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妃娘娘后宫养崽日常(清穿)》
1. 第 1 章
康熙二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连续一个月的冷秋,紫禁城各处的屋檐下都挂上了冰凌,宫人们早起洒扫时不得不裹紧素色的棉大袄,用微弱的体温抵抗小冰期的严寒。
乾西五所中西头所里,这寒冷来得似乎更加凛冽,不仅在身上,更萦绕在心头。
“这西头所的主子今日身子还是不康泰吗?”
洒扫时,宫女们本不应该说话,然而这乾西五所的位置偏,平日里甚少有人来闲逛,再加上今日是大日子,主子们下人们都忙着正经事,无暇来管她们聊天。
“怎么能好呢?” 搭话的宫女叹息道,“你也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康熙二十年,天气仍然寒冷,但对于今上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年成。
自打康熙十二年起,三藩之乱如一团乌云,压在皇帝心中,也压在紫禁城之上。
而今年,在时隔八年之后,大军逼入云南,吴三桂之孙吴世璠自杀,最后一块土地得到恢复,也意味着三藩之乱彻底平定。
心头大患解决,江山得以稳固,太皇太后与万岁爷的喜悦心情可想而知。
十月二十九,吴世璠自杀,消息才传回来,圣上就下了明旨要大封增添喜气。
这才一个月,礼部与工部就制作好了册封的宝印,遣官祭拜太庙,虽说时间紧张,简化了仪制,这也是后宫娘娘们的大喜事。
“这戴佳庶妃真是可惜了。”
西头所外,隐隐约约传来庆典的乐声,打扫的宫人小声说道。
可不是可惜了吗?
这一次后宫大封,有子的、稍有家世的娘娘都得到了晋封,诞育了两子颇受宠爱的德嫔,更是在三年之内从庶妃一跃而成高高在上的德妃娘娘。
而这所内,曾经有过宠爱,出身与乌雅氏娘娘相似的戴佳庶妃,却无人问津。
与她一起被遗忘的,还有去年出生的、身患足疾的皇十五子。
自打出生之后,这位小阿哥没有洗三,考虑到上意,本应该举办的周岁宴,也以前线战事胶着而取消了。
到了如今,如果宫里人不刻意提及,恐怕早已经忘记了这位阿哥。
洗三、满月与周岁就应该选定的名字,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圣上自己,恐怕也不想见到这位自打出生以来,娘胎里就带了残疾的小阿哥吧。
宫人们一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叹息。眼看着要过了洒扫的时间,脚冻得厉害,这些宫女才连忙加快速度,各自散去。
“真是一群烂嚼舌根的东西!”
宫墙薄,洒扫宫女们并没有压低声音,那些个讨论声就这样顺着冷风飘了进来。
西头所内,大宫女春杏脸色不虞,低声骂道。
春桃拍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多说。
如今形势比人强,西头所在宫里原本就没有位置,今日日子特殊,要是庶妃身边人多言语什么,传到外头去,反给主子招惹麻烦。
阿哥还小,情况又特殊,谨慎稳妥是最重要的。
春杏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不舒服。调整了许久,才将注意力转移,张罗着亲自去一趟膳房,给主子提饭去。
“这底下的人,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忍了还忍,还是没忍住,春杏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
其他小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今日是宫里的大日子,膳房忙着奉承各位新晋位的娘娘,对于西头所这个冷灶中的冷灶,自然是无暇顾忌。
春杏等了许久,终于瞅到了空隙,央一位平日里说过话的小公公帮忙,才拿到了主子的例菜。
饶是如此,等回到西头所时,提盒里的饭菜都已经凉了。
春杏心情郁郁,琢磨着回去怎么用小锅灶给主子热菜,哪知道回去,才发现那一口小灶上却煮着别的东西。
“是庶妃自己吩咐的。”
“庶妃刚醒了,说自己馋得慌,就想喝这个。”
“据说这个好像叫什么……奶茶来着。”
春杏表情呆滞了瞬间,心情也复杂了起来,就连刚刚因为被冷待而产生的自怨自艾,也消散了些许。
“……罢了,也好。”
主子打起了精神,愿意主动吃东西,怎么也比躺在床上流眼泪强。
事实上,在过去一大段时间,戴佳庶妃就是处于养病在床的状态下。
她们这些下人只得劝了又劝,都无甚作用,谁想到过了十一月,庶妃生了一场大病,醒了之后,情志竟是好了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温在炉子上的奶茶由春杏端进了西头所里前院东厢房里。
西头所是乾西五所的头所,位于咸福宫以北,是一个三进的院子。
庶妃搬来时,正值多事之秋,无暇顾忌许多,便做主安排在前院,主子住在东厢房里,将阿哥安排在正房里。
这一会儿,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戴佳庶妃下了床,坐在妆镜台前凝视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
看样子,是对铜镜发着呆。
春杏欲言又止。
好在庶妃很快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将注意力转移到春杏手上的奶茶上。
“快让我尝尝。”
成婉穿越前,曾经看过不少清朝后宫穿越小说,其中少不了煮奶茶,diy各种美食的桥段。
这让她状态稍微好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忍不住复刻。
事实证明,前辈们的选择没有错。
这一碗奶茶没有乱七八糟的小料,也没有诸多特殊的味道,光是醇厚的奶香,就已经俘获了成婉的芳心。
还好,哪怕穿越到几百年前,她仍然能够满足自己的食欲。
这一点小小的确定性让成婉心情变好。
喝完了奶茶,胃部垫了一些食物,成婉浑身微微发热,虚弱的身体有了力气。
在这时候,她才开始吃自己的正餐。
按照分例,贵人每日分例中有白米白面一斤,猪肉一斤,羊肉八两,鸡鸭隔日一只,鲜菜二斤。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对于成婉这种不招万岁爷待见,近乎是被打入冷宫的庶妃,春杏从膳房提来的餐点也平平。
抬眼看去,只有主菜猪肉炖白菜一道,酱拌黄瓜充作小菜,或许是觉得这些太过寒碜,又加了蒸蛋一碗,主食若干。
这与原主在生产之前分例,简直是天上地下。
“主子……”春杏欲言又止。
下面人的慢待得明明白白,如同一个信号,不断地提醒着主子因为小阿哥的缘故受到厌弃的事实,往些时候,主子心有所感,心情都会低落下来。
但今日,庶妃没哭。
非但如此,还刻意比平日多吃了一些菜,等到吃不下了,才吩咐她撤掉。
“你们分一分吧。”
知道清宫有主子吃不完的饭菜分给下面人的惯例,成婉在吃饭时,刻意分出来了一部分没动。
这一些细节,算是成婉的一些小小的坚持。
“谢谢主子。”
春杏没有注意到这点分别,但也不影响她感激涕零。
西头所受到冷待,主子的日子不好过,更逞论下人。
春杏带着感激将剩菜撤走了,东厢房里只剩下成婉一个人。
抬起头,看了镜子中的面容一眼,成婉忍不住想要叹息。
这穿越的“好事”,怎么就被她赶上了呢?
就在两日之前,成婉还是一个现代社畜,生活在繁忙的大都市中,靠着996为自己谋一口饭吃。
临近年末,小组有若干kpi要完成,成婉一无背景,二无溜须拍马的本事,要想不被裁,只得老老实实加班。
连续熬了两宿,身体到达了一定的界限,她不得不去和领导请假去医院。
没想到快到医院时,无意之间救下了一个马路中间吓傻的小孩,再一睁眼,就到了陌生的朝代。
这就是死前随便许愿的下场吗?
在弥留之际,成婉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向上,眼前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画面。
身为一个小镇做题家,成婉能够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不错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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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喜有悲。
谁知道,在去世之前,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让自己“骄傲”的画面。
反倒是小时候在乡村里乱跑,在夏夜萤火虫的陪伴下,倚靠在祖父母膝盖上的记忆更让她怀念。
如果再来一次,她仍然会努力,但绝对不会将所有精力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她总要找点时间,去大自然看看,与朋友吃顿饭,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才不负这来人间走一遭。
内心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方式,祈愿下一辈子好好生活,可没想到,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直接跳过了走奈何桥、喝孟婆汤的过程,直接将她投放到了另一个朝代来。
而且,托原主的福,她已经提前几百年,免费住上了首都二环以内的大宅子!
这怎么说不算是一种黑色幽默?
穿越半个月,成婉已经逐渐摸清了自己的身份——
姓戴佳,又有一个残疾的皇子,再一听万岁爷正在整顿三番,再听说如今的年号是康熙。
哪怕成婉不是专业的清穿学者,也能猜出她穿越的是谁。
老七的母亲,后宫的小透明,未来的成妃。
说是“未来”,自然是因为原主这个位份来得格外晚——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与其他许多康熙的有子妃嫔一样,一直等到康熙年老,领了恩典,才由庶妃封为嫔。
再几年,才因为老七的缘故,熬到成妃。
而如今,才康熙二十年!
距离自己封妃,还有半个世纪的距离。
想到这里,成婉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穿越来时,原主已经有了七阿哥,只需要她安心养大即可。
悲嘛,自然是因为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现代打工自然不好,加班是常态,还要面临被催婚,可到底还算是自由。
可到了这里,性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眼望去,恐怕真得到了新主登基,七阿哥封王,将她这个母亲接出去住,才算是松快。
在那之前,还有许多年呢!
如今要担心的是,反倒是怎么将日子过好——作为一个没有品级的庶妃,又不被皇上喜欢,日子长了,恐怕会越来越难熬。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如果一直想,就会一直想个没完。
在彻底破坏自己心情之前,成婉打住了自己的念头,打量了一下铜镜中自己的面容。
这是穿越来的另外一重惊喜。
在现代,成婉只是一个清秀的普通女孩,充其量因为身材高挑被夸赞一声好看,称不上是美女。
但穿越过来的戴佳氏绝对不同。
作为小选出身的镶黄旗包衣,能够被颜控康熙看中承宠,还生下了阿哥,原主算得上是一位美人。
明明成婉与原主眉目之间有几分相似,奈何这具身体像是做了基因矫正一样,每一个五官都恰到好处。
组合起来,便有一种隽永、温婉的美感,这也是康熙喜欢的类型。
谁能想到,原主戴佳氏明明是正儿八经的满族人,却长成了一副江南水乡的模样呢?
正是因为这幅面容,才让原主改了命。
捧着自己的脸,成婉花痴了一会,这才将剩下的奶茶喝完。
她要多吃肉蛋奶,将因为生产而破破烂烂的身体补起来,并且早早地开始养生。
但凡读历史,拉长时间线,便会知道对于她这样不受宠的嫔妃,最佳生存策略就是活得长。
到了新朝,只要不做出惹新帝不快的事来,对方就算是为了表达孝心,也会善待她们这些先帝遗孀。
换言之,只要心态好,她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明确了目标,歇息片刻,成婉开始在东厢房里找了个位置,凭借着记忆打了一套八段锦。
久病以来身子骨弱,做完一套运动,已经是一身虚汗。
成婉不得不再休息片刻,这才换了套衣服,离了东厢房,朝着正殿走去。
她需要去看看自己穿越后买一送一的好大儿。
2. 第 2 章
康熙二十年,后宫嫔妃数量有限,各位刚刚晋位的高位妃嫔还未将东西六宫彻底填满,也还没有因为住不开,挤到乾西五所来。
因此,位于西六宫以北的乾西五所如今只有成婉一个嫔妃。
四舍五入也是冷宫的意思。
成婉在屋内换上了旧日做的棉夹袄,中层套了马蹄袖石青色棉服,外层加了熏貂皮氅衣,戴了暖帽,出了门仍然被冷了个哆嗦。
这就是几百年前的冬天。
没有暖气,没有羽绒服,只得靠着一身正气御寒。
西头所只住了成婉一个不受宠的庶妃,偌大的三进院子只占用了前院的正房与东西配间,哪怕如此,有时候也显得拥挤。
“给庶妃请安。”
春杏掀了帘子,成婉走进了西头所的正房里,刚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
这热气混合着奶香、汗液与食物的气息,不甚好闻,成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庶妃来了。”小阿哥的保姆前来问候。
一旁烧着炭盆的嬷嬷也起身问好。
成婉抬头看了一眼,保母们许是害怕的小阿哥受凉,光是炭盆就置了三个。
不同于身份低微的庶妃,阿哥哪怕再不受宠,名下也有定例,如今炭盆里烧着的,是上好的红罗炭。
“嬷嬷请起吧。”成婉显得客客气气。
那刘嬷嬷顺势也就起了。
“小阿哥昨晚睡得可还好?”
成婉来了,与阿哥身边的乳母说话,其他人便无声地退下了。
正房瞬间变得空。
按照清朝的规定,刚出生的皇阿哥身边统共有七到十人,在妃嫔还在怀孕时,便由内务府遴选准备。
在原主怀孕时,尚且算是得宠,哪怕后宫里有德嫔、宜嫔这样的宠妃,原主也能分得一些关注,因此,内务府也没糊弄,被选中的保母们也算是开心。
可谁知道,小阿哥一出生,还没来得及抱给生产完的庶妃看,接生的稳婆就发现了小阿哥足部的不对劲之处。
愉悦的气氛瞬间转至僵硬。
待到太医仔细看了小阿哥的脚,发现阿哥的足部向下绷着,足底内翻,无论怎么掰都掰不正,才知道坏了。
小阿哥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疾。
若是普通人家,生了先天不足的孩子,家中尚且一番不宁,更何况是天家?
这岂不是上天降下来的不详?
果不其然,戴佳庶妃生产时,皇上原本就没到,产房外只有佟佳贵妃守着,等听到了小阿哥先天不足、胎里带疾的消息之后,当场就发了怒。
由此,原本应当赏下来的赏赐没有了,不光是万岁爷不满,连太皇太后与太后都跟着没有表示。
这一下,谁都知道万岁爷不待见这个先天足疾的小阿哥。
若不是佟佳贵妃张罗着,定下了庶妃与小阿哥的成例,又吩咐内务府的人不许怠慢,恐怕小阿哥的日子还要更难过。
庶妃生了这样一个小阿哥,倒是可惜了她们这群被选出来的嬷嬷。
若是运气好一点,跟了德妃娘娘的十四阿哥,恐怕境遇也不会这样尴尬。
想到这里,刘嬷嬷望向成婉的目光就有些幽怨。
俗话说打工人不难为打工人,奈何成婉自身也难保,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坐到暖炕边上,打量自己名义上的儿子。
“小阿哥长得可好呢。”
这位倒霉的皇十五子是阴历七月的生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岁。
寻常的小孩,过了一岁半,便已经会坐爬,内务府会将寝具换成三面设有矮围栏的火炕,方便阿哥锻炼身体。
而在小阿哥这里,内务府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一茬,根本没有更换的打算。
内务府不提,奶嬷嬷们也不管,平日间为了哄小阿哥睡觉,反倒是一旁楠木船形的悠车使用得次数最多。
时间长了,悠车侧面“身体康泰”的字形已经十分圆润。
“回庶妃的话,阿哥昨夜醒了两次,喂了一次奶,另一次给了一些牛乳。早上醒了,又给吃了奶糕。”
说到了小阿哥,刘嬷嬷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阿哥虽然脚上有疾,但性格却是顶好。旁的孩子晚上折腾人,不是醒了要拍哄,就是一声不吭的尿了。
这小阿哥却好,无论是饿了还是渴了,都会自己哼哼,十分好带。
对于刘嬷嬷来说,这恐怕是这份工作中最让人欣慰的部分。
“有劳嬷嬷操心了。”
成婉穿越之前没有生过孩子,原主在离开之前,记忆里也大多数是大多是惶恐的记忆。
自打生产之后,对方的记忆更是断断续续。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长此以往亏了身子,才有了成婉的穿越。
自己本身与原主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成婉便不打算插手专业人士的工作。
只是,作为小阿哥的生母,敲打的话也得说。
“我知道嬷嬷们辛苦,小阿哥情况特殊,照看他不容易,我都知道。”
戴佳庶妃来了若干次,往日来看小阿哥时,大多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要不然,就是对着小阿哥发呆。
嬷嬷们嘴上不说,心中也未必能共情这位心情痛苦的庶妃,自然,也没多少尊重。
今日,见对方竟然正儿八经地能说出一番话来,还是以“小阿哥情况有些特殊”为由,也不由得好奇地抬一抬眉。
成婉对此心知肚明。
作为一名社畜,成婉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主位,还不是嬷嬷们的直属领导,凭白摆架子是很讨厌的。
因此,她的方式便成了扯大皮。
先说小阿哥本身——
“阿哥情况虽然特殊,但到底是万岁爷的阿哥,如今三藩收服,没有奸人再用阿哥的身体当借口生事,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这样难过。”
这话虽然糙了点,不甚含蓄,但也符合戴佳庶妃这么一个镶黄旗包衣、内务府司库的女儿说出来的话。
当然,嬷嬷们也听了进去。
作为伺候小阿哥的人,嬷嬷们私下里也在讨论阿哥被厌弃的原因。
阿哥出生时恰好在三藩形式最焦灼之时,那时候,满洲军队已经取得了大进展,民间的舆论也偏向了朝廷这边。
三藩反贼无计可施,恰逢此时,身有残疾的皇子出生了,顿时给了对方用来攻讦朝廷的借口。
也无怪万岁爷那般恼火。
如今,三藩已经平定,小阿哥到底也是皇上的血脉,又平平顺顺地长了起来,未来焉知没有好日子?
她们这些伺候过小阿哥的,身上有了西头所的标记,从这里出去,恐怕也没有别的出路。
她们也盼着小阿哥好。
“您说的是。”刘嬷嬷沉默片刻,说道。
刘嬷嬷开了这个口,成婉接下来的话也好说了。
“我如今年轻,一切都靠嬷嬷。等过几日,我去找佟佳皇贵妃请安,娘娘问起来时,我自会为娘娘禀告诸位的好处。”
相比于“未来的大饼”,去同今日刚刚受封为皇贵妃的佟佳皇贵妃请安,完全是吊在眼前的萝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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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规矩,康熙年间低位嫔妃所生的阿哥,在出生之后,要么抱由高位嫔妃收养,要么由保母集中养在阿哥所。
小阿哥情况特殊,满月与周岁无人问津,也没人打它的主意。
上面不发话,便一直养在生母身边。
早些时候,庶妃生产时,由佟皇贵妃在一旁看守,过了满月,又是皇贵妃下令维持庶妃贵人的份额。
如此这番,便有“聪明人”觉得佟佳贵妃有意养这个小皇子,要不然,就是戴佳庶妃与皇贵妃娘娘私下里有些交情。
仆从们猜测,自然不敢拿在明面上说,但主子自己证实了这个猜测,就更是让她们惊讶了。
“是、是。”刘嬷嬷脸上笑出了一朵花,送成婉出门送得诚心实意。
走到了门口,成婉随口说道:“天气寒冷,小阿哥受不了寒,但屋子总闷着也不是。医书上说‘虚邪贼风,避之有时’就是这意思,夜晚防风,白日也需要换气才是。”
“是。”刘嬷嬷笑容不变,张罗着让手底下的嬷嬷拿了帘子挡住阿哥的暖炕,开了窗。
庭院里的新鲜空气从窗棂的缝隙吹了起来,一瞬间,涤荡了屋里浑浊的气息。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出了正屋,成婉回了自己的东厢房里。贵人份额中炭火份额有限,白日只生一个炭盆子,相较而言温度低多了。
春桃看着成婉,欲言又止。
她是跟在成婉身边最久的人,从成婉承宠时,就分到了她身边。
因此,春桃也知道成婉在正房时说了谎。
佟皇贵妃既没有抱养皇十五子的打算,主子与对方也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情。
主子完全是在忽悠对方。
“我哪句说谎了?这都是她们自己脑补的。”听到春桃的疑问,成婉淡定自若。
回忆刚才的整个对话,成婉一句都没提自己与佟皇贵妃有旧这件事,只说了会如实禀报嬷嬷们的表现。
如果嬷嬷们干得好,她当然会如实禀告。
这句话哪有说错了?
春桃哑然。
话是没错,可主子刚才那番笃定的态度,看上去就是很有本事、很有后台的模样啊?
更何况,自打阿哥出生,她们搬到西头所以来,主子接连生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后宫面前了。
既然偏安一隅,又哪有机会去给佟皇贵妃请安,更别提是私下聊这些私密话题了?
意识到主子在忽悠人,春桃心情也很复杂——不同于春杏的大大咧咧,她的性格更加谨慎,也爱思多虑。
庶妃不受宠,目前唯一的依靠就是皇阿哥。
昔日庶妃沉浸在惊慌里,顾不得管小阿哥。若是小阿哥被抱走,主子再不愿走出来,恐怕日子会越过越差。
如今主子想通了,肯说话办事了,虽然过程有些奇怪,但怎么看都是好事。
“我去给您沏茶。”想到这里,春桃也完成了自我说服。
完成了探视幼崽的kpi,成婉摘了暖帽,脱了氅衣,打算自个儿也在暖炕上歪歪,只是,还没过多久,春杏便一脸担忧地进来了。
“主子。”
“怎么了?”
春杏咬了咬牙,凑了过来,小声道:“按照小主吩咐,刚去给嬷嬷们放赏,只是,这银子……不够了。”
按照清朝贵人的品级,每年约有一百两二十两白银的俸禄,合计下来,每个月有十两。
只是,也不知道内务府忘了,还是一些什么特殊的缘故,没将近两个月的俸禄发下来,总之,成婉这个庶妃,现在没钱了。
3. 第 3 章
现代时,成婉是个穷鬼——出身小镇,当了若干年做题家,好不容易进了大公司,打了两年工就猝死了。
换言之,还没过上好日子,就来到了清朝。
可谁知道,换了个地方,换了身份,当了康熙爷的庶妃,她还是得为钱发愁。
“这是怎么回事?”
成婉冷静下来,开始盘点原身的家产。
作为一名镶黄旗包衣的秀女,父亲领着内务府司库的差事,原主的家境不算特别差。
但奈何选秀这件事,着实是花钱的大窟窿。
原身的父亲在分家时有些积蓄,也算是疼爱女儿,一开始,就是奔着撂牌子去的。
相比于进宫当差,原身的家里人当然更希望她能回来自行婚嫁。
因此,从一开始登记造册时,就少不了佐领、管领的打赏。
再然后,选秀当天神武门的太监、引看太监,负责初筛、挑人、评议态的掌事嬷嬷也得打点。
饶是如此,原主还是留下来了。
用事后掌事嬷嬷的话来说,“你生得这样一张脸,想出去,难啊。”
若是这样的相貌没选进来,若是被发现,她们这些人也要受数落。
收了原主的打赏,这些嬷嬷们倒也算是有职业道德——
在分配宫室时,教习嬷嬷帮她说了好话,让她不必分到偏远宫殿和杂役处。
这其中,也少不了打点。
一来二去,家里给的一百两银子花了大半,更何况,原主还因为貌美承了宠。
没错,在人才济济的后宫中,并不是一个宫女容貌好,就能自动走到万岁爷面前。
这一切,都是要钱的!
一百两银子在这宫中,就好像水滴滴入了海中,稍不留神,就不见踪影。
而原主并非是没有计较——在她看来,只要承了宠,成为了万岁爷身边人,赏赐少不了她的。
若是再有了阿哥公主,光是几位主子的赏赐,也能缓解不少生存压力。
按照规定,被选入的宫女,若不是特殊情况,一直要等到三十岁才能被放出宫去。
等到出了宫,父母已老,兄弟都娶了妻。就算阿玛额娘在意她这个从宫里出来的姑奶奶,家中也未必有她的位置。
倒不如留在宫中,做主位娘娘——如今几位有头脸的主位,不都是包衣出生吗?
从原主的记忆中碎片中,成婉很难分辨这一番想法到底是出于原主真心实意的想法,还是身边想要“投资”的嬷嬷们的撺掇。
但现实中,原主的确靠着承宠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状态——
成为庶妃之后,原主不必再从早到晚干各种伺候人的活计,也获得了一些来自于万岁爷的赏赐。
正常情况下,在她成功诞下小阿哥之后,还会有一大批进账。
来自万岁爷、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各位位份比她高的娘娘的赏赐和贺礼。
而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皇十五子天生足疾,上视为不详,不闻不问。
原主一大笔进项没了。
若不是小阿哥自己还有分例,恐怕原主还得掏自己的积蓄来养孩子。
纵然如此,这一年半载的功夫,原主没有了社交,钱却没少花——请太医看病、拿药,心有不甘各处打点,还有试图与家中通信,请家中帮忙想办法。
总之,在成婉穿过来时,原主的积蓄已经花了个差不多,以至于到了赤贫的地步。
天哪!
成婉狠狠地想要叹一口气——这与她想象中的咸鱼日子似乎有些不同。
原本在她看来,在后宫里只要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就能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与世无争地慵懒的日子。
但现实生活中并不这样。
后宫设置一系列明确的等级制度,不是为了让她们这些妃嫔们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闻不问,而是鼓励她们侍奉好后宫的主人,诞育子嗣,励志向上的。
摆烂自然可以摆烂。
但摆烂的日子不大会特别好过。
毕竟,资源永远是稀缺的。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深吸一口气,从暖炕上坐了起来,重新端正了工作态度。
咸鱼归咸鱼,摆归摆,她也不能一点儿劲不使,一点工不上。
最起码,她得养大未来的七阿哥,让自己从目前的泥潭中摆脱出来才行。
她得给自己找个大腿。
“主子?”
成婉凝神思考了片刻,询问春桃贺礼的情况——
没错,今日后宫大封,她们这些妃嫔也是需要送礼的。先前,原主沉溺于悲伤,在小阿哥诞生的这一年,几乎是与世隔绝。
在成婉穿过来之后,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候,后宫里关于妃嫔晋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原主生了病,心情郁郁,根本管不了送礼的事。
成婉穿过来时,晋封大典已经定了时间,她只好急急忙忙将春杏与春桃叫来,商量给娘娘们的贺礼。
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妃,戴佳氏本人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送”这个行为。
要知道,万岁爷与自己最喜欢太子之所以离心,一开始的起因就是康熙给儿子写信,而儿子忙着监国,不理会他的回信。
历史上,康熙因为儿子的慢待而专门写信斥责,将这点儿失礼之处记了许多年,一直到二废二立太子时,还拿这一点出来说事。
既然领导是个记仇之人,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妃,就不要躲懒,寻求一些不必要的额外刺激。
万一哪一日被翻出来,被扣一个“不尊上”的帽子,自己可没地儿说去。
“给佟皇贵妃的礼物送什么呢?”
原主没钱,也没多少家私,就算是送礼也是量力而行。佟佳氏皇贵妃是这一次册封大典之中位份最高的嫔妃,成婉这次给对方备的礼也是最厚。
一套细瓷素面茶具,这是原主家私里仅剩的好货,是当日承宠时万岁爷赏下来的东西。
原主一直没舍得用,这一回被成婉用来送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义上由原主,但其实是春桃代工的云纹素色丝帕——这在宫里也是实用、常见,不会出错的物件儿。
挑这么两样东西,成婉的本意是在不出错的情况下表达感谢。
原主之所以到现在还能拿到贵人的分例,全靠佟贵妃开口,可以说,原主能够过上现在的日子,少不了当日贵妃,如今皇贵妃的恩情。
而原主竟然坦然受了,并没有及时去谢恩。
得知这一切之后,成婉不由得仰头尖叫。
原主是怎么活到八十岁的。
当然,感叹完成婉也淡定了——与她上辈子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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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如今才十八九岁呢。
她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是一个刚刚进入大学,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意识到原主的疏忽,成婉在这一次也打算勉力弥补——这套她承宠时被赏赐的茶具,就是她的诚意。
而不出错的帕子,也表达着自己安分、恭谨的态度。
这套送礼的方式既挑不出错,也不出挑,算是成婉思考了许久的结果。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把帕子换了吧。”
成婉皱眉片刻,吩咐春杏将自己不久之前刚刚捣鼓出来的物件儿拿出来。
“主子,您要送这个?”春杏吃惊道。
在这些宫女眼中,这东西的确有些奇怪。在捣鼓这顶“帽子”时,成婉吩咐她们将细棉麻布裁剪成两个三角形的片状,而后将其一边缝合在一起。
而后,再将长边尾部加工成圆弧形,以及收边。
最后,在主子的要求下,春桃给圆弧顶上加了两颗扣子,又在尾部加了一根有弹力的麻绳。
这顶奇怪的“帽子”在缝制时让春桃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主子洗了澡,她们用麻布擦完了头发上的水,主子戴上这个奇怪的帽子之后,才发现它的优势。
有了这个所谓的“干发帽”,主子不必再让她们一次又一次的换帕子擦拭发丝上的水了。
在当下的天气下,裹干发帽当然不能完全吸干头发上的水分,但这也避免了湿发一直披着。
湿湿的头发披着,过一会儿也冷啊。
更何况,用了干发帽,成婉就不必等着,可以裹着帽子,开始下一步的护肤流程。
这不但节省了时间,还拉高了在京城农历十一月洗头的体验感。
这也是成婉穿过来洗过一次头之后立刻要做出来的东西。
“还有布料吗?我们抓紧时间,再做一个。”成婉拍板,要将这个干发帽送给佟皇贵妃。
佟皇贵妃出身高贵,什么都不缺,不缺好东西,也不会缺少给她擦头发的宫女。
而成婉送的这个东西,多一点巧思,多一点体贴,还带着一点儿“体察娘娘需求”的感恩劲儿。
多的这些东西,才会让佟皇贵妃注意到她。
当然,如果没注意到她会怎么样?
成婉表示她一点儿损失都没有——论成本,一点儿粗麻布还不及春桃绣了许久的云纹丝帕呢。
她岂不是又赚到了。
带着这点儿想法,时间紧急,成婉带着春杏与春桃赶制这件特殊的礼物。
托做过一次的福,这一次制作简单多了。而且,在弄明白干发帽的作用之后,春桃与春杏也发挥了她们专家的建议。
干发帽的主体仍然是细棉麻方巾,只是考虑到长发的发量,增加到了双层。
除此之外,为了让这个礼物看上去“体面”,春桃还找了一些同色的软缎边角料包边。
就连扣子,也找的是最好的扣子。
简单的礼物经过升级和修改,一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
眼看窗外的太阳落下,映照在金色琉璃瓦上显出淡淡的橘色时,成婉等人终于收了工。
眼看着这个与版本一完全不一样的干发帽,成婉松了口气。
“收拾收拾,送出去吧。”
她尽了人事,至于效果怎么样,就要听天命了。
4. 第 4 章
夜幕时分,景仁宫。
佟皇贵妃身边的素兰陪着掌事嬷嬷迎来送往,负责接收今日的贺礼以及归档。
在晋封前,佟贵妃便是妃嫔中头一等位份,如今再进一步,成为皇贵妃,便是这后宫中实打实的话事人。
县官不如现管,宫妃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在早先放出风声,佟贵妃会晋位时,各宫妃嫔都开始绞尽脑汁准备贺礼。
这不,册封当日,充当正副使的大学士刚至景仁宫,册封制文刚刚宣读,各宫的贺礼就到了。
无论是如今宫里头风头正劲的德妃、宜妃,还是老成持重的荣妃、惠妃,或者是以家世封为贵妃的钮祜禄氏,都在第一时间送上礼物以表心意。
再然后,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并皇上的赏赐也到了。
这在妃嫔里,是一等一的荣耀。
景仁宫上下与有荣焉,就连宫外洒扫的小太监,都做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来。
唯独佟佳贵妃身边人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意。
先前康熙十六年时,仁孝皇后三年孝期已过,朝廷上下讨论继后的人选,最后挑了先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为后。
同时,佟佳皇贵妃在这一日当天也被封为贵妃。
没争过钮祜禄氏,皇贵妃自己心里清楚道理——为了平定三藩之乱,获得汉人的支持,皇上一意孤行,立了嫡子为太子,至满洲勋贵为不顾。
为了政局稳定,先前立了太子,在皇后的位置上,就需要多加考虑。
遏必隆大人是辅政大臣,哪怕生前依附鳌拜,自己胆小怕事,能力有限,皇上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
这份尊重给的不光是辅政大臣本人,也是给先皇与满洲勋贵们。
同样的逻辑也运用在选取继后上。
人输给大势,并不丢人。
佟佳皇贵妃明白这个逻辑,也认了,在康熙十五年时就入了宫,在隔年封了贵妃。
同时,孝昭皇后似乎也明白一些道理,再加之对方性格温婉,佟皇贵妃的日子并不难过。
可如今,孝昭皇后去世了。
虽然不恭谨,但佟佳皇贵妃心中未必没有过设想——三藩之事已结束,佟家这些年在朝廷里也算得力,而自己在孝昭皇后去世之后,也掌管起了宫务。
既然要考虑再立皇后,那为何不能是她?
而这个祈愿没有达成。
表哥没有考虑让她当皇后,而只封了一个皇贵妃。
虽说后宫在没有皇后的前提下,皇贵妃视同“副后”,可在汉人的逻辑里,妻与妾到底是不同。
她到底差了什么呢?
难道只因为她是汉军旗吗?
先前,佟皇贵妃因为时势被挡了一回,输给了孝昭皇后,可没想到,当对手去世了,她仍然不能登上那个位置。
哪怕万岁表哥拿出担心自己“克妻”的借口来,也不能让她释怀。
自然,这份属于皇贵妃的金册和金宝,也拿得不如旁人想象的那般喜悦。
晋封是喜事,也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恩典,景仁宫一众宫人自然要表现得喜气洋洋,才不会被觉得恃宠而骄。
但主子心中不高兴,她们这些亲近的下人自然也不敢太过于不长眼色。
这不,收礼、造册、登记的活计,原本是皇贵妃身边一等宫女素兰的活计,佟佳皇贵妃身边的嬷嬷章氏也凑过来“帮忙”。
“您真是会躲懒。”素兰带着小宫女在一旁忙碌,而真正来“帮忙”的章嬷嬷,反倒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
“这是能者多劳。”
章嬷嬷与素兰关系好,被说两句也不生气,而是悠哉地靠在一旁。
进宫之后,佟皇贵妃更爱用身边的大宫女,章嬷嬷虽然是跟着皇贵妃进宫的“自己人”,也乐得退居二线。
有以往相处的情感,她根本不担忧自己的位置。
“您才是能者,主子边儿上少不了您。”章嬷嬷姿态摆得高,旁人却不会小看她。
素兰一边监督着小宫女干活,一边同她闲聊。
“主子今日忙,正需要您。”
身为得用的下人,都得对主子有用,有的人是能干活,还有的是得提供情绪价值,哄主子开心。
素兰自认为是第一种,而与主子相处许久的章嬷嬷,则是后一种。
前一种易得,而后一种不但需要信任,还需要时间。
章嬷嬷听明白了素兰话语中的机锋,根本不上套——没错,她的确是会哄主子开心,但也要主子肯被哄才是。
往日主子需要台阶,她顺着主子的心意说几句,算是提供这个台阶。
可晋封这件事不由主子做主,主子也不能主动去求,如今心中正是憋闷。
这个时间点,她若是上前去哄去劝,反倒是让主子提起伤心事。
何必呢?
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她才不做。
章嬷嬷内心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只嘴上乐呵呵地拿素兰逗乐。三番两次,让这位性格严肃的大宫女停下手上的活,瞪她。
“素兰姐姐,您看这个。”
嬷嬷与大宫女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素兰的助手——二等宫女芳苓笑着叫住了自己的上司。
“怎么了?”
素兰原本也没想与章嬷嬷怎么样,闻言敛了神色,转过身,朝着芳苓手上望去。
“咦——”
能够在佟佳皇贵妃处执事,素兰选进宫前,也是上三旗官员的女儿,家学渊源,从小养出的眼力不错。
因此,在看过去的第一眼,她就辨认出了这份礼物的价值。
一套镶着金边的细瓷素面茶具。
显然,这不值什么钱。
在景仁宫里,这个档次的茶具,还不够主子待客。
但由于茶具上印刻着年款的印记,让素兰得以多看一眼——这是从万岁爷赏出来的东西。
御赐之物不应流转,当然,妃嫔们也舍不得送人。
除非是特殊情况。
素兰看了一眼礼物的来源——西头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住在西头所的戴佳庶妃近两年手头拮据,这恐怕是对方手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倒也是恭敬。
佟佳皇贵妃生性平和大度,教导宫人也要求宫人也要善于体谅旁人的不易,因此,素兰倒也不会嘲笑旁人的窘迫。
只会看到对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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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这么重的礼,是欲有求于人吗?
怀着这样的好奇,素兰的目光移向了其他的物件儿——一个云纹刺绣的手帕。
这是宫中常见,不必多言。
再然后,就是让芳苓奇怪地出声的、一块奇特的布。
“这是什么?”
戴佳庶妃生活窘迫,难道拿一块破布来应付主子了?
就在素兰纳闷时,芳苓发现了跟着这块“破布”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张便签纸。
往日,这张随礼的便签往往是写某某宫晋上,而这次,这张纸却是一大张。
纸上不但写着西头所戴佳庶妃请安之语,此外,还有人用炭笔,栩栩如生地画着若干个小娃娃。
通过这几个憨态可掬的娃娃画,收礼的人能够从中读懂这块“破布”的用法。
原来,这是一个洗完头之后,用于吸干水分的帽子。
“倒也灵巧。”
沉吟片刻,素兰说道。
而且,比起这弄干水分的帽子,素兰更看重的是这个说明方式。
自从带小宫女以来,她才发现教导人的不易之处,家里读过书,上过蒙学的倒罢,那些个家境不好,不识字、脑子又糊涂的宫女,她得说许多遍才能教会。
若是把干活的要求画成画,倒也省了功夫。
“呦,这可是好东西。”
就在素兰想入非非时,忽然听到耳边想起了一道声音。
她惊了一跳,抬头一看,却见章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素兰是“读书人”,看重的是怎么教下人。章嬷嬷却是实打实伺候人的,在佟府时,还伺候过主母夫人坐月子。
在她看来,这干发帽要是真有用,可是省了不少事。
不光是主子便利,若是在天寒地冻时坐月子,洗了头见不得寒凉,这东西更是得用。
最重要的是,这干发帽成本低,不光是主子娘娘们用得上,她们这些下人也能用。
娘娘们洗完头有人伺候,不着急,用帕子擦干水分,但她们这些干活的,却没这么多功夫。
而这东西,成本只是几块粗布罢了。
“这戴佳庶妃,心思真是灵巧。”
考虑到戴佳氏也是刚坐完月子,章嬷嬷便笃定地认为是对方坐月子时不不堪其扰,想出了这么一个新东西。
“人人都有需求与不便之处,偏偏有的人能想出法子来,有的人不能。”
章嬷嬷感慨。
先前,她也不是没听说西头所的庶妃遭了上面厌弃,连阿哥都不管,病怏怏的躲着不出门。
如今看到了这个“小发明”,倒是对这个说法多了几分怀疑。
在她看来,能想办法改善自己处境的,大概率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而不自弃之人,也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去打探打探,这干发帽只是送到景仁宫来,还是旁的地方都有?”
章嬷嬷使唤芳苓。
芳苓下意识看向素兰,见后者点头,这才去退下差使小宫女。
章嬷嬷笑眯眯道:“这东西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但要是能让主子开心,那就是好东西。”
端看一个物件儿要怎么用。
5. 第 5 章
以景仁宫的地位,想要知道西头所给后宫其他晋位的妃嫔送什么礼物,可以算是易如反掌。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呈了上来。
西头所除了给景仁宫送了瓷具与干发帽之外,其他宫里都是简单不出错的绣活儿。
主打一个省事,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相较而言,西头所送来景仁宫的礼物,不可谓是不特殊了。
无论是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瓷具,还是充满了巧思的针线活,都说明了这位戴佳庶妃的心意。
“倒是个懂事的。”
这一下,不光是章嬷嬷心中满意,就连素兰也点头。
论位份、论地位与和皇上之前的情分,景仁宫的重要性无须讳言,饶是如此,被这样放在心中,也让人对送礼人感官颇佳。
更何况,双方之间还有前情。
“没辜负娘娘当时替她说话的一番苦心。”
“正是呢,娘娘向来是慈悲为怀。”
双方默契地夸了几句,便打住了这个话题。
章嬷嬷心有所思,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在素兰这里品了一盏茶,才起身告辞。
“这个老货。”
章嬷嬷离开时,眼睛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骗不过人,芳苓也知道对方有所谋算。
显然,是想拿西头所送礼这件事当由头去主子那里讨巧卖乖。
“素兰姐姐。”芳苓骂完,欲言又止。
素兰却十分淡定:“勿用多言,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不是她们擅长的活计,不要去乱抢。
戊时,忙碌了一天,景仁宫陷入了安静。章嬷嬷走过时,太监们正在拆除一些装饰。
为了迎接这一次册封,景仁宫上下忙碌了许久,才将这次庆典落地。
章嬷嬷穿过了宽广的月台,迈进了正殿的大门。
“主子在西次间呢。”
作为曾经孝康章皇后诞下今上的寝宫,景仁宫具有着特殊的意义。今上登基之后一直悬空留置,等到佟皇贵妃进宫时,才将宫殿安排给了她。
这样的设置,既是对母亲的怀念,也是对表妹的礼遇,这也是宫里独特的待遇。
景仁宫二进院,前后院都有正殿。佟贵妃进宫时,选择了后院的正殿作为居所。
这个正殿面阔五间,双交四椀菱花槅扇式门,佟贵妃入住之后,将正殿西次间与西稍间辟作卧室和书房,东次间和东稍间则是见客和处理公务的地方。
佟皇贵妃此刻在西次间,大概率是在书房里写字,当然,这也是主子心情不好,消遣的方式。
换言之,宫女是告诉章嬷嬷,主子此时心情欠佳。
章嬷嬷心中有了计较,便定了定心,从容地穿过明间,越过一扇花梨木缠枝纹隔扇,进入了西次间。
今日刚刚受封的佟皇贵妃确实在练字。
白日受封的吉服已经换掉,皇贵妃穿着一套石青缎面薄棉常服,外面套着浅灰圆领坎肩,发梢上只坠着简单的小珍珠钗。
松弛轻松,俨然是一副私下里独处的模样。
“娘娘。”章嬷嬷怕扰了主子练字,在一旁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上前请安。
“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躲懒了吗?”
佟佳皇贵妃写完了一页纸,搁下笔,一边打量着自己的习作,一边调侃道。
章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个主子当然清楚,自然,章嬷嬷一些“躲懒”是自己允许的。
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烦躁时,听旁人打着“对自己好”的名义来劝她。
哪怕是亲近的下人也不行。
听到佟皇贵妃妃调侃自己,章嬷嬷心定了些许,知道主子的此刻的心情还不算特别差。
因此,她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半日不见,想主子您了嘛。”
佟皇贵妃笑道:“我可没有芳苓那小丫头的本事。”
章嬷嬷在佟家伺候了一辈子,又跟着贵妃进宫,无子无女,临到老了,也想给自己寻一个干女儿养老。
这事是提前得到佟皇贵妃同意的。
奈何章嬷嬷在景仁宫巡了一圈,旁人没看上,反倒是看上了素兰手下的小丫头芳苓。
而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不接章嬷嬷的岔,还对她颇有意见,每每提起,都让佟皇贵妃也觉得好笑。
“娘娘又说笑呢。”
果然,一提起这茬,章嬷嬷一张苦瓜脸,佟皇贵妃也忍不住笑了。
“那你说,你今日躲在素兰那里干什么?”
素兰是佟皇贵妃看重的大宫女,等上面的素心退了,要提拔来当一把手的。
因此,也乐得见章嬷嬷与素兰提前培养关系。
“我这不是给素兰姑姑帮忙嘛。”
帮忙,这当然是由头。
章嬷嬷唧唧哼哼不说话,佟皇贵妃也不理会她,慢悠悠地自己裁掉了一行自己觉得写得不好的字。
章嬷嬷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小心试探着问:
“主子今晚上可有什么安排?”
按照规矩,今日是佟皇贵妃受封的日子,作为这一批妃嫔中位份最高的妃子,皇上今晚应当来景仁宫用膳。
这等体面,皇上不会不给自己的表妹。
章嬷嬷不方便问皇上的行踪,只是婉转地询问皇贵妃的安排。佟皇贵妃不欲绕弯子,直接道:“晚上用了膳,让素问来回话。”
素问是佟皇贵妃的一等宫女之一,自从德妃的大阿哥被抱来景仁宫,皇贵妃便派了素问前去伺候。
每隔一日,素问都要来回话,皇贵妃借以了解阿哥的情况。
叫素问来,自然是万岁爷不会来的意思了。
章嬷嬷心中暗自诧异。
但看主子情绪还算不错,便猜测大概率是万岁爷忙于政务等原因。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圣上身边的总管梁九功就亲自来了,送了大批赏赐,还传了皇上的口谕“不必更衣谢恩”,另外,也解释了今日的状况。
三番之乱事毕,朝廷腾出了时间和精力处理台湾的事务——就在今年,郑成功之子郑经去世,台湾内部内乱,恰好给了朝廷出手的机会。
“政事重要,也请皇上保重龙体。”佟皇贵妃入宫之前,便已经知晓这位表哥的雄心壮志,闻言,只提醒道。
“是,谨遵娘娘之令。”
梁九功恭谨地应和道。
确定了皇上不来,佟皇贵妃便收拾洗漱,只不过,过一会儿,就得到了圣驾去了永和宫的消息。
去岁,德妃的第二个儿子,皇十四子出生,自幼身体不好,病殃殃的,德妃也总是以小阿哥身体不好的缘由请皇上前去。
“主子……”佟皇贵妃沐浴到了一半,闻言,顿了一下,便摆摆手,“继续吧。”
德妃的大阿哥养在景仁宫,如今又两级跳,被封了妃位。
这一回,阿哥总算是能够养在身边了。
德妃私下里怨恨自己,将阿哥养得只知道景仁宫,不知道永和宫,却没想过这一年来,对方连差遣宫女来问候都不曾。
这样一来,如何还能责怪阿哥与她不亲近。
类似的思绪在脑海中划过,佟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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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不上在意,但情绪到底是低落了下来,四周的人都不敢吭声。
沐浴完,宫女们替她擦干身上的水分,等到拿帕子擦干头顶上的水珠时,章嬷嬷才强打起精神,将话题引到了今日送的礼物上面。
“哦?有这等好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身边有人奉命去找素兰拿东西。
不一会儿,西头所进上来的新鲜玩意儿就按照说明书上的方式裹在了佟皇贵妃头顶。
“不错。”
长发洗头之后滴滴答答的水滴有多烦人,只要是个蓄长发的女子都懂。
贵如皇贵妃,有一大批人伺候,也得老实在洗头之后等待宫女用棉布将头发弄干。
这点儿时间,那些个清闲的嫔妃是不看在眼里的,但佟皇贵妃忙碌,恨不得洗完头立刻处理公务。
这等提升效率的小东西,放在别的宫不实用,但在景仁宫却出乎意料地有用。
被转移了注意力,佟皇贵妃心情好多了。借着这个功夫,章嬷嬷又开玩笑似的同她说这西头所的礼物。
“真是小门小户,只一个瓷器,竟然巴巴地送来了。”
“还有这个包头巾,也当成是一样礼呢。”
景仁宫家大业大,西头所送的这礼,当然不被章嬷嬷看在眼里。
可若真不看在眼里,为何要主动拿来,当成是谈资说?
佟皇贵妃懂得自己身边人这种欲扬先抑的说话方式,替成婉辩白了两句。
“嬷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一个不受宠的、困居在东西六宫之外的庶妃,家世不显,哪有什么东西来送礼?
能送这些,恐怕是绞尽脑汁,选了自己最好的东西来。
而这超出常理的客气,往往是有求于人,偏偏西头所来送礼的宫女说得清楚,是感谢当时生产时皇贵妃的帮助。
不管对方是不是找借口,至少这“报恩”的姿态做得很明确。
“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
哪怕对于佟皇贵妃来说,这个“恩”只是随口的事,并不花费什么心思。
可被对方记住,并且加以回报,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人不喜欢被惦记,被重视。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不期然想到了当今的万岁,自己的表哥。
佟佳一族,能够有如今的权势、声势,她能够以汉军旗贵女的身份当这后宫第一人,全都是来自于皇上的恩典。
对于皇上来说,他是否也希望他们知恩?
她如今的做法,算是知恩吗?
基于血脉所维持的恩义,在不维护的情况下,又能持续多久?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怅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宫女已经更衣完毕,护肤流程结束,头上的干发帽取下,青丝已经半干,宫女取出茉莉花发油,仔细地给涂抹着。
“娘娘,万岁爷从永和宫离开了,回了乾清宫。”
万岁爷终究还是顾忌她的面子,不愿意让宫中一些流言侵扰她。
而这一份在乎,她又能用什么去报偿?
佟佳氏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吩咐章嬷嬷:“明日请太医院院正,给宫里的阿哥和公主都请一次平安脉。”
紫禁城的冬日难熬,不光是大人,更是小孩。
至于向她献上礼物的戴佳氏,佟皇贵妃犹豫了片刻,道:“太医去西头所时,也给戴佳氏看看。”
“若是好了,就恢复她的请安吧。”
纵然是皇上不喜,可仍是后宫的一份子,游离在后宫之外,只会越来越没有存在感。
6. 第 6 章
对于高位妃嫔来说,紫禁城里没有秘密。
因此,册封大典这一日,皇上忙于政务没有去景仁宫这件事,妃嫔们都有所耳闻。
当然,皇上急匆匆去了永和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离开了,其他妃嫔也隐约听说了消息。
“德妃还是轻狂了些。”
“三年受封两次,搁谁身上不会得意?”
“万岁爷的心还是在皇贵妃身上。”
“多亏了有个好姓氏……”
舆论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
成婉作为后宫妃子之一,本应当是第一时间吃瓜的群众,然而,由于不受宠,又不在东西六宫里,却对一切无从知晓。
因此,在旁人眼中精彩纷呈的一晚,对于成婉来说只是一个适合早睡的夜晚。
没错,因为知道自己没钱,而蜡烛有定额,超出了需要另外出钱向内务府购买,成婉早早地躺上了床。
这一晚,成婉做了一夜噩梦。
上半夜梦到自己考试没及格,学校要求交补考费补考;下半夜梦自己出差赶高铁,只差一分钟没赶上车。
梦里,她望着远去的高铁列车欲哭无泪。
被折磨了一晚上,清晨,成婉卯时就醒了。拥被而起,感受着初冬紫禁城的冰冷空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是穷害的!
穿越之前,她忙忙碌碌,加班不敢请假,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连轴转,就是因为想要攒够足够的钱。
没有人托底,自然没有任性的本钱。
没想到一觉醒来,穿越成了康熙后宫的妃嫔,还要受穷的苦。
怪不得她穿越之前看的一些穿越文要带金手指——但凡有个系统,她都不会如此被动。
怨念了一会儿,成婉又补了一觉,等到醒来时,已经是巳时。阳光从窗棂中映照进来,落在她的松木素漆架子床上,成婉忽然与自己和解了。
穷是穷,可穿越,她也没办法呀。
而且,虽然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现代网络,可她还有一个紫禁城里的大宅子可以住。
何况,她还有一个便宜的好大儿,两个忠心耿耿,伺候自己的人。
如果活着只想坏处,不想好处,那恐怕没过多久,自己就抑郁了。
而她不久之前还发誓了,要苟到乾隆朝,当一个三朝太妃才够本呢。
做好了思想校准,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春杏挑帘子进暖阁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精神奕奕的主子。
见状,春杏心中也安稳了两分,用愉快的语气说道:“主子,您快起来吧,今日有好事呢。”
对于西头所来说,什么是好事?
很快,成婉就知道了答案。
昨日,为了应付各宫的宴饮需求,膳房备了许多生鲜蔬菜,可谁知道,主位娘娘们忙于应付册封礼,无暇宴饮。
因此,备好的食材剩了一大批。
为了将这批生鲜蔬菜耗费完,膳房干脆分给西头所一大批,让带回住所自己烹饪。
“早就应该如此!”
春杏嘀嘀咕咕。
按照规矩,贵人这个位份的小主本就可以自己领取分例之中的食材,回自己的宫室里自由使用。
可惜西头所的情况特殊,因此这项“惯例”一直没有执行下来。
到膳房拿菜,虽然说不必自己做饭,省下了炭火钱,可总量却是不够的。
贵人分例每日有猪肉1斤8两,羊肉1斤,可膳房每次总能以缺这个少哪个而换成另外一种肉类。
换过之后,数量也会“名正言顺”减少。
有时候,就算是猪肉菜,小小一碟,也未必有规定的分例那么多。
少的这些,最终都变成了膳房的油水。
因此,能够从膳房领到足额、甚至超额的食材,整个西头所的人都很开心。
“我们吃个锅子吧。”
成婉大手一挥,就在冬日吃起了羊肉锅子。
论厨艺,西头所的这些宫女们拍马都赶不上膳房的厨师,可做涮锅子,又需要什么专业技巧?
西头所没有什么底料,就听从成婉的建议,在水里加了葱、姜、海米和干蘑菇。
等清汤烧沸了,新鲜的羊肉下锅,烫十几秒便可捞出,加入成婉调制的料碗里。
作为一个经常在各地出差,兼收各地美食的特点的吃货,成婉吃的是京城涮锅子,料碗里却加了葱花、蒜末、香菜、香油、辣椒面和麻酱。
要不是没有折耳根,成婉高低再加些特色小料。
纵然如此,成婉的创新也足以让春杏和春桃皱眉了。
尤其是春杏,还多说了一句“您以前不吃芫荽的呀”。
光是这句话,惊得成婉心头一跳。
好在她反应迅速,低下头,微微有些低落道:“今日不同往日了。”
那时候有面圣的机会,作为嫔妃,自然不可以吃葱蒜香菜等有气味的食物。
万一圣上心血来潮,想要某嫔妃伴驾,而后者刚吃过香菜,其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那可是断送职业前程的作死之举。
但现在,成婉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
一句话让春桃狠狠瞪了春杏一眼,后者讪讪地低下头了,而成婉却完全不用顾忌。
汤锅煮了,她要开始狼吞虎咽了。
春桃与春杏顾不得其它,开始给成婉布菜。
吃锅子,只选蒙古羊,以及切上脑、三叉、黄瓜条等地方的好肉。
恰好,如今后宫吃的羊肉也确实全都是从蒙古运过来,为了保鲜,昨日才刚刚现杀。
到了今日,肉质依然鲜嫩。
贵人分例中的一斤羊肉,都是上脑部位,并且满满当当地切了一大碗。
而这碗,还是春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好货——缠枝纹白地青花大碗。
羊肉涮到不想吃,成婉开始涮蔬菜吃。
大白菜,也就是膳房窖藏的黄芽菜,虽然无论古今,京城冬日都少不了白菜,可这新鲜水灵的菜叶煮在锅里,捞出来吃一口,也多了几分清甜。
而后是白萝卜切薄片,解膳去腻。
后宫冬天常供的北豆腐,也就是冻豆腐。
再然后,是珍贵的、没在贵人位份中,额外提供菠菜——
没错,清朝后宫的冬日菠菜是暖室鲜品,只供高位妃嫔,成婉也就吃到了几根。
如此下来,成婉已经吃了个八分饱,放下了筷子。
“你们吃吧。”
菜与肉还有许多,成婉停筷了,剩下的都是宫人们的份额。
“谢主子。”
在冬日中午吃一顿锅子,稳重如春桃也有些开心,给成婉行了一个礼,与春杏一起下去了。
吃饱喝足,成婉披了一个氅衣,出门遛弯去也。
西头所算是冷宫,康熙东西六宫还没住满,西头所偌大的两进院子,如今只有成婉一个妃嫔。
因此,她的遛弯范围可就大了。
顺着游廊从前院晃去了后院,绕着后院走一圈,背部已经微微发汗。
生产之前,原主住在西六宫的配殿里,互动范围有限,自个儿又没有锻炼的意识,除了请安之外,并没有多少活动量。
生下小阿哥之后,原主遭了罪,又受了冷落,就更没有出门的念头了。
一来二去,这具身体素质就差得够呛。
只是走一小段路,就浑身冒汗。
这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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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婉默默制定锻炼计划——在现代时,她忙于上班,只能收藏若干训练视频,刷到即是做了。
对于朋友圈里那些能够早起去健身房运动,结束之后正常上班的朋友也羡慕得紧。
而她自己却是没钱没时间。
上班加班累,赚一点儿钱,想要存着还不够,怎么可能花在健身房办卡和请教练身上。
如此一来,成婉就形成了刷到、羡慕、自我劝解的循环,直到猝死之后才穿越。
她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还是大把的时间。
有这等机会,她怎么不会好好把握?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觉得身上这点儿累都不算什么了,休息几分钟,重新启程,从另外一侧绕过去,回了前院。
期间,她数着步子,统共快一千步。
想到这里,她乐了起来。
她也住上这种大宅子了——虽然知道随着康熙儿子数量的增多,乾西五所最终会被开辟出来,给皇子们做读书的地方。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目前为止,这紫禁城里两进的大院子,都属于她。
成婉乐完了,这才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里。只是,刚走进去,便发现春桃脸色有异。
“怎么了?”
“主子,我发现了一些事。”春桃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原来,在刚才吃锅子时,春桃多留了一份心,请小阿哥身边的嬷嬷也来吃饭。
两位奶母因为要给小阿哥喂奶,推辞了这番好意,反倒是身边的其他宫女来了。
其中一个叫小林子的太监在吃饭时,无意听说了昨晚上景仁宫与永和宫的“大消息”。
春桃意识到不对,在吃完饭之后,就来找成婉说话。
“您说,昨晚上景仁宫忙于此事,咱们送的礼……”
在春桃的预期中,她们送的礼物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被宫女看到,再呈给佟皇贵妃。
这样,皇贵妃也能知晓来自西头所的好意。
如此一来,无论皇贵妃做什么,都能极大地改善主子的境遇。
可如今看来,皇贵妃昨晚上似乎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分给她们送的小物件儿。
也是,相比于皇上和德妃,她们送的贺礼,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她是收礼造册的宫人,也不敢挑这个时间点去打扰主子。
“行了,没事。”春桃心情低落,成婉倒还算想得开。
送礼抱大腿这件事,就好像打枣——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万一呢?
反正都是要送礼的,用点儿心思也不费什么。
但打枣没打成功,自然也不能心存不满,原本就是图个“万一” 。
总不能一点点付出,就想百分之百换来巨大收获吧?
她又不是天选之女。
降低了预期,对于“失败”这件事就不足为惧了。
得到了成婉的安抚,春桃也回过神来了,只不过,她仍然有顾虑。
“可是咱们的分例……”
拉不到佟皇贵妃这杆大旗,庶妃被拖欠了两个月的月银怎么要?
今天早上,春杏就已经瞒着主子,去内务府要了一回。
可这一回,不但连门没进去,还被小吏奚落了一会,是哭着回来的。
成婉抬眸看了一眼忧愁的春桃,听懂了对方言外之意。
思考片刻,她下定了决心。
“换身衣服,我亲自去要。”
这就和上班时处理问题一样,下属处理的不了的事,上级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果明知道下属处理不了,还一直催促,这显然是一种以上欺下。
她还做不出这等事来。
7. 第 7 章
只要穿越,进入了后宫,除了与皇上、妃嫔打交道之外,绝对不会错过内务府。
对于妃嫔、宫女而言,内务府就像空气,无时无刻地存在于生活的各个角落。
就成婉的了解,内务府下设的七司三院包揽了皇室财务、库储、警卫、出行、礼仪、工程等诸多方面。
衣食住行用这五项,可以说全被内务府包揽了。
就连宫女们的选拔与培训,也由内务府一手包办。
对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成婉这个低位妃嫔,自然不算什么,欠薪自然也显得理直气壮。
因此,在成婉提出要与春杏春桃同去时,两位宫女第一反应就是“不可”。
“您不能乱走的。”
内务府总揽皇室的生活的方方面面,设有七司三院,机构数量多,人员配备也十分庞大。
因此,内务府的办公地点选在了西华门内,距离成婉所在的西头所有着一大段的距离。
更何况,身为妃嫔,在明面上,她除了日常的请安之外,没有独自在紫禁城里游荡的机会。
“若是被发现,主子可能要吃挂落。”
这也是原主不愿意出门走动的原因。
生了身上带有残疾的小阿哥,她原本就遭到了嫌弃,若是再不懂事,干出别的事情来,岂不是情况更差。
因此,原主循规蹈矩,将自己框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逾距。
长期心情的低落,再加上产后激素影响,原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抑郁状态。
这恐怕也是对方失去了求生意志,让成婉穿越过来的原因。
而原主的状态显然也影响到了身边的宫女。
在她提出想要自己出门时,春桃与春杏第一反应不是“是否能做”、“如何做”,而是“千万不能做”。
从思想上,两人就否定了行动的可能。
而这显然是一种长期处于失权之下的习得性无助的反应。
“为何不能?”
按照规矩,妃嫔除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之外,不得离开自己的住所。
可问题是,“讨薪”本身就是一个正当理由。
月例钱拖欠了两个月,西头所原本底子就薄,就差这些银两生活。
何况,如今只是拖欠两个月,万一往后继续拖欠呢?
马上到了年关,想必又有一大笔开销,到时候,西头所的生活要怎么支应?
“这……”
春杏与春桃对视一眼,均感受到了成婉的坚持——这是让她们不熟悉的一面。
在她们看来,主子大部分时候都是含蓄的、保守的,有时候甚至有些怯弱。
如今日这般勇敢,甚至说莽撞,还是第一次见。
“主子说得不是没有办法。”在春桃还在犹豫时,春杏就已经先表了态。
“之前宜嫔自个儿也去了内务府选宫女。”
春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宫女、太监们的管理也归内务府管,但负责这一块的部门是敬事房,位于乾清门内西南庑。
显然,这也是妃嫔平日无特殊情况无法达到的地方。
可宜嫔是谁?
是万岁爷的宠妃,康熙十六年时就封了嫔,到了现在,已经是宜妃。
春桃无法直言,只好蹙着眉。等抬头时,发现庶妃正看着自己。
“主子今日非去不可吗?”沉吟片刻,春桃问道。
“是。”成婉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咱们研究一下路线,以及到时候该怎么做。”春桃妥协了。
西头所里没有平日跑路的小太监,无论是领东西还是其他,都是两个小宫女自己跑,因此,她们熟悉西头所前往内务府的路线。
“主子要是与我们去的话,不能走长街、中轴线,更不能去别的宫室,要与我们走小路。”
成婉颔首:“这是当然。”
意识到成婉能够配合,春桃的压力就小多了,继续规划道:“到时候您与我一起,走东小街、西长街,从内务府西侧角门进去。”
“那我呢?”
春杏急道。
“你留下守家。”春桃没好气。
要不是春杏快速倒戈,她也不必冒这个风险。
春杏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走到了一边。
春桃继续讲自己的规划,既然全程要低调,她希望成婉也能够穿着低调。
“没问题。”成婉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原本也没有什么贵重的衣物。
至于最后的讨薪,春桃也希望成婉不要露面,哪怕露面,也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我尽量。”
答应完了这个要求,两人一行这就要出发。
冬日里出行,成婉换上了一件薄棉里子当内衬,外穿石青色暗花窄马蹄袖常服袍,下身穿着同色系棉裤、行裳,脚底穿着厚厚的棉袜和厚底布鞋。
哪怕这样,出门时,春杏还是给她裹了一件素色斗篷。
上下打扮,除了斗篷略有不同,其他的穿着,还不如主位娘娘身边得宠的宫人。
“走吧。”春桃说道。
从西头所的侧角门悄悄出来,成婉与春桃顺着宫墙根一路向南,进入了西二长街。
这一路上,由于成婉与春桃都是贴墙走,哪怕遇到了其他宫的宫人,彼此也是低调地错过。
如此几番,成婉也淡定了。
定了心,她才有心情观察这个几百年前的紫禁城——的确是等级森严,十分巍峨。
昔日,她买票进入故宫时,只感慨遗迹精美,通过回忆清宫剧中的服化道想象娘娘们当年住在里面的样子。
可真住进来了,才发现这巍峨的紫禁城,犹如一道一道的围栏,以严格的规矩,将人划定在一定的区域里。
即是保护,又是禁锢。
如果可以,希望自己能混去木兰围猎,那恐怕是宫嫔们能够正常出宫的最好方法。
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春桃已经带她路过了咸福宫、长春宫与太极殿的后墙,转过头,走到了更加冷僻的西长街。
这一处,太监与宫女更少了。
顺着西长街继续向前,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主仆二人遥遥见到了内务府公署的飞檐与青瓦。
“主子,你在此地等候,我进去找人。”
讨薪不止一次,春桃早已轻车熟路。只不过,相比于之前的忐忑,春桃这一回显得十分雄赳赳气昂昂。
还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带着成婉出来,已经是突破了春桃心中的一层禁忌,在破窗效应下,她也不觉得自己孤身来讨薪算什么了。
更难的事情都干了,还怕这个?
进入了内务府的侧门,前去广储司寻找负责发银的笔帖式。
待说明来意,那小官抬起头看了春桃一眼:“这事也不归我们管。”
按照发薪的流程,上个月月底由敬事房制作和核对支领清单,交给广储司备案审核。
每月初,由银库发银,交给各宫首领太监。
也就是说,月例银子是广储司的银库按照敬事房的名单发放的,没领到银子,是敬事房的问题,与他们广储司无关。
“你去找找敬事房吧?”笔帖式眉心不懂,一句话,就将春桃支走了。
春桃当然没走。
“不瞒您说,敬事房那边我去找过了,清单上也核对了,确实有我们西头所庶妃的名字。”
这不是春桃第一次被踢皮球,她早已经两边跑了若干回,不会再轻易上当。
“是吗。”笔帖式眉心不动,散漫道,“那你去敬事房,让他们开个条子来,我这边再查。”
“没这条子,我们这也不好轻易查啊。凡事都得讲流程。”
又一脚皮球踢了出去。
春桃有些皱眉。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事,您查一下便知,何必这样推诿?”
那笔帖式皱了皱眉,将手上的笔放下,道:“你这宫人,好没道理!”
“发薪这事事关钱财,岂是你说没发就没发的?没有证据,我如何给你查?”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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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又回到了原处。
春桃气结,心中又气又怒。
她当然知道这些内务府的小官办事麻烦,表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
若西头所牌子更响亮一些,亦或者是她肯用银钱开道,欠薪这事迎刃而解,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诿。
可问题是,西头所没钱!
正是因为没钱,所有才重视这点儿月例。也越是这样,越被卡脖子。
就在春桃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她的身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叫您知道,这庶妃的两个月月例并不多,但对我们庶妃来说却有些重要。”
春桃转头,发现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笔帖式看到了来人的相貌与穿着,一怔,问道:“你是?”
成婉淡定答道:“我是戴佳氏庶妃身边的宫女,您叫我春杏就行。”
既然妃嫔不能随意乱走,那成婉就顺势借用了春杏的身份。
那笔帖式也算是有见识,目光从成婉身上的披风上扫过,态度热情了一些:“你请继续说。”
身为庶妃,成婉如今能拿出来的牌有限,除了自己是庶妃,能够拉出来当虎皮的,只有小阿哥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新年了,我们庶妃想用自己的月例银子,给小阿哥打一个平安符,也算是成全母子的一点儿心意。”
皇上虽然阿哥众多,但到如今立住的不少。
这西头所的小阿哥虽说影影绰绰有些不足,但到底是小阿哥。
一边是十两的月例银子,另一边又是未来的阿哥。
笔帖式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等我闲了,替你去敬事房问问。”
闲了又是什么时候?
成婉不会不把握住这个机会,紧接着说:“那您还需要抓紧时间呢。”
对方抬起头,成婉笑道:“按照规矩,内务府给各宫发银,须得在每月十五日对账,而广储司与敬事房两个月未查出这笔差异,想必是账务上有些问题。”
“十两银子事小,可这账务出了岔子,问题可就大了。”
到了这时,这位广储司的笔帖式终于神色变了,询问道:“不知道您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成婉道:“我们庶妃的父亲,也是内务府的一名司库。”
“原来是自己人。”
笔帖式的神色缓和了许多,道:“您放心,我今日毕竟替你找出问题来,若真有差漏,下个月便给你补发。”
成婉敛衽行礼:“多谢。”
走出内务府,春桃仍然神色恍惚,忍不住看向成婉的背影,以至于脚步都慢了下来。
“怎么了?”走了一会儿,成婉终于发现了不对,转过头问。
春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主子,您是怎么让他改变主意的?”
从“闲了帮你问问”到“立刻解决”,这其中的诧异可不是一点半点。
成婉不好说这是当年上班时累积的吵架经验,只解释道:“因为我威胁了他。”
正如成婉所说,十两银子的月例是小,发银程序出了问题,才是大事。
这不但说明内务府确立的发银制度出现的问题,也说明在制度执行中出了纰漏。
要是将问题上升到了这一点,就不是一个笔帖式能够处理的了,那将会有各种自查、整改,说不定还要追究责任。
因此,为了防止未来有更多的工作,小小的勘察错误,又不算什么了。
打工人不愿意干更多的活,无论古今都是这样。
“真是……我就从来没想到这一点。”春桃望向成婉的目光中带了两分敬佩。
“回吧。”
明明是当咸鱼,没想到却意外又找回了打工Buff,成婉心情也很复杂,迫不及待想要回西头所躺平。
然而,还没等成婉原路返回,便见春杏站在宫门前,焦急地看着她们。
“主子,景仁宫来人了!”
景仁宫?谁?
成婉懵了一秒,想起来了。
是佟皇贵妃!
8. 第 8 章
佟皇贵妃派人来了。
若是放在平日,成婉与春杏、春桃三人或许还会觉得惶恐,摸不着头脑。但有之前绞尽脑汁送礼在前,这番景仁宫来使,反倒是会给西头所主仆一番思量。
难道是自己送的礼,入了皇贵妃的眼?
亦或者是自己送礼有问题,招致了其他的问题。
还是说有别的事,与送礼根本不相关?
在得知景仁宫遣了人来,成婉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了若干思绪—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换作其他时候,景仁宫派人来,并不会让她想入非非。
之所以如此紧张与看重,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如今处于困顿之中。稍有抓手,她就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以帮助自己走出目前的境遇。
这样不好。
成婉告诫自己。
过于急躁地想要靠着上位者的看重来脱离困境,反倒容易行为与思路走样,落入另外的困境之中。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淡定了许多。
因此,在成婉主仆一行人回了西头所,换了衣服出来接见景仁宫的来人时,成婉显得不疾不徐、气定神闲。
“给庶妃问安。”景仁宫的二等宫女芳苓有些讶异地端详了成婉几眼,这才礼貌一笑,跟着回礼。
双方问安结束,寒暄几句,芳苓这才道出自己此番的目的——
皇贵妃娘娘暂代后宫事宜,关心诸位皇子皇女的身体,因此专门请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给皇子皇女们请平安脉。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太医都会来请脉,到时候脉案不但要呈给皇贵妃,连皇上也会过问。
成婉与皇十五子在这后宫里,都算是没有背景的小透明,平日里想要请太医,也得排在主位娘娘及其他皇子后头,有这项新规定,对于自己与小阿哥绝对是利好。
不愧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甭怪皇贵妃娘娘是为了什么,单是对自己好这一点,就值得感恩戴德。
因此,成婉的喜悦与敬佩显得十分诚心诚意:“娘娘仁德!”
芳苓的眼神在成婉不加掩饰的脸上停留了些许时间,像是被感染一般,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两分。
做了好事,谁不希望得到下面人真心实意的感谢呢?
何况,皇贵妃的出发点,本身就是为了皇子皇女好。
意识到成婉确实服膺于皇贵妃的领导,是个“可造之材”,芳苓接下来的话,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
“好叫庶妃知道,庶妃送来的礼物,我们娘娘很喜欢。”
虽然早已经对于芳苓的来意有所猜测,但听对方说出来,成婉仍然觉得惊喜。
什么叫峰回路转?
这就是峰回路转!
原本以为皇贵妃忙于要事,无暇关注这等小事,却没想到对方不光是看到了,还送来了赏赐。
在与芳苓搭话之前,成婉就注意到了宫女捧着的礼物—光从数量来讲,就有不少。
对于一个身陷财务危机的庶妃来说,这绝对是一场甘霖。
想到这里,成婉的态度愈发恭敬了:“只不过是粗陋之物,能被娘娘看中,是我等的福气。”
不得不说,成婉谦虚的态度让芳苓颇有些另眼相待。
在来之前,芳苓接触的是成婉送的礼物。由于这位戴佳庶妃偏居一隅,又怀了一个先天不足的皇子,大抵是生活困难,想要借助讨好佟皇贵妃而翻身。
芳苓并不排斥这样的动机。
只是,在她心中,成婉的形象中或多或少增添了几分世故与圆滑。再配合着“戴佳庶妃”昔日的沉默寡言,如此突兀的改变,让芳苓很难不怀疑对方是得了谁的指示,有心为之。
带着这样的怀疑,也是存了替主子排忧解难的心,芳苓主动从章嬷嬷那里接过了前来颁赏的活计,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困居在西头所的庶妃。
可谁知道,对方给自己的印象,出乎意料的好。
这位庶妃态度大方,举止端正,说话真诚,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让人信赖的气质,时间一长,很难不生出好感。
明明在她的印象中,对方并不讨喜,性格平平,因此虽然相貌好,但并不受宠,在后宫里也存在感不强。
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换句话说,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芳苓带着答案找问题,很快就又释怀了——是呀,戴佳庶妃经历了生产之痛,也经历了被厌弃的过程,人经历逆境,很难没有改变。
好在戴佳庶妃改变的方向是好的。
想到这里,芳苓看向成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语气愈发柔和:“庶妃不必谦虚,您的用心我们娘娘都知道。”
这一会,芳苓的亲近让成婉心生疑惑,不明白自己是做对了什么,能让这位景仁宫的宫女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可亲。
但无论如何,这绝对不是坏事。
只是,没搞明白原因,成婉仍然不敢得意忘形,回答问题显得十分谨慎。
这份谨慎,又让芳苓高看一眼——自古得意忘形的多,谨慎自持的少。
有了后一种特质,至少能够在后宫里多活一阵子。
终于,寒暄结束,芳苓对成婉的观察也结束,她终于说出了此次的来意。
“好叫庶妃知道,您送去的裹发帽我们主子很喜欢,烦请您做几个,献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芳苓客气道。
成婉抄来的干发帽,在清宫拥有了一个形象无比的名字——裹发帽,只是,成婉这个时候无暇感慨古人的智慧和起名方式,大脑在一瞬间转动了起来。
景仁宫的意思,是让她做干发帽,献给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吗?
有景仁宫出面,这个活计自然是稳赚不赔,先不说是否能够获得两宫赏赐,只是在长辈面前露脸,就能让小阿哥日后的生活平顺许多。
这是景仁宫送来的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是……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呢?
权衡了代价和收益,成婉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虚浮念头消失殆尽,大脑中只剩下清明。
她回道:“芳苓姑姑说笑了,妾身份低微,针线粗糙,如何能献礼于太皇太后与皇太后。”
没错,身为没品级的庶妃,成婉是连请安的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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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都没有的,更何况是平时的送礼。
相反,反倒是佟佳皇贵妃如今作为后宫之主,担起了儿媳妇的责任。
给两宫送些小物件儿,搁景仁宫是孝顺,换成成婉,则是僭越了。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的拒绝之词愈发流畅——身份是一方面,送礼的安全与舒适也在考虑范围内。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喜欢什么花纹,有什么忌讳,成婉一概不知,怕按照自己心意做了出了纰漏,反倒是不美。
到时候,成婉自己吃挂落无所谓,若是耽误了景仁宫,则罪大恶极了。
春桃与春杏刚听完芳苓的建议时,心中想入非非,面露喜色。待听完了成婉拒绝之语之后,瞬间都清醒了过来,脸色苍白。
反倒是芳苓笑道:“庶妃考虑周到。”
对方没有再说其他的,只是留下了赏赐,离开了。
待芳苓离去,春桃与春杏这才有时间详细查看景仁宫送来的赏赐——
布匹若干,器皿若干,还有几件钗环之类的首饰。
这些赏赐共同的特点,都是既方便成婉使用,又能让成婉送礼,哪怕用来换钱,也没有问题。
显然,对方对于成婉的贫穷心知肚明。
“皇贵妃娘娘真是体贴。”春杏感慨道。
春桃没吭声,皇贵妃娘娘日理万机,怎么会有时间管给一个庶妃送礼,显然,这都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包办。
如此一来,倒也说明娘娘身边人对庶妃印象不差。
可即使如此,那位芳苓姑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主子的态度?
是的,春桃原本没有反应过来,此刻,在看到如此多的赏赐之后,也意识到了景仁宫的意思。
如果只是赏主子送上干发帽这一件事,景仁宫送来几件布匹倒也罢了,可这次送这么多赏,显然是包含了其他的缘由。
景仁宫还想要干什么呢?
结合芳苓的问话,这个答案很快浮现水面——景仁宫看上了干发帽的创意,想要献给慈宁宫与慈仁宫,但显然,也不好越过主子这个呈上礼物的人。
因此,对方需要主子自己拒绝,并且送礼来安抚。
“皇贵妃娘娘真是个体面人啊!”春桃能够想明白的,成婉自然早就懂了,相比于春桃心中混沌负责的情绪,成婉心中只有感慨。
多好的领导啊!
在这个等级分明的世界里,身居高位的领导不但重视下面人的想法,还尊重知识产权,而且,对方还切实花了钱,来买断这份创意。
哪怕是在现代,这样的领导也轻易难以遇到。
景仁宫明明不必考虑她这个庶妃的想法的,更何况,当礼物送出去时,成婉就默认送出了这个小创意。
没想到自己还能收到补偿。
怪不得在若干清穿文中,这位未来的孝懿仁皇后都名声颇佳,在她离开之后,她的遗泽仍然能庇护佟家许久。
对了,在历史上,佟皇贵妃是哪一年去世的来着?
成婉还没来得及从脑海中找到答案,便听到了春桃的通传——给小阿哥看病的太医马上要来了。
9. 第 9 章
“庶妃娘娘,您请喝茶。”
西头所的正房里,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了茶水,成婉坦然地接过,道了一声谢。
前来给西头所传话的太医还没有到,反倒是成婉如同钉子户一样,屁股稳稳地扎在正房的院子里。
小阿哥不久之前吃了奶,还在睡,另一个嬷嬷乖觉地围帘子、开窗通风——这都是成婉之前要求过的内容。
对于奶嬷嬷们没有贯彻自己的要求,面前一招、身后一招的做法,成婉并不感觉到诧异。
她是人,奶嬷嬷们也是人。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想要让别人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谈何容易。
窗户开了,透了气,屋子里闷着的味道好了许多,而成婉仍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而根据宫女禀报,太医就快要到西头所了。
刘嬷嬷再也忍不住,直言道:“庶妃娘娘,太医快来了,您看?”
竟然是直接开口赶人了。
成婉装听不懂:“那很好啊,怎么了?”
对上成婉无辜的眼睛,刘嬷嬷怒火中烧,却又碍于不久之前景仁宫的赏赐而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些琢磨不透这位庶妃的想法了。
刘嬷嬷憋气地离开,成婉微微一笑,端起茶,打量了一眼此时正在睡觉的小阿哥。
嬷嬷们用帷幕挡风挡得严实,成婉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小阿哥的模样——纵然这位小阿哥有诸多不足,但从出生起一直金尊玉贵地养着。
此时,小阿哥睡得恬静,小脸粉嘟嘟的,显出几分可爱。
她这不用亲自养的好大儿。
成婉欣赏了一番,在心中道。
刘嬷嬷借机倒水,实则是赶人,奈何被赶之人脸皮太厚,被迫折戟,只好到了东次间去同另外一个嬷嬷说话。
“她怎么还不走?”
按照惯例,太医来请平安脉,戴佳庶妃一般都是避开的。
一是不影响太医的问诊,二也是避免庶妃自己受到刺激,做出什么不好的行为来。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都遵循着这样的行为模式。
没想到这一回,戴佳庶妃自己破例了。
“希望等会儿太医来了,庶妃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另外一位嬷嬷大声说道。
正房里隔着几个次间、稍间的是屏风,并不隔音,嬷嬷们也没有压低声音,因此,这番话就好像是在成婉耳边说一样。
然而,成婉并不吭声。
嬷嬷们没招了。
庶妃再怎么说也是主子,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她想耍起无赖来,其他人确实是没招。
更何况,景仁宫的亲睐也不像是的假的,据说这次能请来太医请安,也是皇贵妃娘娘的提议。
如此劝着自己,嬷嬷们终于接受了太医给小阿哥诊脉时,旁边多一个人的现实了。
太医派人来传话时,原本永和宫的平安脉已经快请完了,因此,不一会儿,对方就来到了西头所。
“是小方脉科的王御医。”
御医刚踏进西头所的门,就被人辨认出了身份。
春杏、春桃与嬷嬷们都有些欢喜。
成婉扒拉了一下记忆,找出了身边人开心的原因——
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位王太医是稀少的、这唯一一位专精于儿科的专家。
这位专家,上一次来为小阿哥看诊时还是阿哥出生时,平日里,小阿哥有个轻微的头疼脑热,都请不来他。
“真是皇贵妃娘娘恩典。”刘嬷嬷忍不住说了一句。
后宫们妃嫔争斗,自然是影响不到太医们的正常工作,何况有技术在手,王御医显得十分沉着。
成婉也很快见识到了对方专业的一面。
到了西头所,王御医没急着看诊,而是与自己带来的医士一起换衣、净手。
光是这一项,就让成婉暗自点头。
儿科,古代叫做“哑科”,小孩不会说话,对于自己的症状描述也存在着问题,因此全靠医生自个儿望闻问切。
王御医没有第一时间就上手,而是静静观察小阿哥的神色、呼吸、形态、动态。
与其他高位嫔妃宫中的皇子皇女相比,这位西头所小阿哥的生活环境当然称不上好。
但论神色、呼吸,都还算不错。
王御医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屋内的红罗炭,挡风的帘子,不由得点点头。
西头所虽然环境不佳,但通风不错,没有让小阿哥闷着。不像他们刚看的永和宫的阿哥,小阿哥先天体弱,仆妇谨小慎微,冬日不敢开窗,反倒是闷在屋里,让小阿哥肺火上升,整个冬日咳嗽不断。
视察结束,到了摸脉的阶段。
大人摸手腕,而小孩却不直接摸脉,王御医遵循的是最标准的古法儿科手法,用掌心贴小阿哥的额头与面颊,看是否发热。
而后,再看脉象的浮沉、虚实。
最后,再看食指上的指纹,这是判断一个幼童身体状况最直接的标志。
在摸脉时,王御医让人请了阿哥身边的嬷嬷,询问关于吃、睡等诸多细节。
一套望闻问切结束,换做别的阿哥,这次的平安脉已经结束,御医可以得出一个针对性的结论。
可这位西头所的小阿哥不同。
王御医吩咐小阿哥身边的嬷嬷安抚阿哥,莫让阿哥哭闹,自己解开了小阿哥脚上的裹布——那双有些畸形的、马蹄一样的左脚。
室内其他人,包括刘嬷嬷,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人天性畏惧残缺,更何况古代人封建,将这种残缺视作不祥。
唯独被嬷嬷们担心会失态的成婉显得十分镇静。
“果然是马蹄足。”
望着小阿哥撇向一边,无法自由活动的脚丫,成婉心中暗自道。
在历史上,这位未来和硕淳亲王脚跛了一辈子,但也没影响对方请缨同康熙远征噶尔丹,在康熙后期,对方还整顿过正蓝旗满汉蒙三旗军务,在事业上颇有建树。
也就是说,对方脚上的残疾,并不影响对方骑马,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再加上对方是先天性从胎里带出的病,成婉在刚穿越时,就对小阿哥的状况有所猜测。
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确认。
“庶妃?”就在成婉发呆时,嬷嬷们已经从回避的情绪中反应过来,眼见成婉一动不动在发怔,连忙上手推她。
成婉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对着刘嬷嬷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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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松了口气。
成婉有些无奈。
不怪嬷嬷们对她如防贼,实在是原主在过往的日子中做出过不好的示范——早在小阿哥刚出生时,原主初闻噩耗,又得知自己被万岁爷嫌弃,整个人钻了牛角尖。
那时候,对方做出的事包括不限于求见皇上、太后,跪求太医帮忙,一定要治好小阿哥的脚。
等到明面上的法子都用完之后,对方甚至避开嬷嬷们的视线,自己去用手掰小阿哥的脚,试图用物理的方式矫正小阿哥的足迹。
得到的结论,自然是小阿哥嚎啕大哭,引来了刘嬷嬷。
自此之后,原主再来看小阿哥,就会被严格地看管着。对方在太医之中,也有了十分疯癫的名声。
一段时间里,医士们对于西头所的活计避之不及。
原主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心态上的不对劲,心生愧疚,亦或者是各种方式都试过了,死了心,干脆从一个极端走到另外一个极端,开始对小阿哥不管不顾。
在成婉穿来之前,原主已经撂摊子了很久,在西头所已经成为了惯例。
王御医对于西头所主仆之间的独特气氛有所察觉,但这也不影响他推进自己的工作——毕竟,还有好几个皇子和皇女等着他去。
“近日可有医士来给小阿哥舒筋活络?”
没错,在名义上,皇上厌弃这个儿子,这么长的时间不闻不问,但实际上,在佟贵妃的主持下,小阿哥的腿始终在进行治疗。
在现代,马蹄足在婴幼儿之中的发病率是千分之一,一千个孩子中,就会有一个孩子患病。
在巨大的人口基数下,现代医学对于马蹄足的研究早已经诞生出了一系列规范的范式,治疗手段包括不限于积极的足部矫正、微创与跟腱切断、外展支具鞋的长期固定。
而清朝由于对于此病的认知不同,给出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中医认为,马蹄足是源自于“胎元不足”、“肝肾偏弱”,是胎儿在母体中先天禀赋不足,因此才一生下来就有此病。
故而,太医主导小儿补肝养肾,同时舒筋正骨、缓缓调治,用手法正骨,夹板固定、中药外洗,目的是恢复小儿的行走能力。
每一旬,小阿哥也会有医士前来进行正骨、洗浴等工作。
清朝的御医们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让小阿哥的病情能缓解一些,尽可能不影响未来的生活。
作为外行,成婉当然不会对专业人士给出的诊疗手段提出异议——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理论,哪怕有先进的方法,也要受制于当下的科技水平。
但这不代表着她什么事都做不了。
得益于穿越之前的工作,接触过大型医疗器械采购,成婉接触过马蹄足治疗时的一个专业的辅助器械。
外展支具鞋。
因此,在王御医亲自对小阿哥进行正骨,开药,并且打算告退时,成婉追了上去。
“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
又来了。
在这一瞬间,屋内人都幻视了类似的画面。
好在成婉没打算让嬷嬷们忧心,开口询问道:“您可知道一种东西,可以辅助矫正小阿哥的脚?”
说罢,成婉掏出了一个草图来。
12. 第 12 章
重活一遭,成婉再一次体会到了加班的感觉。
重生之前当社畜时,每当季末、年末,以及上级来检查的时间节点,都是员工们最忙的时候。
尤其是上级部门来检查时,她所在的部门总会提前准备资料、演练、排演,直到所有环节都准确无误为止。
穿越之后,成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离加班远去了,却没想到,同样的问题仍然在支配着她。
“主子穿衣服穿的慢,明日恐怕寅时就得起来。”
“今天就得把请安的衣服定下来,晚上在熏炉上搁一晚上,早上还有余温。”
“内里穿的衣服,放在炕头就行。”
“要是熏衣服的话,今日还得去领一些红罗炭。”
说罢,春桃就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笔——这是春桃与成婉学习的记事方法,西头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忙的时候,庶务千头万绪。
为了解放自己的大脑,成婉便建议春桃记下一个符号。
这样一来,干一件事划掉一个符号,不但不忘事,还有切实的成就感。
记下了这件事,春桃与春杏继续头脑风暴。
“明日我俩交替叫主子起床。”衣服烘了,起床的时间定了,但这不代表着成婉能够按时起床。一般来说,需要两位大宫女连续叫三次才行。
“那从寅时就开始叫。”春杏说。
成婉:“……你们讨论这个可以不要当着我的面吗?”
这合理吗?
她是冬天喜欢赖床,但也还没到被人叫三次还不起床的程度吧?在正事面前,她从来不掉链子。
春桃与春杏默契地无视了主子的抗议,继续敲定准确的叫醒时间。
“明早上吃什么?”
早起请安,路途遥远,到了景仁宫还要等待,请安结束之后,大概率得自己走回来,万一再遇到了其他是耽搁了,会回来更晚。
这么长的时间,不吃东西是不可能的。
“我去准备点心?”春杏说。
“点心早上吃太干巴了。”西头所能够领到的点心,是最传统不过的中式点心——靠着油酥起酥,多糖、多油,主打一个低成本、耐放。
至于味道,就见仁见智了。
想到上一次好奇吃点心的经历,成婉立刻拒绝。
“而且,点心不顶饱。”点心作为糖油混合物,升糖指数极高,虽然能够在短期之内救急,但不一会儿就消化了,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那早上得吃肉?”
碳水化合物消化快,蛋白质顶饱,这是成婉挂在嘴边的唠叨,时间长了,春桃与春杏自个儿也受到了影响。
要吃热乎的、餐里带肉,还得快速出锅,最好还没味,三个条件一合计,最后只有一个选项——
吃饺子吧。
晚上包好了饺子,第二日在小锅里煮熟,快速垫一口,也不影响后续的安排。
更何况,西头所里选择有限,更好的选择,成婉也想不出来。
“对了,再煮两个鸡蛋。”
鸡蛋能够拿上,方便揣在怀里,到时候到了景仁宫,如果出现特殊情况,还能应急。
“好。”
明日早餐吃什么,也定下来了。
至于明日谁与成婉一起去,这个答案就更简单了——
“这次让春杏姐姐去吧。”春桃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在来到成婉身边之后,她并未陪着成婉去请安过,并不知道流程。
因此,这项活计交给有经验的春杏更加合适。
“等会咱们再走一趟景仁宫。”
这一趟,倒不是为了办事,而单纯熟悉路线,顺便计算一下从西头所到景仁宫需要多少时间,以便计算明日最迟的出发时间。
“把全顺也带上。”
“……算了,现在就把他叫过来吧。”
安排好了起床的时间、吃什么、陪同人员,关于请安这件事的细节总算暂时敲定了。然而,这件事还不算结束,春杏与春桃默契地转过头,朝着成婉道:
“主子,您还记得怎么行礼吗?”
成婉:“……”
哈哈,她还真不记得了。
不但忘了,那些个主位妃嫔,她也都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了。
春杏与春桃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苦涩。
这请安,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啊。
“你与主子详细分说,我带着全顺准备别的。”
早起与否,吃什么,甚至穿什么都不重要,但请安过程中出了岔子,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春杏知道这一点,干脆地放下了其它事务,专注于明日请安的排练。
这一日,为了明日请安不出错,西头所的主仆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春杏负责当教练,春桃便带着新来的全顺忙碌——两人先去领了炭,又回来收拾衣服,准备明日早餐,自个儿包饺子。
以防万一,春桃也带着全顺认路,将这个新来的员工使唤得团团转。
等到了晚上,准备环节告一段落,全顺才有时间往花鸟房跑一趟。
能调来西头所,是他找了关系又花了钱。如今事情办成,他新到了一处,得了主子的赏,还得按照惯例,回去谢谢自己的干爹。
离开一日,花鸟房仍然热热闹闹,只是,或许是忙了一日,思绪还没转过来,全顺竟然觉得自己待习惯了的花鸟房有些陌生。
“呦,小顺子来了。”
“大忙人来了。”
花鸟房里的太监都是熟人,见到他,多是语气不明的调侃他。
“小顺子,去了好地方啊。”一个小太监阴阳怪气。
全顺读得懂对方话语中的含义——他花光了积蓄,又求了人,落了许多人情,最终却去了西头所,连东西六宫都没进!
在旁人看来,这钱不是白花了么!
全顺装傻微笑,一边敷衍,打了一路的招呼,总算到了自己的干爹处。
自己的干爹——花鸟房的副总管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太监,此时正在逗弄着一只画眉,见了他,语气不咸不淡地安慰他:
“去了新地方,就好好待着。”
“西头所再怎么不行,也有个阿哥。”
皇十五子不受宠,那也是皇子。只要身体好,立得住,时间长了,总有一份前程在,总比待在这花鸟房里好。
何况,凭他们能掏出的钱,旁的地方,能去吗?
全顺没吭声,只老老实实地点头,将自己得的赏钱交给了自己的干爹——这是多谢干爹对自己的照顾。
拿了钱,干爹的脸色好多了,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和缓:“咱们是一个村的人,你进来之前,我答应了你娘老子要看顾你。”
花鸟房里太监不少,但只有全顺能认了这么一个干爹,完全是托两人是同乡的福。
也正是如此,在进花鸟房之后,全顺或多或少遭受到了小太监们的排挤,不久之前,一个小太监养的画眉鸟死了,对方怕担责任,将这件事栽倒了全顺头上。
他的干爹收了全顺的孝敬,也收了小太监的孝敬,在这件事上并不吱声,全顺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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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这才一门心思要离开。
花鸟房没有前途,并不是因为这里离主子远,不受重用。而是小太监们时间长了,失了心气,沉迷于内斗,上行下效,风气不正。
他想换个地方看看。
全顺目标单纯,从头到尾也没有瞒着自己的干爹。如此一来,反倒是让自己这个干爹有些心虚,临到离开时,反倒是有几分不舍。
“到了新地方,如果主子不重用,要先等等。日久见人心,只要人老实,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
在当花鸟房副总管之前,这位老太监也有过忙碌的生活。
只不过,这些都已经远去了。
“是。”全顺恭敬地道,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想起今天的一切。
他似乎并不是不被重用。
相反,西头所是太“重用”他了。
在西头所这一日,比他在花鸟房里几日加起来还累。
带着这样的感慨,全顺回到了西头所,还没顾得上回自己的住所休息,就被春杏抓了壮丁。
“全顺,咱们薰笼好像出了点儿问题,你会修吗?”
全顺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来,去了一趟花鸟房染上的倦怠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轻快地应了一声:“会的,春杏姐姐,我这就来!”
忙碌了一整日,临到了晚上,明日请安的所有工作都完成了。
在春杏的监督下,成婉弄明白了请安的环节,可能会遇到的妃嫔,行礼的标准,以及应对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
在这一刻,成婉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直接去参加公务员面试。
饶是如此,这一晚上,成婉也没睡踏实。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也尽是让人担心的情节——高考忘涂答题卡,赶车没带身份证,开会时领导叫起来回答问题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此一来,还没等规定的时间,成婉就自己醒了。
坐起身来,窗外仍然一片漆黑,成婉不由得扪心自问。
她是为什么要穿越呢?
一样需要早起,一样需要当社畜,为什么还待在现代?
起码冬天还有暖气!
然而,这一点抱怨很快就被进门的春杏打断了——穿不穿越,可由不得她说了算。
或许是因为在前一天付出了很多努力,许多细节都磨合好了的缘故,成婉顺利地吃了饭,换了衣服,在规定时间点,被春桃和全顺送出了门。
“主子,一定要顺利啊。”
在这一刻,成婉幻视了自己高考,被父母送到考点时的场景。
身上寄托了来自身边亲近的人员的希望,出了门,成婉自个儿也支棱了起来,在春杏的带领下,朝着景仁宫走去。
西头所位于内廷西路最北端,西六宫以北,而景仁宫在东六宫西南角,或许是成婉出发早,又一路走夹道、廊下道和宫墙辅路,一路上,她幸运地没有遇到其他妃嫔,也没有跪在路边,为高位妃嫔避让。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成婉看到了景仁宫的正殿。
按照她的位分,只需要在正殿西侧廊下等待,到时候被传唤进去请安便可。
可谁知道,还没等成婉松一口气,便听一个悲切地、略带些埋怨的声音响起:“戴佳姐姐身体好了,今日来请安了,怎么也不告诉妹妹?”
这谁?
成婉转过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宫装丽人,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了解过如何避让高位妃嫔,如何行礼,如何应对被为难,唯独忘记了如何应对原主的熟人。
这个考试范围,她没复习啊!
13. 第 13 章
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成婉参加的考试数不胜数,也经常遇到不会做题的状况。
不会做的题,难道就不做吗?
当然不可能。
哪怕蒙,也要给出一个答案来,万一呢?
调整了心态,成婉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开始在记忆中寻找关于身份的答案。
眼前的宫装丽人喊她“戴佳姐姐”,而且语气听着十分熟稔,想必是原主的熟人,成婉便下意识朝着这个方向寻找。
然而,记忆中空空荡荡,完全没有类似的画面。
再回顾穿越后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成婉忽然发现了一个重大的bug——
原主……似乎没朋友诶。
按道理说,一个人哪怕混得再差,境遇再烂,能够说得上话的朋友总要有一两个吧?就算再不济,搭子总得有吧。
但原主都没有。
住在西头所这一年,似乎并没有人来问候原主,成婉穿越过来之后,也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
以为是“自己”搬入了冷宫,又遭到了上位者嫌弃,旁人避嫌的缘故。
可等到成婉在敬事房里销了假,又重新来请安,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被封闭,也没有不允许与外人社交。
也就是说,原主真的没什么人际交往。
这可真是够让人好奇的。
面前还有人等着,成婉哪怕有了新发现,也没敢多想,只是类似的问题在脑海中过一下,继而就转到了眼前人身上。
在快速搜索记忆的这几秒钟,成婉虽然没有想起对方的身份来,但这个问题并非没有进展。
在成婉走神的这两秒,对方似乎有些不忿,露出了讥讽的神情来。
方才那点儿亲近,就好像是春日的薄雪,没停留多久,就消融不见。
“戴佳姐姐怎么不说话呢?”对方催促道。
成婉一下子就定了心。
她之前担忧,是怕来人真是原主的朋友,她应对不当,伤了好心人的心。
此时,她完全不必担心了。
对方来者不善,她又何必要左右为难。
只是,在出言不逊之前,成婉仍然多停顿了一秒,目光从来人的穿着打扮上扫过——
这也是穿越之后,成婉进步最大的地方。
她懂得凭借衣服的细节,判断对方的身份了。
就比如说这位与她打招呼的、幽怨的宫廷丽人,身上穿着的豆绿色暗纹绸面棉比甲,领口用棉护领。
主衣隐没在罩衫里面,看不清楚,目光朝下,则看到对方穿着银灰色的棉衬裙,青布面棉宫靴。
在配饰上,对方带着素银小簪和一对铜质耳环。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说道之处。
甚至因为对方用的是棉护领,而不是皮护领,让成婉判断对方的位分在贵人之下。
贵人及之上,才能用皮护领。
也就是说,对方是与自己平级,甚至略低于自己的同事。
对于这样多事的同事,成婉不客气了,笑眯眯地道:“是呀,我身体好了,能请安了,怎么没告诉你?”
“哎呀,这可真是的。我能来请安的事,怎么没告诉妹妹呢?”
“妹妹不会生气吧?你怎么不说话了?”
成婉的表情从不解到关心,主打一个态度很好,但废话文学。
这位前来挑衅的常在被噎了一下。
后宫里姐姐妹妹们的称呼叫得亲热,平日里寒暄当然也只会找不痛不痒的安全话题,但如同成婉这样百分之百废话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让这位张常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成婉也没放过这个与人交往的机会,主动道:“妹妹身体不适吗?”
说罢,成婉就当默认了这个结果,语重心长地劝告道:“妹妹若是身体不舒服,应当请了假,好好休息。这一路上天气冷,若是感染了风寒,再在主位娘娘们面前打了喷嚏,终究是不雅。”
谁会在请安的时候打喷嚏!
张常在有些急眼——低位妃嫔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不雅的行为,遭了罚是小事,若是感染给了其他娘娘,自己当然会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根本没有生病。
这完全是一口大锅扣了下来!
“你少乱说!”万一传到了旁人耳中,再牵扯出什么别的枝节来,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远远来了好几位低位妃嫔。
“我没乱说呀。”意识到张常在急了,成婉心中更加安定了,无辜地替自己辩解结束,还有些怜悯地看了这位 “好妹妹”一眼。
真是的,明明没什么心理素质,也不敢在景仁宫打嘴仗,还非得主动挑衅。
别人还击了,她自己反倒是受不住了。
知道自己菜,干嘛不自己怂着?
不会是觉得别人不会还击吧?
……等等。
成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说,原主之前和人吵架,是垫底那个吗?
那真是很惨了。
张常在挑衅不成,反被成婉阴阳怪气了几句,站在一旁不吭声了。后来低位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趟这滩浑水。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来主动与成婉搭话。
成婉乐得轻松。
她谁都不认识,要是真寒暄,她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不必社交,但也不代表着成婉无事可做,相反,她利用着这一点的闲暇,观察着今日来请安的妃嫔的状况。
从身份上来看,通过成婉了解的穿衣规制,此刻等在这里的妃嫔,几乎都是贵人及以下的位分。
当然,还包括许多庶妃。
碍于宫规,大家的衣着颜色都很低调——以石青、宝蓝、月荷色为主,身上的纹饰大多是暗纹,形状为缠枝纹、多宝纹、卷草纹为主。
但严格的服饰上的限制,不代表着这些低位妃嫔们在装扮上不花心思。
光是一眼望去,在相同的布料下、颜色下,不少人对于冬天宽大的棉袍版式做了微调,在发型、耳饰、配饰上也做了多个变化。
放眼望去,不说每个人都是美人,但也都平头正脸,五官端正。
成婉在心中很是客观地分析了一番原因——低位妃嫔大多数都是内务府小选出身,家中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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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能够被选中,自然先过相貌这一关。
与此同时,低位妃嫔们自知自己没有家族可依靠,在宫里只能靠自己,因此,也会主动在维护美貌上付出更多的精力与时间。
一来一去,就拉高了样貌的平均水平。
这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呢!
成婉不光是酸了,在意识到自己也是这妃嫔中的一位时,这种感觉就更微妙了。
再想到当今万岁爷御极多年,还会源源不断地有新妃嫔进入时,她就顾不得批判封建帝制,转而关心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除了少数常青树,大部分妃嫔都会在短暂的发光之后,隐没于尘烟之中。
更多数,根本没有发光的机会。
怪不得后宫都想要生孩子呢。
不光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还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帝王之爱不在,有一个孩子在身边,能够获得一些心灵的慰藉。
成婉不赞同这个说法,但在此时此刻,也理解了这种心态背后的逻辑。
胡思乱想发呆了一柱香的时间,时间慢慢移动到了辰时,到来的低位妃嫔越来越多,多到成婉身边也站了人,彼此不得不社交时,终于,景仁宫的宫女来了。
“请各位主子进来请安。”
总算是正式上班了。
成婉等待许久,怀中的暖炉都已经没有了温度了,因为大脑一直在运转的缘故,到了这会儿,胃里的食物竟然也消化了大半。
她有点饿了。
希望请安的时间不要太久。
成婉心中默默想着,正在她打算随着大部队一起进去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了她一下。
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清秀的脸庞。
对方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关切道:“没事吧?”
成婉下意识抬了眼,又看了对方一眼,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人,这才扬起笑脸:“没事。”
对方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而后后退一步,示意她跟着大部队朝前进。
这是谁来着?
成婉仍然不认识。
从对方的表现来看,似乎是一个关心自己的熟人——但她印象中怎么没有这个人。
罢了。
脑海中思考一番,仍然没有答案,成婉干脆摆烂,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上。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请安的妃嫔们已经从景仁宫侧门进入,来到了月台上等候,再然后,景仁宫的宫女们引着她们进了正殿。
正殿明间坐北朝南,其中设有一尺高的地平台,平台上立着紫檀木宝座,宝座后是三屏风围背,旁边设有香几、花瓶、宫灯,衬托出属于后宫主位的法度。
明间旁,是东暖阁,也是日常请安的地方。
与明间的陈设相比,东暖阁就日常多了——暖阁以碧纱橱与明间隔开,北墙设万字炕,铺织金褥,上设紫檀木宝座。北墙之下,左右列杌凳若干,是主位娘娘们的座位。
成婉进了东暖阁,顾不得四处打量,也无暇去品鉴皇贵妃娘娘的审美,脑海中只有一个切实的问题。
身为一个没有品级的庶妃,她需要站哪里?
14. 第 14 章
搁在平常的宫斗文里,关于站位的问题,恐怕要来个三五章才能结束。
也因为这样,在来之前,成婉与春杏、春桃商量了许久,还准备出了几个应对方案。
然而,真到了景仁宫,面对站位的环节,成婉担心的事情一个都没有发生——还没等她进门,便有一个清秀的、脸生的宫女来到她面前,盈盈地对她行了个礼。
“庶妃这边走。”
说罢,将她带到了指定的位置。
想必这就是她应该站的位置了。
将她带到指定位置,那小宫女又行了个礼,退到了一旁。嘴里不说话,目光却关注着这些嫔妃们,一有情况,想必就会立刻响应。
而类似的宫女,还有好几个。
“佟娘娘宫里的人最细心了。”就在成婉还在感慨于景仁宫的管理水平高超,能够防范于未然时,有人搭话道。
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脸。
但三番两次被搭话,成婉已经淡定了,找回了当年上班时应付同事的习惯。
“是呢,娘娘仁德。”
景仁宫的宫人细心,自然是作为主人的佟皇贵妃管理得好,总之,在陌生人面前,夸就对了。
来人找不到话题,笑了笑,不说话了。
又恢复到了一个人的状态,成婉再一次分出神来,打量东暖阁里的具体情况——
在北墙主人的宝座之下,摆放着两排杌凳,这是主位们的座椅无疑。
但这杌凳,也有着形制上的不同。
古代以东为尊,左侧坐的是品级高者,因此,摆在左前方的,是一把紫檀木嵌云石有靠背小椅。在此之下,是无靠背雕花杌凳,最后面的,则是朱红漆素面杌凳。
等级高低,安排的明明白白。
再看妃嫔们的站位,嫔以下的妃嫔没有座位,便站在东西两侧。
按照位分,当然是贵人在前,常在、答应在后——然而,考虑到康熙后宫还有着“庶妃”这样不明不白的等级,因此,有位分的与无明确位分的又分成了两边。
有位分的贵人、常在、答应站在东侧,庶妃们全部都站在西侧。
而在这个时候,成婉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
托小阿哥的福,在庶妃里头,她竟然站在前头。
待会儿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贵妃的模样。
……不是,这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成婉暗自咆哮。
作为一个小透明,她不应当淹没在人群中,谁也发现不了吗?
就在成婉满心忧虑,有些站立难安时,东暖阁里又有了动静。
主位们来了。
按照地位高低,先来的自然是几个嫔位。
自从康熙登基之后,一共大封过后宫两次。第一次是在康熙十六年时,首次册封了七嫔。
在七嫔中,惠、宜、德、荣都已经晋位成了妃,剩下的安嫔、敬嫔、端嫔都还是嫔位。
先来的自然是这几位嫔。
按道理说,安嫔、敬嫔与端嫔并不得宠,在历史上,也无甚传说。然而,从这几位是穿着、神态、状态来看,都带着一股子笃定。
坐在杌凳上,安嫔与敬嫔低声说着话,神情安适,并没有前几日大封被落下的窘迫。
成婉当然明白这些嫔位们的底气。
今上虽然登基多年,但正值壮年。按照规矩,后宫大封三年一次,总有她们的机会。
何况,嫔位已经是主位。
坐上了嫔位,已经脱离了庶位,有了宫务管理权。在服饰、仪制、用度、生育、丧葬等方面都有正式的礼制,所有待遇都有官方定例,俗话说,是在后宫有了固定的编制。
日子长了,只要不犯错,哪怕是熬资历,也只有往上的份儿,没有下落的份儿。
相比之下,没有数量限制的贵人、庶妃之流,自然担心于自己在后宫的位置。
也是在这时,成婉愈发理解了原主的不忿——她本应该也应当是嫔位的一员。
她在生育之前有宠爱,领着贵人的位分,只要前进一步,便可以跨过一道关键的鸿沟,形成质变。
然而,意外发生了。
一夜之间,她失了圣心圣宠,再有孩子的可能性接近于无,前程更是渺茫。
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原主精神崩溃。
也正是这样,原主无法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最终,给了成婉穿越的机会。
作为一个局外人和受益者,成婉无法评说原主的想法,只是觉得可惜。
拉长时间线来看,一个小小的失利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活得长,总有机会能够更进一步。
哪怕不能进一步,只要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这人生也不算虚度。
可成婉自己也没有立场去批评原主。
原主并没有生活在现代,经受信息时代的洗礼,更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
论年龄,对方也不过十几岁。在生下的小阿哥的年龄,现代的女孩子还在高中。
身入深宫,身旁也没有亲人教导,走到这一步,大环境的原因占了百分之七八十。
而自己穿来,能够做的,不过是利用好这一次的机会,过好每一天,无愧于心罢了。
内心中,成婉又以此为契机,完成了一次心灵校准。而在现实中,她的怔愣也被有心人看在眼中。
谁都知道这位戴佳庶妃是生了小阿哥之后想不通,生了一场大病,才将自己关在宫中,称病不来请安的。
她今日的表现,无疑是证实了这种观点。
但成婉已经无暇关注旁人怎么想了,她此时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东暖阁门口。
嫔主子们到来之后,再来的自然就是惠、宜、德、荣四位妃子,俗称是康熙朝后宫F4,也称为后宫钉子户。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四位妃位都撑起了康熙后宫的半边天。
也因为未来的九龙夺嫡中的“九龙”一大半都是这四位妃嫔的子嗣,导致这四位的名字屡屡出现在后世的网文之中。
哪怕成婉并不是小说爱好者,也经由网文、电视剧科普了几位的出身和特征。
怀揣着参观名人的想法,成婉等来了四妃。
然而,与想象中的闪亮登场并不同,四妃的打扮反倒是十分低调,神情也带着几分匆忙。
尤其是德妃,虽然身配龙华,梳着两把头,身穿藕粉色工装,然而,看上去神情困倦,进门之后,就坐在杌凳上不吭声。
宜妃亦是如此。
虽然一席绛红色暗花常服袍突出了对方绝美的容颜,但那双星眸无光,看着也无心于交谈。
相比之下,年龄更大的荣妃与惠妃状态好一些,倒有心思与人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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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妃到了,紧接着唯一一位贵妃也到了——
成婉额外分了注意力给这位低调的贵妃。
对方姓钮祜禄,是孝昭皇后的妹妹,也是未来十阿哥的母亲。
当然,十阿哥现在还没出生,要等到明年才会出生,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否怀孕。
想到这里,成婉盯着钮祜禄贵妃是小腹看了一眼。
再然后,景仁宫的主人佟佳皇贵妃终于到了,成婉也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大腿,未来雍正帝的养母,历史上的孝懿仁皇后。
对方年龄不大,然而气质卓然,仪态雍容,在这一瞬间,成婉想到了上辈子自己公司里的上司。
一样的气势,一样的利落。
在思考着前世之事时,皇贵妃娘娘落座。
成婉凝神,与其他妃嫔一起拜下请安,按照规矩,行跪拜礼,口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圣安。”
“起来吧。”头顶的方向传来女声。
“谢娘娘恩典。”
妃嫔们重新落座。
请安流程之后,成婉很明显地感受到佟皇贵妃的目光在全场扫视了一眼,在看到她时,顿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离开。
再然后,就是请安之后的正式流程。
开会。
就如同上班时的周会、组会一样,佟皇贵妃也将请安当成了是开会的场所,与妃嫔们强调几项事宜。
包括冬日的保暖、防火,还有重申请平安脉的流程。
成婉听得津津有味。
讲完了面对所有妃嫔的内容,紧接着佟皇贵妃就开始点名说话。
第一件事,就是问宜妃与德妃的身体。
也是在这时候,成婉明白了德妃和宜妃为什么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去年年底德妃生了小阿哥,体弱多病,不久之前还在生病。
与此同时,对方不久之前刚刚查出来,如今肚子又有了喜讯,论年龄,应当是未来的皇七女。
而宜妃的情况也相似,在生完皇十三子之后,如今隐约又有了消息。
哪怕是宠妃,身旁有许多人伺候,生孩子、养孩子仍然是一件辛苦的事,旁人都替代不了。
“还是年轻好啊。”
坐在一旁的荣妃感慨了一声。
身为在此之前产育过多位皇子、公主的妃子,荣妃当然有资格这样说。也是这两年她不再受宠,才不再生育。
而宜妃与德妃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保重身体,需要什么尽管说。”身为后宫之主,照看有孕的妃子是她的职责,在这上面,她自然不会怠惰。
“谢娘娘。”
话语之间,无人提起晋封那日的一点儿争锋。
两妃之后,佟佳皇贵妃问起了各宫的宫务,当场开始解决问题,效率之高,成婉叹为观止。
只是,成婉一不是主位,二不领宫务,因此,感慨归感慨,大部分时间都与她无关,时间长了,就开始挂机。
她饿了。
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饭?
就在成婉以为自己要挂机到结束,安安心心地结束自己的第一次请安时,忽然,佟皇贵妃点了自己的名字。
“戴佳氏?”
成婉蒙了一下,被身边人推了推,才反应过来。
“在。”
成婉越众而出,行了个礼。
15. 第 15 章
“戴佳姐姐,有空来我宫里玩。”
“许久没见,过几日冬至,宫里备了小宴,空了咱们小酌一杯。”
“小阿哥如何?我这里有个虎头锁,送去给小阿哥玩儿。”
临近卯正二刻,妃嫔们请安流程正式结束,贵妃及四妃乘坐肩與离开,嫔位相约步行而去,剩下的就是嫔以下的低位妃嫔。
而在主位离开之后,许多位常在、答应围了上来,同成婉搭话。
一时间,成婉变得如同众星拱月。
之所以有这待遇,完全是在不久之前,成婉被佟皇贵妃专门问询,而提及了小阿哥的病情。
在以往,低位妃嫔在请安时不会被专门提及,今日佟皇贵妃专门叫成婉说话,就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
更何况,小阿哥遭到皇上厌弃,这是整个后宫众人皆知的事,如今佟皇贵妃主动提及小阿哥,难道是皇上的心意回转了?
而且,听说前几日,戴佳庶妃给景仁宫送了东西,自那之后皇贵妃就极给西头所面子。
那到底是送了什么?
陌生同事们的好奇来势汹汹,几乎在一瞬间将成婉吞没。
搁在原主身上,或许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热情,不晓得如何应对。但换了成婉,应对这些奉承显得轻车驾熟。
“有空一定。”
“没问题,有机会一起坐坐。”
“多谢记挂小阿哥,只是小孩子人小,怕冲撞了,您的心意我记在心里。”
低位妃嫔使用社交辞令,并没有多上心,成婉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娴熟地搪塞着。
一番交锋之后,对方试探着询问自己真正好奇的问题,成婉在这个时候却开始装傻。
“不知道呢,或许是皇贵妃主子垂怜。”
“皇贵妃关心小阿哥,真是让我铭感五内。”
“娘娘真是仁德啊。”
说起了小阿哥,成婉半分实情都不肯吐露,说到激动处,还差点垂下泪来,这番作派,让身边人无法再多询问什么。
人都哭了,还要问什么?
于是,在庶妃、贵人、常在们有些尴尬的神情中,成婉找了借口,客气地告辞,而后逃之夭夭。
围观人群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无奈散了。
等过了一会儿,有些人反应过来,笑叹一句:“这戴佳庶妃……”
真是狡猾啊。
说了一大堆,诉了不少苦,可关键的一句都没说。
与一个多时辰之前忐忑的心情不同,回程这一路上,成婉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就连脚步也轻盈了。
成功地完成了请安,意味着她解锁了一项日常项目,成功地从封闭的西头所进入了正常的后宫生活。
这虽然是一项挑战,但对于成婉长远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主子,咱们走快点儿。”成功请安,不光是成婉开心,春杏也跟着兴奋。
这一次请安,不光凝结着成婉的心血,也是西头所主仆几人共同的努力。
以往,作为成婉身边的大宫女,春杏做事自然也尽心尽责,忠心耿耿。
只是这一次,在面对困难时,主子将任务分配给了身边人,依靠着身边人来一起共渡难关。
意识到自己被倚靠、被重用,春杏、春桃,甚至是全顺都有些恐慌且无助。
她们只是小小的仆从,主子依靠她们,真的可以吗?
答案证明是可以。
虽然请安是一件小事,但这也证明整个西头所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可以战胜许多困难。
她们不是混日子的无能之人。
从小事中获得了成就感,春杏整个人被激活,显得活泼了许多,在回去的路上,也主动关心起了请安的过程。
她还没忘记,就在刚刚,主子还被围着说话呢。
这是不是说明她们西头所要熬出头了?
“没这回事。”对于庶妃们的吹捧,佟皇贵妃的看重,成婉显得含蓄而淡定。
在打工时,她熟悉自己的上司,因此,也明白此类人的思维逻辑。
佟皇贵妃是后宫的主人,作为领导,喜欢一切事情从规则出发,不喜欢一件事脱离自己的掌控。
戴佳氏生的小阿哥,也是“非常规”的体现之一。
纵然小阿哥身体有疾,不受皇帝喜欢,可归根到底,这小阿哥也是皇帝亲生的血脉,理应享受皇子阿哥应有的待遇。
在佟皇贵妃心中,阿哥固然有受宠与不受宠之分,但哪怕不受宠,也应当有一个待遇的下限。
皇上不闻不问,一直拖延着没有给小阿哥序齿,小阿哥甚至没有一个名字,这完全是突破了佟皇贵妃能够接受的下限。
如果佟皇贵妃是一个普通的妃子,皇上如何,自然不关她的事,但被赋予管理后宫的职责,出发点就不一样了。
她希望“例外”少一点,大部分事情能够在她认为的区间中活动。
这样可以降低自己精力的消耗,降低管理成本。
而作为皇上的表妹,佟皇贵妃也的确有着这样做的资本。
想通了这一点,成婉心中便知道如何与领导的相处了。有佟皇贵妃这样的领导,坏处是自己有自己的标准,不容易被讨好。
而好处也非常明确,只要下属不太过出格,对方都会保障你应有的权益。
既然如此,作为下属,成婉也应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照顾好小皇子,就算不用专门讨好佟皇贵妃,也会获得生活应有的保障。
想到这里,成婉也不由得怀疑,自己送出的干发帽真的是让佟皇贵妃另眼相看的原因吗?
还是说,对方看在小阿哥的面子上,原本就想拉她一把,只是自己送的礼给了对方一个借口。
类似的想法在成婉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无奈地笑了笑。
管它呢。
一件事有那么多原因,那么多想法,要是每一个想法都去深究,那还有什么时间过日子。
心中脑补了一大堆,等到给春杏讲解时,成婉便简单地说了几句,是主子娘娘看重小阿哥。
若是春桃在此,指不定会多思多虑,再将昨日景仁宫的冷待拉出来分析一番,而春杏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接受了成婉的解释。
“正是呢,小阿哥是正经的龙子龙孙。”
春杏咬着牙:“让那起子小人看不起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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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婉说要低调,也得到了春杏的赞同:“昔日主子刚有孕时,前来奉承的人比现在还多。”
可那样的热闹有什么用?
当得知小阿哥有疾时,这些人全都跑了。
成婉见春杏不用自己多说,就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心中十分满意。对于春杏的钝感力,她甚至有些羡慕。
像春杏这般想得少,行动力又强的,反倒是比她适合生活在这个后宫。
君不见有许多人都是因为想得太多,坏了身体,反倒是英年早逝。
一路闲话,主仆二人花了短短半个时辰,就回到了西头所。
西头所中,春桃与全顺都早早在等了,探着脑袋远远瞧见了成婉与春杏,脸上俱是带了笑,远远地迎上去。
“今天怎么样?”春桃问。
还没等成婉回答,春杏就叽叽喳喳,将今日的一切道来。前不久才说了自己要低调,在面对自己的人时,春杏仍然没忍住,将那些小人通通骂了个遍。
成婉站在一旁,含笑看春杏、春桃说话。
过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两人才在全顺的提醒下反应过来,同成婉告罪。
成婉当然不会责备自己的心腹爱将,只是见她们高兴,忍不住调笑道:“敢问两位姑姑,我现在可以用膳了吗?”
春杏与春桃绷不住笑,春杏胆子大一点,答了一声道:“当然可以。”
因为请安的缘故,西头所的午膳吃得很早,也超乎寻常地丰富。
为了庆祝自己这场顺利的冒险,也是为了欢迎全顺的到来,成婉刻意花了钱,从膳房里多要了几个菜。
没错,贵人份例中的菜、肉有限,想要独家定制,更是需要额外花钱。
否则,谁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妃嫔额外花费心神。
吃完了这一餐,全顺专门来感谢成婉给的体面,与此同时,也是表忠心的环节。
“既然来了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这是成婉的真心想法,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人生短短三万天,过一天算一天,若是没有认真对待每一天,岂不是浪费生命?
全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感动地告退了。
成婉无意做更多的心理老师,而是站起来打算遛弯儿。
今日请安所见所闻让她心生警惕,德妃与宜妃位高受宠,生完孩子也那般虚弱,可见在古代生育一次所要付出的代价。
自己虽然不必在经历一次生产过程,但身体素质也没有养回来。
早上只是去请安,走了几千步,就气喘嘘嘘,换了别的运动,恐怕坚持不到多久,就会败下阵来。
自己得趁着年轻,养好身体。等到身体素质好一些了,再做一些无氧运动,增加足够的肌肉和骨量。
在古代,生病了可没有先进的医学保底,只能靠自己熬。
抱着这样的打算,成婉饭后就溜出了东厢房,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正房里的刘嬷嬷截住。
“庶妃娘娘,您要是有空,来正院里看看小阿哥吧?”
“小阿哥……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说这话时,成婉从刘嬷嬷的话语中感知到了一丝慌乱。
16. 第 16 章
按照原本的习惯,作为正院的总管,刘嬷嬷负责管理正院的一切事宜,是小阿哥身边的第一负责人。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原主在客观上缺席,刘嬷嬷就总揽一切,渡过了小阿哥出生之后的日日夜夜。
在小阿哥身上,刘嬷嬷付出的心血不比原主少。
因此,成婉在穿越过来之后,尊重刘嬷嬷的劳动和付出,并没有对小阿哥的相关事宜指手画脚,双方都保持着一定的默契。
然而,在这一刻,随着刘嬷嬷的求助,这微弱的平衡打破了。
“发生了什么?”在这一瞬间,成婉的脑海中划过了许多疑问,但事出紧急,话到口中,也只剩下了询问。
“小阿哥有些腹泻。”
小阿哥如今一岁三个月,又正值冬日,增减碳盆、穿衣脱衣,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感冒,如果饮食上不注意,腹泻则更为常见。
能够被刘嬷嬷专门提及,并且还一幅惶恐的模样,显然是不止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成婉再没有了遛弯的兴趣,直接跟着刘嬷嬷去了正房。
眼见为实。
今日一早上,成婉寅时就起床,去了景仁宫请安,回来之后又吃了饭,忙忙碌碌半日过去了,可在正院里,小阿哥还在床上窝着。
“刘姐姐你……”
在成婉进屋时,正院里的另外一位林嬷嬷正在着急,见到有人来,立刻迎了过来,但看见来人的脸,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让她来干什么?太医呢?”
显然,成婉最近几日的改变,仍然未能获得林嬷嬷的认可,比起成婉来,她更盼望的是太医。
“说说小阿哥的症状吧。”成婉说道。
既然来了,就应当发挥一些作用。
“昨晚上开始,小阿哥就不吃饭。”说话的人是刘嬷嬷,她是照顾小阿哥的人,对所有症状也清楚与了解。
“到了晚上,小阿哥就有些发烧咳嗽。”
这已经是成婉了解过的内容,她只点点头,示意刘嬷嬷继续说。
刘嬷嬷将头转向林嬷嬷处,后者负责晚上的哄睡,也是发现小阿哥不对劲的当事人。
“奴婢今天早上起来给小阿哥擦脸,刚一抬头,就瞧见了小阿哥身上出了红疹。”
幼儿、发烧、出红疹。
此时此刻,成婉终于知道刘嬷嬷在怕什么,也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牵扯进来。
在这个天花泛滥的清宫,稍有不慎,就会牵扯上“天花”这个不治之症。
谁都知道,自从入关之后,皇家为这种传染病付出了多少生命的代价,就连今上,也是因为成功挺过了天花,才能荣登大宝。
小阿哥年龄小,抵抗力弱,很有可能中了招。
如果小阿哥真的得了天花,不光是小阿哥自身难保,她们这些身边人也会遭殃。
这才刘嬷嬷迫不及待想要将成婉拉进来的原因。
有了这位佟皇贵妃面前有些体面的庶妃做主,她们与小阿哥生存的概率都会更高一些。
“你们先别急。”关键时间,成婉无意于责怪刘嬷嬷的心机。
事关生死,没有人会那般遵守道德准则,何况,事关小阿哥,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先让我看看。”
或许是成婉显得十分淡定,亦或者是林嬷嬷也没招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在成婉要求看看小阿哥的情况时,后者配合地掀开了小阿哥的衣裳。
在小孩细腻的脊背上,生着一层薄薄的红疹,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红疹从躯干过渡到了四肢。
刘嬷嬷与林嬷嬷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红疹的发展速度,太快了。
而且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小阿哥发烧一直没退,到现在仍然睡着。
快去请太医啊,林嬷嬷疯狂给林嬷嬷使眼色。
还拖什么啊?
只是,两位嬷嬷还没有达成共识,就转过头,惊了一跳:“庶妃娘娘,您在干什么?”
就在她们两着急上火时,成婉竟然伸出手,在小阿哥的红疹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这应当是风疹。”
出乎两人的意料,成婉有些笃定地说道。
“痘疹是疱疹,会经由水泡变成脓疱,小阿哥身上起的是红疹,并不是水泡。”
两位嬷嬷对视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将信将疑。
这戴佳庶妃经常抱着医书看,她们自然都晓得。可这门外汉懂什么,难道只是看看医书,就能上手诊病不成?
成婉对于这几种疹子的知识,当然不是来自于医书。
医书晦涩难懂,以她目前的水平,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真正让她能够分辨出这些疹子的原因,是来自于上辈子的科普。
作为一个时常过敏的人,每到春日,成婉要跑几次医院,拜访几次皮肤科,为了方便,也加了皮肤科医生的微信。
这位皮肤科的医生是个卷王,颇有职业道德,将科普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经常在朋友圈里发相关的知识对比表格。
尤其是某次因为小孩生病而医闹,对方更是在朋友圈里发疯,还编了一个顺口溜,这让当时围观的成婉印象很深。
类似的知识累积,让成婉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了小阿哥的症状。
“但我也不确定。”前一秒安抚好了两位嬷嬷的心,下一秒,成婉就在甩锅。
“按道理说,小孩子出风疹应当是不发烧的。”
只有麻疹才会发烧。
但小阿哥的病症又与麻疹不太一样。
这些症状上的“例外”,仍然需要专业人士判定。她这个非专业人士,起到的最多就是安抚人心的作用罢了。
“应当不是痘疹。”
有了成婉的肯定,刘嬷嬷也能够松一口气,肯定自己的猜测:“我虽然没见过出痘,但在入宫之前,也听人说过,感染了痘疹得先高热,浑身剧痛,等退烧时才开始出疹。”
小阿哥的症状与这个传说的症状完全不符。
“阿弥陀佛,真是上天庇佑!”身边两个人都肯定地回答,林嬷嬷也被安抚了下来,长念了一声佛。
虽然私下里已经确定小阿哥不是出痘,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成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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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两位嬷嬷都拿出了最谨慎的姿态。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许再进出了。”
紧急隔离,永远是传染病的第一要义。
“让全顺去禀告内务府和太医院。”刘嬷嬷望向成婉时,后者说道。
“切记,出门时裹好衣领,用干净的布巾捂住口鼻,勿与人说话。”
“出门之前,身上熏艾,熏苍术。”
“不要用手摸脸、鼻子和嘴。”
时间紧急,成婉能够提出的只有这些建议。
刘嬷嬷补充:“速去速回,别走主路。”
西头所不大,等成婉下令下去,很快就封锁了正门,粗使宫女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都有些惶恐,春杏领了命,前去安抚她们。
林嬷嬷带着小阿哥身边的宫人开始给正院消杀。
成婉这个当主子的,此时反倒是空闲了下来。
她坐在一旁,看着刘嬷嬷给小阿哥换额头上降温的帕子。
正院内外吵闹,可小阿哥仍然没有醒,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咂了咂嘴,皱着秀气的眉头。
也是在这个时候,成婉发现小阿哥与自己有几分像。
不光是像戴佳氏,也与现代的成婉有几分相似。
成婉的一颗心有些酸软。
“庶妃娘娘可怨我将您拉进来?”正房安静,反衬得窗外闹闹嚷嚷,刘嬷嬷想要心静,却安心不下来,只好与成婉没话找话。
“怨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绝对是成婉的心里话。
怨恨有什么用?
原主没有出过痘,若是小阿哥真的感染了痘疹,自己与小阿哥朝夕相处,大概率也感染上了。
非但如此,作为一个传染源,自个儿今日还去请了安。
以请安时各位的社交距离,如果她身上带了病,恐怕一整个后宫的妃嫔们都要中招。
……这样一想,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都毁灭吧。
“庶妃娘娘宽宏大量。”刘嬷嬷神情复杂。
如果说,一开始她叫来庶妃,的确有想要对方帮忙顶锅的嫌疑,称不上是高风亮节,但也不后悔。
可此时,见对方没有责怪埋怨自己,刘嬷嬷心中反倒是有些复杂了。
这种复杂,让刘嬷嬷这一刻心潮涌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她是承了庶妃的情。
若这一次的劫难顺利渡过,今日之后,她一定以庶妃为首,对方说什么,她必定遵守,绝不反驳。
这一刻,刘嬷嬷心中感慨万分,恨不得以成婉马首是瞻。
而无意间收服了刘嬷嬷的心的成婉却并不知晓,而是将目光望向了小阿哥的方向。
经历过长时间的睡眠,小阿哥似乎也感受到了身上的灼热,在炕上翻了个身。
不一会儿,他的眼珠快速滚动,藕节似的小腿瞪了瞪,再然后,睁开了眼。
“ma!”
在睁眼的第一秒,小阿哥看到了成婉的脸,愣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个笑,朝着她伸出手,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17. 第 17 章
西头所位置偏僻,无人问津,这反倒是给予了全顺方便。
从西头所出来,他不敢和任何人交流,听从庶妃的吩咐,闷不做声地一直向前走。
此时正是未时,早上的请安早已结束,宫人们也吃了午饭,如今都在休息,因此,全顺一路上无人阻挡,畅通无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全顺到了内务府。
事态紧急,他不敢嚷嚷,也不敢与更多人结束,只问了敬事房的方向,抓了一个宦官,甩出了惊雷。
“我是西头所戴佳庶妃宫里,我们小阿哥高烧发热,身上起了红疹。庶妃怕小阿哥出了痘疹,请您给通传一声。”
康熙十七年,太子出痘,当时整个后宫被闹得人仰马翻,敬事房首当其冲,记忆犹新。
因此,听到全顺的禀告,那太监瞬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是如何来的?可曾经过了什么地方?”
待到对方听到全顺做好了预防,全程没有与人接触,走的是偏离大部分宫殿的小路后,松了一口气。
再听说西头所在全顺没离开之前,就已经封锁了宫门,禁止宫人外出,还自行利用艾草进行消杀,神色更是轻松了许多。
“你们处理得很好,很及时。”
“现在交给我们,你先去隔离吧。”
全顺来自于西头所,身上自然不安全,敬事房怎敢让他乱跑,在得到消息之后,就给全顺安排了偏僻的宫室隔离。
“你放心,若是小阿哥没事,我们会很快放你出来。”
见全顺全身上下裹得严实,又懂事与人保持了距离,负责关他的小宦官安慰了一句。
“多谢公公。”
宫门关了,全顺像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沿着宫门坐下来,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刚冒出来的念头。
若是小阿哥和庶妃出了事,他又该去哪里?
好不容易从花鸟房出来,以为找了个靠谱的地方,却没想到劫难重重。
就在全顺为未来忧虑,感慨于现实中的诸多变化时,敬事房已经进入了紧急状态。
在得到西头所阿哥疑似出痘的消息之后,敬事房便快速禀报给总管内务府大臣,而后同时禀报给太医院,要求太医院种痘局派痘医前去西头所视诊。
与此同时,内务府的广储司、营造司也忙碌了起来。
前者负责调集防疫的医药物资,后者负责清理偏僻隔离房屋,为隔离提供场所。
尤其是当听说那位西头所的庶妃早上还去了景仁宫请安后,内务府的吏目们无不觉得脑仁爆炸。
上天啊!
只希望这次的影响范围不要太大。
一切都要给太医院给出确切的答案。
痘疹绝对清宫里最恐惧的杀手之一,至少从敬事房、内务府的重视程度就可以说明。
刘嬷嬷在发现小阿哥发烧,请成婉前去说话时是午时,而后,全顺出门禀报,等到太医院来人,才不过未时一刻。
也就是说,这其中除了准备的时间和赶路的时间,整个流程中几乎没有耽搁一分一秒。
“给庶妃娘娘请安。”
自从康熙年间,太医院就专门设置了痘科,专门负责天花的研究与防治。
长年累月的经验,让他们累积出了一套诊疗规范。
就比如说来西头所的痘医,身上穿着干净、宽松、浅色的出诊衣,将袖口和领口扎的极紧。
对方到了西头所,在门外给成婉行礼问安之后,便开始询问小阿哥的状况。
等到问到小阿哥只是今早上开始发热,而身上出了一小片薄薄的红疹时,打心眼里松了口气。
太好了。
心中从询问中已经大概排除了小阿哥的出痘嫌疑,但痘医仍然不能确定,而是熏衣、净手后,进门用干净丝帕和银簪挑开衣领查看。
小阿哥发热轻,耳后、脖子后肿大,这已经是最明确不过的证据。
再看那疹子细红淡小,一些部分已经散去了,总算是能够肯定。
“回主子,小阿哥出的是风疹,并不是痘疹。”
话落,成婉与刘嬷嬷都松了口气。
哪怕心中早已经认定了小阿哥无事,但从专业人士处得到了准确的答案,还是让人欢喜。
“请问太医,我观医书,见书上写着出风疹按说是不会高热,但小阿哥却发着烧,这是为何?”
专业人士在前,成婉自然不会放弃请教的机会。
这也是她为自己插手小阿哥马蹄足的治疗,为自己立人设的机会。
痘医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庶妃娘娘看的是什么书?”
成婉含糊地说道:“我粗略地看过《小儿药证直诀》和《片玉痘疹》。”
前者是小儿相关,后者是当下的流行医书,刊发广泛,后宫也能轻易得到。
痘医不意外成婉看过这两本书,点点头,开始为成婉解释区别。
简单来说,便是风疹是否发烧,与小儿的身体素质有关。小儿身体素质好,抵抗力强,起风疹时甚至可以没有病症反应。
相反,如果小儿抵抗力弱,对抗风疹病毒,则需要调用浑身的抵抗力,甚至还会过度反应。
正所谓风疹本是轻症,可若是小儿正气不足,邪热就会进入内里,变成高热。
“小阿哥胎禀不足,正气偏弱,邪热炽盛,故而会引发高热。”
成婉想起了历史上的七阿哥也是身体羸弱,死在了成妃前面,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医并不知道成婉所想,但在解答问题之后,忍不住劝她。
“我知庶妃爱子,只是医学复杂,病症反复,望您能够多学习,勿轻易下结论。”
痘医担心她学了半吊子,却用来诊病,反倒是误了病人。
“您放心,我只是了解一些知识,不会草率。”成婉认真地保证道。
痘医想了想自己一路上见到的西头所应对痘疹的处理方式,及时的封锁以及消杀,点点头,认可了成婉的做法。
“您今日之事处置得极为妥帖。”
说罢,痘医想了想,叹了口气:“如果庶妃娘娘好学,我会派人拿一些医生的笔记来供娘娘参考。”
太医院等级分明,除了院使院判之外,还有御医、吏目、医士等多个等级。其中,医生就是指刚刚接触医学的食粮医生。
医生的笔记是初学者的学习资料,恰好适合成婉这个业余爱好者。
相比于让成婉东一榔头西一棒,倒不如引导她正规的学习方法。
成婉求之不得:“多谢太医。”
送走了痘医,西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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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没有解封,只是得到了好消息,所有的精神都松弛了下来。
“谢天谢地!”
小阿哥只是风疹,不是痘疹,她们不必隔离、防控,面对生死关卡了。
“莫在这里找借口偷懒。”林嬷嬷训斥屋里人,语气却一点儿也都不严厉。
小阿哥虽然不是痘疹,但也在发烧,临走时,太医开了药,让小阿哥煎服退烧。
一来一去,全被成婉说中了,林嬷嬷也彻底被这个庶妃折服了,收了心,乐呵呵地开始干活。
小阿哥趴在炕上,偷偷侧着脸瞅成婉。
刚才太医来时,他不吭声,被掀起小衣服看身上的疹子,摸脉时都很乖,这会儿太医走了,又活动开来。
成婉面上不显,心中却一直在关注小阿哥。
等到小阿哥不注意时,她忽然转过头,一瞬间,与小阿哥来了一个对视。
“哇啊——!”
小阿哥猝不及防,被吓哭了。
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的刘嬷嬷:“……”
这个戴佳庶妃,在平日里这般成熟,怎么在小阿哥面前,就还像个孩子?
想到这里,刘嬷嬷也忍不住笑了。
论年龄,庶妃其实年纪并不大,与她女儿一般。
搁在外面,有些疼爱的女儿的地方,这个年龄还未嫁呢。到了宫里,却已经做了额娘。
成婉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幼稚举动勾起了刘嬷嬷的一些柔肠百结,此时,与小阿哥玩过了之后,她脑海中冒出了新的担心来。
以清宫里对于痘疹的看重,小阿哥作为皇子,两三岁之后一定是要接种人痘的。
据她所知,人痘是康熙在位时的一大德政,利用人出的痘疹作为疫苗进行接种,促使皇子形成了抵抗,完成终身免疫。
为了这一实验,太医院专门设置了痘科,调派了精锐太医,而后还在人身上试验过。
这两年内,年龄大的皇子们已经陆续种了痘。
按道理说,万岁爷不会拿自己的儿子、女儿的性命开玩笑,人痘的安全性可以得到保证。
可问题是,哪怕是万无一失的概率,也会有失败的可能。
小阿哥出身时身体弱,体质更是不如正常的皇子,囿于马蹄足,如今一岁多,仍然不能行走,时间长了,被困在屋中,身体素质会更差。
到时候轮到小阿哥种痘,该如何?
如果选择不种痘,又要面对无处不在的天花威胁。
成婉心中画了不少问号。
身为小阿哥的母亲,她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成婉再看小阿哥那无忧无虑的脸时,也忍不住笑了。
“小坏东西。”
小孩子知道什么?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成人,要求对方陪自己玩罢了。
至于真正的问题,还是留给自己考虑吧。
不知不觉中,成婉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进入到了“母亲”的角色中,为小阿哥的健康考虑,为未来忧愁。
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使坏,但一直以来没有亲人,缺乏亲情羁绊的成婉觉得还不赖。
另一边,自太医院诊断,确诊小阿哥不是痘疹之后,内务府暂停了紧急措施。
而在这时候,后宫终于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18. 第 18 章
“海大人,皇上让您进去呢。”
乾清宫西暖阁,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拉逊等在门外,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被传召进去。
“什么事?”
康熙二十年年底,三藩彻底平定,台湾也传来了好消息。
临近年末,康熙虽然忙碌,但心情甚好,刚与议政王大臣讨论了云南的满军撤兵已经三藩的余部安置问题,此时见海拉逊,神情仍然和缓。
海拉逊行礼,而后禀报西头所阿哥疑似出痘的事件。
按照规定,在发现小皇子疑似痘疹的第一时间,敬事房上报内务府总管大臣,再禀报给皇帝。
海拉逊也是在第一时间部署防控事宜,赶往乾清宫,可谁知道,皇上正在议事。
军国大事当前,其他事也得往后靠靠,海拉逊等在乾清宫外,一边等候,一边与内务府通着消息。
就在不久前,痘医给小阿哥看诊的结果已经传来,自然,海拉逊也知道了小阿哥的实时状况。
因此,在得以面圣时,海拉逊也能够流利地禀报所有结果。
“西头所的小阿哥?”
既然小阿哥没有出痘疹,一切都是下面人谨慎为之,得知是乌龙一场,皇帝也并未往心中去。
忖度了片刻,反倒是记不起西头所里住的妃嫔是哪一位了。
“皇上,是庶妃戴佳氏生的小阿哥。”梁九功在一旁小声提醒。
听到“戴佳氏”,康熙瞬间想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了不甚美妙的记忆。
后宫里庶妃众多,戴佳氏容貌怡人,性格温和,在生养之前,勉强算得上是有些印象。
后来,对方怀孕几个月,却生出一个跛脚皇子,让康熙大为火光。
爱新觉罗皇位天授,怎么可能会有残疾的孩子出生?
更何况,那时三藩之火燎原,各地起义不断,将近一半领土沦陷,这个孩子的出生,也成为了四方攻讦自己的论据。
因此,自从小阿哥出生之后,他都从未去见过这个孩子。
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就好像有一股力量,让自己自行将这个孩子遗忘了一般。
谁知道,过了许久,他再一次听说了这个小阿哥的消息,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三藩之事已平定,那些胡言乱语之人已经入了土,事实证明,他爱新觉罗的确是天命所归,旁人自诩正统,也无法动摇自己的统治。
既如此,一个带有腿疾的阿哥,也不能成为带有任何含义的工具。
内心平息了对于小阿哥腿疾的介意,只是,错过了一些时间节点,康熙也没有动力再去关怀这个从未见过的儿子。
打内心里,他也不愿意亲自去面对那双畸形的脚。
脑海中思考片刻,康熙面上并不变,只是淡定地点点头:“让太医照看好小阿哥。”
再就也没有了。
海拉逊与梁九功都是聪明人,明白了康熙的态度,知道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起身告退。
“臣遵命。”
一件事毕,康熙吩咐梁九功通传下一个人,关于这位没见过的小阿哥的消息,就如同露水一样,轻盈地从他的脑海中划了过去。
另一边,景仁宫中,佟皇贵妃及身边人的反应与乾清宫的淡然完全不同。
“老天,这多吓人呐!”章嬷嬷刚听到“痘疹”时,就吓了个好歹,哪怕过了一会儿,就听说是小阿哥是风疹,也久久不能释怀。
无他,万岁爷待在乾清宫里,今日没往后宫走。
而佟皇贵妃,可是在不久之前才与小阿哥的生母见过面。
这个消息给双方带来的影响程度完全不同。
“真是杀千刀的!早知道娘娘就不该给她这个体面!”惊吓惶恐之中,章嬷嬷甚至将成婉也怨上了。
末时,佟皇贵妃请安之后,处理了许多公务,忙完之后囫囵吃了个饭,而后就被内务府告知了这个消息。
内务府来禀报时,太医已经朝着西头所去了。
因此,又等了一会儿,就得到了最终小阿哥无事的结论。
“章嬷嬷!”老嬷嬷心里急,说话每个把门的,话语之间,似乎将佟皇贵妃也怪上了,素心听她说话不像话,连忙出口喝止。
章嬷嬷反应过来,找补道:“娘娘恕罪,是老奴多言了。”
两边都是得力干将,见章嬷嬷缓过神来,佟皇贵妃开口安抚:“我知道嬷嬷是担心我。”
从小到大,章嬷嬷都是佟皇贵妃的身边人,爱她、担忧她的健康,早已经成为本能。
何况,与这些年轻的、并未直观地面对痘疹的年轻人不同,章嬷嬷曾经经历过先皇因痘疹而逝,侄子一家人也因为疫病而陷入流离失所的困境。
在她眼中,痘疹无疑是洪水猛兽。
如今,这猛兽擦肩而过,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咱们后殿里还有两个阿哥呢!”反应过来后,章嬷嬷说了一句,这让素心也面色也变了变。
前几年,皇上下令,将那时的庶妃乌雅氏的大阿哥抱来寄养在景仁宫,今岁,庶妃卫氏生下一子,也抱来了景仁宫。
如今,这两位阿哥都养在后殿的东厢房里。
小阿哥年龄小,体弱,章嬷嬷不敢想象,若是真的感染了疱疹,两位阿哥身体会如何。
眼看着章嬷嬷再一次陷入惶恐,连带着其他宫人也面露惊色,佟皇贵妃沉着脸,警告道:“嬷嬷,别再说了。”
未曾发生的事情,反复提及,只会徒增惊慌。
“吩咐下面人,不许乱嚼舌根,也不许讨论今日之事。”
先前,章嬷嬷对于西头所有些好感,但这好感十分稀薄,只遇到一些困难,就化为乌有。
这是人性。
与之相反,佟皇贵妃却对西头所的做法颇为赞赏,甚至在得知西头所报信时,避开了大部分宫室,直接冲着敬事房去了,她更有一种隐约的、微妙的复杂情绪。
她作为后宫之主,平日里总揽后宫各项事宜,景仁宫与西头所离得近,出了事,西头所的人应当第一时间来景仁宫的。
若是如此,她也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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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戴佳庶妃并不作如此之想,直接绕过了景仁宫,找到了敬事房。
如此贴心,很难说对方没有为她考虑。
戴佳庶妃是母亲,也明白她的处境——她宫里还有两个小阿哥,经不起任何可能和风险。
从私人感情考虑,佟皇贵妃很难不感怀于戴佳庶妃的贴心,而作为后宫之主,她亦从这件事上察觉到许多隐藏的问题。
在旁人看来,今日西头所小阿哥之事,是戴佳庶妃小题大做,虚惊一场。
可佟皇贵妃心中却浮现出了许多疑问。
若有的宫妃是“大题小做”呢?
明明感染了痘疹,却因为无知、担忧,故意隐瞒病情,试图蒙混过关,最终拖到一发不可收拾。
若有的宫妃察觉出了不对劲,知道该叫太医,可并不用知道防护,往人来人样的宫道上冲呢?
更有甚者,有人心存报复,将痘疹当成是武器,试图拉人下水呢?
面对痘疹,太医院、内务府都有着一套完整的应对措施,面对突发状况,大致能够寻找到行为依据。
可后宫的太监、宫女、妃嫔能吗?
从来没有人将这些当作是一项必须了解的常识,教给他们,强迫他们掌握。
哪怕在景仁宫,有章嬷嬷这样的老嬷嬷坐镇,也有素心、素兰这些能干的宫女,刚一事发,也得需要一段时间来反应。
最终,事情结果如何,端看身边人的质素。
而大部分低位妃嫔身边,并没有这样有本事的宫女。
将一件危险之事寄托在具体的“人”身上,这是最不靠谱的做法。
既然如此,就必须拿出一个规则性的、成例性的东西,让哪怕最笨拙的宫女,最无知的妃嫔,也能照办。
思及此,佟皇贵妃不由得再一次想到西头所今日的所作所为。
哪怕是景仁宫,也不过是交出这样的答卷了吧?
而景仁宫是后宫头一份,西头所与戴佳庶妃,也不过是区区庶妃罢了。
想到这里,佟皇贵妃回过神来,遣了大宫女素心去问候西头所的庶妃与小阿哥,与此同时颁赏。
“为何还要赏赐西头所?”章嬷嬷不解。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还差点儿出了事,传染了景仁宫,端是晦气!
佟皇贵妃没有解释,思考片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先去问候,待我等会儿回来,再说赏赐。”
说罢,在章嬷嬷的疑惑的眼神中,佟皇贵妃走进了西暖阁的书房,并吩咐素兰磨墨。
她要写一个针对此事的奏折。
古人云“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一件事在萌芽时禁止容易,等到酿成大祸,则难以拯救了。
故而,在发现一个可能危险的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严肃对待,将其消灭在摇篮之中,这次的事恰好是一个机会。
哪怕不能百分之百防护,她作为后宫之主,亦是尽了人事。
半个时辰之后,佟皇贵妃写完了草稿,又修改一番,誊抄在正式的奏折上,换了衣服,前去乾清宫求见皇上。
19. 第 19 章
若非有正事,皇贵妃很少亲自踏足乾清宫,因此,见佟皇贵妃打扮正式,又声称有正事要与皇上商议,虽自称不急,但梁九功仍然在康熙议完一件事后,立刻上前禀报。
“请进来吧。”
在接下来排队的大臣,以及难得亲自来一趟的表妹之间,康熙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表妹。
“让他们歇息一下。”康熙办公时,身边仍然不少人候着,为他提供咨询、建议等服务。
“是。”
遣走了身边人,而佟皇贵妃还没进来,在这一点儿空档,梁九功凑过来,试探着问:“皇上,不如我让他们摆膳?”
自打康熙登基之后,深感前朝皇帝的颓丧,又不愿再回到八王议政的状态,励精图治,夙兴夜寐。
就拿今日来讲,皇上早起之后去乾清门听政,结束之后,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审阅奏折,而后就是叫大臣进来议事。
大臣们一波接着一波,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到了午膳时,皇上原本应当停下来歇息片刻了,却又有急报传来。
如此一来,等回过神,能抽出时间,就已经现在了。
此番佟皇贵妃前来,打断了皇上处理政务的节奏,梁九功终于有时间提及这件事。
康熙有些犹豫。
后宫之事最近并无大事,料想着也不过耽搁一小段时间便罢,在他的计划中,是打算之后继续议事的。
摆膳太耽误时间了。
跟在主子身边许久,梁九功何尝不知道康熙的想法,也自有应对之法,他赔笑道:“奴才不敢耽搁皇上的正事,只是怕等会儿娘娘问起来……”
搁在别的嫔妃身上,是自然不敢僭越,询问皇上的吃穿细节的,而佟皇贵妃不一样。
皇贵妃即是从小就熟悉的表兄妹,又是后宫之主,询问皇上是否用膳,是应有之义。
偏偏皇上在此类事情上,拿这位表妹没办法。
“摆吧。”康熙妥协了,又吩咐道,“让膳房再上两个菜。”
“兰珠应当也没吃多少,叫她也一起吃。”
这就是要请佟佳皇贵妃一起用膳的意思了。
梁九功心领神会,立刻笑着答应了下来,转头吩咐膳房加了两个皇贵妃爱吃的菜,还加了一盅养生的燕窝。
片刻之后,佟皇贵妃从日精门入乾清宫东侧,又被请入了东暖阁。
“娘娘且稍后。”
不一会儿,宫人鱼贯而入,摆上了新出锅的御膳。
“皇上还没吃饭?”佟皇贵妃见状,拧了眉。
“梁九功这奴才,真是一句话都没说错。”佟皇贵妃蹙眉时,康熙已经从跨门而入,闻言道。
“瞧,不用膳要被念叨,用了膳也被念叨,倒不如不吃呢。”
这后半句是说给梁九功的,后者只敢在一边赔笑。
“皇上!”佟皇贵妃哪里听不出皇帝话语之中的调侃,但对于对方的态度,仍然有些不满。
“陪我用两口吧。”皇上立刻转移话题道,一面打断了佟皇贵妃接下来的抱怨。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佟皇贵妃嗔怪。
用膳在前,其余的事自然往后推推,佟皇贵妃入了座,专心地陪康熙用膳。
按照规矩,帝与妃用膳时,本应不同桌、不同器、不同菜、不共食,可在现实中,却没有那么多讲究。
佟皇贵妃就着自己专门的餐具,用起饭来。
“多吃点儿肉。”
康熙不喜奢华,平日饮食以家常为主,爱食肉,御膳中多是火熏猪肚、白煮羊肉、露筋拆肉这样的荤腥。
相比之下,佟佳皇贵妃则喜爱素食,宫人给布的,也是时蔬、素食一类。
“你平日劳累,多吃点儿荤菜,才有力气。”说罢,摆了摆手让宫人下去,自个儿用筷子给佟佳皇贵妃添菜。
“你看那狮子、老虎,那些个猛兽,都是食肉。想要身体强壮,不能依靠点心为生。”
佟皇贵妃不满皇上不按时吃饭,皇帝也以佟皇贵妃忙起来靠点心充饥为由调侃她。
“是。”佟皇贵妃被逗乐了。
食不言,寝不语,帝妃两人用膳,只在用膳前简单说了几句,而后便是默契地用膳环节。
待到膳食吃了个七七八八,宫人撤了膳,上了养生茶,两人从膳桌移动到暖炕上,佟皇贵妃才提及了今日来意。
“臣妾此番前来,是有事要奏。”
说罢,拿出了自己写好的奏折。
康熙原本没将这“正事”当回事,等看到奏折,神情才严肃了一些,翻开奏折看了起来。
“好字!”
佟佳皇贵妃家原本是辽东巨富,以军功起家,传至皇贵妃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
皇贵妃在闺阁时便喜读书,曾与兄弟们一起上学堂读书几年,临近进宫,才停了功课。
纵然如此,进宫之后练字、读书也没停下。
康熙自身喜爱汉学,自然看得出佟皇贵妃在习字上花费的心力,故而有意无意愿意多夸奖。
夸完了字,康熙开始看奏折的内容。
佟皇贵妃以今日西头所阿哥之事为由,延伸出自己对后宫防疫的担心,提出了几项薄弱之处。
而后,再提出了改进建议。
在奏折中,佟佳皇贵妃建议由太医为先,编制教材,科普天花相关事宜。
除此之外,还要制定流程规定,并且各宫演练。
当然,也少不了各宫的自查。
康熙放下奏折,思考了片刻,再转头看了佟皇贵妃一眼。
相比于军国大事,后宫之事是小事,如这类不涉及到各方利益,只是要求各方配合行动的提议,几乎是不必多做思考,就可以审核通过。
哪怕在康熙看来,这奏折的提议中有许多尚且可以完善的地方,但这也都可以在接下来的实施阶段来改进。
让他停下来感慨的,反倒不是这个奏折和内容。
而是佟皇贵妃的用心。
先前仁孝皇后在时,他刚刚即位,整日忙于亲政、学习、多出的时间也花在了与议政大臣斗气上。
那时根本无暇分心皇后。
后来,仁孝皇后去了,换了孝昭皇后,两人反倒也无话可讲。没过多久,孝昭皇后也去了。
等到了这时,他仍然忙于政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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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随着两次失去,开始意识到珍惜二字。
立表妹为皇贵妃,而不是立后,他私心里自然是考虑了许多朝政,但更重要的,也是想要表妹能够多陪自己一些年岁。
而表妹做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对方没有置喙他的打算,没有想法子、使绊子,非要那个位置不可。相反,对方没有怨言,还尽职地履行着她的职责。
被亏欠之人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愧疚。
“按你说的办吧。”亏欠状态下,康熙立刻允了佟佳皇贵妃的请求,还找了借口赏她。
“最近西洋贡品里有一盒宝石,你拿回去玩吧。”
想到了近日寒冷,康熙又指挥梁九功去私库里挑几件紫貂皮给皇贵妃。
说罢,又从书房拿出一个盒子献宝:“此乃徽州新进曹素功贡墨,你拿去临帖。”
这贡墨,康熙自个儿也省着用,如今拿出来给皇贵妃用,显然是为了鼓励她继续练字。
相识多年,佟皇贵妃如何不知道皇帝一愧疚,就爱送人东西的习惯?
她笑着收了,抓住机会,为成婉要赏:“此次西头所的戴佳庶妃处置防疫之事得当,小阿哥也身体康泰,皇上何不也赏一赏西头所?”
赏了戴佳庶妃,是表态,也能为之后的新要求开道。
最关键的是,佟佳皇贵妃知道,戴佳庶妃需要这个赏赐。
看着表妹盈盈的笑脸,康熙何尝不知道其中的用意,叹了口气:“赏吧。”
这个表妹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善。
赏一个庶妃,自然不需要康熙亲自下令,自会有人去私库安排赏赐,何况,重要的也并不是赏的东西,而是皇上的表态。
皇上赏了东西,而没有让步为小阿哥起名,佟皇贵妃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要求更多。
事情处理完毕,佟佳皇贵妃告退。
康熙让梁九功亲自送皇贵妃。
出了乾清宫,佟佳皇贵妃乘着肩舆回景仁宫,不一会儿,流水般的赏赐也送到了。
至此,稍微消息灵敏一些的妃嫔也刚知道发生了什么。
“废物!”翊坤宫里,宜妃摔了茶盏。
那西洋上贡的宝石,原本是她看上了,皇上也松了口说要送自己。可谁知道,半路被佟皇贵妃截了道。
永和宫里,听到皇上的赏赐,德妃叹了口气。
原本她想借着有孕的机会,和皇上提一提寄养在景仁宫处阿哥的事,这样一来,倒也不好开口了。
西头所里,乾清宫的赏赐继景仁宫之后陆续送到。
除此之外,芳苓也带来了佟皇贵妃的询问。
“庶妃这里还缺些什么?”
得了乾清宫的赏赐,成婉短期之内已经不缺财物,因此,景仁宫也没有随意赏赐充数,而是询问成婉的要求。
成婉不傻,在得知佟皇贵妃刚从乾清宫回来之后,也猜到了自己能够得赏赐,大概率与对方有关。
思考片刻,她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能否请娘娘为小阿哥起个名字?”
小阿哥出生到现在一岁有余,仍然还没有一个靠谱的名字呢!
20. 第 20 章
按照惯例,皇子出生之后会有洗三、百日宴与满月宴。以太子为例,还没到满月,皇上已经起好了若干名字。
到了满月宴时,挑挑拣拣,最终定下一个。
西头所的小阿哥是戴佳庶妃所生,自然比不得正宫嫡子。但起名一事拖到了一岁三个月,仍然没有音信,想起来就让人感慨。
因此,戴佳庶妃提出这个请求,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就连对戴佳庶妃有些意见的章嬷嬷,此时也说了一句“可怜见的”。
只是,同情归同情,章嬷嬷对于戴佳庶妃此举仍然有些微词。
给皇子起名,这件事原本是皇上才有的权利,如今让皇贵妃娘娘行使,万一让人觉得娘娘僭越怎么办?
更何况,给西头所的小阿哥起了名,甭管景仁宫与西头所内部怎么看、怎么想,在外人看来,西头所的戴佳庶妃成为了景仁宫麾下的一员。
这联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剪不断、理还乱。
章嬷嬷一肚子阴谋论和抱怨,在到了佟皇贵妃前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的。
倒也不是章嬷嬷想通了,学会了安慰自己,而是干女儿芳苓平日里受了她的恩典,关键时刻点醒她:
“嬷嬷莫非忘记了之前同我说什么?如今怎么如此糊涂?”
在景仁宫,章嬷嬷为了缓和新老员工之间的矛盾,确定自己的定位,常常将“自己老了”挂在嘴边。
平日里,干的也是哄佟皇贵妃开心,陪主子聊天解闷儿的活。
景仁宫里,旁人没有她的阅历和资历,也没有与娘娘的身后情谊,这个活计只能她一个人干。
见章嬷嬷仍然拧着眉,芳苓急了:“您的职责,不是逗主子开心吗?您看您说的这些话,主子能开心吗?”
章嬷嬷一怔。
撇开内心里的成见,章嬷嬷仔细地观察佟佳皇贵妃。
自从收到了来自西头所的回复,得到了给小皇子起名的需求,皇贵妃下午处理完了公务,专门挑了半个时辰进了东暖阁,开始琢磨给小皇子的起名。
除此之外,皇贵妃不但自己琢磨着,还拉着素心等人一起参谋。
俨然是已经接下了这个担子。
与章嬷嬷所担忧的不同,佟皇贵妃并不在意皇上的看法,也不担忧自己是否与西头所扯上关系。
这些或许如同章嬷嬷所想,这件事办下来会有一定的弊端,但问题是,佟皇贵妃自个儿乐意。
而当下人的,最忌讳的就是做主子的主。
只要起了分别心,对主子的所作所为有了看法,人的想法就轻盈不起来,自然,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一个不招人待见的下人,是没办法长时间待在主子身边的。
想到这里,章嬷嬷出了一身冷汗,忙捉住芳苓的手:“好闺女,你可是救了命了。”
主子心善,知道她的偏激是为了什么,也愿意体谅她的不易,可体谅一两次已经是不易,第三次第四次呢?
难道要主子一直宽宥她吗?
更何况,景仁宫是热灶,她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与主子有旧情谊没错,可这情分能管一辈子吗?
她若不注意,迟早要耗尽。
芳苓见这个半拉子干娘还有救,不枉她提点一番,于是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对戴佳庶妃有偏见,这没人管,可你别管到娘娘身上。”
这是做奴婢的“不该”。
说完了不应当,芳苓又从另外一个方面劝:“嬷嬷你好好想想,难道交好西头所,咱们主子娘娘就没一点儿好处吗?”
这统摄后宫事的皇贵妃,尊崇归尊崇,但也并非是所有妃嫔心悦诚服,纳头就拜。
至少那些有子嗣、有资历、有宠爱的妃子们,就并没有那般温驯。
娘娘身世高贵,可碍于资历浅,也得做水磨工夫,慢慢经营。
那戴佳庶妃纵然不得宠,可到底是一位小阿哥的生母。虽说现在遭了冷遇,可未来日子还长,说不定之后能有转圜。
更何况,不受宠对于戴佳庶妃来说是坏事,可对于景仁宫来说,却恰好不重要。
自古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容易。
如此一番思考,章嬷嬷被彻底说服了,缓过神来:“好妮子,你说得对。”
在这后宫里,她们主子的对手另有其人。
纠结一个小小庶妃,岂不是本末倒置?
“多亏你劝我!”章嬷嬷看向芳苓的目光中多了两分真情。
如果说之前有几分在主子面前凑趣说笑的意思,此时,章嬷嬷是真的想与芳苓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了。
景仁宫中宫人的盘算与细思,自然是传不到西头所里。作为旁人口中的议论中心,成婉正在西头所里接见功臣。
酉时,小阿哥的病症就已经确定了,去报信的全顺也可以走了。
奈何因为这件事,内务府十分繁忙,全顺便自作主张留了一会儿,搭把手干完了活才回来。
这厢回到西头所,全顺正打算自个儿去洗洗再去给庶妃请安,却不想刚一进门,就被春杏截了道,带到了东厢房里。
“主子一直等着你回来呢!”
申时,春杏就奉命去接全顺,去了敬事房,被告知全顺正在忙,便没有打扰,回了西头所。
等到了酉时,又去了一趟。
终于,这才等回了全顺。
“主子专门使了膳房做了菜。”
全顺抬头,看着桌上的一桌好菜,因为等待的时间长,已经没有了热气。
正位上,成婉笑眯眯地看着他:“今日多亏有你,辛苦你了。 ”
西头所里就这么一个太监,若不是全顺忠心,消息传不出去。
当时,虽然有成婉的判断,认定小阿哥患的不是痘疹,可到底没有太医判断。能够在危急情况下不急不躁,将差事办好,全顺是西头所的首功。
“等会儿吃了饭休息一下,今晚上不必当值了。 ”
要赏全顺,成婉直接指了几个菜给全顺端下去。除了赏赐的菜之外,成婉还从自己的小私库里取了五两银子赏下去。
“拿去花用,若是不够了,再问春杏要。”
全顺看着这难得出现在宫人饭桌上的荤腥,手上握着五两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跪下来,用力地给成婉磕了两个头。
“谢主子!”
成婉在全顺磕第二个头时,就让春杏拦住了他,摆摆手道:“快下去吧,咱们这里不兴这一套。”
慰问完了功臣,吃完了饭,成婉伸了个懒腰,终于来到了今日的重点环节。
“什么都甭说了,快端上来!”
膳桌收拾妥当,西头所的主仆三人关上门,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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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盘点今日的赏赐。
“主子,您看!”
打开乾清宫送来的赏赐,春杏乐得合不拢嘴。
无他,实在是乾清宫赏得太多了。
成婉是不受宠的庶妃,乾清宫就算赏赐,也不会挑贵重之物。可双方标准不同,对于乾清宫来说哪怕是不算贵重的赏赐,在成婉主仆眼中,也是极好的东西。
“这些都是苏州和杭绸!”
春桃摸了一把送来的宫绸和锦缎,微微睁大了眼。
乾清宫赏来的显然是今年苏州织造上贡来的绸缎,两匹苏绸质地细密,有折枝兰和缠枝莲暗花,看上去颇为艺术。
除了苏绸之外,还有更体面的妆花绸。
两匹石青色的妆花绸有着小面积织金,绣着小花样,极为适合用来做褂面和斗篷面。
布料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其中放着四样小物件儿。
成婉一眼看过去,就被一个赤金镯子吸引了目光。以清代的工艺,黄金最多能够提炼到94%到98%的纯度,在当下,赤金镯子就已经是足金。
而在成婉穿越之前,金价持续飙升,已经涨到了1450元一克。
而眼前的赤金镯子,少说有五六十克。
算一算金价,成婉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主子,您看看这个。”相比于成婉的市侩,春杏、春桃反倒是不在意这个造型简单的金镯子,她们更喜欢有设计感的首饰。
就比如春桃现在指的,就是铜胎珐琅顶簪,这簪子通体纯蓝,釉色匀净,色泽沉而不艳,蓝如宝石,配着银镀金簪杆,显得格外闪耀。
“这个正时兴!”
另一人说:“正是呢。”
成婉看了一眼自己的五十克的大金镯子,又看了看掐丝珐琅簪子,忍不住摇头。
当下宫里宜妃受宠,对方风格明艳大方,因此连带着这些具有宜妃风格的首饰也跟着流行。
可流行终究只是一股风潮。
虽说这掐丝珐琅簪子也是内造,工艺、质量差不到哪里去,可哪比得上赤金镯子啊!
成婉绝对是个务实的人。
收到了来自于乾清宫的大金镯子,成婉整个心情都变好了,连带着皇帝不给小阿哥起名也不怨了。
有大金镯子,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除了赤金镯子和珐琅簪,另外还有一对赤金小珍珠耳坠与珐琅戒指。
赚了。
“主子,这里还有三十两银子。”春杏道。
有了大笔进账,成婉的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起来,张罗着裁制新衣。
“过年总要用不是?”
此时已经到了十一月底,进了腊月,各种节日不断,都需要穿新衣裳去见人。
今年西头所得了赏,有了脸面,也不能像去年那般一直告假不出门了。
“您说得对。”想着下个月接踵而至的腊八、小年、除夕,春杏与春桃也愁上了。
“我们得使银子找绣娘去做。”
要不然时间显然赶不上。
得了三十两的赏,做衣服花去十两;还剩下二十两,而成婉还未将银子捂热,就已经为它们找好了去处。
“这五两拿去膳房给小阿哥订奶。”
“还有十五两,去找营造司,我要给小阿哥改造一下暖炕。”
21. 第 21 章
在现代时,成婉上学学经济学,其中有一个理论是讲资源具有稀缺性。
偌大的紫禁城,自然不缺一壶奶、一件衣裳、一个首饰,奈何当今妃嫔众多,需求更多,是否满足一个妃嫔的额外要求,就得看钱和势。
这两项,成婉往日没有。
但托乾清宫上次的福,近两日,倒可以狐假虎威。
成婉当天拨了银子,提了要求,翌日,全顺就拿着银子到膳房去了。
听说要羊奶的是昨日刚得了赏的戴佳庶妃,而且还给了银子,膳房稍加犹豫答应了,还有膳房的太监请全顺吃点心。
“好教您知道,庶妃娘娘想要羊奶,这奶并不在分例中。”
按照规矩,贵人每日有两头乳牛的分例,共计四斤牛奶,可以供茶饮。
但羊奶珍贵,不是日常饮品,需要额外赏赐才能喝到。
成婉没有额外赏赐,想要喝奶,自然就得花钱。
而且,光花钱不够,还得要身份地位。
全顺心知肚明,脸上也带着笑:“正是呢,还请您给行方便。”
见全顺懂事,膳房的太监神色也缓和了些许,道:“并非是我多事,是因为这产奶的羊不多,最近几日才从丰台拉进来,每日能挤的奶有限。”
供给宫廷的羊、牛归内务府庆丰司管,由人专门挤奶供给宫廷。
而额外的分例,则是由这些额外的羊提供。
这部分限额有限,能够提供给戴佳庶妃,自然是因为对方近日得了皇上青眼的缘故。
此外,膳房也想结个善缘。
“多谢膳房哥哥帮忙。”全顺嘴上认下了这个人情。
膳房太监达到了目标,点点头,下去取了奶,交给全顺让他拿回去。
除此之外,膳房还额外孝敬了一盘点心。
“这是新东西,拿回去让庶妃尝尝。”
全顺道了几句感谢,这才回了西头所。
办完了膳房的事,全顺下午又去了一趟营造司,花钱请人为小阿哥改造暖炕。
“这火炕可不好改,你确定吗?”
营造司的郎中看了成婉画的草图,拧着眉问。
小阿哥有马蹄足,腿脚不方便,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火炕上,火炕两面靠着墙,另一边空着,每当小阿哥爬行时,都需要有一个嬷嬷在一旁看护。
嬷嬷们担心小阿哥摔倒,常常过度保护,只要小阿哥靠边,她们就会将小阿哥抱起。
时间一长,小阿哥就不往床边靠了。
暖炕面积不大,再排除一大片区域,能够供小阿哥爬行的面积更小,只能在很小的区域趴或者坐。
成婉观察许久,发现了这个问题。
小阿哥原本就是马蹄足,爬行比一般小孩困难,再人为、客观地设置诸多障碍,岂不是运动量更小?
缺乏运动量,自然食欲不振,吃得少则营养不足,小孩的抵抗力自然会低下。
这次起风疹,小阿哥发高烧,就说明这一点。
因此,在得了赏赐之后,成婉就迫不及待为小阿哥改善生活环境。
全顺明白主子的意图,在营造司郎中质疑的目光中,坚定地点头。
“正是呢。”
营造司郎中再次皱着眉低下头。
这图纸上的字体算不上漂亮,图示画得也不够专业,好在想法写得清楚,倒也能够明白对方的目的。
“我们不负责安装围栏。”
营造司负责火炕的修缮,而木匠活则归造办处管。
全顺早已打听清楚,闻言也不与郎中争论,抓住对方话语中的含义问道:“那其他的可归贵司管了?”
庶妃的要求里,除了安装围栏,还有疏通烟道、换炕面、炕面做防滑处理等内容。
“容我回禀上峰。”
郎中又问:“这些改造并非分例内的项目,你可知道?”
这就是额外花银子的意思了。
全顺坦然道:“当然。”
说到这里,营造司郎中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跑完了营造司,全顺又去了一趟造办处。
他不光需要与造办处沟通火炕围栏的事,还要给小阿哥做一个带轮子的小车。
用庶妃的话来说,就是可以推着小阿哥在屋里走动的车。
这自然又是一番掰扯。
全顺办完了事,从造办处出来,正准备回西头所,遇到了一个面生的太监。
“你可是西头所的?”
全顺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对方笑着点点头,没有作声,走了。
全顺心中有些担忧,回了西头所,将这个消息说给春杏与春桃听。
“可知道他是哪个宫里的?”
全顺愁道:“没看到腰牌。”
除此之外,对方戴着青毡暖帽、铜顶黄翎,身上穿着石青棉袍,看上去俨然像是哪位主位宫里的体面太监。
“不用急。”春桃与春杏安慰他,“我们主子平日里与人为善,轻易不会有人为难咱们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个问题一直悬在全顺心头,直到晚上,才终于得到了解答。
晚间,那位营造司里怠懒的郎中忽然亲自来了,一反常态地笑着请示:“那火炕改造我们还有些新的想法,来与您聊聊合不合适?”
全顺等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目光中的诧异。
成婉同样好奇,但对方亲自上门,自己没有不抓住机会的道理,便重新聊起了火炕的改造。
这一回,成婉可算是见识到了清朝顶级工匠的魅力。
对方不光推翻了她的一些设想,还给予了更多的设想。
成婉为了小阿哥能够在火炕上爬,只是想要多在炕上垫几个褥子,可没想到,营造司给的方案更专业。
他们可以改造火道,将一个火道改成三个,让火炕的温度更加均匀。
改变了温度,也可以将火炕上的青石板揭开,换成软笼屉,而后在上面加上软垫和细布,既轻省,又防撞。
关于火炕的围栏,这一回,营造司也不推说让造办处去办了,而是大包大揽设计好了围栏样式。
“您放心,这围栏我们会打造的很光滑,还可以拆卸,保准让您满意。”
成婉当然很满意。
这顶级的服务,换成谁来谁不会不满意?
只是,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妃,成婉心知肚明,一切都需要代价。谈完了改造细节,她同全顺使了个眼色。
全顺点点头。
出了西头所的门,全顺笑着与那位陪同郎中而来的太监搭话,旁敲侧击地询问由来。
谁知,那太监还没说话,营造司的郎中先抱怨起来了:“你这人,早说是有了景仁宫的吩咐啊。”
早上他还以为是哪个不受宠的庶妃拿着钱来提要求了。
正敷衍呢。
下午景仁宫的就来打招呼了。
害他还得了一顿训。
郎中的原话原封不动地被全顺转述给了成婉,春桃也同成婉说最新的消息:“皇上赐住了承乾宫,皇贵妃娘娘明年要迁宫,近日景仁宫的内侍正在忙新宫殿的修缮。”
东西六宫统共十二个宫殿,按道理说住哪里都一样,可宫殿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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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环境不一,也被人为划分出了高低。
景仁宫位于东六宫,因是孝康章皇后之前的住所,在本朝具有特殊的意味。
昔日,景仁宫不光是佟佳皇贵妃住过,昔日太子也曾短暂地寄居过,到了后来,皇上自己怀念兄弟,也将景仁宫当作居所居住。
景仁宫位置优越,寓意深刻,可为什么佟皇贵妃还要移宫?
显然,承乾宫是更好的选择。
自古东尊西卑,东六宫整体地位高于西六宫。而承乾宫意为“承顺天道”,为东六宫之首,非宠妃不能住。
佟佳皇贵妃搬入承乾宫,是从地理位置上昭示对方是后宫第一人的地位。
有趣的是,除了佟佳皇贵妃,其他主位妃子的宫殿也暗含着各自的处境。
就比如说,与承乾宫隔着坤宁宫相对的西六宫之首翊坤宫,此时就住着目前最得宠的宜妃。
而受宠的另外一位德妃,也住在地理位置较好的永和宫。
相对而言,成婉这个住在东西六宫之外偏僻的乾西五所的庶妃,是真的住在冷宫里了。
“原来是又搭上了便车!”
被认为打入冷宫,境遇低落的戴佳庶妃,此时乐滋滋地说道。
“落了人情,你也别忘了给钱。”
既然落了好处,就更不应该吝啬,毕竟,内务府做事也需要成本,西头所不承担,则会落在别处。
成婉不愿意在这点儿小事上落人口实。
“是。”全顺小心地收回目光。
谈完了事,成婉换了身衣服,雷打不动地去正院里看医书,顺便陪小阿哥玩,剩下全顺等人独自感慨。
“我还以为庶妃会着急呢。”
西头所自个儿去找内务府时,对方是什么态度,景仁宫帮着说了一句话,内务府又是什么态度。
这前倨后恭的对比,换成任何一个人,此刻恐怕心中都得妒火中烧,恨不得纵身一跃,跳入追寻权势的大坑。
就连全顺,也心生摇曳,心驰神往。
偏偏戴佳庶妃稳得住。
也正是因为庶妃表现得淡然,全顺才从那股催促人上进的火热中冷静了下来。
“我们主子是这样的。”春桃心领神会,明白全顺在说什么。
或许是生病一场,从低谷中走过,她们主子如今心如磐石,坚韧不摧,不会被后宫的风吹草动惊扰。
“这是我们的幸事。”
当主子的折腾,遭殃的大部分是下人,有这样稳得住、心态好的主子,他们的境遇也安全一些。
“是啊!”其他两人发出感慨。
“不愧是主子!”
在身边人疯狂给自己赋魅时,成婉已经换了衣裳,进入了正院。
对于她来说,当然没有被这些对比影响——皇室的生活固然煊赫,可哪比得上现代的富豪炫富?
现代的富豪还能去火星呢!
生活在信息时代中,成婉早已经形成了免疫。
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儿子似乎越来越好玩了。
进了屋,成婉当做没有看见暖炕上探头探脑的小孩,环视了一圈,发出了狼外婆的一样咯咯的笑声,笑道:“让我看看,我们的小乖宝在哪里呀?”
在成婉进屋时,小阿哥的注意力就全部被吸引了,听到这句话,兴奋地瞪大眼睛,将自己的脑袋躲在了被窝里。
俨然是一种“你快来找我啊”的模样。
两位奶嬷嬷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的无奈,但回过神来,又发现自己在笑。
这西头所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22. 第 22 章
得了成婉的银子,又听说西头所背后有人,膳房的效率高到离谱,第二日早晨,一壶羊奶便送到了西头所。
羊奶营养成分好,不易得,但天然有一股腥膻的味儿。
好在成婉在花钱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直接给出了解题方法。
“加点儿甜杏仁便是。”
刘嬷嬷没在膳房里干过,也没接触过羊奶这等金贵的东西,一时间还有些将信将疑。
但考虑到庶妃不会胡乱支招,刘嬷嬷依言与春桃一起,自己生炉子煮起了羊奶。
刚煮奶时,羊奶尚且腥膻味重,等到奶沸,果然就变得不再刺鼻。
其中还有一种甜甜的杏仁味。
端着羊奶拿去给小阿哥喝,挑食的小阿哥用小鼻子凑着闻了闻味道,犹豫了片刻,端着碗喝了。
“小阿哥明天还喝不喝?”刘嬷嬷笑着问幼崽。
犹豫片刻,小阿哥点点头。
“真聪明!”见成婉逗弄小阿哥久了,刘嬷嬷也学会了夸奖和鼓励。
这些肯定的话语让小阿哥眼睛亮闪闪的。
喝完了奶,西头所紧跟着忙了起来。
快速敲定了工期,意味着营造司不拖延,很快就能干。
既然如此,西头所正房暖阁施工,小阿哥自然也不能待在正房。
整个西头所只有两个大的暖炕,一个在正房,一个在东厢房,毫无疑问,施工时小阿哥就得占据成婉的屋子。
“来吧来吧。”
为了幼崽,成婉还能说什么?
事实证明,看似搬家简单,但实际上干起来工作量一点儿都不少。
小阿哥暂时转移到东厢房里,意味着他平日里的床垫、褥子、悠车都要转移。
除了这些,还有吃饭的家伙事,以及伺候他的刘嬷嬷、林嬷嬷自个儿的物件儿。
不过三两趟,小阿哥的东西就将成婉的屋子挤满了。
不久之前刚把自己的卧室收拾好的成婉:“……”
行吧。
怪不得当时同事生孩子与没生之前,自己屋子是两模两样呢?
只要养育幼崽,屋子里就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好在搬家虽然忙碌,但可以全权交给嬷嬷和身边人,不用成婉亲自来干,可西头所的财政赤字,却仍然需要成婉自己烦忧。
没错,财政赤字。
在获得乾清宫的赏赐之前,成婉通过讨薪,拿回来了二十两银子。这二十两银子赏赐下人、发薪水花去了一部分,只剩下十两。
而后,成婉获得了乾清宫赏赐的三十两。
这银子也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正因为营造司升级了自己的改造计划,连带着成本也随之增加。
听着营造司郎中画下的设计图,成婉很难拒绝对方的提议,强咬着牙上车。
因此,手头上一些银子很快就花光了,除此之外,还得欠一点。
“你说,要是能够把这些首饰换成是银子该有多好?”成婉碎碎念。
在缺钱的时候,成婉爱不释手的五十克的赤金镯子也不香了。
当然,成婉也只是抱怨,不敢付诸实践。
宫里头赏的首饰上都有印记,只能使用,不能售卖。换言之,作为妃嫔,成婉只是这些首饰的使用者。
“真抠啊。”
贫穷时,成婉迅速改了口风。
经济状况不佳,一次小小的房屋改造升级,就掏空了成婉的所有存款。作为西头所的主人,成婉也得承担经济赤字的后果。
还是底子太薄了。
原本就没有存款,靠着那点儿分例银子生活,稍微有些想法,在实践过程中,就会重新返贫。
好在比起上次,拥有佟皇贵妃、乾清宫赏赐的成婉境遇已经好多了。
扪心自问,既然自己花出的钱是合理的,就不应当太过于纠结。
她总不能比之前还差吧?
但躺平也是不敢再躺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在西头所其他人忙着搬家时,成婉自己一个人晃荡到了小厨房。
“主子?”春杏在小厨房里忙碌,看见了成婉进来,吃了一惊。
按道理说,庶妃已经在东厢房里监工才对。
成婉摆摆手,没解释很多,在小厨房里搜寻着什么,最终,她看到了刚才没有用完的羊奶和甜杏仁,还有一些糯米粉。
得了,想做什么已经不用纠结了。
春杏还在洗洗涮涮,成婉制止住她,让她去找平日里在厨艺上最娴熟的春桃。
片刻后,春桃赶了过来。
“您要做点心,送去景仁宫?”听到成婉的想法,春桃吃了一惊。
虽说如今西头所与景仁宫的关系正和睦,可庶妃想要送点心,还是让她有些迟疑。
她们送的东西,景仁宫会吃吗?
会不会太寒碜。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手艺都不行啊!
相比于春桃的犹豫,成婉淡定多了:“吃不吃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表示。”
经过了这些日子的折腾,成婉已经完全弄懂了自己的生存策略。
因为小阿哥的缘故,皇上对于她始终心有芥蒂。介于皇帝的执着与心结,这条大腿显然抱不上了。
不想再陷入争宠旋涡的成婉同样也不大想走这条道路。
除此之外,这后宫里最大的大腿,就剩下佟佳皇贵妃了。
佟皇贵妃地位稳固,同理心强,还颇为善良,对自己也有着几分好感。有这些前提,成婉不可能顺着杆儿爬。
事实证明,佟皇贵妃也是一个顶好的上司。
就拿这一回来说,若不是佟皇贵妃吩咐过,景仁宫的太监也不会一见面,就认出全顺是谁。
光这一点,就让人记在心中。
作为打工人,蒙受了上司的关照,不表示自己的感谢,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下属。
因此,成婉拒绝了摆烂,将自己从舒服的椅子上拉起来,来到膳房与春桃一起做点儿什么。
至于为什么送食物?
那当然是因为成婉现在是个穷鬼,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啊!
“别管那么多了,我来说方法,你来试试。”
羊奶所剩不多,成婉没有第一次上手就拿羊奶来实验,而是吩咐春桃用牛奶实验。
“用牛奶和甜杏仁一起煮去腥。”
这两者还算是核心科技,成婉毫不犹豫地将它们用在制作糕点上。
“是。”春桃开始煮制羊奶的替身,牛奶。
另一边,成婉吩咐春杏将糯米打成浆,与牛奶、杏仁一起慢火熬制,等到米浆、牛奶、杏仁在锅中完美地混合,再放入盘中晾凉。
“这就好了吗?”春桃与春杏没见过这么简单的点心制作方法。
“行了。”成婉笃定。
再难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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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也不会啊!
冬天天气寒冷,过了一会儿,牛奶杏仁糯米糕就晾凉了,用刀切成小块,成婉率先尝了一口。
“怎么样?”
“不错!”对于初次尝试,成婉就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得益于膳房提供的牛奶的质量,杏仁糯米糕有着浓郁的牛奶香气,再配合着杏仁淡淡的坚果香气,有着一种香糯的感觉。
“再加点儿饴糖。”
显然,做糕点就是这样,想要甜味足够,就得下狠手,放致死量。
“也可以加桂花蜜。”喜欢琢磨这些的春桃提出。
“你说得对,那配料里不用再加糖了。”如此一来,还能供食客自己diy。
自己动手,选择自己合适的方式,原本就是一种乐趣。
“块儿再切小一点?”得知这米糕是送给景仁宫,春杏也精益求精了起来。
“……其实如果有杏仁和羊乳,咱们不一定只做米糕。”
更多的创意,来自于性格内敛的春桃。
总之,在一番实验之后,成婉交出了两种答卷:一种是试验成功的杏仁羊奶糯米凉糕,还有一种则是之前做过的,这次拿来用羊奶复刻的杏仁羊奶双皮奶。
这两个点心,食材本身并不珍贵,倒是用杏仁去腥膻的方法有点儿含金量。
与上次一样,点心做了一份,包装好,额外又附上了做法的解说版。
万一下面人吃着好吃,要给皇贵妃做呢?
“就这样吧。”
这一回,春桃与春杏跟着做点心,于是跑腿的活计成婉就交给了全顺。
这是全顺头一回去景仁宫办差,心中又慌又喜。
春桃安慰他:“去吧,景仁宫不会难为你的。”
正如同春桃所说,一路上去了景仁宫,全顺并没有被为难,反倒是听说他是西头所戴佳庶妃处的,还有太监专门出来接待他。
“上面吩咐了,西头所送来的东西,收下就行。”
这位与全顺说话的太监虽然不是那日他遇到的那位,但也穿着相似的衣裳,说话时笑眯眯的。
“喏,拿去玩吧。 ”
全顺送完了东西,还得了一个银裸子,这实在是办差之后的头一回。
这厢,全顺恍恍惚惚地回了西头所,另一边,景仁宫的太监拿着食盒,进了西配殿。
“这是什么?西头所送来的?”
章嬷嬷正在嗑瓜子,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闻言道。
“正是。”太监道,“这些该怎么处理?”
按道理说,吃食是进嘴的东西,平时里会严格一些,甚少给主子直接食用。
“别急,打开看看吧。”
太监将信将疑地打开食盒,发现其中还有一张纸,上面画画连带着文字,详细地说明了做法。
“把这个拿给膳房去。”章嬷嬷指使道。
“那剩下的?”
章嬷嬷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等主子处理啊。”
戴佳庶妃再怎么是庶妃,那也是主子,西头所送来的是礼物,是孝敬,皇贵妃没发话,自然轮不到她们自己随意动用。
于是,在忙了一日,下午回到了景仁宫,佟皇贵妃用完膳,便发现素心送上来两种陌生的糕点。
“这是什么?”
“西头所送来的?”
在看到奇奇怪怪的风格时,佟佳皇贵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23. 第 23 章
佟皇贵妃主理后宫事宜虽然忙碌,但不会忙到戌时才回宫。
之所以忙碌到现在,是因为皇太后生病没有胃口。作为妃嫔中的头一位,佟皇贵妃有义务在一旁侍候。
这是属于后宫之主的荣耀。
只是,荣耀也需要付出劳动。一整天集中注意力,回到景仁宫已经疲惫不堪,因此,面对西头所送来的这一点儿奇特的玩意儿,佟皇贵妃意外地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尝尝。”
凉糕能被端到皇贵妃面前,自然已经有人检查过,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因此,佟皇贵妃吃的这一口,也吃得格外坦然。
“……不错。”
冬天里吃凉糕,原本是不合时宜的。奈何景仁宫的地龙烧得太旺,待在殿内,浑身像是着了火。
一口凉糕下肚,反倒是理顺了内心中的灼热。
更何况,这凉糕层次分明,不光是有淡淡的米香,还有杏仁的香气。
佟皇贵妃没忍住,又进了一个。
这一回,她感受到了奶香。
“这是羊奶?怎么没味?”
与西头所抠抠巴巴还要花钱去换羊奶不同,景仁宫的羊奶供应没有限量,佟皇贵妃对羊奶并不陌生。
只是,不陌生不代表着喜欢。
为了获得羊奶中的好处,皇贵妃也得忍受其中的腥膻味。
同样,嬷嬷们给小阿哥喂羊奶时,也得经历一番持久的拉扯。
故而佟皇贵妃很快发现了这个凉糕之中的不同之处。
“是戴佳庶妃想了一个方子,用杏仁去羊奶里的腥气呢。”
与那做羊奶凉糕的做法一起,成婉也将煮羊奶时去腥膻的做法附上了。
“她有心了。”佟皇贵妃叹了口气。
不怕低位妃嫔奉承,就怕她们奉承不到点子上。
偏偏戴佳庶妃在这上面就好像是有天赋一样,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心,那些奇思妙想的小点子,换了别人,可真是想不出。
“是呢,这戴佳庶妃是很灵慧。”章嬷嬷感慨道。
章嬷嬷前些日子还为了西头所而恼火,宛如一头倔驴,这会儿却改了口。
佟皇贵妃睨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想通了?”
章嬷嬷佯装委屈道:“奴婢怎么敢想不通?您喜欢她,我难道还能和她一直作对不成?”
又感慨道:“这俗话说得好,‘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佟皇贵妃被老嬷嬷这一句歪诗逗乐了,笑嗔道:“瞎说什么呢。”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待在我身边就行了。”
这句话,也是为了安抚身边老人的心。
章嬷嬷显然很吃这一套,神态安详了许多,笑道:“这段时间,给主子添麻烦了。”
佟皇贵妃笑着摇头,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看着膳桌上用了几块的杏仁羊奶凉糕,佟皇贵妃思考片刻,道:“让膳房再做一点,送去宁寿宫给皇太后尝尝。”
皇太后生病上火牙疼,食欲欠佳,也抗拒喝药。轻微的病,竟然缠绵了好几日。
佟皇贵妃为皇太后的身体担忧,发现了好东西,第一时间敬上,是当小辈的孝心。
“遵命。”
杏仁羊奶凉糕送去了宁寿宫,佟皇贵妃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孝心之举,不再关注效果如何。
谁知道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报,说皇太后吃东西了。
吃的还是景仁宫送去的凉糕。
原来,这一段时日,皇太后上火完全是因为空气干燥,偏偏身边人担心她的身体,总是进一些温补的汤,惹得她更是积热、口干、没胃口。
景仁宫送凉糕去时,身边人又劝吃饭,皇太后不耐烦发了脾气。
双方对峙时,凉糕送到了,入了皇太后的眼。
“是呢,皇太后在科尔沁草原长大,自小喝羊奶的。”
皇太后也爱吃羊奶饽饽,只是生病之后嗓子痛,咽不下去,这才无奈停了。
如今,有了羊奶凉糕,既好吞咽,又散热解火,可不被看上了?
不一会儿,御膳房的人又来报。
原来,皇太后吃了加了杏仁去了羊奶味的凉糕觉得不过瘾,要求御膳房做不去味版的。
“这倒是呢!”章嬷嬷笑道,“咱们不习惯羊奶的腥膻味儿,但皇太后却爱这个味道。”
杏仁去了腥膻味,皇太后反倒是不习惯。
但皇太后看上了凉糕,这也是误打误撞。
不一会儿,皇太后吃了凉糕,又听太医的吩咐喝了药的消息也传到了乾清宫。
忙于政务,同时又得关心嫡母身体的康熙松了口气。
景仁宫里,佟皇贵妃与章嬷嬷议论此事。
“你就说,我看重戴佳庶妃有没有道理吧?”
经此一役,章嬷嬷也服了:“这西头所的庶妃,是有几分运道在的。”
就拿上一次的干发帽来说,明明是那般简单的设计,但却没有人做出个一模一样的。
或者说,哪怕有人发明了同样功效的干发帽,但却没能设计得那般简洁、方便、有效。
那干发帽被娘娘进给了乾清宫一个之后,很快就成为了皇上的常用物件儿。
对于一个忙碌于国事的君主来说,只要能够提高在生活细节上的效率,就一定会被他笑纳。
想到这里,章嬷嬷也不得不再次承认:“戴佳庶妃的确有几分灵慧!”
除此之外,在心底里,章嬷嬷还涌现出了一个想法。
这戴佳庶妃,似乎也有些旺她们景仁宫。
这两次送的礼物,她们娘娘也得到了好处——到了佟皇贵妃这个位置,吃穿嚼用都已经不缺了,缺的只有来自于皇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看重。
偏偏这些是最难的。
而戴佳庶妃的两次送礼,不但送到了佟皇贵妃的心尖儿上,也让她在两宫得了美名。
至此,章嬷嬷心中最后一点儿不满也消失了。
戴佳庶妃就该和她们景仁宫混!
佟皇贵妃一向是个大方的人,得了旁人的好处,自然是要“涌泉相报”,章嬷嬷、素心等身边人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开始琢磨着给西头所送点儿什么。
奈何这一次,佟皇贵妃没打算赏东西。
“往日赏赐东西,是双方不熟悉,一是一,二是二,如今情分不同,倒也不必次次这般客气。”
这话说得,就是真的打算长期与西头所相处的意思了。
片刻后,佟佳皇贵妃想到了处理方法。
“让她别躲懒了,明日正常请安吧!”
佟佳皇贵妃的要求很快被传达到了西头所,成婉只觉得晴天霹雳。
老天爷!
这合理吗?
她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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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被皇贵妃用上了,还送给太后获得了奖赏,她什么赏赐都没有,还要明天去上班?
说起躲懒这件事,成婉自小阿哥风疹之时,就利落地请了假。
因为小阿哥的风疹,惊动了整个后宫,还禀报给了皇上,末了,似乎还引起了后宫的争斗。
成婉自知自己人轻言微,不应该卷入后宫的风波之中,当场就紧急避险,利落地请了假。
她要亲自看护小阿哥。
而且,小阿哥生病,她也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娘娘。
佟皇贵妃允了。
谁知,这才几日,就又要去请安。
到底是谁想早起啊?
成婉哼哼唧唧,在春桃、春杏面前抱怨,后悔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奉承景仁宫。
她只是太穷了,想以谢恩的名义骗点儿赏赐,又有什么错呢?
但景仁宫到底是景仁宫,佟皇贵妃嘴上说着“不必客气”,但行为上还是给了好处。
佟皇贵妃怜惜西头所小阿哥身体较弱,故而自个儿掏腰包,从景仁宫的分例中拨出一些食材来,供小阿哥食用。
当然,成婉送的是羊奶凉糕,景仁宫回的可不只是普通的羊奶,而是皇贵妃分例中专门由张家口进贡的牝羊牛乳。
除此之外,还有上好的白粳米、茯苓粉、淮山药干,都是小阿哥能够吃到的辅食食材。
更重要的是,景仁宫的内侍没有说送羊乳的期限。
四舍五入,就是会一直供应。
这可是替成婉省了大钱了!
成功捞到了好处,成婉心满意足,再也不抱怨明日早上为什么要上班。
早起开会,那是什么为难的事吗?
一点都不困难!
带着足够的动力,成婉这一日早早地睡觉,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收拾打扮。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西头所所有人都心态稳了。
熟悉了线路,知道大概需要的时间,于是成婉起床的时间往后拖了拖,能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上回不敢吃东西,怕饿,这一次有了经验,不再煮水饺,而是蒸了热腾腾的鸡蛋羹,配合着牛奶食用。
在打扮方面,西头所得了赏赐,也不再像上次那般将所有能够见人的配饰堆在身上,为自己强撑气派。
而是有选择地挑挑拣拣,从新得的赏赐中挑选了两件,从容地戴上。
让成婉更欣喜的,是自己的保暖设备得到了升级!
新送来的皮子加了钱,紧急改成了披风,外套也换成了防风的宫缎,配合着新的铜手炉,再也不怕通勤路上的寒冷了。
若是有个防风的口罩就好了,成婉心想。
但怕弄坏自己的妆容,只得作罢。
看着镜子前自己的一身新行头,成婉满意地点点头。
若说之前的她穿着素净,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走清雅朴素的风格的话,那么这一次,就多了几分富贵人家的娇矜。
能富贵,谁想贫穷呢!
怀着良好的心情,成婉捧着暖炉,出了西头所,朝着景仁宫方向走去。
一路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景仁宫,站定,成婉打算如上次一般,独自等待到请安时,却不曾想,很快就有人上前搭话。
而且搭话的,还不止一个。
成婉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如今也是个小红人了!
24.第 24 章
成婉成为后宫里的小红人,完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从两年之前,三藩之事愈演愈烈,皇上驾临后宫的次数就开始越来越少。到了今年,更是掰着指头都能数得清。
一个月十几次的侍寝数,一部分被德妃、宜妃这样的宠妃分去,还有一部分,则去了景仁宫,剩下的时间,则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后宫结构稳固,连带着新人少,新冒出头的、让人意外的消息则会更加少。
因此,在风平浪静中的后宫,谁稍有变化,就很快会成为被关注的对象。
成婉这个失宠的庶妃忽然有了动静,着实让人意外。
“怎么能轮到她呢?”
六宫都犹记着,在这位戴佳庶妃生下残疾的小皇子时,皇上是怎么恼怒、不给面子的。
在她搬去西头所时,所有人都认为她完了。
没想到这才一年多,对方硬生生地挣出了一条路。
还是一条旁人未曾想过道路。
然而,紫禁城很大,低位妃嫔也很多,能够在这六宫里立足脚跟,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法子,也不在意别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
只要是有效就可以。
从近日乾清宫的赏赐来看,戴佳庶妃开辟的这条道路,着实是有几分效果。
故而,再见了她,这些个贵人、常在、答应,也忍不住心动前来打探。
万一呢?
作为曾经羡慕过别人的一员,成婉对这些“同事们”的心情十分了解,也提不起什么当红人的做派,从头到尾十分客气。
她能抱上景仁宫的大腿,除了运气好之外,还有天时地利人和,不确定旁人是否能复制。
更何况,她还要靠着景仁宫吃饭呢,哪能什么都说?
故而,成婉从头到尾客气归客气,但半句内情都不讲,惹得这些好奇的妃嫔们对她无可奈何。
“戴佳姐姐也太谨慎了些。”
一位长相颇为明艳的常在嗔道。
成婉笑嘻嘻地继续装傻。
她态度这般好,旁人也不好再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社交,显得不那么功利。
谈话双方彼此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落在一些不知内情的人眼中,却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不过是攀上了大腿,也不知道在猖狂些什么!”
耳畔传来一声颇为熟悉的话语。
成婉与旁人寒暄的声音一顿,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竟然是熟人!
那位在第一次请安时,就曾与成婉交锋,并且铩羽而归的张常在。
成婉感慨。
可见聪明人永远是聪明人,笨笨的、喜欢出来说酸话的,也还是那么些人。
这让成婉有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自打张常在出声之后,身边其他人就噤了声,等待着看成婉怎么处理,同时也有着看笑话的打算。
成婉自然不会让步。
若是让人觉得她是软性子,往日这类口角少不了拉她一起参与。
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人觉得她不好惹。
念及此,成婉心头已经有了主意,佯装惊讶道:“哟,这景仁宫门口哪来的醋味?怎么是酸的。”
这张常在也不指名道姓,成婉自然也不会上去当枪使,也回敬了一声阴阳怪气。
谁知,成婉没将这口角放在眼中,张常在却轻易地破防了。
对方跳脚道:“西头所的,你说谁酸呢?!”
这下张常在点了名,成婉便好回复了,佯装疑惑道:“咦,这位常在,你是与我说话吗?”
选中目标失败,张常在看着成婉这张气色红润、笑意盈盈的脸蛋,更生气了:“你别给我装蒜!”
成婉无辜:“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要不张常在教教我?”
张常在卡壳了。
哪怕她再傻,也知道不该接这句话。她可以指桑骂槐,在景仁宫前面说些怪话,但她不敢承认自己刚才在挑起争端。
这几句酸言酸语,与承认自己故意辱骂别的妃嫔,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
前者她可以抵赖,后者可就不行了。
“我什么都没说。”思考片刻,张常在退却了。
成婉悠悠地笑了一声:“哦,那我也没说什么。”
一场口角较量,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了,速度之快,让围观的妃嫔们意犹未尽。
这一番冲突,也再次让旁人察觉到了这位戴佳庶妃的变化,由此又不由得生出许多许多揣测与琢磨。
作为吵架的当事人,成婉并未将这次较量放在心上。
一方面,是因为张常在的战斗力太弱,让她提不起什么吵架欲|望;另一方面,则是交锋中,她也发现了张常在看似愚蠢,但其实很谨慎。
想到这里,成婉想要战斗的兴趣全无。
她可不负责陪人演戏。
寒暄结束,又与人吵了架,同事们懂事,没有再来打扰。于是,成婉终于能清静一会儿。
没过多久,景仁宫的宫女出来,带着她们这些低位妃嫔们进门。
成婉仍然按照自己熟悉的位置站好。
这一回,她仍然站在妃位之后,与对面的贵妃相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些个主位的娘娘们似乎也对她有些好奇,进门后看了她一眼。
她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当成什么都没发现。
除此之外,她在这时,又看到了上次请安时曾对她表露过善意的庶妃,她与对方分列两边,只好对视一眼,礼貌地相互一笑。
辰时一刻,在一系列等待之后,佟皇贵妃驾临,今日的请安总算开始了。
与皇贵妃一贯的风格相同,这一次请安,对方也没有说废话浪费时间,而是利索地直入主题。
第一项议题,是嫔以上的妃嫔今日开始去宁寿宫侍疾。
先前,皇太后生病,食欲不佳,心情也不好,懒得见人,自然不肯有许多妃嫔堆在身边,显得烦闷。
可如今,皇太后逐渐能吃东西,心情也好了许多,佟皇贵妃自然要安排人去陪。
长辈生病,晚辈去看护,这是应有之意。
嫔以上的妃嫔们消息灵通,对于皇贵妃最近几日在忙些什么都心知肚明。
一开始,当宁寿宫只允许皇贵妃一人去探看时,她们尚且还有些意见,暗自琢磨太后她老人家偏心。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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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佟皇贵妃安排她们都去侍疾时,她们反倒是有些尴尬。
佟皇贵妃如此高姿态,倒显得她们枉做小人。
妃嫔之间,四妃的消息更灵通一些。除了太后身体不适之外,四妃还听说昨日佟皇贵妃献了吃食,哄太后娘娘吃了东西。
再打听,又听说这吃食是来自于西头所。
这倒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了。
想到这里,荣妃与德妃都没忍住,看了站在一侧的成婉一眼。
这戴佳氏,想干什么?
因皇太后的侍疾,主位以上妃嫔思虑频频,而对于低位妃嫔来说,这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了。
什么?太后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哦,主位以上侍疾啊?那没我什么事了。
作为一个没有资格去侍疾的庶妃,成婉也是同样的想法,甚至对于昨晚上芳苓姑姑所说的那句“你晋上的凉糕送去了宁寿宫”没什么感想。
她将糕点和方子都送给了景仁宫,就默认了景仁宫可以随意处置这些糕点,至于对方送给谁,都与她无关。
抱着这样的事不关己的心情,成婉在这个议题全程都显得十分淡定。
这份淡定,也让暗自观察她的主位们高看了她一眼。
经历过低谷,倒是不轻狂了。
侍疾之事没多少内容,佟皇贵妃三两句就说完了,也由主位们自己排好了侍疾顺序。
再然后,便说到了为腊月各项活动准备的事。
腊月还没到,但眼看着一大批活动即将到来,佟皇贵妃提醒各位妃嫔们提前做准备,并约束好宫里人。
莫在年根子上犯事。
这一点,成婉记在了心里。
西头所如今人少事少,但正如佟皇贵妃喜欢提前做思想工作一样,她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最后,也是今日最关键一点。
佟皇贵妃说起了关于西头所小阿哥疑似痘疹这件事的后续,这也是景仁宫通知成婉今日一定要来的原因。
在说起后宫的新政策之前,佟皇贵妃将成婉当做典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夸了一遍!
佟皇贵妃说话十分严谨,也很体面。
话语中,充分肯定了成婉的应对方式。
其他妃嫔初听觉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听到佟皇贵妃列举的一系列可能,并且叙述西头所对应的一系列措施时,才不由得改了眼神。
这戴佳庶妃,的确有几分急智。
公开夸奖完了成婉,佟皇贵妃借此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并且提出了新的规则。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后宫要逐渐开展一系列课程,请太医来科普痘疹、痢疾等常见病的知识,各宫都要派人去学习。
除此之外,为了保持各宫的清洁,防止疫病的产生,每个宫都要回去自己检查卫生工作。
每一旬,景仁宫牵头成立卫生检查小组,都要去检查。
除此之外,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各宫会在明年开春时,进行相关演练。
这些举措成婉初听觉得若无其事,听到“检查”、“演练”等内容,浑身觉得刺儿挠。
不是,她都穿越了,怎么在清朝,还得应付这些检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