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着》 1、第一句 《凝望着》 有厌/作 如果让十七岁的姜予描述一下和江渝的关系,她大抵会说—— “当我是陌生人时, 他距离很近; 当我是我时, 他变得很远。” 01 倒春寒结束,明宜市迎来真正的好春光。 三幢教学楼比邻而立,一到课间便成了吞吐小人的巨兽。 最北面那幢是高二的,走廊上学生你追我赶,欢声笑语不断。姜予却觉得有些融不进去。 姜予下楼买了几样文具,再从理科八班教室外经过时,里面俨然变成一锅煮沸的水。 她想到某种可能,心跳快几拍。视线扫过扎堆的学生,白绿相间的校服衬得少男少女鲜活朝气,却没有她期待的挺拔身影。 收回目光前,她不死心地看向最后一排。 靠北面窗户的座位空着。 桌面上,零星的几套课本被书立固定,没来得及整理的簇新试卷堆放成小山状。 他请假这几天,课桌并没有保持原有的整洁。 不过想来他不会计较身边同学在这方面的疏忽。 他一向自我约束,对身边人宽容。 不端好学生的清高架子,可自身的优秀让旁人自发地与他隔出距离。 除了本班同学和与他在同一领域有共同话题的朋友,大多数对他的评价都是不敢接近。 心不在焉地拐进七班教室,姜予往自己的座位走。第一排的男生戴着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片,正侃侃而谈刚结束的数学竞赛卷:“今年预赛考得有些超纲,我是不求进复赛,能苟个奖项就谢天谢地了……” 嘈杂声中,姜予在第三排停住脚步。 ——班里出去考试的数学竞赛生返校了。 突然变焦躁的空气让姜予有些呼吸紧张,姜予懊悔方才没有看得仔细些。 有同学刚擦完黑板走下讲台,被她突然转身的动作吓了一跳:“刚回来又要出去啊。” 姜予恨这片刻的耽误,只想快点再快点去求证,急切的搪塞语速略显心虚:“我少买了样文具。” 绕过同学,姜予脚步不由得加快,却在出门向左拐时,被人叫住。 “姜予,你去办公室拿彩色粉笔,这学期黑板报评比要开始了。”见姜予杵在原地为难,夹着保温杯的邓兆林感慨,“好好珍惜,下学期你想画都没时间。” 姜予咬下唇,认命右拐,神情低落地去往办公区。 邓兆林是数学组组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 姜予一路碎步小跑,只想尽快拿走板报用品,手按到办公室门把上,却直挺挺地顿住。 门的款式和教室门是同款,老师可以通过这块细窄的玻璃监视学生晚自习情况,姜予此刻自然能通过玻璃看清办公室里滞留的身影。 黑色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少年脊背平直开阔,似乎是刚回学校便被逮来办公室。 可能是个子太高的缘故,他在放松时,背轻微的驼。蓬勃青涩的少年意气中,平添些娴熟自由的松散劲儿。 不多时,书包从肩上滑到手腕处,又被他随意放到桌上。 他翻了翻旁边的习题册,在电脑前坐下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 很快办公室里响起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敲击键盘声。 明宜一中作为重点高中,自姜予这一届不再划分快班和慢板,教学资源平等,七班和八班作为兄弟班级是相同的任课老师。 姜予猜,他被老邓逮来,估计又是编数学考试题。 - “站在门口傻笑什么呢。”邓兆林的声音从姜予身后响起。 姜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激灵,办公桌前的少年被惊动,慢了几秒循声望来。 视线撞上的前一瞬,姜予仓促地别开眼,往旁边让了让,生编硬造个理由回道:“进办公室前的表情管理。” 邓兆林莫名其妙地觑她一眼,抬手,越过她把门推开。 姜予跟进办公室,走到办公桌边取粉笔盒时,竭力放低自己的存在感,确认不会被发现后,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瞥了江渝一眼。 脸部线条流畅,下巴尖而不锐。细碎黑发半遮的额头饱满,鼻梁直挺,微隆的驼峰增加面部轮廓立体感,让他很有辨识度。 姜予看得有些呆了,指尖微动,习惯性描摹这侧脸轮廓。 明明画过无数遍,各种角度,各种神态,可每一次都新鲜如初次。 察觉到邓兆林在饮水机处接完水过来,姜予适才收回视线。 她托着两盒粉笔,随时准备离开。 邓兆林突然叫了他们的名字。 江渝抬头,反应速度和姜予过于相似,惹得她几乎本能地朝他看了眼。 随着说话者的后半句话出口:“——你这文化课成绩,得上点心啊。” 两人确定谈话对象是谁。 邓兆林深深觑姜予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数学和理综要是有你语文和英语的发挥就好了。你怎么就选理科——我跟你说话,你看别人做什么。人成绩甩你几条街。” 姜予适当收敛眼神,手指微蜷。 高中一入学,她便知道江渝成绩很好,是数学竞赛生,其他几门成绩同样出色,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那时大家尚处在对同学名字和人脸对不上的阶段,有同学只听名字,误会姜予是传闻中的学霸江渝,还闹过乌龙。 文理分科后,两人处在兄弟班级。邓兆林在七班上课时,不止一次一遇到难题便点“江渝”回答,等因为跟不上进度频频走神的姜予磨蹭地站起来,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他再摆手叫她坐下,重新点其他同学。 无形中却仿佛被一些东西捆绑着,但校园里层出不穷的桃色谣言中,他们从不是主角。 因为不论校外的家境,还是校内的学业,他们可谓云泥之别。 姜予不想江渝在了解她之前,先听说她的缺点,头低下去。加之,怕被看穿心事,她欲盖弥彰地朝反方向偏了偏。 “我喜欢理科。”在事实面前,她的辩解显得无济于事。 邓兆林揶揄:“那你的喜欢挺没分量的。” 姜予嘴角动了动,竟然觉得他说得在理,半晌才憋出一句:“虽然很多题我不会解,甚至看不懂,但在学数学时很开心。” 江渝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下,朝她看去。 只见她无地自容地扯袖子,端粉笔盒的手掌往袖口里缩了缩,只留白皙纤长的手指露在外面。 杏眼低垂,趁没人注意时,不服气鼓脸颊的小动作,透着股纯真和质朴。 邓兆林被她的任性发言气笑,人站在桌边,手往保温杯上一按,直切要点道:“暑假开始集训,下学期抓专业课考试,明年3月校考完才能有精力补文化课,统共俩月补文化课的时间。以你现在的基础,到时肯定抓瞎。你好好计划一下,转文科还来得及。” 姜予脸偏得幅度又大了些,不知道是尺码不合适还是她太瘦了,校服宽松,显得她执拗的态度中有些委屈:“我不想转。我会尽快跟上进度的。” 没料到她这般油盐不进,邓兆林还欲劝说。下一秒,一本习题册从办公桌掉到地板上,发出闷响。 有人望来,江渝为自己的打断抱歉一笑,状似不经意地插了句:“她要是去文科班,那这次板报评比,七班岂不是没办法拿一等奖?” 姜予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解围,又不意外他会这样做。 同理心让他看出了她的难堪。 想到这,姜予非但没有感到荣幸和放松,头反而垂得更低了。 不过这个话题很快被揭过去,邓兆林告诉姜予:“即便喜欢理科,那就好好学。写一下这学期的学习计划拿给我看。回去吧。” 姜予应下,不舍地从江渝身上收回余光,刚要抬步。邓兆林想到件事:“你把昨天那张卷子的答案拿回去,让黎戎绘抄到黑板上方便大家自行订正,我到时只讲错误率比较高的。”说话间他在办公桌上翻了翻,一头雾水,“诶我答案呢?” 黎戎绘是数学课代表,姜予的同桌。她适时提醒:“她今天请假了。” “你抄黑板上就行。”和黎戎绘同桌的关系,班里平时收个数学作业或者数个卷子,姜予常来数学组帮忙。 邓兆林随口安排,没觉得有何不妥,可测试题答案不知被他随手塞到哪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索性放弃,把空白试卷推到江渝面前,交代:“晚点你写一下这份卷子,把答案拿给她。” 江渝朝她看了眼。姜予手指收紧,不小心捏皱了装粉笔的牛皮纸盒一角。 姜予垂着头,视线落在他手边的试卷上,没敢太明显地看他。 他用指腹压着试卷往自己面前拉近些。 这手指节细长,皮肤白得青筋明显,像延伸的山脉湾流,修剪干净的指甲和凸起清晰的关节处泛着粉。 姜予缓慢抬眼,只见他不知何时早没在看她。狭长的桃花眼深邃,扇形双眼皮舒展,盯着试卷看时,都显得专注而深情。 很快江渝记下是哪份试卷,应了声“行”,望来时,说不清是看邓兆林还是姜予,或许是时长均等地在两人身上略一停留,便收回。 姜予走出办公室,心亢奋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楼前的花树不知偷听了多少青春心事,风一过,沁人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姜予赶在春天快要结束时,才感知到春天的气息,惹人心动。 入春后为了空气流通,窗户时常开着。有别班同学来七班找人,除了在前后门,不乏有通过窗边的同学传话的。 姜予的座位靠南边的窗户,想找她更方便。 姜予又一次在有同学从走廊上经过时抬头,坐在她旁边座位的杨芷漫茫然发问“是觉得吵吗?要不关一下窗。” 姜予没解释对方的误解,回了句“不用”,继续和她讨论板报主题。 两节课过去。 中午的休息时间很快结束。 姜予仍不见有人来送数学答案。 临近上课,姜予从八班教室外经过,见江渝坐在位置上,桌面小山状的试卷已经清理干净,歪掉的书立摆正。 他后背靠在墙上,右手垂在身侧转着一支中性笔放松手指,左手则随意搭在桌上,边跟斜前方男生说话,边及时捞了下险些被前排同学撞掉的笔袋,姿态悠闲松弛。 姜予怀疑他是不是忘了答案的事。 难道要她兴师动众去提醒吗? 纠结的功夫,姜予已经拐进本班教室。回座位时,她在黎戎绘的桌上看到了一份数学试卷。 朝上的是试卷第二页,扫一眼,她便认出江渝的字迹。 她把试卷翻过来,果真看到姓名那一栏里,龙飞凤舞地写着个“渝”字。 她正想找周围同学问问,坐在前排的班长宋云驰刚好转过头:“八班江渝送来的,黎戎绘没在,你帮她收起来吧,免得被风吹到地上。” 姜予嗓音紧绷,缓了一两秒,故作自然地继续问:“他送来时,说什么了吗?” 宋云驰见她懵着一张脸,杏眼圆滚滚的,有些呆,一时觉得好笑,歪头想了想,复述道:“就说‘麻烦拿给黎戎绘’,其他没什么了。” 说完,只见眼前女生肉眼可见的低落,盯着试卷的眼神认真又悲伤。 总不能是和卷子内容有关吧,转念想到姜予的数学成绩,宋云驰打消这个猜测。 宋云驰表情困惑,直接问:“有什么问题吗?” 姜予垂眼盯着试卷上一串串数字符号,只觉周遭声音潮水般涌来,她像是突然耳鸣了,宋云驰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了来。 “没。”她潦草回道,拿着试卷坐回座位。 江渝说的,不论是“给黎戎绘”也好,还是“给你班的数学课代表”,都没办法让姜予觉得好受些。 总归不是来找她。【】 2、第二句 02 姜予把试卷答案誊抄在后面的黑板上,替课代表转达邓兆林的安排。 她成绩上不得老师喜欢,但写一手好字,娟秀工整。 她回到位置坐下,擦净手指上沾的粉笔末,视线再次落到试卷上。 她事先没预想过期待会落空吗?想过的。 预料到,并非准备好;正如,准备好,不代表不期待。 姜予很快订正完自己的试卷。饶是她作答时足够上心,可知识储备有限,不过是连蒙带猜地写完。此刻一对,原形毕露。订正痕迹红艳艳的一片。 前排的同学面朝后黑板,对完答案,正准备跟姜予闲聊几句。只见姜予迅速把试卷翻了个面,脸色羞赧躲闪。 对方悻悻地咽下念头,正回身子。 接下来的那节课,姜予头都没抬几次,手臂压着数学试卷,和一道道题目较劲。 她的学习方法比较笨。 先判断题目可能考察的知识点,再从书里找到相关内容,把提到的公式运用起来,一点点试出正确答案。 然后再思考这道题目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正反逻辑各推一遍,还真被姜予总结出点门道。 不过也是真的费神。姜予把卷子弄明白一多半,只觉头昏脑涨,思绪根本由不得自己控制。 班里学生陆续对完答案,第二节课间的时候,物理课代表要往黑板上誊抄答案,将姜予占用的那半边黑板擦了一部分。 姜予才记起,自己还没把江渝的试卷还回去。 一想到接下来的见面,姜予拿着试卷的手便有些紧张。 上课铃响起时,她仿佛才得以喘息,如释重负般安慰自己,晚自习前还回去吧。 试卷被夹在数学课本中,放在课桌的左上角,莫名的突兀和醒目。 姜予手指动了动,将试卷抽出来,又认真看了遍他的答题痕迹。光看还不过瘾般,姜予捡起旁边的中性笔,临摹起他的名字。 看到草稿纸上越来越多的“渝”字,姜予一阵脸热,掩耳盗铃地添了点别的。 ——终始弗渝。 前三个字是她自己的写字习惯,小巧精致,最后一字保持了江渝字迹的锋利走势,笔力虬劲,收放自如。 姜予写到第三遍时,记起这个成语的释义,是指对某种信念、情感或约定的坚守,历经时间考验而不动摇。 任课老师走下讲台,穿梭在过道上检查大家的学习情况。姜予反应机敏,将不听课的罪证一股脑地塞回去,面前只摊着一本教材书。 傍晚,姜予和杨芷漫学校食堂吃完晚饭,回来经过八班教室时,她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望了望。 那个位置上没人。 正要失落地收回视线,瞧见少年从后门出来。有追逐打闹的同学从他旁边挤过,靠整蛊吸引喜欢女生注意力的男同学在门口一个弹跳,把那女同学的水杯放到了门框上。女同学挥着几次手臂没能把水杯取下来,跺跺脚,恼怒地追着男生跑出去。 江渝为避免自己被撞到,灵活侧下身,受惊的样子属实有些可爱。等两个人一溜烟跑没了影,江渝朝孤零零立在门框上的水杯看了眼,不知道是担心这样存在安全隐患,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见跑出去的两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他手一伸,很轻松地把半满的水杯取下来,放到窗台显眼位置,才跨出门和施屿说话。 隔着段距离,姜予不可能听到他们说什么。施屿是体育部的,她猜应该是与接下来的运动会有关,找江渝一起策划或者怂恿他在开幕式上表演节目。 “你走慢点儿。”姜予被杨芷漫拉拽手臂。她不解:“什么?” 杨芷漫朝她挤挤眼。没等姜予反应,她大步流星地跑出去,越过江渝后,故作自然地甩发侧转身子,明眸善睐地冲在原地茫然的姜予道:“广播站竟然放《staywithme》,我考级时都听腻了,但现在觉得莫名好听。姜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予张张嘴,没等回答,她看见正跟施屿说话的江渝朝杨芷漫转脸。 杨芷漫明明在跟姜予互动,但眼神明确地盯着江渝。姜予不清楚他们有没有对上视线,只听见杨芷漫声音明朗轻快,自顾道:“因为眼前就是校园偶像剧的mv啊。” 她竟不知自己的名字还有这样的“妙用”。 经过江渝身边时,姜予低垂头,朝反方向小幅度地偏了偏脸,让垂落的头发遮挡住窘迫的神情。 江渝似乎未受影响,条理清楚地跟施屿继续说运动会的话题:“……运动会的日子定了吗?毕竟要拍摄招生片,时间太赶的话,齐舞很难练好。” 完全没发现她。这是姜予期待的结果,但难免有些失落。 手臂被等在前方的杨芷漫拽住,姜予往前踉跄了下,刚站定,听见对方压低的音量里难掩兴奋地打趣:“小鱼儿你真是太可爱了,很紧张吗,这几步路走得同手同脚了。” 姜予眼睛倏地一下瞪圆,她完全没意识到,幸好江渝没注意到她。 姜予看向杨芷漫,问:“你刚刚是故意叫我的名字吗?” “嗯哼。”杨芷漫大方承认,“你的名字真是帮了我大忙。刚刚是我第一次和江渝四目相对,天,那张脸完全是女娲炫技之作。不知道他初中被星探挖去当练习生是不是真的。” 拐进七班教室,杨芷漫跟到姜予座位旁,商量晚自习画板报事宜。 姜予应付几句,等对方回去做准备后,才得空从数学课本中抽出试卷。 八班教室后门依旧大敞,但走廊上、教室里都不见江渝的身影。 姜予为自己的拖延感到懊恼不已。 “周末不行。我和阿渝约好去开卡丁车。”有男生跟人边说话,边拍着篮球出来,看到姜予:“找谁?” 姜予认得对方,李屹清,座位在江渝斜前方,平日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见他的阵仗,姜予猜,他和江渝应该是要去打篮球,江渝可能已经到球场了。她便想,既然江渝不在,那她晚点再来还试卷,但过于紧绷的情绪让她口不择言,实话实说:“我找江渝。” 话一出口,姜予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但事已至此,未免造成更大的误会,在李屹清说明“他不在教室,你有什么事吗”后,姜予解释说自己来还试卷。 李屹清扫了眼她手里的卷子,不甚在意:“行,我拿给他。” 姜予往外递的动作有些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谢谢。” 两节晚自习,姜予负责黑板报的绘图,杨芷漫负责文字部分。姜予在自习时,穿过走廊去卫生间洗抹布,发现江渝应该是去上数学竞赛课,没在班里。 快下晚自习时,两人的板报任务才告一段落,商量明天继续。 明宜一中生源来自周边十几个乡镇,回家耗时不便,学校鼓励学生住宿。 放学时只有小部分学生会去往校门的方向。姜予不是本地人,但也没住校,姜静照在周边小区租房陪读。 出校门,过马路来到街对面,没走一会儿小区大门映入眼帘。 有住户正在保安亭反馈:“物业得加强安保,不能什么人都往里面放。小区里住得多是学生,多不安全。像今天那个逗留在小区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很可疑。” 姜予拉紧书包背带,加快步伐。车棚里,有人边玩手机边锁车,一不留神,车子歪了撞倒一整排的车。突兀而刺耳的声响吓得从旁边经过的姜予打了个哆嗦,定了定神,她一路小跑进单元门。 到家后把门反锁,才敢松懈。 屋里空荡安静,透过客厅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万家灯火。 姜予把窗帘拉上,洗掉早晨出门前没来得及洗的牛奶杯。 是夜,姜予喝完热牛奶准备休息,听见两声短促的敲门声。她当即屏息,目光炯炯盯着门口,降低房间内的生活噪音。 久不见异样,姜予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后,拨开猫眼挡片往外望。楼道里空荡。 应该是上下楼的邻居不小心碰撞出的声响。 过度谨慎让姜予没了睡意。手机有新消息提醒,她拿起,见是垃圾广告,不是来自在外地出差的姜静照。 姜予主动点开和她对话框,编辑完“妈”字,迟迟想不到要发什么,最终连唯一这个字都删掉。 搁下手机,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翻开数学书时,那张写着“渝”字的稿纸飘出来。 不多时,她在空白处勾勒出一个穿着赛车服少年背影,微仰的视角,脊背像陡峭山峰,肩颈流畅,脸微侧,露出紧绷下颌线。 这是姜予最熟悉的角度,自信每一处线条都不会有出入。 想了想,在后背添上“jy”字样。 做完这些,姜予上半身前倾,整个人趴在交叠的小臂上,合眼心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他开卡丁车的样子。 - 新的一周,姜予来到学校,还没进教室便听到黎戎绘跟人说笑的声音。 “老婆!~”姜予刚走到门口,对方便跨下讲台,朝她扑了个满怀。 姜予往后踉跄小半步,哭笑不得。余光捕捉到什么,朝右边偏了偏脸,几步之外,八班后门处,江渝被李屹清搭着肩膀往教室里带,李屹清许是听见了动静,朝这边瞥了眼,表情做作地模仿黎戎绘说话。 江渝不受干扰,直视着前方,身影落拓挺拔,直挺鼻梁上,眉眼深邃。 一眼实在是仓促。 明明很近的距离,却感觉他离得遥远。 临近上课时间,教室里响起郎朗背诵声。 姜予刚找到上节课学过的知识点,还没读,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黎戎绘,数学书借我一下。” 姜予被李屹清骤然出现的一张脸吓一大跳,扭头,见黎戎绘动作迅速把摆在桌上的数学书往桌洞里一塞,然后双手捂住耳朵继续背诵,压根不理他。 李屹清心有怨言,顾忌班里有老师在巡视,求助地看一眼姜予。 姜予只好把自己的数学书递出去。 “谢了。” 书递出去的下一刻,姜予猛地想到什么,暗叫一声糟了。 李屹清脚底抹油,身影早已闪进八班教室。 一整节课,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姜予都没认真听。 她一遍遍地回忆,那张稿纸是落在家里,还是夹在里面。那晚她睡得太晚,细节的地方已经记不清了。 下课后,生物老师把姜予叫到办公室,说是邓兆林要求的,塞给她一套补基础的试卷,又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几句才放他回去。 姜予感叹班主任的苦心,生出些许惭愧,看到在走廊上跟黎戎绘说话的李屹清时,她才记起自己的数学书。 黎戎绘似乎是和他闹别扭了,李屹清在她身后从左边吓了她一下,在她扭头时,迅速闪现到右边,只见被整蛊到黎戎绘不客气地拍了他手臂一巴掌。 姜予没有着急上前要回,悄声从后门进了教室。 杨芷漫正在板报前加细节,山峦的光影始终处理不好,姜予在她的求助下接过粉笔做示范。看似随意地画了几下,层峦叠嶂的感觉便出来。 姜予把粉笔放下,正准备回座位,扭头正见李屹清抱臂倚在后门上。 他不知在想什么,盯着板报一脸专注,一两秒后,才看向姜予笑了下,晃了晃手腕:“还你书。” 姜予从李屹清手里借过书时,听见对方状似不经意地说:“画得很好看。” 姜予手指颤了下,险些没拿稳。 是指板报还是什么?【】 3、第三句 03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清脆而漫长,拖着学生们狂奔向食堂的身影。 姜予进食堂时,刚结束完体育课的江渝刚好和朋友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少年平直的锁骨和宽阔的肩膀,将同款校服撑出流畅的波浪形肩线,外套领口拉到顶,剩下的脖颈还有半张脸长,露出微凸青涩的喉结,下颌线流畅清晰。 垂着头听朋友说话时,眉眼立体,带着浅浅的笑,鼻梁高挺,扑面而来的蓬勃朝气。 “运动会不跟我一起报400米接力,去跑没人报的3000米。别人都说你这是为了响应咱舒大班长的工作。” 江渝:“关她什么事,体委不是你吗?” “那去年呢?去年我跟你可不同班。” 姜予没来得及听到答案,黎戎绘在瞥见李屹清后,挽着她的小臂加速走开。 姜予因为分神看江渝对这个问题的反应,跟上她时,险些一头撞到落地玻璃上。 佯装镇定地进到餐厅,姜予小声打听:“你和李屹清又闹别扭了?” 黎戎绘打开话匣子:“周末李屹清被阿渝放鸽子,叫我一块去玩卡丁车,玩完去附近酒店的花园餐厅吃饭时,撞见一个对小辈挺不错的叔叔,他似乎是出轨了。我想着肯定得告诉他妻子啊,但李屹清竟然拦着我,要我帮忙遮掩!我真的要被气死了。” 黎戎绘和李屹清打童年期就是邻居,他俩和江渝是初中同学。三人中俩男生关系更要好,即便如此,能光明正大地称呼他“阿渝”,姜予便很羡慕了。 说话间,两人取了餐盘来到档口前排队。李屹清突然冒出来,抬手扯了下黎戎绘的马尾。 在少女吃痛的轻呼声中,姜予稍稍抬眸,看到江渝停在旁边的队伍后面,正看向墙壁上新挂的横幅。 姜予不方便长久地盯着他打量,却敢大大方方地看向标语,盯了会儿,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看那么久的。 姜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耳畔,黎戎绘正没好气地怼李屹清:“别在我眼前晃,看你烦。” “我饭卡丢了,你好心帮我一下。” 黎戎绘抿了下嘴,虽不情愿,但也没拒绝。李屹清得到默许后,很不客气地让姜予往后一点,他要站黎戎绘后面。 姜予以为自己是队伍末尾,很放心地往后撤步。却疏忽餐厅地滑,她踉跄了下站稳,撤的距离因此大了些。 江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后方,她没提防,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 姜予没想到会撞到人,连声说了句“抱歉”,发现是江渝时,嘴微微张着忘记合住,两颊唰一下烧起来。 她脚滑的狼狈样,不会被看到了吧。 江渝淡淡地扫她一眼,不甚在意地回了句“没事”。 姜予没忍住多停留几秒目光,他眉骨真的很优越,餐厅顶光自上而下照来,投出的两片阴影完全能覆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 黎戎绘为李屹清把自己和闺蜜挡开不悦,催促他换到姜予后面:“别耽误我们小姐妹聊天。” 位置调换。姜予适才得以解脱,可刚刚碰到江渝身体的右手小臂血液不通般僵硬,她不着痕迹地抬了下小臂,轻轻攥拳又松开。 身前,黎戎绘小声跟她说找个周末一起去开卡丁车。 姜予低声应好,注意力难以控制地落在身后两个男生的对话上。 “在想你爸的事?其实我觉得不至于是最糟的结果。当时我离得远,没看清。黎子冲动得要跟你妈告状,我光顾着拦她了。”李屹清在说,“我是没看到他们有越界的互动,说不准是工作往来,或者亲戚朋友,你别为这事休息不好。” 江渝语气无奈:“不是因为这事。周末陪我妈回了趟姥姥家。老人觉少,我跟着睡得少。” “你妈和你姥是不是又吵架了?”李屹清猜测。 江渝嗯了声。李屹清:“这都多少年了,多亏你在中间调节。我严重怀疑你为人处世的情商就是在这件事上锻炼出来的。” 江渝说:“针对矛盾的拉扯,本质就是一场场的服从性测试。拖得越久,越难有人让步。” 黎戎绘跟她讨论今天有什么暗黑新品,姜予才不得已收回注意力。 俩女生打完菜先离开档口,姜予坐下后佯装回头看排奶茶的队伍长度,寻找江渝打完餐坐到哪里,却不料两个男生直奔这边。 李屹清搭着江渝肩膀,不知在聊什么,期间朝她们这边看了几眼,江渝被他提醒后也望过来。 姜予心下一紧,忐忑地正回视线。 “你怎么不吃?”黎戎绘的声音拽回她的思绪,姜予仓促正回脸,解释了句,开始专心吃饭。 不多时,李屹清的声音再次在她背后响起:“这个位置好,能看到电视。” 他应该是率先选好座位,江渝的声音距离更近地响起:“樱桃小丸子?你什么时候这么童趣了?”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姜予陡然挺直后背,坐得比课堂上还要端正。 黎戎绘不知她的少女心思,扫一眼在姜予身后落座的两个男生,嘀咕:“李屹清今天怎么回事,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晃。故意气我的吧。” 姜予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姜予是后来才知道,黎戎绘口中的叔叔是江渝的爸爸。 此刻,她只是遗憾原来他周末没有去开卡丁车,也忐忑李屹清是否看到草稿纸上的少女心事,是否会告知当事人。 - 课外活动时间,姜予看了眼后墙黑板报的进度,思考所需的剩余时间。 杨芷漫想偷懒,过来和姜予商量:“晚自习画吧。咱俩现在去篮球场逛一圈。” 姜予心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显,没主见似的看向黎戎绘。没等她发问,对方:“我不去。” 姜予嘴张开又合住,等了一秒,见她态度决绝,才对杨芷漫说:“我陪你去。” “耶!小鱼儿你最好啦!”杨芷漫扑过来挽住姜予的小臂。 姜予被她拽得东倒西歪,想到江渝很大可能在,由衷地露出个笑容。因此没留意黎戎绘从习题册上抬起视线,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露天球场上,男生们来来回回奔跑。姜予感谢杨芷漫拽着她挤到第一排,张望半天,却没见江渝的身影,连李屹清都不在,估计他是不会来了。 杨芷漫也觉得遗憾,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热情洋溢地跟场边相熟的同学攀谈起来。 姜予呆得有些无聊,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她不想回教室,七拐八绕的,姜予被学校流浪猫带领钻进了一片灌木丛。 她正窸窸窣窣地拆饼干包装袋,忽听一句:“阿渝……” 是李屹清,姜予谨慎地放轻动作,慌张到想连猫咪的呼噜声一并制止。定睛细听,才发现江渝不在,灌木丛另一边,只有李屹清和舒婞。 “阿渝上完课就回家了,家里有事吧。”是李屹清的声音。 舒婞哦了声,很快聊起:“把告白信息错发给你,没吓到你吧。那是我跟朋友玩游戏输了的惩罚,没想到闹了个乌龙。你会帮我保密不告诉阿渝的对吧?” 李屹清有些心不在焉:“我跟他提这个做什么?” “那就好。”舒婞如愿松口气的同时,语气中带点儿以退为进的试探意味:“其实我是喜欢他。不过大家现在还是高中生嘛,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 李屹清很多时候过于神经大条,姜予怀疑他没听懂舒婞话里隐晦的深意,只听他自顾诚恳保证:“你放心,我跟他之间不聊这些。阿渝不爱在背后说女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的嘛……” 姜予的心情像舒婞一样,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低落。 暗恋一个人,就是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不同的是,舒婞并非真的想隐瞒,跃跃欲试的态度强烈到连姜予都能感受到。 路过的两人聊天声渐远,姜予顺利拆开饼干包装。 狸花猫在距离她半米外,警觉地哈气,迟迟不上前。姜予把饼干放到干燥的地上,往后挪了几步,它才试探地凑上前,先嗅了嗅,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不多时,狸花示好地蹭到姜予身边,配合地让她顺毛。 “你也害怕对不对?”姜予跟它说话。 自然是没有回应。 感情的胆小鬼,需要一些有迹可循的破绽,才敢向前迈步。幸好,暗恋不需要回应,这是她一个人的狂欢和落寞。 晚自习江渝果真没在学校出现。 翌日,姜予在走廊上和他打照面时,只觉他似乎是没休息好,眼下未见黑眼圈,但整个人有一种做事提不起兴趣的走神状态。 “你昨天晚上没被你爸发现吧?” 江渝回了句“没”,音量低到姜予差点听不见。 “黎子不是拍了照片吗?我让我爸助理查到,那个阿姨好像是个律师,公司法方向的。” 江渝:“嗯,我爸公司这段时间在内斗,为了抓内鬼,他只能从外面找人查账。我觉得他不会做对不起我妈的事。” “我觉得也是。江叔叔妥妥一副对你妈之外的女性都过敏的样子。幸好你没遗传他这性格,比他有人情味多了。”李屹清语气轻快些,问,“这事你要跟你妈说吗?” “先不说吧。她爱操心,容易多想、焦虑。” 又一节课间,江渝没在走廊上。姜予从八班后门路过时,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觉,脑袋上扣着一本黑色封面的课外读物。 是一本密码学相关的科普书。 晦涩冗长。 姜予买回来后连续看了三天,期间一度想要放弃。 可一想到,江渝既然在看,那一定有它精绝玄妙的地方在。姜予硬着头皮,多看了几页。 又过了几天,适逢学校组织给贫困山区捐赠图书活动。姜予从八班外路过,看到江渝把这本书从一堆捐赠图书中抽出来,如此解释:“这本就算了,可读性太差。我怕山区孩子看了丧失对阅读的兴趣。” 姜予愕然之余,又没忍住失笑,回去后便把这本书束之高阁。 周五放学,姜予没急着回家,先去生活超市采购一番。 提着两兜沉甸甸的日用品进小区时,碰到住同一单元楼的阿姨,对方提出帮她拎,姜予婉拒掉。 “你妈出差还没回来?” 姜予脸不红心不跳,脆声:“回来了,她在家里休息。” 那阿姨深深地看她一眼,也不知相信没有。 是夜,姜予把收纳得满当当的冰箱拍了张照片发给姜静照,对方给她转了笔生活费,不像其他同学家长那样会事无巨细的叮嘱到孩子厌烦。 姜予把钱收了,看向电视上正在播的访谈节目。 节目主持人名字一闪而过,丛俪。对方穿一身白色提花西装连衣裙,大气的盘发在聚光灯下有着锦缎般的光泽,每一缕发丝都散发优雅气质。 和江渝七八分像的长相,眉眼清丽,眼神透着坚定和沉稳,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访谈性质的节目,问题提得不犀利,但精准,她给人的印象亲切,又不失气场。 这样知性温柔的母亲,肯定能给孩子提供一个健康积极的成长环境。 更遑论他爸爸是省里的杰出企业家,每年都从事公益事业,口碑有目共睹。 姥姥是有编制的戏曲艺术家,歌舞剧院国家一级演员。 姥爷是保密工程从业者,脱密期结束后撰写的专业书如今被收录进大学教材中。 知识、涵养、财富,在他的家庭样样不缺。 真的不怪身边的同学连玩笑都开不到他们身上。 正因如此,姜予从不敢将自己的感情对人言,妈妈不行,连黎戎绘也不行,用明确的文字记录下来更是不敢。 这时,视线从书架上那本密码学的书脊上划过,姜予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很快她抽出一本崭新的手账本,略一思索,在第一页用写—— 211617,3618161917321826172136………… 她用电脑键盘坐标加密出这句:阿渝,你有喜欢的人吗?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这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4、第四句 04 新的一周,姜予坐在教室里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写数学卷子。 从一开头被难得薅头发,到现在能从课后习题中找到相似的题目,她照着葫芦画瓢,还真解出来几道。 不知道过程准不准确,但结果硬是被她凑出来了。 “我发现,你写数学几何体喜欢设点j和点y,因为这是你姓名首字母缩写吗?” 姜予解得正认真,听到坐她前面的班长宋云驰的话,抬头时,讶异得没控制好表情。 宋云驰怔了下,忙说:“抱歉,突然说话吓到你。” j、y。是姜予,也是江渝。 没料到有人会看出自己隐晦的小巧思,姜予眨了下眼,不顾这半面的题目没写完,把试卷翻了个面,才故作平静地回了句“没”。 随后突兀地岔开话题:“班长,你学数学有什么窍门吗?” “窍门谈不上,多刷题肯定是有用的。”宋云驰聊起学习很慷慨,“这是我从八班那个江渝身上学到的。” 姜予本是随口一问,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 宋云驰只当她迫切地想学好数学:“我高一时和他做过半学期的同桌,他刷起题来,不仅量大,还特别快。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和他有相同的刷题量,即便达不到一样的成绩,肯定不会太差。于是我跟风向他看齐疯狂刷题,但一段时间后非但数学成绩没有提高,其他科目因为巩固时间不足丢分严重。好在他及时点醒我,教我如何建立自己的数学思维能力。” 听到这里,姜予意外发现,自己误打误撞,也有在积极培养这方面的能力。比如她在写江渝出的那份卷子时,看到题目并不着急作答,而是思考“这道题江渝想考查什么知识点?”,从而在针对核心考点,回归课本上的概念、公式、定理,以及同类型的例题,吃透后再照猫画虎应用到题目上。 虽然这最后一步,略显笨拙,但前面两个环节,不正是宋云驰提到的“命题人思维”和“吃透基础”。 宋云驰说到“如何用结构化思维拆分难题抓小分”时,一抬眼,瞧见女孩儿明媚的笑脸,声音磕绊了下。他挠挠头,不由得纳闷自己讲得这么引人入胜吗?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姜予并不是盯着自己,她似乎是透过自己想到了什么人。 - 中午休息时间,杨芷漫拿出自己新买的ccd,拽着姜予拍了好几组照片,发现:“你今天好像格外开心。” 姜予目光躲闪,试图搪塞道:“不是在拍照?” 杨芷漫应了句“也是”,被糊弄住。 这时黎戎绘从教室外回来,见她们互动亲昵,怔了下。她一直觉得姜予是个很淡的人,没有大喜大怒,连日常情绪反应都淡淡的。此刻在杨芷漫面前笑容灿烂又放松的状态,她觉得陌生。 自己不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黎戎绘失落地掐了掐食指。 姜予发现黎戎绘进来时,想招呼她一起,却不想,两人对视上视线的下一秒,黎戎绘很刻意地别开眼。 姜予嘴巴张了张,呼之欲出的话卡在喉咙处,神情中是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 杨芷漫没有察觉这个小插曲,拢着手贴到姜予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姜予略微诧异,朝对方看去。杨芷漫挤挤眼:“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姜予轻点头,想再去叫黎戎绘时,后者已经走到座位。 几分钟后,杨芷漫拍照热情退却,姜予得以脱身,回了座位。她第一时间关心黎戎绘的情绪:“吃不吃饼干?” 黎戎绘头也没偏,把姜予推来的小零食推回去。姜予未受挫,黎戎绘近几天情绪起起落落,一直不稳定。她只当对方依旧是冲李屹清置气,思索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开解话术。 见黎戎绘已经专注到解题中,姜予决定暂时放弃,翻开自己没看完的课外书继续读。 姜予刚投入进阅读中,忽听黎戎绘开口问:“你和杨芷漫很要好?” 姜予放平摊开的书,迟钝反应两秒,答非所问:“最近我们一起负责板报。” 随即姜予想到,杨芷漫在她面前从不掩饰对江渝的感情,算是很信任的关系吧。 姜予等待黎戎绘接下来的话,却见黎戎绘表情别扭,最终什么也没说。 姜予于是把注意力放回书上,看了几行,她重新,朝黎戎绘望过去,同样欲言又止。 大课间做完眼保健操,杨芷漫挥着校园卡叫姜予去超市买辣条,姜予下意识朝黎戎绘看了眼。 后者嚯一下从座位上起身,抱起收起的数学作业本似乎要去办公室。姜予望着她孤独低落的身影,抱歉地冲杨芷漫抿了个笑容。 和杨芷漫解释完,姜予便跑出教室,右拐后在楼梯间追到了黎戎绘。 那一摞作业本散落在地上,而把她撞倒的罪魁祸首不知急着去干嘛,丢下一句“抱歉”,风一样蹿下楼。黎戎绘蹲在地上,一本本捡起来。姜予过去帮忙时,看到她冷不丁用手背抹了下脸颊。 姜予刚要安慰几句,黎戎绘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到最近的卫生间。 姜予知道她好面子,猜她刚刚一定是委屈哭了,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姜予没再追上去,把作业本清点好,替她送去了办公室。 姜予在办公室被邓兆林留着过问几句学习情况,耽搁好久才回到教室,黎戎绘还没回班。 姜予把她空掉的杯子接满温水,替她把今天擦黑板的值日做了,临近打上课铃,她才红着眼眶回来。 姜予想问清楚,她是不是不开心自己和杨芷漫走得近,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想到江渝那句“针对矛盾的拉扯,本质就是一场场的服从性测试”,出于维护羞耻心和自尊心的理由,她们无意之中,何尝不是正朝着驯化对方或者被对方驯化的结果走去。 姜予趴在桌上,有些厌恶这种清醒而残忍的感受。 课外活动时间,杨芷漫拿着ccd冲姜予挤眉弄眼。姜予知道她拿相机是为了偷拍几张江渝的照片,此刻是来招呼她去篮球场的。 姜予正要问黎戎绘去不去,后者先一步往桌上一趴,补觉状。 姜予微微张开的唇合住,把桌洞里的好丽友拆开,自己留一个,另一个放到她桌上,然后才跟杨芷漫离开教室。 心情受影响,姜予一直在走神。被杨芷漫提醒,她才注意到云层处丁达尔效应带来的好光景——天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柱直射打的,恍若神明下一刻降临。 “云隙光。”姜予冷不丁开口,显得有些呆,顿了下,补充说明,“它的气象学名称是这个,也叫耶稣光。” 只会感慨一句“真好看”的杨芷漫露出诧异神色:“你连这都知道。” 姜予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说:“之前看过一本云彩图鉴。” 准确的说,是留意到江渝有段时间在看。她跟风看的,没想到那么零碎的知识都记住了。 如果她对数学题有这样的记忆力就好了。 云彩小插曲让姜予的注意力回到江渝身上,她适才发觉,杨芷漫带她去的方向并不是篮球场。 杨芷漫:“我也是听施屿说了才知道,我男神他平时有单独的场地打球,不用跟人争抢。喏,就是那边。” 看着映入眼帘的一块篮球场地,绿树环绕间,独立宽敞。姜予抬头仰头看了看,旁边建筑的几扇窗户,很轻易地辨认出,直冲着的那间是校长办公室。 篮球竞技,难免存在吵闹声响。 校长竟然没有从中制止,想来得益于江渝的好学生特权吧。 她们到时,江渝正准备上场。他逗留在场边,从外套口袋里抽出瓶水,晃了晃,又塞了回去。 姜予看到,水瓶是空的。 球场上少年们奔跑追逐,篮球撞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和喝彩声共同留下青春烙印。 用“偷拍”定义杨芷漫的行为真是太含蓄了。她毫不遮掩,从始至终都将ccd对准江渝。 姜予惊诧又羡慕她的直白和大胆,下一秒,目光很快落向江渝搁在场边的外套上,状似不经意地问杨芷漫:“这场篮球赛是体育部组织的活动吗,你需要准备矿泉水吗?” “啊不是什么活动?自发的。不过——”聪明如杨芷漫,很快把ccd往口袋里一揣,狡黠笑道:“走,我们去买水,我要给渝神送水。” 姜予没说什么,被她拽去超市。 路上杨芷漫冷不丁提起:“也不知道渝神和舒婞是不是在一起了。” 见姜予看向自己,杨芷漫以为她不知情,自顾解释道:“他俩高一就是同班同学,舒婞是班长,有次班级活动,她把班费弄丢了,不小的一笔钱,急得不行,是渝神借给她救急的。后来不知怎的,都在传那笔班费没丢,被她家里人拿去花了,她假装被偷想平掉这笔钱。不知消息真假,但舒婞身为班长的威信受到影响。赶上运动会,体委请假,班主任让班长代为统计报名项目,但班上同学挺不配合,她处境挺难的,依旧是渝神站出来撑腰。” 杨芷漫绘声绘色说完,等待姜予的反馈:“你也觉得暧昧对吧。” 姜予认为这几件事除了能佐证,舒婞身为班干部的责任心和解决问题能力,以及江渝是个善良的人之外,并不能说明什么。 江渝看似优越难接近,对日常琐事不在意,实则很善于捕捉细节,同理心强。他会帮助任何人,因为姜予也曾被他帮助过。 即使如此,听到别人把他和其他什么人捆绑时,姜予喉咙堵得难受,好半晌才艰涩地嗯了声。 好在杨芷漫并未察觉,继续道:“听说高一结束的班级聚餐上,舒婞公开说自己最想感谢最庆幸遇见的人是江渝。虽然只是游戏话赶话问出来的,但这完全就是告白级别的肯定。” 姜予适时转移话题:“那你还要送水吗?” “送!我送我的,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如果认为喝我送的水太暧昧了,可以拒绝嘛。刚好验证一下他对我的态度。” 生活超市距离不远,两人一起提着一整包矿泉水回来时,下半场还没开始。 杨芷漫简单招呼一声,几个离得近的男生已经自觉取水。 杨芷漫凑近她,央求道:“小鱼儿你跟我一块给大家分水吧,这样才不显得我刻意。” 姜予应下,帮忙分了几瓶。余光中,杨芷漫抱着几瓶矿泉水雀跃地直奔江渝所在的方向,打掩护地先分了几瓶,眼看走到江渝面前时,被施屿叫住。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杨芷漫很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轻跺了下脚扭头折回来。 杨芷漫将矿泉水一股脑塞给姜予,小声抱怨:“我去趟医务室。” 姜予茫然:“你受伤了?” 杨芷漫无语状:“我部长,施屿,他扭伤了。” 姜予朝当事人望去,对方似乎等得没耐心了,说了句“快点”催促。杨芷漫按了按姜予的手腕,提醒道:“你一定要在渝神面前提一提我的名字。” “……我尽量。” 施屿开始叫杨芷漫的名字。 后者别开脸做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佯装积极地小跑过去。 明明只是少两个人,姜予却觉得整个操场都空了,只落她和江渝。 姜予游走在中场休息的球场上,复读机似的每送出一瓶水交代一句“这是体育部杨芷漫准备的”。 再有一个人,就到江渝了。姜予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由得收紧些。 江渝正在听李屹清讲话,比起李屹清有一下没一下转着篮球,听到有女生喊他的名字,还臭屁地并着食中两指冲场边solute一下,江渝站在那,阳光清爽,对周遭各种视线置若罔闻。 李屹清率先发现她,一扬下巴:“黎子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她在教室里写题。”姜予先越过江渝递给他一瓶水,打算给江渝瓶新的。 李屹清道谢,还想问问黎戎绘的事,这时手里的篮球脱轨,直奔着姜予而去。 姜予正偷瞄江渝,思索如何自然地递水,只见江渝抬手在她身前一挥,她茫然。 篮球受外力影响,路径改变,很快撞击到地面,弹开。江渝对李屹清说:“看着点儿人。” 姜予后知后觉自己躲过了什么,心有余悸地往后撤开一步,两颊燥热。 在李屹清忙不迭道歉声中,姜予轻摇了下头。她仿佛受到鼓励般,把矿泉水递向江渝。 “这——”姜予不打算换一套说辞,却不想刚一开口,江渝便摆了下手,表示:“不用,谢谢。” 姜予紧紧攥着矿泉水瓶,怔在原地,前一瞬的胆气荡然无存。做事周到的她,忘记给其他人递水。【】 5、第五句 05 新的一周,没等姜予看到黎戎绘心情恢复明媚,班主任公布新的调位安排。 姜予的新同桌是严峥文,和她不在意自己坐在前排还是后排不同,严峥文作为自律严谨的好学生,抱有后排学习纪律差劲儿的偏见,并不满意这次调位。 随着他看到姜予桌洞里各种与学习无关的杂物,和近乎称得上簇新的教材课本,确认对方毫无学习态度,只觉两眼一黑。 姜予是在某一节数学课的当堂测验环节真正确认对方的敌意。 测验卷姜予只能勉强解出前几道,还不确定结果对不对。她为自己的愚笨叹气,知道这张卷子的难度不适合自己,便打算抽出老班单独给他基础题写。 她动作幅度不大,却不小心引发桌洞里的倒塌惨状,滴溜当啷掉出好几样物件,磕碰的声音在只有写字声音的环境里略显突兀。 严峥文绷着唇角瞪她一眼,姜予刚想说句抱歉,他率先举了手,把邓兆林叫了过来。 “老师,姜予影响我学习,我想换座位。”他声音不低,几乎全班学生都能听到。 一时间,姜予感觉有无数道视线投过来,并非恶意,却令她感到不适。 严峥文随后又说什么,姜予没有听见。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她的书包被丢出教学楼,掉进外面的池塘里,校服上被用难清洗的中性笔写下“丑八怪”“大眼鱼”的字样。 或跟风鄙夷或漠视躲避的目光如刀似戢,寒光锋利。 “很有趣吗?笑得这么开心,要不要我把你们的书包也丢下去?”记忆中,男孩未变声的干净嗓音比同龄人要冷静,更能起到震慑作用。 姜予眨掉眼前的水雾,试图看清男孩那时的模样。 那年蓝灰色的校服毫无版型,他却穿得时尚。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下巴圆润,清晰立体的五官线条可见英俊气质。不过十一、二岁的性别朦胧期,男孩儿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带攻击性的长相像珍珠般宝贵。 看向她时,是与如今别无二致的从容坚定。 “老师,我想和姜予同桌!”杨芷漫踊跃的态度撕破回忆。 姜予循声望去,她看到杨芷漫的仗义力挺,也看到黎戎绘也想自告奋勇却慢一步的动作。 姜予突然觉得回忆遥远,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最终邓兆林并未同意更换座位,安排大家继续写题目。 - 一下课,邓兆林逗留在讲台旁给学生答疑。杨芷漫第一时间过来叫姜予去卫生间,姜予瞧一眼黎戎绘方向,过去叫她。 黎戎绘不知在写什么,姜予刚凑过去,她立刻警觉地用手臂捂住。 姜予眨眼,重新问了遍。黎戎绘别扭回答不去。 课间的卫生间人满为患,杨芷漫轻车熟路地拽着姜予去办公区的卫生间。 好巧不巧,她们撞见严峥文跟着邓兆林来到办公室。杨芷漫先看到的,扯了姜予一把,过去听墙角。 对于这种自取其辱的行径,姜予抗拒。 办公室里,邓兆林提到江渝的名字时,她还以为是指自己,迟了一两秒才反应是说江渝和严峥文都通过了数学竞赛的预赛。 预赛是各省市自行组织的,是每年竞赛的第一轮。 随后9月份的联赛则是全国统一组织,通过选拔顺利进入决赛的学生才有机会争夺进入国家集训队的机会和清北保送资格。 下学期备赛进入关键阶段,江渝应该很少来学校了吧。 即便他能在学校现身,姜予下学期要留在校外的美术机构准备艺考,估计是没机会来学校的。 想到见一面少一面的未来,姜予不愿错过有关江渝的丁点儿消息,朝门板凑得更近些,连杨芷漫连拍几下自己的手臂都是隔了几秒才反应。 杨芷漫捂了下肚子,冲她边比划边低声说:“不行了,我得先去趟厕所。小鱼儿,你在这里听着,如果他敢在背后说你坏话,我一定替你出气。” 姜予不舍得立刻离开,半推半就地应下,屏息细听,是严峥文在说,他编出了几道有意思的数学题,如果以后再有出试卷的机会,他也想试试。 邓兆林看完他递来的笔记本,先认可了句:“你敢于尝试的想法挺不错,但出题思路还不够成熟。”随后话锋一转,他说,“如果你热爱数学,可以多培养自己的数学思维,而不是为应试教育解题。慢慢来吧。” 这是拒绝了。 姜予走神,想到宋云驰说的,江渝得天独厚的数学天赋。理解老师对不同学生的区别对待,不过是对症下药而已。 回神时姜予听到办公室里提到自己的名字。这次的确是她的。 师生间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过渡到新排的座次上,邓兆林说:“你成绩好,平时多帮帮同学。你同桌姜予挺聪明的,可惜基础太差。” 严峥文态度强硬:“老师你换个同学帮扶她吧。我不是很会帮同学打基础,更喜欢跟同水平的同学探讨问题。我的解题思路她不一定听得懂。而且据我观察,姜予专注力很差,爱开小差……” 确认提到自己那刻,姜予便准备离开。只是蹲在门边时间久了,腿有点麻,起身时扶了下墙堪堪站住。 刚要转身,自身后笼来一道黑影。 姜予以为是某位老师要进门,急忙往旁边让。 余光掠见,才发现是江渝。 和十一、二岁时相比,他完全是等比例长大。小时候略显立体深邃的五官线条,让他少了几分同龄人的憨态,可随着脸颊肉褪去,五官的优势和锋利的下颌线相得益彰,帅得尤为突出。 姜予记得他刚进入変声期时的低沉嗓音,记得他因为生长痛睡不好觉,只能课间趴在书本堆里补觉的样子。 姜予读初中时曾配合姜静照的工作调动转学半个学期,再见到他时,对方已然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模样。 窄腰长腿,宽阔肩背,初具成年男性体格,但举手投足间,尤其是眼神,尽是少年意气。 严峥文吐槽她的话不高不低地传出来,江渝听见后,略疑惑地朝她看来。 姜予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着,转念想到什么,主动解释:“你别误会,他说的是我。”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的无厘头。 江渝得多自卑才会误会,只见他递给姜予一个“你还挺骄傲”的眼神,似乎被她逗得笑了下,音量学着她放低:“不是喜欢数学吗,怎么上课还开小差?” 姜予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等想到如何回答,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严峥文走出来,没料到两位当事人在这里,视线在他俩身上逡巡一圈,脸一甩,离开了。 邓兆林望向门口,叫了一声他俩不知谁的名字:“来得正好。” 姜予不认为对方叫自己,当即要溜,却被制止:“另一个姜予也别走,你俩一块进来。” 姜予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跟在江渝身后进了办公室。 两人在邓兆林面前站成一排,中间的距离能再站一个人。邓兆林没在意这个细节,用手指指江渝:“先和你说竞赛的事。” 邓兆林问起他自己的计划,江渝有条理地说起自己的安排。不是需要集中注意力思考的内容,江渝很快似有所感来自旁边的视线。 对方盯得太认真,他只当是自己说的内容有什么问题,疑惑地朝她看去。 岂料视线撞上的前一秒,对方悄然别开眼。 巧合吗?江渝目光在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 邓兆林清楚江渝不用操心,听他说完,嘱咐他需要学校提供什么帮助尽管说,便让他去门口堆着一摞摞试卷的桌子上数出八班的数量。 “接下来再说你。”邓兆林叫回姜予追随江渝偏走的注意力,开了个头后却没了后文。 姜予在这片刻的安静中,清楚地听到江渝捻试卷的声音,虽然背着身,却仿佛能想象到那个场景一般。 走廊上,有老师路过从门缝里瞥见江渝,推门进来跟他说话:“你在这里正好,一楼宣传栏的红榜换新,名字下面要添一行座右铭。你座右铭用哪句?” 江渝:“现在要?” “就一句话,你现在想个得了,回头我再找不到你人。” “老师您别诬陷我,我现在天天来学校报道。”江渝数试卷的动作没停,一心二用,很快有了回答:“就写‘不要被别人的评价限定了人生,天高任鸟飞。’吧。” 那位临时逮人的老师比了个ok,跟邓兆林隔空打了个招呼,闪了。 姜予在心里重复一遍江渝的座右铭,前一瞬被严峥文批判产生的羞愧烟消云散。 江渝或许相信了严峥文的话,或许没有,但他明显不认可严峥文的行为,也没有因此对姜予产生偏见。 她暗中窃喜,殊不知邓兆林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蹙眉批评:“说你爱开小差还真不假,在办公室都走神。想什么呢,来。也说说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姜予连忙回神,窘迫地抿了下唇。 她脑后没有眼睛,不知道江渝有没有看过来,转念一想,如果江渝真看过来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恶意行为。 她嘴角动了动,好半晌才为难地憋出来句:“天生我材必有用。” “倒是适合你。”邓兆林被她逗得笑了下,很快板起脸,“行吧。至少考试碰上这句你能拿分。” 又被叮嘱了几句,姜予被赶去替七班数卷子。 堆着试卷的长桌是两张书桌大小,姜予过去后,抽了一摞试卷,尽可能往远了站。 余光中,是江渝的手肘,小臂,拿着卷子起起落落的手。 指骨细长,皮肤泛着干净的粉,光影让他的动作自带一层柔光滤镜。 “啧,又开小差了,别人手里的试卷印得格外清晰是吗?”邓兆林冷不丁开口,离得远不影响他的火眼金睛。 江渝随之偏了下头,疑惑地看向姜予。 姜予不敢再乱想,连忙开始数试卷,结果越急越乱,捻了好半天才找到数试卷的节奏。 邓兆林坐在办公桌前,盯着两人瞧了会儿,感慨:“名字一样,怎么数学成绩差这么多呢。” 姜予头狠狠地埋下去,耳畔响起江渝语调轻快地接话:“要是叫这个名数学成绩就好,那咱学校学生岂不都要改成这个名了。” - 晚饭后,一楼大厅宣传栏里的红榜换新。 江渝证件照和姓名之下的座右铭不是他在办公室说的那句,是一句乱码——ewgiwzwvogcfqivoewncapwc,hpmvoncapqrqmpcwhpmgqecacwgwc。 确认不是什么冷门外语后,陆续有同学吐槽学校草台班子,竟然出现印刷bug。 姜予为了写加密日记,致力于研究各种各样的加密方式,对类似不知所云的乱码格外敏感,本能地分析其中逻辑。 晚自习结束,七班教室后门外,李屹清倚在栏杆上,边等黎戎绘收拾好书包一起回家,边打趣江渝:“你故意的吧,还整上密文了。怪浪漫的。” “给无聊的高中生活加点趣味。”姜予磨蹭地整理书包,听见江渝如此回。 李屹清问出姜予的心里话:“啧,解出来不会是什么告白吧?” “你猜呢。”江渝卖关子。 姜予大着胆子朝门外望去。江渝靠在走廊栏杆上,单手抄兜,黑色书包在他另一边肩膀上挂着,正侧头,随意朝楼下的天井广场望,凸起的胸锁乳突肌线条明显漂亮。 他身形挺拔且单薄,有风吹掀起他额前的发,和朋友在一起时放松的神情似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连校服鼓动时留下褶皱线条都格外顺眼,整个人散发鲜活朝气。 姜予在他正回脸前,先收回视线,欲盖弥彰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她贪心地想找机会多看一眼,这时,黎戎绘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个东西。 姜予被吓了一跳,茫然看她,黎戎绘没留给她发问的时间,丢下一句“你回家再看”,便仓促跑开。 姜予展平,确认是一个信封。 见黎戎绘始终躲避她视线的状态,姜予想了想,把信妥善地收进书包夹层。 黎戎绘和两个男生说笑着离开,姜予又等了会儿,才走出教室。 视线掠过江渝靠过的那一块栏杆时,姜予迈上前,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过他刚刚靠过的地方,佯装找什么也往天井广场上俯视一眼。 在其他同学路过这里前,姜予已经走向楼梯间,掌心处的异样感却迟迟没有消退,反应有种真的触碰到江渝般隆重,手指传来没办法如常曲张的无力感。【】 6、第六句 06 走出校门,七拐八绕,姜予回到小区,进单元门前,习惯找自家窗户。 灯亮着。姜予心中一喜,当即加快上楼的脚步。 姜静照正在煲汤,骨汤的喷香飘散到楼道里。姜予进门换鞋,她不是擅长表达个人情绪的性格,此刻流露出的神情远没有在楼下时那般明显。 她喊了声“妈”,姜静照招呼她:“回来得正好,去洗个手准备喝汤。” 姜予把书包摘回房间,去洗了手。 汤锅端上桌,姜予帮忙拿了碗勺。姜静照舀的第一碗先给她:“高三学习辛苦吧,看你瘦的,多补补。” 姜予抿口汤,眉头皱了下,吐出来不妥,好半晌才强迫自己把这口汤咽下去,回:“妈,我今年才高二。” 姜静照端着碗坐下,挽尊地感慨了句:“怪我,忙得都记混了。” 说完她喝了口汤,下一秒,姜静照把汤重新吐回了碗里:“我不会加了两遍盐吧,怎么这么齁。你也别喝了,我点个外卖吧。” 姜予坐在对面,保持着一手扶碗,一手拿勺子的姿势,但手里的餐具已经被姜静照收走了。 这个时间,可选择的外卖店铺并不多,加之派送时间也长。姜静照划着手机正为难时,姜予说:“我晚自习回来不怎么吃夜宵,待会喝一盒牛奶就行。” 姜予没敢说牛奶要热一热,怕姜静照积极表现,又弄巧成拙。 姜静照在把卷上去的袖子翻下来,应了句“也行”,母女俩久不见面,每次都得花一点时间彼此熟络。 姜静照做会议会展服务相关工作,天南海北的出差,起初特意给姜予办理转学,把她带在身边照顾。 姜予很小的时候,姜静照错误的教育让她一味把情绪藏起来。不能太软弱,所以学自行车受伤了不能哭;不要变得易怒,所以被同学欺负了也要平和;不能得意忘形,所以被画室老师夸有天赋时不能开心。 那年她的画作在省里获奖,姜静照夸赞她,却发现她始终面无表情,都不会开心了。 姜静照那时才知道,自己坚持多年的教育方式出错了,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姜静照问她怎么样才会开心,姜予回答:想转回以前的学校。 于是半个学期结束,姜予转回明宜的学校。吃饭、上学,都是一个人张罗,早已练就独立生活的能力。 独立到姜静照找到切入点关心她。 姜予打量着母亲这次回来的变化,发现她眉宇间肉眼可见的疲惫,散开的过肩发中不知道是她看错了还是确实有了白发。 她问:“妈,你这次回来休息多久?” “能休息两三天。不过接下来的项目在本地,能经常回家住。”姜静照找不到关心她学习和生活的切入点,聊到工作便自然娴熟很多,她跟形形色色的人打招呼,有趣的事不少。 姜予听她分享,力不从心地应付着,频频走神。终于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姜静照才停了话茬,放她回去洗漱休息。 姜予简单洗漱,回到房间却清醒了。 她从书包里抽出黎戎绘给她的信封,拆开。 从行文笔迹看,不难猜到这封信是黎戎绘断断续续分了几个时间段写的。 姜予先粗略看了眼整体篇幅,才从第一行开始看: “小鱼妹,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不开心是因为吃醋你和杨芷漫走得近啊。 我觉得你肯定知道。 你看着脾气软,其实很高傲,但如此高傲的你总是能很细心地照顾到我,让我心甘情愿放下别扭情绪。 挺好的。我们女生就该这样,高配得感。我们值得。” “看到这里你一定觉得被我反讽了,其实我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柔软细腻真诚善良的人,所以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直当同桌,考去一个城市上大学,就算谈恋爱了我们也是对方的第一顺位,结婚了对方一定是彼此孩子的干妈。 你外表安静,但有很高的能量场和稳定的精神内核,和你做朋友,我会感到安心和放松。 我别扭,是因为我有些害怕。看到你和别人有了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会害怕自己有一天被比较。” “我现在想通了,你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朋友。 但我要做你最好的朋友,你愿意吗? 如果你也把我看作最好朋友的话,明早上学时,你就扎上这个草莓头绳。” 脸部皮肤有些皱,姜予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看哭了。 她简单抹了下眼角,拿起搁在一旁的信封,往外倒了倒,很快有个草莓头绳从里面掉出来。 黎戎绘有两点说错了,姜予没有高配得感,也没什么朋友。 读初中之前她都是独来独往,初中关系近的女生成绩吊车尾,换男朋友很勤,是典型的问题少女,初三时被分流去职高。姜予觉得,对方虽然经常蛮不讲理,但很讲义气。 她离开学校那天,对姜予说:“小芋头,我觉得你没有拿我当朋友。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但我并不了解你。我们天天一起吃饭,可我连你喜欢吃甜吃不了辣都不知道。是我太粗心了吗?不是,是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你像个存在感很低的旁观者,冷漠地对所有事都没有情绪。” 看,一个连自己的喜好都不敢跟朋友表达的人,怎么会有高配得感呢。 现在是高中的第三个学期,她和黎戎绘认识的第三个学期。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发生改变,黎戎绘却说,想跟她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这是她为数不多被需要的时刻。 姜予攥着头绳,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止住。她拿出手机,给黎戎绘发了个猫咪探头的表情包。 黎戎绘却突兀地甩来一则校园最新八卦:【你快看这个。不愧是阿渝,哪天不出风头就不是他了。】 【咱学校要有个热搜榜,这话题度,妥妥的顶流啊。】 黎戎绘发来的第三条消息是个链接。 姜予眨了眨眼,点击链接,页面跳转到学校贴吧的帖子。 有学生就红榜上江渝姓名下的那串乱码开贴,大家集思广益,讨论其含义。 姜予翻了翻,始终没人解出答案。 黎戎绘猜姜予是看完了信,她写信时不觉得羞耻,可这会儿不好意思起来,生怕姜予说些煽情的话,忙不迭用紧锣密鼓的八卦填满聊天记录。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两人又从热播的偶像剧聊到校园运动会,她渐渐没了羞耻感,姜予也被成功转移走注意力,直至睡前互道晚安结束聊天,姜予也没提和信相关的内容。 是夜,黎戎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随便刷点儿什么打发时间时,意外发现讨论“江渝到底什么意思”的帖子下有了新进展。 一个叫“弥敦道”的吧友回复: 【用凯撒密码能解。由江渝是8班,得偏移量是8。拼音字母: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偏移8位得到密码字母:ijklmnopqrstuvwxyzabcdefgh。由密文:‘ewgiwzwvogiwfqivoewncapwc,hpmvoncapqrqmpcwhpmgqecacwgwc。’对应出密码:‘woyaorongyaoxiangwofushou,□□shijiehuozheyiwusuoyou。’我要荣耀向我俯首,征服世界或者一无所有。应该是这句。】 - “‘弥敦道’是谁的贴吧id?” 翌日,学校后街的面馆内。李屹清浏览完帖子,看向取回两碗面的江渝:“这人是不是第一个解出答案的。咱学校竟然有人跟你一样喜欢研究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解对了吗?” 江渝就着他的手机屏幕扫了眼,不意外会被人猜出来,生出几分遇到同好的微妙情绪,不过转瞬即逝,稀松平常地说声:“是对的。” 门口迎客风铃响起,黎戎绘拉着姜予钻进店里,两人绑高的马尾上是一模一样的草莓发圈。 “希望等我们吃完,雨不要下起来,否则我们被困住回不去教室就惨了。”黎戎绘碎碎念着,往点单台走。 姜予应着她的话,心里懊悔没及时跟黎戎绘说自己不太想吃面,正想一鼓作气跟她坦白这个想法时,她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江渝。 好不容易到嘴边的话,被迅速咽回去。 吃面可太好了。 不知道他点的哪种面,姜予从旁边经过偷瞄时,李屹清正揶揄江渝:“还是你浪漫,吃个面两只虾都得摆成心形。” 来到点单台,黎戎绘很快点好自己要吃的。姜予试图通过命名确定哪款有两只虾,最终在老板娘催促声中,凭直觉报了个名称。 店里生意好,人满为患,唯一的空桌还被别人抢了先, 李屹清关注到她俩没位子坐,想把人喊过来,结果视线刚对上,黎戎绘哼了声,把头扭开。 姜予心里虽有期待,但也知道黎戎绘和李屹清在闹别扭,不会轻易过去拼桌。 方才穿过过道去点单台时,这两人分明都看到对方,但不约而同一副“你冷漠,那我比你更冷漠”的态度,愣是谁也没理对方。 姜予正准备提议去和那边的两个女生拼桌时,江渝毫无征兆地喊了黎戎绘一声。 黎戎绘拽着姜予磨磨蹭蹭地过去,江渝把自己丢在旁边空位上的外套拿开:“先坐,问你点儿事。” 黎戎绘别扭地瞥了斜对面的李屹清一眼,嘟囔句“我看你面子才坐啊”,很快招呼姜予一块坐下,问道:“什么事?” 姜予坐下前,朝江渝看了眼,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一般,正跟黎戎绘说话:“给你俩道个歉,因为我的事,你俩吵到现在,怪不好意思的。” 是说黎戎绘和李屹清。两位当事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别开。江渝倒不气馁,揶揄道:“你俩不会是串通好了故意看我愧疚的吧?”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谁要跟他/她串通。” 姜予处在他们话题之外,担心自己待在这里他们不方便多聊。 恰好这时,点单台叫到她们的号,姜予趁机起身,过去端她和黎戎绘的面碗。 一来一回不过半分钟,他们已经聊完了。 黎戎绘接过自己那碗,扬起笑脸道谢。李屹清虽没跟黎戎绘说话,倒是看手机之余,默不作声地把摆在自己那边的辣椒油拿到她碗边。 姜予猜应该是有缓和,安心不少。她拆了双筷子,开吃前,不动声色地调整两只虾的位置。她的直觉是正确的,点到了江渝的同款面,可惜两只虾并不是心形。 位置调整顺眼后,姜予开始思考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拿出手机拍张照片。 却不想这时,坐在姜予右手边的李屹清突然唉声叹气,倍感失望地把手机锁屏,冲江渝道:“我还以为这位同好会留个密文让你解,结果翻了半天没看到新的回复。你说id里的‘弥敦道’是不是留给你的密文?” 姜予手腕一抖,筷子没拿稳掉到桌上。 与此同时,扑哧一声,江渝单手按着一罐碳酸饮料,食指轻轻一勾,成功开了拉环。 姜予有种错觉,江渝似乎朝自己看了眼。很快她知道这是错觉,因为江渝接李屹清的话时,语气如常:“你要有这份敏锐,何至于别人不搭理你。” 姜予飞快地把筷子捡起来,胡乱用纸巾擦了两下,闷头吃面。 黎戎绘显然也感兴趣帖子的话题,但因为说话者是李屹清,她只得忍住,无事可做地往自己面碗里舀了两勺辣椒油,随即把调味罐推给姜予问她要不要。 若是之前,姜予会因为顾虑别人把自己的拒绝视为不友好而顺从地答应。 但此刻面对黎戎绘,姜予略一迟疑,诚实地说:“我吃不了辣。” 黎戎绘并不介意地哦哦两声,说“那好多美食你都吃不了,没口福了”。姜予适才松口气,忽觉拒绝人并不是一件难事。 姜予也是从这天起,尝试向黎戎绘分享自己对江渝的小心思,只是不曾想,没等她开口,事情便抢先败露。 - 关于雨势,黎戎绘一语成谶,淅沥小雨变成瓢泼大雨。 李屹清和江渝先吃完,但因为没伞,被困在店里多坐了会儿。姜予和黎戎绘吃完时,雨势刚开始有收敛的兆头。 老板娘要关店,他们等雨停的地点换到店外屋檐下,黎戎绘不愿意和李屹清挨着站,姜予和江渝被赌气的两人夹在中间,手臂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姜予靠他那侧的手臂动也不敢动,身体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节奏。 风带来清新的草木香,不知道是不是他衣服所用洗衣液的味道。 没站一会儿,李屹清和黎戎绘拌着嘴,不知跑到哪里说话去了。江渝似乎并没注意到,挂着一边的耳机,正专注地看手机。 姜予始终保持着最初的一拳距离,不靠近、也没躲。 从雨挡上落下的雨水像断线珍珠,姜予仰头看入迷似的盯了会儿,想到歌词里唱的那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牢牢把这一刻记住,她才百无聊赖般左右张望,伺机去瞥江渝的手机屏幕。 页面停留在某个百度词条上,她第一眼没太看清,第二眼才认出,词条内容是:弥敦道。 一瞬间,姜予连激烈的雨声都听不到了。 李屹清猜测的角度过于独特,江渝起初觉得有些扯。 可因为在等雨停,实在是无事可做。 江渝看手机时,打发时间地在搜索框里敲下“弥敦道”三个字,从街道名到歌名,从经纬度到歌词头尾字。 江渝不停地试错,渐渐觉得自己也是够离谱的,竟然把李屹清随口的猜测听进去了。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想想黎戎绘过几天的生日他准备什么礼物呢,李屹清说她生日几号来着。 日期……江渝想到什么,退出音乐软件的动作一顿,警觉地划回歌曲详情那一页。 《弥敦道》的发行日期,1月23日。 这是江渝的生日。【】 7、第七句 07 姜予回复用的账号是小号,常逛数学竞赛这类和她个人风格不符的帖子。 因为比较活跃,所以每天都会有未读的回复。这天晚自习,姜予在邓兆林查过纪律离开后,没忍住抽出手机点进学校的贴吧。 她那条解密的评论获得不少回复,感叹的,夸她的,姜予打算忽略时,看到一个熟悉的id。 六点水。 这是江渝的账号。 他回复她:【聪明。xjiiheumain?】 十几分钟前的回复,在网上活跃的同学纷纷“合影”“喊话”,有警觉者猜测:这串字母也是密文吧,怎么我解了半天都没答案。 姜予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有同学进出教室,开关门的声音惊得她及时把手机塞回桌洞里。 假模假式地学了会儿,偷瞄着确认虚惊一场,姜予才重新抽出手机,在草稿纸上把这一串字母誊抄下来。 是特意回复她的? 姜予捏着笔杆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挨个尝试自己能想起的加密方式。 是栅栏密码。 栅栏密码是把要加密的明文分成n个一组,然后把每组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第二个字母连起来,以此类推,形成一句无逻辑的内容。 因此可以将11个字母分为xihuan和jiemi两组。 得到明文:xihuanjiemi。 他问她:“喜欢解密?” 姜予大脑空白,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好似开始倒流,混沌感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哪、自己是谁。 姜予抠了好半晌的手机壳,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确定如何回复:【224374428292823251432162312162。】 通过手机九键的数字位数和字母位数加密的一句——“比数学擅长。” 不知道他平时常用九键还是二十六键,能不能看懂这句密文。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黎戎绘来叫她去厕所。 姜予把手机搁回桌洞里,遮掩过去。 经过八班后门时,姜予朝里面望了眼。江渝在座位上,后面两根凳子腿着地,背抵着墙,不知在写题目还是别的。 李屹清用投篮的姿势把一个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扭头朝他桌面看去,疑惑:“竞赛题这么变态吗?比我身份证号码还要长的一串数字。” 是她回复的那串数字吗? 女厕所一到课间人多得离谱,黎戎绘索性先拽着姜予去超市逛了一圈,快打上课铃时才回来。 一坐回座位,姜予便摸出手机,解锁进贴吧。 江渝八分钟前回复了,用到相同的加密方法:【7442829282324232629363827282。】 他说:“数学很有趣。” 姜予弯了下嘴角,拿不准给他回什么。这时,姜予注意到对方发来一条私信:【我们认识吗?】 姜予心头一紧,彻底慌了神。 她退出软件,锁掉屏幕,收起手机。 一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姜予都没有回复,好似没看到这条消息似的。 宿舍有熄灯时间,下课铃响后,鲜少还有住宿生在教室里逗留,零星几个都是想错开人流回家的走读生。 姜予收拾书包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磨蹭,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走廊上的动静。 李屹清和江渝要等黎戎绘一起回家,很快出现在七班后门外。 “阿姨真这么说?”李屹清的笑声爽朗,一听便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你没跟她说,你幼儿园就会写情书了。不谈恋爱不是搞竞赛学傻了,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江渝语速不快,听上去颇为无奈:“那她估计会说,不同个性的女生各有各的美,是我缺乏发现美的眼睛。” 李屹清并不意外这个可能,顺势道:“这完蛋了。青春期不谈恋爱是不是心理疾病我不清楚,但眼科医院肯定治不了审美。” 知道他们此刻提医院是在开玩笑,姜予没在意。 但因为偷听得太专注,黎戎绘出教室前扑过来跟她告别时,她被吓了一激灵碰倒了手边的水杯,杯盖没拧紧,好在里面剩的水不多,只洒到桌面上。 两个女生跟打仗似的,手忙脚乱地把桌面清理了。 姜予再去注意外面的动静时,李屹清语气正经地问江渝:“你是周六上午去医院?” 姜予以为他真有哪里不舒服,紧张地屏息。 江渝极淡地应了声。李屹清则说那下午去打球,没有深入医院的话题。 翌日周五,下午上完课便可以回家。对住宿生而言,这一天沉浸在对回家期待中过得很快,但姜予因为不敢面对那条私信觉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手机太频繁的缘故,放学时姜予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等周六起床时,姜予眼睛不舒服的症状更严重,伴随着左眼眼白有轻微的充血泛红,似乎是结膜炎。 姜静照今天休息,但人不知去哪儿了,桌上留着她买好的早点。 姜予简单吃几口,在是去小区门口的药店买瓶滴眼药、还是一步到位去医院挂个门诊间纠结,最终选择后者。 医院人流密集,姜予在耳朵上挂了个口罩。 李屹清说江渝也会来医院,不知道能不能遇见。 想到江渝或许不是来这一家医院,但姜予忍不住四下张望。 人头攒动间,真让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静照正跟一个女医生站一起,说话间和姜予对上视线。 分明自己没暴露什么,但姜予莫名有些心虚,以至于没深想姜静照把手里提着的药袋放进包里,又掩饰性地从包里拿出手机的动作。 姜予走近,看见女医生胸前别着的铭牌写“精神科主治医生,卢莫”,忙问道:“妈,你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儿失眠。”姜静照语气随意,仔细看了下她的眼睛,“症状又严重了是吗?看你以后还用拿了颜料的手揉眼睛吗。” 姜予垂下头,没争辩。 卢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适时插话:“这就是小予吧,长得随你,是个小美女。” 姜静照适才向姜予介绍:“这是妈妈的朋友,卢莫阿姨。” 没说几句,卢莫接到电话得回诊室。走之前,她跟姜静照说:“明天起我要去国外进修半年,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姜静照看上去很熟络:“一路顺利。我尽量不打扰你。” 姜静照带姜予去眼科问诊,拿了滴眼液,不多时便离开医院。 意料之中,姜予没有“偶遇”到江渝。 下午,黎戎绘约她去采购明天运动会要带的零食。 在听到黎戎绘无意间提起江渝他们回学校打球时,姜予没有逃避这个话题,但撒了个小谎:“我上午去医院,好像看到他了。” 黎戎绘狐疑地诶了声,随即想起:“哦。他应该是去看他姥姥。” 这样啊。话题点到为止,黎戎绘没深聊,姜予礼貌地不追问。 姜予原本还想找机会提议回学校看会儿他们打篮球,却不想黎戎绘率先冒出这个想法,不过未等姜予欢喜,黎戎绘自顾打消道:“算了。现在操场上肯定不少为了明天运动会加练的同学,少不了趁机去看阿渝打篮球的女生。咱还是别去被人踩脚了。” 姜予搓了搓衣角,状似不经意问:“会有很多女生跟他告白吗?还是说大家只是凑个热闹。” 黎戎绘不意外姜予对这些事不了解,解释道:“应该不少。我觉得要怪就怪阿渝‘四处留情’,顶着一张很容易让人爱上的脸,今天帮这个解个围,明天帮那个捡个东西,给人一种只要花点儿心思就能追到的印象。他但凡高冷一点,日子就会清净很多。” 作为被江渝解过围的对象之一,姜予认可黎戎绘的评价,但也明白,如果他不是这样的性格,那他们也不可能有交集。 “我觉得他这一点很可贵。”姜予不愿假设他们没有交集的可能性,固执地保护着少年赤诚的真心,“那些追得疯狂的人,把他视为自己魅力的证明或者挑战,她们太爱自己,就算江渝什么也不做,光靠他出色的外形和成绩,也会成为她们的目标;而那些不够爱自己的女生,将一个男生的微小言行当作心动的契机,她们没有勇气告白,喜欢一定是无声的,影响微乎其微;至于那些,受青春期荷尔蒙作用的、别人有喜欢的男生那她也要跟风的……究其根本,对他的喜欢再声势浩大,都无关江渝做了什么,就像昙花一现,开得快,败得也快。” 独照谁,不独照谁,独不照谁,都不是月亮的错。发光是社会责任心的体现,不该是被人买断的私有义务,更不是哗众取宠的心机手段。 后知后觉黎戎绘古怪地盯着自己,姜予收敛较真的神色,补充了句:“我随便说的。” “不。”黎戎绘猜姜予是误会了,忙解释,“我是想说,阿渝跟你说过类似的话,他也认为很多人不理解什么是爱。” 见姜予探究的盯着自己,黎戎绘绞尽脑汁回忆着江渝的原话,“他大意好像是说:‘很多人不理解什么是爱,或清醒的自私,或愚昧的莽撞。而他所认为的,真正意义上的爱,不论声势浩大,还是悄无声息,既可以救人于水火,也让人置身水火。’总之就是文绉绉的,听不懂。” 姜予听懂了。她为这片刻灵魂的契合而心潮澎湃,却也清楚,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江渝的身边,永远不缺和他在各方面都登对的女生。 - 周日,高一高二学生提前返校,召开运动会。 姜予这两天要休息眼睛,所以睡眠时长明显增加,在家吃了早饭才来。 拐出楼梯间,姜予从经过八班前门的那刻,便朝江渝座位的方向投去视线。 这时,一个逗留在门口的女生突然后退,险些撞到姜予。 姜予往旁边让了让,等对方先往前走,自己才抬步。 姜予步子不快,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朝教室里看第二眼,却不想那女生率先停在后门处。 对方似乎不是八班的女生,而是来找人。只见她神情轻快,手背在身后,雀跃地踮了下脚,喊:“江渝!” 姜予原本没太仔细看对方,闻言,眼神变得探究。 眉眼有几分熟悉,但姜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当这是美女长相的相似之处。 姜予从后门外经过时,江渝恰好出来。他语气熟稔地问来人:“你怎么进来的?” “惊不惊喜?”女生表现亲昵,“你们不是开运动会嘛,我爸带我来玩。” 姜予又一次朝女生看去,适才记起她是谁。邓令初,是邓兆林的女儿,邓兆林办公桌上摆着的全家福里有她。据说,她在实验中学读高三,和江渝同是数学竞赛生。 原来他们这么熟。 拐进七班教室的前门,姜予没立刻回座位,站在门口装作看墙上贴着的课程表。 八班后门处,有学生进出,正说话的江渝和邓令初往旁边让了让,姜予一时听得更清晰了。 只是不曾想,他们的聊天话题绕到她身上。是邓令初好奇地打听:“我爸说有个女生跟你同名,长得很好看,是哪个啊。” 看不到神情,江渝的嗓音显得格外冷淡:“不认识。” “不是吧。连这么有缘分的同学都不认识,你也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啊。”邓令初狐疑。 江渝解释:“对不上脸。” 姜予掐了下掌心,垂下视线,不再继续听。 姜予报名了运动会的广播台,和一个文科班的女生轮流负责念加油稿。 运动会开始前,她们接到通知去领学校给志愿者发放的补助包,矿泉水润喉糖巧克力一类补充体力的东西。 姜予不太积极,磨蹭到最后才去领,到地方时,意外看到负责发放的江渝。 同行的女生先在他那里登记名字,轮到姜予时,她正沉浸在前一瞬被彩蛋砸到的喜悦之中,转念想到他口中的“对不上脸”,酸楚涌上心头,不安地咬了咬唇。 姜予脸很小,长相恬静,表情幅度不大时有些呆。江渝看她一眼,没等她自报家门,便在登记表某个姓名后的单元格里划了个勾。 姜予确认,标记对应着她的名字。 原来他没有不认识自己,也没有对不上脸。 姜予无数次告诉自己。 或许他和其他女生的关系并没有多特殊。只是因为她太喜欢他了,便会连他不从自己面前经过都难过。 一如她和他只是以网友的身份聊了几句,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他甚至不知道“弥敦道”的背后是她,她却已经足够愉悦。 她的所有开心与难过,因为他,却不是他造成的。 而是她的喜欢。 “认错了?”江渝开口时,姜予才惊觉自己因为愕然盯着他看的时间有些久。 姜予眨眨眼,小声回:“没。” 江渝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扭头从旁边纸箱里取要发放的物品。有男生搬了几箱水来,跟江渝搭话:“诶渝哥怎么是你在这,梁毅呢?” “他吃坏肚子,去卫生间了。” 原来他不是一直负责发放啊。 刚一屁股坐下的男生闻言,立刻站起来,说:“那我替他吧,开幕式你不是还要拍招生宣传片吗?不得提前准备一下。” 男生行动力满分,也从纸箱里取了一份补助,朝姜予递来,甚至比江渝动作更快。 姜予只是扫了另一份一眼,生怕江渝会撤回去一般,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过他这份,道谢。 江渝似乎没有听见。 不过没关系,姜予心情并未因此糟糕, 她只记住了自己此刻的幸运。 - 节奏明快激昂的音乐响在操场的角角落落,九点整,开幕式开始。 运动会广播台的帐篷支在操场边,距离开场节目表演区很近。江渝从方队后排走上前,带领大家跳开场舞。 无人机自高处盘旋,摄像画面中他是焦点。 每个敢于展现自己的同学都有自己的风采,但姜予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定在江渝身上。 他是人群中精神面貌最出挑的存在,动作标准而专注,没有浮夸的抢眼球,也不见掩饰紧张的羞涩。 姜予站在帐篷外面,解锁手机,点开贴吧内和江渝的私聊框。唯一那条简短消息,她看了无数遍。 忐忑了这么多天,姜予终于在此刻回道:【会认识的。】 各个项目的比赛陆续开始,江渝报名长跑、跳高和射箭三个项目,号码布上是采纳学生想法确定的四位数字。 江渝的是9382。 姜予几乎是立刻便发现,如果用两人聊天时使用过的手机九键加密方式来解,9382是yu。 江渝的渝,也是姜予的予。 为此姜予越发坚信,他们一定会认识的。 只是姜予没料到,这个过程远比她以为的,更早到来。 令人难过的是,那时的她纵使竭尽所有,仍显得苍白无力。 一如后来,她拥有一切盛名,青云万里,珠光宝气,却唯独弄丢了他。自此,万里不过密迩,珠光徒有华丽,一切都没有意义。【】 8、第八句 08 运动会为期三天,不用上课的日子大家都异常兴奋。除了项目成绩,当属江渝的桃色八卦被引人关注。 如果只是有漂亮女同学到八班找江渝,其实不足以惹人起哄。 可运动会开始后,邓令初形影不离跟在江渝身边,坐在八班的观众席。日头渐高,晒得厉害,邓令初更是把江渝的校服外套撑在头顶遮阳。 一时间,各种猜测不胫而走。 姜予广播中途休息时,回了七班的观众席一趟,恰好撞见邓令初和江渝在内的几个男生站在看台下说话。 李屹清扯着一兜搜刮来的零食饮料分给大家,江渝右手指着操场中央的某个项目比赛区跟施屿说话,左手从袋子里一次性抽瓶水出来,递给邓令初。 邓令初低头看了眼,似乎是怕被人听到,显得自己挑三拣四,身体朝他歪了歪,鼓鼓脸颊,说:“是冰的,你喝吧。” 很寻常的对话,因为自然和娴熟显得亲密。 姜予背对着他们,低头从黎戎绘挂在栏杆上的帆布包里找润喉片。 “让让。”严峥文从看台下来,要去4x400接力赛的检录处登记,从她和另两人之间穿过。 姜予往前挪了几步,让开,偏头时,发觉严峥文和她之间明明有一臂距离。 他这句打断似乎不是对她说的,姜予不由得抬高些视线。 邓令初被打断后朝严峥文瞥了眼,后者未作停留,已然经过。邓令初略带疑惑,随口跟江渝说:“有点眼熟,你班的吗?” 江渝适才朝严峥文离开的方向扫了眼,解释:“数竞班的,一块考过试。” 邓令初不甚在意地哦了声,很快换了话题。 姜予留在观众席跟黎戎绘和杨芷漫玩ccd,她余光看见,江渝走开会儿,回来时,手里换成了瓶常温的水溶c。 他递给邓令初:“常温的只有这个,喝吗?” “小鱼儿,还没拍好,你别冷脸。”杨芷漫的提醒拽回姜予走远的思绪。 姜予抱歉,勉强抿唇,好半天才笑出令杨芷漫满意的笑容。 接力赛很快开始,七八班都有学生参加,这一片观众席此起彼伏的响起呐喊声。 姜予在汹涌人声中,面朝操场,望的却是场边的江渝。 黎戎绘想跟她说话,见她呆愣愣的,不解地循着望过去,只看到了江渝的背影。 后来黎戎绘告诉她,在群体中她的喜欢真的特别明显。其他人的视线都望向统一的方向,只有她不是。 姜予其实有意控制了,但真的很难不去看他。 哪怕他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那,头发被风吹翘了一缕,她看一眼便足够满足。 江渝和邓令初说话时,姜予才收敛视线。不过间隔几秒,她再次望去。 接力赛很快来到第四棒,最关键的冲刺阶段。看台上不少同学都站了起来,江渝的身影被遮挡,姜予下意识往前探身,一秒都不想错过。 所以她自然没忽略,江渝倏然间变化的表情。 没等姜予明确发生什么,他的身影直奔某个方向跑出了她的视野。 周遭呐喊声变成了混杂着惊讶和担忧的吸气声,姜予定了定神,得知跑道上严峥文被李屹清撞倒摔了。 比赛节奏快,三棒之后规则允许变道。李屹清没跟着停下,跑过终点朝本班观众席耍帅呢,才听来送水的同学说严峥文摔伤的事。 他过去询问情况,话没出口,便被一个七班的男生推了下肩膀:“故意的吧你。” 李屹清当即靠了声,莫名其妙。周围不是没有八班的男生,立刻涌上来:“想打架是不是!我还说是你班突然降速,故意别我班选手呢!” 七班原本有望争一争第一,这个小插曲让其折戟。两人的争执上升到两个班的矛盾,陆续有本班的学生凑过去撑场子。 “打就打!怕你们啊!” “来啊!” 下一组比赛即将开始,有学生志愿者过来清场:“不要围在这里,有问题找裁判组。” 严峥文被送去医务室,回来散播消息的同学义愤填膺,矛头直指八班,仿佛石头砸进平静湖面,引得群情激奋。两个班在看台上的氛围变得古怪。 江渝勾着一脸无名火的李屹清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说着什么。 李屹清脸上哪里有拿下第一名的喜悦:“我确定只是剐了下手臂,还不如篮球场上的碰撞激烈。” 邓令初给他递了瓶水,安抚道:“我看到了,确实不是你的问题。” 新的项目开始,大家的注意力陆续被转移。 傍晚,裁判组针对这件事给出结果——八班接力赛成绩保留。 姜予回教室时,几个男生聚在严峥文附近,不满控诉:“靠,老班怎么向着外人!” 在集体中,情绪很容易被传染。尤其是当己方利益受损,不站队便会认为是不团结。这一观点很快引得其余人附和。 或许只有当事人适合说:“算了,本来就是我没能提速。”只是不知严峥文有意无意,顿了下,声音放低补了句:“也不是一次两次,习惯了。” 姜予站在自己课桌旁边,从桌洞往外拿东西的动作一顿。 运动会第二天,七班葡萄糖供应不足,是舒婞把八班的匀了几袋过来。 两个班看台上不复昨日的剑拔弩张,颇为和谐。 而姜予的结膜炎愈发严重了,可能是室外阳光刺眼和频繁吹风的缘故,滴眼药和热敷的作用显得无关紧要。 早晨黎戎绘见她吓了一大跳,姜予撒谎说只是看着吓人。 眼睛的不适让她上午的广播任务进行得并不顺利,痛得一直在流泪。 有学生来广播台送加油稿,特意交代:“下一个要上场,现在念可以吗?” 搭档广播的女生接走稿子,体贴地让姜予休息一会儿,按开话筒的开关,朗声:“高二八班的江渝同学,你是我们的骄傲。横杆前,你如展翅雄鹰,助跑、起跳、过杆、一气呵成……” 听见稿子是写给江渝的,忙得没有时间概念的姜予适才想起上午有高二组跳高决赛。 姜予借口出去接水,拿起自己和搭档的水杯离开帐篷。 送加油稿的女生时间卡得刚刚好,稿子念完,恰好轮到江渝出场。 助跑、起跳、过杆,他真的是一气呵成。他展现了惊人的弹跳力,背越式破风而行,游鱼似的灵活矫健。 姜予看得瞪大了眼,在他滞空时心提到嗓子眼,俨然忘记了疼痛。 选手们陆续起跳,姜予见识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过杆方式:有后空翻过去的,有姿势像猴王出世的,还有个同学跳时杆子被撞掉又弹回杆架上的,令人忍俊不禁。 进入下一高度或者被淘汰,很快场上只剩江渝和一个体育生进入决名次跳。 从现在开始每一次升高度,都只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要加油啊。姜予紧张得攥拳。 姜予跟杨芷漫去过几次体育部的活动,依稀记得那个体育生主练田径,跳高不是专长。不过她没有将江渝的成功与否寄希望于别人的失败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渝。 他今天穿件黑色带兜帽的卫衣,略宽松,江渝可能也是担心自己的衣服会打到横杆,正在整理帽子。 姜予在想他是不是该把卫衣脱一下,或者掖到衣服里。只见他将兜帽往头上,未免帽子突然掉落,他助跑时,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提供向下的拉力。 然后。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跳过去了。 姜予眨了眨眼,还在回味。 “好装啊。”她身后是不知道几班的看台,有男生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很是突兀。 姜予闻声偏头,只看到好事者被同班女生按着后背猛捶的场景。女生不甘示弱地维护:“就酸吧你!” 姜予被这个小插曲打岔,微蹙的眉头舒展,再正回视线看向比赛时,发现胜负已经决出,江渝第一。 每个区域都有项目如火如荼的进行,姜予却都没看。 路过七八班的看台时,她听到李屹清跟人嘚瑟:“阿渝能装这一下,得益于早晨我往他衣服上泼的那碗豆腐脑,不然他能换上卫衣参赛吗?” 下午江渝跑3000米时,搭档不在,姜予一个人坚守岗位,走不开去现场加油。 同组的长跑选手中,江渝的稿子最多。 姜予夹带私货,念了一份自己写给他的,简单直白的辞藻,大胆勇敢的赞语,光明正大地为他祝福。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份的祝福,却没有知道这是她送上的,包括当事人江渝。 - 闭幕式和颁奖环节在第三天上午。八班第一,七班也拿到第三的名次,虽有遗憾,却没人再执着于接力赛的小插曲。 晚饭后,姜予回到教室,发现不仅自己桌上,班上每个同学都被分到了一瓶饮料。 严峥文挨个给大家分完后,停在讲台旁,给大家道歉:“因为我的关系,接力赛没有拿到成绩,否则这次运动会第一名就是咱们班了。” 拿人手短,同学安慰的话信手拈来:“竞技项目难免有意外嘛。” “是啊。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 姜予盯着自己桌上的蜂蜜柚子茶静默片刻,把它放到严峥文桌上。 除高三生,学校每个月都会组织校园活动。运动会刚一结束,消息灵通的同学便听说,下个月要举办为高考祈福的文艺汇演,各个班级如火如荼地准备节目报名事宜。 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两个班的小摩擦会随之淡化,却不想这只是冲突的先锋号。【】 9、第九句 09 五月上旬时,文艺汇演的通知正式到来。 班上同学为准备什么节目各抒己见时,姜予看着自己的期中考试成绩条一脸绝望。 数学补了这么久基础,怎么还是这么点分数。也太真实了吧。 文艺作品中不常有暗恋让吊车尾逆袭成第一的情节吗?她愿望很小,不求第一,多少得看到点希望吧。 江渝的成绩条不是秘密,不知被谁拍下发到校园贴吧。搞数学竞赛,并不影响他的成绩名列前茅。 两厢对比,姜予只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视线滑到语文和英语这两栏的成绩,姜予才稍稍平静了些。这两门在年级里排得上名次的成绩足以说明,她不是笨,只是还没找到窍门而已。 “姜予,你口语是怎么练的啊?上课时老师点完严峥文,再点你起来读课文,对比真是太明显了。他书面成绩比你好,但口语发音没有你流利标准。”斜前方的女生转过头,打听。 姜予心说幸好严峥文没在,否则又要摔摔打打表达自己被比下去的不满了,面上友好露笑,说自己平时爱看美剧,可能跟这有关系。 当然,她没说出口的是,此外还看经常nba比赛以及各种球星的纪录片采访;也因为江渝她看懂了很多写爱情的诗歌,中文的还好,她在读国外诗歌时,为了更为纯粹的共鸣,对照英文原诗逐个单词地查找释义,英语阅读理解和文学素养表达想必是在这个过程中打下基础。 “哪些美剧?我比较爱看浪漫爱情剧,你有推荐的吗?” 姜予随即在便签上写了几部,撕给她。 为了方便她搜索,剧名写的是中文,却不想引发对方又一次彩虹屁:“你字写得真好,是练的什么字帖?” 姜予这下答不出来了。她练字没临摹过名家,而是在临摹江渝的字时,做出些娟秀的调整。 姜予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说了一位语文老师推荐过的书法名家。 - 八班的节目迅速定下,排练提上了日程。为了错开排练教室的使用时间,他们晚饭都没顾上吃。 黎戎绘成为苦力要给江渝和李屹清带饭,姜予、杨芷漫陪她一起去,用杨芷漫的话说就是权当饭后消食。 能围观江渝排练节目,姜予自然也愿意。 八班的节目很新颖,从高中课本中挑出十数位高考必考范围内的诗人,来了个诗词串烧。 江渝扮演的是诗仙李白,据说正式演出时会装扮上古装。 姜予很喜欢李白。她因为江渝爱屋及乌喜欢上了很多东西,但李白是她先喜欢,然后发现江渝也喜欢的。 这种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对姜予而言像是珍宝。 她们仨到时,江渝正跟舒婞讨论,舞美上可以加一点书法卷轴之类的设计。 “现场写书法效果是不是更好?”舒婞很默契地跟上江渝的思路,你来我往间丰富着这一创意。 和江渝传绯闻的邓令初只在运动会第一天出现,很快便不再被人提及。在校园里和江渝捆绑最稳固的异性,只有舒婞了。 样貌登对,才华同频的两个人,在群体中十分吸睛。 节目关系到评选,班级与班级间是竞争关系,黎戎绘连排练室的门都没进,站着门口把李屹清叫出来自己取晚饭。 姜予视线遥遥地朝江渝看了一眼,便被叫着离开,江渝可能都没注意到有人从门口经过。 回到教室,姜予座位旁边围了不少人。是严峥文和一行人在讨论班里要出的节目。 “峥文这个提议真不错,我相信咱班肯定能入选!” 姜予从后门进教室,对他们聊什么不甚感兴趣,只听有人如此感慨。 杨芷漫等姜予从桌子上拿水杯,一时无聊,熟络地插话:“诶,你们也去看了八班的节目排练吗?诗词串烧是挺有意思的,好几句我不会背的诗,跟着他们的节奏都顺下来了。” 宋云驰茫然:“什么八班的节目,这是严峥文特意为这次汇演编的节目。诶姜予你有兴趣吗?李清照这个人物还没选定扮演者,我们都觉得你挺符合的。” 姜予没回答,几乎是下意识地和杨芷漫对了个眼神,两个班撞节目了? 严峥文看看她们,问:“八班和我们的节目一样?” 两个班撞节目的消息很快得到证实,班长们作为代表交涉时,舒婞以八班排练进度更快,服装都已经订好为由,强势地拒绝让步。 宋云驰了解后,确认对方确实准备得更早,进度更快。 七班节目的核心创意来自于严峥文,宋云驰主要和他沟通。 严峥文同样强势:“我觉得咱班同学的表现不输八班,班长你觉得我们会输吗?”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依次从几个一同商量对策的男生脸上划过,寻求反馈。 有人还在思考,有人已经站队:“运动会被八班使绊子比下去一次,已经够窝囊,咱班这次再让步,别班肯定以为咱们好拿捏。” “对!我也觉得不能让步!评比还没开始呢,咱班不一定输。峥文为了写剧本熬了好几个通宵,都影响了期中考试的发挥,不能白白浪费。” 宋云驰见表态的声音越来越大,没立刻发表自己的观点,只说容他想想。 宋云驰顾虑的态度,反而加剧了其他几人的坚持。 这个节目最终没有被放弃,大家按部就班地进入排练。 而姜予婉拒了宋云驰的邀请,没有加入这个节目。 “都是同学,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杨芷漫是体育部的,平时没少组织、参与以年级为集体的活动,很看重集体的和谐,她有班级荣誉感,但也懂得尊重其他班级,所以并不想看到如此针锋相对的竞争,“节目撞了,最后只能保留一个。趁时间来得及换个节目,说不准两个班都能被选上,皆大欢喜,多好。” 黎戎绘乐观:“就当是给其他班让路了,好事一件。” 姜予没发表言论,因为她发现自己很难做到公道。 宋云驰和杨芷漫观点相同,也担心这个节目被刷后,七班没有机会上台,几经斡旋下,他建议女生们出一个节目保底。 每个班出一到两个节目,这是评比规则允许内的事情。 作为理科班,七班只有十一个女生。有一个被邀请去扮演李清照,再有几个或因没特长和舞台经验或因要上补习班没时间排练主动放弃,最后竟只剩姜予她们仨。 “要不咱仨组个乐队?”杨芷漫脑子灵,对校园活动比较踊跃。 黎戎绘没急着表态,看向姜予。据姜予的观察,黎戎绘过了那个较真的阶段,已经不拆杨芷漫台了,三个人一起玩得都挺自在的。 她先问姜予的意见,那就代表她愿意参加。于是姜予也点头:“可以……但我只会玩一玩电吉他,很久没碰了,乐器还得找地方借一下。我来唱歌也行。” 杨芷漫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小鱼儿你主唱加电吉他,黎黎架子鼓,我电子琴。咱仨remix一下《你要跳舞吗》,来一首应景的《你要高考吗》怎么样?” 连乐队名定的都很快,姜予提议叫“thepowerpuffgirls”——“飞天小女警”,另两人爽快赞成。 遇到的最大难题应该就是,乐器从哪里借。 杨芷漫有自己的电子琴,黎戎绘从上课的音乐教室借来了架子鼓,只有姜予要用的电吉他苦求无门。 姜予提议:“要不我只负责唱吧。” 杨芷漫表情遗憾:“可这会少很多舞台效果。” 放学前,黎戎绘给她吃定心丸:“交给我吧,明天一定给你带学校来。” 当晚,为了不耽误明天的排练,姜予翻找出之前的学习笔记,想练习一下指法和技巧。 她的电吉他是高中开始前的暑假学的,在一家即将倒闭的音乐工作室上课,但教她上课的老师很尽职,姜予不从他那里买乐器,对方也并未敷衍,所以姜予的认真收获到理想的效果。 有活页从笔记中掉出来,打了几个旋落到地板上,姜予捡起,看到纸面上用铅笔画的一只只弹电吉他的手,按着琴颈的,拿着拨片拨弦的,很多个角度。 没有很明显的手部特征,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这是随手画下的标准指法参照图。只有姜予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她对其熟悉到,连对方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走势都记忆清晰。 姜予常常为自己的联想能力感叹,自己竟然能发现,他手背的血管恰好能窥见“j”和“y”的走势。 这样毫无意义的发现,却令姜予天真地认为,她对江渝的了解是比别人深的。 想到什么,姜予很快翻了下笔记,从中抽出另一张活页——定格的是初中毕业音乐会上,江渝站在舞台上弹电吉他的画面。 用钢笔画的,没特意去细画五官,但神韵抓得刚刚好,形体的线条凌厉流畅,一气呵成的笔触干净简洁,让人轻易感受到那场舞台的激昂和张力。 姜予想到,迟迟没有给自己买一把电吉他的原因,是他用的这款太贵了。 那是一把黑色的电吉他,有些冷硬的色彩,但琴体上类似星河配色的流沙设计,又显出它的俏皮和炫酷。 姜予凭记忆在纸上画下了它的样式。 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第二天她又见到了这把吉他。 “阿渝说调过音了,你试试。”黎戎绘把给她借的电吉他带来了。 定制的刺绣背带上还有“jiangyu”的姓名拼音。 这样一来,说这把电吉他是姜予自己的,都有人信。 “快,小鱼儿先给我们solo一段。黎黎的架子鼓我高一时见过,还没见你玩乐器呢。”排练室里,杨芷漫怂恿道。 姜予头脑空白,拿着它的手都在抖,此刻不真实得像是一场梦。 姜予忽而想到,以前自己也不是没尝试过接近他。 在他即将经过时,她会提前酝酿好久只为打个招呼,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到自己;也有为了感谢他帮自己解围,精心准备了自己烤的草莓蛋糕,却发现他生日蛋糕华丽而昂贵,连甜品台上最不起眼的小点心都比她准备的精美。 那时姜予便懂得,她能拿出的最好的,都不是他需要的。不像他给她的,是举世无双的体验。 这一刻,姜予抱着他的电吉他,心情像极了那年她吃下那颗草莓时,明明她挑选了最大最红最甜的一颗放到蛋糕上,可咬一口,溅开的浆果汁酸得人直流泪。【】 10、第十句 10 节目评选定在两周后,由学校老师和学生代表打分决定是否通过,江渝是学生代表之一。 七班的诗词串烧节目完整度不错,但各方面相较八班的略逊色,尤其是演出时出现了明显失误。 从考核教室出来时,大家都面如死灰,仿佛提前预想到了答案。 下一个轮到姜予她们进去。 架子鼓的搬运、安置耗时耗力,虽然有宋云驰留下帮忙,还是花费了些时间。 怕给评委们留下拖延印象,杨芷漫摆好电子琴后,自来熟地跟老师攀谈,拿出一个u盘交给使用电脑的老师,介绍着她们为舞台设计的背景mv。 百分之八十的手绘内容,配合歌曲节奏,使用明快灵动的特效,很是用心。 “时间比较赶,这只是初稿,如果我们入选,效果会更完美。今天评比没有服装要求,我们为了保证演出时的惊喜没特意换上,不过有准备我们演出服装的展示图。”杨芷漫对老师这个职业有敬畏,但没有怯懦,引导着使用电脑的老师点开另一个文件。 学院风衬衣,jk格裙,颜色选用和动画角色同色系。姜予作为主唱,全程站立无遮挡,出于安全考虑,褶裙叠穿了条裤腿带有喇叭设计的拖地牛仔裤。她瘦高,腿长,叠穿丝毫不显繁琐。 杨芷漫落落大方地从乐队取名理念,介绍到为汇演主题特意准备的翻唱填词,随时关注着老师的感受和黎戎绘这边的进度。 姜予没有杨芷漫的社交能力,帮忙把架子鼓搬进来后,便背好电吉他做演出前的调试。 江渝在评委席中坐得比较角落,姜予虽然是主唱,但考虑到舞台视觉效果,架子鼓在后排居中的位置摆放,杨芷漫位于其左,姜予位于其右,在舞台上站得比较“偏”,这一“偏”刚好偏到江渝正对面。 姜予捏着拨片的手指轻微的发抖,她几次深呼吸才调整平稳。 江渝并没有特意关注姜予,除了在姜予刚进门时,注意到她在那把电吉他上装饰了个仿真的透明蜻蜓外,便只有在听到杨芷漫说所有手绘元素和填词都是姜予完成的时,朝她看了一眼。 和展示图中身着演出服装,齐刘海,黑长直,比较张扬的表现力不同。 束起马尾后,这个女生显得太过安静,在他这里没什么存在感,印象中,似乎是有点儿怕跟人对视。 黎戎绘找他借乐器时有说是给姜予用的,其中的反差便让他有些诧异。不过知道黎戎绘不会乱来,江渝没多打听。 此刻,江渝看了眼节目单上她们的曲目,很燃很燥的一首歌,如果通过评选,势必会被安排在汇演前几个用来热场。 她作为主唱,能带动得起来吗? 属于她们的表演很快开始,姜予深吸口气,尽量忽略江渝的存在,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没有舞台和灯光,她们和观众处于同一视线高度,视线难以避免是分散的。 率先响起的架子鼓敲击声抓着观众的耳朵,却没能带来预期的爆破效果。 电子琴还不错,杨芷漫很放得开。电吉他弹奏得没有失误,但也没有亮点。主唱的声音清亮但紧绷,已然为节目定了个不完美的基调。 中规中矩的表演让江渝低下头,逐行看着新填的歌词。 她无疑是有才华的,可惜不适合……“舞台”两个字还没完全冒出,他被一阵流畅紧密的电吉他solo吸引得抬起了头。 她正在享受舞台。 姜予完全屏蔽掉江渝的存在,让脑海中只剩下音乐律动。 当她的歌声随着明快的节奏响起时,原本略显紧张的氛围被一种极致克制的爆发力取代。那是一种带着倔强与坚定的力量,仿佛要冲破某种束缚。 评委席的老师们陆续露出讶异和满意之色,受气氛感染互相对视,点头认可。 随着演奏进入尾声,姜予完全放开了自己。 她的动作不再拘谨,眼神也不逃避。此刻,她就是舞台上的焦点,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心底迸发出的呐喊。而这种真实的情感表达,让整场表演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感染力。 江渝紧盯使用他那把电吉他的女孩儿,手指无意识的蜷动,在节目单上留下道浅浅的折痕。 他并未料到平时文静得几乎让人忽略的女孩儿,竟能展现这样的爆发力。 她不只是主唱,更像是一座沉寂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我感觉稳了。”从考核教室出来后,杨芷漫如此说。 姜予抱着电吉他,轻轻触碰上面的蜻蜓装饰,心里是放纵后的漫长空虚和难言的遗憾,以及荣幸。 纵使付出是单方面的,纵使结局没有结果,她也荣幸做了一次路过他的蜻蜓。 - 事实证明,杨芷漫的直觉是准的,她们的节目成功入选。 几家欢乐几家愁。七班的诗词串烧被刷掉,参与表演的同学们迟迟没从挫败中回过神。 “明明我们表现得更好。”有同学见严峥文心情不好过来安慰时,听他如此说。 姜予不清楚他是跟她们的节目比,还是跟八班的节目比,都不打算互动,装作没听见,继续忙自己的事。 午休时,不知怎么的就传出这个节目被刷,是因为八班的节目有江渝参演早早地被内定,而七班还有另外一个节目可以选择,便将七班的诗词串烧舍弃了。 姜予她们一进教室,便察觉数道似有若无的打量。 她们仨莫名其妙,有女生偷偷告诉杨芷漫缘由。杨芷漫当即冷笑:“真有趣啊,这么输不起参加什么评比。自己搭个舞台上去演得了,真是丑人多作怪。” 她没指名道姓,虽有人心有不服,脖子一伸想要反击,但考虑到杨芷漫一向张扬惯了,男生很少能在她那里讨到好,只得忍气吞声放弃。 七班暗潮涌动,内乱不休。八班也没能独善其身,节目的顺利入选,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八班班主任对舒婞在整件事中的表现却不满意,他挑剔地指责舒婞在发现与其他班撞节目后没做一个备选是失职。 下午的大课间,舒婞被班主任叫走谈完话,回来后趴在桌上,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班里团支书注意到,过去安慰,手刚落到舒婞肩膀上,对方便挺身站起来,眼眶红着,留下一句:“不用安慰我。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目送她跑出教室,团支书追了几步,最终停下,担忧地求助江渝:“怎么办啊。老班那话说得也太苛刻了。” 江渝默了几秒,起身:“我去看一下吧。” - 彼时,姜予和黎戎绘去小超市买了零食回来。 楼梯间里,舒婞跑出教室上楼时,险些撞到姜予。黎戎绘嘟囔一句“什么事啊这么急”,姜予没说自己发现舒婞似乎在哭。 刚走两步,江渝的身影从走廊拐出,他张望着找什么人。 姜予本能地觉得他是追着舒婞出来的,喉咙发紧,在江渝开口询问前,出声提醒:“舒婞往楼上走了。” 江渝点头道谢,三步做两步迈上台阶。 “什么情况,整得我都好奇了。”黎戎绘探头借着窄窄的缝隙往楼上看,显然是看不到什么的。 “我们回去吧。”姜予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勉强让自己的语气如常。 回到教室,姜予没等回座位,便被宋云驰转告:“物理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姜予应声,走出教室。教学楼东西两侧都有楼梯,学生去超市书店食堂,走东侧楼梯方便,西侧楼梯去办公室和地下停车场方便。 姜予站在门口,只犹豫一瞬,便选择右拐,最短距离去往物理组。 靳英是七八班的物理老师,也是八班的班主任。对方交给姜予一个u盘,让她自己拿去顶楼的打印室打印。 里面是一些补基础的物理题目,姜予这段时间陆续收到各科老师单独布置的作业,已经习惯了。 她道谢后离开,退出办公室回身关门时,听到靳英跟同办公室的另一个老师说话:“你说邓老师操这心做什么,都高二了,真想好好搞学习的学生基础能这么差?他也不是年轻老师了,教学理念怎么还这么天真。就该早点劝她转去文科……” 姜予往顶楼的打印室走时,只觉掌心的u盘千斤重。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姜予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很久。 明明去办公室的路上,她还想着要在每一层楼找找有没有江渝的身影。 说不准他和舒婞是来楼上某个班级找同学呢。 被办公室的小插曲影响,她俨然忘记这条任务线。 此刻想起,她发现自己早没了那么强烈的探究欲。 打印室的打印机正吞吐着纸张,没有闲置。姜予在里面呆得有些呼吸不畅,想去天台吹会儿风,再来打印。 随着厚重的天台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一幕如当头棒喝,让姜予僵在原地。 一个女生站在江渝面前,虽然背对着姜予,但她一眼认出,这是舒婞。 舒婞身体微微前倾,将头抵到了江渝左肩上,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紧紧绞着校服下摆。 风迎面而来,吹来女生的啜泣声,也吹醒大脑空白的姜予。 她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抱歉,飞快看了江渝一眼。后者同样被闯入者吓一跳,皱了下眉。 在他无声的警告目光中,姜予悄声退走。 舒婞不知身后状况,紧张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鼓足勇气拉近着和江渝的关系,但下一秒,江渝后撤,拉开两人距离。 感知到江渝明确的态度,舒婞用力掐了下掌心,如此解释:“抱歉,我现在太难受了。” 江渝说了句“站不住可以蹲一会儿”,揭过这个话题。 他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有人突然出现在天台,他不至于分神,忽略掉舒婞的越界。 舒婞站在原地,没有去蹲或者坐。刚刚那只是挽尊圆场的体面借口,却不想江渝如此决绝。 因节目被班主任批评的打击仍在,可舒婞有件更重要的事想现在问清楚。 她盯着江渝,流过泪水的皮肤被风一吹,皱得难受。她顾不上这些,执着道:“江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江渝以为她要问有关“内定”的事,正思考如何跟她说更合适。 却不想舒婞毫无征兆地问他:“你和邓令初在谈恋爱吗?” 天台门另一侧,姜予双臂环抱住自己,后背紧贴墙壁站着,看不到他们的互动,却勉强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没有。”江渝如此回答。姜予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安。 “那你对我……”舒婞的声音很快响起,不知是风吞掉了内容,还是她未曾言明,姜予只模糊听到断断续续的内容,“从高一你帮我解围起,我便开始喜欢你,重新分班后我们还在同一个班级,我真的很开心。你对其他女生都很冷淡,但对我很好,阿渝,我以为我们……” 姜予等了好很久,久到开始心慌地以为,在这安静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肢体上的互动。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听到了江渝的回答:“我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要说差别,也只是朋友和普通同学的不同。你一直以来给我的反馈,也是朋友的身份。我很诧异你这个想法,但也理解。过去帮你解围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吝啬帮助别人。” 舒婞语气急切地打断:“我很在意,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都是女生缘故,姜予很容易共情舒婞的态度。帮助别人的人并不知道,有时候,一个微小的举动能拯救一颗枯死的心。 姜予屏息,和舒婞一起等着江渝的答案。 “对自己好一点。”江渝如此说,让天台内外两个女生一同愣住,“你要相信,自己值得被这个世界善待。我对你的帮助,你选择无视,是人之常情,你选择感谢,那是你的温柔底色。但不论如何,都不值得你为了这个瞬间献出自己的感情。真心很宝贵,理应有一个更郑重的开场仪式。” 姜予站在这里,忘记了离开。 天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姜予才如梦初醒。 她看到江渝孤身从里面走出,四目相对,他眼神冷淡,辨不出喜怒。 姜予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对方未作停留,走掉了。 天台门合上,姜予听到里面传出的,舒婞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女孩们容易动心大都是因为缺爱。在重男轻女是普遍现象的东亚家庭里,绝大多数女孩都是缺爱的。 而男生们在过剩的爱意中,被培养得或强横或骄纵,永远可以理直气壮。 可江渝方才对她说:“婞,是倔强刚直的意思。你家人为你取这个名字时,也曾寄予美好祝愿。” -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去书店打发时间,黎戎绘一心扑在热门青春小说上,姜予则从书架深处淘到一本书名很有意思的诗集。 更吸引她的,是书封宣传语:“如果你有能耐去爱,首先爱自己。” 姜予将这本书买下,睡前翻阅时,才看到这句话的后半句——“但始终要意识到一败涂地的可能。” 姜予仰躺在床上,用书盖着脸,又一次想到,江渝在天台上最后对舒婞说的话—— “原生家庭或许是一场不见晴的潮湿雨季,可我们读了那么多伟人思想,见过绵延的广阔山河,何至于计较这场雨的影响。 我们享有自己的情感主权,我们值得,我们配得上一切爱。 我会永远着迷于内心丰盈、思想独立的女性。” 姜予合了合眼皮,有泪水顺着眼角流进发丝间。 江渝,你这样好,让人如何放弃。【】 11、第十一句 11 两个班级的矛盾爆发在第二天的课外活动。 八班男生跑进他班后门报信“李屹清被人打了!”时,姜予正被黎戎绘挽着胳膊走出教室前门。 姜予闷头写物理题写得郁闷,被这一嗓子吼出了个激灵。 “我去看看。”黎戎绘反应更激烈,跟着八班去助阵的几个男生跑出去。 姜予连忙跟上。 篮球场上,准确地说是江渝他们常打球的那个小球场。两个班级的男生因为场地使用权发生口角,引发肢体碰撞。 姜予耐力一般,追到地方停下时,缓了好半晌才喘匀呼吸。 刚站定,肩膀被随后赶来的几个男生撞到。 她猝不及防往前踉跄,这时,她注意到人群中的江渝朝这边看了一眼。 傍晚的阳光慷慨的洒在他身上,明亮耀眼。 姜予知道这一眼的焦点不是她,是看这一群人。但她仍旧心虚地迅速移开眼,数秒过去才望向事故中心。 男生们以班级为阵营对峙,怒目横对。江渝伸手拦下冲动向前的李屹清:“先冷静。” 李屹清收敛了些,但对面严峥文在内的几个男生是不会听江渝的。 运动会的插曲对八班学生而言很无语,有关汇演节目被内定的传言更是无妄之灾。而这两次活动的遭遇在七班同学看来,同样令人窝火。 人一多,形势便很难控制,没再动手,但吵嚷声不断,一浪高过一浪。 姜予注意到江渝仰头,朝一扇正冲球场的窗户看了眼。 那里是校长办公室。 学校球场数量有限,爱打球的男生却不少。这一块场地并不对学生开放,江渝他们平日在这里打,是老师特许的。 这个认知刚冒出,教导主任浑厚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吵什么吵!校长在楼上开会的声音都没你们热闹!都是几班的,来!一排排都给我站好!” 有围观学生辩解:“老师我没打架,只是路过看了眼。” “没见你对数学题这么有探究欲的,都给我一块站着!” 黎戎绘只得拽着姜予抢先角落位置。 眼前笼罩来一片黑影,姜予下意识抬头,意外看到正对面是江渝。 姜予来得晚,不清楚战况的激烈程度,没想到江渝竟然受伤了。鼻梁上有道红痕,嘴角微微肿着,伤口算不上严重,但他皮肤白皙没有瑕疵,稍微有点损伤都格外明显,眼皮半垂着,许是感觉到自己被注视,原本没什么焦点的视线居高临下地瞧来,深邃平静的眸底平添几分凌厉和英气。 陌生的样子。 姜予猛地意识到,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一如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他的眼睛。 姜予心中仿佛有一支铅笔,正窸窸窣窣地描摹勾勒着这双眼睛。 眼型周正,内眼角下勾,外眼角微微上扬,扇形双眼皮线条柔和。而眼珠泛棕,瞳孔是琥珀色的,如同藏着满天星辰。 “先去医务室处理下。”主任巡视一圈,停在江渝面前重点关照。 姜予心里那支速写笔仓促消失,她惊觉自己方才盯得过于直白,亡羊补牢地别开脸。 江渝视线从眼前女孩小巧的鼻梁上移开,回答老师不要紧。这时,有罚站的男生抬声:“报告,老师我也受伤了,要去医务室。” 主任找到说话者,抬腿踢了他一脚,警告:“哪都有你,你给我站好了!不是喜欢瞪人吗?现在,所有人,盯着你面前的同学,狠狠瞪,看谁瞪得过谁。瞅我做什么,瞪你面前的人去!输的人写一千字检讨!现在就开始!” 这一要求不是玩笑话。面对面站着的两排学生,陆续开始紧盯对面的人。 有忍不住笑场的,被发了两页纸和笔,趴在墙上写检讨去了,而他对面的人被允许回教室自习。如此奖罚分明,一时间,现场执行力拉满。 偏移的日头带动地上的影子倾斜,陆续有学生离开,姜予怀疑自己和江渝是唯一没有进展的组合。 姜予低着头,思考还有多久两人的影子会交叠在一起。 “剩余的是决不出胜负是不是?从现在开始,检讨变成两千字。来,giveyourhands,十指相扣,继续瞪!”主任如此更新要求。 姜予瞳孔收紧,有些无措地看看江渝又看看别人。不是震惊于翻了一番的字数,而是……十指相扣,合适吗? 黎戎绘看一眼对面的李屹清,率先不情愿道:“老师,我对面是男生。” 主任的冷幽默脱口就来:“怎么,嫌丢人啊?那你去写检讨吧,另一个可以回教室。” 黎戎绘嘴角动了动,嘟囔了句“写就写,我真倒霉”,作势去领纸和笔。李屹清见状,忙不迭主动抽走纸笔,说:“我来写。” 左右都有学生伸出双手,扣在一起,毫无心理包袱地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逼对方败下阵。 姜予手指动了动,内心有期待,也有忐忑。手腕抬到1/3时,她看到江渝向后侧转了身子,似乎是要离场。 姜予一瞬间清醒,她到底在做什么啊,手正准备落回去,向主任自告奋勇写检讨。 下一秒,江渝正回身子,也抬起了双手,举高至两人中间的位置。 “冒犯了。”他轻声说。 姜予从这一刻开始失去思考能力,反应全凭本能,似乎是冲他笑了下。 十指扣住,男生的手指修长,巧合地搭在姜予脉搏之上。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 很多年后,姜予问起江渝,为什么会配合规则。江渝回忆一番,说:记不清了,可能是觉得不论自己如何拒绝,你都会尴尬吧。 其实不用江渝回答,姜予在时间长河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在校园这个小社会里,享受到太多特殊优待。 导致在运动会撞人事故中、汇演节目竞争时,有江渝的存在,结果再公平公正,也总有非议和怨言。 很多时候,这样的僵局并非他的本意,可作为既得利益者,高姿态是“傲”,低姿态是“装”。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顺其自然。 可他不甘随波逐流。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学校在球场这事上的特殊照顾,因为这一块区域,他的使用不会侵犯到其他同学的权益;却做不到听从主任的安排,借由去医务室的方式逃避责任。 他有自己的傲气,也有自己的担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任终于大手一挥,放过最后几组“难舍难分”的组合。 姜予如临大赦,手和江渝的分开,仿佛血液才得以重新流淌般,酥麻感阵阵传来。 “真羡慕你!”杨芷漫从旁边凑过来,拍了下她的掌心。 姜予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平举着手,忘记收回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在杨芷漫并没细想,说自己矛盾发生前就在了,没给姜予岔开话题的机会,她自顾感慨:“你是不是咱学校第一个和我男神牵手的女生啊。” 姜予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垂下去的手攥成拳:“我也没想到,他跟我一样抗拒写检讨。” 从杨芷漫口中,姜予得知了矛盾发展的整个过程。 起初是严峥文和七班几个男生在打球,李屹清来了后,说他们的篮球在球架上放着先占了这里。严峥文说:“那我还说我用那边的清洁工具先占了呢。” 李屹清:“故意找事是吧?总打球的谁不知道这场地一直是我们在用。” 严峥文招呼班里人准备走:“怕了怕了,惹不起你们班的人,连个球场都有特权。” 这话一听就是在映射八班汇演节目内定的事,八班的男生当然不乐意,就动了手。 姜予认真听完,并没有听到江渝是怎么受伤的。 - “什么我带他去打架!他那是跟他爸一块打架伤的。”面对黎戎绘的冤枉,李屹清如此解释。 “江叔叔?”见李屹清磨磨唧唧说不清楚的样子,黎戎绘当即表态,“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给丛阿姨打电话告状!” “说说说我服了你了大小姐。” “江叔叔公司不是在内斗嘛,为了查内鬼只能从外面找律师团队……” 迟迟没听到重点,黎戎绘追问:“这跟打架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江叔叔背后调查的事,股东得知后,暗中使阴招。阿渝当时跟他爸在一块,误入打斗现场,这才挂了彩。” “……”黎戎绘觉得有些戏剧。 解释完,李屹清说起题外话:“你班那个严峥文,在班里真的没人看他不顺眼吗?那张嘴真是太欠了。” 黎戎绘嘴角动了动,提醒道:“你别找事啊。” 李屹清自然没明目张胆地找事。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课间,姜予得知两班男生就连日来冲突的解决办法——约了一场篮球恩怨局。 时间定在周五放学后。 为什么偏偏是周五?姜予苦恼。 那天姜予姥爷过寿,她不可能不回去。 日子不知不觉来到周五。一到放学时间,姜静照便发信息催她早点出来,晚了路上堵。 姜予知道去得太晚姥爷会不开心,恋恋不舍地看一眼逗留着教室里的同学们,紧了紧书包背带,只得先走。 经过八班教室外时,她看到八班的同学也大都没有离开,只等放学人流高峰时段过了,去球场围观较量。 姜予没在班里找到江渝的身影,正遗憾时,看到李屹清和江渝迎面走来。 “你信不信,今天肯定有搞小动作的。”李屹清说。 江渝的状态看上去不错,似乎没受近日琐事影响:“要不咱们钓鱼执法一下?” “我看可以。”明知道江渝在开玩笑,李屹清仍笑着当捧哏。 眼看两人说话间从自己旁边经过,姜予扯着书包往旁边让了让,不引人注目。 半小时后,姜予跟着姜静照到达姥爷家,还没进门,便听到老人被逗得哈哈笑,严肃而浑厚的嗓音说:“考了双百呢,小恺比你文雨姐强。” 姜予曾用名敖文雨。姜静照顺利离婚后,第一件事便是带她去改名,说特意找人算过,她命格多水,“雨”用得不好,“文”则框住了她的性格。 “妈妈希望你有锋芒一点,凡事尽兴。‘予’五行属土,土能止水。而‘予’有给予之意,希望善良永远是你为人处世的底色。” 家里长辈叫习惯了,很难改掉。越提醒他们改正,他们越不改口。 母女俩跨进门,打完招呼,把提来的东西放下。 老爷子一改和孙子说话的和颜悦色,凝眉瞥来一眼:“你们倒是会掐时间,一坐下就开饭,省事了。” 姜予将手机收进口袋里,避免被揪出来说教。 这个家里重男轻女的风气严重,母女俩都不是讨喜的存在。 还是舅舅出声打破僵局,热络地问起姜静照前段时间刚完成的项目:“听说下个月的家居博览会是你们公司负责,这么大规模的活动,你一定很忙吧。” 舅舅和舅妈做装修的,属于家居行业下游的衍生服务,和这次活动挂钩,自然有的聊。 大人聊事,表弟姜恺则坐不住,招呼姜予去外面。姜予见姜静照顾不上自己,起身跟去院子里。 老小区一楼返潮厉害,不合理的收纳让家里显得很拥挤,姜予呆得不舒服,但外面配套的小院子不错。 “快快快,你帮我玩一局。我要截图发朋友圈炫耀。”来到室外,姜恺则催促道。 姜予看了眼被塞过来的手机,是个色感挑战的游戏。她点了开始,边玩边跟他说话:“你们同学间很流行玩这个吗?” “还行吧。都是三分钟热度。” 姜予被他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姜恺则原本时刻关注游戏进度,发现姜予在笑后,不由自主地盯向她,看直了眼神,比看游戏还认真。 这时,屋里说话声突然抬高:“让你出点力累着你了?” 是端着一家之主做派的姥爷在说话,被指责的对象自然是姜静照:“你闹离婚时,可是你弟弟带人去给你撑的场子。不然这婚你被打死都离不了。” 姜予一分神,倒计时清零,游戏结束。 她咬了下唇,没急着开始第二次挑战。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太多次,最初她会帮妈妈反驳,小孩子的话没什么道理,不具有威严和力度,根本没人听,事后姜静照更是阻拦她,说少来往就是了,一年回来两三次,一年年过得快,统共忍不了几次。 姜予认为她的态度不对,但不会凝练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得顺从着姜静照的要求。 而今,她在不断的学习中,不再只会照本宣科地说一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她更透彻地理解:我们所遭遇的困境,大都是基于自身性格弱点量身定制的,命运会反复设置难关,直至我们解决它。 可她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它。 听着大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交谈,姜予又一次想到江渝的那句话:针对矛盾的拉扯,本质就是一场场服从性测试。 她厌恶这个过程。 姜恺则朝客厅里望望,视线收回来,不知道如何圆场,只得打岔道:“姐,你口袋亮了。” 姜予低头,发现是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所致。 她现在迫切需要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却不想姜恺则凑过来也要看她屏幕:“是你男朋友找你聊天吗?好热情哦。” 姜予反应激烈地捂住手机,发觉不妥后,纠正道:“我没有男朋友。” “切,你骗小孩儿呢。” 姜予一时哭笑不得:“你不就是小孩儿吗。” 消息没看成,被这么一打岔,姜予坏情绪倒是转移走不少。 姜予忍到从姥爷家离开,才开始看三人群聊里的未读消息。 “靠!严峥文太恶心了,竟然故意撞我男神!”杨芷漫一嗓子让姜予的心提到嗓子眼,听下去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傍晚的篮球赛打得很焦灼,下半场时,八班开始发力,比分优势显著。可能是看七班回天乏术,严峥文开始使阴招。 幸得李屹清反应机警地把他抓住:“就防着你这招呢。人江渝碰到你了吗你就要摔倒,又想陷害一次?” 没给严峥文辩解机会,李屹清扭头冲场边问:“都拍下来了吗?” 场边,舒婞举着手机录下全程,冲李屹清比了个ok。 在李屹清的钳制下,严峥文挣扎的动作慢下来,渐渐停了。 一场球赛,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并不体面。 这下不止八班的同学,连本班同学或多或少都对严峥文产生非议。 新的一周,严峥文请了半天假,下午在父母陪同下出现,却是先去了校长办公室。 大家猜测纷纭,很快有消息灵通的同学打听到,严峥文父母告诉学校,他有抑郁症,希望学校能够善待。彪悍的学生家长和严肃的学校领导对峙,局面很僵。 没有学生清楚这场对峙如何发酵,又如何解决。 开始上课前,邓兆林领着严峥文回到教室,又把坐第一排中间的班长叫出去,不知交代了什么。 学生对学习以外的一切事情都有浓厚兴趣,不断有人偷瞄严峥文。 姜予看见严峥文站在课桌边,先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兜药,然后是课本,最后拿出份医院诊断书一类的文件。 下课后,班长来找严峥文说话,姜予才知老班安排他俩换座位。 “你东西多吗?我帮你一起搬。” “谢谢。”严峥文嘴角干得有些起皮,耷拉着一张脸,整个人看上去不太精神。 姜予去饮水机处接了杯温水,回来时,严峥文的桌椅已经搬走了,地上只剩一个装课本的塑料收纳箱。 书本收纳得并不工整,一般人都是竖着摆书,方便查找所需书籍。严峥文特立独行,是一本本摞在一起。 最上面几本有些凌乱,姜予经过时,瞥见了夹在其中的精神科诊断书。 在校园里,姜予对除江渝和要好朋友的事没有好奇心,只是匆匆掠了眼。 下一秒,她回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将水杯拧紧,朝站在新位置整理东西的男生望了眼,不动声色地从桌洞里抽出手机,对着诊断书拍了一张照片。 严峥文回来时,她已经极其小心地把诊断书恢复成原状。 等他把最后一部分个人物品取走,姜予才解锁手机,放大主治医生签名。 虽有连笔,但不潦草,姜予很轻松地认出是“卢莫”两个字。 随后她在医院官网查找这位主治医生的资料,其中包括证件照。 姜予记人能力很好,这的确是她在医院见过的那个阿姨。 对方不是要出国进修半年吗?诊断书上的日期怎么还能是今天上午? 因为有邓兆林的交代,班长积极约束着班里同学对严峥文病情的讨论。 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众人意识到不对劲时,班里部分同学以及其他班级的同学对于这件事的认知成了——七班有个学习不错的数学竞赛生,遭到排挤和霸凌,患上了抑郁症。 又过了两天,霸凌者的名字也浮出水面——同为竞赛生的江渝,和接连在运动会和篮球赛上与其发生冲突的李屹清。 这天晚自习结束,住校生第一时间冲回宿舍赶在熄灯前洗漱,教室里逗留着零星几个走读生。 姜予为了避开下楼的蜂拥人流,走得比较晚,还有一个原因是江渝他们几个走得也晚,她运气好的话能多见一面。 姜予正收拾要带回家的书本,李屹清大大咧咧地背着书包晃进来,抬高音量:“听说我霸凌你班的男生,哪个啊,让我来认认。” 他面前就是严峥文的书桌,不知李屹清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张望一圈,视线才落到对方身上,怪腔怪调地“哟”了声,说:“这不是那谁呢。” 严峥文绷着一张脸,没回应,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往外走时,不躲不避地擦着李屹清的肩膀。 李屹清反应迅速,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陡然炸毛警惕状,踮着脚让了让,两手投降似的举到脑袋边,说:“可得离你远一点,我怕自己明天的罪名成了谋杀。” “屹哥,行了。”江渝警示的声音响起,姜予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前门外。 江渝平时称呼李屹清比较简单,叫名,偶尔也连着姓。用上“哥”时大都是提醒对方别太出格。 “他要是能好好说话,可能会死吧。”黎戎绘跟着吐槽了句,背好书包避开李屹清站得前门,从后门出教室。 李屹清知道黎戎绘不待见自己,没往前凑,被骂了也不恼,撇撇嘴。 姜予把凳子推到课桌下面,朝前面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拦住黎戎绘把她带到走廊上,说了假诊断书的判断。 黎戎绘蹙眉:“靠!我要去曝光它,真是好恶心一个人啊。” 姜予怕她冲动行事最终被倒打一耙,提醒她别急。黎戎绘:“现在不急,等着他俩以后保送考公这种人生关键阶段被指出霸凌同学时再澄清吗?!” 前门处的两个男生循声望来,姜予察觉到,低声安抚黎戎绘几句。 黎戎绘皱着张脸,最终配合地点了头:“就听你的吧。”【】 12、第十二句 12 俩姑娘这边刚说完,江渝和李屹清便走到跟前。 姜予下教学楼要走东边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步行回家。江渝他们则走西边楼梯下到负一层停车场骑车回去。 姜予小声和黎戎绘作别,往后退了退,等他们先过。 目送他们走出几步,姜予听见李屹清揶揄黎戎绘:“又不关她的事,你跟人家吵什么。” 黎戎绘回了什么,姜予没听到。她目光锁定江渝背影上。他落后几步,单肩挂着书包,挺拔而自由,看上去未受舆论影响。 察觉对方有偏头的迹象,姜予仓皇收敛,抬步拐向东边的楼梯间。 她下楼的速度不快,估算着他们在车库取车的时间,幸运的话,自己在校门口还能偶遇他一次。 当然,大多时候是遇不到的。 姜予曾经因为某一天运气好,偶遇过一次,连续几天都差不多时间间隔走出校门,全部以失望告终。 他出校门的时间,是没有规律的。 可姜予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次次怀有期待,在走出校门前,朝右侧来车的车道望一眼。 - 今天江渝在车库逗留的原因是,有两个人又又又吵起来了。 “你先别说话,我有严肃的事情要说。”黎戎绘板着脸,吓退李屹清无休止的挑衅,深吸口气,把姜予发现的问题跟他们说了。 姜予特意要求过,黎戎绘便有意隐去姜予的功劳。 江渝扫了眼诊断单照片,他不认识主治医生,自然看不出端倪,很快把黎戎绘的手机还回去,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黎戎绘心下一紧,在李屹清面前再怎么胡说八道都不会脸红,可面对江渝不行,她心下紧张,音量不自知地抬高些,语速加快:“我小姑不是在他就诊的那家医院当医生嘛,我稍微一打听,她就指出问题了。谁让他诊断单乱放被我看见了呢。” 见江渝还盯着自己。黎戎绘视线躲闪,心一横,索性说:“好吧,是我看他不顺眼。他不是跟予妹同桌嘛,之前嫌弃她成绩差好欺负,一直孤立她,自大又讨厌。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抑郁,我觉得是他丑人多作怪。没想到真被我查出点东西。” 李屹清粗神经,没察觉片刻间的气氛转变,只道:“和阿渝同名的那个女生吗?长得那么乖,脾气看着就好,学习差就差呗,人家是艺术生嘛,用脚画得都比他长得好看。碍着他什么了。” 黎戎绘暂时遗忘掉自己和李屹清还在冷战,听他这番吐槽,格外舒心,附和了句:“谁说不是。” 随后,黎戎绘小心翼翼地瞥江渝一眼。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但没再起疑,似乎是信了她的理由。 “阿渝,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利用这件事澄清最近学校里的谣传?”黎戎绘问。 李屹清也看向江渝。 江渝回望着他们:“你们有什么想法?”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李屹清作势卷了卷袖子。 江渝手臂一弯,勒着李屹清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提醒:“这几天学校有领导检查,别做冲动的事。” 李屹清装傻地打了几句哈哈:“懒得跟他动手。” 黎戎绘这会儿冷静下来,开始嫌弃李屹清的冲动,刚要说什么,不远处传来自行车倒地的声响。 意识到有其他同学时不时出现在车库,三个人没继续在这里聊这件事。 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同行这一路,黎戎绘还在为方才对江渝撒谎心有余悸。 先经过她和李屹清家所在的小区,往常都是互相说声“走了啊”“明天见”各去各的方向,车子都不停。 今天江渝却跟李屹清打了个招呼:“你先进去吧。我跟黎子说几句话。” 李屹清心思直,对江渝这行为很是不解,心说你们说什么啊我不能听,可话到嘴边,对江渝的信服让他配合地应下,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拐角。 黎戎绘心虚地摆弄着车把,迟迟不去看江渝,心一横眼一闭,不打自招道:“好吧我说谎了。诊断单的问题不是我发现的。” 江渝叫住黎戎绘是要替李屹清说情,这俩人每吵一次架,自己都要被拉黑一次,他由衷地认为他俩的相处模式存在很大问题。 像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合适的人成为朋友,这么多年了都没学会服软。 他们感情深厚,懂得关心和付出,可嘴硬死不承认。两人愣是察觉不到对方的细腻温暖,一心认为对方只想驯化自己。 江渝思来想去,觉得用“对抗路”定义他们真是很准确。 不过此刻,江渝把调解的工作暂且放到一边,抬了下眉。 黎戎绘尚且记得姜予的叮嘱,只当她是不爱出风头,可功劳在小范围内传播似乎无可厚非。想到这里,黎戎绘一股脑全说了。 包括姜予提醒她不要冲动,建议冷静处理,从长计议的态度。 江渝没立刻说话,他跨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平底板鞋条纹裤,衬得腿长瞩目,肩背挺拔单薄,校服外套敞怀,t恤领口的纽扣开得随意,白色的耳机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衣褶中。 “她说得没错。”江渝说。 - 姜予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出卖,她洗了澡回到房间,先是发现黎戎绘邀请自己进某个群,随即才看到黎戎绘私发来的坦白。 看着黎戎绘再三保证“这件事绝对只有他们几个人知情,不会对外传播”,姜予擦头发的动作变得无力,她咬了咬唇。 成功加进群,姜予在群列表里看到了那个柯基头像。 昵称“六点水”。 是江渝。 头像是他养的狗,叫吐司。 江渝的q/q号不是秘密,可知道号码不代表能添加成功。 虽然他们依旧没能成为好友,从年级群里的千分之二,变成这个群里二分之一的存在,已经实现重大跨越。 姜予没办法就黎戎绘的失言产生任何抗拒情绪。她给黎戎绘回了句“没关系,能帮上忙就行”,屏幕长久地停留在群成员列表上。 通知栏有消息弹出,是李屹清发在群里的:“要我说,印张大字报往一楼宣传栏上一贴。他不是爱造谣吗?那就让他自食恶果体验一下什么是语言霸凌。” “别意气用事。”江渝出现。 李屹清甩了个“发火”的表情包,显然在气头上。 黎戎绘发来一句讥讽:“你直接用校园广播得了,省的有人不看宣传栏。” 李屹清回一句“你这主意不错”,黎戎绘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长长脑子行吗?” 姜予斟酌一番,发言:“我觉得,抑郁症是真是假,只能说明对方的人品。问题的根本是同学间的谣传。” “小予妹你有什么想法?”李屹清跟着黎戎绘称呼她。 姜予抿了下唇,眼看着黎戎绘和他就这个称呼问题吵起来,她及时打断:“虽说三人成虎很可怕,但你们的为人有目共睹,不是谁造几句谣就有人信的。这些话能被听到,是因为幸存者偏差。” 他们是当事人,所以对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很敏锐,而姜予过度关心江渝的消息,因此才觉得这些负面消息很浩大。 “事实上,没有多少人相信霸凌的言论。顺其自然,冷处理,谣传很快不攻自破。闹大了反而不可控。” 幸福者退让原则,并非没有参考价值。 姜予言简意赅地说完,长舒了口气。 下一秒,她看到紧随其后弹出的消息,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江渝说:“认同。” 姜予的头像是一片从面包机里弹出来的吐司,仔细看的话,接近心形的吐司片上手绘了两个点和一条凹线,是笑脸。 而它下面,是那只叫吐司的柯基对着镜头笑。 姜予的昵称叫“垚垚”。 即便是此刻两人的昵称挨在一起,也没有人能解读出她的六个土对应着他的六点水。 姜予手指动了动,反应过来时,已经截图完成。 群里李屹清和黎戎绘也接受了这个建议,话题扯到别处后他们开始互呛,说些有的没的,没什么重点。 江渝一直没再发言,姜予研究好半晌都没能成功把群好友设置成特别提醒,只能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直到睡着,手机还放在手边。 - 几个人都没想到,翌日一早,这件事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曝光了。 姜予进教学楼时,看到一楼大厅宣传栏前聚集了一群人。 姜予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绕路去往楼梯口。 这时她听见别人的聊天内容:“都是同学怎么能坏成这样,拿张假诊断单污蔑人。我之前就说江渝不可能是霸凌同学的人。我班有个女生高一时跟他告白,他连拒绝人都特温柔,很懂得保护别人的自尊和真心。” 姜予适才停住脚,探究地朝宣传栏望去。 人头攒动间,依稀看见原本贴着荣誉表彰的玻璃栏上,糊着一张彩印大字报。 没等姜予看清内容,人群中响起交头接耳的嘈杂声:“严峥文来了。” 大家很默契地往旁边退让出一条路。 姜予偏头,看到严峥文背着双肩书包,瘦削的肩背不堪其重量似的,双唇紧绷,视线紧紧地锁定在宣传栏上。 几分钟后,玻璃承受不住书包重击的碎裂声响彻在高二教学楼的角角落落,也响彻在每一个同学的心里。 姜予来到教室,大家三两成群,窃窃私语。黎戎绘见她出现,使眼色提醒她看手机。 四人群里,正在讨论这件事。 今天发生的状况和昨晚李屹清的“计划”相撞,他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不是我。” 黎戎绘罕见地站在他这边:“没人怀疑你好吗。那大字报我看了,彩色印刷,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姜予在等江渝发言,但眼睛都盯酸了,也没等到。还是黎戎绘问了句:“阿渝呢?” 李屹清:“今天不是有领导来检查吗?他刚到学校就被叫到办公室安排事情了。” 姜予失落地收起手机,没再期待。 - 原本瞌睡连天的自习时间,在八卦刺激下,个个脸上神情精彩,再难有睡意。 江渝是早自习快结束时从办公室回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姜予拿出手机看了眼,江渝依旧没有在群里发言。 自习结束,黎戎绘立刻拽着姜予出教室:“走,我和他俩说好一起吃早饭。” 姜予想让她等会儿,自己先泡个咖啡,闻言,立刻把话咽回去。 和谁俩,不言而喻。 比肩接踵的人流从教学楼涌向食堂,只有零星几个申请了不上早自习的走读生现在才来,正慢吞吞地逆着人流上楼。 李屹清明显不想去食堂凑热闹,撺弄江渝推掉黎戎绘一起吃早饭的安排,两人去打会儿球。 姜予在旁边看黎戎绘催促他俩麻利点,江渝瞧了眼态度决绝的李屹清,担心强行让他去吃早饭,一会儿能和黎戎绘在饭桌上吵起来。 于是江渝示意李屹清去拿篮球,自己来到教室外,跟黎戎绘说:“你俩去吧。” 姜予确信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是很明确的,朝她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继续对黎戎绘说:“算不上什么事,年纪轻轻别这么爱操心,天真烂漫点儿。” 黎戎绘嘴角动了动,被轻易地安抚好,丢下一句“行吧”,和姜予去食堂。 期待又一次落空,姜予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好在黎戎绘沉浸在大字报的事上,并没有留神她的不在状态。 转念想到江渝看她的那一眼,姜予觉得,这足够她开心一整天了。 - 因为这几天有教育局领导来检查,各班班主任针对学生的躁动表现,进行批评和制止。 但效果甚微,学生在打闹时经常会蹦出一句“你别霸凌我啊,当心我抑郁症警告”,俨然成为一种很差的风气。 一周很快过去,仍没人知道那张大字报是谁张贴的。 “是你吧?”姜予在走廊的储物柜前取东西时,严峥文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姜予用手臂挡住自己的密码锁,茫然看向他。 严峥文像是已经笃定了般,掷地有声:“换座位那天我看到你用手机拍了我的诊断单。没想到你心这么坏。” 姜予取东西、锁柜门,然后将密码拨乱。她抱着书,凝视面前表情狰狞的人,语气平静:“不是我。” 严峥文要反驳,姜予用觉得他很可悲的眼神看着他,先发制人:“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不论你如何折腾,别人得到的不是从你身上获取的,别人的损失也不会落到你头上。因为——” “你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准的赛场。”姜予无视他的围堵,丢下最后一句,便进打算回教室。 结果刚从严峥文的阴影笼罩下迈出,姜予看到凑巧路过的江渝,立刻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他听到了吗?自己方才应该没提他的名字吧? 江渝会不会也认为,宣传栏上的大字报是她张贴的?会不会对他失望,还是会有别的看法? 怀里的习题册被她收紧的手臂压出褶皱,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秒有一年那么漫长。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走出她的视野,没表现出丁点儿异常,姜予才重获自由。 对江渝而言,这一眼实在是短暂,不过是路过时的随意一瞥,或许都比不上他抬头看天空的时间。 走出去几步,他才后知后觉四目相对时姜予突然变化的脸色,那是怯懦和闪躲。 明明她在群聊里的那番发言,清醒精准,方才跟人说话时的咬字和眼神,强势坚定。他不认为这是个内心柔弱的女生。 拐去楼梯间时,江渝朝自己走来的方向望了眼。零星几个同学经过,想再看一眼的人已经进了教室。 他想起那个被年级主任留在球场体罚的傍晚,他们面对面,十指相扣,她神情紧绷而严肃,便有逃避对视。 ——她害怕他。江渝得出结论。 可,为什么呢?江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