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第582章 外出 “汪然名托人带口信来了,说这次被劫了三十一万两,那几个运商在淮安纠集人手,扬言若是不交还回去,就要把淮安漕帮剿了。” 安庆总兵衙署中,余先生递过来一封信,庞雨接过信纸快速的看了看,“你回一封信告诉汪然名,现在我不认为他能代表徽帮,他先搞定了徽帮内部的派系后,再来跟我说话,若是他不行,就换个行的。” 余先生立刻道,“属下知道了,他们要对付漕帮的事,要如何应付。” “不用应付,江面上拦截那几家的盐船,九江和湖广码头不许卸货。” 余先生快速的记下,旁边的庞丁帮着磨墨,余先生道声谢,想想接着道,“袁正报来的是劫了二十万,汪然名这边是被劫三十万,属下觉得这中间差得有些多,以前水营就是开初疏于管教,以致最后难以收拾,暗哨营这里……要不要派人查实?” 庞雨想了片刻道,“这中间有猫腻?” 余先生道,“烧贴票的时候,有袁正、镇抚、文书官、银庄徐州分号掌柜在场,点数簿上有几人签字画押,镇抚和文书官都是新调去的,他们互相间缺少信任,这二十万应是真的,运商说的是三十一万,属下以为定有虚数。但他们毕竟是势弱的一方,没有底气漫天要价,虽差也不会太远,此番差了十一万两,不是个小数,这中间是否有些不明白的。” 庞雨在屋中走了几步,转头对余先生道,“运商的贴票一两也没到徐州,银庄没有发生挤兑,便是保住了贴票的信用,是这趟差的根本,差事办得不错,先嘉奖袁正及下江千总部。” “属下明白。” 庞雨走到庞丁跟前,“中间差了的这十一万,你觉着如何处置。” 庞丁想了片刻道,“办差回驻地,除了袁正外,其余人都要经镇抚搜身,暗哨营都在外办差,许带银数是五十两,贴票也算在内,镇抚一定要查然后与文书官记档,那些办差的暗哨也都知道。” 余先生和庞雨两人都听得认真,庞丁舔舔舌头接着道,“若是有人确实吞没了,怕被镇抚搜出,也怕被人告发,成叠的贴票也不好带在身边,多半是藏在了某处,小人可以肯定,是藏在新安驿至徐州的路途中,颓败房屋之类的地方,途中人多眼杂,仓促间藏在野外也甚为可能,总之不会是安稳所在,只盼着风口浪尖过了,早些回来取走。” 庞雨嗯了一声,“你说该当怎么处置。” “此次办差的人眼下过了山东界,暂时避一下风头之后,可以都调回安庆, 这次不走邳州,他们就没空回去拿藏的贴票。拖到开春后淮上雨水多,这些没有稳妥收藏的贴票一泡水就烂了。”庞丁单手猛地握成拳头,“烂了的贴票,那就成了少爷你的银子!” 庞雨若有所思的看向满脸兴奋的庞丁,“你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可见经验丰富,以前也藏过?” “小人没有。”庞丁连忙后退一步,“小人一切都是少爷的,拿着银子也没用。” 庞雨笑笑没有再问,在原地想了一下道,“就照这么办,这批人先调到中江,支援阮劲对付盐徒。” “少爷还是要对付盐徒?” “我不对付他们,我只要盐利,运商给我好处,我就打盐徒,盐徒如果能给我好处,我就打运商,但估算起来,盐徒不像徽帮这般纠集成群,没法一个个跟他们谈,徽帮恐怕更好谈,盐徒这边先探明白。” “上次江帆报来说,运商自己也做私盐,他们就是最大的盐徒。” 庞雨点点头,“运商和坐商的利益本就有别,我们现在先对付运商。” 余先生记录好之后,交给庞丁查看,然后从桌边拿过一个信封,“大人,这是方才刚收到的杨总督回信,写的大人亲启,小人未敢擅动。” 庞雨接过,一把撕开信封看起来,半晌后递给余先生,“他应承了设立徐州总兵。” 余先生松一口气,“那大人就省了好多事。” 庞雨点点头,徐州总兵对他十分重要,如果按正常程序,需要先找朱大典,通过凤阳巡抚上报兵部,然后兵部报内阁,内阁同意后报皇帝,这个流程对庞雨既繁琐又低效,特别是面对东虏明年就可能发生的入侵来说。 杨嗣昌是五省总督,南直隶的江北地区也在他管辖之中,他仍挂着阁老的衔,可以直接到内阁,甚至直接报到皇帝那里,中间就省了几个步骤,就跟以前找熊文灿开设芜湖营一样,只是现在换成了杨嗣昌。 这位阁老到了襄阳,手中没有多少兵马,之前云集中原的官军都因为勤王而四散,现在要重新部署到腹地,又是一个费时费力的工作。 “杨大人没有多问,想来猜到我用这个总兵做什么。” 余先生放下信纸,“杨老先生要的也不少,除了谷城那一支,他还要一千骑兵,而且需是勤王过的。” “这是把我们当做边军了,勤王回来才几百,我哪有那么多骑兵给他用,你先拟回信,谷城兵马由他调派,但该部步多骑少,不便涉远追袭,宜在襄阳南阳周边应援。骑兵可以 出一千,但由安庆营自行作战,不随他营行走。另外安庆兵马独自清剿英霍山区,断去流寇入山周旋的退路,英霍两县关窍之地,只是钱粮转运艰难,兵马的本色都要按行粮计,请他在剿饷分派上多加关照。” 余先生赶紧记录,这种重要信件他要先打草稿,交给庞雨审查后修改,再审定没有问题才能发出。 庞雨走到墙边,往墙上的大地图看了片刻,显示官军的旗帜正在增多,杨嗣昌毕竟是阁老领兵,各方面的配合度还是比较高,但这次抽调的边军就比较少了,大概是以因为清军上次入寇长达半年,造成的损失过于惨重,京师官民受到的惊吓也远超以往,边军的精锐需要集中备边,用于流寇方向的就少了。 流寇的旗帜大大小小布满各地,最大的一个红色标记在河南,就是西营八大王,随州战后他们又回了河南,正向河南南部移动。 庞雨的旧营伍也在整编,但这部分战术和编制变动比较小,兵将都久经沙场,随时可以作战。 目前对安庆营来说,最重要的区域仍是湖广北部,从襄阳至武昌一线,之前虽然被流寇蹂躏,但两年间又有所恢复,仍能够提供市场和粮食。 同时湖广北部还能为南部提供屏障,湖广南部前年闹过蓝田矿工,长沙都被围攻,但持续时间较短,造成的损失不大。 更上游的四川备寇惨烈,湖广、江西这两个省份的市场,才是大江的价值所在,江南地区需要的粮食大部分来自这两个省,同时也是手工业的主要销售市场。 对于庞雨来说,剿寇的难度一直都不是作战,只要稍微经过操练的官军都可以击败流寇,流寇的优势往往在战场之外,就是极高的机动性和恢复能力,而他们走到哪里,就会消灭哪里的人口和市场。 所以安庆营的优先事项,不是去追着流寇打,而是先稳固湖广防御,等待兵力充沛后截断英霍山区和南阳两个旋转门,达成逐步消灭流寇的目标。 庞雨看得入神,此时外间有人进来,在低声跟余先生说什么,庞雨也没有去留意听。 过了片刻后,余先生的声音在耳边道,“大人,刚收到山东急报,史军门丁忧,山东要换巡抚了。” 庞雨转头看向余先生,不由微微皱眉,他给史可法一队重甲兵,条件是让他们驻扎山东南部,在东昌府以南准备与清军的作战,现在刚到山东,营号都还没定下来,就遇到史可法丁忧,后面换了巡抚,很多工作要重新去做,又要耽搁时间了。 “发急信去京师,尽 快弄清楚新任巡抚是谁。”庞雨在原地站了一会后道,“去石牌,我要看步火营的进度。” …… 石牌武学大门,几面军旗在门梁上飘扬,门内排起了一长溜队伍。 鲁小马抬头看着营门上飘扬的旗帜,口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前面的周琛回头看了一眼,“我先要回去找蒋哥把前面工钱结算了,先定下个地方汇合,拿到银子我们喝过酒再回来。” “他能给你么,你们都是流民,不像我家帮头那么稳妥。” 周琛扭头骂道,“流民又怎地,蒋哥一向带我们干活,说话也算数的,那日你要是不追那么紧,我好歹回去结了银子再入营,没准就不是这倒霉步火营。” 鲁小马呸一声,“不要提步火两个字,老子不想再回这破营来,今日先跟帮头商议好,我就什么都考较不过,最后退训便是,那许多人都退训了。” 周琛呆了一呆,“你前面考较都那么好,后面全都考较不好,上官不会信的,要打你。” “前面不考较好,老子连营门都出不去。”鲁小马没好气的道,“总要先出去跟帮头商议好,然后才退训。” “被步火营退训多丢人。” “丢人就丢人,别耽搁老子学砍捎子,那银子又不骗人。” 周琛想了半晌,还要再说的时候旁边一个镇抚走过,“队列里不许说话。” 两人都不做声,鲁小马这两月被打了多次,现在也不招惹镇抚了。 这是步火营第一次可以外出,获得批准的的多半还是考较优良的,还是排了老长的队,夜间关闭营门前必须返营。所以排队的人都心急,即便有镇抚在旁边,也不停的探头探脑往前张望,只是还不敢开骂。 终于等到两人,已经过了午时,在门口交出兵牌,登记的镇抚兵抬头打量,核对了兵牌上的外表特征,登记后挥手让他们通过。 走出营门的时候,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就感觉一道捆在身上的隐形绳索突然没解开一样,全身都轻松了,不用再担心教官,不用担心队长,不用担心镇抚。 两人往一个方向走,现在的石牌由于驻军众多,尤其骑兵常住地在此地,有些拖家带口的就在这里安家,市镇规模越来越大,石牌的整体地形是处于麻塘湖和皖河之间,扩展主要是往两头延伸,街区越来越长。 两人走在街上,周围到处都是安庆营的兵将,穿军装的比百姓还多,倒一点没有别扭。 周琛以前住的 地方不远,两人不久就到了地方,是帮头租的一个院子。 鲁小马也停下道,“我先看你拿得到工钱没。” 周琛自信的道,“定然拿得到,我管酒。” 他说罢就朝着门里进去,鲁小马就蹲在门边等候,只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过了半晌,身后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周琛两眼无神的走出来,鲁小马站起来时,只见周琛呆呆的道,“说是都去枞阳营生去了。” “跟你说了信不过。”鲁小马哼了一声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着周琛道,“左右你没地方去,跟我走,管你饭。” 周琛应了一声,无精打采的跟在后面。 池州匠帮的地方在石牌老街区里面的一个庙里,因为匠帮人太多,只有这类场所才够住,帮头给和尚交了银子,这一个庙里就住了近百人。 周琛跟在鲁小马身后,两人进庙里就有人招呼,跟鲁小马亲热的交谈起来,周琛没心情去听。 一群人领着鲁小马进了后面一个偏殿,一时没人搭理周琛,周琛有点尴尬,只得也跟到偏殿前,看到鲁小马背对着外面,正在跟一个老头说话,态度十分恭敬。 “王老爷,我想着从那步火营里面退了,还是来跟着老爷营建,学学砍捎子。” “怎生退了?” “就说每样都是考较不过,那安庆营自然会退了的。” 那王老爷粗手大脚的,看着不像个老爷,他往嘴里放了什么吃的,把手拍了拍后道,“鲁小马啊,咱们在人家安庆营地盘营生,得依人家的规矩,那步火营里面连没牙的都能练好,你非说你练不好,人家谁信呀,弄不好还以为是老子在后面指使的。我们不敢招惹这些嫌疑,现下这石牌吧,都是那吴学正说了算,池州走船的老杨那一帮,就是忙着运货,没给武学带破损火铳去石门湖,就这么个缘由,现下吴学正不准他在鲶鱼渡停靠,那还做什么生意。吴学正这人不通商量,眼下安庆就石牌营造最多,咱们匠帮都指着石牌过日子,好难才立足下来,别为这些小事得罪了他,坏了大伙的营生。” 帮头也不见为难,看看旁边一个人,那人迟疑一下对鲁小马道,“眼下砍捎子吧,收徒弟的都收好了,到处都不缺人,你还是自个跟着步火营安心干,交到你手头的事情,总还是要尽心,不然别人也不放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鲁小马嘴巴微张,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帮头咳嗽一声,朝另外一侧那人道,“小马难得回来一趟,丘八营里吃得 不好,给他结些银子,多少沾点荤腥,吃过就早些回营去的好。” 那人应了,在旁边摸索起来,殿中其他匠帮没人说话,周琛在殿外看进去,只有鲁小马的背影孤单的朝着门外。 第583章 命里 营门两侧已经挂起灯笼,天空的光亮正在逐渐消失。 周琛双手抱胸蹲在对面的街口,旁边的鲁小马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一个装满肉的筲箕,闷不做声的大嚼。 附近街边还蹲着些人,看起来是刚从外地过来的流民,到石牌想混个活路的。 随着流寇在中原复炽,安庆营对辖区的防御随之加强,各个大道上都开设了哨站,主要是防流寇谍探。 能到达石牌的流民一般是江北附近来的,他们在这里等着做工或者参军,就算是步火营,也有很多人等着。之前到的流民都在草厂、庵庙这些地方睡觉,最近来得较多,就只能在街沿上睡觉,有些店家厉害的要驱赶,这些人也尽量避开那些铺面前。 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地域的隔离作用更为明显,背井离之后想在外地安身立命是非常艰难的,所以很多人视他乡为畏途,在乱世尤其如此,安庆由于有安庆营存在,大量的资金和物资集中此地,已经算江北最好的去处了,但对普通人来说仍不容易。 在安顿好之前,他们大多只能做些力气活的零工,一天能吃一顿饱饭就算不错了,此时闻到肉香,眼神全都饿狼般盯着鲁小马的筲箕,要不是两人那身军装,怕早就把两人一起吃了。 营中咚咚咚的穿出一阵鼓声,周琛把身边的陶碗端起,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接着盯着地上的鲁小马,“第一轮鼓敲过了。” 鲁小马不说话,端着自己的陶碗喝了一口,又抓到一个猪脚吧唧吧唧的啃起来。 “你要是不回营,明早就是逃兵,你要回池州就连夜的跑,被镇抚抓到要杀头的。” 周琛重新蹲到鲁小马身边,从他筲箕里面抓了一块肉,放到嘴里咬一口道,“当了逃兵,安庆都留不住的,真的只有回池州,那边没有营建,回家种地养自家都养不活,俺老家就是这般,最后还是要出门去求活路,那回去图个啥。” 鲁小马一边吃一边含糊的道,“不图啥也不想当这倒霉步火营。” 周琛揉揉脸,“我觉着吧,人到哪里都是命里定的,以前俺在山东,一辈子走得最远就是去县城交粮,交完就得回家,不然天就黑了,连县城都没看明白过。你说呆在家里好端端的,突然鞑子来了,抓起来往北走,去过了府城,去过了济南,还去了直隶,说要一路走去辽东,这大冬天的,家里人都冻死了,我看着一个个死掉的,乡亲冻的冻死,累的累死,谁也帮不上,看着真是可怜。后来我也走不动了,就剩下一口气,本以为就要死在鞑子营中,谁知道鞑子被安庆营打败了。” 鲁小马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旁边的周琛。 “那些鞑子庄头说的,被官兵抓到也要砍了脑袋去验功,我想着左右跑不动,砍了去也利索,就等着他们来砍,谁 知道安庆营的兵爷来了没砍头,管我们吃的,俺以为是断头饭,那一顿我吃了十碗,吃完又等他们来砍,结果说让你们自家往南回山东,我死不成不知咋办了,路上都是土贼,断头饭都不给的。我不敢往南走,跟着安庆营才有活路,就一路跟着他们后面,帮着推车搬粮换吃的,在京师那边呆了几月,说要往南走了,又从山东路过。” 鲁小马停下咀嚼,“你咋没回去。” 周琛眼神茫然的看看街边那些流民,又转头去看着对面的营门,“家里啥都没了,俺没地方回去,就这么跟着又走了上千里到这里,我从来没听说过安庆府,更别说这个石牌镇了,他就是命里让你定要来的。” “你要杀鞑子报仇,我跟鞑子没仇。” “就是要杀鞑子,我的命是安庆营救的,从救下那天起就吃的安庆营的饭,我亲眼看过那些穿铁甲的军爷杀鞑子,我进安庆营就是要亲手杀鞑子,步火营月饷少,我要月饷干啥,以后杀完了鞑子我慢慢挣银子。我左右也想通了,是命里定了我就要来这里,就要进这步火营,就在这步火营里杀鞑子。” 周琛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此时营中第二通鼓响起,一些匆忙的身影跑过营门前的小广场,赶到侧门登记进营。 周琛抹抹眼睛,看看鲁小马后站起身来,“只剩一通鼓,打过闭营炮就进不去了,我要回营了,你要走就早些走,记着跟旁边人换一身衣服。” 鲁小马坐在地上,呆呆的看周琛起身。 周琛朝他摆摆手,扭头往营门走去,刚走得几步,突然听到身后鲁小马的声音道,“等着。”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昏暗中的鲁小马抓起旁边的酒碗,一仰头喝光,接着站起身来,突然将手一挥,手中的筲箕朝着街中扔出去,噗噗声中里面的肉撒了一地,街边等候的流民一拥而上,在街中吵闹争抢起来。 “你说命里定了,老子试一下,看着步火营到底是个什么命。” 鲁小马拍拍手,把住周琛的肩膀,两人一起朝着灯笼映照的营门走去。 周琛嘿嘿笑道,“好命,教官说的,当兵也能有出息。” 到了营门的侧门前,哨兵已经在准备闭门,两人拿出兵牌,文书刚刚开始登记,又一通鼓响起。 两人连忙催促,那文书也知道急迫,口中骂道,“那你不知早些回营。” 口中在骂,手上还是加快,赶紧几笔写完,将兵牌递给两人。 刚把兵牌拿到手中,武学中顿时鼓号齐鸣,是闭营炮之后的大吹打,参与的号鼓很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等大吹打完毕全营关闭,所有营门不许进出,军官收营点名。 两人撒腿就跑,营房在较场的另一头,此时天边还残留一点暮色,两人借着这点光亮,飞快的奔上较场。 鲁小马手中抓着兵牌 ,一边在空中挥舞,一边仰头喊道,“点名迟到打棍子!” 周琛跟着喊道,“最后一个喂蚊子!” “命里就要砍捎子!” “命里就要杀鞑子!” “老子帮你杀鞑子!” 鲁小马尖叫完,两人在大吹打的嘈杂鼓号声中齐声大笑,在暮色下昏暗的校场上朝着营房飞奔。 …… “这些丘八就是,要睡觉了你敲锣打鼓,吵吵闹闹的还怎么睡,没个模样。” 大吹打的嘈杂声传入与武学一墙之隔的婆子墩,一直到了代理执行墩长谭大人的公房内。 现在谭墩长和孙媳妇住的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窝棚,而是以前袁婆子住的地方,倒把袁婆子赶了出去,孙媳妇还管着墩里的帐,此时还在点帐没回来。 这里虽然不是砖瓦房,但已经是墩里条件最好的,随着婆子墩在谭大人带领下转变发展思路,经济建设蒸蒸日上,正式的砖瓦房也开始修建了,大概年后就能入住。 所以这只是临时住所,条件确实稍有不足,但桌上摆了四道菜,荤菜都有两个,旁边还有一壶酒,伙食的水平是不错的。 谭大人正喝得有兴致,不免对隔壁大吹打的嘈杂声有些不耐烦。 “狗日的吴瘸子就你可恶,潜山你就作怪,到石牌了还是这般,左右不想让谭爷舒坦。”谭癞子又朝那边骂了一句,跟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谭爷骂的是,那瘸子不是东西。”袁婆子恭敬的站在面前,她骂完接着道,“谭爷你边喝边听,老身这边说自个的,还要跟墩长报上一件要紧事,便是晚上睡觉的事。” 谭癞子一扬眉头,“是哪个婆子打本官的主意,我先与你说,现下本官忙不过来,让她们不要急,再稍稍等一下。” “大人你看,不是那个睡觉。”袁婆子指指外面,“从谭爷你来了吧,墩里日子就好过了,有些婆子看别人挣钱,都动了心思,有些买了灯台,想着晚上还能做些营生,原说也没啥,但点的人多了老身怕走水,这墩里都是草屋,户房原本定下的,各墩里晚上都不许点灯,就是来求的婆子不少,老身觉着还是请谭爷拿主意,或是跟户房分说一下,咱们婆子墩就不宵禁了,这样万一走水了也怪不到老身这里。” 谭癞子往外边看了看,随着婆子墩拓展多重经营模式,生活水平蒸蒸日上,晚上也有了点零星的光亮,当下放了酒杯,“不怪你身上难道怪谭爷身上,人家想着晚上做营生,那也是勤快人……” 袁婆子小心的道,“是那种营生。” “那种那种,又不是见不得人,总也是做事的,还给墩里交上利钱来,银子不丢人。”谭癞子指指袁婆子,“然则光是勤快也不定是个好事,晚上你点灯是要耗灯油的,得看划不划算,吴瘸子定下的规矩,武学闭营鼓敲过,外边就宵禁了 ,平白耽搁好多生意,他吴瘸子就不是个东西。” 袁婆子也跟着骂,谭癞子平息片刻道,“这边定了宵禁,镇抚在外面到处走,抓到要被打,还敢出来的就少了,你点灯要烧油,若是婆子都点着,看没人来就着急,但凡这时来一个吧,就争抢起来,不免坏了市价。” “那老爷看怎生是好,不然就不让她们点了。” “多少也有些生意,你这里不点灯,他说不准就去了外边流民婆子那里,还是坏了生意,你就这样,定在晒草场边的泥胚房,由墩里出油钱,只留两三个门市,有生意呢,墩里多抽些银子,这样点得少,不容易走水,也免得坏了市价。” “老身记下了,明日就这般做。”袁婆子凑过来道,“接着是老爷先前跟辎重司接下的步火营斗笠生意,第一笔一千顶,让月内交货,预备明日就叫墩里婆子开始备料,后面这十多日怕要多抽些婆子,草料那边就要多招力夫。” “为啥要用婆子做斗笠。”谭癞子拍拍桌子,“竹器是手艺活,不是叫一群婆子过来就能做的,谭爷在盛唐渡上就专做过竹器,婆子学是能学,但一时肯定做不好,月内你怎么交货?这事还是老爷我来办,就不要让婆子做了,府城竹木场那里多的是,直接从府城定,把价压低些,按辎重司的规制发给他们。” “不做的话,就是好些婆子闲着了,老身看不得人吃白饭……” “看不得你就不要看,你不能说看她闲就让她干竹器,光是剖篾条那一道,先不说做得快慢,不是熟工就要废多少竹子,算下来亏了料钱不说,末了东西做的不好,我怎生跟辎重营管事的交代,不要把生意坏了。” “那这事老身就不料理,还有报给谭爷知道,今日午后墩里食铺那边,又有人吃了不给钱,跟几个婆子打起来了,婆子打不过,让那两人跑了,这墩中吧没个男的实在不行……” 谭癞子眼睛一瞪,袁婆子马上道,“谭爷是男的,也不能跟粗人动手不是,老身意思还是招募几个力夫,遇到这种事跟人打起来才不吃亏。” “还敢吃饭不给钱,谭爷这般正直的人是想都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谭癞子哼了一声,“专门雇人是要花本钱的,现下镇上流民多,就那些雇来办草料的力夫里面,先挑几个力气大明事理的,多管他一餐饭,再有这般不要脸的,都卖力去打,打得好的留在墩里,其他还有啥事。” “老身午后去送草料,在辎重营里面听人吵架,说工坊要在石牌设火器分司,就特意去打听了,就是造铳啊炮的,工坊本不愿在这边开分司,是那个更定小组定下的,说新造的什么火铳不牢靠,坏了要送回石门湖耽搁事,正好工坊拆成几个分司了,更定组报到庞大人那里, 让火器设两处地方,一处就在石牌,工坊的不情愿,说是分两处钱粮贵了,两边闹起来,告到庞大人那里,工坊顶不住,但不愿亏钱粮,中军书房定下,现下由辎重营料理铳炮分司的钱粮物料。” 谭癞子突然一抬手,“辎重营我熟啊,那勤王时候都是谭爷过命的交情,不然你以为那斗笠接得到得……这铳炮分司的生意咱们要做,过两日我把人请来,吃喝照应好了,婆子挑几个过眼的,老爷我亲自跟他勾连,定要把这铳炮分司的边角料接下来。” “老爷,这边角料管啥钱,不如就卖他草料炭柴。” “你懂个屁,最赚钱的就是这,石门湖那个工坊里面边角料,都被刘若谷的妻舅收走了,弄出去熔过就卖给外边做铜铁器的,不费他一点力气,大笔的银子赚好多年了,石牌这边辎重营管事,刘若谷他不熟,咱们得想法子争一下,争一点是一点,铁铜钢都是值钱货。” 袁婆子应了又道,“下来是些闲事,但老身觉着还是要请谭爷给个章程,就那个打谭爷的何三娘,她家男人是掌盘子,在宿松打死了,那暗哨司领人的时候,说掌盘子死了婆子就没用,没有领她走,一直留在婆子墩里面,说就放她走吧,户房又不许,老这般看管就不便干活,谭爷跟衙署亲近,能不能跟户房说说,这婆子无用,能不能就不看管了。” “户房的人为啥不放,我跟你说,他们不许放,不是这婆子现下有用,就是怕万一以后有用了,衙署里面让交人交不出落罪,你墩里麻烦跟他又无关,只要他自己不担干系。所以这婆子实际全然无人记得,就算死了也无妨,但你要去问户房说能不能不管,那他就一句不成,你就不该问他去。” 袁婆子愁眉苦脸,“他们一句话不成,墩里多了多少麻烦,这么壮个婆子不干活还得养着……那谭爷你看这婆子怎办,不然就每天只给她一顿粥,多少也省点。” 谭癞子迟疑一下骂道,“老在这些芝麻绿豆上动心思,那少吃一顿省得多少,她整天无事又饿得慌,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索性就不看管了,万一跑了啥的,就说跳河死了。” “能不能不要说跳河,没事别老提跳河跳河,要谭爷我说也不用专门看管,跟其他婆子一般,能晒草料就晒草料,能看库房就看库房,总之跟别人一起做事,顺便就看管了,多少也做些事。” 袁婆子往外面看看后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道,“还有就是这个,也是要谭爷才能拿章程,这孙娘子的事。” 谭癞子把脑袋偏开一点,“孙娘子怎地了。” “现下她管着账,外边的生意也管着,这,跟老爷实话说,这孙娘子先前在府城时候,是银庄在供养,南京闹出乱子过后,老身也不知到底是啥乱子, 左右是惹恼了哪位大人的,是中军书房下令转到户房,最后放到婆子墩来的,户房说明白了,不许跟外面往来,让严加看管。”袁婆子满脸为难,“老身就一直看管得严,谭老爷你来了,老身多少松懈些无妨,但……孙娘子管账之后,常跟外边往来,镇上想走哪里就走哪里,万一给,给,给哪里传个消息啥的弄出是非来,老身吃罪不起,这般为难得紧……” 谭癞子跳起来,对着比他高半个头的袁婆子就是两脚,“你为难啥你为难,老爷是墩中管事的,那辎重营都认老爷,不就是个户房么,老爷跟户房管事的说一声,你满安庆问问去,谁不认得盛唐渡上的谭爷,那孙娘子过得好好的,吃得好住的好,给哪里传消息你说。” 袁婆子缩成一团,任由谭癞子踢了两脚,“老身也就说说不是。” 谭癞子又是一脚,袁婆子不敢再说,连忙窜出门外,营区又一阵号音,好像是要熄灯了。 谭癞子连踢三脚,已经是今天最重的体力活动,不觉有点气虚,看袁婆子跑了,当下也不再去追,朝着武学呸的一声,“都是些没个模样的东西。” 第584章 自家 “说这婆子墩的菜式是北方的,咱们爷俩就在这吃。” 婆子墩外的食铺前,曾支木满脸笑容指着前面的食铺,今日是每旬的休息日,两人出门吃饭,曾老头平日都是在营中吃饭,安庆营九成是南方人,饭菜都是南方样式,难得出门一次,之前马房有其他北方人推荐,说婆子墩有北方口味,这才来到这里。 前面的婆子墩食铺里坐满了人,几个婆子在里面忙碌,用北方口音不停叫嚷,看起来生意很好,估计口味也是不错的。 老头转过身来,身后戴着毡笠的小娃子埋着头,脸颊被毡笠的帽檐遮挡了大半,他抬头微微看向食铺,脸色突然一变,立刻伸手拉着老头的手臂往后面走,老头一脸错愕,但没有多问,跟着小娃子走了十多步才停下。 小娃子嘴唇有点颤抖,“爷,里面有一个西营的婆子,她怕是识得我,我们快走。” 曾老头呆了呆,转身往那食铺望了一眼,回头看着小娃子慈祥的道,“便识得你又如何,她就是个婆子,自己都是西营过来的,又不知你如何来的,来纠缠你做啥。” 小娃子呆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老头。 老头拍拍他肩膀,“娃,你现下是安庆骑营的马夫,虽不打仗那也是领饷的,算是安庆营的人,这墩里面都是宿松那时抓的婆子,无粮无饷的,就在这里谋个生计,她只怕人找她麻烦,断不敢找别人麻烦的。” 小娃子脸色有点白,不断警惕的观察街道上的行人,老头看他片刻又道,“娃你到底怕啥,这安庆营里还有谁能知道你怎生来的?” 小娃子眼神落到老头苍老的面颊上,迟疑一下后摇摇头。 老头也未多想道,“既有那个婆子,我们不吃这家也罢。” 听到这句话,小娃子的神色放松了一些,曾老头突然笑笑,“不急吃饭,先去看看我们家的房子。” 小娃子点点头,老头领着他往街口里面走,道路两边到处都堆着砖石瓦片,路面上到处都是泥巴,最后老头停在一个挖开的地坑前。 他们选的这块地在婆子墩对面的街巷里面,街口离这食铺不远,距离以前的石牌市镇实际有些远,但在目前已经算比较好的地块,因为石牌这几年发展太快,尤其最近突然涌入许多资金,使得可建房的地皮十分紧俏。 崇祯八年初的那一次入犯,安庆沿山的三个县全部被攻破,与石牌的距离很近,这几个县跟石牌往来密切,被难的惨状被感知得很清晰。 整个安庆都面临严 峻的流寇威胁,石牌无兵无城,随时可能遭遇灭顶之灾。这里的士绅有钱的去了南京,稍差一点的去了府城,资产无法变现的那些,则只能提心吊胆留在石牌。 石牌在地理上地处安庆中心位置,道路四通八达,皖河可以通江,水陆交通便利,周围都是产粮地区,粮草供应比府城还方便。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府城有些距离,不会那么引人关注,庞雨之前的实力都隐藏在朝廷体系下,随着这一轮扩军,规模已经难以隐藏,搬来石牌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这里正逐渐成为安庆营的关键据点,随着大量资金投入到石牌,人和货物都向着石牌镇聚集,鲶鱼渡已经停靠不了,码头在拓展,市镇也随之扩展,到处都是新划定的街道。 以前的婆子墩因为要晒草料,需要大片的空地,位置在市镇外面的偏僻地方,距离营区都有一段距离,但随着武学扩建,把旧的晒草场占据了去,建造了较场和大量营房,带家眷来的人随之增多,都在附近买地皮,慢慢中间地带都填满了,跟着又往周边延伸,到处都是划好的地块,婆子墩周边有变成黄金地段的趋势。 这个街区里面还有几个瓦房在修建,也只挖了地沟,没看到匠人建房。 老头指指面前的地沟,“咱家就是这块地,匠人我都订下了,这些匠人是池州来的,原本骑兵那边推介一伙山东的便宜,我问了去说去枞阳了,那边也在营建,都跑那边去了。别家说池州的手艺好,贵也就贵些,毕竟要住一辈子的。”曾老头咳嗽了两声道,“我把砖匠、瓦匠、泥水匠都一起定下的,多给了二两银子,年前就先开工,这样年后来了就能接着干。” 小娃子拍拍老头的背,眼神不停的看向旁边已经挖开的地基,那里有几个力夫模样的人,中间有一个人则端着水盆,水盆里面还有一个碗,不知用来做什么。 “爷,他们拿着盆子干啥的。” “定平线的,地沟挖开来,就是打以后的屋基,不然地不平了,房子就是歪的。”老头面带微笑,满眼都是慈祥,“以前在老家,每次别家上大梁的时候,周围几里地的人都要去看,主家要好多人帮忙,出力就管一顿饭,有时候管两顿,我那时有力气,就常常去干。最开心的,排山要是挂得好,兴许主人家高兴,多给大伙些吃的,遇到年底还能吃两口肉,所以每次看人挖地沟啊,爷就真开心,等着去帮他上梁,只是没想过,爷有一天自家也能修砖瓦房。” 小娃子转头往街口看了看,那边的婆子墩食铺已经有些距离,看人的面貌都有点模糊 了,他缓缓在老头旁边蹲下,看着面前的地沟喃喃道,“建个屋子这费力气的。” “屋子就是一家的依靠,地沟挖了做屋基,然后架大梁,屋子是几根大木头架起来的,然后才是砌砖做木工,瓦贴上去了就差不多了,你还得添好多家什,一个家才算立起来。” 小娃子抬起头,刚好能看到隔壁街区一间快建好的瓦房,“石牌这里又没个城墙,要是八老爷他们来了,你费力气修好,他一把火就烧了。” “流寇哪里敢来石牌,这里全都是安庆兵马,那宿松的时候就是八老爷,差点就被咱们打死了,你请他来安庆,他还不来呢,就便说他要来,我也想修个自家砖瓦房,住得多久是多久。” 小娃子嘴巴咧了咧,就像在笑一样,他等了片刻道,“爷,怎地他们到处挖沟,挖完又没人干活了。” “那是挖沟的活计好找人,手艺活不好找人。”曾老头指点旁边正在挖沟的地方,“端盆子那个是找平的,是个手艺人,挖土填土的力气活就找力夫来干就行了,这就好雇来,石牌到处都是,你管饭他就成。一个手艺人一天能带好几队人挖沟,后面那些砖匠、木匠、瓦匠才是手艺活,到处都缺,挖好地沟只能等着。眼下还不光是缺人,这大梁、砖、瓦都缺,特别是大梁,说盛唐渡的竹木场里木头都空了,甚或好用的泥巴都缺。” 小娃子点点头,“那左右也要等着,他先挖开作甚。” 老头在自家那块地沟前蹲下,眼神带着期许,就好像房子马上要建好了一样,“那些匠头接下营建的活,先把沟挖开,好让主家安心,还有这边挖开了,算是他做了开头,主家就不好换人了。后边的手艺活缺人,他就可以拖着,你主家要是想换,他就以此跟主家吵闹,要实在吵闹也不成,那就把挖沟的价多算,主家烦了也就给他了,左右他不亏。” 小娃子看向那端水的人,口中冷冷的道,“这些匠头可恶,照以前遇到,一刀便砍了他。” “这般是可恶,但要是都照一刀砍了,就没人修房子了。”老头叹口气,“我们住在这里,跟以前比起来心安了,你道为啥能心安。” 小娃子茫然道,“为啥……” “因为这地方有规矩。”老头指指外边街口,路面上都是身穿红色军装的安庆士兵,偶尔还有三人一组的镇抚走过,“其他地方的丘八出来,街上门市全都关了,姑娘媳妇逃命价的跑,现在他们出来,没人跑没人逃,还能做生意赚钱。若是没了规矩,你可以乱杀人,人也可以乱杀你,最后下来 谁也活不成。好些人都骂那吴达财,但石牌的规矩就是人家立起来的,就说有些不通情理的,总归比没有规矩好。” 老头那块挖好的地沟,“今日传令,开年过后骑营怕就要开拔,不去湖广就去河南,管马的辎重官说这趟出得远,让我随去才放心,我也应了。这趟少说也要半年,我跟那匠头说了,等这一仗打了回来他要是还没修好,我就要换人修,工钱也不给了,那匠头应承了的,这次回来,咱们爷俩就有自家的砖瓦房住了。” 小娃子两手互握,不断的搓来搓去,再转头看了看街口的食铺片刻,眼神最后落在自家那地沟里,口中喃喃道,“自家的砖瓦房。” 第585章 三卷末 “这里是老爷今日的家,小人已经收拾停当了,便请老爷住下。” 河南宜阳县,几股浓重的黑烟在城内升起,无数的哭喊声在城市上空回响。 南城的城根街上,到处都是赤裸的尸体,随处可见的血迹冻成了冰,顺着石板的纹理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块。街道中间跪了整排的百姓,都在抱头痛哭。 管家唐桂和站在一处宅门前,对着面前的长家汪大善小心的说着话。 汪大善身穿一件红色胖袄,这是一件明军的冬衣,并非是一件新衣,上面甚至有些暗色的血迹,是前些时日从一个阵亡明军身上扒下来的。 这件衣服刚好符合汪大善体型,穿着比较暖和,流寇中也不讲究死人衣服不吉利,只要能避寒就行。 手下的十多个厮养在宅门前恭立,等汪大善先走进宅子去。 汪大善往旁边不远看了一眼,那边是个大宅院,有专门的门房,门前还有狮子一样的石雕,看起来就十分气派,内里住着定然也十分舒适。 大宅门前有一群人,领头的人有点发胖,一些百姓跪在地上,脸往上仰着,几个穿红衣的人用小刀在脸上划弄,那些百姓不时发出痛苦的哀嚎,旁边几个已经刻好的,额头上血迹未干,写的都是“天王”二字。 这是流寇营中常见的刻字,头上有这两个字,碰到官兵很容易被砍了头去,跟清军的剃头类似,可以防止厮养逃走,刻字的都是刚被抓的新厮养。 唐桂和低声道,“禀老爷知道,方才你不在,徐掌盘子正好过来,他说那宅子是早就占下的,他是老长家,小人不敢与他争执,请老爷处罚……” 汪大善哼了一声,眼神阴冷的瞪着那边大门,两侧的十多个厮养噤若寒蝉,连汪大善自家女人都缩在后面,搂着孩子不敢看他。 徐掌盘子有点胖,兀自不觉的在那里跟人说笑。这在西营中一向都是惯例,按照地位高低选择房子,汪大善虽不快,但他毕竟只是个管队,跟掌盘子还差着班辈。 过了半晌后,汪大善终于道,“要衣服的去扒。” 旁边的众厮养丢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去扒百姓衣服,街中顿时哭声一片,那些百姓不敢抵抗,只是不停的哭叫。 突然街口那边涌出一队红衣人来,汪大善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头戴瓜拉帽的八大王出现在街上。 街中的掌盘子和管队纷纷大声喝骂,让厮养清开路面,驱赶那些百姓连滚带爬的让到路边。 汪大善有点紧张,他 来了西营这么久,看过很多次八老爷,但从来没跟八老爷说上过话,每次见到都全身僵硬。 汪大善连脸颊都有点僵了,勉强挤出了一副生硬的笑脸。 八大王根本没看他,径自到了徐掌盘子跟前,“能买湖丝的人在哪?” 徐掌盘子赶紧指着旁边一人,“这人就是,他说能送来这地方。” 那人正要说话,八大王却道,“你从何处得货来,供得多少?” “小人堂哥在洛阳作丝绸铺,看老爷要多少。” “先送三车来,银子照多给你。” “那小人去洛阳办货方便,求老爷就不要在脸上留字了……” 张献忠一摆手,“你带话去,货不来就说的假话,老爷杀你头,你还要脸干啥用。” 那人一呆,张献忠又对身后人道,“找人帮他送信去,多去几个人,路上土贼多,不要死了误事。” “小人领命。” “丝绸缎面用得上,银子都照多给。” 身后人又应了,自去跟那人说话。 张献忠站在街中说话,周围都没人动弹,连喘息都不敢大声,外间的哭喊吵闹像远在天边。 徐掌盘子凑过去,指着地上跪着的一人道,“禀老爷知道,这个人俅踢得好,毽子更是踢得好看,老爷喜欢,就养来跟老爷凑个趣。” 张献忠突然骂道,“驴球子的球,咱老子又不踢球,养来作甚。” 徐掌盘子立刻道,“那小人马上杀了便是。” 跪着的踢球那人闻声大哭,街中其他百姓本就恐惧,已经忍耐了这许久,听到哭喊终于一起哭起来。 张献忠原本已经往原路走,听到后停下怒骂道,“这些人养来作甚,哭来平白烦人!” 徐掌盘子赶紧道,“一并都杀了干净。” 旁边突然一个颤抖的声音道,“小人有事奏报八老爷。” 张献忠转头看过去,汪大善赶紧跪下。 “何事。” “小……小,小人奏老爷,小人有一计,可以斩了这些人的手,八老爷更有威名。” 旁边的徐掌盘子一指地上汪大善,“八老爷说杀,斩个手作甚用场,自然是杀了更有威名……” 张献忠没有理会打,径自对着汪大善道,“斩哪只手?” “回八老爷,让他自己伸。”汪大善喘口气,“先伸左手先斩左手,再斩右手,先伸右手就只斩右手。” “是何 道理?” “人都习右手,先伸右手的人老实,留一只手也不敢跟老爷作对。” 张献忠的黄脸上似笑非笑,“斩了头去不比斩手吓人?” “斩了头就埋了,以后其他人便见不着,让他们留着命,带着断手到处走着求活,这般走到哪处,哪处人就知道了老爷威名,以后就不敢跟老爷作对了。”(注1) 街中一片寂静,人人都眼神各异的看向跪着的汪大善,有些人也用眼角偷偷打量张献忠,不知这位难以预测的八大王到底会如何反应。 张献忠突然大笑一声道,“跟哪个长家,什么班辈?” “跟文秀老爷,小管队。” 张献忠转向街边的百姓,“他们方才听过了,必定先伸右手,就是都不老实,两手一并斩了,你来斩。” 一片哭喊声中,汪大善抬头看向张献忠,“小人领命。” 张献忠走到路边的车架边,伸手拿起一个铜盆,“你升作掌盘子,还是跟着文秀,那个杨嗣昌带兵追来了,咱老子打不过,往西走入山,路不好走,不相干的不带。” “小人记下了。” “你这口音是哪里投靠来的?” “回八老爷话,宿松墨烟铺的。” 张献忠把铜盆扔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他上下打量汪大善半晌,嘿嘿的笑道,“咱老子还以为安庆都出恶人,总归还有个好人。” …… 安庆石牌镇,校场上锣鼓唢呐螺号杂乱的鸣响,百余名骑兵奔驰的的蹄声隆隆,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其中更有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队长怎么不喊号!” “开,开药锅,咬纸袋,倒引药……” 引药倒多少!你漏火药了,这边缺了牙齿怎不换另外一边咬,填完不闭盖!” 步火营的队列前,几个军官快步的往来行走,竹棍不断挥舞,冬天换成了木棍,虽然隔着棉衣,抽打在身上仍痛得龇牙咧嘴,队列中惨哼连连, 鲁小马和周琛并肩排列着,两人专注的装填,周围震天的杂音让教官的叫骂都听不清楚,但面前挥舞的竹棍却十分显眼。 周琛额头流汗,咬开的纸包缺口始终无法对准枪管,路过的教官直接一棍挥过去,周琛痛得全身一抖,纸包随即落在地上。 教官一脚踢过去,周琛生生受了那教官还待再打时,旁边缺牙的士兵那里突然掉下一根槊杆。 “槊杆都敢掉,拿啥捅火药! 你妈是不是头猪,把你生这么笨……” 教官丢下周琛,对着旁边缺牙一通乱打,周琛赶紧趴在地上去捡拾纸包,颗粒状的火药已经撒了出来,一片嘈杂声中周琛满头大汗,小心的把火药拢做一堆。 然后边吹尘土边拢到纸袋中,眼角看到又有教官走过来,周琛不敢继续趴着,大概收集了火药赶紧站起,起身时刚好那教官路过,看到有人乱动,直接一棍打过来。 周琛又一声惨叫,那教官已走过跟前,周琛手臂抖动, “回槊,槊,槊杆!” 队长的口号已经喊到了回杆,齐射口令一出,没有打响的先一通军棍,全天评价低的,被抓到全旗队面前骂一顿不说,还要干倒马桶、站岗这类脏累活。 周琛心急如焚,终于把纸包对准铳口,也顾不得小心了,一股脑倒进去,随即把纸包一揉,直接塞进铳口,顺手抽出槊杆,队长已经在喊开击锤,周琛不敢耽搁,只压了一下就抽出。 旁边的鲁小马全神贯注,已跟随口令掰开击锤,周琛终于赶上进度,吧嗒一声掰开击锤,举枪等候队长的命令。 “预备!放!” 校场上雷鸣爆响,白烟弥漫在各个队列中,队列前方的靶标上木屑飞溅 校阅台上庞雨的眼神在几个横队上不停转换,周围几个将官也全神贯注。 今日观看到的情况,步火营由营房开始集结,庞雨选择营门方向列阵,是比较远的距离,中间还要转两个弯,队形有点混乱,但勉强也完成了,之后在各种干扰下达成了齐射。 吴达财能在三个月内将步火营训练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出乎庞雨预料。 “禀大人知道,这是三排轮射,欧罗巴那边的瑞典兵马还用一种三排齐射法,第一排跪二排蹲三排站,一次三排全部打放。” 庞雨看看吴达财,“那些英夷佣兵说哪种打法更佳?” “他们也说不明白。” 旁边的谢召发道,“三次或一次,左右是那些火铳,总归是杀那些人。” “庞大人说了,打仗是打散敌人组织度,组织度就是军心,属下浅见,一次齐射更能败敌军心。” 庞雨点点头,正要说话的时候,庞丁在身边道,“大人,京师银庄转来一封曹变蛟的信。” 庞雨愕然道,“何事?” “他要买二十门小炮,问需要多少银子。” “告诉铳炮司,新造铜炮先不下发,留下二十门并炮弹,命曾翼云挑选 教官预备,你立刻回信给京师,开价五十两一门,但无论曹变蛟还多少,都务必达成交易,曹变蛟要是没银子,就贷给他买。尽快确定交炮地点,保证火炮交到他手上。”庞雨匆匆扫了一眼信纸,“两年一大战,一年一中战,恐怕是东虏要来了。” 第586章 四卷序 “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奏,窃惟有国家者必有大计,大计定而后举措伸,举措伸后奏功捷也……” 盛京大政殿,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手执奏本,语调平和的诵读,身体宽大的清国皇帝皇太极在殿中缓缓踱步,听到此处抬头道,“前面的虚话不必听,后面的策略,你与朕参详。” 高大的范文程放下奏本,微微躬身后道,“二人提上中下三策,分别为刺心、断喉、剪枝。越燕山直捣京师割据河北,名为刺心,乃是上策;直抵关门破山海关,则关外各城皆为绝地,可以唾手而得,乃是中策。剪枝伐树是为下策。二人自然是倡议上策,但奴才以为,皆急功近利,失于稳妥。” 皇太极没有说话,继续慢慢的踱步。 范文程随在他背后两步,口中继续说道“自萨尔浒以来,明国一败再败,大战未逢一胜,然则仍可阻我大军于关外,此乃大国之利。我大清屡战屡胜,却至今仍局促于辽东一隅,此乃小国之弊。刺心断喉皆有大利可图,然则亦有大险恶在此,刺心需越燕山入敌境,与辽东相隔千里,且强攻京师坚城,必须重兵围困,不能行走就粮。一旦急攻不克,便顿兵坚城之下,山海关亦是同等道理,沿途百里皆是敌城镇军堡,大军孤悬敌后,是困敌还是困己,尚在未知之数。祖张二人倡议上中二策,他们非是不知此中险恶,只是明为大清,实则想行险获利,谋自家进身之途,对险恶视而不见罢了。” “范先生以为该当仍用剪枝之策?” “山西边上连番消息回来,明国腹地流寇复炽,河南、陕西、湖广、南直各地大小贼营不下百十,此非刺心、断喉、剪枝,奴才以为可称搅腹,明国腹心之地动荡,其国力损耗日渐衰落,我大清宜稳打稳扎,于关外消磨其边军精锐,入边则糜烂其国土百姓,数次之后明国钱粮将无所出,奴才以为,数年内天时将至,皇上天命所归,静待天时可也。” 皇太极停下脚步,闭起眼睛站在原地,良久都没有说话。 范文程安静的等候着,他随在皇太极身边日久,对这个大清皇帝已经很熟悉,在需要重大决策的时候,皇太极不会找许多人来商议,往往就是两三个心腹,其中最信任的就是范文程。 所以范文程在汉官中地位超然,很多满蒙八旗的军事贵族也无法相比,但这仅限于他一人,汉官整体的地位仍然最低,汉官中又按投靠时间分为旧人新人,地位又有差别,祖可法和张存仁都是大凌河被俘,在满清资历尚浅,需要显著的功绩来提升地位。 越是投靠时间短的汉官,提出的策略一个比一个激进,除了直取京师和强攻山海关外,还有登陆占据登州截断山东运河,与蓟镇入边清军两面夹击京师等等。 皇 太极选择激进还是稳妥,是根据不同的形势和实力对比,在刚接任大金汗的时候,后金形势已经十分危急,皇太极敏锐的发现了机会,果断选择最为激进的方案,千里奔袭入边,直攻大明京师,一举扭转后金的战略劣势。 而现在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明国内外交困,而清军收服了蒙古和朝鲜,战略上占据优势,清军的劣势仍在于体量远不如大明,不能承受大的失败。 皇太极正在进行抉择,范文程不敢打扰,放在皇太极桌子上的方案有很多种,每种都有不同的风险和获利,既要考虑自身风险,也担心错失了更大获利的机会。即便是相对稳妥的方向里,也存在很多种选择,选定关外八城中哪一个作为攻击对象,达成什么战略目标,都需要皇太极反复权衡。 皇太极是最终的决定人,也是最终承担责任的人,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容易的,每次范文程陪在皇太极身边,互相讨论之后,皇太极都会闭目思索,进行最后的选择。 良久之后皇太极缓缓睁开眼睛,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大概有了答案,他微微抬眼看去,正午的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洒下窗格的印记。皇太极满脸潮红,似乎方才在心中进行了一番大战般。 皇太极伸手在鼻梁上缓缓揉搓,有些疲惫的出了一口气,“要把树砍倒,自然是砍树干最省事。没有先砍枝桠的,枝丫砍光了,那树也不会自扑,白耗了力气。” 范文程又把腰弯下去一些,伐大树之说是皇太极以前提的,现在祖张二人认为是下策,皇太极并未勃然大怒,反而自己也在更正其中的含义。 “奴才以为,皇上剪枝伐树之策,是说来让臣下好明白的,名为剪枝实为伐树,皇上继任以来多番征战,一刀一斧都是斩在树干上,那大树已有倾塌之象,正是伐树之功。” 皇太极笑了一笑,“祖可法、张存仁有谋前程的私心不假,然则人皆有私心,私心有用也该当用之。对此二人应嘉许其进取之心,行险之策不用亦不必批驳,如此众臣方能勇于献策,维持我大清进取之势,” “奴才遵旨。” “范先生老成持重,朕也以为宜行稳妥之举,但那些行险之策并非全无一用,自今日起,在各旗散播消息,开年每牛鹿选甲兵十人抢西边;另传令高丽地方造船,并运粮食在登州外边等候,与孔有德攻打登州;第三,则水陆两路直取山海关,分不同旗分发出。”(注2) “皇上圣明,每年各旗逃人不绝,这些消息必会传到那明国去,朝鲜那边也自会有人通报,明国不得不备,皇上不费一兵一卒,已散其力。”范文程恭敬的道,“皇上是否已选定着力之处。” “津粮不足供应关宁,关外各城皆赖城外耕种收成,离宁远越远,其运 粮越难,我大军宜逼近宁锦门户,使其耕种自废难以图存。松山、杏山、锦州,以往每攻三城,强攻不克便无力围困,皆因粮草供应艰难,今次朕志在必取,然切忌操之过急,宜由远而近缓徐图之。”皇太极脸上的红色愈浓,两眼中不断闪动光彩,“便从义州开始,朕要在明国这破烂树干上,再重重砍上一斧。” …… 天色未明,紫禁城中左门,一群宦官列队到了暖阁外,手中各自提着装炭的箩筐。 领头的吩咐一声,宦官各自散开,在各个候召的房间开始预备。 林登万在茶水间里忙碌,先把铜壶里面的火种取出放在暖炉中,然后开始抓取木屑准备引火。 午前皇帝会在平台召对,今日候召的人很多,既有阁老也有普通大臣,需要的房间多,召对开始前司礼监的人会来查看场地,所以惜薪司也要提要准备,几个房间的暖炉要先烧好,房间温度要适宜,茶水房的水要先烧开,然后一直暖着,需要的时候直接就能用,一些小吃点心也要备好,皇帝若是奏对久了,突然要赏臣子一起吃些,也要马上能拿得出来。 所以茶水房也是任务重大的,但凡哪个细节没有做好,皇帝有一点不高兴的话,司礼监就要找惜薪司的麻烦。 林登万把木屑放好,正要朝火种上面吹起,突然旁边一个声音道,“在暖阁做事可惯了。” 林登万听到声音就立刻知道是白老公来了,上次在交泰殿外掉了一块炭,被这白老公一番收拾,最后还是张老爷给了银子才过关,林登万现在每月都要给白老公交孝敬,待遇也相应有所改善。白老公管着红罗炭,也管着司礼监和暖阁的柴炭供应,林登万又回到了暖阁做事,不过只是在茶水间,比以前的侯召房还是有些差距的。 他立刻转身跪下,“谢过白老公抬举,奴婢在暖阁办过差,都惯的。” 白老公双手背在背后,四下打量一番之后道,“之前在暖阁干过,咱家也就不用再说太多,但暖阁是个要紧地方,皇上在,司礼监在,议事的朝臣也在,天下间的大事都在这里定的,往来都是要紧人物,咱们在这里办差,都是要紧事,干啥事之前都先带着个小心。” “奴婢明白,一定小心办事,不给白老公添麻烦。”林登万低声道,“小人在暖阁做事,免了外边天寒地冻,又能沾着暖阁中富贵人的福气,都是白老公给的恩典,小人一辈子不能忘了,上次跟我那亲友提过,他也感佩得紧。” 白老公嗯了一声,似乎也没太在意,林登万知道这白老公不是空话能打动,把声音再降低些,“小人那亲友在内城也是做柴炭营生,专往各大户人家卖柴炭,正好需要些好炭。小人前些时日帮着盘库,看到有些红箩炭坏了,不便在宫里面用,但 在外边还是能用的。” 白老公的声调微微变化了一点,“倒也真有这般的。” “小人想到老公平日教诲,柴炭皆是百姓膏血,万般辛苦采集而来,那些不便在宫里用的,放到外边给百姓用了,免了被废弃糟践,也是功德一件。” “只是这般的柴炭显眼,是不便运出去的。” “小人是说,有些柴炭在宫外就坏了,也省了运进宫里来。” 安静了片刻后,白老公的声音道,“以后红罗炭和长柴你帮着打理,有些不堪用的不要糟践,但红泥要洗干净,免了别人误会。” 帮着打理红罗炭和长柴,就是让他方便勾连外面,这些柴炭变卖的银钱,就变成了白老公的。这是帮着白老公办私事,跟以前单纯给孝敬就大不同了,已经可以算是心腹,他在宫中又有了依靠。 宫中各个衙门,在外边都有自家的利益渠道,惜薪司是个弱势衙门,但也照样也有,这么多年以来是相对固定的。但从去年鞑子入寇之后,宫中对银钱的需求似乎又增加了,很多老公都在寻找新的门路,在已经固化的渠道中要找到增长点是不容易的,林登万给出了一个机会,无论多少白老公自然会尝试。 林登万口中尽量平稳的道,“小人谨记。” 白老公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去,几个茶房宦官都等候在门外,白老公在门口停下缓缓道,“这个茶房的事,林登万你就先管起来。” …… “那白老公怎生对你又好了,还让你在暖阁当管事?” 皇城里自家的小屋中,坐在木桌边的林登万满脸意气风发,抬头看着刚回来的宫女道,“许是白老公转了性子,也是咱家气运来了。” 宫女摇摇头,“那白老公名声不好,他的性子大家都知道,待下人一向都苛刻,就图个钱财,咱们也没银钱给他,难不成老了真转了性子。” 林登万笑着道,“管他怎生想的,那茶房管事也是开心事,今晚想吃些好的。” 宫女将食盒放在条凳上,从里面拿出盛着饭菜的碗碟放在桌上,口中一边说道,“茶房也是平台的茶房,其他茶房是比不得的,自然是开心事,今日正好不缺你好吃的。” 林登万笑眯眯的看着菜碟道,“今日为何这许多饭菜。” “今日皇上又来承乾宫了,坐了一个时辰,眼看要吃饭又走了,尚膳监已送来许多饭菜,皇上没吃就留下了。贵妃见了皇上心里高兴,让婆婆赏我们。都是好东西,我急着给你带回来,跟婆婆说围裙上沾了汤糊,想回来换过,正好晚上皇上还要来,万不敢脏兮兮的坏了皇上兴致,婆婆便让回来换了,我赶紧带回来,还是有些冷了。” “不妨,我热一下便是,我们一起吃。”林登万走到屋角,那里摆着一个暖盆,还有一大堆的柴炭。 宫女看到柴炭愣 住了,普通的宫人是不可能有炭火用的,京师的冬天酷寒,屋内就跟冰窖一般,冬天如果能烤火,在宫里也是一种特权的象征,之前林登万在惜薪司那么久,从来就拿不到暖盆和柴炭。 “你一会去当差,我先把火升起来,便在这屋里等你,回来时这屋里都是暖的,饭菜也是暖的。” 宫女眼中泛起泪光,就这般直直的看着林登万。 林登万看着她笑了笑,转身过去点火,口中一边说道,“皇上白日去过承乾宫,晚间还要来,必定是跟田贵妃有好多话说。” “皇上在宫里想多说话的人,也就是田贵妃了,来了一直说话,宫里宫外的事都说个不停。” 林登万手中略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生火,“今日平台奏对有薛首辅,里面倒茶的说皇上有些不快,或是薛首辅招了皇上生气,你晚上伺候要仔细些。” 宫女摆好菜碟后,自己坐在桌边叹口气,“皇上今日在承乾宫也提了首辅,听起来有些不快的,后来夸温体仁能办事,就是回乡就死了,我看皇上有些可惜,也提了周老先生,还有那杨老先生到湖广剿寇去了,皇上也提了好多次。” 林登万回头道,“皇上提到薛首辅是咋称呼的。” 宫女疑惑的道,“你问这作甚?” 林登万笑笑道,“我比不得你在贵妃跟前,有时就想皇上会怎地称呼别人。” 宫女想了片刻道,“是称呼的薛国观,今日就是这般的,以前是称呼薛先生。” 林登万此时升好火,拍拍手道,“我把饭菜热一热,闲着无事,咱们再说会话。” …… “老爷,冯老先生那边来的消息,说皇上已经对薛国观不满,平台奏对时数落不留颜面,多次在养心殿中直呼其名,庞总兵属下那位张先生也送来消息,说皇上在承乾宫中直呼薛国观名字,骂这老头只会絮叨叨说话,一日间提及温体仁数次,也提到了一次周老先生。他们两方的意思,问问是否可以动手倒薛了。” 京师内城的一座三进大宅内,吴昌时皱眉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两圈停下,看着面前的幕友道,“薛国观是首辅,要动手必定要东林、复社、宫中一起动手,务必要准备完全才能动手,否则一次不中,下次就没人跟我办事了。” 幕友低声道,“小人也是这个意思,他毕竟是首辅,老爷要动手,务必一击毙命。只是薛国观平日行事万般小心,寻了这许久,也没寻到他的实在把柄,贸然动手确实略显仓促。” “薛国观的实在把柄确实不易拿到。”吴昌时沉吟片刻道,“最重要的不是实不实在,是皇上需不需要,若是皇上需要,风闻也是实在。” 幕友低声道,“那老爷吩咐。” 吴昌时眼神不停地闪动,过了片刻后道,“把柄务必站住道义,皇上最看重一个孝 字,第一项落在孝上。先弹劾蔡奕琛丁忧期间尤请托薛国观,行迹鬼祟不忠不孝,此事没有实据,便先在吴道正那里想法子,从东厂听记那里送到养心殿,再请冯老先生想办法让皇上看到。” “小人记下。” “其二是包庇史翲,此事皇上本有疑心,也要一并提出。”吴昌时脸色严肃,“皇上最厌恶薛国观的,是逼捐皇亲一事,薛国观出了主意,让皇上顶在前面,最后没有收到捐助不说,还得罪了皇亲,把自个弄得灰头土脸,始作俑者,便是薛国观说皇亲有银子。所以这其三,必定是收受贿赂,薛国观自家收受银钱,却让皇上因银钱招惹皇亲,足够让皇上震怒。” 幕友低声道,“大人,薛国观在银钱上十分谨慎,信不过的人送礼过去,他都不收的,此项不易拿到实据。” 吴昌时沉吟片刻,“记得王陛彦给他送了三千两银子,这实据我可拿到。” “老爷,那毕竟是你外甥,拿到实据必定把王陛彦也牵连进去,弄不好落个西市……跟他娘那边,需不好交代。” 吴昌时皱着眉头,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过了良久后叹口气道,“外甥带个外字,总归是外人,这也不是我心狠,与你说实话,本官心中此时万般煎熬,但想薛贼当朝祸国殃民,为家国百姓计,也就只能忍痛委屈一下自家亲戚了。” 幕友抬头看看,吴昌时低头看过来,幕友赶紧把头埋下道,“老爷这份为国为民的高义,小人感佩。” “若非薛国观这老东西作梗,我岂会当这个区区礼部主事。”吴昌时脸色冷冷的道,“薛国观不去,周老先生就无法复起,此事势在必行,务必仔细谋划,咱们动手倒薛。” …… 注1:上一章中关于流寇残害百姓肢体的方面,在谷城招安之前,流寇残害百姓肢体的主要是割耳鼻,面部刺“大王”“天王”等字,可能因为这几个字笔画少,刻起来方便,斩手脚的很少见。谷城复叛之后,开始是斩单手,随后发展到双手和脚,武昌的记录是百姓存活者“无一全形”,四川的记录更多,譬如简阳傅迪吉的《五马先生纪年》中频繁出现斩手这类记录。这种转变的可能原因,是肢体残害的影响更为持久,因为很多人会活下来,给其他人造成视觉上的冲击,进而营造恐怖气氛,削弱军民守城意志,符合恐怖战略的目的,也是流寇 多年进化,不断自我强化后的结果。 注2:在松锦战役之前,清军用了多种惑敌方式,有些假情报最终传到了明朝兵部,如以下记录:从清军中逃回的包衣报“闻听东虏说,于二月二十头,每一牛录发鞑子一名,来关东犯抢,混着不叫种地。到四月内犯抢关西”“听闻鞑子说,待耕地时候要来作践,误种庄稼,有 盼抢临清之意。又说鞑贼往高丽地方造船,与孔有德上登州。”等。 第587章 春醒 南京桃叶渡春寒料峭,桃花尚未开放,成排的垂杨柳只余光秃秃的枝条,在春初的微风中轻轻摇荡。 万般萧瑟之中,岸上庭院中却有一片茂密的枝叶,常绿的夹竹桃之间,点缀着几株红色的梅花。 一只纤细的手指搭上花枝,似乎要把花枝摘下,但又突然停了下来,手指停顿了好一会,终于轻轻一收,花枝咔嚓一声从梅树上折断下来。 “这园中景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便是再回南京,或许这里也已是别家院,许不许我看也未必知道,眉楼就此作别,还是折一只留个念想吧。” 梅花随着手指移动到了小巧的鼻下,轻轻嗅了一口。 “这里有姑娘的名字,是因有姑娘才有了满院的灵气,姑娘去到哪里,哪里就是眉楼,姑娘跟眉楼是别不了的,倒是我们这些下人,要作别眉楼了。” 顾眉把梅花放下,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屏儿一笑,“屏儿历练这些年,嘴越发的巧了,原本满心的惆怅,叫你这般一说,倒都散去了。” “奴家说的是实话,姑娘心里有一半惆怅,一半则是得遇良人的欢喜,奴家的心里面,一半是不舍,还有一半则是彷徨无措,这眉楼是因姑娘在,天下才子方争着抢着来,姑娘若是去了,这里也就没落了,院中这些人也不知去哪里寻个活路。” 顾眉伸手把着李屏儿的衣袖正要说话,李屏儿却又继续道,“但我们这些下人老早便知道,风尘不是栖身地,姑娘总归是要寻个人家从良的,姑娘养了院中大伙这些年,得遇一个好归宿,我们都为姑娘开心。” 顾眉两眼微红,跟着两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她顺着衣袖握住了李屏儿的手,“不是我一个人养了大伙,屏儿你也出了大力的,当年李妈妈走得突然,咋闻之时就如晴天霹雳,眉楼失了依靠,我也茫然得紧,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屏儿你把着重任担起来,眉楼这几年遇到那些波折,都是你撑持着一路过来了,院里面人等才得了活路,这些年辛苦屏儿,院中各位也都辛苦了。” 李屏儿反握着顾眉的手,两人泪目相对,一时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丫鬟也都跟着流泪。 过了好一会,李屏儿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姑娘得遇良配,正该高高兴兴的。姑娘也不要伤心了,没得把大伙都惹哭,晚间李香君、董小宛几位姑娘要来,不要把脸哭花了,倒让她们以为自己成了花魁。” 顾眉噗的一笑,“这名声左右也用不上了,她们要拿去便是。” “姑娘只要还在一天,秦淮花魁是谁也夺不走的,以后姑娘成了官家夫人,才轮得到她们去争。现下院中不接待客人,姑娘去京师也还有几日,姑娘没有出过远门,途中舟马劳顿,要先将养好自个身子。”李屏儿又伸出袖子去给顾眉 擦拭脸颊,“奴婢先去安排晚宴了,姑娘先歇息着。” 顾眉含泪点点头,等李屏儿去了后面,顾眉从身边胖丫鬟手中接过手帕,小心翼翼的将脸上泪痕沾去,然后缓缓环顾院中景致,似乎要把眉楼刻在记忆中。 顾眉看了片刻轻轻道,“跟我到门外走走。” 丫鬟应了,扶着顾眉走出了门,以前眉楼门庭若市,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楼内宾朋满座,外面车马聚集,侧院中都是贵宾的家仆下人。现在顾眉谢客,眉楼顿时冷清了下来。 岸边一棵树上挂着秋千,顾眉过去坐在上面轻轻摇晃,眼神一直看着秦淮河对岸。 胖丫鬟兀自流泪,口中对顾眉道,“往日在这里常觉得烦闷,现下要走了,怎生全是不舍,好在还有几个旧人,一起跟在姑娘身边互相照料。” 泪痕未干的顾眉突然平静的道,“李丽华死了之后才来的丫鬟和家奴,我一个都不会带走。” 胖丫鬟愕然看着顾眉,顾眉脸颊上仍残留着泪痕,但丝毫看不出难受,她在秋千上轻轻摇荡,口中轻轻道,“李屏儿原本只是养女,李丽华办事并不带着她,外边门路她是丝毫不懂的。但李丽华一死,她突然间便八面玲珑,衙门也好,士绅喇唬也好,到处办事都顺遂,生生把眉楼撑起来,也无人能夺了去,这背后必定有人在帮她。” 胖丫鬟压低声音,“姑娘的意思,李妈妈的死跟屏儿姐……” “她没这个本事,但她也不是个等闲之辈,那李丽华死了之后,屏儿悄没声息,便已将这眉楼中的大致都换过一遍,就剩下你们几个是我的身边人,她不便动手罢了。” 胖丫鬟低头想了片刻道,“姑娘说的有理,奴婢也常疑惑,怎地屏儿姐一下这般能干,原来是背后有人帮衬,不知背后那人是谁。” “她在外面办事总是有机可寻的,余怀帮我打听了,屏儿在城中办事,是走的安庆那俊秀子弟的路数。” “余公子自己就是桐城人,他说的该当错不了。”胖丫头恍然道,“原来是这般的,难怪她办事那么顺遂,可那俊秀子弟为啥要帮屏儿姐。” “我开初也想不明白。后来还是想明白了,俊秀子弟先前找李妈妈何事,找李屏儿便还是何事,不外是银庄、赌档两样。”顾眉用手帕在脸颊上轻轻沾了一下,“但我在意的,是屏儿从未跟我提过跟安庆的干系,她都说是请托从前李妈妈打点下的旧人,既然她要瞒着我,定然就是还有见不得人的勾连。” “奴婢有时招呼那些贵客的家奴,听他们在外边说话,有些人说李妈妈就是安庆人杀的,还有些更说得明白,就说是那俊秀子弟。” 顾眉立刻转头看着她,“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胖丫鬟吐吐舌头,赶紧把脑袋埋低一些,等顾眉把头扭开,胖丫 鬟才抬头道,“那余怀平日间三天两头往眉楼跑,现下姑娘刚说有了良配,便不见他人影了,是不是心里有气。” “余公子狂放洒脱,这些年对我相助良多,但从未提过婚嫁之事,我与他诗书论交,不涉男女之情,他自然不会有气。” 胖丫鬟探头看看顾眉,“余公子就是狂放过了一些,虽然才情过人,但这些年都放在无用之处,那方以智都归心正途了,余公子还是我行我素,半分功名也没有,否则未必不是姑娘良配。” “总归是缘分未到。”顾眉轻轻叹口气,“你久不见他,倒不是与我生了嫌隙,是因他受大江时报那位刘总编所托,听说去了安庆办事,许是因他是桐城人,对安庆地方熟悉,就是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怕这次不及和他道别了。” 丫鬟好奇的道,“那位刘先生那次来眉楼时,一门心思的讨好俊秀子弟,看着不讨人喜欢,谁知道能干这般大事出来,听说也参加了乡试,不知考中没?” 顾眉摇摇头,“刘先生大义,为天下正道得罪了阉党,这次科举有人故意刁难,又是那俊……按刘先生的才情本应高中才对,这次未中非因学识不足,明珠蒙尘罢了,总有一日能得中功名。” 丫鬟搀着顾眉的手臂,“还是姑娘会挑,龚先生早就是进士了,这才几年又要进京当官,什么方公子、余公子、刘公子都是比不得的。” “是兵科给事中。”顾眉看向河边,说到心上人满眼的欣喜,“他是七年的进士,不光是有功名,还诗文并工书画双绝,在蕲春县那个乱战之地为官,这些年挡住了流寇入犯,护佑一方百姓平安,朝廷自然是要重用的,去兵科最是合适。他原本就是文武全才,不需要跟那个公子比,以后这种话不要说,被人听到平白招惹是非。尤其是那方以智,与龚先生在湖广相识后便是挚友,上次龚先生在南京多留几日,也是为了寻访方密之,可惜他回了桐城,龚先生临行时仍十分惋惜。” 丫鬟嘟着嘴,“怎地来来去去都是桐城的,连俊秀子弟也是那里来的。” “那你怎不说那阮大铖也是桐城来的,天天俊秀俊秀,不要只看那一副好皮囊,不说书画文采,总还要看他行事……” 顾眉说到此处突然停下,胖丫头听得出来,分明是还没有说完。 过了片刻后,顾眉轻轻摇头,“李妈妈死得不明不白,我一个风尘女子能有什么依靠,虽说往来的都是士绅高官,眉楼是南都第一销金窟,人人都捧着你,但我自家明白,所谓才女南曲第一,不过是拿着名妓打点门面,总归还是个风尘女子,真有事来的时候,这些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得龚先生不弃,终于有了一个归宿。好在屏儿没有拦着,也没有开口漫天要银子” “姑娘是李妈 妈家的,收银子也轮不到屏儿来。” “道理是这般,但如今天下大乱,武人跋扈难制,安庆那边若是真要从中作梗,定会平添无数麻烦来。无论怎生说,即便他与李屏儿有勾连,但未曾在此番大事上刁难,他好也罢坏也罢,我一个小女子管不了,但总归有那些大人去管。”顾眉用手帕在脸上又轻轻一沾,“咱们就只管好自家的事,你多备下些银钱,李屏儿非要安排人与我一道,等离了这南京城,我就只留下你们几个,其他人都给银钱打发了,我只带信得过的人去京师。” 第588章 总柜 “月如妹子啊,不是我说你,你是大江银庄副总柜,怎么还自己动手干这些洗啊扫啊的事情,姐姐看着可心痛得紧。” 距离桃叶渡不远的淮清桥头,一个巨大的身影提着扫帚,从小院的天井中窜入正屋,跟着又进入西侧卧室。 南京百顺堂掌柜蒋淑琼亲自提着一把扫帚,在屋中边走边扫,周月如和两个丫鬟也在屋中,怎么也拦不住热情的蒋掌柜。 周月如有些不好意思道,“蒋姐姐平日都这般辛苦,好容易一旬才得一日清闲,怎好再劳烦你干这些事。” “姐姐这人吧就是闲不住,每天不干些事情就不舒服,再者你说了,得一日清闲回家怎地,看着那老头子就烦,能到这里来做事活动筋骨不说,光看到月如妹子这般神仙般的人儿,心里可高兴了,这哪叫劳烦,可比清闲还舒服。” 她边说到了盆架跟前,蒋掌柜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她先检查了铜盆,接着拿起盆架最上面的皂盒,这个皂盒是木头作的,里面有一块圆形的胰子,看得出来已经用过一段时间,所剩已经不多,还有些浸泡的痕迹,皂盒底部黏糊糊的。 蒋掌柜把胰子取出,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会,又埋头看了看盒底,周月如几人都不知她要作甚。 蒋掌柜径自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扭头对着两个丫鬟道,“这旧皂盒不要用了,下面没孔会积水,胰子就泡坏了,擦到脸上就脏的,以后用这个皂盒,下面有孔好用,但用完胰子还是要擦干,清清爽爽的总归好些。” 她说罢把手中盒子放到盆架上,看盒子颜色是黄的金属材质,如果是黄金做的就价值不菲,盒子做工很是精细,底部有一点弧度,中间有一个孔,便于水流走。 周月如连忙道,“姐姐使不得,怎好平白受你这般贵重物件……” 蒋淑琼哎的一摆手,把那个旧的圆形胰子放到铜盆中,跟着在怀里一掏,再拿出来时已经拿着一个紫色花朵样的东西,“跟妹子比起来,啥物件也不贵重,这些寻常胰子,哪里配得上月如妹子这般人儿,姐姐这里有个桂花紫胰,里面加了桂花和密料,现下时节干得紧,用了这紫胰啊,脸上又香又润。早上出门用一次,记着这胰子不是只能早上用的,晚间回来你们伺候着再用一次,这般睡一夜也不干。用完了又到姐姐我这里来拿,千万不能跟姐姐客气,到入夏过后又要换一种,姐姐到时再送过来。” 这种胰子是明代专门用来洗脸的日用品,主料是猪的胰脏,拍碎做成糊状后添加入草木灰、猪油等,能够去除人体的污垢,功能类似明代的洗面乳,在当时的城市已经普及化,并且形成了不同的档次,蒋淑琼拿出来的算是最高档的,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不等周月如再说,蒋淑琼已经放好皂盒, 两手放到盆架两侧,呼的一下抬了起来,“闺房里边就是歇息睡觉的地方,讲究个空阔洁净,杂物多了坏风水,尤其像月如妹子这般的人儿,你堆多东西就沾了俗气,把盆架摆到外间去。” 她说着就自己动手,一个人端着盆架去了外间,两个丫鬟连忙跟出去。 周月如仍在卧室中,只听蒋淑琼的声音在外面道,“月如妹子管着银庄这么大的生意,平日哪有功夫照料自个,你们作下人的就要多费心思,头一天天黑前就要备好第二日的衣物,不是一套是两套,早间起来看天气选合适的,不能起床才乱糟糟的翻找,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要败了月如妹子的兴头,不光是衣物,还有头饰、鞋袜、帽子……” 此时外面哐当一声,好像是盆架放好了,蒋淑琼的声音接着道,“你看这帽子备的就不对,刚开春不久这般冷的天气,要用带围脖的帽子,衣柜在哪里,我来看看,月如妹子啊,你这兔毛的不行,它掉毛,那谁,你去我房中把那顶新的水貂帽拿来。” 外面一个女子应了一声,跟着脚步声又回到了门前,蒋掌柜又走回卧室,看到周月如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径自又去提净桶。 周月如哎呀一声,还不等她阻拦,蒋掌柜却已经提起来,两个丫鬟刚又跟进来,在门口呆呆看着强壮的副掌柜提起净桶,快速的走出门来,赶紧又把路让开。 蒋淑琼此时脸面朝着丫鬟,脸上堆起的笑又消失了,她边走边道,“净桶要用的时候才拿进屋来,屋中不能有味道,你不能当你们在自家那时候般,这是主人家里,每日要洗刷得毫无味道,你自家敢用来喝水才行,主家要用才往里送。你看银庄这买的什么房子,连个耳房也没有,净桶就先放外间这里,你们两个不要睡在侧屋,月如妹子晚上有事叫也叫不应,下人要有下人的这个规矩,外间这里摆一架床,你们两个晚上轮流睡这儿,睡觉时候不能脱衣服,不要睡那么沉,自家警醒些,听到里间有动静就要赶紧过去,总不成你还让主人家等你穿衣服。” 蒋淑琼把净桶放下,看向两个丫鬟的时候昂着头,居高临下的神态看向两人,突然周月如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前,蒋淑琼脸上瞬间又堆满笑容。 周月如看看两人道,“她们都来不久,我这里也少了讲究,倒让姐姐费心了。” 蒋淑琼马上亲切的看向两个丫鬟,“蒋姐姐其实也不怨你们,你看你俩都是从家中来的,寻常人家没有那许多规矩,到这里又没个人教,不懂也是常事,到底还是怨蒋姐姐,平日那百顺堂事务繁杂,未及早些来跟你们叮嘱,姐姐心里是跟自己生气,说话急了点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两个丫鬟被说得愣愣的,在那里也不知回答什么好。 蒋淑 琼满脸痛苦的摇摇头,“你说吧这些年,姐姐只知道银庄给你雇了丫鬟,以为照顾得好好的,谁知银庄那些都是些粗汉子,哪里懂这些讲究,总还是怪姐姐疏忽了。姐姐别的没啥,就是一身力气还凑合,以后照顾妹子的这些事,姐姐就自己来,妹子可千万不要拒绝姐姐。” “怎地好打扰姐姐。”周月如拉着忙碌的蒋淑琼,“姐姐好久没来了,不要光忙活,坐下歇息会。” 蒋淑琼立刻亲热的反手挽住周月如小臂,“想起跟妹子识得啊,那还是桐城百顺堂,你说转眼都多少年了,百顺堂那么多人里面,到南京还能一起的可就没几个,这都是缘分,姐姐不就该照顾妹子么,说打扰就生分了。” 周月如拍拍蒋淑琼的手,“一路都是姐姐关照,我心里都记着的。” “哪里能当关照二字,实际都是妹子关照,不然这南京百顺堂哪里轮得到姐姐来管事,姐姐脸皮薄,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心里可明白着呢,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哭一场。”蒋淑琼假装抹了抹眼前,随即看着周月如道,“姐姐就是寻常资质,比不得妹子你的大能耐,姐姐是真佩服。妹子你现下不但管贴票,马上还要管南京各家的账,银庄、百顺堂、船行、米豆店都一起,姐姐听了真心为妹子高兴,可就怕这许多事累着妹子,你说这些年又没人心痛你,姐姐赶紧过来,帮不了啥大忙,好歹尽些心意。” “姐姐这般说来,妹子真是心中有愧了,这些年姐姐在南京为百顺堂也是费尽了心,每日的操劳大家都看着的,原本该我这个作妹子的照料姐姐才是。” “姐姐那是力气活,不费心力的,不比得妹子你这些活计,你看以后南京这边设议事会,妹子也有一席,那更是劳神费心,其他人不明白,姐姐还不明白么,你说姐姐不来心痛你,谁来心痛你。” 蒋淑琼说罢扭了扭身子,将声调降低一些,“姐姐吧,在百顺堂当了多年掌柜了,现下听说下江的这些家百顺堂要设个总柜,议事会要跟庞大人举荐人选。姐姐不是给自家谋那总柜,只是怕落到有些不适合的人头上,妹子你知道姐姐最是个厚道人,从来不想背后说人什么,但这总柜管着那么多分号,总还是要有点品行才好,想来想去还是要把话说出来。” 周月如诚恳的看着蒋淑琼,“姐姐的品行我一向都信得过的。” “毛丫头吧,以前跟着姐姐从桐城出来的,她现下管着扬州的分号,按说办事也能办的。就是这品行上……”蒋淑琼皱着眉头,似乎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一咬牙道,“不妨告诉妹子,当年流寇到对岸,有人向江宁县举告妹子你是西人,实际……就是毛丫头举告的。” 周月如当场呆住,好半晌才愕然道,“她为 何如此。” “她当时就是怕妹子你来了百顺堂,夺了她想要的职位,姐姐也是后来才得知的,当时就给她一通好骂,本想赶她回桐城去,这毛丫头跪地上抱着我哭,姐姐但总归是心软,没有赶她回去。但从此也看不起这人,不想与打她交道,扬州那边开张,想着只要打发她远些,就不会再打扰妹子了,就举荐她去了扬州分号当副掌柜,没成想她成了掌柜了不说,自家不知羞耻,还想当总柜,那又要回南京来。” 蒋淑琼脸上横肉抽动几下,“姐姐不为自家谋这个总柜,但也不想这要紧职位落到品行不端的人手中,就怕坏了庞大人的事,就算是背个说人闲话的名声,姐姐心里更有个疙瘩,不想这个女人来南京,她不定又给月如妹子招惹什么是非,这都是姐姐心里话,月如妹子要是不信,就当姐姐什么都没说。” “我当然信得过蒋姐姐,当年被人无端举告,害得我在城外住了许久,银庄的事耽搁许多,果真是坏了庞大人的事,这人确实可恶。” 蒋淑琼哎一声,“谁说不是呢,姐姐也没想到,她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种人管事,我也不放心,谢过蒋姐姐提醒。” 蒋淑琼脸上堆起褶子,“这事多年来堵在心头,姐姐好多次想说,就是这心软的老毛病,又怕担上背后伤人的名声,一直没有说出口,让妹子平白受了这么久的委屈,今日说出来,心里总算痛快了。” 她说罢抬头在屋中打量一番,“银庄这边办事吧,也不是说刘掌柜不心痛人,总还是些粗汉子,想不到那么细致。这么个院子怎么拾掇也不好住,这事你不要管了,还是姐姐来办,总还是要让我家妹子住得舒服。” 周月如连忙推辞道,“这一片都是银庄订下的,街口还有护院,换个地方还要另外派人,须给银庄添了麻烦。” “护院这些小事,百盛堂自家就能帮妹子办了,不需麻烦银庄。”蒋淑琼也不多耽搁,拉着周月如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到了门前又挽着周月如的手,周月如笑脸如花,两人亲热的低声说了好一会,蒋淑琼才恋恋不舍的往百盛堂回去了。 蒋掌柜强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月如脸上的微笑跟着消失,她转身进了门,两个丫鬟呆呆的站在院中,周月如看了看她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进了正屋。 这个院子小,正屋里面还摆了书桌,盆架就在书桌旁边放着,周月如走到盆架跟前,拿起那块紫胰在手中,花朵形状的紫胰精致华丽,就像一块精美的糕点。 身后跟来的一个丫鬟低声道,“我见过这种胰子,要好多银子的,那蒋掌柜真舍得。” 周月如脸色平静的道,“这是百顺堂附设的青楼采买来给当家姐儿用的,用的是公中的银子。” 丫鬟以为 说错了话,当下也不敢再说,正屋中静悄悄的,周月如将紫胰在手指间把玩片刻,突然轻轻一挥,花朵般的紫胰在空中翻滚着,噗一声掉进了装满废纸的字纸篓中。 第589章 该当 “周姐姐你看,奴家就不想提这些往事,只是当年蒋姐姐干的这事吧真不地道,当初她就怕你要来银庄,夺了她的前程,就起了歹心非要去江宁县衙举告,到了门前奴家心里怕呀,觉得不能这么干,就使劲拉着她,周姐姐你看我这身板实在比不过她,手指头都差点断了,终归是没拉住。” 大江银庄三楼的副总柜直房门内,刚过江来的扬州百顺堂毛掌柜正准备离开,她搓了搓手指,就像回想起了差点拉断指头的场景,她诚恳的看着送她的周月如,“其实吧,也是因被她管着,心里怕她以后为难,也不敢放手拦着她。后来想想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说咱们都桐城出来,几十万流寇围城都能活过来,那都是大家齐心,咋能这般对自家人呢你说。这话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今日说出来心里才畅快了,我不是要为自家争这个总柜,但总想着不能让这种小人得势,她得了权势了,以后下人就更不敢得罪了,她不定怎么害人呢,我想到这吧,就算得个背后说人闲话的名声,也顾不得了。” 大江银庄的副总柜直房内,周月如将扬州百顺堂的毛掌柜送到门前,“多谢你揭开我多年来心中的疑惑,知人知面不知心,毛掌柜这番心意我都记下了。” 周月如说罢对旁边的女子示意一下,那女子到门前拉开门页,毛掌柜又过来拉着周月如的胳膊,“我这个人吧,不如别人会说话,就认准一条好,对东家真心实意。从刚到百顺堂的时候吧,就只信东家的话,就算那日几十万流寇围了桐城,这蒋女人哭天抹泪的说守不住了,说庞东家的话也信不过,任他谁来也不理了,我当时便一通好骂,我说你信不过别人,那自己东家总是要信得过的,只要东家在桐城,那流寇就破不了,后来果真是不是。反正我这人吧,从来就听庞大人的,周姐姐在百顺堂的时候就关照我,才德都让人佩服得紧,我就一句话,以后也听周姐姐的。” 周月如抬头看了看毛掌柜,只见毛掌柜满脸期待,当下停顿片刻道,“我们都跟着东家,从桐城一个百顺堂里跑堂办差的,能到如今管事掌柜,信东家自然是没错的。” 毛掌柜见门开着,也不多说什么,拉着周月如的又闲聊几句,才告辞出门。 周月如轻轻舒一口气,身边的女子陪在一旁低声道,“不要脸的货色。” 周月如没说话,过了片刻才看向她,“午前还要见张双畏?” “是,方才他的幕友过来,已经在二楼的客馆里,也是巧了,我方才正好在楼下,看到他跟姓毛的前后脚到的。” 周月如眼睛半闭着,等了片刻道,“那请他来吧。” 女子应了一声出门去,三楼的楼道便安静下来,周月如没有回座位,缓缓走到了窗前,楼下的大 中街繁华如旧,街上人潮如织,街边仍有不少人停下对着银庄指点张望,显然是慕名而来的,这个银庄总部因为豪华夸张的内外装修,已经闻名大江,名声可比大报恩寺塔。 有些人看到了楼上的周月如,仰着的脸上似乎带着茫然和羡慕。 周月如也不躲避,就这般迎着楼下的目光站在窗前,俯视着人头涌动的大中街。 身后楼道中传来脚步声,周月如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己的桌案,刚到桌边门板就响了,周月如赶紧坐下才道,“请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子出现在门前,接着让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男子。 周月如赶紧起身起身要行礼,那男子已经先赶过来,连连拱手道,“张双畏见过周总柜,先代船行谢过周总柜这些年关照,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 周月如做个万福笑道,“都是公中的事,尽个本分罢了,比不得张总柜东奔西走的那般辛苦。” 她说罢连忙请张双畏到客位坐了,外边另外进来侍女奉茶,又摆了两份小点。 等侍女退出去,张双畏才接着方才的话头道,“东奔西走暂且也不必了,也是庞大人抬举,让我以后管着船行的事情,要多在下江走动,在议事会跟周总柜也是同僚,叨扰的时候怕多了,心头有些惶恐,今日先来拜过财神娘娘,那心才安得下来。” 周月如抿嘴笑笑,“哪里当得张总柜这般称呼。” “自然是当得的,银庄这么大的生意,不是财神娘娘谁能主持得下来。”张双畏拱手诚恳的道,“在下以前在外边办差,带的人吧常常也就几十个,都随在身边的,觉得管事也不过如此,现下突然主理船行事务,放眼望去上江到下江一千里地,运河往北又是一千里地,人嘛更是数也数不过来,真是茫然无绪,心里头惶恐得紧,就怕才疏学浅哪里做不好,误了庞大人的大事。周总柜主持钱庄多年,一定多提点在下。” 周月如客气的道,“张总柜客气,银庄都是刘总柜管着的,奴家也就是听他吩咐罢了。庞大人有时往来南京,提及你时多有夸赞,尤其是往广东那趟差尤其得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把事情办成了,奴家才是要多跟你学的。船行也不是外人,以后都在南都议事会,有事吩咐一声,奴家能办一定办到。” 张双畏又拱手道,“既然周总柜这般说了,在下是个粗人,就不跟周总柜绕弯子。不瞒周总柜说,这些年从银庄拿银子出来,都是以船行的名义,但船行中超过八成的船都是带船入伙的船埠头,只是为了得个旗行船方便,以免水营和漕帮刁难他,江上的生意,银庄收银庄的,牙行收牙行的,漕帮收漕帮的,船埠头还是收船埠头的,就剩下船行旗号大兵马少,实际无利可图。” 周月如点点头,“ 这些都是实情,大江上千里水路,跟不光是跟码头有干系,商货往来都在城里,不是占了码头就能去争的,开办船行时庞大人的意思就是拉个大旗号,不夺船埠头的实利,这般才撑起一个模样。现下既然让张先生来当船行总柜,不知是不是有新章程。” “庞大人给船行派了新的差事,不全是江上的,大人的意思,船行维持着之前的,但自家要找新的出路。”张双畏掰开指头,“新派下的差事也是不少的,在下只说一条,京师银庄接纳的贵宾,若果真到了要从京师逃出的时候,运河肯定也是不能走的,只能从天津走海路南下,这就要用海船;去年山东南边出了许多土寇,运河沿线几个湖上也闹水寇,途中都不太平,京师银庄下半年收的银子不敢往南运,这也要走海运。京师银庄把银子收了,船却要船行来出,这事就落到在下头上。” 周月如看着张双畏,“张总柜若是要跟船行多要些贴票,还是需得庞大人那里答应。” “在下跟庞大人那里已报过贴票,但这才接的新差事,办起来不太顺遂,海船被分派给安庆船坊制造,才打听到说,船坊前面排了三个月江船,而且从来没造过海船,还要去海边寻匠人。更别说安庆船坊在石门湖造船,恐怕也只能造平底的沙船,这船在海上不好用。现在要从船坊把钱粮重新拿出来,就要耽搁时日。在下想着先从海边买一批海船,贴票在那边尚不便用,需要那一笔现银或银币。听说南京议事会这里,按章程有一笔周转银钱,可以临时调用的,可否先用来买了海船。” “有一笔周转银钱,因为南都和安庆不近,传递消息往来费时,庞大人特意留的应急所用,但要议事会商议定夺才能用的。那一笔银币,漕帮和赌档都想用,船行要用怕是不易。” 张双畏又拱手道,“所以才叨扰周总柜,张某往来南京不少次,但这南京议事会是刚进来,也不识得谁,想来想去只能先来请教财神娘娘,怎生才能在议事会上通过。” 周月如笑笑,似乎也接受了这称呼,她想了片刻道,“眼下议事会中,银庄两人,船行一人,漕帮一人,报社一人,赌档总柜还未定下,以后是否加入,还要看庞大人的意思。眼下这五人,便是我赞同了,也还差一票。” “剩下一票,张某再去想办法。” “这海船从何处买?” “某打算从广东买广船,此船坚固可靠,用来跑天津运送贵重物件,京师南下的银锭、贵宾,以后都用广船。”张双畏殷切的看着周月如,“另外还要买一些福船,可以一同跑海运送商货,好把海路认熟了,到用时才派得上用场。” “船行跑海运的船多了,漕帮恐怕是不愿意的,他们定然会反对。” 张双畏点 点头,“在下也反对漕帮,山东几个湖上出了许多水寇,开年运河若是又断了,漕船走不了就只能停着,商路断了,商货总要想法子北上,只有海上可以走,海路还便宜,漕帮为啥还非要耗费那许多钱粮,往东昌以北去争到码头有何用?上次赞画房给出的分析,今年年底东虏又要入边,那些地方一破,钱粮就打了水漂。在下以为,眼下给漕帮再多银子也没用,下一季议事会商议贴票计划,不如停了东昌以北布置漕帮,余钱先给船行,多买些福船广船,就当有个后手备着。即便运河又通了,海上也比运河便宜,江南码头上我们自己买了商货来,卖到北边照样可以赚钱,还不必看那些管闸阉人的臭脸,总是不亏的。” 周月如沉默片刻道,“代漕帮来议事的是袁正,漕帮就是暗哨营,虽然有点嫌隙,刘总柜还是要依仗的。” “某也知道此事不易,才来请教周总柜。” 周总柜揉揉额头,“奴家在银庄,原本只是管贴票,现下庞大人又指派要管各家的账,钱粮最是扰人,各家的账以前都自家管的,查账管账都得罪人,有些人索性就不搭理,奴家这事才是不易。” 张双畏立刻起身道,“别家的不敢说,在下以为账本原本就该做明白,船行这边就是没个得力的人,就请周总柜应援些熟手,帮在下把这账本打理明白,说着就又要劳动财神娘娘了。” “张总柜客气。”周月如笑一下道,“别家若是不搭理,奴家也是要在议事会上提的。” “不管谁家都是庞大人家的,钱粮这是大事,账目不清是不行的,张某是个粗人,到了议事会上,也还是这一句话。”张双畏抬眼看看周月如,“只是议事会毕竟人多,某觉着赌档的总柜或许也是要入会的,这举荐的人选务必要可靠才好。” 周月如点点头,伸手端起身边的茶杯轻轻道,“该当的。” 第590章 举告 “南京议事会举荐下江百顺堂总柜,是扬州百顺堂掌柜毛桂芬。” 安庆总兵署中军书房,余先生手拿呈文纸奏报,书案后的庞雨有些惊讶,接过看了起来,抬头看向余先生,“五票都投给毛桂芬了?” 余先生继续道,“众议人选是蒋淑琼和毛桂芬二人,举荐众议之前,银庄、报社、船行、漕帮各自收到举告,均举告蒋淑琼,都是在外边雇力夫送去的,不知谁人指使。” 庞雨嗯了一声,“都举告她什么。” “用百顺堂的银子给南京某管事的办私事,主要是将典押的院子给他设外房,还帮买丫鬟、家奴,蒋淑琼共安排亲戚共七人在各处百顺堂当差,又帮其他掌柜安排亲戚在南京百顺堂,另采买脂粉、餐食虚报高价中饱私囊,她男人每天在附设青楼吃红倌人餐,没给钱。” 庞雨嗯了一声,“牵涉南京某管事,怕不是银庄、船行、报社、漕帮都牵连在内,所以大家都不敢举荐她。” 余先生说到此处,抬眼看看庞雨,“应是如此,否则她资历远胜毛桂芬,不至于一票都没有。” “周月如也投了毛桂芬,牵扯某管事,蒋淑琼也给她办外房了?” 余先生小心的道,“船行把举告信发到承发房了,属下拿来看过,那举告里面没提人名,只写了某管事几个字,不知道有没有周月如。” 庞雨没问是谁举告的,沉吟了片刻道,“把南京百顺堂这两年的钱粮奏报拿来。” 余先生向旁边等候的助手示意一下,那人立刻去外间的书房,过了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两本小册。 庞雨拿到后翻看起来,余先生低声道,“属下记得,南京百顺堂这几年除了赌档还开起青楼、典铺、珠宝店,银子倒是没少赚。” “每年利润增长三成,在各地这么多家百顺堂里面,是增长最多的,扬州分号也要差些。”庞雨合上册子,“余先生,要说咱们这么多生意,真正赚到现钱的,就是百顺堂了,下江又是各地赚得最多的。” 余先生躬身道“这几年上江、中江和江北的有钱人往下江的越发多,或也是一因,但蒋淑琼在银庄一向也是办得不错的。” 庞雨点点头,“有人举告,就让刘若谷查实,没查实之前蒋淑琼仍管原事,但账目要按新章程管。南京议事会既然举荐了人选,就按他们的意思,任命毛桂芬为下江百顺堂总柜,。” 余先生应了又道,“刘若谷另有一个呈请,询问赌档总柜是否入议事会。” 庞雨没有接呈文纸,“多了就不便,赌档总柜暂且就不入了,下江还有没有其他事。” “这是张双畏交的一份呈请,是年内要开拓京师银庄南下的海路,眼下缺海船,之前在船坊订的船本已下了订,用贴票结算,现下他觉着船坊建造用时太久,今年怕都用不 了船,想把船坊的银钱退回,改从海边采买广船,这就要用现银,南京那里用了周转银,他想要一笔正经划给船行的,好把周转银补回。其二是京师银钱和贵宾到天津的那段陆路,船行不想接,张双畏意思是船行只负责海路,京师到天津那段,由暗哨营负责,两家权责务必清楚;第三则是想在吴淞一带寻海港,寻常地方怕不稳妥,想请大人从许自强那里想办法,在吴淞镇的水营寻个码头。” “安庆船坊那边可以退,但船坊要继续试造海船,广船准他先买十艘,其他的先报钱数额,船头必须从安庆水营出。天津的陆路他不想接也是情理,真到要逃命时候,陆路并不好走,只有暗哨营才能办,这事就分派给张麻子,至于吴淞镇的码头。”庞雨抬头看看余先生,“许自强有勤王的功劳,也该升总镇了,他管着吴淞镇,总比别人好。你帮我约他见面,先跟他说明白。” 余先生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下,此时外间的书办快步进来,“大人,暗哨营江营官有急报。” “让他进来。” 片刻后江帆匆匆走进屋来,见到庞雨立刻道,“大人,刘若宰给府衙和怀宁县衙分别上了建言,提及安庆练私兵、私募红夷等项,送建言的人跟衙署明白说了,刘若宰会自行上奏皇上。” 庞雨面色沉静的嗯了一声,江帆提及的建言,是明代给民间的一个渠道,说是给百姓,其实基本是给乡绅专用的渠道,便于乡绅和朝廷的沟通。但具体执行中,需要州县用印后上报,控制权实际还在州县手中,他们可以选择上报,也可以不上报,主要看对衙门是否有利,有时候衙门有些不便奏报的,就用托名乡绅上报建言。但刘若宰的地位又有些不同,他以前是皇帝面前的亲信, 江帆接着道,“刘母于七日之前过世,据获得的消息,刘若宰常常亲自照料其母,其母病情逾重,刘若宰身心俱疲,年来身体每况愈下,这几日茶饭难下,三日前已卧床不起,暗哨营分析认为,刘若宰此人固执,之前多次跟杜绳甲提及私兵一项,其母过世后,他恐怕自知不久,对后路顾虑少了,打定主意要跟皇帝奏报石牌情形,他通过府县上建言,只是给府县两级衙门留个余地,以免他们落下包庇纵容之责。在刘若宰往府衙上言之前一天,刘家两个家仆就失了踪迹,属下判断他们已经离开安庆,刘若宰回乡晚,眼下刚安插进去人手,获知消息晚了,此事暗哨营有责。” 庞雨道,“人已走了两天,暗哨营目前打算如何应付。” “这两人都是从京师跟着回来的,查到一人是安庆籍,正在查探其亲友牵连人等,只是两人长期在京师,熟知其面貌的人很少,目前水陆两路都已派出快马,途中全力拦截,安庆 这边继续查问,弄清楚送到京师何处,在京师另做预备。” 庞雨看着桌面半晌没说话,江帆站在桌案对面低着头,之前此事曾有迹象,暗哨营在留意,之后刘母病重,刘若宰全身心都忙于照顾,暗哨营也放松了戒备。 未曾想刘若宰一点风声没走漏,就让人把信送了出去,在安庆这个大本营里面,暗哨营算是捅了不小的漏子。 只听庞雨的声音道,“暗哨营按此去办。” 江帆松一口气,看了看庞雨脸色后退了出去。 庞雨两手撑着下巴继续想着什么,余先生没有打扰,等了好一会之后,庞雨抬头看着他,“余先生以为,刘若宰这举告,到底算不算大事。” “属下以为,崇祯七年之前,算天大的事,现下就未必了。” 庞雨笑笑道,“那我们先办自家的大事,让赞画房把春季各部调动令信拿来,先从英霍山区开始。” …… “接庞大人令信,二月初三日,步火第一营第一总随左路开拔开拔,进驻英山县城,同行有山地营第一总,亲兵第二总第二司,辎重第一司;步火第二营第二总随右路开拔,进驻霍山县城,随行有山地营第二总,亲兵第一总第三司,辎重第二司,作战目标清剿两个县治周边流寇,沿粮道建筑墩堡,预备调发民夫三千人,在县城修建营地。” 石牌武学学正直房,吴达财接过令信仔细看了看,似乎上面的字都能认完了。 “骑兵营主力调往随州,与亲兵第二营第三总汇合,之后去谷城轮换原驻防姚动山所部。步火营暂不调往湖广,但赞画房另有令信,着步火一营、二营应于六月前满编,并完成营级攻防操练,九月前完成步火三营编练。”曹书办看看吴达财,“只是步火营刚操练完,操典还没完善,就要拉出去打流寇了。” 吴达财摆摆手,“光操练是不知道练对没有的,兵马都要拉到战场历练。” 曹书办递过一份呈请低声道,“这次出征的两个千总都提请,每司减少一个火铳局,增设一个长矛局,如此是两火铳局、两长矛局。” “这两个人都去过清流何,被曹操马兵打破了胆,就怕流寇马兵冲阵,哪次骑兵真的能冲阵的,不许!”吴达财在那本呈请上打个叉,一把就扔回给曹书办,“庞大人最早定的两个火铳局加一个长矛局,操练之后大家众议增加一个局,加的是火铳局,早就报给了中军书房,之前他们不说话,操练都按这操练的,现在要打仗了改成长矛兵,他们以为就拿根棍子站在那里不成。” “大人,他们也是担心火铳兵不可靠,小人这里有些话跟大人说,左右这步火营操练完毕,虽说开战就转隶兵房,不归武学管辖了,然则毕竟是大人操练出来,营房钱粮都耗了不少,还是稳妥一些的好,属下 听大人说过,长矛兵多不易胜,但也不易败,两个千总既是提出来,便由得他们多拿些长矛。” 吴达财不为所动,“操练时候都试过火铳齐射,不能光数木板上面多少孔,一个孔杀一个人么?打仗不是那么打的,一个孔杀一个,周围乱几个,跟着再来几炮,那声势不是长矛能比的,火铳少了不成。” “大人你当着这个组长,生生建起这么一个步火营来,操练这几个月下来,军官任命、器械甲仗、马匹火药凡此种种筹备,得罪的人也是不少,刚有个样子就拉出去打仗,属下担心这步火营月饷少器械差,万一被流寇打得大败,各营里都有人要出来拉扯大人。” 吴达财摇头道,“步火营是不如前面兵的,但也是每日操练,钱粮没有欠少过,朝廷哪家比得上,打个流寇没输了的道理。” “大人你说过,打仗没有个必定的。咱们安庆营打仗没吃过大败,但这步火营不好说,兵将都比不得老营兵,万一遇到流寇骑兵,这些兵将乱了阵脚,说不得就是个大败,到时候都算到大人你头上,大人你还是代总文书官,此时疏忽不得,听说那何仙崖还想争抢。” 吴达财动作停顿下来,他犹豫片刻,看向曹书办的眼神没有开始那般肯定。 “就算是赢了,怕也是山地营和亲兵营的功劳,大人搞这军制更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把那代字去掉,当了总文书官,后面再改不迟。” 吴达财接回那呈请,迟疑了一下重新放在桌面上,伸手把笔重新拿在手中。 好一会之后吴达财抬头看过来,“坐堂官要的是什么。” 曹书办呆了一下,不等他回答,吴达财又道,“以前的营伍中多半就是长矛,庞大人专门设了这个石牌武学,投入这许多钱粮搞军制更定,他要的是啥,要的不是长矛,庞大人要的是火铳。” 吴达财猛地一拍桌子,“用兵打仗由得他们改来改去的么,不许更改!每司三个局的火铳,一个局的长矛,现在老子还是更定组长,撤换千总本官说了就算,谁再提改老子就撤谁的千总。” 曹书办不敢再说,口中连忙答应,吴达财余怒未消,拉了拉衣领歇了片刻才道,“人力、器械、药弹、被服是否都备齐了。” 曹书办拿过自己的册子,“军官生病有百总一人,旗总一人,队长两人,士兵今日操练受伤、生重病共二十三人,拟从其他千总部凑齐,裁缝差一个,两个营配属的兽医都被兵房调走了,说骑兵营要去湖广走得远,先保着骑兵用,兽医缺额最多,但山地兵那里有,跟他们商量可以共用。” 吴达财点点头,“还没出门就病这许多,接着说牲口甲仗器械。” “两个总的自生火铳全部备齐,火炮原本备齐,前日第二总一门后膛开裂,已发回 铳炮工坊,新造火炮被中军书房扣下不让下发,缺铜炮一门,要跟别营暂借,两总缺驮马三十一匹,最近牲口生病多,最好要补到五十,车架需要补七架,腰刀应补五十一口,鞋、袜、椰瓢、鞓带、药壶等项三百五十,斗笠差一千五百……” “一千五百?”吴达财抬头打断道,“斗笠是早就定下的,都订做两个月了,为何还差一千五百。” 曹书办翻了一下书页,他跟着吴达财每天要处理许多事项,不光是步火营,还有武学和文书队一堆事情,数字也是别人报来的,哪里知道几百个斗笠的事情,一时也答不出来。 吴达财冷冷道,“马上问明白。” 曹书办里面去外面,这个军制更定小组就在一个大通间里面,开始为了沟通方便,大家都坐在一起,步火营操练差不多之后,才给几个军官隔了小间出来,书办就坐在外边。 辎重营的军官不在,曹书办寻到两个辎重营文书后,他们立刻在桌上翻找文书。 吴达财脸色不佳,在座位上翻看其他文书。 好一会之后,辎重营文书进来道,“报大人知道,这一项是发给婆子墩,分两次订了一千九百顶,已发下两月,只交货四百顶。” “斗笠是风雨天用的,装填火药时候挡住雨水,眼看打仗了你还差,这么要紧的东西发给婆子墩,那里面都是什么人,军资的事情都敢耽搁,当老子不敢砍你们脑袋!” 那文书噗通一声就吓得跪下了,外面大通间听到动静,都没人敢说话,曹书办低声问过另外一个辎重书办,那书办战战兢兢的道,“就是那婆子墩做的,小人已经催过两次,这就再去催办。” 更定小组内的辎重营代表是辎重营副营官,参加过北上勤王,当时跟吴达财经常见面,步火营筹办的军资大多也都及时,以后要依靠的时候不少,骂书办是一回事,对上副营官了,吴达财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稍微缓了片刻后,吴达财朝汤盛一伸手,汤盛赶紧把拐杖递到他手中,然后扶着吴达财起身。 “叫上书办,老子亲自去婆子墩催办。” …… 武学和婆子墩就一墙之隔,吴达财过来过去很多趟,基本都是带着一群属下匆匆而过,从来没有进去。 婆子墩因为有供应马料的的职能,晾晒场占地很大,墩堡非常宽阔,外侧靠着皖河,内侧靠街的一面也很长,已经建起整排的门面来。 这条大道是跟石牌镇的主路相连,路上往来的牲口络绎不绝,路面到处是粪便,还有散落的草料,被往来的人一踩,到处一片狼藉,行人都靠在街边行走。 吴达财骑在马上,指了指旁边路面道,“这边有些马粪看着像昨天的,曹书办你晚间过来看看,雇扫夫的银子可是从咱们武学账上出的,到底有没有认真在扫。” “属下昨日从骑兵营回来时正好看过,扫夫是在清扫,就是快天黑时路上人都还多,扫夫扫起来不便,等到天黑还没扫完,扫夫也就回去了。” 吴达财迟疑片刻道,“那还得加人,庞大人上次来特地叮嘱过,路面上每日要清扫干净,过几日庞大人又要来,都这般脏兮兮的怎生交代。” “这实在是骑兵的牲口太多,若是把骑兵往外边迁一些,骑兵的营区往外走,这婆子墩也可以往外迁,街市中就不必这般脏乱。” 吴达财顺着一路看过去,以前刚来的时候,晒料场周围都是田地荒地,婆子墩就光秃秃的一片破烂窝棚,这才半年时间,到处都在搞建修,晒料场的边缘成了街道。 沿着晒料场修了整排的门市,大部分是仓促搭建的窝棚,但也有不少处在开工修建砖瓦房,甚至有两座二层的楼房,看着那梁顶就高出一大截,这都是婆子墩的资产。 曹书办低声道,“大人你看,婆子墩里面都是在宿松俘获的,怎么说也是流寇营中呆过,庞大人慈悲,让她们有条活路,原本让她们办草料,也是她们的本分,现下看石牌繁华了,这些婆子动了歪心思,你看这门市开张了多少生意,食铺、客栈、百货什么都不说他了,里面至少三处勾栏一个赌档,上月武学中抓到三个晚间翻墙出去的,都是到婆子墩宿娼,实在败坏军中风气。” 吴达财脸色有些不好,曹书办低声道,“武学养军中之气的地方,这么婆子墩放隔邻委实不合适,万一庞大人来的时候看到这些勾栏……” 说到这里,吴达财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曹书办立刻接着道,“赞画房要让编练营级操练,地方小了不行,能否把这婆子墩迁出去,咱们把这晒料场一并纳入武学,如此里面的地方就开阔了,营级操练才能办。” 吴达财又嗯了一声,看起来已经动心了,曹书办赶紧接着道,“属下以为,这片地方原本就是营里的,石牌这边的事务都是更定组管辖,大人你说了就算,前面沿街的墙可以全部修建成门市,武学眼下还管着石牌好多事务,清理河道、修缮码头都要花银子,便是雇扫夫这等事都记在武学账上,每次跟户房算账都看他们脸色,若是这些门市由武学接过来,租金就可以开支这些事项,也可以帮户房分担些,不用事事都求他们。” 吴达财眼神看着那婆子墩外面的门市,这里以前没有住户,门市可以修得很大,虽然大多都是些草棚,但看着确实热闹,显然生意都不错。 “到时把那些勾栏什么的赶走,做些正经生意……”吴达财突然举起手,“尤其不许开赌档,你记好了,绝对不许!” 曹书办立刻答应了,神色间颇有点兴奋。说话间已到了大门,门前一个婆子问了一声,吴达 财并不搭理,由辎重营的书办在前面领路,一直走了进去。 墩里路边有不少婆子,有些看到骑马的人,知道是军官,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讨好。 吴达财昂首骑在马上,目光随意的打量那些婆子,对旁边走着的汤盛道,“汤盛,本官与你说,咱们这行伍与别家不同,庞大人那里是要看真本事的,人一定要学本事,有本事才有担当,那以后日子才过得好。一会本官带你去看一个人,他就是不懂这道理,自家没能耐就没底气,没底气就没担当,尤其还不要脸,就算一时得了气运,最终还是要败坏掉,是过不了好日子的,只得在这墩里跟这些婆子一般当个墩户。” 此时领路的书办到了一个草棚前,那里站着一个婆子,书办上前问道,“我们吴大人来了,你们墩长在哪里。” 婆子朝后面一指,“墩长今日刚搬去砖房了” 几人转头看去,窝棚中间果然有一处砖瓦房,看着是崭新的,竟然比外面门市还先修建好,原来是墩长住的。 吴达财跟众人到了瓦房前,先下了马来,才打量那栋砖瓦房,门页开着,里面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说是开春了把,实际还是冻人的,这般把腿脚捂着就暖和,只要腿脚暖和了吧,全身都不觉着冷,只要墩长喜欢,我们天天这般伺候你,就是下月晚间调派,还是不要忘了我们。” 听到墩长两个字,吴达财知道管事的在,当下对汤盛道,“先催办了斗笠,再带你去看那过不了好日子的墩户。” 他说罢拄着拐到了门前,从敞开的门页中先看到屋中摆放的火盆,接着是一张红木方桌。 桌面上面摆了七八个碗碟,至少有三份肉菜,一个婆子站在桌边,手中拿着酒壶正在倒酒,另一个婆子坐在条凳上,怀中抱着一条侧面伸过来的腿,那脚都捂到了衣服下面,婆子的两手在那腿脚上不停的揉按。 吴达财呆了一下,又往门里走了一步,目光顺着那条腿延伸过去,一个癞子头从门框边缘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正仰躺在一个躺椅中,背后还有第三个婆子在按肩,嘴巴里面不知道在咀嚼什么。 他听到动静,抬头往门口看向吴达财,两人同时都愣住了。 第591章 法子 “岂有此理!没王法了!没天理了!” 军制更定小组的大通间中,吴达财满脸通红,将一把椅子猛地推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哐当当的声响,屋中的人等都站起身,埋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一个墩户冒充墩长这么久,在墩中管事,在户房奏报,在辎重营做生意,在骑兵营做生意,开张那么多门市,愣是没一个人发现,你还发斗笠给他做。斗笠呢?”吴达财指着缩成一团的辎重书办,“他从竹木场订的,你们自己不知道找竹木商订去,要从一个癞子那里绕。方才找不到婆子墩的账本,现下寻到没,银子到底发到哪里去了?那是老子拨下买军资的,到哪里去了!” 那书办全身颤抖道,“还没,没查到。” 那书办说不下去,只是筛糠一般抖动,吴达财下意识的就要照他一脚踢去,忽然想起那只脚是跛的,连忙又停了下来,在旁人看来就是怪异的扭动了一下。好在屋中人都低着头,看到的人不多。 “现下去哪里办斗笠,本官告诉你们,开拔前斗笠不发到,老子就把你们交镇抚队,正好镇抚队你们也在,军律怎说的。”吴达财怒气冲冲的道,“这事本官要告到中军书房,牵涉之人一个都跑不掉,全部军法论处,镇抚队你们马上查军律,都要按军律查办!” 辎重书办顿时在地上哭起来,大通间里人人都不敢说话。 吴达财看到他哭了,心头的气总算顺了一点,拄着拐回到自己的直房里面,坐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才把衣领拉开恨恨骂道,“气死老子了,老子在这里费尽心力练兵,还他妈不如个癞子,老子叫你吃八个菜,还四个荤菜你,老子看你吃!” 吴达财骂得几句朝着外边怒道,“汤盛,老子的水呢!外边的人气老子,你也来气老子是不是!” 汤盛在外面应了,片刻后曹书办先走进来,汤盛随在后面,手中端了一碗热水。 曹书办对他道,“汤盛去加点糖。” 汤盛偏头往吴达财看了一眼,安庆营军中是有糖的,但只在训练强度最大的时候供应,还有就是出征会随军携带,寻常一般不供应。 平日间更定组的人员想喝点,吴达财都以节俭的名义不许,年节到了才给些,甚至吴达财自己都不吃,至少当着别人的面是这样。 这次吴达财却没有反对,汤盛才又转身出去找糖。 曹书办来到吴达财旁边,“大人息怒,大致查明白了,是这婆子墩里多次惹出麻烦,户房对那管事的婆子不满,只任命她当副墩长 管事,户房里面又没有女人可派,墩长就一直空着,这才让那癞子钻了空子。加之这癞子特别狡诈,先是骗过了那副墩长婆子,他知道户房清楚他底细,就专让那婆子打交道,其他地方都是自个去,下面人办事一贯都粗心,到了跟前别人说是墩长,谁能想到这还有假的,便没去查证过,也确实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属下以后会严加督促。” 此时汤盛端水进来,曹书办把水先接过,小心的放到吴达财跟前,等吴达财喝过两口塘水,怒气看着平息一点。 曹书办正要继续说话,那汤盛在旁边道,“听说那斗笠钱不易寻到了,方才做斗笠的人又送来一百顶,说管账的那女人只付了他五百顶的银子,欠少的一千五百根本就没备料。那管账的女人也寻不见了,有些婆子说是把银钱带着跑了,恐怕要另外拨一份。” 吴达财喘了几口气怒道,“银钱也带走了,这婆子墩还有没有好人,她一个外地婆子能跑哪里去!” 曹书办见吴达财又有怒气,连忙抢在汤盛之前道,“户房正在追拿,据说管账的是个犯妇,户房让看管在婆子墩,谭二林到墩里后,两人许是有了淫奔勾当,便让她在管账,不仅是斗笠钱,墩中门市这两月收到的各项生意银钱,修建该付的工银、胭脂水粉钱、茶粮豆米钱、墩中工食银都在她那里,说是早上还收了一笔钱去换了贴票,我们查问谭癞子的时候,有人见那婆子去带了儿子出门去,然后便没人再见过。” 吴达财茫然道,“犯妇管账,还有淫奔勾当?” “刘慎思的女人,还带个小孩。” 吴达财回想了一下后点点头,刘慎思的事情在安庆营高层通报过,时间并不久,是报社出的大事,他还有印象,但完全没想到还能跟谭癞子联系起来。 “犯妇他都下手,不要脸到这般地步,还有啥婆子他不下手的。”吴达财左右看看,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道,“他还干啥事了?” “倒卖草料牟利,将晾晒好的营中草料倒卖给附近接待行客的食铺、客栈、寺庙,特别是寺庙那边,收了他草料,远处香客都送到他这里住店。”曹书办咳嗽一声道,“除了暗门子、食铺、客栈、赌档、百货,还开了钱铺,说是石牌这里贴票多,平日小生意缺铜钱,他从安庆买入铜钱,在钱铺用铜钱兑换贴票,中间吃价差;另外靠河一面的码头建了一半,准备今夏贩卖牲口料豆,码头位置原来的窝棚拆了,要用来开办米豆市场,已雇了几个力夫要征收牙钱,还有……” “别说了。”吴 达财疲倦的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额头,“本官不想听了。” 吴达财在桌前趴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那个犯妇本官不管,但他谭癞子祸乱婆子墩,导致延误军资,老子要用军律处罚他!你马上拟文,老子要亲自跟庞大人奏报,岂有此理!” “大人先息怒,属下这里有个浅见。那墩中的现钱都不见了,那些婆子已得知,都吵闹起来要银子,今天外面门市都无人做生意了,石牌镇上都有风声在传。现下是大人你在主理石牌大小事务,这原本是户房的过错,若是弄得石牌地方动荡,反成了大人的不是,小人觉着现下最要紧将市面平息下来。” 曹书办将桌上糖水碗端起,吴达财接过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点头,曹书办接着道,“再说婆子墩那些生意,都是赚钱生意,现下又都办得有些眉目了,正好可以想法子,把这坏事办成好事。” 吴达财迟疑片刻看着他,“怎生办成好事?” “婆子墩是户房管辖,由一个假墩长管事如此之久,足见户房监察不力,户房是绝对理亏的,只要大人举告,到了承发房弄得众人皆知,何仙崖那个人,得个由头就要小题大作,定然得给户房落罪牵连不少人。但回头来说,也就是一个晒草料的婆子墩,衙署里面连知道它的也没几个,大人不往大了办,它就是个小事。” 吴达财没有说话,但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看样子在认真考虑曹书办的话。 “第二是牵涉辎重营,斗笠项涉钱不多,但只要是军资,报到中军书房就是天大的事,辎重营也跑不掉。大人在更定组中管事,但归根结底管的是步火营和武学,户房也好辎重营也好,都是要借重的。” 吴达财突然抬头看着曹书办冷冷道,“户房的人找过你了?” “找过了。”曹书办丝毫不见慌乱,他语气平稳的道,“户房是更定组中的户房王典吏,但属下没有应承他们,更没有私心,只是想着这事能如何办得对大人你更有利,已是筹划了一个法子,但最后要不要办,还要等大人拿主意。” 吴达财看着曹书办半晌终于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婆子墩地块的事,和这假墩长的事,合在一起办。”曹书办凑近过来,“婆子墩那块地方没说是户房的,但户房管着婆子墩,他也可以就说那块地是户房的,他们不让出来,武学总不能去抢。若把户房告到中军书房,他们的人要被罚,或许丢了官位,这些旧人记大人你的仇,但新来的人却不会记大人你的好,权当做自家运气来了, 地块的事还是没着落。但大人若是愿意息事宁人,放这些旧人一马,旧人就记大人你的好,他们还能继续管事,婆子墩的门市就好办了。” 吴达财皱眉道,“刘慎思的女人跑了,这事不可能不报庞大人,我不报总会有人报。” “庞大人事多,若是能抓回来,户房可以奏报说,犯妇一人潜逃已经抓回,这就是件微末小事,余先生看一眼就发书手留存了。” “户房有什么本事抓那犯妇回来?” “早上还有人见到犯妇,可见她走得匆忙,多半没有预备,未必有人接应,户房准备去求阮劲帮忙,属下觉得多半能抓回。” 吴达财眯眼想想后摇头道,“这跟打仗是一个道理,她敢私吞一千五百顶斗笠的货银,是早就打算要逃走,不是没有预备的,反而是已经预备良久,本官觉得户房未必抓得到她。” “就算犯妇没抓回,这事也是户房自己的事,跟大人你无关,你不奏报上去,也牵涉不到咱们这里来。属下觉着先拿到地块,实在那婆子跑了,大不了把地块退他……” 吴达财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他一拍桌子,“退什么退,武学用的地拿了就拿了,我不管他们抓不抓得到犯妇,明天就把婆子墩那地块让出来,明日内把事情平息,婆子墩不得再出事端……还有,让户房出钱把斗笠补上,五天内送到营中,这三件差一样,本官就要向中军书房奏报。” 曹书办立刻道,“属下一会出去,先说大人下令在组中拟公文上报承发房,户房和辎重营的人在外面,他们自然会来找属下想法子,属下再跟他们谈。” 吴达财缓缓点点头,又考虑片刻道,“其他人本官都可以放过,这个谭二林不行,不然他不知坏多少好事,你寻个好法子。” “大人,属下已经想好一个法子,既不把事情闹大,又不放过这癞子。”曹书办说得口干,不由用舌头舔舔嘴唇,“眼下管账的人跑了,裹走的银钱都是那些婆子的,癞子跟那账房是一伙,这些婆子被卷了银钱走,必定又气又急,况且还被这癞子平白睡了,满天下没有比她们更恨癞子的,定然要找他拼命,就让户房把他留在婆子墩,这样事情不出户房,又绝没这癞子好日子过,让他天天被一群婆子打,才好给大人出一口气。” 吴达财认真的思考着,脸上的肌肉不时抽动一下,过了好一会终于点头,“就这么办。” 第592章 糖水 “银子交出来!” “姓谭的滚出来,今天不把孙婆子找到,额跟你拼命!” 婆子墩的砖瓦房外人头涌动,成群手执棍棒的婆子围在门外,不停的发出嘈杂叫骂着。 屋内也挤满了人,袁婆子站在最前双手叉腰,双手袖子卷得老高。 瘦小的谭癞子已经退到墙角,由于进来的婆子太多,将桌子挤到了墙边,谭癞子不由把桌子拉了一把,好歹挡住了一个方向。 袁婆子叉着腰吼道,“银子在哪里!满墩的银子都没了,几百个人吃啥用啥!” 说话间袁婆子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朝着谭癞子怒吼的时候,口水如同喷雾一般朝着谭癞子射去。 此时看到高壮的袁婆子还要过来,想要拿个东西在手上,周围连个板凳也没有,仓促间见桌子有两根筷子,慌忙抓在手中,旁边还有个吃空的盘子,也顺手拿住,心头略微安稳一些。 袁婆子身边那个助手婆子喊道,“贴票是不是藏在身上,把他衣服扒光!” 谭癞子举着筷子和盘子,身体缩到墙角,“肖婆子你想干啥,你们满安庆打听打听,谁不认识盛唐渡上……” “打听你娘嘞,打听你娘……”袁婆子上前朝着谭癞子就是一脚。 谭癞子赶紧把筷子转向对着袁婆子,“好你个袁婆子,谭爷没亏待过你,那住店银给你私分了三成,你拿银子的时候是啥模样……” 袁婆子跟着又是一脚,谭癞子招架不住,口中兀自骂道,“你满和州问问去,满徐州问问去,满蓟州问问去,谭爷一晚上杀了上千的鞑子,那唐二栓都作证的,你还敢打,谭爷我跟你说,你再打我还手了,谭爷动手那要出人命的,你受不受得起,哎呀。” “你什么东西还杀鞑子,老娘给个鸡子你都杀不死,两个婆子就追得跳河的东西。” “袁婆子你什么东西,谭爷连鞑子都杀得,休说两个婆子,两百个婆子谭爷也不跳河,你还打,你比得过鞑子没,连庞大人都识得我,肖婆子你敢……” 屋中一众婆子齐声叫骂,旁边的人也挤过来动手,谭癞子说不下去,也顾不得用筷子抵挡了,立刻蜷缩成一团,两手还护住了面门,这已经是谭爷在多年挨打经验中总结出来最佳防御姿态。 肖婆子骂一句就踢一脚,“你娘的你认得庞大人,你认得余先生,你认得户房司吏,老娘管你认得谁,不交银子打死你。” 屋中另外一个婆子尖叫道,“不交银子打死你!” 这声音穿透力十足,外面聚集的婆子像收到刺激一般,突然齐声大喊,门前的婆子阻挡不住,外面的人冲了进来,纷纷涌到屋角位置,朝着谭癞子乱踢乱打,那张红木桌子被挤得嘎嘎乱响,桌山的碗碟落在地上,哐当当的摔成碎片,碎片和菜肴落满一地,也没人去理会。 棍棒拳脚雨点 般落下,谭癞子在墙角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发出啊啊的惨叫。 突然人群中一阵混乱,一个人影从后面推开人群,前排几个婆子东倒西歪,谭癞子顿觉压力一松,口中惊叫着偷眼去看,只见高壮的何三娘拿着一根条凳,朝着那些婆子推搡过去。 前排几个婆子猝不及防,顿时被推得翻倒在地,倒地的袁婆子怒骂一声,伸手拉住了一根条凳腿,旁边两个婆子一起上来抢夺,何三娘口中高喊道,“姓谭的不想死快跑!” 地上蜷缩着的谭癞子呆了一下,突然拉开旁边的窗户哧溜一声跳了出去。 外面窗边也围着些听动静的婆子,谭癞子直接踩上她们的肩头,众婆子惊声尖叫,还有人伸手来抓,但都晚了一步。 谭癞子借着惯性一跤摔出人群,顾不得疼痛马上跳起,朝着外边跑去。 身后房间里面传出何三娘的声音,“这些婆子不会水,往河里跳!” “谭爷是跳河的人么,鞑子都杀得,害怕你几个婆子……”谭癞子边跑边喊,只叫得两句就接不上气息,只得放弃反驳, 外面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尖叫一声,“谭癞子跑啦!抓人啊!” 屋内屋外的上百名婆子炸锅一般,纷纷叫喊着朝外面追赶,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谭癞子往哪里跑,只顾着在墩里乱窜。 谭癞子逃出屋子的时候没有选对方向,绕了一圈才朝着大门跑去,周围喊抓谭癞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谭癞子在危险的刺激下爆发了小宇宙,平时不锻炼的两条腿跑得飞快, 眼看那大门已经不远,旁边却窜出两个婆子把门页关了。 谭癞子惨叫一声,眼看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只得往北逃出了窝棚区,窜上了宽阔的晾晒场,这一行为顿时暴露了行踪,四面八方叫喊声此起彼伏,全墩的婆子都跟着追来。 从空中看下去,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前面奔跑,身后跟着一个粗大的尾巴,数不清的人跟在后面追赶。 谭癞子平日缺乏锻炼,体力活还没那些婆子干得多,只是这片刻奔跑,就已经快耗尽了体力,速度越来越慢。 后面追赶的脚步和叫骂逐渐接近,连棍棒破空的风声都隐约听到了,惊恐间顿时又奋起力气跑了几步,但腿脚力气很快又没了。 谭癞子上气不接下气,仰着脑袋在晾晒场上奔跑,宽阔的晾晒场快要跑到尽头,前方地上堆积着条石、木板,还有挖开的地基,已经到了修建码头的地方,旁边就是河道。 谭癞子回头看去,成群婆子追到后面,最近的一个婆子已经在身后两步,手中的棍子都举起来了。 谭癞子惊恐的叫喊一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码头边的河岸猛跑几步,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水面纵身一跳,哗的一声,皖河河面上水花四溅。 …… “姓谭的你除了跳河还 会啥,你以为婆子不会水就能跑了,这些力夫都是你亲自雇来的,你自家说的只雇江北人,以后还可以设个渡口撑船,他们哪个不会水,由得你跑了他们去哪里拿工食银去。” 码头边的河岸上,几个力夫将浑身滴水的谭癞子按在地上,初春时节温度还低,谭癞子已经冷得全身发抖,精疲力竭的倒在地上只顾喘气。 袁婆子骂完,过去要揪谭癞子头发,看到癞子又放弃了,转而抓着谭癞子的下巴抬起,谭癞子哭丧着的脸仰起来,“袁婆……袁婆婆饶过,银钱都被孙婆子卷走了,小人真的没有啊。” 这一番跳河的动静,河道对面都围聚了许多人,朝着这边观望,互相间议论纷纷,一些小孩在对岸水边嬉笑。 袁婆子不理会他,朝着旁边一挥手,肖婆子和几个力夫一起动手,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将谭癞子抬了起来。 周围环绕着成群的婆子,众人朝着被抓获的谭癞子又打又骂,这样一路吵闹着,又穿过宽阔的晾晒场,将谭癞子抬回了那间新瓦房。 嘭一声响,谭癞子被扔到地上,细小的水珠随着这声撞击四处飞溅,谭癞子摔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撑起来爬到墙角,在身后留下一道水迹。 谭癞子转身蹲在墙角,冷得牙齿咯咯打颤,眼角看到旁边有人,转头看去竟然是何三娘也蹲靠在墙边,头上还有凝固的血迹,她就偏着头靠在墙边,也没搭理谭癞子。 一群婆子也围着墩里追了一圈,最后还要把谭癞子抬回来,也是累得够呛,一时大家都说不出话来,连屋外围聚的婆子也没有吵闹声。 袁婆子指了一下地上的谭癞子, 旁边的肖婆子递过来一碗水,“墩长你累着,先喝点糖水。” 袁婆子嗯了一声,端过来喝了一口,周围的婆子这一趟也累得够呛,看着袁婆子喝糖水不由得嘴巴不停蠕动。 肖婆子舔舔嘴唇,转头看着谭癞子,“肯定藏了贴票,别被水泡烂了,把他衣服扒光。” 袁婆子喝了一半糖水,舒服的出了一口气,感觉体力至少恢复了一半。 她把剩下一半糖水的陶碗递给肖婆子,肖婆子正要喝,只听袁婆子道,“给老娘端着。” 肖婆子只得停下,袁婆子朝着谭癞子狠狠骂道,“姓谭的我告诉你,孙婆子卷走的银子是满墩里姐妹的血汗钱,都指着那些银子过好日子,由得你糟蹋了,不还出来就别想走出婆子墩。” 旁边的何三娘突然道,“这姓谭的没来时候,你们又得几个铜板了,每天粥也吃不饱,这姓谭的来了你们都吃好穿好,看到有银子了谭爷谭爷喊着,现下又要人家命,那几月好日子也是人家给你们的。” 肖婆子还端着碗,听到何三娘插话,立刻对她怒道,“何三娘你看上这癞子了怎地?这般模样你也想要 ,要不要脸你。” 屋中其他几个婆子也一起喝骂,何三娘抬起头,散开的头发就贴在脸颊上,“老娘看上了咋地,你们几个婆子要脸,要脸天天往这癞子屋子钻……” 几个婆子呆了片刻,突然尖叫道,“打!打死她。” 肖婆子放下碗就过来抓何三娘,何三娘拼命挣扎,但抵不过几个婆子,很快就被扭过压在地上,谭癞子捂着脸,蹲在墙边不停颤抖。 袁婆子拿起一块碎瓷片,何三娘在地上尖叫,袁婆子蹲在地上压住她手,碎瓷片就要朝着脸颊割去。 突然她被人从旁边一撞,袁婆子刚要叫骂,却见是谭癞子凑到了跟前,谭癞子揪住她衣服,压低声音恶狠狠的道,“你也不许打何三娘,你要打她,等那户房问话,我就说你跟孙红儿串通的,你也别想跑掉。” 袁婆子脸颊抽动,“老娘打死你个……” “袁婆子老子跟你说,你打死我,户房要问话找谁去,户房寻不到人抵罪,就只有拿你。”谭癞子子抹掉额头的血水,在她耳边低声骂道,“谭爷我告诉你说,那孙婆子跑了,银钱是婆子墩自家的,在户房是小事,但她是婆子墩看管的人,犯妇跑了才是大事,户房总要拿人交差,万一是暗哨营来追查,谭爷只要拉扯你,他才不管你是谁。” 袁婆子揪着谭癞子的衣领,满脸凶恶的模样,但手中却停了下来,听到暗哨营三个字,袁婆子脸颊抽动了一下,几个婆子脸色也微微变化。 旁边的肖婆子也听到了,她揪着谭癞子的衣服,一时也不敢说话,下面被压着的何三娘不停的喘气,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上面一圈面孔,眼神不停的打量谭癞子。 婆子墩的人都是在宿松被俘的,军队逮住之后只是粗粗甄别,打骂也打骂,但不折磨人,后面来的就是暗哨司,他们的办事风格和战兵全然不同,所有婆子都被分别审查过,对暗哨司心有余悸。 谭癞子面孔还湿漉漉的,他急促的喘息几口,在寒冷中脑袋不停的上下颤抖,他转头看看几个婆子,“你们放过何婆子,暗哨营来查,谭爷都认下,你要是再打何婆子,谭爷非把你拉扯在里面,你们一个跑不掉。” 袁婆子脸色变幻片刻,一把丢下谭癞子,缓缓站起身来,随手把碎瓷片扔到墙角,发出当一声脆响。 几个婆子陆续起身,何三娘仰躺在地,胸膛还在激烈的起伏,她和谭癞子都惊魂未定,一时也不敢说话。 屋里屋外都奇异的安静了片刻,肖婆子又将那碗糖水端起,送到袁婆子跟前,“墩长你累着,先喝点糖水。” 袁婆子用手推开,“先歇歇,一会再喝。” 她真要继续说话,突然外面有人喊,“袁墩长,户房大人来了。” 袁婆子全身一抖,满脸横肉顿时泛起温柔,急急朝着屋外去了,肖 婆子本要把糖水碗放在桌上,突然看看地上两人,又端着碗跟着出去。 其他几个婆子也跟了出去,何三娘这才翻身起来,谭癞子拉着她,两人又靠到墙角,两人都喘着气,互相也没说话,就是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袁婆子去接户房大人了,就只听那肖婆子在外面呵斥,让其他婆子不要说话,过了片刻功夫,就听到有男人的声音过来,袁婆子的声音也跟着靠近了。 “大人你看,那孙婆子把银子都一并卷走了,那不怨老身,都是这谭癞子在做主,他非要让孙红儿管账,” 男人的声音道,“他一个墩户在做主,那你这副墩长在干什么。” “老身……” “户房让你们在这里支应草料,给了工食银给你们,那就是你们的本分,孙红儿卷走的是什么银子,你当老子不知道,都是跟户房没干系,让你打理婆子墩,你打理成了什么模样,吴大人吩咐了,你婆子墩再出事端,这墩堡就撤了,所有婆子一律赶出安庆,死活都你们自个顾了。” 外面有两个婆子哇的哭出来,跟着是袁婆子的声音道,“大家不要吵闹,都听大人说话。” 跟着一阵纸张展开的声响,那男子声音接着道,“户房司吏有令,婆子墩副墩长袁巧珍办差不力,在墩中滥用奸妄之人,以至墩中钱粮混乱,更有犯妇走失。夺去副墩长之位,暂留墩中为墩户,着严加看管等候查问。” 场中安静了片刻,屋中的谭癞子忍耐不住,小心的探头到窗前缝隙往外看去,来的人他见过,并非什么户房大人,只是户房的书办,但在婆子墩确实是大人。 只见袁婆子两腿一软跌在地上,抓住书办的裤腿嚎啕大哭起来,“老身冤枉啊,大人饶命啊,都是那谭癞子害的,老身啥也没干啊……” 那户房的书办一脚踢开,口中骂道,“你放跑的人你冤枉,老子被吴……骂一天了,老子的冤枉还没处说去。” 那书办看也不看她,对着周围的婆子扫视一番,那些婆子不知道什么意思,纷纷下意识的往后退。 肖婆子本在看着地上嚎哭的袁婆子发呆,此时抬头看到,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大人,奴家以前是第一总的总甲,一向也在墩中管事,墩里面啥事我都能办……” 户房书办一指她,“那你暂代副墩长,墩中事务安排好,方才那么大动静作甚,把人看管好了,王典吏明日还要问话。” “奴家记下了。” “以后交办什么事,都要办快办好。” 肖婆子立刻道,“大人放心,奴家肯定办快,还肯定办好,不像这袁婆子那样。” “婆子墩还是在这地方,暂不搬迁走,武学来人下令,你们也要听,这几日多预备草料,骑兵营要去远处打仗,一会辎重营周书办来,他们要多少,就要备够多少,办得 好以后你就管事。” 肖婆子连声答应,户房书办吩咐完便扭头走了,肖婆子立刻跟在后面,手中那碗糖水仍端得稳稳的。 地上的袁婆子还在哭叫,一群婆子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会来人把谭癞子带走,然后在哪里当众斩首那样的,谁知道还看管在墩中。 谭癞子缩回墙角,过了片刻功夫,外面一阵吵闹,跟着袁婆子的哭叫声就进入了屋里,一群婆子揪着她,将她推倒在地。 肖婆子端着糖水碗跟着进来,径自喝了一口糖水,她先看了看谭癞子,等了片刻后四下打量一番后,对旁边的力夫道,“这屋子结实,把他们三个都关在这里面,窗户封死,看管好了等各位大人查问。” 她说罢也没看袁婆子,边喝糖水就出门去了,外面又一阵吵闹,好像肖婆子在安排新的人管事。 屋中袁婆子还在地上哭,谭癞子呆了一会,才想起转头看旁边的何三娘,正好何三娘也抬头看他,透过她额前垂下的乱发,两人的眼神呆呆的对视着。 第593章 码头 南京三山门外,一身短装的崔永炟坐在街边茶铺中,眼神随意的看着街中的行人。 崔永炟坐的位置能看到对面的三山门,城门前车水马龙,西水关的门洞里有船只不停进出。这个城门规模宏大,建有三座瓮城,既有城门又有水关,自身就像一座庞大的堡垒。 城门外的三山门水码头是南京最重要的客运码头,内秦淮河从东水关入城,到三山门的西水关流出,从这里改称为外秦淮,出关后往北沿着城墙流淌,直到汇入大江,既作为城壕起防护作用,又发挥水运的便利。 因为有外秦淮的水道便利,三山门水码头成为离城区最近的码头,从大江上游来的客船基本都在这里下客,部分茶叶和竹木等商品也在这里下货,更有部分小船可以转运商品从西水门入城,这一片地区成为客货流量最大的地方,是整个南京的交通枢纽。 二蝗虫坐在他的对面,正打量西水关进出的船舶,“原来这就是南京城,果然好地方,难怪八贼想来。” 崔永炟把目光收回,重新在街道上扫视,“你到得了南京,八贼怕是来不了,说来他是比不上你。” 二蝗虫嘿嘿一笑,“八贼要是来南京,不是我这般来的。” “你想跟着庞大人来南京,还是想跟着八贼来南京。” 二蝗虫收起笑容,“崔永炟,你想拿老爷的把柄怎地,自然是跟庞大人来南京。” 崔永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仍在打量街道,“大家都是同袍,我拿你把柄作甚,只是想你跟着八贼多年,现下又跟着庞大人,两边到底有啥不同。” “西营不会办这种差。”二蝗虫撇撇嘴,把眼神从崔永炟脸上转开,“先是查盐贩,查到了又不杀,奔命一般跑来南京抓传信人,现下又说要抓一个婆子一个小娃,还要抓活的,西营几时会这般啰嗦,一刀砍了最是清净。” 崔永炟等了片刻道,“并非个个都是生死仇敌,清净是清净了,以后差事就不好办了。” “留着有啥用?” “人总会有他的用处,安庆营部的令信传来,能查到接应的人叫余怀,在安庆雇的船头叫王喻,要抓的婆子叫孙红儿,她儿子叫刘浩圣,小名刘保儿,他爹叫刘慎思,喜欢玩白鸽票、马将牌,喜欢女人结扁髻……” “啥叫扁髻老子都不识得,咱老子就不记那些无用的,今日来的人没有认得那婆子,你怎地抓人。”二蝗虫冷冷道,“既是要活的,那还带着刀铳干啥。” 崔永炟笑笑道,“那婆子并不知道我不会杀她。” “那你到底会不会杀她?” “我是来办差的,不是来杀人的。” “袁大人严令务必抓到人,就是这里的人既没人见过余怀,也没人见过那婆子,从你跟前过也抓不到。”二蝗虫冷冷笑了一下,“都是白费力气, 我说是那姓刘的,早些一刀杀掉,这婆子娃子便无用了,便不用费这般力气。” 崔永炟没有接话,二蝗虫正要继续说话时,一个挑夫模样的人匆匆跑入茶铺,低声对崔永炟道,“崔队正,有人看到安庆船头王喻的船靠岸了。” 崔永炟立刻抬头看去,“在何处?” “刚收到消息,棍头派人去码头找。” “确定是余怀雇的那艘?” “就是余怀雇的那艘,看到的人是枞阳人,跟那王喻是同乡,认得他船旗。” 崔永炟立刻起身走出茶铺,身边一桌的人也起身跟随,几人往码头方向赶去。 来报信的漕帮在前面领路,这人是漕帮派的接头人,最近暗哨营在沿江各地任务很多,抓人的都有好几项,需要利用漕帮的人力在码头打探消息。 但在整个大江上,南京是漕帮力量最弱的地方,因为这里高官太多,除了内外守备外,还有操江提督,南京在他们眼皮下,安庆漕帮只能低调行事,无法完全掌控码头。 崔永炟几人朝着码头疾走,三山门水码头是城门边的码头,他们选择在这里停靠,多半就是要从三山门进城,要从这个方向经过,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毕竟他们刚逃出安庆,在路线上很可能与平常不同。 只要离开码头区,就再难寻找目标的踪迹,如果被他们进入了周镳的宅院,必定不会再轻易现身,到时要再抓她,就需要耗费更多资源,而暗哨营不可能把这么多人留在南京,任务就失败了。 由于这里是客货码头,码头上往来的女人并不少,客船上下来的各种层次都有,码头本身还有力夫的家眷、商家女眷、女工等等,根据那少许的信息,很难确认目标。 如果按照暗哨营正常安排任务,队伍里必须有一个见过目标的人,这样才能准确下首,而这次由于任务仓促,暗哨营收到指令的时候,目标很可能已经从安庆出发,所以是派快马从江南赶路到南京,崔永炟他们是在芜湖收到令信后仓促赶来支援,这里没有一个人识得目标,唯一的线索是那艘安庆来的船。 崔永炟全神贯注,一边快速行走,一边关注那些经过的女人,特别是还带着小孩的。 前方突然一空,路面却铺满了鸭子,拥挤之下避让不及,不停的撞到几人的脚,众人只得减慢速度,对向也有不少人穿过鸭群,让街道更加混乱。(注:水西门鸭子即起源于三山门,明代外地鸭子大多从三山门码头登岸,进入码头的各个鸭铺,再分销南京各处。) 此时前方一名漕帮推开路人,在路人骂声中穿过鸭群赶来,急急对接头人道,“方才棍头查到,那船上人刚刚上岸,确定看到有女人和小孩,还有几个男的,。” 崔永炟眼神看着前方人群,街上人头涌动,目标很可能就在这里 ,却完全没有头绪。 他对那新来的漕帮快速问道,“女人和小孩穿的什么衣服。” 漕帮呆了一下,“没说。” “几个男的有没有拿刀剑?” “没说。” 崔永炟急促问道,“那船头呢?” “没在船上,棍头说去抓船夫。” “让他立刻带船夫过来!” 那漕帮匆匆去了,此时鸭群快要过完,后面堆积了不少人,崔永炟眼神在迎面来的人群中梭巡,路上满是行人,无数面孔从面前经过,人群混杂着,身形高低不同,很多面孔都被遮挡住,根本无法仔细分辨。 人群马上就要跟随鸭群经过,而那两个目标很可能就在里面。 崔永炟突然转身,朝着队尾的一只鸭子猛起一脚。 嘎一声惨叫,鸭毛纷飞中,鸭子被踢得直撞入了旁边的竹器店,在地上嘎嘎叫着不停扑腾。 赶鸭的老头过来要吵闹,崔永炟朝一名暗哨打个眼色,那暗哨立刻先一步揪住老头怒道,“屎拉到老子脚上了,赔我鞋来。” 赶鸭老头也揪住暗哨,反要他赔鸭子,两人互相揪着在街中吵闹起来,附近的都停下看热闹,街中被堵得严严实实。 崔永炟走入拥挤的人群中,目光快速的移动,人群被堵在街中,许多人停下看热闹,但仍有不少人从街道两侧挤过,又不断有鸭子被踢到,街道中满是嘎嘎的嘈杂叫声。吵闹和鸭声中,崔永炟在拥挤的街上全神贯注,到处都是需要观察的目标,眼神飞快的移动着,虽然还在寒冷的早春,但崔永炟额头已经出现汗珠。 突然里侧街道边人丛中一个高卷的发髻一闪而过,崔永炟的眼神原本已经转开,立刻又投向那里,只见那发髻又在人丛中闪过,正在往城门的方向移动。 崔永炟朝那边走近两步,一直盯着那发髻的方向,二蝗虫在旁边毫无目标,此时见状,顺着崔永炟目光看过去,“你看啥。” “这女人离了南京许久,今日要见到她男人,是不是会结个他男人最喜欢的发髻。” 二蝗虫呆呆看着崔永炟,“为啥?” “你不懂女人。”崔永炟平静的说完,跟着那发髻的方向走去。 那发髻仍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是从额前往后拉起的松鬓扁髻,外形高耸蓬松,随着走动而有规律的摆动着。 崔永炟挥挥手,带着几个手下走过吵闹的两人,穿过地上乱窜的鸭群,扒开围观的人丛,那发髻的主人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穿一件蓝色的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孩随在她身边,正好奇的东张西望。 崔永炟先朝附近观察,前面两步有一个身穿青衿的男子,看着就像个公子哥,旁边跟着个背包袱的家仆,旁边则是两个打行模样的人,周围再没有其他的可疑目标。 那几人正在穿过鸭群,嘈杂的环境中没有留意到身后跟随的人,包括两个打行似乎也 没有料到会在南京遇到危险。 崔永炟从腰中掏出短铳,就在街中边走边填,动作十分娴熟,街边偶尔有人看到,也并不识得短铳,都是好奇的看过便罢。 走过鸭群的时候,崔永炟也完成了装填,咔嚓一声击锤掰开,崔永炟先看看身后的手下。 得到预备完成的信号后,崔永炟转回头来,对着前面的背影平静的喊道,“刘保儿。” 小孩的脑袋立刻转动过来,前方男子和扁髻女人的身形同时一滞。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间,旁边的两个打行转身过来,右手一动要抽出兵刃。 几个手下已经冲到他们跟前,各自控制住他们手臂,短刀摆在跟前,两个打行立刻丢了刀剑不敢动弹。 码头三教九流混迹于此,更是经常争斗的地方,周围人戒心都很高,纷纷往外闪避。 此时那扁髻女人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惊恐,崔永炟此时才确定她就是目标,先行拉住那小孩,短铳就随意的拿在手中,崔永炟舒一口气,看着她平静的道,“我家掌柜说,你还欠着他债,需要你回去了结。” 女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两腿一软就要瘫倒。 崔永炟就势抓住女人的手臂,此时前面的公子哥突然走过来,朝着崔永炟伸手道,“光天化日你……” 突然嘭一声爆响,一道白烟骤然喷出,那公子哥惨叫一声应声倒下。 街中一片惊叫,围观的人都夺路而逃。 火铳几乎在崔永炟耳边击发,他此时两耳轰鸣,因为眩晕在原地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住,但手中仍死死抓着扁髻女人的衣服,定定神之后终于站稳,他立刻转头过去一把夺下二蝗虫手中的火铳,接着愤怒的瞪着二蝗虫。 二蝗虫冷冷的回瞪着他,“只说婆子小娃要活的,没说别人。” 崔永炟瞪着二蝗虫片刻,片刻之后喘息才平静下来,他转头对其他几人道,“带他们走。” 第594章 大局 南京城上新河码头不远的小院内东厢,崔永炟拿着一本封面空白的册子,嘴里不停的低声念诵。 二蝗虫躺在床上,但并没有睡觉,而是用被子垫在背后,支撑起上身来,眼神扫视着屋中其余几个暗哨。 那几人分布在屋中,正神色不善的看着二蝗虫。 一个壮汉站起身来,走到靠近二蝗虫脑袋的方向,突然用脚朝着床架蹬去。 床架立刻摇晃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二蝗虫在床上坐起身来,转头凶狠的盯着那壮汉,壮汉混若不觉,继续朝着床架蹬去,旁边一个暗哨也加入进来,用力的蹬另一头床架,床架激烈摇晃。 二蝗虫跳下床来,朝着那壮汉道,“再蹬咱老子杀了你!” 壮汉一点不怕,反而更用力蹬了一脚,其他几个暗哨也围拢过来,一副要群殴二蝗虫的模样。 此时门前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哟,是谁惹咱们二长家生气了?” 崔永炟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来,脸上涂着胭脂的小六朝他摆摆手,“崔队长辛苦,咱们在外边办差,就不必那么多礼节了。” 屋中其他的暗哨见小六进来,这才各自散开,但仍然眼露凶光的看着二蝗虫。 小六走进屋里,一股香味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他先看看二蝗虫,然后朝着崔永炟走近一步,似笑非笑的道,“崔兄真是可惜了,咱们暗哨营从司到了营,官职多的是,正是大好的前程,袁大人那里举荐你升任旗总的文书都拟好了,现下都扣下了。” 崔永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你们各位啊,前面办差的核功下来,本来也都各有升迁,现下连坐罚俸一月,背诵军律一百遍,本旬休假取消,三月内不得升迁,试职不得转正,那职位不等人,只能让给别局的人了。”小六转向其他几个暗哨,眼神流水一样扫过他们,“那婆子身上本有一千多两贴票,里面也有各位的一份,也被这一火铳轰没了,哎,都被那些个杀千刀的土寇拖累的。” 二蝗虫抬起头来,“你说谁是杀千刀的土寇?” “二长家千万别误会啊。”眉目如画的小六瞟了崔永炟一眼,接着腰肢扭动凑到二蝗虫跟前,笑面如花的道,“当然是说你了。” 二蝗虫跟他对视着,“别以为咱老子不知道,你就是个麻城的家奴,自家投的曹操营中,在宿松被抓的,不过是早些被抓罢了,你算个……” 小六叉着腰,“老娘就是曹操营中出来的,那又怎地了, 老娘被抓那也比你早被抓,所以老娘当了副百总,你还是个伍长,现下连个伍长都没了。” 二蝗虫脸颊抽动一下,盯着小六道,“听说你麻城家的老爷最是不正经,养了几十个小相公,兴致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能活过二十的都少,是不是连你这般的妖孽都遭受不住,逼得投了土寇,你跟咱老子说说,你家老爷都有些什么兴致。” 小六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冷冷的看着二蝗虫道,“杀千刀的土寇,以后别落在老娘手里。” 二蝗虫冷冷的看着他,“你也别落咱老子手里。” 小六嘿嘿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突然猛地挥手朝二蝗虫扇去,啪一声脆响, 二蝗虫猛地退后一步,两眼凶光四射。 小六却丝毫不惧,反而迎上一步,贴到二蝗虫跟前道,“老娘是本局副百总,你面见上官,要先称呼大人。” 周围的队友凑过来,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二蝗虫,这流寇已经犯了众怒,只要小六招呼一声,在场众人大有一起围殴的架势。 崔永炟站到小六旁边,对着里面的二蝗虫道,“我要是你,此时就不要招惹别人。” “崔永炟,你少来装好人。”二蝗虫看着小六,“老子是中江第二总的,不是你第三总的人。” 他口中说着,仍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总调来,跟上官奏事仍照本部奏事规矩,你还没叫大人,想再来一耳光么。” 小六一边说一边靠近过去,二蝗虫又往后退了一步,嘴角不停的抽动。 突然门口有人道,“崔永炟,袁大人叫你。” 小六转向崔永炟,“崔队正快去吧,没准这队正就保住了。” 崔永炟连忙出跟着来人,到了后进里面的正屋,袁正已经等在里面,他一身行商打扮,他不等崔永炟见礼便直接道,“余怀现下没死,铳子打中左臂,手臂肯定是没了,能不能保住性命尚不可知。” 崔永炟轻轻舒一口气,袁正在屋中走了一步,“早与你们叮嘱过,在南京这地方办差尤其要谨慎,这是抓捕任务,行事规矩是不对我们动刀枪,我们就不要杀人,抓捕这个婆子是江大人安排,现下闹出这番动静,余怀在南京士林中交游广阔,周镳和刘慎思已经在复社串联,想要大造舆论,若是按不住,只得本官拉下脸面,去议事会求银庄、报社帮忙,又会欠下他们人情,若是变成防乱公揭那般舆论,传到庞大人耳中去,弄得江大人都要出面来平息,那本官的罪过也大了。” “属下办事不力,愿一力承担,请大人责罚。” “你是队正,手下的错漏,自然有你一份。本官是你的上官,该本官担的,你也担不了。”袁正冷冷说完,在屋中站了片刻后道,“这次抓捕原本是不记录的,现下不留是不行了。把前面的行动文书补齐,给二蝗虫下下等评价报给营中军,打发他回中江。” “小人明白。”崔永炟低着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周镳和刘慎思想造舆论,但他们空口白话,没有证人证物,本官也不会让他们轻易造起来,只是确实多了不少麻烦。你们这一组近期不能留在南京,以免节外生枝。”袁正停顿一下道,“山东那边缺人,你先到徐州哨站暂驻听调。” 山东今年土寇横行,暗哨营都知道那边是苦差,是都不愿去的,从南京调去徐州,实际还是一种处罚,崔永炟没有一点迟疑道,“属下领命。” 袁正缓一口气道,“从司学的时候,本官就一直看好你,干我们这种差事,出乱子是难免的,以后还是要放手去办。” “学生愧对学正,以后一定细致办差,绝不再出疏漏。” 袁正走到他跟前,“你要谨记,这里是暗哨营,干的是杀头的生意,这杀头不光是杀别人的头,别人也会杀咱们的头,出去办差务必时时记着大局,亦要面面俱到,要多花力气的地方,就绝不能省一点力气。” 崔永炟抬头看着袁正,“学生谢过学正教诲。” …… “户房奏请,本月石牌第一墩堡走失犯妇一人,随即寻回。查得因石牌近来外来人等繁杂,墩堡看管不易,户房以稳妥计,特请将该犯妇转枞阳暗哨营营学看管。” 石牌武学西南角的一处小院中,一名书手简略读着手中的呈请,他抬头看着余先生,“先生,既说是走失,那该寻回便是,为何却说到看管……” 余先生摆摆手,示意书手不要继续说,自己拿着呈文纸把后面的看完,随手递给书手,“转暗哨营中军回奏,若是他们愿接该妇,就让户房与他们自行接洽,不必再上呈请。” 书手有些疑惑,但还是将呈文纸折好,把余先生说的话写在上面,然后放到旁边,另一名书手将呈请放到一个提篮里面,提篮上写着暗哨营几个字。 随着安庆营规模增加,文书往来越来越多,庞雨领兵外出的时候多,不可能所有事都上军议,大部分事务都是先到承发房,需要总兵处理的再转到书房,大部分小事务由余先生处理,然后转回承发房,由承发房分配 到各个部门。 除此之外,暗哨营、赞画房和银庄的部分文书直报中军,不经过承发房。 庞雨在安庆外出的时候,中军书房一般仍留在衙署,但这次庞雨要留驻一段,书房也跟到了此地。 此时一名书手过来道,“庞大人回来了。” 余先生嗯一声,将自己面前一叠文书拿起,等着庞雨进屋,然后随在他身后进到总兵直房。 不等卫兵端来茶水,余先生已经递过一封信,“这是杨督师回的信。” 庞雨拆开看过,脸色顿时一松,看看余先生道,“杨嗣昌办事有信,徐州总兵要定下了,让庄朝正准备赴徐州,各房各营预备徐州人马的甲仗器械备齐,札付一到立刻启程。,” 余先生立刻记录下来,庞雨心头有点激动,站起身来走了一圈才又坐下,对面前的余先生道,“徐州总兵定下,杨嗣昌答应我们的事办成一件,我们答应他的也要办,让赞画房下发去湖广的令信。” “属下立刻转给赞画房。”余先生又递过一份呈文,“曹变蛟购炮一项,工坊已凑足二十门,炮兵这边,曾翼云自请往辽东教习,预备教习炮组两组十人,另有火药、车架、铸弹三组各两人,共计十六人,尚有运炮一事还未定下。赞画房回奏山东土寇蜂起,水陆两路皆不稳妥,且火炮为军国之器,两营之间未经兵部调发,私下授受易遭言官弹劾,提请由船行经海路运送,属下已让船行回奏。” 庞雨默算了一下时间,“张双畏的海船都没买回来,靠他们怕是来不及。” “船行回奏可以运送。” 庞雨有点惊讶,余先生接着道,“他们回奏说在下江有七艘沙船可用,水手齐备,只要大人下令,船行就能办。” 庞雨没想到船行动作这么快,迟疑一下后点点头,“让船行仔细谋划,多分载几艘船。” 余先生放下呈请去拿另一本,庞雨又对他道,“船行那边买海船的银子早些拨下,让张双畏上一个船队规模的谋划。” 余先生赶紧记下,然后对庞雨道,“另外一事也是涉及船行,就是吴淞总镇的事,许自强随郑道台去了桐城北峡关,这事不便书信联络,派人去跟他幕友带的口信,就不知他何时……” 刚说到此处,外面进来一个卫兵低声道,“大人,许总镇在府学营门求见,是否……” 庞雨呆了一下,没想到许自强堂堂一个加衔总镇,为了见庞雨一个内地总兵,竟然还能从府城赶来石牌求见。 “请 他进来……还是我去接他。”庞雨说到这里停下,自己起身径自往营门走去。 远远就看到许自强,庞雨加快脚步到了门前,示意颜观去帮着登记。 许自强不等登记,已经急不可耐的提前一步迎上来,紧紧抓住庞雨的手臂。 “庞兄弟啊。”许自强眼眶红红的,“哥哥这次在北峡关啊,登上关城那一刻,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别的,是当年应援安庆,第一次跟贤弟你并肩作战,就是在北峡关啊,一晃多少年了都。” 说到此处,许自强不由哽咽了一下才能接着说,庞雨也没想到,之前想要借吴淞镇开展海运,策划帮助许自强升任正式的吴淞总镇,但没想到许自强会这么激动。 仔细算算,许自强应援安庆已经五年了,中间短暂调走打了一次太湖水寇,然后去了一趟南京陵寝,但都是不久后就调回,庞雨有时候都把他误当做了安庆本地兵马。 以前庞雨不希望他走,因为安庆缺兵,吴淞兵打仗不行,但守城没有问题,现在安庆营扩军之后,吴淞兵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吴淞的作用却开始重要起来。 看周围的士兵都在斜眼打量,庞雨连忙拉着许自强往较场走。 “兄弟也记得明白,就从北峡关那时起,你我兄弟出生入死也多少年了,兄弟心头是还想和大哥一起征战沙场,但又总为大哥不平,朝廷用人也不能逮着实在人就狠用,哥哥你自家不方便说,兄弟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才起了这个念头,总还是要先问过大哥意思。” 许自强两手把着庞雨的左臂,生怕他跑了一般,庞雨自然也能理解,许自强是个副总镇,但未必能争到吴淞总镇。他这些年在安庆,虽然没干什么正事,但也没捅多大漏字,还沾安庆营的光多少分润些功劳,名字经常都要出现在兵部。 现在天下到处打仗,万一兵部对他的印象是能打仗,弄到北方去当个总兵也是大有可能,在许自强是绝不愿意的,所以他虽然能升官,但前途依然很迷茫。 吴淞镇是许自强的老窝,在最有钱的地区而且又没有战乱,上下左右的人面都熟悉,是许自强的首选,现任总镇也到了该轮换的时候,但这个位置争夺的人也很多。 而庞雨现在的能量,许自强自然是知道的,只要庞雨肯出面帮他周旋,机会就大增了,所以他一得了信,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安庆,听说庞雨在石牌,又马不停蹄的赶到石牌,就是要赶紧定下来,此时不由两手越拽越紧,两人就这样在较场上走着。 “哥哥到这安庆吧 ,一晃都五年了,哥哥戎马一生,但这五年打土寇打水寇,打了水寇打流寇,连那东虏也打了。”许自强动情的道,“这出生入死吧,贤弟你不是外人,实话与你说了,哥哥其实是不愿的,但偏就是这等生死关头才识人心,安庆这五年哥哥没别的所得,就是交了庞将军这个贤弟,我本来还有两个亲兄弟,但是吧,那是爹妈给的没法选,真是操心得来,偏生就庞将军这个兄弟,每每想起来,比之亲兄弟还要亲。” 许自强腾出一只手来,作势抹了抹眼泪,庞雨被他拽着手,不便扭头去看他是否真的流泪,但好歹动作是做全了。 “哥哥委实是舍不得走的,不是说还想打仗,就只是因为贤弟还在安庆。” 庞雨连忙配合道,“兄弟我也舍不得大哥,但听闻今年苏松一带也不如往年太平,吴淞镇护卫膏腴之地,天下粮税所出,要是出了乱子,我们安庆营的钱粮也就没了,确实需要一个久经战阵的宿将镇守,大哥去了正是两全其美,想来想去,只有冒昧向朝廷举荐了,还请大哥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许自强皱着眉头,仿佛经历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猛地抬头看着庞雨,“好一个大局为重,这才是贤弟为哥哥顾虑的高义,哥哥还是远不如贤弟了,即便再舍不得贤弟,也不能再负了这一番高义,那便就此定下,大局为重。” 庞雨转头看向许自强,右手握住许自强拽着的手,同样动情的道,“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