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小食记》
1. 二婚
圆圆的娘在今天嫁人。
嫁的是和丰酒楼的掌柜秦文进。
圆圆年纪小身子短,踮高了脚也只能看见来来去去的各色裙裾。
玩手指头玩累了,她才从角落里钻出来,去挤开那些裙子去找阿娘。
阿娘被一堆娘子围着,脸上擦的白的粉,嘴唇涂得红红的,头上还要戴上花。
“阿娘。”圆圆伸手去扯孟淑娘的裙子。
“唉哟,圆圆这可不能扯,出去玩去吧,你阿娘忙着呢。”圆脸的胖媳妇抓开了圆圆的小手。
“圆圆饿了吗,吃糕,今天还有大鸡腿吃。”孟淑娘笑着从桌上的纸包里给她捻了块桂花糕。
圆圆接过桂花糕,还没说话就被抱出了门外。
她不饿,就是想找阿娘。
但是桂花糕也很香,白的糕中间有一层红糖,几粒干桂花镶在白糕上。
圆圆捧着桂花糕啃出了一个小缺口。
软软的桂花糕啃起来有股桂花甜,会扑簌簌往下掉点小渣,白糕硬些夹心软,吃在嘴里软糯香甜。
圆圆一屁股坐在了水缸后面,活像只偷吃的小老鼠,刚吃完糕还没来得及舔手,就被拎着后领子提溜起来。
“小丫崽子!跑这后面让我好找!吃就吃吧,这一身渣,还坐地上,这身好衣料子!”姥姥宋春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活像只丢了窝的老鸹。
“姥姥。”圆圆乖乖地叫了一声。
宋春花的大掌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不过不是打她,而是打衣服。
圆圆身子轻,被拍得东倒西歪的,拍完正面拍反面,衣襟前的糕渣和屁股后的黑灰才被拍干净。
宋春花心里有气,一片红绸装点的院里,那张拉长的臭脸就显得格外黑。
都怪淑娘前头那个死酒鬼。
求亲的时候人模人样,头几个月也算浓情蜜意,生了圆圆以后就借酒发癫打人砸家,阿大阿二去揍一回就消停一会。
淑娘都准备带着圆圆和离归家了,那死酒鬼喝大了半夜掉河里去没了。
这下倒好,她家淑娘成了个寡妇,还得给这死鬼守孝三年再嫁。
宋春花越想越气,把圆圆往阿大媳妇柳三娘怀里一塞,躲柴垛子后面骂了百来回的“天杀的落水狗”、“王八鳖犊子”、“三两猫尿喝死鬼”。
柳三娘捂了圆圆的耳朵,把她放回房里和宗哥儿芳姐儿一起待着,叮嘱他们看好了小表妹。
圆圆和芳姐儿一起翻花绳。
“圆圆,听说小姑姑嫁的新姑丈是开酒楼的,那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有肉汤拌饭吃。”芳姐儿撑着手里的花绳舔嘴唇。
“嘿嘿,肉汤拌饭,好吃。阿娘还说今天有大鸡腿吃。”圆圆也一起舔嘴唇。
“嘿嘿,大鸡腿。”芳姐儿傻笑起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宗哥儿比她俩大上不少,半大小孩已经晓了事。
昨晚他可偷听到了,他奶劝他小姑把圆圆留下来哩。
他奶说:“圆圆那小丫崽子搁家里得了,你这当娘的每月捎个几文钱来养她,等她大了自己会做活了就撒开手不管,秦家那样的好人家,带个拖油瓶过去怕是要嫌。”
他小姑不同意:“我在哪儿圆圆就在哪。那秦文进说了,反正圆圆也不记得那酒鬼爹,年纪小养得熟。等我进了他家门,还给圆圆改个大名,叫秦潇兰,跟他家妙姐儿一个字辈……”
他奶又说:“那好赖话谁不会说!添双筷子添个碗,他家哥儿姐儿吃肉圆圆咽菜汤,那也叫养……”
他小姑接着说:“那我就掀了他们家的桌再和离……”
接下来他就没听见了,他奶窝火得很,那张本来就折了一条腿的桌子被狠拍几下,几句叫骂过后,桌子似乎又散架了。
宗哥儿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圆圆表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在家虽然不能天天吃肉,菘菜熬豆腐吃得最多,但也有两天就能吃一个的带壳鸡蛋,要是到新姑丈家里去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菜汤,那倒不如留在这儿哩。
圆圆不知道自己被同情上了,和芳姐儿翻花绳玩得正开心,心里想着能吃到的大鸡腿,馋得嘴唇舔了又舔。
至于去留问题,她阿娘早就把她抱在怀里跟她说了,阿娘在哪儿圆圆就在哪,新衣裳和肉肉都有圆圆的份……娘不会骗她的呢!
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传来了吹吹打打的乐声,秦文进的车队要来接孟淑娘到秦家去了。
孟家的院子还算大,女方亲戚再加上进门的男方亲戚,竟也挨挨挤挤包圆了这一整个院儿。
圆圆还未见过新嫁娘,头一回看见就是嫁自个儿的娘,后边看不到,就扒着大人的裙边裤腿挤到了前边去看。
后面伸来一双手将她后领子给拽住,紧接着就被抱了起来。
扭头一看是她阿大舅舅:“圆圆乖,等会就能见到你阿娘了,让他们先出门去,我们待会就跟在后边去。”
孟阿大误以为圆圆要去追娘,忙抓她上来哄着,怕她哭叫起来,还往她嘴里塞了颗粽子糖。
圆圆点头,乖乖在阿大舅舅的怀里待下来:“嗯!”
阿大舅舅抱着看得高,就不用仰头看裙边裤腿儿,她嘴里嘬着糖,乖乖看她那个新爹将粉面人儿似的漂亮阿娘接出去。
孟阿大看她这样,愈加心疼起来。
唉,要不是圆圆那个短命的死鬼亲爹……
圆圆短短半天之内被同情了第二回,孟阿大和宗哥儿不愧是父子,想事情也是一样儿一样儿的。
孟淑娘由多位娘子簇拥着出门上轿,小扇掩着面,目光却不是向前,而是微微侧过一点去找她的圆圆。
左右荡了一圈,就找着了孟阿大抱在怀里的圆圆。
圆圆看着没有不高兴,昨儿个夜里拉了勾,答应了不哭不闹不找她,这会子正咧嘴朝她笑嘞。
孟淑娘正回了目光,出门子的路走得一步比一步稳,在乐声和讨喜声里钻进了轿子。
圆圆被孟阿大抱着出门去看,阿娘进了轿子里,这会儿就该给轿夫塞红包起轿了。
他们也要紧跟着轿子后面,新娘下轿要撒豆子糖果喜钱,圆圆还能去抢点肥肥荷包呢。
孟淑娘坐在轿子里,轿子颠着,心里想着事。
这是她胎穿到北宋的第二十四个年头。
结婚生女当寡妇,一扭脸又二婚了。
前头那个死酒鬼被她拿擀面杖揍了几顿终于答应了和离,谁知道转头就掉河里去了真的成了死酒鬼。
嘿,还省了不少事儿。
她把家产卖的卖当的当,拿了一箱匣的钱回娘家。
她老子娘待她不错,但家里又实在是不宽裕。
孟老汉早年扛大包伤了身,现如今在家带孙弄饭。
孟阿大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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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孟阿二读过几年私塾现如今是个账房。
两个嫂子柳三娘和张妙娘给人缝补浆洗衣裳,宋春花有个刷碗帮厨的活计。
按理说这一家子都有活计,怎么也不会落到白菜帮子熬豆腐的地步,问题就是孟家没房,赁的是地段不错的屋。
一个月的租金吃去了全家的小半收入。
作为穿越女,孟淑娘试想过带飞全家的道路,但就没成过。
宋春花看钱看得紧,一说倒腾点小生意要拿钱,就瞪大了眼睛骂败家,就好像投钱进去一定就会亏似的。
孟淑娘无奈,只好卷卷自己,断文识字拨算盘,刺绣裁衣腌小菜,靠着点手艺来赚几个钱来改善生活。
磨蹭到了十八岁,眼看着两个哥哥娶了嫂嫂生了侄子侄女,孟家门槛上踏过的媒婆那是越来越多。
她不想嫁,但也只能拖了两年以后找了个条件好长得俊的嫁了。
宋春花说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要交罚款,而且她好嫁,不如挑个好人家嫁出去享享福。
后来的事就不说了,堪称穿越生涯的一大败笔。
好在她的圆圆乖乖的,长得跟她一样好看,脸上半点没有那个死鬼的影子。
归家的日子不是不好过,而是非常难过。
主要是饭难吃。
不是素菜炖豆腐就是素菜炖素菜,偶尔会有的肉星子也是做得无比难吃。
孟淑娘忍不了哇,圆圆要长身体,这难吃的饭喂下去越长越瘦。
她拿了自己的压箱钱买肉,下油盐炖肉,宋春花气得在柴垛子后面骂败家。
圆圆吃肉,宗哥儿芳姐儿也跟着吃肉,大人也就沾沾嘴,还不能常有,吃一次宋春花就骂一次街。
孟淑娘做了绣品卖了就买肉,小侄儿小侄女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天神似的。
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况且家里房不多,大哥二哥和两个嫂子都还年轻,往后还会再生孩子,日子只会越过越难过。
宋春花这么使劲抠着一家人的吃食就是为了这些孩子,哥儿要读书,姐儿要嫁妆,孩子多了又要赁屋。
钱都卯足了劲儿地攒着,哪有闲钱顾得上嘴。
为着圆圆,也为着自己,孟淑娘干脆把自己再嫁一遍。
这次可得擦亮了眼睛精挑细选,势必要挑个顶顶好的。
对于再嫁,宋春花那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第二天就去找了媒婆来满城搜罗。
孟淑娘头婚好嫁,再嫁也是好嫁,这一挑就挑出了三个顶好的人选。
一个是卖猪肉的关屠户,还未娶过娘子,一个是开小酒楼的秦掌柜,是个鳏夫,有一双儿女,最后一个是个开豆腐坊的,头婚但嘴有些歪。
宋春花觉着该嫁屠户,嫁过去天天有猪肉吃。
孟淑娘说他丑,怎么也不肯嫁,就那长相,看上一眼,吃下去的猪头肉得哕出来。
宋春花说那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前头那个好看是好看了,结果嫁过去发现是个孬货。
孟淑娘扯着她远远去看了那屠户一眼,宋春花立即就哑火了,觉着这猪头肉也不是非吃不可。
开豆腐坊的豆腐郎被母女俩一起否了,无他,就是不想吃豆腐。
白菜帮子炖豆腐还没吃够啊?孟淑娘嫁过去,家里肯定没完没了的都是豆腐。
挑来挑去竟只剩了个鳏夫,孟淑娘和宋春花险些再吵一架。
2. 吃席
轿子到了秦家,新娘下轿撒豆撒糖又撒钱。
几个孩子冲上去一起抢,大人也爱看,就图个乐呵。
圆圆被放到地上,两只小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了一把铜子和两颗糖。
“圆圆,给你糖吃。”宗哥儿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抢的糖分她一半。
“谢谢大哥哥!”圆圆抓着糖甜甜地笑,“我的也分给大哥哥。”
圆圆豪气地抓过去一把铜板。
宗哥儿可不能收:“圆圆自己收着,以后买糖吃!”
芳姐儿从旁边的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衣裳下摆卷起兜了一兜子糖:“大哥哥!圆圆!我抢得最多!快来快来,我分你们!”
三个小孩分来分去,分了三份差不多的糖和铜板,喜得像三只凑头凑脑的小老鼠。
孟淑娘那边进了门,到了堂前就要拜祖宗。
圆圆剥开糖纸吃糖,黄色的酥糖块咬进嘴里脆得掉渣,是香香脆脆的松子酥糖。
阿娘只准她一天吃两颗糖,剩下的糖圆圆就收到小荷包里,留着明天吃。
秦家的喜堂里满是人,孟淑娘拜了祖宗就认亲戚,认完一圈就进喜房撒帐。
圆圆被宗哥儿牵着,芳姐儿挤在最前面,挨着大人的裤腿儿一起去闹洞房。
对于今天成亲的俩人来说,这可都不是第一回了,被一圈人围着撒米钱糖果可一点儿都不害羞。
“我阿娘好看!”圆圆说。
“对,小姑姑好看!”宗哥儿也猛猛点头。
孟淑娘会长,挑着孟老汉和宋春花脸上所有的优点长的,没出嫁之前是他们那条巷子里最好看的姑娘,死了前头死鬼更是升级成他们那条街上最水灵的寡妇。
鹅蛋脸儿杏水眼,白瘦条儿乌云鬓,今日新嫁娘的妆扮衬得她愈发唇红齿白。
喜房里头的人起哄,说什么“进哥艳福不浅”、“新人早生贵子”、“快香一口”、“早生快生”一大堆起哄话,为的就是臊这对新婚夫妇。
孟淑娘假装娇羞,好像真的被他们臊到了脸皮子。
圆圆被张妙娘捂了耳朵抱出去,喜房里的人嘴上越发没了遮拦,小孩子可听不得这些。
“二舅妈,我阿娘还在里面。”圆圆抱着二舅妈的脖子,脑袋朝着新房里面望去。
“啊呀圆圆,姥姥叫咱去占着座儿哩。等她来了,就给圆圆吃鸡腿哩。”张妙娘哄着她,找点别的事儿转移注意力。
“阿娘也说,今天有鸡腿吃!”圆圆仰着头看二舅妈,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我们快去!”
“好好。”张妙娘也对着圆圆笑,“我们现在就去。”
当即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她抱着圆圆,一路上连哄带骗,终于把她带到了席上。
这会子人还没齐,桌上光秃秃,也就铺了张大红桌布,茶水都没一口。
圆圆等得无聊,就开始玩俩胳膊上套的银镯子,左手的小银镯上有五颗黄豆大小的银珠子,可以像拨算盘似的推着玩。
她玩小银珠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新房里闹过一轮,宋春花从院里钻出来,拍拍被挤歪的衣裳裙摆,寻到席上来一屁股挨上了主桌。
宴上男女分席,喝酒的男人坐一桌,圆圆和宋春花、柳三娘、张妙娘还有宗哥儿芳姐儿坐一桌,同在一桌的还有秦文进的妈黄桂香、妹子秦慧莲和圆圆的继兄继姐。
“这就是圆圆吧,今年几岁了?”黄桂香是个微胖的妇人,今年不过五十岁,脸圆团团的,看起来一团和气。
“我今年四岁了。”圆圆不怕生,回答时声音清脆又响亮。
“虚岁四岁,今年还没过生儿呢。”宋春花笑着说。
“比妙姐儿还小个一岁多呢。”黄桂香也笑,心里已然有了成算。
淑娘给前头那个守了三年,这小丫头没了亲爹的时候才几个月不记事儿,不记事儿好,就当亲生的一样儿疼。
秦慧莲听着她阿娘和她新大嫂的娘讲话,听出来了些话里暗藏的机锋,心想教出了这么个小人儿的新大嫂也不知道是怎样个人物。
可不要是个厉害的,将她哥哄得万事只依她,那可是万万不成。
一旁的妙姐儿听得想撅嘴,她才不想亲爹娶后娘。
她撇了一眼圆圆,一眼就撇见她手腕上的那俩银镯子,她也有。
她大姨上回来打秋风,眼瞅见她手上那双新打的银镯子:“哟,妙姐儿,手上这俩新镯子得有一两银子了吧,容姐儿和你亲,分一个给容姐儿呗,姐俩一人一个……”
妙姐儿人小但又不傻,立刻就跑掉了。
新后娘家没有她家阔,肯给她女儿打那么厚实的镯子,肯定把女儿当眼珠子似的疼。
妙姐儿更想撅嘴了,这样的后娘指不定哄着她爹抠她和她哥呢,住在巷尾的徐家就是这样儿。
那家娶了后娘,亲爹变后爹,原本圆溜溜的小霸王瘦得像麻杆,竟然还捡她要丢在地上的甜瓜皮吃。
她看圆圆,圆圆也看她,阿娘说过新爹家里有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继姐。
小继姐好看,像个皮薄馅大的蒸虾饺似的白里透红,眼睛大大的,就是看着好像不高兴。
妙姐儿别过脸去看她亲哥。
锦哥儿朝她努努嘴,明早计划照常进行!
圆圆没看懂,觉得他俩眨眼歪嘴的好生奇怪。
人齐就上菜,一道道热菜流水似的往桌上送,过年都未必吃得上的肉菜散发着勾人的肉香。
宋春花昨儿个特地买了一只烧鸡,又让烧肉最好吃的孟淑娘烹了一大锅猪头肉,将一家老小吃得满嘴流油。
“今个儿吃了肉,明儿到淑娘的席上可就不准露出一副饿死鬼馋相,八辈子没见过肉腥味似的流哈喇子,使筷子猛夹肉菜……我们老孟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宋春花训了话又喂足油水的效果显著,开了席那几个小的都没露馋相,规规矩矩地等大人先起筷。
孟家人的教养还不错。
黄桂香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结亲家可不能光看媳妇的品貌,也是要看过一家子的人品才好,包着一团子烂账的人家出了个金玉人儿那也是不能娶的。
孟家人老实勤恳,就连下头的小小孩儿也规矩得很,日后便不会闹出些搅家的祸事。
那媒婆果真没扯谎,回头得封个大大的红包。
心里满意脸上便也带着笑,黄桂香笑着和宋春花客套了几句便动了筷子,底下的小辈才跟着动起来。
现如今还是初春时节,席上的菜也多是春菜,垫了生韭黄和笋丝的水晶脍、嫩生生的柳叶韭、热油煎过的煿金……
秦家是中等人家,虽买不起两只整羊来做席,但除了当季的春菜外,炖肘、烧鸡、爊鸭、糟鹅一应俱全。
“圆圆吃大鸡腿。”宋春花瞅准时机,烧鸡刚端上来就抓紧给圆圆夹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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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奶,我也要吃!”妙姐儿手短夹不着,急得扯她阿奶衣裳。
“妹妹吃!”锦哥儿从凳子上站起来,夹了另一只鸡腿到妹妹碗里。
“我们家锦哥儿就是疼妹妹,来,阿奶给夹个大鹅腿吃。”黄桂香笑眯眯地给锦哥儿夹了个大鹅腿。
圆圆已经学会了使筷子,小手抓着笨重的长筷子将烧鸡腿扒到碗边,细白的小牙狠狠咬上一口。
烧鸡的脆皮烧得红润油亮,一口咬下去就是嘎吱脆响,里头包裹着的鸡肉肉质细嫩,鲜味鸡汁顺着咬开的破口淌到碗里垫着的白米饭里,立即就变成金灿灿的一片。
圆圆吃得喷香,咸甜味道的烧鸡腿被啃满了小牙印,嘴巴上也糊满了油亮的烧鸡酱汁。
宋春花喝了一盏子热烧酒,喝得双颊飞起一大片红,又一筷子戳下来一大块炖得烂糊的肘子肉,擦得嘴边油亮油亮的。
她高兴,又有好菜好饭下酒,黄桂香劝酒时就多喝了两盏,有些醉意上头脸上烧得慌,一双醉眼眯起往桌边一旋。
嚯,这一看可就不得了。
席上的菜空了小半,圆圆这小丫崽子光知道啃烧鸡腿配白饭,别说糟鹅烀肘子,就连面前的柳叶韭也没夹一筷子。
宋春花气得不行,忙给圆圆夹上糟鹅脯、煎笋子、柳叶韭……每样菜都夹了个遍,也不怕她这么个小人儿吃了积食。
落下来的新菜将碗里的米饭挡了个严严实实,圆圆呆了一瞬,为了吃到米饭,扒煎笋子到碗沿大口咬起来。
宋春花这才满意地继续吃菜喝酒。
春雨过后从地里冒出的笋子正鲜嫩,煿金烹玉中的煿金指的就是油煎笋子。
嫩生生的笋头糊了一层薄面衣放进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圆圆这样的细米牙都能轻松咬开,清甜的笋汁流进嘴里,嚼起来嫩脆得很。
圆圆吃完了油煎笋,觉得味道好吃,自己伸筷子又夹了一块。
吭哧吭哧吃完了笋,碗里还有醋酸味的柳叶韭,酸酸的味道吃得圆圆皱起小眉毛,但还是吞了下去。
解决了两样终于看见了白米饭,圆圆大口扒饭,饭里面有好多味道,烧鸡的油香和笋汁的甜,酸溜溜的醋味还有烀肘子的酱油味。
白米饭已经被染成了菜汁饭。
一碗饭菜吃完,圆圆的肚子撑得溜圆,宋春花再给她夹菜,她的两只小手就赶紧捂住碗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姥姥我吃不下了!”
宋春花筷子一拐,那块水晶脍就落回自己碗里:“就跟个小猫崽子似的,那么一丁点儿就塞饱了肚子。”
肚儿饱了就犯困,圆圆抱着碗头一点一点的,差点就把一张小脸掉进饭碗里去。
酒席散场就各回各家,宋春花是要走的,圆圆跟孟淑娘一块嫁进来,今晚就不知道由谁看顾好。
宋春花犹豫着,想开口说要不把圆圆带回去睡一晚,明儿一早再送回来,但听起来又不太像话,这话头就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吐不出来。
黄桂香看出了亲家母的犹豫,她将圆圆抱起来,手绢擦擦油乎乎的小嘴儿,圆圆困得栽在她怀里,压根儿没看清将她抱起来的是谁。
“圆圆今晚跟我睡,亲家母放心回去吧,明儿一早就让文进淑娘带圆圆回去拜门。”黄桂香笑着打包票。
“诶,好嘞。”这话宋春花爱听,她家淑娘算是嫁着好人家了。
这出嫁第二日后能回门,可比第三日第七日的强。
3. 欺负
这出嫁第二日就能回去拜门,得是男方这边有财又有闲才能办得到,置办礼品要花的可不老少。
宋春花乐颠颠地回去了,孟家也得连夜布置好,就等着新女婿上门来拜会。
圆圆今晚就由黄桂香,也就是日后她阿奶带着睡,小孩子刚到新地方,自己一个人睡一晚上怕会睡不踏实。
孟淑娘那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席还没散,新郎官就进了房。
嫁人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搁家吃了碗鸡蛋盖面就一路颠到新房,恶心了一宿,第二回她学精了,袖里藏了两块桂花糕,打算趁着没人随便对付两口过去。
谁知道秦文进回新房回得这样早,半块糕卡在喉咙里头不上不下的,差点给她呛死。
“咳咳咳咳!你吓死个人了!”孟淑娘费了老大劲才将呛到嗓子眼的桂花糕给顺下去,隔着一层泪膜狠狠刮了秦文进一眼。
她长得美,眼刀子剜人也让人生不起气来,这招可是无往不利。
“抱歉。”秦文进给她顺了两下后背,“我想着你还没吃晚饭,给你带了些菜来,都是在厨房捡的。”
“我原谅你了。”这还吃什么桂花糕,孟淑娘把手里的糕和油纸团在一起丢开去。
端来的托盘里有一碗油亮的白米饭,另一个盖碗里装的是菜,底下垫了油煎笋和柳叶韭,剁开的烧鸡腿和糟鹅脯各占一边,缝隙里还填了几块浇了汁的水晶脍。
摆盘精美,香味勾人,让本就没吃什么东西的孟淑娘肚中更饥,矜持着缩紧了腹部才没闹出肚子打鼓的笑话来。
“先吃吧,别饿坏了。”秦文进将筷子递过来,又将饭菜端上了桌。
“你吃了吗。”孟淑娘将筷子拿在手里,却不吃,先是打量了自己这新婚夫君一番。
虽然在下定之前已经见过一面,但红衣新郎官在跃动的烛火下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身红衬得秦文进越发眉目英朗,他鼻梁高挺,是个英气的长相,又有一副宽肩高身量的好体格,说了话,却是个带点文气的温和性子。
有点小反差,不知道能不能干。
孟淑娘前世今生两辈子,就有点贪财好色的小毛小病,秦文进的皮相在她这儿过了关,又打听了一番他的为人品行,才点头嫁了进来。
“在外面吃过一些,还喝了些酒。”秦文进回答,“娘子先吃,我去漱漱口。”
他觉得孟淑娘的目光似乎有点格外灼热,不光打量脸,还有在腰胯之间的流连,虽然目光流动得很快,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我吃不完。”孟淑娘伸手勾了他的衣带,“你去多拿双筷子来,陪我吃些。”
秦文进盛饭菜用的是大海碗,就是用来上菜的那种盖碗,这饭量得两个她撑得肚儿圆才能全清光。
秦文进被她这么一勾,目光下意识地先落在了她那只着了丹蔻的软手上,嫩粉莹白,忍不住喉头一滚。
“你先吃,吃不完我接着吃。”他说。
声音听着还稳,可都不敢拿眼看她了。
“好。”孟淑娘收回了手,心里哼笑一声。
小样儿,看姐不拿捏了你。
席上的饭菜不错,碗里米饭的米香味道可浓,是粒粒分明的好米,吃起来口感油润,不是那等子煮得稀烂粝口的糙米。
烧鸡酱味浓郁,皮脆肉嫩,一口下去能多扒两口米饭。
糟鹅脯是冷菜,糟卤的香味浓郁醇厚,吃起来意外地鲜嫩爽口。
水晶脍她不爱吃,韭菜塞牙味大,她吃了一筷子柳叶芽儿,味道有点涩,不过浇上醋吃着还行。
煎笋子不错,笋尖清甜,外脆里嫩的,她就都给吃光了。
秦文进不打搅她吃饭,默默去掀他们今晚要睡的床铺,把里面夹着的桂圆莲子花生一类的硌人好意头清到桌上,别今晚就寝的时候翻身硌屁股。
孟淑娘吃得七分饱,搁下筷子擦干净嘴边沾着的荤油,叫他帮忙吃剩饭:“官人,我吃饱了。”
她吃得干净,米饭只挖了一边,另一边剩下的还是白莹莹的,没有沾上菜汁,海碗里的菜也是动了一部分,虽然陷了下去,但没被搅得糟乱倒胃口。
秦文进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把剩饭往剩菜里一盖,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他在席上也没吃太饱,怕灌酒太多醉吐了,现下也是真饿了,饭菜吃得香甜。
孟淑娘起身到铜镜前去卸妆拆钗环,脸上的粉抹得厚,沾点水一擦就抹下来一道白痕,就跟掉墙灰似的。
得亏她生得白色差不大,不然这粉还要刮到脖子里面去。
抹干净了脸就拆头发,孟淑娘从头上卸下来两根沉甸甸的金钗,看着怪唬人的,但实际上是镀了一层金皮的金包银。
这两根钗是宋春花给她的嫁妆,孟家虽贫,但也尽力给她置办了一副像样的嫁妆。
拆完了头上的钗,就剩了乌油油的髻,孟淑娘洗了把脸就用牙粉净牙,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爽才好。
秦文进吃完了饭,把碗端到廊下放着,回来也跟她一起刷牙。
孟淑娘心下暗暗满意,待会还得亲嘴儿呢,一嘴韭菜味还怪膈应人的。
两个人都收拾停当,便扯落了帐子。
孟淑娘假装娇羞地捏扭了两下,看到腹肌就放开来了,反正她逆着光,对面的秦文进看不清她的脸。
春宵苦短值千金,正是洞房花烛夜。
一晚上龙凤花烛摇曳,情潮褪去便是温情小意,两人腻歪了一会儿,便起身来清理,换了被褥清爽了身体再睡下。
*
第二天一早,圆圆迷迷糊糊地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穿上了一身簇新的绸子衣裳。
那身小衣裳是黄桂香拿了尺寸给她比照着身形放了量做的,镶了鹅黄色边的粉衫子配豆绿色的裤儿,脚上套的兔头软鞋也是新做的。
黄桂香给圆圆系好了衣扣,迷糊着的圆圆终于睁开了眼。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逗着圆圆说。
“你是我阿奶。”圆圆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昨晚竖起耳朵听见了,知道这是她的新阿奶。
“诶,对喽,我是你阿奶。”黄桂香笑眯了眼。
刚认识的祖孙俩一团和乐,逗趣了几句以后她带圆圆去用牙粉刷牙。
门外两个脑袋正挤着偷听。
锦哥儿和妙姐儿今早有计划,就等着从他们阿奶这儿骗走圆圆。
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们连忙往旁边柴垛子后面躲。
“圆圆自己会刷牙不,要不要阿奶给你刷?”黄桂香问圆圆说。
“我会的,阿娘教过。”圆圆点点头。
黄桂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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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茶缸和鬃毛刷子,圆圆自己漱口刷了牙,还拧了手巾抹干净了脸。
“阿奶,我们来带新妹妹去吃早饭吧。阿爷说点心盒子被老鼠啃了,正找你呐。”锦哥儿从柴垛子后面跳出来,唬了黄桂香一大跳。
“你们俩小兔崽子……”正要骂呢,黄桂香就被截住了话头。
“对对,好大的肥老鼠呢!”妙姐儿不仅说手里还跟着比划。
“什么!又闹耗子!还偏偏是这天!”
听闻给孟淑娘带回去拜门的点心盒子遭了鼠患,黄桂香也管不上他俩是从哪儿窜出来的了,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圆圆交给了他俩,匆匆去找秦老爹合计点心的事儿。
锦哥儿妙姐儿没憋好屁,正准备今天早上就给圆圆来个下马威。
圆圆不知道,还以为他俩是来找她玩的。
她有点儿害羞,眼睛偷瞄了一下他俩,她还没准备好跟新哥哥新姐姐说话哩。
“你!不许说话!闭上嘴巴跟我走!”妙姐儿高昂起头用下巴点圆圆。
她性子娇蛮得很,像只猫,不顺毛撸就张牙舞爪嗷嗷叫。
圆圆像只小鹌鹑,不用提溜,吓一吓就缩头跟着走了。
妙姐儿斜眼看着她,心里满是得意,这个圆圆脸的兔子妹妹还不是得听她的,她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他俩溜着圆圆,把她撵到后门的墙根下,像两堵高墙似的将圆圆堵了起来。
妙姐儿一拍锦哥儿,就跟恶棍放狗似的,俩人同时在脸上努力扯出龇牙咧嘴的凶恶表情来。
“你们、你们干嘛呀?”圆圆说话小声得就跟蚊子嗡嗡。
圆圆自打生下来就没遭人欺负过,她有点怕,又有点觉得锦哥儿妙姐儿的表情看起来滑稽奇怪,就跟吃了麻椒麻住了脸似的。
“哼!”妙姐儿从鼻孔里哼气,摆出大姐头的架势来给圆圆立规矩。
“你是得风寒了吗?我娘说得了风寒鼻子不通气不要经常哼哼,鼻子会痛的。”圆圆说。
“我才没有!你!在我家就得听我的话,不许吃好吃的,也不许抢我爹我奶我爷!听懂了吗?”妙姐儿恶狠狠地说。
“听懂了吗!”锦哥儿在一旁握拳助威。
娘不在身边,又是这样故意作怪的鬼吼鬼叫,水缸大的胆子也要被捣破了。
“呜呜呜娘!我要我娘!”圆圆这下子是真被吓哭了,眼睛一闭一睁就开始掉金豆子。
妙姐儿和锦哥儿都傻了,咋、咋就哭了呢,他们只是吓吓她而已啊。
完了!完了!让阿奶知道肯定得用鞋底子狠狠抽他们的屁股!
妙姐儿和锦哥儿赶紧七手八脚地掏口袋,想掏点什么东西来先哄住圆圆。
孟淑娘早起对镜梳妆,她对秦文进昨晚的表现很满意,于是今早就很有心情地拉秦文进和她在铜镜前一同描眉画眼,搞点新婚夫妇的小情调。
秦文进才刚给她描了半边眉毛呢,她就听见她家小圆圆抽抽嗒嗒地喊娘。
孟淑娘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一手挥开秦文进,袖子一撸就往外跑。
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弄她的宝贝圆圆,这才刚嫁进来第一天就欺负到她娘俩头上来了,她大嘴巴子抽死他们和离了不过了!
“圆圆你在哪呢,娘来了别怕!谁敢欺负你老娘大耳刮子抽他!”
4. 道歉
秦家住巷子口,是个两进的大院子,前头倒座房往里占多了地充当酒楼,中间有道院墙隔开,后头那几个厢房就是住人的地方。
孟淑娘和秦文进住的是东厢房,圆圆哭着叫娘的地方是对面的西厢房和正房夹角的地方,孟淑娘听着声儿往那边奔去。
她眼瞅见秦家那俩崽子把她的圆圆围住,不知道捣了什么鬼,叫圆圆哭得她的心肝都碎了。
“妹妹妹妹别哭了,我给你吃松子糖!”
“我、我请你吃甜水和小糖人!”
听这声儿里的心虚劲儿,指定是欺负了她的小圆圆。
孟淑娘柳眉倒竖,进去一把捞起圆圆,大喝一声:“干什么呢你俩!大清早的围在这儿,让圆圆哭得东厢房都听见了。圆圆不怕,娘在呢。”
妙姐儿和锦哥儿齐齐一抖,手上捏着的松子糖和铜钱就啪嗒往地上掉,左顾右盼看天看地的就是不看她娘儿俩,简直都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了。
圆圆抱住孟淑娘的脖子,小声抽搭着,那一双小手抓她衣裳,一个又一个嗝从喉咙里直冒。
孟淑娘嗷那一嗓子把一整院的人都招来了,大清早的就要给家里断官司。
“你们俩怎么回事,老实交代!”秦文进比孟淑娘迟两步到,一看妙姐儿和锦哥儿那个样,就知道是他俩捣的鬼。
“哥你那么凶干嘛,都吓着我们妙姐儿了。”秦慧莲掺进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过去。
“慧娘你撒开!这俩小兔崽子皮痒了,哄走我欺负妹妹呢!”黄桂香边往这边跑边脱鞋,手握着鞋底子就要抽兔崽子。
“小姑姑救命啊!”
妙姐儿锦哥儿一见鞋底子就抓着秦慧莲的裙子躲,秦慧莲夹在中间既要提着裙子又要躲她阿娘的鞋底子,崭新的裙子一下就落了好几个灰印子。
秦文进见状去分开他们几个,却是如同一团乱麻那般越搅越乱,不仅被踩了好几脚还分了好几个他老娘的鞋底子。
哎呀妈呀,好精彩!
孟淑娘都顾不上给圆圆擦眼泪了,目不转睛使劲盯着看热闹,热闹真好看啊,发生在自家的热闹就更好看了!
“闹什么呢!都住手!”最后来的秦老爹喝住了这场闹剧。
“爹,娘要打锦哥儿和妙姐儿呢,您快给劝劝。”秦慧莲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一见着她爹就告她娘的状。
“哎唷你这死丫头,还敢告你老娘的状,想挨鞋底子了是吧?”黄桂香捏着鞋底子作势要打。
秦慧莲条件反射就是直接捂屁股,看样子从前也没少挨她娘的鞋底子。
“你俩说,骗你阿奶说点心被老鼠糟蹋了是怎么回事?又怎么把妹妹惹哭了?”秦老爹直接问惹祸头子。
妙姐儿锦哥儿互相推搡,在四道目光的齐齐注视下,妙姐儿眼睛一闭直接大喊:“我、我不就警告了一下新妹妹不要和我抢阿爹和阿爷阿奶嘛!我、我还想让新妹妹做我小跟班嘛!我不是怕后娘对我和哥哥不好嘛!所以就先、就先……”
孟淑娘乐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再说了要是我不是好后娘那也该找我的事,怎么能欺负我的小圆圆呢,我的乖乖脸都哭花了,现在还打着嗝儿呢。”
圆圆这会儿不哭了,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边吸溜鼻涕边打嗝儿。
秦文进很忏愧:“淑娘,是我没教好锦哥儿和妙姐儿,他们这个年纪也该懂事了,不该欺负圆圆,他们得给圆圆赔礼道歉。”
哟嚯,这话倒是很中听嘛。
孟淑娘对秦文进的满意度提高了一些,不过这个男人怎么样还得再看日后的表现。
黄桂香手里还攥着鞋底子,朝着这俩挑事崽子的屁股一人赏了两下:“几天不收拾就皮痒了!快去给你们圆圆妹妹道歉去!”
秦慧莲也不说话了,她都没脸替他俩说话,这俩兔崽子胆子咋能这么大,她还拦了一回呢,现在脸上真是躁得慌。
那两下鞋底子抽得是真用劲了,妙姐儿和锦哥儿憋住泪花,对孟淑娘怀里抱着的圆圆道歉:“对不起圆圆妹妹,我们不应该吓唬你的,我们错了。昨天捡的糖和铜板都给你,还有甜水和小糖人也给你。”
孟淑娘把圆圆放回地上,但不说话,让圆圆自己决断。
圆圆还是打嗝,往前走了两步:“嗝,我原谅哥哥和姐姐嗝,我们拉钩,嗝,娘嗝,我想喝水嗝……”
妙姐儿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松子糖和铜板就往圆圆兜里塞,锦哥儿伸出小尾指,勾着圆圆的手就要拉钩。
孟淑娘心疼得不行,等仨小孩儿都道完歉,就抱起圆圆带她去找水喝。
秦老爹把秦文进叫过去,让他去看回门要带过去的礼物,黄桂香叫秦慧莲去灶上给圆圆煮俩鸡蛋,拿热鸡蛋来给圆圆敷眼睛。
妙姐儿和锦哥儿留在原地,揉了揉屁股互相对视一眼,决定吃了朝食就到巷子里去撒野。
孟淑娘抱了圆圆回房,拎起茶壶倒了杯茶,端着让圆圆咕嘟咕嘟地喝下去顺气。
“娘的乖乖儿,还打嗝儿吗,要吃桂花糕吗,还是白糖糕。都不要就等会到街上去,娘给你买羊肉馒头吃。”她摸了摸圆圆的小胸膛,摸她还嗝不嗝。
“要吃白糖糕,要吃羊肉馒头。”圆圆掰着手指头说。
“小贪吃鬼。馓子和豆浆要不要,今天上街,想吃啥都能买。”孟淑娘笑着说。
“嘿嘿,都要。阿娘最好了!”圆圆咽着口水,抓着孟淑娘的衣襟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先吃块糕垫垫肚子,没那么快上街呢。”孟淑娘从纸包里掰了小半块白糖糕,她圆圆肚量不大,给一整块等会上街就只能对着羊肉馒头和馓子干瞪眼打嗝了。
圆圆接了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白糖糕绵软,是用米粉和白糖发起来上锅蒸的,里头有许多小气孔,嚼起来一股甜香的米味,最适合圆圆这种细米牙的小丫头吃。
看着她吃孟淑娘也饿了,干脆吃了剩下那半块白糖糕,两三口就吃完了,肚子总算不打鼓似地乱闹。
“嫂嫂,娘叫我给圆圆煮了鸡蛋敷眼睛。家里今天的朝食是馎饦。那个,今天早上我不该拉偏架……对不起嫂嫂,对不起圆圆,我也没想到锦哥儿妙姐儿那么、那么……”秦慧莲端了个托盘进来。
她脸上羞红,说句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可见是真羞愧了。
“没事儿。你也是疼爱锦哥儿和妙姐儿,那什么,关心则乱嘛。锦哥儿和妙姐儿也被官人和娘教训了,也跟圆圆赔礼道歉了,圆圆也接受了,那就是没事了。”孟淑娘笑着说。
“嫂嫂……”秦慧莲心里一松,这声嫂嫂就喊得更加情真意切了。
她才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黄桂香和秦老爹的老来女,没见过什么弯弯绕绕,孟淑娘说两句场面话就给哄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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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淑娘心里想的是要是秦家那两个小孩儿往后还敢欺负她圆圆,她就回娘家摇人,让同为小孩儿的宗哥儿芳姐儿揍他们两顿。
刚煮出来的鸡蛋还烫着,秦慧莲主动拿帕子裹了鸡蛋,趁热给圆圆敷脸。
孟淑娘想吃朝食,身上挂个孩子碍事,干脆把圆圆给秦慧莲抱着敷脸。
“烫。”小丫头睁着一双红眼睛,糕都顾不上吃了往秦慧莲怀里躲她的手。
“哎呦别动,让你小姑姑给你好好敷敷,别顶那俩肿眼泡出去。”孟淑娘将馎饦端出来,用筷子将浇头往下搅和搅和。
所谓馎饦,其实就是面片汤,是用手揪的,大概两个指头宽,长不过手指,是宋朝普通人家家里最常见的早餐。
要说孟淑娘手里的这碗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用料舍得,鸡汤底鸡肉浇头,面片里头没掺杂粮粉,吃起来滑溜很多。
滑溜的面片泡在鲜鸡汤里冒着热气,没撇去的鸡油黄澄澄的,鸡肉撕成细丝以后和乳白色的嫩笋丝过了香油,光是闻和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孟淑娘拌好了浇头,将面片和鸡丝笋丝夹在一起,仔细吹吹放进嘴里。
面片滑,笋丝脆,鸡肉香,还有鸡汤的鲜,这些味道全都嚼在一起,暖烘烘的,咕噜一下就暖进了胃里。
“慧娘,咱家这馎饦做得真好吃。”孟淑娘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那是,咱家做鸡汤馎饦的手艺绝对是这条巷子里最好的,别的不说,光是料就放得足足的。”秦慧莲说。
“这浇头是淋得阔气,一家子吃怕是配了一只□□。”孟淑娘挑起一块面片仔细地吹,“来圆圆,尝一口,这馎饦的味道可好了。”
“没那么夸张,也就大半只。”秦慧莲的神色隐隐透着一股骄傲劲儿。
“好吃,还要。”圆圆吃到那口鸡汤馎饦,眼睛瞪得溜圆。
“好,圆圆再吃一口。”孟淑娘再给她挑了一口。
小丫头美滋滋地张嘴嚼嚼。
秦慧莲给圆圆滚了一个烫烫的鸡蛋,圆圆的眼睛看着没那么肿了,滚过的鸡蛋掰开一看,里面的蛋黄起了一颗一颗的颗粒。
“小姑姑,我想吃鸡蛋。”圆圆大胆地小声说。
“小姑姑给你剥另一个吃,这个敷过眼睛了,吸了身体里的热症就不能吃了,吃了会生病。”秦慧莲说。
“真的吗。”圆圆困惑地说。
孟淑娘没吭声,其实鸡蛋能吃,蛋黄的颗粒就是挤压的时候滚出来的,不是什么毒素被吸出来了,只是这时的人都是这个看法,她也不好标新立异。
吃完了朝食,回门礼也全都上了车,孟淑娘抱着圆圆就要出门。
刚跨过门槛一半,就被回来找她们的秦文进拉了回去。
“干啥呢?”孟淑娘眉头一挑。
“娘子,你的眉毛只画了一边。”秦文进说。
“咋没人跟我说呢,我顶着这么一张脸和好多人说过话了!”孟淑娘把圆圆往秦文进怀里一塞,冲到铜镜前一看,立马就捂脸哀嚎。
捡起眉笔重新描上了另一边的眉,孟淑娘又整整裙衫,这才和秦文进出门去。
秦家和孟家隔了有小半个汴京城,路上要经过好几条繁华的闹市街,这一路可有得热闹可看。
对于小圆圆这个没出过几次门的三岁小孩来说,街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很新鲜的哩。
5. 回门
圆圆被孟淑娘抱着坐上了驴车,秦文进一抽鞭子,车就轱辘轱辘地往前走。
早晨的汴京城是由各种食物香气和叫卖声组成的。
一条街上各有各的锅灶,蒸汽升腾,各色招幌迎风招展,摊贩边麻利干活边吆喝。
蒸饼、胡饼、甜糍糕、豆花儿……
扒着帘儿看的圆圆连连舔嘴,朝食只填饱了肚儿嘴巴可还没饱哩!
“羊肉馒头!皮薄馅大的羊肉馒头!”
一声吆喝让母女俩齐齐探头,孟淑娘拽秦文进,圆圆拽孟淑娘。
“哎,那个羊肉馒头!”
“阿娘!是羊肉馒头!”
秦文进赶忙刹驴,正好就卡在羊肉馒头的摊子前,一股子羊肉胡葱味儿直往门帘上扑。
“给我来两个羊肉馒头。”孟淑娘探头出来对那看摊的汉子说。
“哎好嘞!”汉子利落从蒸笼里捡出两个,包在油纸里递过去。
秦文进很自觉地接过来给了钱,纸包接过来递给了孟淑娘,孟淑娘用帕子捻了一个,余下一个给他。
宋朝称包子叫馒头,所谓羊肉馒头其实就是羊肉包子,面团里面带馅烫得很,不急着下嘴先撕开个口子散热。
“娘,我要吃馅。”圆圆眼巴巴地看着孟淑娘手里的裂口馒头。
那馒头的汤汁都透了皮儿,只是撕了个小口,油汪汪的肉汁就咕嘟咕嘟往外冒,鲜辛的羊肉味儿即刻就窜了满车厢。
“烫呢,圆圆等阿娘吹吹。”
孟淑娘小口小口地往黄白色面皮里头吹气散热,那浅棕色的羊肉汁水泡着葱肉圆儿,馋得圆圆不住往肚里咽口水。
感觉没那么烫手了,她先替圆圆尝一口烫不烫嘴。
馒头皮暄软,那羊肉更是让人差点把舌头也给吞了的鲜,里头掺的葱解了腻,还有些许胡椒粉提味增香。
孟淑娘顾不得细细咂巴味道,就赶紧给眼巴巴盯着看的小馋猫儿连皮带馅掰上一块儿。
圆圆接了馒头,学孟淑娘的样子往上呼了两口气,这才高高兴兴地张嘴咬下。
“好吃!”小丫头笑眯了眼。
“圆圆说说咋个好吃。”孟淑娘有意逗她。
只有三岁多点的小丫头哪里会说咋个好吃,吭哧吭哧半天答不上来。
孟淑娘哈哈大笑。
驴车轱辘轱辘往前走,没过晌午呢就到了汴梁城那头的老孟家。
在巷子口蹲了老半天的宗哥儿芳姐儿蹦起来,边往里跑边大喊:“阿奶!小姑姑她终于回来嘞!”
宋春花早起踩了门槛好几回,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淑娘和新女婿,忙抿了发鬓整了衣裳昂首挺胸往出走:“哎呀!我就猜你们这个时辰会到,他爹,来帮忙牵驴,阿大阿二,来帮你们妹夫提东西!”
左邻右舍都冒个脑袋出来看热闹,热闹总是不怕瞧的,昨日成亲人那个多,哪有今天好瞧。
老孟家的俊女婿赶了一头俊驴停在孟家门口,青灰色车帘一掀下来的孟淑娘和圆圆母女简直叫人不敢认,一身簇新的绸子衣裳衬得人精神又体面,大户人家的奶奶小姐怕也不是就这样儿?
孟阿大孟阿二帮着从车上卸下一对酒坛子,眼尖的就瞅见那两坛子酒是羊羔酒,一斤就卖八十文钱,这两坛子酒少说也有个一贯钱。
“大哥哥!二姐姐!”圆圆抱着一捆馓子往里头跑,“我给你们带了馓子!快来吃!”
“慢点跑!哎!门槛!”孟淑娘高声道。
“买这咯牙玩意干啥……宗哥儿芳姐儿你俩少吃点!只准吃一个!剩下的让淑娘带回去!”宋春花看见那么老大一串馓子就心疼得眼前发昏。
“我不带,就这么点东西都吃了得了。”孟淑娘才不要。
“这一路都好吧。”孟老汉笑呵呵上前,要拿秦文进手里的缰绳。
“都好都好。岳父我来吧,哪能让您干这个。”秦文进可不敢给,抓紧了绳生怕被夺了去。
“哎唷淑娘真是好福气,又是羊羔酒又是大公鸡的,这几盒子点心,怕不是玉酥局的吧?”一个看热闹的婶子插嘴道。
“嚯哟我哪儿知道,只要是淑娘带回来的,哪怕是一根草啊,那都是好的。”宋春花听了这话通身舒泰,却要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来。
大人们还在这客套那奉承的,圆圆几个小小孩儿就纯粹得多了,围着馓子叽叽喳喳。
“我要买的!”圆圆给宗哥儿芳姐儿发馓子,小模样豪气得很,“你们随便吃!要吃多多的!”
“嘿嘿圆圆真好!”芳姐儿笑嘻嘻地接过来,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嘿嘿谢谢圆圆!我最喜欢吃馓子了!香!”宗哥儿也笑嘻嘻,咔嚓咔嚓吃起来。
馓子又香又脆,圆圆在车上已经没忍住偷偷吃过了,硬脆的馓子条一股儿香油和鸡蛋味,响在嘴里咯嘣咯嘣,嚼久了嘴里还会有股面粉的香甜。
宗哥儿芳姐儿吃得欢,柳三娘过来劝道:“你们阿奶让你们少吃些,就尝尝味儿,吃多了积食跑肚。”
圆圆抬头:“大舅妈也吃,阿娘说可以吃!”
柳三娘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手,有些语塞:“圆圆啊,这不……”
圆圆才不管这么多,哒哒哒跑过去给空着手的姥姥和二舅妈各塞一个,还有姥爷和大舅舅二舅舅,这下除了她们家三口,谁的手里都拿着个馓子。
“这个时候吃什么馓子,还不快收起来……”宋春花抠门劲儿又犯了,看着好东西就想收进柜里存着吃。
“馓子是耐放些,收起来吧,明儿再吃。圆圆,去,去把点心盒子拆了,给你姥姥姥爷,舅舅舅妈都分一分。”孟淑娘看她老娘,脸上笑得蔫儿坏。
“好!”圆圆蹬着椅子趴到桌中间,点心盒一拆小手一抓,又到处“天女散花”去了。
“宗哥儿芳姐儿,想吃啥自己拿去,别管你们阿奶,小姑姑能做主。”孟淑娘走到俩小孩儿旁边,一人推了一把。
回头一看宋春花,脸上虽然还是扯着笑,但那后槽牙咬得,孟淑娘怀疑要是塞进去俩铁皮核桃,也准能咯嘣一下磕开。
“你啊,就大方!”宋春花过来拉她胳膊,作势要掐上两把。
“那咋了,就两盒子点心还要放到什么时候去,不如现吃了沾沾喜气。”孟淑娘反手挽上,“再说了,我就乐意对自己老子娘大方,吃着好,下回来还买。”
“费这个钱!”宋春花被哄得心花怒放,“我不爱吃,你爹你哥哥嫂子也不是嘴馋的,就给几个小的带一块甜甜嘴得了。”
“姥姥吃!”圆圆扒开她的手,往里面塞进去一块牡丹酥。
“我不爱吃,给你娘……”宋春花把牡丹酥推回去。
“哪儿那么多话,吃个能咋。”孟淑娘瞅准了,趁宋春花说话给她塞了一嘴。
她们这吵吵嚷嚷的一通闹,全都落在了一旁的翁婿眼里。
“淑娘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嘴厉害,谁待她好就对谁大方,有时候就直了些,但没什么坏心眼儿。”孟老汉笑呵呵道,“我和春花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望你好好担待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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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淑娘很好,得妻如此,是我之幸。”秦文进笑着看了一眼手里的牡丹酥,又看回前头的孟淑娘。
因着孟淑娘回来,老孟家上下一片和乐,点心正吃着,天正侃着呢,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哎呀,你们家的热闹啊,我在巷子尾都听见了。”一个高亢的女声在院门口响起,霎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院门望去。
只见一蓝布衣青包头的婶子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笑出一脸褶子迈过门槛朝里走来。
孟淑娘定睛那么一看,好嘛,是爱贪人便宜的“侯拔毛”侯婶子,手里端了碗咸菜疙瘩上他们家打秋风来了。
“侯嫂子怎么这时候来了,我们家有客呢。”宋春花皮笑肉不笑,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么个泼皮给扫出去。
却不知侯婶子等的就是这么一句。
“哎唷,这不是知道你们家淑娘回来了嘛,淑娘可最喜欢吃我做的咸菜疙瘩了,这嫁出去了可就没有这个口福了,不趁着淑娘回来拿上一碗,那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着呢。”她边说还边把那碗咸菜疙瘩往前递了递。
她盘算得可精了,孟淑娘嫁得好带的回门礼一定精贵,备下迎新女婿的吃食也一定很有油水,宋春花是个好面子的,这个时候绝对不会在新女婿面前下脸。
“这怎么好意思……”宋春花嘴里都快把侯婶子嚼烂了,脸上还强挂着笑。
要不是秦文进还在这儿,那碗咸菜疙瘩绝对已经被扣上侯婶子那张老脸。
“就是啊,这怎么好意思白饶婶子的呢。大嫂,帮我去腌菜坛子里面挖一碗萝卜,挨着墙根绿色罐子那坛,让婶子带回去尝尝,不是我自夸,我做的腌萝卜可是这条巷子里最好的。”孟淑娘笑吟吟,伸手就接过了那碗咸菜疙瘩。
“哎这……”侯婶子想缩手,却已经晚了。
一碗咸菜疙瘩换一碗腌萝卜,怎么说都是她亏了,别看她这咸菜疙瘩黑魆魆的,那可是下了好几斤大盐腌的呢!
孟淑娘可太知道怎么治这些想贪便宜的人了,与其让她原封不动退回去,不如让她吃个亏,保准半夜醒了锤心口。
至于那坛腌萝卜,那可不是她做的,是宋春花那臭手,腌出来的一坛子萝卜又臭又苦,偏偏还舍不得扔,侯婶子可真是来巧了。
她大嫂也给力,二话不说接过咸菜就往屋走,不一会儿挖了满满一碗冒尖儿的臭萝卜,看样子也是苦臭萝卜久矣,巴不得侯婶子能一坛子全带走。
“侯嫂子,就不留你了,我们家待客呢,得空了再上门坐坐啊。”宋春花脸都要笑裂开了,萝卜一塞把人往外一推。
真是解气啊解气!这不要脸的老货也是着了道了。
侯婶子端着臭萝卜往家走,隔远了还能听见孟家院里有人在笑,她拉长了老脸,往后啐了口唾沫。
“啐!贱人!算盘精!怕不是早就想贪我的咸菜!好哇!在这等着我呢!”
就这么一路凶恶地骂进家门,砰的一下把那碗臭萝卜砸在桌上,震得夹炒黄豆的老侯头筷子打了个颤。
炒黄豆掉回碟子里,老侯头抬眼看她:“怎么的了,谁惹你了。”
侯婶子立刻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刚才的事儿说了,特别是孟淑娘贪她那碗咸菜,足足翻来覆去说了仨回。
末了她尤是不解气道:“等我逮着机会,非要叫她吃个教训,我那碗咸菜,可是用了足足三两大盐,怎么不叫她一口气都吃了咸死她!”
老侯头静静地听着,冷不丁说:“你说,她前头婆家知道她又嫁了吗?”
6. 晚宴
走了侯婶子,大人们聊大人的天,小孩儿们凑一起聊小孩儿的天。
“圆圆,我看见了,今天阿爷到街上买了烧鸡。”芳姐儿凑到圆圆耳边悄悄说。
“又能吃鸡腿了嘿嘿!”圆圆想到烧鸡腿上油油的脆皮,就忍不住舔嘴巴。
“瞧你俩这样儿!没出息!”宗哥儿说她们,但也没忍住咽了一口口水,“还有呢,锅里还烀了个大肘子,圆圆你使劲闻闻,是不是香得很。”
圆圆听了使劲抽抽鼻子,还真闻见了炖肉的酱油香味。
“香!烀肘子香!”她使劲点头,然后又犹犹豫豫问,“谁做的呀,不会是姥爷吧?”
孟老汉做的饭是全家公认的难吃,无论什么玩意到他手里不是缺了油盐就是炖得稀烂。
“不是!阿爷做的那能吃吗,是我阿娘炖的!”芳姐儿瞪大眼睛连连摇头。
“二舅妈炖肉好吃吗?”圆圆又问。
平日里不是姥爷弄饭就是阿娘,二舅妈会做啥做得咋样她还真不知道。
“肯定炖得比阿爷好吃。”宗哥儿斩钉截铁地说,“我都瞅见了,和小姑姑炖肉的时候一模一样,用油炸过,下了姜蒜,还下了烧酒酱油糖,指定好吃!”
“走圆圆,我们去厨房看,今晚有好多好吃的呢。”芳姐儿拉着圆圆去厨房。
宗哥儿跟在她俩后头,仨小孩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往厨房里走去。
巧了,张妙娘正在厨房里看火,见着他们仨就抬手轰他们出去:“ 咋都来了?啥都没做好呢,都出去吧,这儿烟熏火燎的,别沾着一身味儿!”
芳姐儿跑过去就抱她大腿:“不嘛不嘛,阿娘掀开锅盖,让我们看看锅里的肘子,就看一眼!”
圆圆也学她的样子,抱住另一边大腿:“二舅妈,我们要看大肘子!”
宗哥儿也帮腔:“给我们看看呗二婶,我刚刚还和圆圆夸你呐,说你炖的肘子可香了,和小姑姑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妙娘哪里挣得脱:“哎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真是,行行行,给你们看,芳姐儿圆圆,撒手,现在就给你们看。”
锅盖一掀开,一阵乳白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蒸汽散开,酱油汤里面咕嘟着一只酱色大肘子,看着几乎要有脸盘大,肉皮还硬挺着,离一筷子就能戳下的绵软还有一阵子呢。
圆圆扒着灶台边露出脑袋,闻着味儿陶醉道:“好香的大肘子!”
宗哥儿芳姐儿也露出同样的陶醉表情:“好香的大肘子!”
张妙娘得意道:“那能不香嘛,按着圆圆娘、你们小姑姑教的做的呢!”
这肘子做起来得费好一番功夫呢,大肘子得先在火上燎了猪毛,刮干净猪皮就冷水下锅,锅里撒上些烧酒姜块和葱捆焯得肉皮发白捞起。
接着热好锅,下香油,直接将肘子下进去炸肉皮,炸得金黄发硬才好。这步之前还有个炒糖色,但太难做了,张妙娘炒费了两锅糖以后就干脆略过了这一步,炖时往里搁点儿糖也差不多味儿。
就是肘子的颜色没那么鲜亮好看。
肉皮金黄了倒上酱油糖和滚水,放一个八角和两片香叶,盖锅盖。
灶里头就留着一点儿木柴慢慢烀,烀到肉皮软烂就好了。
全家上下都爱这一口儿,不仅肘肉入口即化咸甜软糯,就连烀肘子剩下的酱油汁,都能留着下顿拌三碗大米饭。
“大肘子也看着了,你们总该出去了吧?”张妙娘将锅盖盖回去。
“我还想看烧鸡。”圆圆眼睛在灶台上转。
灶台上放了几个箩,里面是些萝卜菘菜蒌蒿韭菜之类的春菜,其中有个格外不同的小箩筐是倒扣着的。
“烧鸡在这!”宗哥儿手快,一下就把那筐掀了。
颜色金黄的大烧鸡终于现了形,屁股冲天头朝下,那皮油亮得像是挂了一层蜜,看着可真让人想伸出手指在上面刮下一点鸡油,放进嘴里头尝尝这脆皮烧鸡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哇!”圆圆的嘴巴大大张开,“是好大的烧鸡!”
“是好香的烧鸡!”芳姐儿在一旁嘿嘿。
没看两眼呢,就被张妙娘重新罩上了。
“好了好了,出去玩去,再留这儿捣乱,我就喊你们阿奶了!”她推一个拉一个,轰他们出厨房去。
“还有鱼!”圆圆瞅见了地上的水盆,指着大声道。
“是是是,还有鱼。”张妙娘边应声边夹起圆圆,两手再拖俩后脖颈,可算是把这群小祖宗都给弄了出去。
“哇哇!飞起来了!”圆圆看着高高的地面,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地捂住眼睛。
还没飞明白呢,脚就沾地了。
睁开眼睛,就看见宋春花叉着腰虎着脸,一副用鼻子哼气的样儿,完啦,被逮着啦!
“快跑!妖怪要吃小孩啦!”芳姐儿大喊一声,撒丫子就往外跑。
“救命啊!妖怪要吃小孩啦!”圆圆也跟着大喊一起跑。
宗哥儿可不敢这么喊,脖子一缩也要跟着溜号,慢了半拍宋春花的大手就如同铁钳般拧住了他的耳朵。
“小兔崽子出息了!喊谁妖怪呢!都钻厨房里头干啥呢!”
“疼疼疼疼!不是我喊的啊!阿奶轻轻轻点儿!没干啥!真没干啥!”
宋春花重拳出击,三个小屁孩儿总算安分下来,一直安稳到了晚宴上桌。
孟家备下的席不怎么讲究,什么九盏正菜四款看食,那是没有的,都是些易得的时蔬肉类烹饪的菜品。
恰好孟淑娘是在春日刚起了个头儿时成婚的,于是乎这回门宴上就有一道春饼,除此之外就是烧鸡、烀肘子和盐水浸鱼,还有一瓮米饭作为主食。
席上的酒水是到脚店去打的四角汴京春,孟家人不嗜酒,这点儿就够席上的大人们喝得微醺。
推杯换盏那是大人们的事儿,小孩儿们就只管吃。
孟淑娘给圆圆卷了个春饼,圆圆像只小狗似的抽着鼻子嗅了嗅里面卷的菜丝,被里面的芫荽熏得皱起秀气的小鼻子。
阿娘说可以先尝一口再决定挑不挑食,她小小地咬了一口。
轻薄如茧的饼皮有些韧劲,里面包的春菜丝味道怪怪的,圆圆这么个小孩儿还不知道这种味道叫做清甜爽脆,只觉得舌头上有些甜又有些辣,别扭极了。
“娘,我不爱吃。”她拉拉孟淑娘衣袖,把只咬了一小口的春饼递回去。
“那就不吃了吧,给娘吃。”孟淑娘接回春饼,给她夹菜,“圆圆吃个鸡腿,鱼肚吃不吃。”
“吃!还要肘子!”圆圆重重点头。
碗里头落下了一块鸡腿肉,一筷子鱼肚和一片肘肉,圆圆扒动筷子欢快地吃了起来。
烧鸡复热过皮已经有点不太脆了,咬下去不会发出咯嘣的响声,但吃在嘴里还是咸香油润的,细嫩的鸡肉一点儿不柴,圆圆啃得很仔细,一根肉丝儿都别想留在鸡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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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鱼是怎么做的,味道竟这样好?”秦文进吃了一块鱼肉后发出了赞叹的惊咦声。
这鱼肉有种极致的鲜甜嫩滑,鱼肉的甜里还有股被热油激发出来的生葱甜辛味道,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味的鱼。
“这鱼的做法,可是淑娘独创的。”宋春花笑道。
“娘子竟身怀如此绝技,这样素的清蒸鱼类能做出这般滋味,比我在一些店里吃到的还要好些,娘子真是天赋卓绝。”秦文进又是一声赞叹。
“这鱼可不是蒸的。”孟淑娘笑道。
“愿闻其详。”秦文进说。
“这鱼是用盐水浸的。烧一锅沸水,里头搁两大勺盐,洗净的鱼放下去后抽出大部分柴火,只用文火继续烧着这锅水,让沸过的水慢慢将这鱼浸熟。鱼肉熟后就从盐水里捞起,淋些酱油放些生葱花,烧些热油淋在葱花上,如此便色香味俱全了。”孟淑娘说道。
“原来如此,娘子于烹饪一道上,真是令人赞叹。”秦文进赞了今日的第三回,眼中满是对她的欣赏。
这一番妇唱夫让席上的氛围更加和乐了,尤其是宋春花,乐得多喝了几盏子烧酒烧得脸上通红。
席吃得无论多么久,总归是要散的。
孟淑娘圆圆和秦文进喝上一碗送客的甘草甜汤,就要回秦家去了。
两相送别倒也不至于泪眼汪汪,孟淑娘又没嫁出汴梁城,哪天想了过去看也不过半日的事。
“娘,我这就走了,别送了,巷子里黑,喝了这么多盏酒可仔细跌着。”孟淑娘抓着青布帘的一角,对宋春花说。
“就那么几盏酒,不碍事,送你们到巷子口,就转头回去了。”宋春花说。
孟淑娘拗不过她,便下了驴车,抱着圆圆和她一道走。
天上的月儿圆圆,地上的人影成双。
孟老汉在前头打着灯笼,孟淑娘和宋春花并排走着,倒也怪了,往日里这条巷子短得几步路就能走完,今日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走起来怎么就这么长呢。
再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孟淑娘抱了圆圆登上驴车:“娘,我走了欸。”
宋春花摆摆手:“走吧!”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心里头空落落的呢。
秦文进一扬鞭子,驴车便轱辘轱辘地往前走。
孟淑娘掀着帘儿看了又看,直到那巷子口的一点灯笼火光完全隐没进黑暗里。
圆圆抬起头,就看见孟淑娘腮边湿湿的,抬起小手给她擦:“娘,你怎么哭了,娘不哭。”
前头驾车的秦文进拉了缰绳,钻进车内,伸手给孟淑娘拭泪道:“娘子莫伤心,明儿就又能见面了。”
一大一小两张关切的脸凑在跟前,孟淑娘一抿唇破涕为笑:“是呢,明儿就又能见面了。”
秦文进没说错,隔日宋春花孟老汉和孟阿大带着彩缎和油蒸蜜饼,到秦家探望孟淑娘来了。
这是娘家人给孟淑娘做脸面的事儿,秦家人当然也是热情相待,这又是一天过去了。
直到第四日,孟淑娘才从那些新婚聚会里面脱离出来,正式融入到秦家的生活里面去。
一早,黄桂香就到她房里来找她,脸上一贯的笑敛去了些,一副严肃周正的模样:“淑娘,现如今你已嫁入秦家,便是我秦家妇,有些事情,还是要先早早定下的好。”
孟淑娘心中当即警铃大作,来了来了,这是要给她立规矩吗?!
7. 商议
想她三从四德夫为妻纲,门儿都没有!
孟淑娘虽然心中是如此想,但面上还是笑着道:“娘,您说,我听着。”
黄桂香点头,道:“在提亲时咱两家就说好了,圆圆的户籍也跟着一起改到秦家,字辈随妙姐儿,叫秦潇兰。等到岁数了嫁人也好,招赘也成,除了妙姐儿的娘留给妙姐儿的那份,其余嫁妆和妙姐儿是一样的。”
孟淑娘道:“是,在先前就已经说好了。”
黄桂香继续道:“我也不瞒你,我们家给妙姐儿的嫁妆,单论压箱钱这一项,就预了是一百贯。其余金银首饰,四季衣裳,寝具器皿这些,就看日后嫁女流行些什么来添置了,总之不会少于五十贯。”
加在一起一百五十贯!这是什么概念?
汴梁城外的中等田地约莫八贯钱一亩,就能买十八亩田地外加两座小平房,什么都不做一年到底光收租子就能有个十二三贯钱。
听着是不是也没啥了不得的,但要知道生活在汴京城里的普通小摊贩一年到头也就能挣个三十贯钱,要不吃不喝五年才能攒下这一百五十贯。
若黄桂香说话算数,这可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孟淑娘按下激动赶紧拍马屁:“娘,您和爹还有官人,是真心待我好。”
黄桂香摆摆手:“你先别高兴太早,我话还没完呢。”
孟淑娘不拍了:“您接着说。”
黄桂香道:“锦哥儿今年七岁,再过一年才到进学的年纪。若是他天资愚钝,便读个几年回来接手家里的酒楼。但若是有上几分聪明伶俐,再有个一两分的运气能得个官身,就看妙姐儿还是圆圆愿意留在家里赘个夫婿回来,家里的酒楼就交到她俩手上。”
这不还是好事嘛?
孟淑娘点头:“这样安排很妥当。”
黄桂香又道:“但这也是说不准的,你和文进还年轻,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几个孩子,若是锦哥儿不上进,那后头来的男孩儿可就要委屈些了。”
孟淑娘不打算再要孩子,嘴上便也十分宽容:“锦哥儿长那么些年岁,后头来的有哥哥照拂,哪能受什么委屈。”
黄桂香笑道:“是这个理儿。还有咱家的钱放在堂屋柜子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这是抽屉钥匙。想买珠花戴啊、扯布做新衣裳啊、看戏啥的都从里头拿,只管拿,不用问谁。只一点要记得,咱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像一个月扯五回布做衣裳这种事儿,就过分了。”
孟淑娘接过钥匙笑道:“又不是衣裳架子,哪里要那么多衣裳穿。娘,咱家的钱都放那儿,不怕贼偷吗?”
黄桂香说道:“里头就搁五贯钱,没了再添,不怕贼惦记。咱家每日的饭食都是跟着酒楼的菜牌,想吃啥别的菜就头天夜里跟文进说,让他捎回来。”
孟淑娘说:“这是开小灶?”
黄桂香笑了:“就是这么个意思,也可以拿了钱到外头吃,街边的脚店花不了几个钱。”
孟淑娘点头:“娘我省得了。”
黄桂香道:“淑娘,听说你会拨算盘,还会绣花腌小菜是不?”
孟淑娘一听就知道,这是来活儿了:“是,我能算账,腌萝卜酱瓜儿那些都会做,至于绣花,就是到绣坊去接些屏风画绣之类的绣活来干。”
黄桂香道:“那可真是了不得,文进能娶了你可真是他的福气。淑娘,今儿你到柜上去帮着看看账本,让文进进厨房帮他爹打下手。”
孟淑娘一点头:“行,不过娘,账本是只用看今天还是往后都看,还有我绣花的钱,要不要也和酒楼的钱放在一起。”
黄桂香没忍住,一指头戳她脑门上了:“你傻啊!那是你自个儿的私房钱!”
孟淑娘倒也不是真傻就是明知故问,看看黄桂香这个话事的是个什么态度。
她装着憨厚道:“那总归要问问您不是……那娘,账本……”
黄桂香说:“我呢,是想今后这账都由你管着,让文进进厨房跟他爹好好磨磨这灶上功夫,若是你哪日要上街,就叫慧娘看账,她也会看账本,就是算得慢些。”
孟淑娘懂了,她这是当上财务了:“行,那就依娘说的办。”
话到这儿也终于完了,黄桂香叮嘱了两句喝了口茶,趁着现在还早,就带孟淑娘到酒楼里去看看。
秦家的酒楼名叫和丰楼,是家中等酒楼,是栋二层楼的建筑。
楼下一共有八张桌子,是用来接待散客的,楼上的就隔开来做包厢,一共有四个包厢,要价高些,是给文人雅聚商贾宴请的。
除去这两种在店吃饭的客人以外,就还有第三种,也就是拿个碗到店里打碗头菜回家吃的。
讲了前头,就说回后头,也就是和丰楼的厨房。
厨房里一共有十孔灶眼,六孔大灶,四孔小灶。
六孔大灶中两孔是蒸灶,用来蒸米饭馒头还有一些蒸菜,剩下四孔则是用来炖煮煎炒。
而小灶则是跟着大灶排开的,借着同一个灶台烧火的余温,用于温酒或者煮水,也可架上小锅来炒分量小些的菜。
这十孔灶眼又分了三个灶台,蒸炖一个,煎炒两个,方便控制火候。
除此之外靠着墙根的一张长桌上还有几个陶灶,也就是陶泥小炉,只比花盆大些,忙起来时就用它们另外烧菜。
“灶上的事主要是我跟你爹在忙,文进和慧娘来搭把手。还赁了三个媳妇婆子,就在这后头帮忙切菜洗碗,咱家这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让自家人做是做不过来的。”黄桂香带着孟淑娘从厨房走出,出门左拐就是备菜区。
这是怕被偷师。
秦家为了防偷师特地这样设计的布局,在最左边开辟一条走廊,前头是厨房后头是切菜洗碗的,无论是帮工还是伙计,都只能在走廊的桌上放菜和端菜,不能逾越雷池半步。
凡是长久兴盛的酒楼总有那么一两样绝学,不提防着点散了出去,那生意也就跟着散去别人家了。
“院子里的这口井,不止洗菜洗碗,平日里喝水洗衣裳都是用这里的井水。”黄桂芳推开后门,就到了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除了角落的那口井就是一个磨盘,一些桶盆和几个晾肉晾菜干的架子摆放齐整,空酒坛子靠着墙垒起了一排,还有道在另一边闩上的木门。
“这门后头就是咱家了对吧。”孟淑娘指着院墙上那道门说道。
“对,这后头就是咱家了,等开肆的时候就闩上,别让外头人撞进来了。”黄桂香说。
宋人现在已经发展出了吃午餐的习惯,但不是全部人都如此。和后世相比,普通老百姓一日三餐中的午餐要简单得多,吃块糕儿糊弄碗凉水泡饭也算是一餐了。
有些大酒楼会做早晚两市的生意,而和丰楼就只做晚市。
开肆的时间是申时六刻,也就是下午四点半。
孟淑娘就只管算账,那就意味着下午四点半之前的时间都是空闲的,她爱干啥干啥去。
这么想想倒还不错,只是晚上要忙些。
今日没人做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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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懒开火这事儿在秦家的早晨时有发生。
“嫂嫂,你要和我一起到街上去买些朝食吗,爹今早买的蒸饼沾酱我不爱吃。”秦慧莲找孟淑娘道。
“去,我也不爱在早晨吃蒸饼。”孟淑娘倒还行,就是想上街,“那几个小的醒了没,要不要捎上他们。”
“没醒呢。娘说小孩子长身体要多睡,没事不许叫他们起来,就我俩去得了。”秦慧莲说。
“行,拿钱了吗?”孟淑娘道。
“没呢。”秦慧莲说。
那正好,就来用用黄桂香刚才交到她手上的钥匙。
姑嫂两个结伴,一同进了堂屋,孟淑娘拿出钥匙咔哒两声,就开了抽屉的锁。
里面放了大半个抽屉的铜钱,有些被绳穿起穿做一贯。
“这些应该够了。”秦慧莲抓了一把在手上掂掂,“嫂嫂你也抓一把,碰上些好吃的零嘴儿咱们也买些来吃。”
“行。”孟淑娘也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碰在一起的铜钱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和丰楼外面这条街对孟淑娘来说陌生得很,今日出门才有机会细看。
往左,是卖针线布帛的彩帛铺,往右,是卖线香香丸的香药铺子,对面就是卖香饮子的茶肆,放远看金银铺、医馆、书棚、车马店的幌子迎风招展,还有不少小摊贩在街上扎了根儿,衣食住行全都囊括了进去。
“秦姑娘,还没吃朝食吧?来碗小馄饨吧,猪肉馅的、鲜笋虾仁馅的……”
“秦姑娘!看看我家这角子!您惯常爱吃的蜜糖豆沙馅儿可还给您留着呐!”
“炸油饼!刚出锅还热乎着的炸油饼!秦姑娘要不要来两个?”
……
秦慧莲是这片儿的熟客了,这些卖吃食的一见到她就两眼放光,热情推销起自家东西来。
“要两个炸油饼。”秦慧莲说着,扭脸问孟淑娘,“嫂嫂,你要尝尝炸油饼吗,王嫂子做的炸油饼外脆里酥,好吃得很。”
“听着是挺好吃,那就再要一个。”孟淑娘点头,“卖馄饨的,我要一碗鲜笋虾仁馅的馄饨。”
“好嘞!”卖油饼的和卖馄饨的齐齐应声,手上利落动作起来。
“秦姑娘,这就是你家新嫂嫂吧,这人品这气派,就该是你们家人儿。”卖蒸饼的笑道。
“这模样儿俊得,就跟画里头走出来的似的。”旁边卖字画的也来搭腔。
“我娘说,那是我哥哥的福气。”秦慧莲不知道该怎么答,干脆就照搬黄桂香的话儿。
“瞧这话说的,这是哄我来的吧。”孟淑娘笑道,“慧娘,锦哥儿芳姐儿爱吃些什么,我们给几个小的捎些回去。”
“锦哥儿不管他,叫他把剩下的蒸饼都吃了去,别叫爹说我。”秦慧莲伸手接了油饼,“妙姐儿爱吃甜的,芙蓉饼豆沙角子甜粥之类的甜口的都吃。”
“秦家嫂嫂,你的馄饨好了。”孟淑娘正欲说话,就被卖馄饨的打断了。
别的都先往后稍稍,先把馄饨吃了再说。
姑嫂二人一同坐到了馄饨摊子的桌上,吃起朝食来。
“嫂嫂,油饼得配豆浆才好吃,但你吃完馄饨还吃得下吗。”秦慧莲看着孟淑娘面前那碗馄饨担忧道。
嫂嫂身量纤纤,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塞下许多吃食的人儿。
“吃得下,只管叫就是了。”孟淑娘搅搅碗里的馄饨,个头不大约莫十二三只。
“那好。”秦慧莲朝豆浆摊子招招手,“梁老丈,来两碗豆浆。”
8. 朝食
梁老丈端上来两碗满满的豆浆,没滤豆渣的豆浆浓稠,面上撒了芝麻和核桃碎都不见沉底。
孟淑娘不想弄脏手,便先吃馄饨,坐对面的秦慧莲把油饼撕成小块,沾着豆浆吃得香甜。
鲜笋虾仁小馄饨滑溜溜,稍不留神就能从勺上溜走,稳稳地从碗里舀上来,吹吹便放入口中。
入口先尝到的,是鸡汤的鲜和葱花的甜。
轻轻咬破馄饨皮,里头的汤汁烫得舌头先瑟缩一下,接着浓郁的河虾鲜甜和春笋的清爽就在舌苔上扩散开来。
那河虾个头不过指甲盖大小,一个小馄饨里只包上两个就有了十足的鲜甜味,鲜得不仅掉眉毛,孟淑娘还差点咬着舌头了。
一口气吃完了一碗小馄饨,鼻尖和额角都起了一层薄汗,胃里头暖烘烘的,不算太饱但也感觉不饿了。
孟淑娘接着才来吃炸油饼。
炸油饼已经凉了下来,豆浆也只剩下了一点余温,好在味道还是不错的。
豆浆的口感有些稠,淡淡的豆香味里面带着甜,炸油饼的外壳硬脆,带着很重的荤油香味,要时不时喝口豆浆将荤油的腻味给压下去。
甜咸交替,吃得也有滋有味。
孟淑娘抽出手帕擦干净了手上的油,擦嘴的时候顺便打了个饱嗝,这才站起来去看别的摊。
“大娘,这鱼蓉粥带刺吗?”她问卖鱼粥的道。
“不带,这鱼蓉都是剃了刺的,小孩老人都宜吃,底下的鱼骨都捞起来细细筛过了,不会卡嗓子。”卖鱼粥的大娘应声道。
“一碗多少钱……哎呀坏了,没带碗。”孟淑娘一拍脑袋懊恼道。
“二十五文钱一碗,没事儿,连着碗一起端回去,回头给我送回来就成。”大娘笑道,“我和秦姑娘都老熟人了,而且和丰楼就在前头,还怕你们偷我一个碗?”
“成,那今天我就沾沾慧娘的光了。”孟淑娘笑着给了钱。
“这话说的。”秦慧莲也笑了起来,“那林大娘再借我一个碗,我买些角子回去。”
“行行行,拿去,回头一起给我送回来就成。”大娘也爽快,一个大海碗就递了过来。
孟淑娘端了满满一大海碗鱼蓉粥,这卖鱼蓉粥的大娘份量实诚,圆圆这小丫头能吃三分之一都不错了,锦哥儿妙姐儿也能分上一份。
她叫住秦慧莲:“慧娘,家里的蒸饼剩了多少,角子别买多了剩下。”
秦慧莲说:“剩了有五个,不碍事儿,多买些正好晌午吃。”
孟淑娘想了也是,干脆就不劝了。
秦慧莲将几种馅的角子都捡了几个,装了满满一大碗,孟淑娘看旁边的槐芽饼挺好,也捡了一碗。
她们在外头的时候,几个小的已经醒了,洗漱完坐在桌边。
圆圆看着桌上的蒸饼和酱瓜糟茄子,小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声。
蒸饼看着没掺杂面,吃着一定软乎,酱瓜糟茄子的咸也别有一番好滋味。
但阿奶还没拿来碗筷,她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往肚儿里咽口水。
妙姐儿撅起嘴:“今天怎么吃蒸饼,我不要吃蒸饼,小姑姑一定到外面买朝食去了。”
锦哥儿等不及直接抓了一个:“蒸饼挺好吃的啊,阿爷说吃蒸饼好,吃了有劲儿。”
妙姐儿白了他一眼。
圆圆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也伸手抓一个时,孟淑娘和秦慧莲从外头回来了。
还带来了一股好香的味道。
圆圆从凳子上跑下来:“阿娘!你手里端的是什么呀!好香好香的味道!”
孟淑娘笑着拿腿挡她:“慢点跑,别拉我,是鱼蓉粥和槐芽饼,还有你小姑姑手上的角子。”
圆圆只能看见碗底,但并不妨碍她哇一声:“哇!好多好吃的!”
妙姐儿瞄向秦慧莲手里的碗:“小姑姑,你有买我爱吃的豆沙馅吗?”
秦慧莲点头:“有啊,我还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锦哥儿说:“那有我爱吃的吗?”
秦慧莲说:“你有啥不爱吃的?”
锦哥儿啃了一口蒸饼,嘿嘿,那好像还真没有。
黄桂香拿了碗筷回来,看见孟淑娘买回来的槐芽饼:“有槐芽饼卖了啊,是这个季节了,咱们院子里头的香椿也发了许多芽,是该摘一茬下来吃了。你们要吃香椿炒鸡蛋还是炸香椿。”
孟淑娘说:“都行,我和圆圆都爱吃这两个。”
圆圆点头:“都好吃!”
秦慧莲说:“炒鸡蛋吧,想吃炒鸡蛋了。”
妙姐儿说:“都要吃,阿奶多摘些,炸香椿得多炸些才够吃。”
锦哥儿:“都行都行。”
黄桂香说:“那就两个都做,待会就寻枝竹竿来打些椿芽,今晚叫你们阿爷做上两道。”
孟淑娘笑道:“那今晚就有口福了。来,锦哥儿妙姐儿,吃粥。剩下这碗就是圆圆的。”
鱼蓉粥分了三个碗,最多那碗锦哥儿的,最少那碗圆圆的。
圆圆看自己的碗:“我的不一样多。”
孟淑娘说:“你的肚子就这么点儿,吃多了粥就吃不下角子和饼了。”
圆圆说:“是哦。”
妙姐儿也觉得有道理,将自己碗里的猛挖了两大勺进锦哥儿碗里。
她哥是饭桶,替她多吃点。
鱼蓉粥里的鱼够鲜,鱼肉的鲜甜都熬化在粥里,一口下去绵密顺滑,再往里面搁点酱瓜糟茄子,口感脆嫩酱香浓郁,不一会儿一碗粥就见了底。
圆圆用勺子刮刮碗底的米浆:“娘,粥好吃。”
孟淑娘说:“好吃就明儿又买。”
黄桂芳见那槐芽饼做得好,便捡了一个来吃。
刚出锅没多久的槐芽饼还热乎着,油煎的外壳脆,里头的槐芽鲜嫩并不发苦,而是一股子槐叶的清香甘甜,咸口的五香味道和面香混在一起,一不留神手上就又多捡了一个。
甜口角子里头裹的豆沙是用猪油炒的,入口香甜润泽,那豆沙捣得极细,吃起来细腻几乎不带喇喉咙的豆渣。
妙姐儿一口气吃了俩,然后又挑了一个香蕈春笋素馅的来压嘴里的甜味儿。
吃罢了朝食,锦哥儿妙姐儿就要到巷子里头去玩,还捎带上了圆圆。
“喂,圆圆,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玩。”妙姐儿还是有点用鼻子看人那样儿,“不去就算了。”
“要去,我们玩什么呀。”圆圆说。
“玩蹴鞠,玩鬼抓人,还玩抓石子儿。”锦哥儿抢答道。
“噢,那我们快走。”圆圆点头,从凳子上跳下来挽妙姐儿的手。
妙姐儿倒也没甩开她,而是就着这手挽手的姿势,带着圆圆往外走去。
几个小的都走了,撂下一桌子碗没人收,孟淑娘挡了秦慧莲的手:“我来吧,刚刚在外头的时候我看见有卖绣线的铺子,正好还碗的时候顺路去一趟。”
秦慧莲点头:“那下回我收。”
孟淑娘收了碗往井边走,黄桂香在后头说:“随便涮涮搁井边就成,过了晌午柳婆子冯婆子赖娘子就来了,放在那儿让她们顺手洗了。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领你上柳树头去,附近的娘子都爱上那做活聊天。”
那不就是大型八卦聚集地嘛,那是真得去了。
孟淑娘立即应声:“娘我很快就回来,您等我一刻钟!”
话音落下就是一溜小跑,黄桂香眼前嗖一下就没人影了。
另一边,妙姐儿领着圆圆,后头跟着抱着鞠球的锦哥儿,大摇大摆走在巷子里。
“小六子!小狗子!满姐儿!小双!阿七!金宝!快出来玩!”
卯足了劲儿大喊一声,巷子两边就立刻断断续续响应了起来。
“来嘞!”
“知道了大姐头!”
“你个小兔崽子不把你昨晚尿的被子洗了就别出门!”
圆圆竖起耳朵:“谁尿裤子了,羞羞脸。”
妙姐儿大笑:“哈哈哈!肯定是小六子!他家尿湿的被子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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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整院儿呢!”
院墙内传来一道恼羞成怒的声音:“我没尿裤子!我昨晚没尿!”
不一会儿巷子里就集齐了高矮胖瘦不一的孩子,吵嚷得墙头上的雀儿都扑棱着翅膀往别处飞。
“咦妙姐儿,这是谁,你爹新娶的后娘带来的小拖油瓶吗?”矮墩墩的小胖子说。
“拖油瓶是什么?”圆圆问道。
“拖油瓶就是……”一个扎着两个啾啾的小丫头话没说完,就被妙姐儿打断了。
“你才拖油瓶,你全家都拖油瓶!”妙姐儿叉着腰瞪了他们一眼,“这是我妹妹圆圆,我罩的!说话注意点儿!”
这群小屁孩上不过八岁下最小三岁,有的那点小心思都用在吃的玩的上了,有些话就是跟大人学舌,不让说就不说了。
“哦知道了。那大姐头,今天玩什么?”小胖墩挠挠头问。
“玩蹴鞠吧,鞠球都带来了,谁要跟我一队。”妙姐儿说。
“我!”
“我我我!”
“选我选我!”
妙姐儿一呼百应,一个两个都抢着要和她一队。
圆圆也举起自己的小手大声说:“我我!我也要和姐姐一队!”
妙姐儿看过来,在圆圆热切的眼神里,伸出指头点了她:“我选圆圆,还有满姐儿,小双,小六子,剩下的和我哥一队。”
圆圆高兴得跳起来:“好噢!选我了!选我了!”
妙姐儿得意地哼一声,那骄傲的小模样好像在说瞧我厉害吧。
分好了队就开玩,小孩儿们的蹴鞠没什么花样,就是在巷子两头划条白线,踢过了线就算一筹,谁的队伍先到十筹就谁赢。
只要会跑会跳,就会玩蹴鞠,锦哥儿一脚把鞠球踢到半空中落下,两队小孩就涌上来开抢。
圆圆简直玩疯了,跟着咕噜咕噜满地乱滚的蹴球跑,她人矮身量小,还真叫她钻过了拦住的几根胳膊,从别人的脚下一脚踹走了鞠球。
“圆圆干得好!”妙姐儿神色大喜,冲过去接球。
圆圆只会踹不会边踢边跑,没两下球又落进了别的孩子脚下,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乱叫乱跑。
头上扎的两个小包包散开了一半,脸红扑扑的都是汗渍,圆圆和刚出门时两模两样,简直就像个在地里打滚的疯丫头。
可是真的好好玩哦!
以后每天都要出来玩!
另一头,孟淑娘还了碗,去配了两把绣线就提着针线篮子跟着黄桂香上柳树头。
这柳树头离秦家不远,就是出了巷子口以后走上一小段,在桥头一棵磨盘粗的大柳树下,一群住在临近的娘子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
这地方开阔景美,柳树垂落下来的枝条遮荫,旁边还有些小摊贩,是个非常合格的村口情报处。
那些娘子看见黄桂香来,隔得远远地就开始摆手招呼她。
“黄娘子,你可真是大忙人,好几天都没见你来和我们一起做活聊天了。”
“哎唷,这怎么还带了个人,你家的新媳妇终于不藏着掖着,肯带过来转转了。”
“你们这一个两个,又不是没成过亲家里没娶过媳妇,怎么不知道这两天我们家都在忙些什么。”黄桂香佯装嗔怒,嘴角却是向上扬着笑的。
“这不是忙完了,这就跟着娘来了嘛。”孟淑娘一点都不捏扭,落落大方地笑着打招呼。
“这样性子爽利的娘子我喜欢,你叫个什么名儿?”一包着头的年长娘子笑道。
“我姓孟,单名一个淑字,家里头都喊我淑娘。”孟淑娘笑道。
“原来是孟家女儿啊。”一个吊高了的声音横插进来,“秦家阿郎这品貌,配个黄花大闺女是绰绰有余的,但谁曾想呢,寻摸几年竟娶了个……哎呀我这嘴,我就是心直口快,今日这一见,怪不得黄娘子肯点头娶个寡妇进门呢。”
呵呵,在这阴阳怪气谁呢,好难猜啊。
孟淑娘两眼一眯,要论阴阳怪气,她可从来没输过!
9. 骂架
“哎唷,瞧您这话说得。”孟淑娘娇笑一声,“您还别说,要是我不是寡妇,说不定还能早上两年嫁给官人呢。那前头死鬼都要和我和离了还掉河里去,也是忒着急了些。白白耽误了我的大好青春,也让我和娘迟了三年才相识,真是一大憾事。”
她这般作态很成功地刺激到了出声刺她的娘子,那脸色立即就不好看了。
孟淑娘不知道这直冲她的恶意为何而来,但周遭一圈娘子却是知道的。
这娘子姓蒋,前两年一门心思和黄桂香搭媒,从自家那俩闺女再到娘家侄女,连远房寡居的堂妹都给扒拉出来了,闹了不少笑话。
黄桂香觉得这蒋娘子心思太重,说亲为的不是结了亲的俩人好好过日子,而是能从秦家扒拉点什么好处,和她沾亲带故那可是万万不成的。
淑娘有手艺傍身,嫁给文进是奔着好好过日子来的,寡妇怎么了,寡妇吃你家大米了?要不是寡妇,淑娘早两年就是她秦家媳妇了!
黄桂香哪里容这蒋娘子在这胡诌:“蒋嫂子,我看人这眼光哪里还用得着说。淑娘人能干,配文进那是绰绰有余。我啊,就认准了淑娘,其他的那真是看不上眼。”
她说着,还牵了淑娘的手在怀里轻拍,看着还真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孟淑娘也笑着往黄桂香那儿靠:“娘,我就是看准了您,才肯点头嫁进来的。”
她俩这一唱一和,周围一圈娘子都笑得不行,有拱火的道:“蒋娘子,你两个女儿如今都嫁了,娘家侄女也许了人,怎么还惦记秦家阿郎呢,人家现在成亲了,可就不兴惦记了。”
孟淑娘假装吃惊道:“蒋娘子,你竟这样惦记我家官人,往后就不劳您惦记了,惦记有妇之夫,这传出去也不好听。”
蒋娘子气得鼻子都歪了:“呸呸呸!谁惦记!我明明、明明就是在夸人,谁知道竟遭了一大通挤兑!你们真是可恶!”
被嘲了一通,老底又叫人给掀了,她羞得掩面匆匆离去,估计要有好几日都不出现在柳树头。
走了蒋娘子,气氛才算是好了起来。
孟淑娘跟着黄桂香落座,接着和这群娘子闲聊。
柳树头是个八卦闲聊之地,很快,就开始提起了一桩八卦。
一个姓方的娘子道:“你们知不知道,就我住的那条巷子里有户人家,他家的娘子偷人了。”
另一个娘子接道:“偷人?偷的谁?谁偷人了?”
孟淑娘赶紧将绣花针一扎,从怀里拿出一小包香药脆梅散向众位娘子。
嘴里含着梅干蜜饯,这八卦就讲得更是起劲了。
方娘子道:“就那货郎家,他家娘子,偷人了!”
黄桂香皱眉:“货郎家?哪个货郎,姓白那个?瘦条条跟个竹竿似的,是不是他们家。”
方娘子兴奋地拍大腿:“那可不就是!”
另一个娘子道:“那也不像啊,那陈四儿看着挺纯良一人儿,怎么会干这偷人的事儿,难不成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方娘子道:“看着纯良又怎的,都被人在床上给逮到了,那衣裳都脱了个精光,就赤条条地搂在一起……”
孟淑娘咂着脆梅,一股香辛甜辣的酸爽味道从舌苔直冲脑门,这味儿,带劲儿!
一姓林的娘子掩了面:“真是丑事,那□□竟还和我们住同一条巷子,想想就腌臜。”
嘴里的脆梅咂着,耳边的话却是越听越觉得奇怪,怎么这偷人的事儿光说□□不说奸夫,这偷人不是两个人的事儿吗,怎么奸夫还不出来亮个相。
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奸夫迟迟未到,她忍不住插了句嘴:“那奸夫呢,有没有捉起来打上一顿。”
方娘子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插嘴才拐回了奸夫身上:“那奸夫当然是被打了个臭死,那捉奸的可不是陈四儿的官人,是奸夫的娘子,你们猜是谁,是开肉铺的屠娘子,一只手就能甩半扇猪到案板上。”
奸夫浮出水面短短半息又沉了下去,方娘子讲起屠娘子的剽悍来,孟淑娘又不得不开口将话给拽回来:“屠娘子这般厉害,那奸夫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还敢做出这番事来。”
方娘子总算开始没跑偏了:“那奸夫姓王,叫王德财,是赘给屠娘子家的。一个赘婿,竟敢出去偷人,还叫德财这么个名儿,他爹娘给他取这么个名儿,真是缺啥叫啥。”
黄桂香道:“那可不正是缺德吗,吃屠娘子的用屠娘子的,出去偷人怕不是也是用屠娘子的钱,屠家的猪肉真是喂出了一头白眼狼。”
林娘子说:“原来是他,敢做这事儿让屠娘子休了他才好,都赘了他三年了,屠娘子连个蛋都没下,怕不是他不中用。”
孟淑娘没再插话,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娘子们数落奸夫。
这才对嘛,脱裤子的事儿他也有份,怎么能躲在女人后面,这坏名声的事儿他可不能跑脱。
嘴里的脆梅淡了味儿,这桩八卦也就收了尾,孟淑娘随便嚼了两口便将那脆生生的梅肉咽下肚。
又捻了一个新脆梅入口,那股子香辛药味刚酸得舌苔瑟缩,谁知那散了味的八卦竟杀了个回马枪。
一个娘子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说:“但话又说回来,那男人风流嘛也实属正常,哪个男人没点花花肠子,王德财不过是个普通男人。可这女人嘛,要是水性杨花,那可真真是……”
不得了!好大座贞洁牌坊压下来了!
孟淑娘眼睛一转,嘴里发出啧的一声:“这位娘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照你这么说,那全天下的男人岂不是都是荡夫,随便哪个女人勾勾手就掉裤子,唉哟这哪里是人,这不是不知廉耻的畜牲吗?”
这话真是!
那娘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驳,一口气噎住就那么瞠在那里了。
“就是啊,什么风流,呸,少给那些烂□□的玩意脸上贴金!”
“你男人才花花肠子!我家官人对我那是一心一意百依百顺!”
周遭娘子齐齐啐出声,让先前说男人风流的那个娘子脸色涨红支支吾吾。
孟淑娘很满意看见这种成果:“众位娘子别光顾着聊天,来吃点脆梅,这李记果子铺卖的脆梅够味儿!”
一群娘子吃着脆梅,这天就聊得更起劲了。
孟淑娘也歪打正着得了个好儿,一提和丰酒楼秦家的新媳妇,旁人都说是个性情爽快的大方人儿。
估摸着开肆时间,黄桂香早早领了孟淑娘回去,在开肆之前有很多活要干。
同样掐着时间点的还有秦家兄妹,妙姐儿一手抱着鞠球一手拽起圆圆,急哄哄地往家跑。
“大姐头,今天不玩了嘛!”小胖子大喊。
“不玩了!我得赶在我阿奶回来之前把圆圆收拾好!就她这样儿我后娘肯定以为是我俩欺负她!”妙姐儿头也不回,一溜烟跑没了影。
“没有欺负我!”圆圆大声说,“好玩!嘿嘿!每天都要跟姐姐一起玩!”
她今天玩得可高兴了!等娘回来了,要告诉娘听她今天踢鞠球可厉害!
“哎你们等等我!”被抛在后面的锦哥儿赶紧追上去。
院子里秦慧莲正拿着支竹竿打老树上的椿芽,一扭头就看见仨野猴子窜进院里。
圆圆刚出门时还梳着两个花苞头,回来时散开了大半,还有那簇新的衣裳也玩得皱巴巴,屁股上还有跌跤蹭的一屁股灰。
出去时还齐整的小丫头,回来就变成了这么个样儿,可怎么跟她嫂子交代。
“妙姐儿!”她虎着脸叫住祸头子,“又跑哪儿去野了!这衣裳脏得!还有这头发!看着就像山里窜出来的野猴子!锦哥儿你做哥哥的也不知道看着点儿!”
“小姑姑快帮我梳头!”妙姐儿才不怕,跑过去要抱住秦慧莲大腿。
“小姑姑帮梳头!”圆圆也有样学样,张开小黑手要抱秦慧莲大腿。
“我怕挨她揍。”锦哥儿无辜道。
“别过来!”秦慧莲可心疼自己的新衣裳,“你们这一身灰!锦哥儿!拦住她们!不拦就是我揍你!”
“啊嘞。”圆圆两条往前倒腾的小短腿悬空了一下。
锦哥儿一个胳膊大力将她圈起来了,一扭头,另一个嘎吱窝底下夹着满脸不服气的妙姐儿。
“你们在这待着别乱跑,我去给你们打水洗手。”秦慧莲放下竹竿,提起裙子飞快跑走了。
“我要下来。”圆圆边说边扭扭身子。
锦哥儿身上臭臭的,胳膊收太紧箍得她不舒服。
“不行,小姑姑没说能放开。”锦哥儿摇头。
“圆圆!挠他腰!他怕痒!”妙姐儿伸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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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也有样学样。
她那双小黑手在锦哥儿的衣裳上乱挠了几下,锦哥儿忙撒手,脚能碰地了嘿嘿!
孟淑娘回来的时候,小丫头被收拾齐整,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和妙姐儿锦哥儿一起扒在灶台边上等炸椿芽吃。
看见她过来,圆圆赶忙向她招手:“娘!快来!这有好吃的!”
孟淑娘笑着走过去:“来嘞!爹,小妹,你们这是在做啥好吃的呢?”
秦老爹不言语,只朝她点了点头,手里的长竹筷在锅里翻动,裹了面糊的香椿芽炸得冒起绵密的小气泡,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荤油香味。
秦慧莲忙开口道:“这是在做炸椿芽呢!爹做炸货的时候不爱说话,我们倒是可以说的,只是要离油锅远些。”
她边说边拿眼睛看圆圆,有些怕嫂子问起来圆圆怎么换了身衣裳。
孟淑娘哪能看不出来,只装作看不见:“那我也得站远些,我这嘴啊可不能不说话,一会不说难受得紧。”
见她没问,秦慧莲悄悄松了口气。
圆圆嘴巴油油的,凑过去要孟淑娘抱:“娘,闻闻我的嘴巴,我刚吃了好吃的,嘴巴是香香的。”
孟淑娘一把将圆圆抱起,但躲她那张油嘴巴:“哎闻见了闻见了,一股子猪油味,小心我的衣裳,可别给我烙个油印子。”
圆圆只当是在逗她,咯咯笑着要亲孟淑娘的脸。
孟淑娘忙抽出手绢去揩她的油嘴:“我的小祖宗!可别亲我一脸油!哎唷这小馋猫,吃得一嘴油也不知道舔舔,这小油嘴巴快拿远点,你娘嫌弃得很。”
圆圆抱着她的脖子让她擦嘴巴:“娘擦擦,娘不嫌弃。”
孟淑娘笑得不行,没忍住往圆圆脸上香了两口。
妙姐儿抬头看一眼她俩,只看了一眼就撇着嘴,故意大喊:“爷!锅里的炸香椿好了没!我饿!”
秦老爹还是不说话,只是拿竹筷敲敲锅边。
秦慧莲道:“没炸透呢,才放下去没一会儿。怎么突然就饿了,早上的蒸饼还剩着,先对付两口。”
妙姐儿哼了一声扭过脸。
她才不是真饿了,就是看圆圆和她后娘亲热就别扭。
要是她娘还在,肯定也会拿手绢给她擦嘴,也会亲她抱她,她想她娘了,可她连她娘长啥样都不知道……
圆圆靠在孟淑娘怀里说话:“今天和哥哥姐姐出去玩了,踢了鞠球。踢鞠球好好玩,我踢进球了!踢进了两次!姐姐厉害,姐姐是大姐头,喜欢姐姐!”
最后两句话是小小声说的,但小丫头还不太会压低声音,小声说的话整个厨房都听见了。
妙姐儿脸色爆红,行走江湖的名号在家里被突然叫起,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孟淑娘忍着笑:“喜欢姐姐,那姐姐知道不。去,告诉姐姐你喜欢她。”
圆圆摇头:“姐姐不知道,娘放我下来。”
脚一沾地,圆圆就挨到妙姐儿旁边,凑近了说:“姐姐我喜欢你!”
妙姐儿脸色通红:“知道了知道了!你说话声可大,我全都听见了!”
圆圆不害羞,继续大胆说:“我娘叠的绢花好看,我要和姐姐戴一样的绢花,让我娘做。”
她才不稀罕后娘做的绢花!
妙姐儿想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孟淑娘笑着过去,把俩小丫头都搂怀里:“你这小丫头,就知道使唤你娘!妙姐儿喜欢什么花儿呢,要做什么颜色,做上一对梳个丫髻戴在两边好不好。再做两条镶小米珠的红发带,坠下来一定好看。”
妙姐儿脸更红了,和刚刚那种羞红不同,这种红有点像是不知所措。
她有些扭捏地在孟淑娘的怀里动了动:“我喜欢桃花,要一对桃花绢花。”
圆圆说:“我也要桃花!要和姐姐一样的!”
孟淑娘笑着应道:“好,做一样的。妙姐儿的头发长得好,扎个丫髻戴绢花一定好看。”
她摸摸妙姐儿两边的小发包,又摸摸圆圆,才站起身来把她俩都放开。
妙姐儿松了口气,又有点怅然若失,她后娘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怀里暖融融的,和阿奶还有小姑姑抱的感觉都不同,这大概就是阿娘才会有的感觉吧?
孟淑娘都看见了。
10. 逛街
没娘和没爹,还是有些不同的。
没娘的孩子孟淑娘见过不少,没吃没喝被亲爷奶拧着打的,娘一没直接提溜去卖了的,娶了后娘受后娘蹉跎的……大部分的爹在娘没了的时候也跟着没了。
秦家人待妙姐儿好,养得她小小年纪又大胆又有主见,和有娘的孩子比也不缺些什么。
但刚刚瞧她们的眼神,心里也是想娘的。
孟淑娘因着自己有个小丫头,对妙姐儿也心有怜惜。
所以她才搂了妙姐儿肩膀,摸摸她的头。
若是圆圆不提要做绢花,她也会提别的由头,给做点什么,搂她在怀里好好亲昵。
妙姐儿的性子看着也是个要强的,孟淑娘还怕她不会要那绢花儿,秦家不差钱,哪里就缺那两朵绢花戴,但妙姐儿没推开也应了。
孟淑娘的心更软和了。
和丰楼开肆,到柜上去看账的孟淑娘忙昏了头。
打酒打碗头菜的散客,大堂的坐客还有包厢的贵客,来来去去多如牛毛,即使早已将什么菜什么价都背得烂熟于心,也怕出些纰漏算错帐。
宋时的酒楼不谢绝自带酒水,甚至允许卖小食的进来兜售,还有些伶人乐伎进来吹拉弹唱,挣些打赏钱。
孟淑娘看账看得头疼时会分神,抬头去看楼里的忙碌。
那可比账本好看多了。
不提那些个报菜名端菜盘的,就光是那卖艺的姐儿拨了琵琶轻声吟唱,轻软的调子听着像是南边来的,孟淑娘听得是津津有味。
听了会小曲回了些精神,孟淑娘忙里偷闲,把账本往前翻了翻,悄摸算了这间酒楼一个月的净利润。
近几个月和丰楼剔去食材和人力的成本,还有些蒸笼碗具之类的杂费外,净利润在六十贯上下浮动。
这是真赚钱!
怪不得柜里头装一屉的钱能随便拿呢。
和孟淑娘的忙碌不同,还是个三岁小丫头的圆圆就幸福得多了。
她正坐在桌边等投喂呐!
张大官人宴请宾客,使人捎了块鹿肋肉来点名叫秦老爹做熝鹿肉。
鹿肉难得,秦老爹亲自将那鹿肉切了块,浸出了血水而后姜片葱段料酒凉水下锅焯,捞出沥干水下油锅炸。
炸得颜色酥焦红艳便捞起,重新起了锅八角桂皮姜片爆香,翻炒得肉香四溢便下些酱油料酒糖霜慢炖。
正所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熝好的鹿肉掀了盖儿,头一个尝到味儿的不是请客的张大官人,而是等在桌边的圆圆。
秦老爹捡了几块小的,让几个孩子尝尝味儿。
圆圆还没吃过这等好东西呐,使了箸儿夹起油润润的棕红透亮鹿肉块,使劲呼了呼放进嘴里。
鹿肉的滋味咸甜,鲜嫩醇厚又带点野味的清香。
圆圆不知道咋个形容这股味道,只会眼睛亮亮地说好吃。
妙姐儿看她那样儿,心说真是个没见识的土丫头,但想到了那对绢花,动了动嘴啥也没说。
如此几日过去,很快便到了春社日。
圆圆可盼着这天来了!
娘给她攒了一对和姐姐一样的桃花绢花,阿奶见了夸好看,扭头就去布行扯了两块布给她做了一身衣裳。
上边是淡粉的袄儿衣襟上绣带叶的桃花枝,下边是葱绿的裙儿,正好社日那天穿出去顽儿。
不光圆圆有,妙姐儿也做了一身一模一样的。
站在一起,作一样的打扮,看起来像极了一对亲姐妹。
“这下谁都知道我们家有对姐妹花了。”黄桂香笑道。
“谁不知道,我早就跟他们说过圆圆是我妹妹了。”妙姐儿得意地晃晃脑袋,发带尾坠着的几颗小米珠也跟着她的动作一起晃。
“阿娘看我的袄子,上面有花花!好看!和姐姐的一样!”圆圆臭美地提着裙子到孟淑娘面前转了一圈,又指着袄子上的绣花要她看。
“哟,能不好看嘛,这可是你娘我绣的!”孟淑娘点了点小丫头的前额,又朝着黄桂香道,“娘裁衣裳的手艺好,又挑了这么两块好绸子,我们圆圆和妙姐儿穿上,就跟花神娘娘跟前的小仙童似的。”
这话既夸了自己又拍了黄桂香的马屁,好话谁不爱听,黄桂香这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甜滋滋。
两个妹妹都有新衣裙,裁下来的料子就做了一个小挎包给锦哥儿,给他装些小弹弓糖丸之类的鸡零狗碎。
“妹妹们的是桃花,我的是桃子。”锦哥儿见自己也有,摸着挎包上绣的一枝桃儿欢喜得不行。
“像你一样,都是圆的。”妙姐儿瞅了瞅那桃子,就跟她哥的脑壳似的圆溜溜。
“为什么哥哥的是桃子。”圆圆说,“和我们的花不一样。”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花,又摸摸锦哥儿的桃子。
“桃花开过了可不就是结个桃子,年纪小的是花儿,年纪大的就是果子了。”黄桂香道,“锦哥儿,去看看你爹赁的车到了没,我们逛庙会去。”
催来了车,一家子往着大相国寺去。
圆圆还没有去过庙会。
老孟家的房子离庙街远又没钱赁车,想去得靠一双腿,她那样小哪里走得动,只能靠娘抱。
孟淑娘没有一把子好气力,又听说这样热闹的地方拐子多,干脆就不带她去。
“我们到了没有呀。”圆圆不知道第多少次掀开布帘往外瞧,“这里是庙会了吗?”
“没到呢,少说也还有两刻钟的时间。”黄桂香从帘子看出去,这还没走出汴河大街呢。
马车颠簸颠簸,终于到了极热闹的大相国寺。
不用掀开布帘,就已经能听见外头鼎沸的人声。
马夫勒了缰绳:“众位娘子,前头过不去了,不如就在这儿下车吧。”
下了马车,圆圆看着街上的热闹,很没见识地张大嘴巴哇了一声。
不怪她发出这样的声音,就连在汴梁活了二十四载的孟淑娘也没瞧过这样的热闹。
外头的街上已经没了落脚的位置,放眼望去都是些簪花的幞头插簪的髻,乌压压的一片只见人头不见衣裳,有些走着,有些停在街边。
街边搭起了彩棚,底下卖什么的都有,从针头线脑再到衣裳头面,从笔墨纸砚再到书画古玩,卖小食的吆喝,卖线香的提着个篮儿逢人就开口笑,还有卖花的、卖锅碗瓢盆的……
这些密集的小摊一路摆到远处的大相国寺的庙门,人群流向这座恢宏的庙宇,庄严的宝顶暂去梵音,世俗的喧扰尘嚣直上。
“娘!我要看那个!”圆圆一眼就瞅见了耍傀儡戏的。
“淑娘抱好了圆圆。妙姐儿牵紧了你小姑姑,锦哥儿跟紧你爹你爷,慧娘也别走远,和你嫂嫂一道。文进看好你媳妇你妹子。”黄桂香细细叮嘱,“仔细有拐子!让拐子拐了卖去别人家可是要挨打受饿的!”
“我省得了娘。”孟淑娘深以为然。
这拐子猖獗起来,可是连宗室女都给拐去卖了的。
“听见了没,别撒手跑了。”秦慧莲点着妙姐儿的脑门,“让拐子拐了去就不知道卖你去哪家挨打呢!”
“不要!姐姐不跑!”圆圆从孟淑娘怀里探出头说,“我们一起去看傀儡戏吧!”
“知道啦知道啦!”妙姐儿不耐烦被指着,“小姑姑我要和圆圆去看傀儡戏,和我去!”
一家子紧挨在一处,先陪两个小的去看了一轮傀儡戏。
圆圆看那几个小木偶动来动去看得不愿意走,秦文进掏钱给她买了一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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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也有得看才肯去下一处。
那头锦哥儿又盯上了猴戏,那逗的猴儿穿着官衣官帽又是作揖又是爬杆儿的,看着逗趣得很。
猴儿可不能买,锦哥儿靠着撒泼耍赖得了几个小猴木雕和一张新弹弓。
反倒是平日里看着娇纵的妙姐儿,为了她平日里大姐头的面子,最不爱撒泼耍赖,看她哥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
“嫂嫂,这绢花做得都没你做的一半好看,竟然还卖四十文钱,不就是花蕊的地方嵌了一颗真珠嘛,那珠儿也不圆。”秦慧莲远了卖头花的小摊,就附在孟淑娘的耳边说。
“那绢花是做得有点糙,不值这个价。”孟淑娘也拿起两支看过,远了瞧还好,近看那花儿就有些不能看了。
“嫂嫂,你也给我做两支吧,我不白要,我打络子好看,给你打两根络子来衬荷包。”秦慧莲抱了她手臂央她道。
“成,你爱什么花儿,我给你攒。”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没那两根络子孟淑娘也愿意给她攒。
四处逛了逛,孟淑娘买了两方销金帕子,黄桂香买了两把扇儿,秦慧莲买了一盒香丸,又给圆圆和妙姐儿各买了一只竹猫儿和一对磨喝乐。
庙会庙会,也可以说是庙里头的盛会,每逢初一十五、初三初五初八、十八廿八都开放庙门,让外头的百姓进来摆摊。
迈过了庙门,先看见的便是卖飞禽猫犬的,还有些笼里装着些认不出样子的小兽。
圆圆看着挤成一团的小猫小狗儿,爱得不行,不让孟淑娘走要买。
“娘,我想要小猫,我要摸小猫。”她从孟淑娘怀里往外探,小手直往前伸。
“娘子,姐儿喜欢就给姐儿买个猫儿回去吧。”那卖猫儿的笑嘻嘻地凑上前来,“您看这是四时好,这是玳瑁斑,这是乌云盖雪……”
一窝毛团儿似的小猫儿细细地叫,圆圆更挪不开眼了。
“娘,我想要小猫!”抱着她娘的脖子亲了又亲,铆足了劲儿要买下个猫儿来。
孟淑娘却有些犹豫。
主要是怕猫身上有跳蚤和绦虫,她还在孟家做女儿的时候没养过猫,也不知道这时的人有没有什么土方子能给猫驱虫。
“这猫儿大了,不亲人。”黄桂香看了看那窝猫,“圆圆你听阿奶的,咱回家去,问问邻近人家有没有新生下来的小猫儿,咱聘一个回家来。”
“哎唷您这话说的,这猫儿哪里不亲人。您看看您看看,一个个的这毛多亮,这样子多俊。”卖猫儿的举起一只乌云盖雪,“姐儿摸摸看,这猫可亲人。”
孟淑娘抓着她的小手身子往后撇,可不敢叫她摸。
那被捧起来的乌云盖雪龇起牙朝圆圆哈气,吓得圆圆抱住孟淑娘的脖子说不要了。
那卖猫儿的讪讪放下猫儿,也没再追着圆圆叫她买个猫儿。
圆圆被猫吓了一吓,也没闹着要小猫小狗了,看了一圈笼子里关着的雀儿就往庙里走。
再随意逛了逛卖杂货的摊子,没什么好买的,倒是到了大殿左边的回廊上,孟淑娘买了一条尼姑绣的汗巾子。
黄桂香拉了秦慧莲到一个老道摊前相面,卖香的婆子抓着秦文进要他买香进殿里面插上两注。
秦老爹一个人看锦哥儿妙姐儿,两只手牢牢钳住他俩的手腕,目光矍铄看哪个挨近的都像拐子。
孟淑娘买完了汗巾子回来,赶走了卖香的婆子,把圆圆往秦文进怀里放,过去牵起了妙姐儿。
等到黄桂香相完了面,又进殿烧香拜佛,一家子终于可以到西廊庑下去吃素斋。
来时的路上秦慧莲就知道自家嫂嫂还没来过大相国寺,于是神神秘秘道:“嫂嫂,你知道大相国寺除了斋菜出名以外,还有什么吃的也很有名气吗?”
11. 素斋
这可真是问住了孟淑娘,她还真不知道大相国寺里还有何等能和素斋齐名的美食。
孟淑娘道:“这我还真不知道,这大相国寺除了有斋菜还能有甚么,是蜜糖点心还是茶汤。”
秦文进道:“都不是,是烧朱院里惠明和尚做的……”
秦慧莲刚要卖关子却被抢了先,急道:“哥哥!是我先问嫂嫂的,也该我来答!”
圆圆抬起头来口水涟涟:“烧猪?哪里有烧猪?”
孟淑娘奇道:“不会是我想的那个烧猪吧?”
黄桂香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烧猪。”
秦慧莲道:“惠明和尚做的炙猪肉,也是大相国寺里的一大美味。”
孟淑娘被逗乐了:“和尚卖猪肉,哎唷,这听着怎么这么好笑呢。”
虽然在汴梁出生已经做了二十四载的北宋人,孟淑娘的前世记忆可一点都没丢下。
她对寺庙这样的地方有着很深的刻板印象,佛门净地和尚卖肉,那不就和兰州拉面馆里面卖猪肉一样荒谬吗。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圆圆好奇地问:“娘,和尚不能卖猪肉吗?”
妙姐儿说:“和尚肯定能卖猪肉。我吃过的,可好吃了,皮是脆的,还会滴油呢。”
孟淑娘抽出手绢抿抿眼角泪花:“自然是能的,只是我见识少。待会吃了素斋,我可要去烧朱院买份炙猪肉来好好尝尝。”
到了西廊庑下,这儿的桌椅早就坐了大半人,只剩下角落几桌。
虽是斋菜,但从后厨飘出来的那股子油香却异常勾人,斋菜不也就是些萝卜炖豆腐,也不知道这些大和尚是怎么做的,这味儿恁馋人。
秦家每逢初一十五都来大相国寺吃斋,已经摸清了这儿的素斋哪些菜好吃。
黄桂香说:“大师傅,给我们来一道假煎肉,一道傍林鲜,一道素蒸鸭,一道松黄饼。”
秦慧莲说:“再加一道蓝田芥和一道山煮羊。”
妙姐儿说:“有没有雪霞羹,我要吃雪霞羹!”
秦文进在孟淑娘耳边道:“假煎肉是……”
秦慧莲说:“哥哥你别说,让嫂嫂等斋菜上了猜猜才好。”
她说着,俏皮地朝着孟淑娘眨眨眼睛。
秦文进有些迟疑道:“怕你嫂嫂和圆圆有忌口,也该点些她们爱吃的斋菜。”
孟淑娘笑道:“不妨事,没甚么不爱吃的素菜,只要做得好吃都爱。”
圆圆重重点头:“姥爷做的菘菜炖豆腐就不好吃,不爱吃。”
锦哥儿问:“能有多不好吃?”
圆圆小脸皱起:“就是不好吃,一股泥巴味。”
斋菜很快就上齐,这大相国寺做斋菜的大师傅手巧,一桌子素斋整治得色香味俱全。
孟淑娘打眼看去,那假煎肉是瓠瓜煎面筋,傍林鲜是盐煨笋,素蒸鸭是豆腐衣包菌菇笋丝,蓝田芥是芥菜根拌醋芹,雪霞羹是木芙蓉花瓣烩豆腐。
山煮羊瞧着像是豆腐菜,那松黄饼想来应当是松花粉做的嫩黄色蒸饼。
另有一瓮白莹莹的香米饭,饭香菜香,开吃!
妙姐儿给自己舀了一大勺雪霞羹,又给圆圆的饭里也舀了一大勺:“这个拌饭好吃!”
嫩嫩的滑豆腐上点缀着浅粉色的木芙蓉花瓣,样子可好看,圆圆学着妙姐儿把雪霞羹拌进饭里,舀起一大口放进嘴里。
滑滑的嫩豆腐一抿就烂,舌头上都是豆子的清香和胡椒的辛气,一口下去十足开胃。
圆圆腮帮子鼓鼓眯起了眼,嚼了一会吞下去,咧开细米牙眼睛亮亮:“好吃!”
孟淑娘给她碗里夹了块假煎肉,又添了一筷子素蒸鸭,圆圆扒着碗都吃了。
大相国寺的素斋一滴荤油没使,却将那素的菌菇豆腐笋子做出了一股肉味,怪不得外头的人都赞这素斋做得好,能将素菜整治得像肉且味美的大师傅确实有两把刷子。
孟淑娘只吃得六分饱,每样斋菜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可还记着那烧朱院里头卖的炙猪肉呢。
吃过斋饭到烧朱院买了炙猪肉,没看见那惠明和尚真容,但他亲手炙的猪肉还是不错的。
那炙猪肉香得滴油,皮酥肉嫩油脂焦香,吃上一口更是滋味无穷。
也不知烧朱院里的那些个和尚是怎么忍得住的,要是是她,别说是吃,光是闻到这味儿就能当场还俗。孟淑娘心里暗暗想道。
再没啥好逛的了,一家子出了大相国寺,赁了车便家去。
孟淑娘等车等得口中干渴,见往前几步有个妇人卖豆儿水,便想买盏来解解渴。
走到小摊前,还未开口,胳膊便被大力一拐,秦慧莲抱着她的胳膊把她扯离了那卖豆儿水的摊子。
“这豆儿水不能买?”孟淑娘有些疑惑。
那妇人髻上缠着一方帕子,发丝抿得干净利落,身上的衣裳连块豆丁大小的污渍也不见,瞧着很是洁净。
难道是背地里邋遢做的豆儿水吃了会跑肚?
“她是陈四儿。”秦慧莲道。
陈四儿是哪个?
孟淑娘一时没想起来要问,刚张嘴就猛然想起,陈四儿,那不就是前些天在柳树头说的那个偷人的陈四儿吗?
如此想着,她不由得回头多打量了几眼那陈四儿。
陈四儿中等身材,肤白,细眉细眼的活脱脱就像是那仕女画儿上头走出来的,低眉顺眼的劲儿根本就不像是会干那事的人儿。
她打量得不加掩饰,太过直白的眼神让那陈四儿身旁立着的一十岁左右的丫头给狠狠瞪了眼。
孟淑娘赶紧收回眼神,假装若无其事。
过了没两日,黄桂香不知道从哪儿,真给圆圆弄回了只才断奶不久的小猫儿来。
那猫儿嘴套上长了一块浅灰色的花斑,满背同色狸花纹,四肢和腹部却是雪白雪白的。
“它的嘴巴为什么会脏脏的,因为偷吃以后没有擦嘴吗?”圆圆捧着脸看木桶里的小小猫。
“这猫儿就长这个样,这样的猫儿还有个雅名,就叫衔蝉。”黄桂香道。
“馋?”圆圆歪了头一下笑起来,“它是小馋猫!”
“我怎么有个笨蛋妹妹。”妙姐儿啪的一下捂住脸,“不是那个馋!是蝉,树上的知了猴的那个蝉!”
“噢。”圆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树上的知了猴为什么不馋呢?
她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
“给这猫儿取个名字吧,取了名字就带它去拜灶君。”黄桂香说。
“叫圆圆,它肚皮圆溜溜的,里面像吞了个圆滚滚的鸡蛋。”锦哥儿说。
啪的一声,他的后脑勺挨了黄桂香一个巴掌。
“瞎胡闹什么!那是你妹妹的名儿。”黄桂香虎了脸。
“唉,笨蛋哥哥。”妙姐儿摇头,“它的眼睛这么小,腿又短,身上的毛稀稀的,有点丑。就叫丑丑吧。”
才一个多月的小猫儿还没长开,可不就是这丑样儿,眼不大毛稀拉,麻杆腿拖圆肚子,就跟四个筷子扎在芋头上似的。
“不好听。”圆圆也摇头,“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就叫……就叫猫猫吧!”
“好普通的名字。”妙姐儿没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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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但比丑丑好听,那就叫猫猫吧。”
锦哥儿倒是想反对,可他刚挨过揍呐。
“那就说好了,这猫儿的名字就叫猫猫。”黄桂香点头,提起桶,带他们进前头灶房。
不同于大相国寺里买猫儿的钱货两清,这用一包盐和一条鱼干正经聘来的猫儿,让它认家可大有讲究。
圆圆跟着进了厨房,就看见黄桂香往灶君小像面前摆了一碟小鱼干和一碗清水,接着就是把木桶里的猫儿捉出来。
“来,圆圆,抱着猫儿,跟着我念。”她把猫儿放在圆圆怀里。
“好!”圆圆小心地双手捧着小猫儿,心里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哇声。
哇!毛毛好软哦!哇!会动哦!哇!叫得好大声!
小猫儿喵喵咪咪地叫,像是在不满圆圆打搅了它的好梦。
“今天我家接了小猫儿,请灶君您多多照顾。保佑小猫儿多抓老鼠,保佑我们家平安又多财多禄。”
黄桂香念一句,圆圆就跟着念一句,还要给灶君小像鞠躬,一连鞠了三个躬,才把所有吉祥话都念完。
“我也要我也要!让我也念!”妙姐儿待她们念完,才出声嚷道。
圆圆念念不舍地把小猫儿交出去,照着先前那样,妙姐儿和锦哥儿鞠了躬念了吉祥话,才心满意足围着看小猫儿在灶台边上按梅花印。
“它的爪子好小好小。”圆圆说。
“它会长成很大的猫吗,会不会长得比金宝家的花花还大。”妙姐儿说的花花是条矮脚狗。
“肯定会的,猫猫会长得比老虎还大!”锦哥儿笃定道。
“吹牛!”妙姐儿才不信。
“真的吗?”圆圆有点信了,“老虎是不是很大很大,比水缸还大。”
“猫儿哪能长这么老大,顶多就有个簸箕大!”黄桂香拿早准备好的艾条轻扫了猫背,灶君前供的小鱼干给猫儿舔了一口,接着就带它到外面去。
圆圆也赶紧迈动小短腿跟上,从灶房出去,拐了个弯儿就到了狗窝。
一条毛色发亮的大黑狗卧在窝里,见这么多人来,也不叫,还是卧在窝里,只是黑壮的尾巴竖起来朝他们使劲晃。
“大黑,这是咱们家新聘的猫儿,以后就是咱家的猫儿了。”黄桂香把猫儿给大黑狗闻了闻。
大黑狗黑得发亮的黑鼻子凑进过来使劲嗅了嗅,一条大舌头从狗嘴里面伸出来糊了猫儿一脑门的口水,这就算是认可了家里多的这号“猫口”了。
圆圆紧抓着妙姐儿的衣裳,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望着家里的大黑,那狗可大,站起来可以和她对视,她有点怕怕的。
妙姐儿很是仗义,站在她面前像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牢牢地把她护在后面。
直到要去下一处,圆圆才敢从妙姐儿身后出来。
马不停蹄,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处,院子边上的一堆沙土前。
黄桂香将桶里的单根筷子捡起来,插在沙土上,就完成最后一步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插一根筷子呢。”圆圆蹲在地上问。
“插在这儿,这猫儿就知道,在这儿上茅房了。”黄桂香答道。
“噢。”圆圆点头,“那它现在是不是就是我们家的猫猫了。”
“是,它是咱家猫儿了。”黄桂香笑道。
圆圆高高兴兴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不用走了!
今天跟着走了好多路,嘿呀好累呀!
又几日,孟淑娘做完了手头的绣品,同在家中倍感无聊的秦慧莲一道,到绣坊去交活儿。
不曾想,却撞见了一桩龌龊事。
12. 绣坊
“那不是……白货郎和屠娘子的那个赘婿吗?”秦慧莲有些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嗯?”孟淑娘朝着她望着的方向回头,哪里还见什么人影,人早进一旁的窄巷里去了。
“怎么回事,我该是没看错,那衣裳,那长相,就是那俩人……他俩怎么能凑一块儿去。”秦慧莲还在自顾自嘟囔。
她想不明白的事儿,孟淑娘却一下子就脑补出个四五六七来。
那白货郎和王德财莫非早已勾搭成奸?
陈四儿偷人不是她自愿的?
照这么想来白货郎卖老婆?
孟淑娘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哪个男人能忍得住头上戴绿帽当绿毛龟,除非这顶绿帽是他主动要戴的。
在柳树头八卦那么些日子,那些娘子们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把那仨人扒得那是一干二净,多是骂那陈四儿和王德财奸夫□□的,说那白货郎那等老实忠厚心疼妻儿的人真是可惜了……
现在想来,哼哼哼,白货郎忠厚老实?
那可不一定!
说不定啊这人只是看上去老实,背地里的奸滑那可是不得人见。
孟淑娘不敢打包票,但也有了至少七成的把握,白货郎和王德财凑到一起,准是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虽是这么想着,但捉贼要拿赃,那没影儿的事怎好拿出去乱说!
孟淑娘把这些猜想都憋在心里,拉了秦慧莲细细叮嘱一番,让她不要走漏了风声,免得秦慧莲这么个小姑娘在茶余饭后也要被捎带提上一嘴。
秦慧莲虽仍是笃信自己没错眼,但好在肯听话,回去连自己亲娘黄桂香都没告诉。
姑嫂两个往前几步路,就进了云锦绣坊,那柜上的娘子一抬头,看见是孟淑娘就笑着迎了出来。
“淑娘,我就猜你这两日肯定会来,初三接的活儿,下回再来不是初九就是初十。”文心笑道。
“心娘你猜得可真够准的,今日不正好就是初十。”孟淑娘也笑起来,拉过一旁的秦慧莲,“这是我小姑慧娘,怕我路上无聊陪着我一道来的。慧娘,这是云锦绣坊的二掌柜,心娘。”
“娘子好。”秦慧莲落落大方地打了声招呼。
“哟,小姑模样可真是标致!喝喜酒那日,我就道是哪家姑娘模样那般好,不曾想原来是你家。”文心笑道,“我娘在后头呢,你找她去。”
秦慧莲被夸得满面通红,之前的从容大方都藏进羞答低垂的眉眼里了。
“心娘啊,你这嘴啊可真是,甜得就同那蜜三刀,都被蜜糖给浸透了!”孟淑娘也笑,“我找你娘去,你看看这绣屏,回头给我结工钱。”
说着便拉了秦慧莲,一掀开布帘往后头走去。
熟门熟路摸到边上第二间绣房里,文心她娘文娘子在里面看着几个小丫头绣手帕。
“是淑娘来了!小琴!去斟茶,把今早买的果子洗一碟来。”文娘子一听声儿就知道是孟淑娘来了,那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除了她还有谁。
那个叫小琴的丫头嬉笑着,跳下绣墩往外跑去。
“就知道您疼我!干娘,这是孝敬给您的蜜枣子,您尝尝看,是不是您上回说的那个软糯黏牙的味儿。”孟淑娘笑着将两包蜜果子塞进她干娘怀里。
引了秦慧莲叫文娘子认识,又喝了茶吃了果子,才开始说起正事来。
“女儿,你给干娘画两张麻姑献寿图的纸样子来,叫张绣娘和丁绣娘绣,隔月廿九宋大官人他丈母要过生辰呐。”文娘子道。
“这样的好事儿干娘您怎么不叫我去做!我这手艺定能得那宋大官人的赏银。”孟淑娘假装埋怨道。
“我还不知道你!那麻姑献寿图绣起来忒费眼睛,你最烦干这个!干娘留了好的给你,你就绣那菩萨像。”文娘子笑着去拧她,“那宋大官人要是给赏银,那也少不了你的份儿!”
“谢谢干娘疼我,回头得了赏银我先孝敬您!对了干娘,那菩萨像什么时候要,干娘您也知道,我不爱熬灯油。”孟淑娘去挽文娘子的胳膊。
“重阳节前,还有半年多呢。”文娘子道,“这观音像绣好了……”
后半句是附在孟淑娘耳边悄声说的,绣好这一幅观音像,能得二十贯,是这些年来给到她手里价最高的活儿了。
孟淑娘对她干娘谢了又谢,又多说了会子闲话,临走时,文娘子拉住了她,说是还有桩事要商量。
“我还年轻时熬多了灯油,到这把年纪,这眼睛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哪日会彻底瞎了去。”文娘子叹了口气,接着往下道,“你干娘我带了那么多个徒弟,你是学得最快最好的那个,当年你被你娘送到这儿来的时候,比那八仙桌才高出一个头……”
她絮叨了些孟淑娘以前学绣花的旧事,听得一旁的秦慧莲都动容了。
孟淑娘忙挽了她干娘的胳膊,宽慰道:“干娘,可不许胡说!您这眼睛哪里就不好了,您可是还能穿针劈线呐!”
文娘子笑着拍她的手道:“那是做惯了的,闭着眼都能做得来。所以啊,淑娘,我想请你替我教教底下这些小丫头,当师傅,将我教的手艺都教会她们。那月钱就算这个数。”
她左右张望了两下,没见有人,就悄悄伸出三个手指。
孟淑娘看懂了,那是三贯钱的意思。
若还在孟家,她肯定毫不犹豫就会一口答应下来。
三贯的银钱外加接绣活挣的,每月到手至少也会有个四贯多钱,不仅能在生活上宽裕些,也好给圆圆以后攒下一笔嫁妆。
但与秦文进成婚后,在银钱上就没那么不称手了,于是便开始犹豫起来。
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说:“干娘,您得给我些时间好好想想。等过几日我把那纸样子描好,我再告诉您。”
文娘子也不急着要答复,和心娘一同将她们送了出去。
她们出来得早,无论是孟淑娘还是秦慧莲,都不想这么早回去。
在附近逛了逛,买了些鸡零狗碎,姑嫂两个走得腿也累口也渴,干脆找了个茶肆坐下歇歇脚。
孟淑娘带秦慧莲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专门招待娘子们的茶坊,上了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二位娘子,要饮些什么茶。”刚落座,一个打扮清爽的娘子就立在了桌边,笑意盈盈道。
“有没有荔枝浆水,要一盏荔枝浆水。”秦慧莲道。
“要一盏杨梅渴水,再要两碟春水生。”孟淑娘道。
那娘子记下,不一会儿就端了两碗饮子和两小碟晶莹剔透的茶果子来。
“慧娘尝尝这茶坊做的春水生,不仅漂亮味儿还好。”孟淑娘笑道。
晶莹剔透的粉色果子冻上点缀了几粒干桂花,盛在白瓷碟里模样很是喜人,凑近闻还有一股甜淡的果香。
秦慧莲拿起小勺舀了一口,清爽的桃子甜味从抿碎的晶冻润化开来,满口都是桃汁的清甜味道。
“这春水生做得清爽又不腻味,果真如嫂嫂说的那般味儿好。”她点头道。
“她家的饮子味儿也不错,特别是到了夏日里,里头搁上碎冰,一碗下去整个人都舒爽了。”孟淑娘道。
那两盏饮子一盏清透似琥珀,一盏艳色如红绫,那琥珀的是荔枝浆水,艳红的是杨梅熟水。
孟淑娘浅抿了一口,浓郁的杨梅酸甜里杂着些麝香龙脑的清爽味道,原本在外头奔走的干渴被一扫而空,剩下的是被润过的果香甜润。
而秦慧莲的那盏荔枝浆水的名儿虽带了个荔枝,但里头却是没有荔枝的,是用乌梅肉桂掺了蜜糖熬成的乌梅膏子冲出来的浆水,味道酸甜生津,也极为解渴。
姑嫂俩就着饮子吃茶果,不时说些家常闲话,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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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脚便坐车家去。
往常孟淑娘去绣坊,圆圆也是跟着去的,但这回没带。
带了圆圆也不好将妙姐儿锦哥儿留在家里,三个小孩儿哪里看得过来,干脆一个也不带。
孟淑娘出门的时候圆圆还撅嘴嘞,娘偏心,带小姑姑去不带她!
但很快这事儿就被抛在脑后,因为阿爷要考锦哥儿做菜呐。
她要一起看热闹!
不同于三岁的圆圆和五岁的妙姐儿,七岁的锦哥儿已经算是个大孩子了,秦老爹准他拿刀切菜,还准他烧火做菜,开始学点灶上功夫。
秦老爹和锦哥儿说:“你学这灶上功夫也有小半年了,做道葱醋鸡给我们尝尝。”
妙姐儿说:“我哥能行吗,他炒的鸡蛋里有壳,蒸的蒸饼大黑都不吃。”
圆圆说:“为什么大黑不吃呀?”
她可记得大黑可爱吃蒸饼了,一个蒸饼丢过去,狗嘴一张就直接吞掉,不够吃还会追着要,高高壮壮的大黑跟着她要蒸饼,可给她吓坏了。
锦哥儿支支吾吾:“那是、那是失误!不就是水少了面发过了嘛!”
妙姐儿哼哼笑:“就是难吃!”
圆圆眼睛瞪得圆溜溜:“原来是难吃啊!”
连大黑都不爱吃!
锦哥儿被说得恼羞成怒起来:“哼!你们等着!等你们学的时候还不一定能有我好呢!”
圆圆说:“我也要学做蒸饼吗?”
妙姐儿哦了一声:“我才不会把蛋壳也一起敲进锅里去。”
秦老爹道:“都要学,圆圆和妙姐儿都要学做菜,有个手艺傍身,往后才不会饿到肚子。”
圆圆还不太听得懂,但不愿意饿肚子:“嗯嗯!我也要学做菜!不饿肚子!”
秦老爹听了脸上露出点笑意。
要做菜的是锦哥儿,圆圆就和妙姐儿坐在长条凳上,看他手忙脚乱。
这葱醋鸡有些难做,锦哥儿跟着学了十天半个月,也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样儿。
那嫩鸡已经提前剁好了块,锦哥儿皱着眉头,往鸡块里下入黄酒、盐和姜葱汁,翻匀了等腌入味。
圆圆看一眼,低头喝一口秦老爹给泡的乌梅渴水,味道酸酸甜甜很好喝。
做菜可费时间和功夫,在长条凳上没坐多久,喝完了乌梅渴水,圆圆还好,妙姐儿的屁股下就跟坐了根钉似的,一刻也坐不住了。
“我们去找猫猫玩,不看他做菜了。”妙姐儿怂恿圆圆道。
“我想看。”圆圆说,“可以叫猫猫进来和我们玩吗。”
“也行。”妙姐儿觉得有道理,到外面的狗窝里把猫猫抓了进来。
她们这边拎着根栓了鸡毛的棍子逗小猫儿玩,锦哥儿那头一脸苦大仇深地做着菜。
热游翻滚的油锅里炸着鸡肉块,滋啦啦的油花在锅里豆子似的乱蹦,他怕被弹到拿了个锅盖挡着像是在冲锋陷阵。
秦老爹没说啥,一双眼只盯着锅里浮沉的鸡块看。
圆圆和小猫儿玩了一会,远远地站在灶台的另一边看:“什么时候做好呀,闻起来好香呀。”
锦哥儿用笊篱在油锅里捞:“快了快了!”
虽然手忙脚乱但好歹没炸糊,炸过的鸡块色泽金黄焦香扑鼻,再回锅炸到红亮酥脆,等调好葱醋汁淋上去,说不定真的味道还挺好吃。
锦哥儿拿了两根翠绿翠绿的葱,只要叶,放进研钵里头捣出汁,绿色的葱汁倒进一个小碗里,搁上点米醋芝麻油还有盐。
本来要端起碗走,但又匆匆走回来,嘿,把饴糖给忘了!
终于调好了一碗稠稠的料汁,就这么往摆好的鸡块上一淋,一道酸香的葱醋鸡就做好了!
“都来尝尝看,我做的葱醋鸡味道怎么样!”锦哥儿把葱醋鸡端到桌边,迫不及待地催促起她们来。
13. 生意
圆圆就没有什么不爱吃的菜,闻到勾人的香味嘴巴里就忍不住口水涟涟。
端了碗,使着筷子将一块鸡扒进碗里。
咬上一口。
噫!好酸啊!
嘴里的鸡啪嗒一下掉回碗里,扭头一看妙姐儿,那脸都皱成葡萄干了。
“阿爷!我要喝乌梅渴水!嘴巴里面好酸!”妙姐儿发出了一连串的呸呸呸。
“我也要!”圆圆也觉得嘴巴酸,要喝点甜甜的才好。
“我哪里有放那么多醋。”锦哥儿嘟囔着舔了一口,下一刻露出了和她们同出一辙的表情。
秦老爹给他们调了渴水,又夹起一块葱醋鸡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圆圆坐在长凳上边喝渴水边看她阿爷,她觉得阿爷好厉害呀,酸溜溜的鸡肉吃在嘴里脸一点都不会皱起来,好像嘴巴里没有味道。
孟老爹尝完了锦哥儿做的葱醋鸡,又翻了翻其他的鸡块,锦哥儿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立在一边。
两个妹妹都没吃下去他做的葱醋鸡,他自己也没吃下去,这次是真的做得很差劲了。
“你自己也尝了,说说看,哪里做得不好。”孟老爹说。
“醋汁太酸了。”锦哥儿说。
“还有呢?”孟老爹说。
“嗯……”锦哥儿抓耳挠腮起来,他只舔了一口,也只知道酸过头了。
“还有腥腥的味道,还有,嗯……还有就是有苦苦的味道。”圆圆抓着手指努力想,“还有太硬了,咬不动!”
“反正就是难吃!”妙姐儿抢答道。
“圆圆说得对。”孟老爹笑了起来,“锦哥儿,来。看这鸡,炸的时间太久,吃起来就硬得干柴,腌鸡时的黄酒放多了发苦,料汁里醋放多了,饴糖和芝麻油却是放少了。但味道和卖相倒是还可以。”
“看起来是很好吃。”圆圆点头,“但是吃起来不好吃,娘说尝过以后可以挑食,我要挑食,我不喜欢吃葱醋鸡。”
“阿爷和阿奶做的葱醋鸡可好吃了,才不是这个味道。”妙姐儿说。
“噢。”圆圆明白了,“那我要吃好吃的葱醋鸡。”
剩下的鸡酸得有点难以入口,孟老爹不叫他们吃,涮了涮拿去喂了狗。
孟淑娘回来时,圆圆忙叽叽喳喳地和她说酸溜溜的葱醋鸡,还有大黑和猫猫,母女俩缠了好一会儿。
接着便是忙酒楼的生意,忙到月上三更天,孟淑娘拨算盘拨得膀子都酸了,匆匆洗漱便上了床。
刚沾上枕头呢,秦文进便点了灯来闹她。
“别闹我,我今儿可累坏了,没那兴致。”孟淑娘把脸往床里扭去,只留下一窝青丝和一段白生生的颈子给他看。
“不是为那事。”秦文进摸了她的臂膀。
“那是为什么。”孟淑娘把脸扭回来,让他有屁快放。
豆大的昏黄烛火里,秦文进从怀里摸出一对金灿灿的缠花金扁镯,不知是怎么回事,这镯子一出整个屋里都亮堂不少。
孟淑娘立刻就不困了,一骨碌爬起来,眼紧紧粘在金镯上。
“淑娘,你戴这个一定好看。”秦文进褪了她腕子上的那对素圈银镯,把金镯套了上去。
一双羊脂玉臂上金镯晃荡,往前便挂在伶仃的细腕,往后便陷入丰腴的小臂。
谁不爱些金啊银啊的,孟淑娘对这对镯子满意得很,靠在秦文进胸膛上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了?”
秦文进说:“看见就想买给你戴。”
孟淑娘听了心里很是欢喜,却还要道:“你给我买了对金镯子,咱娘知道吗?”
这对金镯子戴在手上有些斤两,估摸着应该用了二两金,少说也得二十贯钱,不算是小数目。
秦文进搂了她:“你戴着,明儿娘就知道了。”
孟淑娘推他:“你没拿柜上的银子吧,让娘知道了说你。”
秦文进道:“没拿柜上的钱,是我自己的。我在城郊有三十亩水田,每年收的租子能有二十多贯钱。”
孟淑娘道:“原来咱家还有这个进项呢,这水田的租子不用给咱爹娘吗,我还以为咱家的钱都放在一处呢。”
秦文进也没什么好瞒的,道:“不用,咱家在城郊还有乡下都买了不少水田,这三十亩是爹娘特地给我的,有些要使钱的地方不必过问他们。”
孟淑娘觉得秦家二老还怪开明的,大多数人家只要没分家,家里就没有分产这个概念,要花什么钱都得从话事的手里要。
老孟家是这样,所以她一直想倒腾点什么小生意在宋春花的强烈反对下就没成过。
吹了灯睡觉,孟淑娘却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煎饼。
得了对金手镯她心里欢喜,却又不禁多想了些。
秦家虽有钱,衣食无忧,钱财却也不是任她挥霍的,这人呐,有了金镶玉,就又想要点翠凤,她就是个贪财好色的,也想多些银钱来花用。
今日去绣坊,她干娘叫她去当师傅,她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三贯钱不少,但也不够多,要日日泡在绣坊里头盯着那些个小丫头的绣绷子,她不是很乐意。
去做师傅那钱是死的,做上个十来年也就那样,若是她也能开个铺子,做成一桩什么生意,有钱傍身,那才是真正的底气。
秦文进被她这翻来复去闹得睡不着,朦胧睡意中搂了她道:“淑娘,早些歇息吧,高兴也不能高兴得不睡啊……”
孟淑娘给了他一肘子:“你才高兴得睡不着觉!睡你的去!”
夫妻两个终于睡下,一夜安稳。
第二日起来,孟淑娘觉得头有些昏沉,估计是昨夜思虑过多,靠回去眯了一会儿才好。
洗漱了用罢了朝食,她便出家门,随便在街上走走,看看街上的人都干些甚么营生。
街上多是卖小食的,就挎个篮子盖块布,这是最低廉的,能把生意做起来的就推个车,还带些桌椅板凳。
孟淑娘这些天跟着秦慧莲照顾他们生意,也多少知道些做这样生意的辛劳。
说起来好笑,刚穿来没几年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做这样的饮食生意,当时只觉得十分容易。
那些穿越小说里不是都有写吗,穿越到某个朝代以后凭借手抓饼烤冷面火鸡面等现代火爆路边摊美食抓住古人的胃。
还有什么别人不要的猪下水大骨头用来熬汤卤煮,隔壁的小孩都馋哭了。
等到街上去走走,就会发现这根本就行不通,街上卖小食的一个赛一个的卖力,小食种类花样繁多味道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
没有说手抓饼烤冷面不好的意思,只不过不如饼子里多夹点肉来得实在。
还有那猪下水,不仅不是没人要的,早就有肝脏杂碎、灌肺、卤下水等等做法,而且人家还做得味儿好呢。
除非投胎的时候带了十八般厨艺,不然怎么跟这群吃苦耐劳的劳动人民比,孟淑娘那两手家常菜的厨艺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丑了。
从前就不做这饮食生意,嫁进秦家就更不想了。
家里开酒楼的,自家媳妇还要在外面支个小摊卖吃的,只叫人疑心这酒楼生意是不是要垮了。
孟淑娘继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还看见了替人写书信和卖字画的,给人剃头绞面的,测字算命的,卖杂货的……林林总总,却没一样她能去上手做的。
从街上走了一趟回去,孟淑娘又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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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的没有她能做的营生,要不还是回去答应她干娘,日日到绣坊去教那些小丫头吧。
回到家中,秦慧莲找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神情有些扭捏。
“嫂嫂,你给我攒的头花好看,她们问我是到哪儿买的,我说是嫂嫂做的,她们就托我,求嫂嫂也给她们做一支戴戴。”秦慧莲微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给秦家嫂嫂带了自家做的点心。”着红衫的金桂道。
“我、我带了两只鸡毛毽子。”着黄裙的小玉道。
圆圆吃了人家的糕儿,又与妙姐儿踢了两回毽子,吃人嘴短咧,过来抱着阿娘大腿也要她给两个姐姐做头花。
“娘!给她们也做!糕好吃!毽子也好玩!”她仰着脸儿,朝她娘嘿嘿笑。
孟淑娘哪能不做,拿了针线篮子来给她们攒。
圆圆趴在一旁的长凳上看,看一块绸子剪出几片花瓣,然后又捧了碗浆糊来,将这些花瓣都上一遍浆。
没看到把一整朵花做出来,她就已经觉得无聊了,和妙姐儿继续去踢鸡毛毽子。
鸡毛毽子是用大公鸡尾巴上最鲜艳的那几根尾羽做的,下面坠了铜钱做底座,踢起来轻得很,一用劲就到处乱飞。
圆圆还不太会踢毽子,总拿脚尖去踢,不是和毽子擦肩而过就是踢飞出去。
妙姐儿也踢得不好,但好歹能连着踢上两个,就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派头来教圆圆。
“不要用脚尖踢,要用鞋面,最好是像我这样。”妙姐儿抓着毽子松开下落,朝内曲起腿,用内侧的鞋帮子踢了一下。
鸡毛毽子被踢起来,下一刻差点没接住,被用鞋面一脚踢了出去。
“噢,是这样。”圆圆半懂不懂地点点头,“然后呢,怎么才能踢好多个。”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妙姐儿闹了个大红脸,跑出去捡毽子了。
秦慧莲和两个小姐妹看她们那个样儿,半斤对八两,相视一笑后干脆来给她们打个样儿。
女孩儿们将裙儿抓起,裙角掖进汗巾子里,露出底下穿的长裤来,几双俏挺挺的绣鞋飞踢起来,把个鸡毛毽子用力踢到半空中。
相比于圆圆和妙姐儿的小打小闹,她们可就厉害得多,也不站定在原地,抬着眼追着毽子跑,不仅用鞋面去接,还用膝盖,用胸脯,总之除了用手,绝不让毽子落到地上。
圆圆看得张大了嘴巴,脸兴奋地涨得红红的:“好厉害!小姑姑厉害!大姐姐厉害!我也要学!我也要!”
她这么个小人儿喊得这么大声,秦慧莲不免得意地想要卖弄一下,于是翘起脚往后一踢,将鸡毛毽子正正踢到面前,拿手接住了。
圆圆哇了一声,眼睛亮亮:“小姑姑教我!”
孟淑娘那儿还有好一会儿功夫呢,她们干脆都来教圆圆和妙姐儿怎么来踢毽子。
圆圆慢慢学,先学着用脚接毽子,等能踢出去了,就学着收力道,接下第二下。
一个,两个,三个……唉呀,掉下来了!
她能连着踢三个了!
孟淑娘见她们玩得满头大汗,招招手叫她们来歇会,抽出手帕给圆圆擦了头脸,又擦了汗湿的后背,叫她到一旁小口小口喝水去。
接着又给妙姐儿擦。
妙姐儿有点扭捏,擦完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两朵头花终于被攒好了,浆过的花瓣成型又硬挺,花朵的模样远远看着竟跟真的一样。
金桂和小玉摸着头花,忍不住连声赞叹:“秦家嫂嫂攒头花的手艺真好,比货郎手里卖的要好得多,要拿去卖,少说也得三十文钱一朵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淑娘猛然惊醒。
14. 买花
对啊,她攒头花的手艺这么好,怎么不拿出去卖呢?
孟淑娘有种大梦方醒的感觉,心里哈哈大笑三声,对啊,她完全可以试试卖头花啊!
若不是秦慧莲带了两个手帕交来,她都完全想不起来还能做这营生,她连忙对她们三个道谢。
弄得她们不好意思之余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
孟淑娘当晚就赶紧把勾了一半的麻姑献寿图给画完,准备第二日去绣坊找干娘。
说起来她这辈子能做绣娘,和这一手好画工也有关系。
上辈子她是个热爱通宵赶稿的画师,嘎嘣一下猝死了胎穿到北宋,正经画国画不行,但基本功还在,花样子描得又好又快。
孟淑娘在心里叹了又叹,也是她没有想到,最终最有可能发扬光大的,竟然是玩过没两天就搁置下来的手工。
除了绢花帛花以外,她还从记忆深处里挖出了刚入门就放弃的绒花,重新捡回来钻研,说不定她还真能开个头花铺子。
孟淑娘的心砰砰快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倘若她开了个头花铺子,再一不小心干成汴梁城头花行业的魁首……
一不小心想得有点太多了。
把这些念头都甩出脑海里,还是先脚踏实地,多做几支头花来看看自己的手艺到哪儿,再考虑更多的吧。
第二日,带了圆圆,娘儿俩坐车往绣坊去。
圆圆不高兴,因为孟淑娘没带妙姐儿,她要和妙姐儿待在一起。
孟淑娘一个人看不来俩孩子,妙姐儿没什么意见,圆圆坐到车上时还哼哼呢。
孟淑娘捏了一把小丫头的嫩脸蛋:“还生气呢,就这么喜欢姐姐?”
圆圆哼哼说:“喜欢!姐姐带我玩!我不带姐姐玩,不讲义气!”
孟淑娘被逗乐了:“小小年纪还知道什么是义气呢,那我给妙姐儿买点礼物道歉,你来挑,行不行。”
圆圆想了想,说:“行!”
到了绣坊在的那条街,孟淑娘买了点枇杷和杏子,才踏过绣坊的门槛去见她干娘。
“淑娘来了,圆圆也来了呢。”文娘子看着人进来,起身要抱圆圆,“来就来,还买什么果子,你干娘我什么时候就缺这两个果子吃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文娘子心里美着呢。
“那枇杷看着好,尝起来味儿也好,干娘春日里总咳,该吃来润润嗓子。那杏儿也好,干娘最爱吃杏儿了。”孟淑娘笑道。
她每回踏进绣坊的门都不空着手,孝敬干娘的东西也不全都是贵重的,胜在贴心,所以文娘子才认了她做干女儿,有什么好活儿也总是落到她手上。
“姥姥吃杏儿。”圆圆窝在文娘子怀里,手里捏着的一个杏儿高高举到文娘子眼前。
母女俩把文娘子哄得眉开眼笑。
说了会子话,又尝了带来的枇杷杏子,孟淑娘才将描好的花样子拿出来交到她干娘手上。
“麻姑献寿的花样子我多画了两张,干娘看看觉得哪个好。”她道。
“我觉着这张好。”文娘子将几张纸样子都看了看,“前几日和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就等这句话呢。
“我回去想了好几日,思来想去,怕是要辜负干娘的好意了。”孟淑娘愧歉道,“汴河大街到这儿来坐车要半个时辰,实在是有些受不住每日来回颠簸。”
“既然如此,那我问问张绣娘和丁绣娘。”文娘子没说什么,倒也看不出不高兴的样子,“来圆圆,姥姥给擦擦,看这小脏手,哎,别揩衣裳上。”
“没有。”圆圆抬起手,“没有擦在衣裳上。”
又说了会子话,孟淑娘看文娘子真没有不高兴,这才放心辞行。
出了绣坊,却不回家,而是坐车到花市去,看看旁人都是如何做头花生意的。
有些花行不光卖鲜花,还会一并卖些绢帛通草堆的假花盆栽,如象生花和一年景,绢纱作的头花也卖。
孟淑娘抱了圆圆随便进了一家花行,一进门就被那股子花香夺了鼻子,再抬眼一看,几盆开得极好的茉莉和水仙错落有致地摆在几案上,一旁衬了些字画笔筒以示清雅。
当季的鲜花除却眼前所见的茉莉水仙,还有棣棠木香,下落的垂丝海棠,未开的荼蘼和名贵的牡丹……林林总总,花开满园。
“娘,这个花好看,我要这个花。”圆圆拉拉她的衣裳,手指了一盆蜂蝶环绕的一年景。
“姐儿好眼光,这是咱家的四时圆满,选的花儿是四时的魁首,上面落的蝶儿见风能动呢。”一个妇人上前道。
“我知道这个是荷花,那个和那个还有那个呢。”圆圆从孟淑娘怀里下来,趴在桌沿边伸出一个小手指去戳花。
“圆圆,这花儿还是别人的,不能碰。”孟淑娘抓她的手。
“噢。”圆圆听了,真缩回手不摸了。
“这是牡丹,这是菊花,这是梅花。”妇人笑道,“姐儿看中了,娘子可要。往后去,咱家还有别的一年景呢。”
“这盆多少钱。”孟淑娘点点头。
她往后要开头花店,都是做花儿,这假花盆栽也得学学,买盆回去研究研究。
“这四时圆满要两贯钱。”那妇人笑盈盈地说。
买一盆鲜花至多也就几十文到一百文,这假的竟比真的贵这么多!
“怎么这般贵。”孟淑娘被这价唬了一跳,学做一年景的心却是更加坚定了。
“这花儿能看一年四季,可不就这个价儿,用的都是好罗好纱,这个价儿值当。”闻言那妇人也不恼,“姐儿看中的这盆是最贵的,咱家还有福寿三多、岁寒三友、琼枝雅棠……都比这四时圆满要价低些。”
孟淑娘仔细地瞧那四时圆满,四种花卉高低交错,颜色鲜艳做工逼真,别的不说就单说那花枝,看着像是裹了一层罗帛,上面的树皮纹理是画的,里头的支撑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娘,还买吗。”圆圆拉拉她的衣袖。
她还小,不知道两贯钱是多少,但听到娘说贵,也没闹着一定要了。
“买。”孟淑娘不仅要买,还要多买几盆,她还非要将这手艺给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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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妇人带她们看了店里还有的几盆,大手一挥,全买下了。
“娘子,一共是八贯钱。”妇人道。
“我身上没那么多银子,可以送到我家再给钱吗。”孟淑娘问。
“可以,娘子住哪儿,您得签份契书,才能给您送。”妇人答道。
“我住汴河大街,就送到和丰楼那儿去吧。”孟淑娘签了契,那几盆一年景不久后就能送到。
“这个最好看的要送给姐姐,要摆在屋子里。”圆圆伸手去摸摸花朵,这花现在是她家的了。
“你俩睡一屋,这是送妙姐儿呢还是送自己呢。”孟淑娘笑着刮她鼻子,“再送对绢花吧,这儿也卖绢花,给妙姐儿挑一支去。”
“就要送这个大花,这个大,这个好看!”圆圆话是没仔细听的,把头甩得像拨浪鼓。
“没说不送,去,去挑花儿,送两样。”孟淑娘忙扶她脑袋,本就不聪明,可别把脑浆给摇匀了。
圆圆这才高高兴兴地到柜上去挑了两支,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花,她也要戴和姐姐很像的花花!
孟淑娘趁圆圆挑,把那柜上的头花都看了一遍,这些花儿做得没有那几盆一年景上的花来得细致,因此要价也廉。
买完了花儿,是该赁车回家了。
刚进花行时外头还没什么呢,就买几盆花的功夫,外头就挤满了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热闹。
孟淑娘抱起圆圆,往外看了看,就看见一些衙役押着人,浩浩荡荡地从街面上走过。
八卦乃是人之常情,孟淑娘问一旁的人:“这些人是犯什么事儿了,怎么抓了这么多人呢,还让人怪害怕的。”
一个从头看到尾的婶子告诉她:“这是端了个赌坊呢,里头的赌鬼还有庄家都抓了。”
孟淑娘听了,说:“原来是抓的赌鬼,抓得好。”
北宋禁赌博,除却几个重要节日开放几日以外,其余时间都是违法的,在汴梁城内的处罚尤其重,一旦抓获,一律处斩。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不怕死的私设赌场,捞得盆满钵满。
等人都过去了,街面不堵了,孟淑娘就赶紧叫了车,往家的方向赶去。
回去到,正好和送花的碰上了面,一盆又一盆的精致一年景盆栽往秦家院里搬。
圆圆跑过去,指着最大最漂亮那盆,喊妙姐儿来看:“姐姐快看!我给你带的!我送给你的,好不好看?”
妙姐儿仔细看看又摸摸:“好看,就像真的一样,我要把它摆在窗户下面。”
圆圆又掏出捏了一路的绢花:“这个也是给你的,你一朵我一朵。”
妙姐儿接过就顺手戴在头上,捧着圆圆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嘿嘿谢谢圆圆,我会一直罩着你的。”
孟淑娘开箱给了钱,资产一下子缩水了六分之一。
买回来的盆栽一共有六盆,各人房里都放一盆,剩下一盆就放回自个房里,晚些时候动手,把那上面的花儿都卸了下来。
秦文进进房时还以为是自己恍惚,不然怎么看见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两贯钱散架了呢。
15. 上火
秦文进道:“这是哪里不好,怎么拆它呢。”
孟淑娘皱眉:“来得正好,家里有没有短钳,我要用来扭铁丝。”
秦文进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进厨房把那夹炭火的钳子拿给了她。
孟淑娘看了一眼,那火钳有小臂长,用这玩意扭铁丝还不如用剪子呢。
她不由得有点想念现代的老虎钳,也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类似的代替品,回头到铁匠铺问问去。
秦文进见她要了又不用,也不多问,就看看她想干嘛。
孟淑娘拿了把钝了的剪子,将裹在花枝外面的那层帛挑开,封口的地方是用蜡油粘连的,里头的铁丝七扭八歪,凹成花枝的形状,外头光鲜里头乱。
用剪子随意拧了几下铁丝再扭回去。
这一年景倒也不是太难做,就是费工夫。
秦文进看她将拆完的花重新组了回去,滴蜡油封口,花朵也重新接回去,看着和没拆时没什么两样。
“这是做什么呢。”等她做完,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想看看我能不能也做一盆这样的花儿,我想我兴许能做得更好呢。”孟淑娘答道。
“你的手巧,做的花儿定能比这些好。”秦文进对这点笃信不疑。
另一边的厢房里,圆圆和妙姐儿趴在桌边,桌上放着的是那盆四季圆满。
妙姐儿戳着花,问:“你娘是什么样子的。”
圆圆有点不太懂她问的是什么:“什么样子呀,是好看的样子,娘很好看。”
妙姐儿摇头:“才不是问你娘长什么样呢,我是想问,嗯……娘是什么样子的。”
圆圆想了想说:“娘是香香的,不让我吃很多糖,会哄我睡觉,还会做好看的衣裳,给我买好吃的……”
妙姐儿说:“阿奶和小姑姑也会哄我睡觉,也会做好看的衣裳,但感觉不一样。”
圆圆说:“为什么不一样呢。”
她们都还小,妙姐儿也是被呵护着长大的,这点朦胧的感觉谁也说不清楚。
围着花玩了好一会儿,孟淑娘进来,哄她俩睡觉。
房里摆了两张床,俩小丫头只睡一张,另一张有时黄桂香会来睡。
孟淑娘多是陪着睡午觉。
她进来俩小丫头就知道要睡觉了,洗了脚擦了脸,就排排在床上躺好。
“娘,我要听故事。”圆圆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也要听。”妙姐儿一双手臂都露在外面。
“讲个小兔子和大灰狼的故事行吗?”孟淑娘把妙姐儿两条手臂都掖进去,包得和圆圆一模一样。
“行。”俩小丫头都答应了。
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圆圆的眼睛就合上了,从柔软的枕头上跌进了甜蜜的梦乡。
妙姐儿困得昏昏欲睡,但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皮,问孟淑娘:“你知道我娘是什么样子的吗?”
孟淑娘有些惊讶,但还是答道:“我不知道呢,问问你爹和你阿奶,他们会告诉你的。”
妙姐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又说:“我想知道我娘是什么样子的……”
孟淑娘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说:“睡吧,你会知道的。”
妙姐儿也睡着了,孟淑娘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灯,回到房里去。
相比于她们的安眠,有人可睡不着了。
汴河大街二十里开外的曹门街上有个陈氏杂货铺,这店主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母林婆子,这两日着急上火夜里难眠,用苦黄连泡水喝都压不住满嘴的燎泡。
这事儿还得从两日前说起。
侯婶子赶早走了五里路,特地到这陈氏杂货铺,瞅准了林婆子在时买了一捆麻线。
买完了不走,硬是赖在铺子里,扯着林婆子讲了一通闲话。
“……我们那儿一个寡妇,不知怎的竟撞了大运,从穷家里嫁到了开酒楼的富户,带了个拖油瓶女儿,那富户竟还乐意,也不知道那寡妇是哪里好,我可听说她克死了前头那个。”侯婶子赖着说嘴,一长串话又碎又密,也不知道到底是要说些什么。
那林婆子掏掏耳朵,心说干她何事,准备要起身赶人,冷不丁那侯婶子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我听说啊,她前头那个是掉河里淹死的,好像是干的木匠营生,平日里也是与人为善,坏就坏在娶了这么个女人,竟将这么个好人给生生克死了。”侯婶子又是拍大腿又是假意抹眼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她儿子。
林婆子原本看着是个圆脸眯眼的和善胖婆子,一听这话那眯缝眼猛然睁开,倒成了个尖利的三角,活脱脱的恶婆子面相。
“竟有这样的事儿?”林婆子沉声道,“这寡妇叫个什么名儿,竟是个瘟神托生,嫁的什么富户开的什么酒楼,没两日就要遭瘟了吧。”
“姓孟,叫的什么名儿我是不知,只是听说了这么一个人儿,倒是她那个女儿,好像是叫个什么,对,那小名儿是叫圆圆。”侯婶子心中大喜,面上却要做戏来撇清关系,只装自己是个四处闲扯的长舌妇。
“原来是姓孟。”林婆子恨恨道,“这等女人怎么还没叫天收了去,竟还有好运道,怕不是苦日子还在后头等着吧。”
“那难呢,那富户姓秦,开的大酒楼叫什么,叫和丰楼,那生意可红火了。那一家子都穿金带银的,什么绫罗绸缎都穿不完,哪里会有什么苦日子。”侯婶子故意拱火道。
那林婆子死了儿子,孟淑娘竟还能过这么好,那不就是在戳她的心窝子吗。
侯婶子这一番闲话说下来,林婆子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等侯婶子走后,骨碌一下就倒在地上,捂住心窝哎唷哎唷地叫。
吓得在后头躲懒的大儿媳牛氏叫嚷起来,引得好几个临近铺子的人都跑出来,七手八脚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抬去看郎中。
抓了两剂苦药熬得浓浓地灌下去,林婆子总算是不捂着心口,也有了气力,关起门来就哭她那苦命的二儿,叫个天杀的瘟神给克死了。
在家闹天闹地,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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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滚地龙后,那林婆子用半片衣袖揩了鼻涕眼泪,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不到夜里就起了满嘴的燎泡,捏着鼻子又灌了一回苦黄连。
夜里头到了被窝里,一桩一桩事细算,想到二儿那断绝的香火,又想到那贱妇生的贱丫头凭什么跟着过上富贵日子,更是气得睡不着。
如此两日,林婆子便势必要为早去的二儿讨回个公道。
她那可怜的二儿去得早,还没有好好孝敬老父老母就去了,都是那贱妇害的,她不得替早去的二儿好好孝敬他们二老。
想到候婶子信口胡说的穿金戴银和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林婆子的心窝就涌出一股热意,这些个东西往后可都是她的了。
想到冷冰冰的二儿能够换成温暖的金银财物,林婆子的心口一点都不痛了,嘴里的燎泡更是隐隐消了下去。
有些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那陈二郎死了三年多,她早就忘了当初拦着孟淑娘归家,要她给他们家当牛做马时挨的那左右开弓的五六个大巴掌,那脸可是足足肿了半个来月。
那林婆子店也不看了,领着大儿媳牛氏,硬是走了二十里路,寻摸到了汴河大街,去寻那秦家酒楼的所在处。
林婆子体胖,又不是个走惯了路的,到汴河大街时,满面的油汗,腿肚子打着颤,半个身子都靠儿媳牛氏撑着。
她们两个不识字,一路走一路问才到这儿,好巧不巧,这回拦下来的是与孟淑娘有过口角的蒋娘子。
“敢问娘子,可知道和丰楼往哪处走。”林婆子开口笑道。
“现下还早着呢,你们该下午再去。”蒋娘子上下打量着林婆子和牛氏,嫌她们一身汗渍模样邋遢,“你们不会是秦家的哪个穷亲戚吧,他们家的人都势利眼,这两手空空可不得把你们都轰出门去。”
自从黄桂香拒了她那几桩好姻缘,她就对秦家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逮着机会就要抹黑一把。
“也算是吧。”林婆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要去看我那孙女,名儿叫圆圆的。”
“哦。”蒋娘子提起了一点兴致,“你是那姓孟的的前头婆家吧,她可说过你们不少坏话。”
那孟淑娘得罪了她,她可乐意给她添堵了,也不嫌林婆子和牛氏腌臜了,领着她们就往和丰楼去。
几个人各怀鬼胎,因此说话格外投机。
一路走一路说,蒋娘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远远地望见和丰楼时给她们指了指,就赶紧走开了免得叫人看到。
她喜欢给人找麻烦,可不想麻烦找上她。
林婆子和牛氏兵分两路,一个去找孟淑娘,一个去看圆圆。
也是这林婆子撞了大运,今日不知怎的,找人那是一找一个准儿,刚摸到和丰楼附近,就看见孟淑娘拿了碗出来,不知道要去买些甚么东西。
那一身光鲜的绸子衣裳,那手腕上成对的晃荡金镯,果真是发达了!
林婆子看得眼热,觍着个老脸就凑上前去,亲亲热热地喊着淑娘。
16.要钱
孟淑娘听见有谁唤她的名儿,只觉得声音怪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扭头一看,一张油腻腻的胖脸猛地凑上前来。
吓得她连连倒退好几步。
偏生那人毫无察觉,仍是满脸堆着笑:“淑娘啊,你看看你这周身的气派,啧啧啧,和往日真是大不同了!”
孟淑娘终于认出了这人是谁,嫌恶道:“林婆子,你来做什么,当初不是你说的不想再见到我这瘟神托生的丧门星,让我滚得远远的吗?”
林婆子被指着鼻子也不恼,眼儿黏在打着晃儿的金镯上,那双手不由自主地摸上去。
“好淑娘,当初你跟二郎成亲的时候可是说过,要把我和他爹当亲爹娘来孝敬。二儿走得早,你是他媳妇,不得替他好好孝敬我和他爹。这金镯子我看好,摘下来给我也戴戴。”
“呸!你这婆子胡咧咧些什么!快滚!不然我喊捉贼了!”孟淑娘被恶心得不行,一个顺手就把碗里的蛋花甜汤泼了上去。
贼婆子不安好心,原是问她要钱来了!
孟淑娘拔腿就走,独留林婆子站在原地挂了一头的蛋花,有些个好事的在一旁指指点点地笑。
另一边,大儿媳牛氏比她婆婆要多几分小聪明,没直愣愣地撞上去,而是装作过路的,朝着那一群玩在一起的小孩堆走去。
“哥儿姐儿们,可知道和丰楼往哪处走?”牛氏开口笑问道。
“大姐头,她要去你家酒楼。”一个小胖子说。
“我家酒楼就在那儿。”妙姐儿往巷子的另一边指,“往那边走出去就能看到了。你是来我家吃饭的吗,还早呢。”
“是哦,我们家还没有开门。”一旁的圆圆说。
“谢谢二位姐儿,既然没开门,那我就晚点再去。”牛氏的眼睛落在圆圆身上,暗暗记下她的样貌就赶紧找个借口走了。
对于一群玩耍的孩子来说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人一走就立刻抛在脑后,继续新一轮玩耍。
孟淑娘端着空碗回家,心里直骂晦气。
当初她与那陈二郎成婚,是看中了陈二郎那张好脸和那温吞性子,加之陈二郎因上工的作坊离陈家远,与陈家人另开过,所以才点头嫁了过去。
林婆子和牛氏在平日里也不难相与,在邻里间也没传出过什么苛责儿媳之类的闲话,顶多就是有点爱贪便宜和懒怠。
生了圆圆后那陈二郎就变了,不喝酒没甚么,一喝酒就闹着要把女儿送走,要她快生个儿子,她不应就开始借酒发癫。
夫妻两个口角不断大打出手,都要和离了那陈二郎却掉河里淹死了。
林婆子大闹着要捆了她去见官,说她谋害亲夫,闹了两日后又要她住进陈家替陈二郎尽孝,那双手伸进她的箱笼里,想要将她榨个干净。
早在三年前他们两家就老死不相往来,怎么这会子林婆子又突然冒了出来,还亲亲热热地上来撸她的金镯子。
定是有哪个人去说嘴了,她和秦文进成婚又没有藏着掖着,左邻右舍都知道她嫁到了哪儿去。
她这摇身一变变成了块香猪肉,林婆子这样的苍蝇闻着味儿就来了。
林婆子这等人就是那缠人的小鬼,往后指不定怎么缠她。
她倒是不怕她缠,就怕她到秦家人面前去说嘴。
罢了罢了,还是先下手为强,反正她占理儿。
想到这儿孟淑娘抽了帕子掩在脸上,嘤嘤假哭着往家里走去。
这会子除了家里那几个小的,人都在家呢,见孟淑娘哭着回来,惊得手上的活儿都不干了,纷纷围上来。
“这是怎么的了,莫哭莫哭,说与我听听。”黄桂香牵了她坐下,柔声宽慰道。
“嫂嫂,我们都在呢,莫非是有谁欺负了你。”秦慧莲道。
“娘子莫哭,若是有谁欺负了你,我与他对峙去,定不叫你受欺负。”秦文进说。
“谁敢欺负咱们家人。”秦老爹也道。
孟淑娘嘤嘤哭开了,把那林婆子当街拦她的事儿给说了。
“……官人赠我一对金镯,我爱得不行,今日戴着上街去,不曾想遇到了旧人。我那前头婆婆,不知怎的找上门来,一开口便是要我替那前头死鬼孝敬老母,伸手就要将镯子撸了去。”
“竟有人这般厚颜无耻?”秦慧莲头一次听说这样的无赖,惊得嘴都忘了闭上。
“我们告官去,青天白日下强抢财物,让她到开封府吃牢饭去。”黄桂香皱眉,对林婆子也很是不齿。
“我去套车,我们立刻就到开封府报官。我去求大舅哥,定不会叫娘子白受了这委屈。”秦文进握了孟淑娘的手沉声道。
故去那位原配娘子的哥哥在开封府做衙役,虽原配娘子没了,这门亲却是没断,若是求了他,定叫那婆子在狱中好好吃些苦头。
“我情急之下将手中那碗甜汤泼了她满头满脸,这才跑脱了去没叫她得手。”孟淑娘拉起衣袖叫他看,“虽是没叫她得手,可这实在是恼人,我们两家早已老死不相往来……”
她一点都没瞒,将林婆子他们当初干过的烂事全给抖搂了出来,时不时还配上一声哽咽,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娘子,你竟受了这么多委屈。”秦文进满眼都是心疼,牢牢抓着她的手一点都不松开。
“好一个贪得无厌的贼婆子!”黄桂香被气得不行,猛拍了一下桌子,“他爹,若是这等人还敢上门来,你去把大黑放出来。”
“好。”孟老爹点头。
“嫂嫂,我去给你打水洗脸。”秦慧莲说。
劝住了孟淑娘,给她净了脸又敷了鸡蛋,黄桂香打发秦慧莲到外面去买回那碗撒了的甜水。
秦慧莲想着下午的点心都还没有,于是干脆提了个篮子,出去一趟买回了一家子下午要用的点心。
除了孟淑娘泼出去的那碗蛋花糖水,还买回了一碗糍糕,一碗炙鸭,一碗旋煎羊白肠。
几个小的在外面胡玩了一通,回来时一个个都饿得肚儿震天响。
圆圆看着像只脏馋猫,被孟淑娘拎去搓洗干净才准上桌吃糕儿。
那些个大人的糟心事谁都没再提起,小小孩儿们不必要知道,玩玩吃吃就好。
圆圆坐在板凳上啃着香甜的糍糕,黏牙的糯米皮里裹了一小团猪油炒的蜜豆沙,软糯香甜把嘴巴和舌头都牢牢粘住了。
妙姐儿不爱吃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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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气,锦哥儿倒是爱吃,煎焦的油边配上生葱蒜,咸鲜微辣,好吃得鼻头冒汗。
炙鸭结了一层油皮,那红亮的炙鸭皮都不脆了,散发着一股子油腥味,这炙鸭子就得吃刚出炉的,冷下来了就只好搁点酸菜回锅下碗面条。
圆圆吃饱了肚子,嘴边还沾着半粒蜜豆就昏昏欲睡,孟淑娘给她擦了嘴,抱她去午睡。
妙姐儿也困,跟着一起,母女仨一张床睡了。
另一头,林婆子和牛氏婆媳两个就不太好了。
那林婆子被孟淑娘泼了一头的蛋花,粘腻的糖水滴滴答答地从头脸淌到前襟,把回头找她的牛氏唬了一大跳。
这儿离家可有个二十里路呢,只得找个香水行十文钱把满头的蛋花收拾干净,才好家去。
林婆子气恼得很,原本她是来找孟淑娘讨钱的,现在一文钱没讨着,还被当街羞辱了一番,自个儿还白搭进去十文钱。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婆子的心口又作痛起来,回到家里又滚了一通,这下不仅心口痛,浑身都痛了。
到了夜里,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陈老伯控诉着孟淑娘的罪行。
陈老伯被她哭得烦,看到那张鼻涕眼泪糊一起的脸更烦。
“哭哭哭!哭什么哭!有什么好福气都被你给哭尽了!”他呵斥得林婆子哭嚎得更大声了。
“你个没良心的死鬼!我这是为了谁!我这是为了这个家!不然我哪愿意拉下个脸去给那贱妇打!”林婆子边嚎边去捶打陈老伯。
“行行行,就当你是为了这个家。”陈老伯实在受不了这通乱拳,“你仔细想想,那孟淑娘怕什么。”
“她?她怕什么?”林婆子不嚎了,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
那贱妇怕什么,不就怕落个坏名声嘛,这些个年纪轻的妇人被坏了名声,那上吊投井的都有的,要是跟那富户抖她从前的那些个事儿……
林婆子是这么想的,陈老伯觉得不妥。
“你是不是当人傻,你说啥就是啥,怪不得能被当街泼一碗糖水。”陈老伯说。
“我是为了谁!”林婆子又开嚎了,那拳眼看着就要落到陈老伯身上。
“你想想,她为啥跟二儿闹,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他赶忙架住那拳头。
“就为了那丫头片子?生了个赔钱货还当宝贝。”林婆子啧了一声撇下嘴。
“就是那丫头片子。”陈老伯点头,“你去哄那丫头片子,将她哄家里来,还愁拿捏不住那孟淑娘。”
“我看能成。”林婆子也觉得行,“拐了那赔钱货家来,咱家想亲孙女了又有什么不对,留她住上几日,那贱妇想见赔钱货,不得好好孝敬我。”
她越想越美,越想越远,仿佛已经看见孟淑娘痛哭流涕地跪在她面前朝她猛磕头的样儿。
“大儿媳妇不是说那丫头片子生得齐整,若是她不给银钱,就找个人牙子,把那丫头片子给卖了。”陈老伯说。
一个模样好的小丫头找那私牙子,能卖上至少六十贯钱呢。
林婆子听得心热,第二日便忍不住去那牙行寻人打听,问三四岁的小丫头子是个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