心,伸手狠狠掐在他伤口上。
剧痛之下,他手劲一松,她趁机奋力挣脱,力道过猛,竟踉跄着蹲跌在地。一时间,羞恼窘迫齐涌。
萧承煜回过神,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打开。他瞧着她害羞微恼的模样,还欲上前,却见她爬起身,丢下一句“我要歇息了”,便逃也似地跑开了。
望着她仓皇背影,萧承煜不禁低笑一声,心脏狂跳不止,久久难平。
沈倾音一路跑回自己房中,砰地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
方才……他是想吻她?
又要吻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五年前那日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彼时她慌乱无措,由着他失控深吻,情动之处,几乎难以收场,以至于后来她都不敢回想。
她慌忙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和衣躺倒在榻上,扯过锦被蒙住了头。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便被后院动静吵醒。
她起身去了后院,只见几名工匠正往院墙根栽种仙人掌,地上还堆着不少。
兄长沈沐临在一旁指挥,见她过来,眼神意味深长,开口道:“我瞧着院墙略矮,恐有宵小翻墙而入,种一圈仙人掌,既好看,又能防贼。”
防贼。
20. 第 20 章
其实他们家的院墙不算矮,沈倾音知晓哥哥是防着萧承煜爬墙找她。
只是被兄长戳中心事,很不好意思,不免说了一句:“仙人掌上面的刺,还挺长的。”
要是扎到手肯定会很疼。
沈沐临看着妹妹,在心中轻叹一声,但也不忍挑明或说些指责的话,转移了话题问道:“听闻昨日苏廷昭又来府上寻你,可有难为你?”
沈倾音摇头道:“没有。只是他母亲明日生辰,邀请我前去道贺,我不知该备些什么礼品才妥当,哥哥你帮我斟酌斟酌?”
沈沐临细细思忖片刻,道:“苏夫人素来喜好雅致之物,又精通茶道,你可选一套上好的云雾茶饼,再配上一方素色绣品,既合她心意,又不失礼数,稳妥得体。”
沈倾音应道:“好,哥哥最近还很忙吗?”
哥哥总是早出晚归,让她很是担心,担心哥哥在官场上不如意。
最近朝中确实出了不少事,易储的风波愈演愈烈,但是龙里镇出了事之后,国舅爷的气焰消了不少,显然是太子有了动作。
昨日沈沐临也查探到萧承煜受伤严重就在隔壁养伤,只是他没想到他都伤成那样了还爬墙来找妹妹,那日他说的话根本没听进去,所以他一气之下才让人一早就买了仙人掌过来。
她猜得出妹妹的心思,既担心他,又想打听朝堂局势。他不想让妹妹参与太多,只道:“最近确实有些事务繁忙,不过妹妹不必担心,为官者皆是如此。”
“大人!”这时管家突然过来,躬身行礼道,“大人,户部侍郎家的许念姑娘来府寻您。”
许念?
兄妹二人皆是一怔,沈沐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道:“估计是因为前几日我在街上,见她被无赖纠缠,顺手帮了个忙,今日便寻到府上来了。”
户部侍郎家中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年轻有为已然成婚,小女儿十九岁还未出嫁。
兄妹二人赶到客房,一进去便瞧见屋中站着一位少年郎。看模样与沈倾音年龄相仿,身姿清瘦,眉眼精致如画,肤若凝脂,樱唇琼鼻,纵然一身素净男装,也难掩眉眼间的温婉娇俏,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儿身女扮男装,模样生得极是好看。
“沈大人!”许念一见沈沐临与沈倾音进来,立即迎上前道,“可算见到你了,来的时候还担心你没在家呢!”
她说着看向沈倾音,行了一礼笑道:“这位便是令妹沈姑娘吧?”
沈倾音忙回礼道:“是的许姑娘,我叫沈倾音。”
“我叫许念,户部侍郎的小女儿。”许念介绍自己,瞧了瞧沈沐临,见他看着自己有些疑惑,解释道,“我父亲管我极严,平日里根本不许我随意出门,我实在没法,只能扮成男装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亲自跟沈公子道谢。那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还不知要被那些无赖欺负成什么样呢!”
说着,她连忙将怀中的锦盒递到沈沐临面前,仰着脑袋直直望着他笑道:“沈大人,我特意挑了一对护腕,质地柔软。你平日里若是习武或是出门,戴着也能护着手腕。还望沈公子不要嫌弃。”
许念个头不高,在高大的沈沐临面前更显娇小,望着人时一双眼睛忽闪闪的。
沈沐临长这么大,极少与女子接触,此刻被许念这般直白道谢,又被递上礼物,一时间手足无措,脸颊都染上一层红晕,伸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开口语气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许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这般费心。”
许念见他不接,有些失落:“可是我精心挑选了许久。”
沈倾音看着眼前爽朗大方、眉眼灵动的姑娘,第一眼便心生欢喜,连忙替哥哥接了过来,笑着打圆场:“多谢许姑娘惦记哥哥。快别站着了,一路过来辛苦,快坐下歇歇。”
她热情地拉着许念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
三人坐下来,许念目光总落在沈沐临身上,时不时找他搭话,从那日街头的事,问到他平日的喜好,句句直白坦荡。
小姑娘太过热情,眼神炙热,沈沐临腰背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话也不会接。
沈倾音瞧着兄长这副腼腆模样,又看着许念的率真热忱,瞧着两个人倒还挺般配的。
许念是个热情话多的,聊着聊着把沈沐临的生辰八字都问了出来。
沈倾音愈发喜欢她,挽留道:“许姑娘难得来一趟,如今也快到饭点了,不如留在府中用顿便饭,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许念闻言,丝毫没有推辞,当即笑着点头应下:“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啦,正好还能再多跟沈大人说说话!”
这话一出,沈沐临的耳朵更红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局促。
他越是如此,小姑娘越是瞪着明眸杏眼瞧他,直瞧得他脸红发热。
——
萧承煜今日的精神好了一些,回到东宫后,他将连日来奔波处置的诸事一一梳理归档,亲手誊写在玉笺之上,递呈父皇御览。
父皇览罢奏疏,见他虽面色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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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病容,行事却依旧条理分明,龙心大悦,旋即派了钦差严查国舅爷的侄子,又命人在各州一并搜捕类似窝点。这一番雷霆手段,着实给了权倾朝野的国舅一记沉重打击。
就连素来骄纵的皇后,这两日面对皇帝的态度也收敛了几分,不复往日的盛气凌人。
唯有萧承煜自身的伤情,添了几分凶险。原因是翻墙去见沈倾音,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
幸而回了东宫之后,太医连夜诊治,施了针药,才勉强将伤势稳住,气色也稍缓了些。
周砚对此是又气又无奈。当时他离开时,就怕他再去寻沈倾音,索性把翻墙的梯子搬走了,谁曾想他竟徒手攀墙,硬生生翻了出去,摔了一跤。
午饭时,东宫侍卫匆匆入内禀报:“殿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宣。”
未几,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隔着门帘都透着热络:“大哥!二弟特意来看你了!”
坐在桌前的萧承煜缓缓端起茶盏,抬眼看向门口,应了一声:“二弟。”
二皇子萧承烨大步流星走进来,几步便到了桌前,目光上下打量着萧承煜,面上满是“关切”:“大哥,听闻你受伤了,二弟甚是担心,特来看你。”
他说着,伸手便想去拍萧承煜的肩,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萧承煜放下茶盏,回道:“不过一点皮外伤,无碍。”
萧承烨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膳食:“大哥这是还没用膳吧?二弟来得不巧,竟扰了大哥的午饭。”
说罢,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来,二弟还有一事,想向大哥打听一个人。”
一听说要打听人,萧承煜瞬间警觉,抬眸看向他,只听他道:“大哥可曾听闻,沈沐临大人的妹妹,沈倾音沈姑娘?”
话一出口,萧承煜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眸光瞬间暗沉下来。
萧承烨望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接着道:“二弟那日在宫宴上,见了沈姑娘一面,觉得那姑娘生得水灵温婉,是二弟从未见过的模样。所以想问问大哥可是认识她?”
顿时,房间里鸦雀无声。
周砚看了看萧承煜,不禁吸了口凉气。
好一会,萧承煜问道:“你想干什么?”
萧承烨回道:“二弟对她,有点心动。想了解一下她,看看能否约她出来见见面。”
说到这里,他紧紧盯着萧承煜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若是投缘,我打算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