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世子盯上后》 第一卷 第1章 姑爷总是盯着她 即使一直低着头,楚玖仍能感受到头顶的那道目光。 黏腻的,浓烈的,又极具侵略性。 自她作为陪嫁丫鬟进到国公府的那日起,那目光便如影随形,宛若一条湿冷的蛇,将她盘卷缠绕,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楚玖不敢抬头,很怕对上那双眼。 伪装成毫无察觉的样子,她闷着头,举止谨慎地服侍燕珩更衣。 自家小姐沈清影就坐在妆奁前梳妆打扮,若是被瞧见,定要误会她在勾引姑爷燕珩。 哪怕是一个眼神对视而已。 金钩玉带,水青色宽袖长袍...... 楚玖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只想快点退到一旁,然后离燕珩远远的。 腰间的玉佩、禁步,沈清影已事先为燕珩选好。 楚玖转身取来,低头紧步回到燕珩身前。 可刚碰到他腰间的玉带,冷白而温烫的大手突然压住楚玖的指尖。 “我自己来,退下吧。” 低沉清寥的一声,听起来威冷而淡漠,与他那道目光给人截然相反的温度。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楚玖虽心里慌乱,面上却如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她颔首抽回手,从容退到一旁,好似方才的触碰是无意间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来给夫君戴吧。” 沈清影听到这边的动静,推开为她梳发的丫鬟半夏,起身,施施然朝燕珩走来。 楚玖双眸低垂,手叠搭在腹前,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余光瞥见沈清影在从身前经过时斜了她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落在楚玖的身上,却有千钧的重量,压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也不知是沈清影察觉到什么,还是怪她未能侍奉好燕珩。 微妙的氛围在屋内流淌,好似各有思量。 今日是沈清影和燕珩归宁的日子。 相比他人三日归宁,他二人回门回得晚,因诸多原因,拖了大半个月之久。 当日去,当日夜里两人便回了国公府。 燕珩前脚刚踏进国公府,后脚就被国公夫人派来的李嬷嬷叫去了聚福轩。 楚玖跟着沈清影回到紫楹苑时,丫鬟碧玉已候在房门外。 问了缘由才知,国公夫人因燕珩和沈清影仍未同房,寻思是沈清影过于矜持羞涩,不懂如何讨好男子,便派了碧玉过来在旁指点。 且国公夫人明确放了话,明早务必要见到沈清影的落红帕子。 也怪不得国公夫人着急。 定国公早年出征打仗,不幸伤了根基,好在与国公夫人早已生有两子,这才没断了香火。 只可惜,如今也仅剩下燕珩这个独苗。 偏偏近几年外侵常扰,燕珩便一直跟随定国公镇守在边陲燕北。 加上长子三年“丧期”,燕珩前一个月才在国公夫人的催促下回了京城,由武将转为文臣,留任京城,并与京兆尹之女沈清影成了婚。 国公府人丁单薄,燕珩何时再临危受命去打仗也不好说。 这人上了战场,命便是悬在刀尖上的。 国公夫人着急抱孙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这碧玉,实则是燕珩的通房丫鬟,年长他几岁,曾在燕珩房中服侍过。 如何能侍奉好燕珩,碧玉自是比谁都要清楚。 沐浴、熏香,为了今夜的同房,沈清影精心准备了一番。 待燕珩回到紫楹苑时,她早已躺在被褥里候着了。 耳房的浴池里热气缭绕,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一阵。 待雕花门拉开,那潮湿的水气便混着股幽香,随着燕珩进到寝房内。 楚玖无意识瞥了一眼。 该看的,不该看的,一股脑且粗暴地撞入她的眼底。 屋内烛火摇曳,高大的身影扶着廊柱站在那片暖黄的光里,光溜溜的,是一点都不见外。 水珠顺着肌肉纹理流淌再流淌,勾勒着健壮紧实的线条,一直下滑,最后在他脚下落下几圈水渍,倒映着屋内的几盏烛光。 只见燕珩眼尾泛红,迷离的眼中欲火翻腾,胸腔上下起伏中,吐出的气息也有些急促。 这样子一看就知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因为碧玉依照国公夫人之命,在刚刚端进耳房的清茶中加了点东西。 而燕珩显然意识到这点。 眉间拱起愤怒,目光锋锐地看向碧玉。 碧玉心虚地凑上前去,低眉顺眼地为燕珩擦拭身子。 非礼勿视,楚玖也紧忙收回视线。 却不曾想在视线偏移的那瞬,与燕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空气突然变得黏着起来,阴冷潮湿的气息,透过黏着的胶质蔓延而来,包裹在楚玖的周身。 燕珩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情欲在他眼底聚拢成灼人的火苗,倏地,唇角又勾起清浅的弧度。 肤白唇红,几缕青丝垂在脸侧滴着水。 他俨然一个刚刚出浴的艳鬼,势要把楚玖拆骨吃掉,然后吸她精血。 楚玖心头狠狠抽跳。 紧忙收回视线,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跟所有神仙求了个遍儿。 希望各路神仙能保佑她顺顺利利、尽快攒够银两,为自己赎身,离开国公府,离开京城。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第一卷 第2章 抓着她的手不放 湿冷黏稠的胶质感在她周身萦绕了许久,直到窸窣的脚步声朝床榻的方向而去,才猝然消失。 随着帐幔一层层垂下,楚玖那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位。 轻挪步子,她小心翼翼地吹灭多余的灯烛。 遵照国公夫人之意,将青楼里才用的助情熏香点燃,带上房门,悄声退守到屋门外。 即使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细微的声响和言语却从门窗缝里流泻出来。 一字字,一句句,碧玉说的那些露骨之言,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 …… 过了没多久,青楼里用的助情熏香猝然溢出,完成任务的碧玉开门退了出来。 房门悄声关合,她同楚玖分立在门外的两侧,等候屋内之人随时传唤。 楚玖刚来国公府没几日,与碧玉不熟。 更何况碧玉是燕珩的通房丫鬟,日后搞不好便要成为燕珩的一房侍妾,作为普通的陪嫁丫鬟,楚玖总是要敬她几分的。 是以两人站在那里,大半晌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屋内缱绻旖旎,男人的粗喘,女子的娇喘,交叠混杂在一起,听得人面红耳赤。 楚玖侧眸看向碧玉,借着廊庑下一盏盏风灯的光亮,打量了一眼碧玉的神色。 她腰背笔挺地站在那里,姿势再标准不过。 只是目光放空地盯着一处,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楚玖能理解。 女人嘛,终是与男子不同。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同时疼爱许多女子,而大多女人的一辈子却只会爱一个人。 如今,她身体力行教出的男子,此时正与其他女子欢好,换了谁,都不会好受,拈酸吃醋那都是在所难免的。 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那个立场,楚玖转头望向院里那两棵怒放的玉兰。 白的、粉的,皆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夜风拂过,早开的花便随风凋落。 花瓣飘飘零零,配上屋内沈清影那要死要活的叫声,楚玖总觉得那花落得凄美。 就在楚玖看得出神之时,一旁的碧玉却突然开了口。 “玖姑娘有所不知,我曾经有两个名字。”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楚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看着碧玉,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起初,我只叫碧玉。” 碧玉的声音压得很轻,讲得很慢。 “可自从有一日,我成了世子的人后,便有了另一个名字。” 她唇角勾着一丝苦笑,好像在说一件很可悲的事。 “那个名字,只有世子叫,且只在床上唤我……小玖。” “……” 轻飘飘的一句,却震得楚玖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并未接话。 默了片刻,碧玉哀叹落寞道:“不过,那都是三年多前的事了。当年一直好奇这名字从何而来,如今,见到玖姑娘,好似有了答案。” “世子叫的,也可能是七八九的九。”楚玖平声道。 碧玉却道:“我也曾问过世子,是哪个字,世子只道了一句话,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碧玉的话中意再明显不过,楚玖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与燕珩有什么瓜葛,以沈清影的性子,还不得恨她恨得牙痒痒,岂能轻饶她。 赎身的决心愈发迫切。 楚玖每日都要盘算着,还要再偷偷画几幅丹青卖出去,才能尽快攒够赎身的银子。 就算到时沈清影不肯放她走,手里只要有银子,总能为自己买到一条新的活路。 在那之前,少招惹是非的好。 楚玖想尽可能地避开燕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同在一个府院,她又是沈清影的陪嫁丫鬟,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两人用膳,楚玖要在旁侍奉夹菜。 两人下棋,楚玖要在旁添茶倒水。 两人同处一室各做各的,楚玖也要候在一旁,随时听从使唤。 而燕珩的目光和那若有似无的触碰,便在这之间,人不知鬼不觉地缠着楚玖。 且这日子多了,与燕珩独处一室的事便不可避免。 沈清影的二姐前日产子,今日她便带着另一个陪嫁丫鬟半夏,与她母亲同去探望,而楚玖则被留在了府中。 晌午过后,燕珩处理完政务回府。 他一手撑着太阳穴,姿态闲适地翘着腿,靠坐在茶几前的交椅上,就好像一尊阎罗王的石雕,大半天都不出个动静。 楚玖低眉顺眼地立在旁侧,等着沏茶的水烧沸。 水还没沸腾,她觉得自己要被那道目光给烤焦了。 叠搭在腹前的双手用力紧攥,时光总是在人难熬时流得特别慢。 他肆无忌惮地盯着,她视若无睹地等着。 等着等着,红泥小炉上热气氤氲,咕嘟咕嘟的一声声,沏茶的水终于煮好了。 焚香茗茶,是燕珩饮茶的习惯。 茶几前,抽出一根线香,楚玖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火有点旺,楚玖甩了两三下,也未能将那火苗甩灭。 燕珩看不过,一把握住楚玖的手腕,就着她的手,两指夹着那根线香,嗖的一下,从底撸到头,灭了那跳跃的小火苗。 楚玖紧了下眉头,好似自己的手指被那火苗烫了一下似的。 余光里,燕珩的目光仍牢固地落在她身上,平静冷清的神情里却隐隐透着灼人的力量感。 炽热的目光在她周身纠缠,温烫的手温也在一点点渗入皮肉里,而粗粝的指腹则于腕间蹭动,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寸肌肤,留下薄茧的粗粝感。 屋子里出奇地静,楚玖却心如擂鼓。 这个节骨眼,沈清影若是突然回来,看到这番场景,她就是条件黄河都洗不清。 她想要将手抽回,那只大手却握得更紧。 抬眸朝燕珩看过去,不出意外地撞上那如钩似火的眼。 那点猩红顺着线香缓缓下移,燃出的一截香灰折落,一缕青烟则在交错的视线中袅袅直升。 燕珩的眼就像两汪墨潭,而搅不开的深水中,正隐隐浮动着犹豫、挣扎,还有浓烈的情与欲,就好似猛兽盯上美味的猎物,在斟酌何时捕食下口。 第一卷 第3章 别出声,少夫人就在隔壁 一声吁叹后,那紧了再紧的大手,突然就卸了力。 目光回移到楚玖指间的线香,燕珩顺手将其抽出,放在了卧香炉里,然后自己动手沏茶。 烫杯、摇香、洗茶、冲茶…… 他几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比楚玖慢腾腾的动作不知快了多少。 沏了一杯,燕珩又沏了一杯,然后推至楚玖的身前。 “在沈清影身边当丫鬟,日子不好过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断了楚玖对那手上动作的凝视。 若没记错,自她来到国公府后,这应是燕珩同她说的第二句话。 他语气平缓低沉,是耳熟的声色,却是与那人全然不同的语调。 楚玖颔首,只答了一句“还好”。 “可想过赎身拿回奴籍?”燕珩又问。 楚玖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燕珩,揣测他的心思。 “我帮你?”燕珩说。 能有人帮她尽快脱身自是好。 但这份人情,谁知燕珩日后拿什么讨。 靠人终不如靠己,直觉告诉楚玖,还是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的好。 “谢世子关心,奴婢早有打算。”楚玖婉拒。 燕珩本还要再问句什么,恰好长随顺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启禀世子,小魏大人来了。” 燕珩起身,声色懒散地同楚玖下令。 “跟过来沏茶。” 书房里,几句寒暄闲聊后,小魏大人甚是熟稔地同燕珩调侃。 “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世子的日子过得甚是滋润吧?” 一声哂笑,燕珩拖着声调,漫不经心地回道:“夫人是母亲选的,婚事是母亲定的,我一个传宗接代的,如同强行配种的马,哪来的滋润可言?” 小魏大人咂舌摇头,很是酸气。 “夜夜娇软在怀,还不滋润?魏兄我想,还没有呢。” 单手撑着额头,借着手指的遮掩,燕珩的目光不受控又飘向楚玖。 恰逢楚玖过来添水,在俯身弯腰之时,衣领下的细颈便入了燕珩的眼。 莹白如玉的肌肤,轻易掌控的细度,勾得人很想伸手抓住,握一握,摸一摸,看看是什么手感,然后再拖到身前,一亲芳泽。 思及至此,燕珩的目光不由移至那娇软红润的唇上。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将视线偏向窗外,这才回小魏大人的话。 “我若想,又不差女人,还会稀罕那点滋润。” 小魏大人没搭话,此时的注意力都在楚玖身上。 视线跟着楚玖而动,他半眯眸眼,嘶了口气,笑吟吟地同楚玖搭话。 “你这丫鬟,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我们可是曾在哪儿见过?” 楚玖本想随便编句话搪塞过去的,却见燕珩回头冷冷地睨了小魏大人一眼。 起身,搭肩,他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揪了起来。 “茶喝得差不多了,出去吃酒。” 燕珩这一走,直到亥末时分都未回府。 沈清影等了许久,眼皮子撑不住,只好先躺下睡了。 今晚是楚玖当值守夜,给沈清影留了一盏床头灯,她来到隔间准备休息。 隔间里未点灯烛,乍一入,黑漆漆的。 唯有廊庑下的八角风灯隔着窗纱透进些许光亮来,光很暗,不足以视物。 楚玖关好隔间的拉门,忽觉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雪松香,从身后靠近。 她警惕地回头欲要看个究竟,宽阔结实的胸怀却猝不及防地撞上来。 劲瘦有力的双臂紧紧箍在她的腰间,惊得楚玖险些惊呼出声。 好在身后之人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嘘……” 压得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身后之人躬腰俯身,头搭在楚玖的肩头,倾斜了点重量在上面。 温烫的脸埋在楚玖的肩颈窝处,满是醉意的话在肌肤轻蹭间飘然入耳。 “别出声,你的少夫人,就在隔壁。” 第一卷 第4章 做你和兄长未做过的 侧颈、耳边湿湿热热痒痒,激起一片酥麻的颤栗。 宽阔结实的胸膛就跟个大火炉似的,紧贴在楚玖的背后,烘得她身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楚玖欲要挣脱燕珩的怀抱,可他却抱得极紧。 “求世子放开,少夫人若是知晓,定会责罚奴婢的。” 楚玖压着声音求他。 身后的人却毫无顾忌。 手臂收紧,燕珩俯首与她面颊相蹭。 一改平日的沉冷寡言,醉醺醺的他说起话来,竟带着点孩子气。 “小玖好不讲道理,当初你抱我可以,怎就我抱你不成?” 在一声声克制的喘息中,燕珩嗅着楚玖身上的香气,唇瓣若有似无地吻她的面颊。 “燕珩,放开我!” 楚玖偏头闪躲,急得直呼其名,压得很轻的言语中透着几许恼怒。 湿热的吐息混着浓重的酒气在她鼻尖下萦绕,只听燕珩长长地吐了口酒气,在她耳边轻声抱怨。 “当初明明是小玖先招惹我的。” 楚玖想起几年前的一两件荒唐事来。 “当初是奴婢认错了人,绝非有意招惹。”她急声解释。 怪只怪燕珩与燕玦是双胞胎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偏偏那两次,燕珩与燕玦又穿着同样的衣袍,楚玖一时没认清,便抱错了人。 “抱了我,亲了我,光凭一句误认,就想抵赖?” 耳旁,燕珩语气幽怨。 “左右我与兄长长得一模一样,小玖喜欢他,同喜欢我,又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燕珩与燕玦虽然音容相貌都无比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 一个鲜活恣意,一个沉郁内敛。 更何况,若非家中生了变故,楚玖本该是嫁给燕玦为妻,当燕珩的嫂子。 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该有任何瓜葛。 真是人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 正思索如何回话之际,身体突然悬空,楚玖被燕珩拦腰抱起。 她推攘挣扎,却拗不过他。 “世子家门显赫,地位尊荣,想要寻欢作乐,找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气音夹着慌乱,在静得落针可闻的隔间里,显得尤为地清晰。 “就算看在你兄长的份上,也不该......” 急迫却极轻的话语戛然顿住,楚玖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原以为燕珩要抱她上床行龌龊之举,却没想到他竟把她放到了一旁的楠木花几上,而今早新剪的几枝玉兰就插在身侧的青釉花瓶里。 “怎么不说了?” 紧扣的膝盖被燕珩蛮横掰开,大手揽住细腰,他强势地将人拖近,禁锢在怀里。 身体紧紧贴合,楚玖动弹不得。 “不该什么?嗯?” 低沉的声音灌耳而入,那带着醉意的口吻戏谑又轻佻。 柔荑紧握成拳,撑开燕珩的胸膛,楚玖用最大力的气力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此时眼睛已逐渐适应黑暗,屋子里黑漆漆的事物都略微清晰了少许。 楚玖仰着头,看着与燕玦相似的身形和样貌,闻着一样的雪松香,听着相同的声色,不由地恍惚了下,连带着心跳也漏了一拍。 见楚玖不说话,燕珩低声继续追问。 “是不该做......你和兄长未做过的事?” 幽暗的光线虽让人看不清燕珩的眼睛,可楚玖仍能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条湿冷的毒蛇,在她脸上游移,舔噬着每寸肌肤,黏腻得让人不适。 “......” 楚玖无言,心跳和呼吸都因惊慌、无措和羞愤而加快。 一声轻轻的哂笑,呛人的酒气扑洒在她的脸上。 “只可惜兄长走得早。” 他语含醉意,听起来浪荡又风流。 “不若,今夜,我就替小玖和兄长,了了那份遗憾?” 楚玖压声唾骂:“无耻。” 燕珩笑得抖肩。 “何谈无耻?” “小玖可曾想过,我和兄长是一起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无非是他先我一步而已。” 他继续在楚玖耳边低声呢喃。 那一声声,就好似魑魅魍魉的蛊惑。 “而我……也可以是兄长燕玦,兄长……也可以是燕珩。” “就像我和兄长儿时那般,有时我当他,有时他当我,一起以骗府上的人为乐。” 大手顺着脊背攀上楚玖的细颈,揉捏了几番,温烫的拇指又顺着楚玖的面颊摸到她的唇。 指腹时重时轻地蹂躏那两瓣温软,燕珩就像被勾了魂儿似的,一边俯首靠近,一边低声言语。 “而小玖,也可以是我的妻。” 楚玖偏头躲过燕珩落下的吻,咬字愤愤道:“你真是疯了!” 大手钳住楚玖的下巴尖,硬是将她的脸掰回。 “那就权当我是个疯子好了。” “若小玖仍喜欢兄长,对他念念不忘,我这个疯子,也不介意疯到底,当你的燕玦。” 念念不忘? 那倒不至于。 楚玖对燕玦的那点情意,既没有细水长流的沉淀,也没有生死与共的轰轰烈烈,早在这几年里,被家中的变故和落魄境遇所冲淡。 更何况,燕玦人都不在了,她念着他还有何用。 有那些心力,还不如想想如何摆脱这日日为奴的困境。 “世子想多了,奴婢既不再念着世子的兄长,也无甚遗憾,更不需要什么替身。” “哦?” 燕玦好似很愉悦,连带着那压着的气音都轻快了许多。 借着那股酒劲儿,他把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念着正好。” “从今往后,你跟我。” 话落,他再次俯首压来。 楚玖上身极力后仰,并用手撑开两人的间距。 “跟你?” 她冷笑反问,以讥讽的语气来表明态度。 “是做无名无分的通房,还是当国公府上的一名侍妾?” 第一卷 第5章 你没得选 温烫的大手紧扣住楚玖的后脑勺,燕珩俯身追近。 “楚玖,你没得选,怪只怪,是你先招惹了我。” “既是老天垂怜,又将你送到我身边,焉有弃之不要的道理?” “我认命,而你……就认栽吧。” 燕珩弓背俯首,醇烈的酒气混着湿热的吐息,再次朝她倾覆压来。 楚玖继续倔强地偏头躲过,一手撑着燕珩的胸膛,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玩味的轻笑声在幽暗中响起。 燕珩也不急于强行索取,缓缓抬手,伸向楚玖身侧。 食指轻轻拨动,他使坏地将青釉花瓶推到花几边上。 花瓶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引起楚玖的注意。 怕弄出声响惊醒沈清影,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花瓶。 燕珩却鸡贼地趁虚而入。 温软猝然覆上,好似被一道天雷劈中,麻得楚玖脑子里嗡的一下。 想到亲她的人是燕玦的亲弟弟,便有种难以描述的怪异和羞耻感。 心跳加速,脑子恍恍惚惚,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嘴唇上。 软软的,湿湿的,灼热且强势。 碾压轻磨了几下,燕珩见好就收,留下青梅酒的淡淡香气。 他用鼻尖拱了下楚玖的鼻尖,然后又意犹未尽地亲了一下。 “兄长可也有这般亲过你?” “兄长”二字入耳,如解除魅术的咒语,让楚玖瞬间回过神来。 心底蹭地冒出一股火气,她重拾千金小姐的本性,啪的一下,抬手就狠狠抡了燕珩一巴掌。 被轮偏的头正回来,燕珩不怒反笑。 “兄长说得对,就是被小玖扇个巴掌,那风也都会是香的。” “......” 楚玖哑然,诧异这兄弟俩当初怎么聊这些。 “香是香,可惜......” 燕珩压声轻叹,“吾非善类。” 好像高傲又小心眼的猫,为了报复楚玖刚刚那一巴掌,手带着袍袖轻轻一挥。 袖袍勾得青釉花瓶倾倒,从花几边上坠地。 咔嚓! 清脆又短促的一声。 在寂静夜里,尤为地尖锐、刺耳。 空气仿若被冻结,楚玖背脊发凉,惊恐地望向紧闭的隔门,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什么声音?” 花瓶碎裂的声音到底还是惊醒了沈清影,门的那边传来了她惺忪慵懒的嗓音。 “吵死了。” 楚玖于幽暗中狠狠地瞪了燕珩一眼,然后扯着脖子,隔着那扇雕花拉门扬声回了一句。 “是奴婢不小心碰碎了东西。” “毛手毛脚的,都在我们沈府当几年的下人了......” 睡梦突然被惊醒,性情骄纵的沈清影自是不爽快。 “还当自己是当初那个尚书千金呢?这国公府的东西珍贵着呢,哪是你一个奴才能赔得起的?” 娇细的嗓音夹着火气,随着脚步声,快速朝隔间靠近。 那每个字,每个脚步声,都像巨石砸在楚玖的心头上,让人心惊肉跳。 自古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儿被发现,不管女子是自愿还是被迫,最后遭殃吃亏的总是会女子。 可绝不能让沈清影发现燕珩在这隔间里。 楚玖当即从那檀木花几上跳下。 她扯着燕珩的衣袖走了几步,站在幽暗未点烛火的隔间里,环顾四周,脑子转得飞快。 把人塞到床上藏到被子里? 不行。 万一沈清影冲进来,恰好坐到床边训话,那岂不是立马暴露。 燕珩就躺在她床上,就算长十万张嘴都说不清。 把人推到桌子底下藏起来? 楚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燕珩。 黑暗中隐隐可见的高大身影直立在那里,完全没有偷腥即将被撞见的慌乱。 他反而微微偏着头,撑着那身醉意,悠哉悠哉地看她的热闹。 就像猫捉老鼠,欣赏猎物在死前的惊恐和慌乱。 是个招人恨的。 他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又岂会乖乖就从,放下身架,憋憋屈屈地躲在桌子下面? 再说给他塞进衣箱里? 不说燕珩答不答应,这么大的个头,想塞也塞不进去。 把人推出屋外? 沈清影这人难糊弄得很,房门吱呀一响,搞不好会引起她的怀疑。 片刻之间,多种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而沈清影的斥责声也已近到隔间门前。 “我睡得正香,就被你吵醒,今夜不好好责罚你一番,怕是不会长记性。” 就在楚玖茫然不知所措时,燕珩先沈清影一步,将门拉开。 不顾楚玖是否准备好,隐在黑暗中将她一把从隔间里推了出去。 楚玖径直于沈清影撞到了一起,打断了她跨进隔间的步子。 沈清影嫌弃地将楚玖推开,语调刻薄道:“当奴婢的规矩,莫不是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隔间里未点灯,地上的碎瓷片恐怕会伤到少夫人的脚。” 楚玖硬着头皮解释道:“一时情急,才冲撞了少夫人。” 寝房里仅留了一盏夜灯。 烛火虽然弱,却也淡化了夜里浓重的黑。 沈清影寻来鸡毛掸子,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单手叉腰,拿着鸡毛掸子戳点着楚玖的胸口。 “当奴婢的,做错事就要受罚。” “不吃点苦头,日后怎能长记性。” “否则,你今日不小心摔碎个花瓶,明日再不小心碰坏我夫君的宝贝物件。” “把手伸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适时而开,打断了那即将挥下去的鸡毛掸子。 罪魁祸首带着一身醉意,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 沈清影登时面露喜色,紧步上前搀扶,并娇娇柔柔地唤了声“夫君”。 燕珩醉眼迷离地朝楚玖睨了过来,那神色好似在问眼下是何情形。 沈清影连忙解释。 “小玖做事毛手毛脚的,不小心打碎了东西,妾身正教她规矩呢。” 状似毫不相干,燕珩步尖调转,在沈清影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美人榻前,大喇喇地摊躺在榻上。 “碎个东西而已。” 悠缓倦怠的一句,隐隐带着厌烦之意,仿若很是不屑沈清影的大惊小怪。 “国公府的家产,虽比不了天家,却也不至于配你这点气量。” 沈清影她本要为燕珩宽衣解带,却被他挥手拒绝。 “妾身也是担心小玖不长记性,日后会碰坏夫君的贵重东西,才想着借此机会好好敲打一番,并非.....” 沈清影本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的,可话说到一半,又被燕珩漠声打断。 “府上最不缺的便是做事麻利的丫鬟,这个用得不合心意,选个好用的便是。” 在燕珩的面前,沈清影性子温顺平和,向来一副言听计从的好脾气。 “夫君教训得极是。” “一个花瓶而已,的确不值得妾身跟个奴婢大动肝火,折了身价。” 转头,沈清影扬声同楚玖吩咐。 “傻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去给世子煮碗醒酒汤来?” 打碎花瓶的事儿暂时就这么过去了。 熄了灯,楚玖回到隔间躺下。 燕珩身上的气息和酒气似乎还残留在隔间里,扰得楚玖心绪烦乱。 伺候人很累,明明忙了一整日,她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只是梦境频生,睡得很不安稳。 楚玖梦到燕玦活着回来了,哭着笑着,与她紧紧相拥。 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燕玦在地上落下修长的影子,那影子扭曲蠕动,慢慢立起,然后幻化成燕珩。 他噙着邪魅的笑,从燕玦的背后悄悄靠近,又越过燕玦的肩头,伸手抚上楚玖的脸,然后俯首逼近,偷偷吻上她的唇。 梦境太荒诞,楚玖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卷 第6章 给她物色个好夫君 燕珩要早起去朝中点卯,沈清影是新妇入门,按照规矩,每日也要去国公夫人那里晨昏定省。 天一亮,半夏和碧玉便赶来,同楚玖一同侍奉燕珩和沈清影洗漱更衣。 半夏自小便是沈清影的贴身丫鬟,最了解沈清影的喜好和习惯。 而楚玖是落魄千金,半路入府为奴,毛手毛脚的,伺候人的功夫终是比不上半夏。 是以,沈清影梳妆打扮,皆由半夏亲力亲为。 奈何碧玉是国公夫人塞到紫楹苑的通房丫鬟,沈清影赶不走、动不得,却又见不得碧玉贴身侍奉燕珩,便命楚玖侍奉燕珩,命碧玉在两边来回帮衬着。 偏偏楚玖是个不争气的。 她的头发自小都是母亲和丫鬟给梳的? 沦落为奴后,楚玖也只是用个簪子或发带,简简单单地绾个髻,再簪朵素雅的绒花罢了。 自是不曾给男子盘发束过冠。 虽然跟着碧玉给燕珩梳了几日的头发,可楚玖手比脚笨,梳起来还是不上手。 满头青丝盘了大半天,不是这边掉一绺儿,就是那边散几根儿。 一不小心,她扯掉了燕珩几根头发。 针扎般的刺痛,燕珩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隔着铜镜冲她笑。 “昨夜喝多了,醉酒失态,勿怪。” 趁着沈清影那边动静大,燕珩低声为昨夜的事道歉。 楚玖没心搭理,更无暇为昨夜燕珩醉酒骚扰她的事儿而扭捏。 好不容易给他梳整齐了,发髻却松松散散的,跟一坨…… 闭眼排除杂念,楚玖用衣袖擦了擦了额头急出的汗。 恰好沈清影朝这边瞧过来,见状,她拨开插簪子的半夏,提着裙裾走了过来。 瞪了楚玖一眼,沈清影凶道:“真是没用的东西,梳个头都不会。” 楚玖眼神清冷地回视着沈清影,心想你行你来。 凶巴巴地从楚玖手中夺过梳子,沈清影转身同燕珩娇声软语。 “今日就由我来给夫君盘发吧。” 结果...... 如楚玖所料,沈清影也是个不会伺候人的。 梳了这边头发,便掉了那边几根,梳起那边几根,这边又松了几绺。 那双笨拙又养尊处优的双手,还不如她楚玖的。 两人看着盘得七扭八歪的发髻,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从小比惯了,连给男子束个发,都会习惯性地较个劲儿。 楚玖看笑话,沈清影没面子。 而除了楚玖,燕珩对其他人女子也毫无耐心。 他黑着一张脸,拨开了沈清影的手。 恰逢碧玉端着漱口洁牙的盐罐进来,瞧见眼前的情形,忍不住笑道:“少夫人,还是奴婢来吧,再这么梳下去,世子今天怕是赶不上上朝的时辰了。” 技不如人,沈清影只能悻悻让位。 想到自己在房事上也不如碧玉,还得她在旁带着同房,沈清影看碧玉的眼神就跟要下刀子似的。 可她当着燕珩的面儿,还得装大度、明事理,便只能暗戳戳咬着后槽牙,在燕珩面前继续装小意温柔的模样。 “跟着碧玉姐姐好好学。” 在从楚玖身边经过时,沈清影皮笑肉不笑地咬字叮嘱。 不愧是国公夫人调教出来的上等丫鬟,碧玉做事干净又利落。 那满头青丝,三下两下的,就被她梳得纹丝不乱。 戴冠束发,碧玉又亲自为燕珩戴上了官帽。 楚玖见状,极有眼力见地取来官袍,在旁给碧玉打下手。 袖袍宽而大,可以遮掩一切小动作。 手背不经意的轻蹭,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楚玖双手瑟缩,面色不变地绕到燕珩的身后,帮着碧玉抚平官袍的后衣摆。 如此忙活了半晌,燕珩与沈清影一同坐下用早膳。 “夫君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快喝点暖粥,润润肠胃。” 沈清影亲自盛了碗热粥递给燕珩。 燕珩疏离又客气地道了声谢。 而在喝粥前,他故意看了眼楚玖。 “夫人也知晓,楚玖曾与我兄长有过婚约。” “母亲最是疼爱兄长,你将楚玖带入国公府,让母亲瞧见,难免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拿起玉勺,燕珩冷声慢言。 “左右不是伺候人的料子,倒不如,趁早还楚玖奴籍,放她出府。” 沈清影听出了燕珩的话中意。 这是在责怪她把楚玖带进国公府,害国公夫人见人思人,徒生哀伤。 细细琢磨,沈清影也觉得此举确实欠妥。 她向楚玖撇了撇嘴,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为自己圆话。 “夫君有所不知,楚家与我沈家乃是世交,妾身与小玖自小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习字,算是一起长大的闺中姐妹。” “当初她沦落到教坊司,我不忍她受苦,便为她赎身,带回府中。” “虽说她犯错时我偶尔也会严加管教,可多年的姐妹情分,却还是舍不得她的。遂当时出嫁时,便想着将她带到国公府,让她再多陪我一些时日,免得白日里,夫君不在时,我在这后宅里无聊。” “但今日听夫君所言,妾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等日后,便拖我母亲替小玖物色个好夫君,到时便送她出府。” 喝粥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燕珩掀起眼皮看向沈清影。 他唇角虽扬,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只道了一声:“如此,甚好。” 楚玖侧眸偷偷瞧了燕珩一眼。 她回想起昨夜的事,还有燕珩说过的那些话。 虽说是酒后之言,可她总觉得燕珩突然劝沈清影放她奴籍,不仅仅是为国公夫人着想。 再看沈清影,以她的性子,又岂会真的替她物色个好夫君。 第一卷 第7章 趁少夫人熟睡 是日,休沐。 三月春光,浓郁似酒,满院春花怒放,坠得枝头轻颤。 燕珩难得无事留在府上,沈清影便命人备了酒菜,拉着燕珩与她赏花饮酒。 因丫鬟半夏得沈清影的偏爱,一早便离府回家去看亲人。 沈清影不得意碧玉,把人屏退,仅留楚玖在旁伺候。 “喏,赏你的。” 沈清影心情大好,倒了杯米酒递给楚玖。 长而俊秀的眸眼缓缓抬起,借着这由头,燕珩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向楚玖。 那极具侵略性的凝视,让楚玖如芒刺背,在沈清影的眼前不由变得局促起来。 “快接着啊,我手都酸了。” 沈清影不耐烦地催促。 楚玖上前接过,“多谢少夫人。” 还要在旁侍奉,她不敢多喝,象征性地呷了一口,便将酒盏放到了桌边,又退到了一旁。 “夫君最喜欢喝什么酒、吃什么菜肴,妾身还不知道呢,今日不妨说说夫君的喜好?” 沈清影像没长骨头似的,身子娇软地往燕珩身侧靠,撒起了娇。 视线从楚玖放下的那个酒盏收回,燕珩低头摩挲手中的酒盏。 他姿态慵懒,神色清冷索然,简单说了几句,算是回了沈清影的话。 即使有了夫妻之实,燕珩同沈清影相处时,仍是沉默少言,态度清冷疏离得很,没有半点新婚夫妻该有的甜蜜。 对于沈清影的撒娇亲昵,燕珩也只是挑眉淡淡一笑。 然后像青楼里那些风流的恩客,轻浮浪荡地挑拨下沈清影的下巴尖,再将人推开。 颇有点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寡情薄意。 待几杯米酒下肚,沈清影便醉卧在燕珩的身侧,枕着他的腿睡得酣沉。 燕珩则倚坐在大敞的轩窗前,举杯独饮。 楚玖立在一旁,头不敢高抬,只盯着他手中的那白玉酒盏。 酒没了,她就上前添上。 待几盏过后,燕珩便未再碰那已斟满的酒。 院内的花香随风而入,混着酒香,酝酿着微妙的氛围,在屋内流淌弥散,然后在楚玖的鼻尖下萦绕。 楚玖站着不动,垂眼避开那锁定在她身上的目光,硬着头皮熬这难捱的时间。 不多时,燕珩朝她刚刚喝过的酒盏伸手探去。 楚玖抬眸瞥了一眼。 只见燕珩拿着那剩了大半的酒盏端详了一番,拇指指腹移到沾有口脂的那处。 掀起的眼皮在眼窝处熬出两条线,顺着好看的眼形延伸至眼尾。 燕珩直勾勾地看着她,将那酒盏抬至唇边。 “世子,那是……” 楚玖开口提醒时,燕珩却已就着那口脂处,将她剩下的半盏米酒一饮而尽。 “.……” 楚玖张口哑然。 燕珩则像盯着猎物似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楚玖。 骨感修长的手指抬起,用指背轻轻蹭了下沾了少许口脂和酒液的唇。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的一下下。 沈清影就睡在那里,楚玖不敢多瞧他。 垂下眸子,避开了那让人极有负担的目光。 燕珩则敲了敲桌面。 一下楚玖没回应,他便又敲了两下,且敲的声响越来越大。 楚玖无奈,再次掀起眼皮。 眉峰轻挑,燕珩冲小几上的那盘糕点努了努下巴,示意楚玖他要吃那个。 楚玖下意识看了眼沈清影。 无声的眼神交流,并未打扰到她的幽梦。 挪步上前,楚玖将糕点盘子端至燕珩的面前。 燕珩却连手也不抬,眉眼挑着笑,微微启唇,又暗示楚玖喂他。 真是个放荡风流的世子爷。 自家夫人就睡在他身前,就敢如此调戏陪嫁丫鬟。 秀眉紧蹙,楚玖站在那里迟迟未动,身板挺直,她直视着燕珩,不卑不亢地与他眼神对峙。 燕珩眼神一冷,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半眯的眸眼和眉间鼓起的愠怒透着威胁的意味,好似楚玖不从,他什么过火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终归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楚玖心想,她现在住在燕家,吃在燕家,还拿燕家的银子。 作为丫鬟,别说喂主子吃东西了,就是她们这些奴才的命,都是握在主子手里的。 清高便装得理不直气不壮,楚玖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都给沈清影当了三年多的丫鬟了,还有什么气是忍不下的。 抿了抿唇,压下那躁动不安的骨气,楚玖拈起一块糕点,以奴婢的谦卑姿态,呈递到燕珩的唇边。 目光缠着楚玖,燕珩朝糕点微微探头凑近了一寸。 启唇,含住,舌尖将那糕点勾入口中,唇齿则咬住了楚玖的指尖。 潮湿温热的触感,激得楚玖身子一抖。 她欲要收手,手腕却被燕珩紧握束缚。 楚玖越用力挣扎,燕珩则攥得越紧。 她抽他拽,拉扯间,动作幅度难免变大。 熟睡中的沈清影似是被惊扰,轻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好似有要醒的征兆。 美眸圆睁,血液仿若在瞬间冻结,连带着身子也凝滞不动。 楚玖心惊肉跳地看向沈清影,很怕她此时醒来,看到眼前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情形。 好在沈清影翻了个身,枕着燕珩的大腿继续沉睡。 似是很享受楚玖惊慌失措的样子,燕珩的眼睛和唇角弯出邪魅的弧度。 如同在品尝美味,他一边欣赏楚玖愠怒且慌乱的表情,一边将她指尖沾染的糕点渣渣勾得一点不剩。 没有心动,也没有撩拨后的颤栗,楚玖只感到后怕和厌恶。 指尖碾磨的力度撤去,手腕上的束缚感也跟着抽离。 楚玖如获大赦,暗松一口气,立马退到一旁。 手背到身后,甚为嫌弃地在衣裙上蹭了蹭。 燕珩则心满意足地饮下最后一盏酒,倚坐在那里,眉眼带笑地继续盯着楚玖看,直到沈清影醒来。 …… 翌日,燕珩因朝中政务去地方州县,近几日都不在京城。 没了那道视线的纠缠,楚玖过了几天安心日子。 春阳高照,沈清影的长姐今日来国公府探望她。 姐妹二人在屋内饮茶闲聊,楚玖则与半夏候在屋门外。 起初两人聊的都是各自夫君和公婆的琐事,可聊着聊着,沈清影的长姐便将话题转到了楚玖身上。 “妹妹也真是的,沈府有那么多丫鬟婆子你不要,偏偏选小玖当陪嫁丫鬟,带到到国公府。”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玖与燕珩的兄长曾经可是有过亲事的。” “而燕珩与他兄长又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你就不怕那小玖......” 话说一半留一半,沈清影长姐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连我这个当姐姐的,都不知你在想什么?” 沈清影在想什么,楚玖比谁都清楚。 第一卷 第8章 引狼入室 沈家姐妹二人的对话,将楚玖的思绪带到从前。 五年前,她刚办过及笄礼后,国公府便来府上提亲。 与燕玦相看那日,他如骄阳,似烈火,一双眼睛里跟装了辰星似的。 看着燕玦那明耀恣意却又憨厚纯净的笑,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傻笑。 楚玖对他一见倾心。 只可惜,三年前,父亲受三皇子牵连,背上了密谋陷害太子的重罪。 皇命难违,父亲被抄斩,兄长被革职流放到岭南,家中女眷皆被贬为贱民,发配到军营或教坊司充当官妓。 恰逢当时燕玦与燕珩也正与定国公南下出征,自是不知京城里的事。 世人皆会算计,尤其会有人不顾利益得失、家族体面,愿意娶罪臣之女当儿媳? 国公夫人亦是如此。 当楚玖与母亲身陷囹圄时,她并未因两家的婚事而现身,帮她们摆脱沦为为妓的困境。 遂楚玖与燕玦的婚事,便在国公夫人的沉默中,成了不了了之的事。 只是没想到,燕玦后来在追敌中遇伏,所带的兵马且皆被敌军活活坑埋。 因坑埋之地处于敌国之境,燕玦的尸首也没能带回京城,听说只做了个衣冠冢。 南边的仗一打便是半年,待定国公带燕珩回朝之时,楚玖早已被沈清影花重金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 倒也不是沈清影人有多好。 而是两人自小便是死对头,都是孩子心气,总喜欢互相比这比那。 偏偏沈清影无论比什么,都要差楚玖一头。 就连与国公府定亲,也是沈清影被定给了燕珩,楚玖被定给了燕玦。 她一下子成了沈清影的准嫂嫂,未来的世子夫人,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把沈清影气得差点就要退亲。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将楚玖踩到脚下,沈清影又怎肯放过。 用沈清影的话来说,便是眼见为实。 教坊司那地方,正经人家的女子如何去得了。 她楚玖在里面过什么日子,沈清影上哪儿看得见。 倒不如把她放在身边,当个下人使唤磋磨,来得更直观、更痛快。 且沈清影给她赎身的时机,还是挑在教坊司将楚玖的初夜挂牌卖掉之后。 思及至此,屋内之人也说出了答案。 似乎是故意想让楚玖听到,沈清影的声调抬高了几分。 “有些事啊,就得亲眼瞧见,才知道好。” “如今我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国公府,她却只能当个丫鬟,眼睁睁瞧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成我的了,心里还不得酸出几坛子醋来。” “当初那个不可一世,事事都要高我一头的楚玖,如今落得这般地步,姐姐光想想,就不觉得痛快吗?” “你啊,都嫁人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 一声无奈的轻叹,沈清影的长姐语重心长地劝她。 “都是陈年旧怨了,差不多也就行了。” “还是早点把人送出去,免得引狼入室,日后给自己添堵。” “毕竟......” 沈清影听出了话中意。 “姐姐就放心吧,现在的楚玖是什么身份,又是教坊司挂过牌的人,这世上如花似玉的姑娘多着去了,世子这样矜贵的人,岂会看上她这个脏东西?更何况,妹妹已有打算。” “什么打算?” 沈清影的姐姐小声问。 关键时刻,屋里的两人说话声变小,细细碎碎的,楚玖站在门外很难听得清楚。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妹妹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 沈清影不以为然。 “这样就不错了。” “若非当初我给她赎身,她现在不知被多少男子碰过了,她一个罪臣之女,还是在教坊司失了贞洁的女子,哪个正经人家的男子愿意娶她,再不知足,那就是她不知好歹。” 话锋陡转,沈清影的姐姐又提起另一个人。 “那个叫碧玉的通房丫鬟,你又如何打算?” 沈清影百无聊赖地答:“能怎么打算,她在夫君身边侍奉过,又是婆母塞过来的通房丫鬟,自是要给夫君和婆母这面子,只待过些日子,我便主动把她提为夫君的妾室。” “如此最是妥当,既免了别人的口舌,又显得妹妹贤惠识大体,还能讨得世子的欢心,简直是一举三得。” 话说到此处,沈清影的长姐不忘叮嘱。 “只是有一事你可要盯紧了,这国公府的长孙可定要从你肚子里出来。” 沈清影得意道:“姐姐就放心吧。那通房丫鬟年龄大了,又没什么姿色,我看夫君对她也没什么太重的情意。而且……” 似有顾虑,沈清影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沈清影的长姐好奇追问。 “夫君好似并不大热衷于床笫之事。我与他成亲多日,还是……” 总觉得说出去丢脸,沈清影欲言又止,将后面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沈清影的长姐也不太确定,“许是还不知其中滋味?” 沈清影切了一声。 “通房都有了,还不知其中滋味?” 沈清影的长姐笑了笑,又换了个说法安慰她。 “那也有可能是世子常年在外打仗,每日都跟刀剑和生死打交道,性子难免会养得冷情了些。” “你们是受父母之命成的婚,这刚在一起生活,总是需要时间去磨合适应的。” “或许等日子长了啊,世子与你有了感情,到时后,在夫妻之乐上他或许就能放得开了。” 沈清影恹恹叹了口气。 “我倒是能等,只是婆母催得急,这满府的人都在看着呢,我的肚子一个月两个月没信儿,私下还不知如何议论我呢,到时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放。” 沈清影的长姐哭笑不得地调侃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面子是金子做的呢。”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的,管他们说什么,等水到渠成时,到时孩子自然会有。” “哎呀,长姐不懂。”沈清影听不进去劝,反倒和自己的姐姐做起了比较:“这是国公府,跟大姐夫那种小门小户的人家不一样。” 沈清影的长姐登时没了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还是沈清影另起了个话题,姐妹两人才又聊起来。 聊了半炷香,国公夫人身旁的李嬷嬷带人来了紫楹苑。 “听说少夫人的长姐来府小坐,夫人特意吩咐老奴来送点茶点过来,夫人还说,让沈大娘子留下来一起吃晚膳……” 屋内寒暄了片刻,李嬷嬷又提起另一件事来。 “长公主府上过几日要办赏花宴,今日派人送来的邀帖。” “夫人年年都去,如今上了年纪,早没了那凑热闹的兴致。” “正好少夫人今年刚入门,夫人便让我把这邀帖给少夫人和世子送来,由您二位代国公府赴宴。” 沈清影一听,很是欢喜。 “那得提前备身好看衣裳才是。” 要说这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虽是年年都有,却不是谁都能去的。 长公主每年发的邀帖,都是先可着皇亲国戚和位高权重的大臣送,剩下的便看长公主的心情。 得意哪家送哪家,看得起哪家请哪家。 就连楚玖,也只跟母亲去过一次,还是托燕玦的福,才得来的机会。 第一卷 第9章 错认 沈清影盼呀盼的,终于盼到了赏花宴这日。 临行前,丫鬟半夏眼巴巴地看着沈清影,喏声恳求。 “少夫人,奴婢也想去赏花宴开开眼。” 沈清影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左照照,右瞧瞧,抬手又调整了下花瓶簪的位置。 “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跟我去,急什么。” 正巧楚玖从外面剪来支辛夷花递给她,沈清影接过,仔细地将其插进了那根花瓶簪里。 配着珍珠桥梁簪,素净雅致,又不失端庄贵气。 朱唇勾起满意的弧度,沈清影起身,漫不经心地又同半夏说:“带两个下人去太多,再说,我和世子都不在,你一个人留在府上,不正好可以清闲一日,跟去凑什么热闹。” 沈清影不同意,半夏也没法子,回头白了楚玖一眼,悻悻同沈清影道谢。 “谢少夫人体谅,那奴婢就在府上等少夫人回来。” 按理说,半夏是沈清影身边最得用的贴身丫鬟,主仆二人的情意自是比别人要深。 且沈清影也最疼半夏这个丫鬟,有什么好事都是先可着半夏来。 但今日,却反常地将半夏留在国公府,其背后的用意,楚玖心里明净得很。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当年书院同窗中,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县主和郡主们也会去。 都是沈清影当年看得上眼,且想要巴结的人,自是要在这些人面前风光一把。 而沈清影带楚玖赴宴,无非是想借机下下她楚玖的脸面,为事事不如楚玖的过去争口气罢了。 不多时,燕珩身边的长随顺意来提醒时辰,楚玖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清影来到了府门外。 燕珩昨夜宿在书房,是以早已在那边准备妥当,先行候在了马车前。 高大挺拔的一个人,神色清冷地立在那里。 他一身墨绿色暗纹宽袍,棕红色系带打成漂亮的结,长身玉立地站在日头下,虽是绿叶衬花,可配上那张脸,反倒让他成了抹赛过春花的冷调绝色。 “夫君。” 沈清影提着裙裾,紧步迎上前去,“妾身可是让夫君久等了?” 薄刃般的眼尾对着楚玖轻轻一扫,燕珩沉着面色看向沈清影。 “去赴个宴而已,有顺意跟着便足矣,何须再带个丫鬟去?” 沈清影不紧不慢,把话说得天衣无缝。 “顺意是个男子,妾身有些事终是不好使唤他的。” “再说,各府女眷想必也都会带个贴身丫鬟去,也不差咱们国公府这一个,且长公主府上就算有再多丫鬟婆子可以使唤,终不如自己的人用得放心、方便。” 燕珩下巴微仰,面无表情地垂视着沈清影。 半眯的眼仿若凝了寒霜,眼神冷冽阴沉,透着股穿透皮囊的碾压力,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楚玖是我兄长的未婚妻。” 他不轻不重地逐字敲打,声音带着金属冷而硬的质感。 “如今她在国公府上为奴为婢,你公然带她去赴宴,莫不是想让国公府成为今日宴上的谈资,被人说三道四,评长论短?” 唇角的笑意凝固又隐去。 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处惹恼了燕珩,沈清影紧忙承认自己的不是。 “是妾身思虑不周,还请夫君勿怪。” 锋锐的眉眼自沈清影扫向楚玖,燕珩漠声同顺意吩咐。 “去叫半夏来。” 沈清影在燕珩面前,乖顺得像个鹌鹑似的,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她回身瞪了楚玖一眼,那模样倒像是怪楚玖害她被燕珩训斥了一番似的。 燕珩转身先行踏上马车,沈清影则提起裙裾紧随其后。 待半夏兴高采烈地跟顺意来到府门前,那辆宽大的马车才缓缓离开了国公府。 不用去赏花宴上被人指指点点,还能在府上偷得一日的清闲,楚玖别提多欢喜。 回到紫楹苑的后罩房,她翻出笔纸和颜料。 凭借记忆里的画面,决定画幅长公主府上的赏春图。 光阴无声地在笔尖下流淌,满园的梨花,赏花的贵女,对酌畅饮的大臣和公子们依次跃于纸上。 画到最后,笔悬在画纸之上,楚玖审视着整个画面,总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猝然想起第一次把燕珩误认为燕玦的那日,就是在那年赏花宴上。 那时她与燕玦早已订了婚事。 母亲只是舍不得她,且想着她还是少女心性,后宅事务要学的甚多,不宜过早嫁人为妻为母,便把婚事推到了她十八岁。 但那年东州藩地出了乱子,燕玦和燕珩遵照皇帝旨意,二人带兵去平乱,正好赶在春花宴前带功回京。 燕玦派人送了信到府上,约好在长公主府上相见。 三四个月未见心上人,楚玖当时自是开心得昏了头。 到了长公主府,留下母亲与其他夫人们闲谈,她提着裙裙,穿梭在花丛树影之中,四处寻找燕玦的影子。 寻了半天,远远瞧见一位玄衣公子靠站在庭榭的栏柱旁。 他双手抱在胸前,正偏头瞧着池子里的几对儿鸳鸯。 她以为是燕玦,便趁他看着鸳鸯出神时,想也没想地抱住了他,孩子气地想吓他一跳。 反正都是要成亲的未婚夫君,楚玖便没有计较那些繁文缛节和男女大防。 周遭花枝沉甸甸地垂搭着,四周赏花的人都看着别处,楚玖没忍住,趁机踮脚亲了“燕玦”的脸一下。 亲过之后,她看到对方瞳孔地震的眼神,和迟迟不给予回应的怔愣表情,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松开手,楚玖退后了一步。 仍有些不确认地唤他:“燕……玦?” “小玖。” 就在那时,燕玦站在鸳鸯池上的石桥上,正朝她用力挥手。 “我在这儿。” 楚玖惊得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面前的燕珩,尴尬得脚趾要抠穿鞋底,甚至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利索。 “抱,抱抱抱......抱歉,认.......认认认错了。” 磕磕巴巴赔了不是,人便一溜烟地逃了。 事后回想起来,只怪燕珩平日里总是穿浅色的衣袍,而燕玦则喜欢穿玄色的劲装、武袍,偏偏燕珩那日一改往日的习惯,跟燕玦穿了同样的衣服,害得她闹了一场乌龙。 思绪回笼,楚玖落笔。 她在梨花树下的庭榭里画了个玄衣公子,又在石桥上画了个女子与另一位玄衣公子言笑晏晏的场面。 笔头顶着下巴,楚玖又斟酌了一番,总觉得这次的丹青画应该再大胆些。 春色,春色嘛,光有春花总是单调了些。 倏然想起那日与燕玦在长公主府的林园里闲逛,曾远远窥见到假山洞里的一场艳事。 于是,楚玖又了画个假山,添上了极其“香艳”一景。 最后盖印署名。 泼墨先生。 只待哪日出府替沈清影采买,便把这丹青画拿去书斋挂卖。 ...... 第一卷 第10章 选个中意的,嫁出去 阳光本无形,可落在聚福轩,便因廊庑、竹帘、鸟笼的影子而有了形状。 春风轻拂而过,院墙上的竹影轻动,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鱼缸里的锦鲤尾巴一摆,浮光掠影,光阴则于线香燃烧间一点点地向墙角偏移。 不用去长公主府赴宴应酬,国公夫人乐得在家里偷闲。 午睡醒来,她便逗起了挂在屋檐下的那笼黄鹂。 突然想起来什么,国公夫人同候在身旁的李嬷嬷道:“紫楹苑那边,今日可是带半夏那丫鬟去的长公主府?” “回夫人,听管家说,少夫人是带半夏那丫鬟去的。” 国公夫人欣慰点了点头,冲着那笼子里的黄鹂笑道:“算是个知分寸的。” 李嬷嬷转身捧来一个小瓷碗,将瓷碗里的小青虫递给国公夫人,并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国公夫人闲聊着。 “世子夫人聪慧贤良,虽然尚有些孩子心性,却是懂事的。” 国公夫人嗔笑了一声,拿着镊子,从瓷碗里夹起一条小青虫,喂给笼子里的黄鹂。 “若是个聪慧的,就不该把楚玖那丫头,当做陪嫁丫鬟带过来。” 李嬷嬷附声。 “这点世子夫人确实欠考虑,明知道玖姑娘曾与咱们大公子有过婚约,这在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让夫人每每瞧见难免会想起伤心事来。” 喂鸟的动作停了下来,国公夫人仰头望向廊庑外的天。 明明外头艳阳一片,可她的眼里却像是乌沉沉的阴雨天。 李嬷嬷知晓,国公夫人这是又在想大公子燕玦了。 “这都过了几个春了,也不知我的玦儿何时能回来?”国公夫人幽幽叹道。 明知这人十有八九是死了的,可活着能有个盼头,自欺欺人也未尝不是好的,遂李嬷嬷仍好言宽慰。 “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回来的。” “但愿吧。” 望天沉思了片刻,国公夫人转身跨进屋内。 “楚玖当年跟玦儿心意相通,让她一直留在国公府上,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毕竟,珩儿跟玦儿是同胞兄弟,就怕楚玖日后会对珩儿动什么心思。” “兄长的未婚妻子跟弟弟若是有什么瓜葛,传出去像什么话,岂不是有辱咱们国公府的门风和声望。” 李嬷嬷甚是认同:“夫人所言极是,这玖姑娘确实留不得。” “当年楚家出事,我虽想拉楚玖和她母亲一把,可毕竟天家大怒、皇命难违,那个节骨眼上谁帮谁跟着受牵连,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这情面上,多少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国公夫人慢条斯理地寻了个由头。 “如今都住在一个府上,有些话总该说开了的好,去紫楹苑那边,把楚玖那孩子叫过来。” 不多时,楚玖便跟着李嬷嬷来到了聚福轩。 “奴婢见过国公夫人。”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国公夫人面容慈祥地朝楚玖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没外人时,还像以前一样,叫我伯母便好。” 楚玖乖巧地移步上前。 国公夫人满眼怜爱握住她的手,“这几年,真是苦了你了。” “楚玖谢国公夫人怜爱。” 国公夫人拉着楚玖在她身旁坐下,一边拍着她的手,一边说起当年的事。 “小玖可莫要怪伯母当年狠心啊。” “你父亲犯的是与皇子暗中勾结谋逆的重罪,在那个风口上,国公府就算想帮你们出家,也不敢与皇上作对。” “而事关国公府的颜面,还有玦儿未来的名声和仕途,伯母才不得不在你最难的时候,断了你与玦儿的婚事。”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为了我的玦儿,伯母都不得不那么做。” “若是你日后当了母亲,想必就会了解伯母当时的苦心。” 聪明人聊天向来不用把话说得太透,话留几分,也是给对方留些体面。 罪臣之女,外加教坊司的官妓,哪家公子娶了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楚玖缓缓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看着国公夫人。 她唇角漾开弧度,言语间是早已对一切释然的调调。 “小玖都明白,也理解。” “毕竟,我也真心希望玦哥哥能过得好。” 国公夫人突然红了眼。 “小玖是个好孩子。” “可惜了,也可惜了我的玦儿。” 泪水流出几滴,国公夫人用帕子轻轻擦去。 “他若是死了,在天之灵,说不定也会怪我这个当母亲的,对你太过无情。” “那孩子可是顶顶喜欢你的。” 楚玖不知该如何安慰,就由着国公夫人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着。 “记得你们相看那日,玦儿在回府的路上,唇角就没下来过。” “他跟我说,母亲,就她了,除了楚玖,我谁都不娶。” “玦儿还跟我讲你多俏皮,多可爱,多好看,说最喜欢你这双眼睛......” “从小到大,就属玦儿最乖巧懂事,嘴也最甜,总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和老爷开心,也属他鬼主意最多......” 陈年旧事,听着听着,那些泛黄的记忆便一个跟着一个浮出脑海,搞得人心也慢慢沉重起来。 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燕玦已经不在,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尚书千金。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还得往前看。 李嬷嬷见国公夫人越说越难过,在旁劝了起来。 “夫人,可莫要哭坏了身子啊。” 国公夫人点头应是,擦了擦眼泪,同李嬷嬷示意。 李嬷嬷转身端了个精致的木盒子,呈递到了国公夫人手里。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这镯子是一对儿,本是想着玦儿和珩儿成亲后,送给他们新娘子的。” “如今,一个已经给了清影,剩下的这个,就给你吧。” 楚玖紧忙推手婉拒。 “夫人的心意,小玖心领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国公夫人硬将那镯子塞进了楚玖的手里。 “收下吧。” “算是伯母的心意。” “左右也是用不着的物件了,留在我这里,若是看见了,便总会想起玦儿。” “你拿着,日后若是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镯子也能当不少银子。” 盛情难却,楚玖道谢收下。 “今后如何打算?” 国公夫人的话进入了正题,“难不成,一直留在沈清影的身边,给她当丫鬟?” 密以成事,言以泄败。 楚玖摇了摇头,并未把自己攒银子要赎身的事告诉国公夫人。 她担心话传到沈清影的耳朵里,会给她使什么绊子。 虽然说出来,国公夫人或许会帮她出银子赎身,那也只是或许。 而这种倚靠他人帮助得来的自由,终究是要欠下人情的。 银子好赚,人情难还。 国公夫人寻思了须臾,和声继续道:“总是留在清影身边当丫鬟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女子啊,终究是要嫁人的。” “倒不如由伯母替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再让清影卖我这个婆母几分面子,早早放你奴籍,送你出府,嫁人去过好日子。” “你放心,伯母不会随随便便给你选人家,替你把婚事定了的。” “到时定会安排相看,让你选个中意的。” 嫁人? 这也是条摆脱困境的出路。 楚玖不想把路都堵死,先点头应了下来。 “那小玖就先谢过伯母了。” 第一卷 第11章 兄长可是比我好万分 聚福轩的黄鹂引来几只喜鹊落足。 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对叫着,吵得屋里的人都没法安静聊天。 李嬷嬷见状,便来到院里,将那几只喜鹊哄走。 喜鹊展翅而飞,飞出国公府,飞过大半个京城,最后飞入长公主府的梨园里,零星地落在屋瓦、枝头上。 园内,千树万树的梨花、桃花竞相盛放。 展眼望去,白白粉粉一大片,开得如云似雾,让人有种置身于云顶天空的错觉。 沈清影同其他京城贵妇、贵女们举着团扇遮阳,施施然地行走在栈桥、游廊间。 春阳美景,鸳鸯池里的鸳鸯、锦鲤也游得畅快。 只是,今年的池子里的鸳鸯又多了几对儿,锦鲤又肥了许多。 鸦黑的睫羽轻颤,长长密密,在眼下落下两抹暗影,遮掩了那双眼里的沉郁。 燕珩倚坐在庭榭的扶栏上,视线从池中的鸳鸯缓缓移向身前的那根廊柱上。 相似的场景,打开封锁的记忆。 第一次被楚玖拥抱亲吻的地方,就是这里。 那个场景就像是刻在他脑海里一样,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却。 娇娇软软的人儿仰着桃花面看他,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笑起来时噙着细碎的光,就好像是泉水在她眼底漾开一样,波光灵动,美得惊心动魄。 每每回想那日的场景,燕珩的心跳都会像那日般狂烈。 而她当时招惹完人就逃,留他靠着那廊柱,独自兵荒马乱。 那时谁都不知道,即使现在,谁也都不知道。 从兄长与楚玖相看那日起,他与母亲在不远处瞧见她时,便跟对她动了心。 楚玖笑时很美,不笑时,也很美。 她不笑时,唇角微鼓,总像是嘴里含了糖似的,感觉若是亲上一口,便会跟吃糖一样甜。 “瞧着柱子发什么愣?” 猝然的一句打断了燕珩的回忆。 他拿起手中那壶酒灌了一口,并未搭好友黄达的话。 黄达早已习惯燕珩这不爱搭理人的调性,在他对面坐下,倚着燕珩刚刚瞧的那根廊柱。 “这娶了新娘子,日子过得可滋润啊?” “是不是蜜里调油?” 燕珩仍是不说话。 黄达撇了撇嘴,嘴闲不住地边喝酒边自言自语。 “我怎么听说,楚玖成了沈清影的陪嫁丫鬟。” “当年楚大人落马犯事后,你写信让我帮你兄长去教坊司赎人,可惜被人抢先了一步,我当时还道谁这么好心呢。” “如今知晓竟是沈清影,那还真谈不上是什么好心。” 似是知晓燕珩的脾性,黄达说起话来便也没什么禁忌。 “不过,话说回来......” 那黄达看向燕珩,颇为不解道:“这沈清影到底怎么想的,明知道楚玖与你兄长曾是两情相悦,却带着嫁到国公府,就不怕那楚玖看到焱之兄这张脸,借人思人,起了勾搭你的心思?” 眉峰轻拱,燕珩哂笑了一声。 他没说话,心里却想着若是楚玖真能勾引他倒好了。 那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见燕珩半晌不说一个字,黄达憋闷得很,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你这闷性子,多说一句话像是要掉几斤肉似的,难怪定国公和国公夫人更偏爱你兄长。” “什么都一样,就性子不一样,换谁都喜欢能说会道,嘴巴甜的那个。” 黄达主动提盏与燕珩强行碰了下杯。 “改改吧,要知道,会哭的孩子都有奶吃。” 一句话,好似醍醐灌顶。 燕珩转过头来,看着黄达,重复着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黄达信誓旦旦点头。 “那自是当然。” 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劲,黄达摇头咂舌。 “啧,问题不是吃奶!” 他苦口婆心道:“是焱之兄这沉默寡言的闷性子得改改,不然谁会得意闷葫芦,也就除了我和小魏大人。” 闻言,燕珩眼尾微不可察地抽跳了一下。 他瞳眼如同浸了墨,黑沉而灼人,藏于眼底的情绪在眉头微微皱起时变得浓稠起来。 “若是改了,便不是我,那众人喜欢的,不仍是燕玦。” 脸上的神情凝固在此刻,黄达哑着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只见燕珩唇角忽然漾开意味不明的弧度,若有所思道:“不过,也无妨。” 一阵春风吹过,花瓣自树上飘零而落,纷纷扬扬,成了花瓣雨。 清风一阵,花雨一场。 一场接一场,花瓣落在云鬓、宽袍之上,又落在半盏清酒里。 于谈笑之间,于歌舞之中,酒尽宴散。 燕珩今日喝得有点多。 沈清影也有些贪杯,虽是微醺之态,却也还有些许清明照顾燕珩。 一回到紫楹苑,沈清影便命楚玖给她二人煮醒酒茶,半夏则去备水铺床。 等待之时,沈清影倚坐在那美人榻上,让醉得昏昏欲睡的燕珩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拿着团扇轻扇,替他散着酒热。 燕珩闭眼寐了片刻,躺正的身子翻了过来,面朝着茶炉前的楚玖,侧枕着沈清影的腿。 扇子扇得半披的青丝飞扬蜿蜒,然后落在面颊上,正好挡住他那双迷离的醉眼。 他直勾勾地看着楚玖,阴沉难缠的气息隔着空气漫至楚玖的余光里。 尽管有所察觉,可楚玖仍盯着身前那刚刚煮沸的茶炉。 咕嘟咕嘟的水声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周遭的空气却因那道黏腻的视线而有了重量,压得楚玖大气不敢喘一下,很怕燕珩那赤裸直白的目光被沈清影发现。 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动作着。 寂静持续了片刻,燕珩语含醉意地开了口。 “在你眼里,兄长可是比我好万分?”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低沉磁性,听得楚玖心里一咯噔。 神经绷紧,紧得心脏挣裂开来,心跳则从那裂缝里蹦出,扑通扑通的,楚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直觉告诉她,那话……是燕珩在问她。 还是当着沈清影的面儿。 第一卷 第12章 谁也别嫌弃谁 沈清影闻言,短暂迟疑了下。 她想起了当年说亲之时,在燕玦和燕珩之间,确实更中意燕玦。 燕珩少言寡语,性子沉闷,不爱出头,在众人眼里无甚出彩之时。 与他相看时,便觉得他冷冰冰的,一身清高的贵公子之气,总有种拒之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可燕玦就不一样。 他鲜衣怒马,恣意明朗,平易近人,又是颇有少年将军的风姿,见过兄弟二人的,哪个会不喜欢燕玦? 更何况,燕玦是国公府长子,定是要袭爵成为世子的。 而世子只能有一个。 谁不想当风风光光的世子妃,成为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若燕玦尚在人世,两相比较,当然是好过燕珩万倍的。 好在老天爷长眼,让她现在如偿所愿。 沈清影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摇着团扇,被酒意熏得绯红的面色漾起心满意足的笑来。 她伪心地哄着身边的人:“在妾身眼里啊,夫君就是最好的。” 盯得发酸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燕珩继续盯着楚玖。 半晌,他又慢声道:“母亲曾哭着跟我说,为何回来的是你。你说,是不是死在战场的人本应该是我?” 一句话听出几分酸楚来。 手中盛醒酒茶的动作顿住,楚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用余光谨慎地瞧了眼燕珩。 尽管有发丝遮挡,可浓烈的眼神却透过发丝缝隙,如同藤蔓一般缠过来。 好看的唇角微微扯动,燕珩冲她勾起苦丝丝的一线弧度。 可怜兮兮的,就好似天下人都负了他。 楚玖收回视线,继续盛醒酒茶。 另一边,沈清影思绪顿了下,蹙着眉头,目光缓缓转向楚玖。 心想着若回来的是燕玦,哪还轮得到她沈清影当世子夫人,那她跟燕珩的这门亲事早告吹了。 谁要给楚玖当弟媳! 燕玦虽好,但就不该回来。 回来了,就便宜楚玖了。 手中的扇子用力紧扇了几下,沈清影真心实意道:“那可不行,回来的就该是夫君。” 燕珩仍一动不动,枕在那里凝视着楚玖。 “若死的是我,可会为我伤心?” 沈清影吐了口酒气,顶着那两抹霞红,神色坚定地点头道:“那自是当然。” 燕珩若是死了,她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亲事。 当朝的几名皇子都老早就娶了王妃,剩下的世家公子们大多长得流里流气的,没几个能入她眼的。 虽有几个长得俏的,要么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要么就是整日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各个府上还这个姨娘那个小妾的,后宅关系繁杂,嫁过去定是少不了一些腌臜事。 国公府好啊。 定国公因早年打仗伤了根基,无法正道,这辈子就国公夫人一个正妻,且府上仅有燕珩一个独苗,后宅清净简单,未来她一人独大,还与皇家沾亲带故,以后的日子简直不要太风光。 沈清影摇着扇子,看着楚玖沾沾得意。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层层帐幔终于垂下。 今夜是楚玖当值,丫鬟半夏侍奉燕珩二人躺下后,便同碧玉一起退了出去。 熄了最后一盏烛灯,拖着疲惫的身躯,楚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隔间的拉门。 许是太累了,床头的夜灯都没熄,被子也没来得及盖,头刚沾到枕头上,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寝房那边的帐幔里,趁着那股未散的醉意,沈清影的手在蠢蠢欲动。 “夫君......” 刚要碰到燕珩的紧要部位,就被大手抓住推开。 “夫人赏了一日的花,定是累了。” 言语间,燕珩状似体贴地替沈清影揉捏着脖颈,“今夜还是早点歇息吧。” 沈清影也不知燕珩捏的是什么穴位,一股酥麻劲儿蹿头,人便晕乎乎无力,再加上那未彻底散去的酒劲儿,很快就没了意识。 幽静的夜,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楚玖梦到一条湿冷的蛇盘曲而绕,攀上她的身躯…… 嘶嘶嘶...... 那蛇在她耳边吐着信子,竟然开口说了人话。 “小玖,抱抱我。” 一个激灵,吓得楚玖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看到身侧还躺着个人,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地捂着嘴,将那声惊叫压得含糊不清。 待三魂七魄归位,楚玖才意识到梦里缠绕她身躯的不是蛇,是搭在她腰间的手。 在她耳边说人话的也不是那会说人话的蛇妖,而是燕珩。 床头的夜灯明灭跳跃,暖黄的光柔和了燕珩的脸庞,冲淡了平日里疏冷感。 这么近距离直视,楚玖不由得恍惚。 和燕玦一模一样的五官,让人找不出半点差别来。 剑眉浓黑如远山,双眼皮不大也不小。 燕珩与燕玦一样,缓缓掀起眼皮看她时,眼窝处总会凹出一条流畅的曲线,与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浓长的睫羽勾勒出如柳叶般的眼形。 他和燕玦一样,是典型的丹凤眼。 可眼前的人终究不是燕玦。 不同的气场,不同的眼神,相同的眼形,燕玦的是肆意张扬,燕珩的则是阴郁邪魅。 楚玖欲要撑身坐起,却被搭在腰间的手强势按回。 长年拉弓射箭的手臂粗壮用力,楚玖推搡捶打,累得喘气出汗,都挣脱不了燕珩的束缚。 长腿钳压她的双腿,双臂紧圈楚玖的上身。 燕珩倒真像条难缠的蛇一样,越反抗,他的束缚便收得欲紧。 “就那么讨厌我?” 面对面的,燕珩幽幽低声问她。 “是不是你也同母亲一样,希望死在战场上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兄长?” 烛火明灭中,楚玖留意到他眼中隐隐泛起的湿红,心头不由地软了一寸。 这话问得戳心。 换谁被自己的母亲怨恨,都会伤心难过。 楚玖放弃了反抗,将视线落在别处。 她不带任何情绪,冷冰冰地回应燕珩的话。 “没讨厌过你,但也不喜欢你。” “不希望燕玦死,但也没希望你死。” 燕珩眼巴巴地看着楚玖,尽管她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紧握着楚玖的手,带至自己的腰间。 然后无赖地低声央求。 “既然不讨厌,那就抱抱我。” 抽回去的手,又被强行按回去。 几个来回,力气抵不过燕珩,楚玖索性手指蜷缩成拳,卸掉气力,松松搭在他的腰间,并未迎合燕珩的要求主动抱他。 燕珩则探首过来,在她耳边厮磨。 “用力些。” 温软在她耳廓、侧颈间游移,燕珩继续喃喃央求。 “小玖,你再抱抱我,像以前那样。” “世子又是何必呢?” 楚玖的声音沉静如水,在不断升温的床帐内,显得突兀又冷情。 “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楚玖早就死在了教坊司,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大手抚过楚玖的脸,随后探到后颈紧握。 “论心不论迹,小玖还是以前的小玖。更何况……” 燕珩将楚玖的头按到怀里,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地说:“我也不干净了,咱俩正好扯平,谁都别嫌弃谁。” 第一卷 第13章 再抱一会儿 “求世子可怜可怜我。” 楚玖的声音软了几分,又打起了同情牌。 “放过奴婢吧。” 燕珩吻在楚玖的额头上,唇瓣翕合,一下一下,轻轻蹭着那寸肌肤。 “我本来都放下你了,偏偏你又出现,这次,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世子已有与你相伴一生的妻室,我楚玖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绝世美人,有何放不下的。” 楚玖耐着性子劝他。 “时间久了,这日子过着过着,什么都会淡的,你当误认为的喜欢也会淡的。” “误认为的喜欢?” 似是无法苟同,燕珩哂笑了一声,抱着人躺在那里,并未再辨明什么。 隔间里突然变得异常的安静,静得可以听清燕珩的喘息一点点地粗重急促起来。 偏偏床头灯的那盏烛灯也烧到了头,幽蓝色的火焰挣扎着跳了几下,噗的一声,隔间里瞬间就黑了下来。 淡淡烟气在鼻尖下缭绕,很快就又向四周逸散淡去。 而楚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夹枪带棒。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再这么下去,怕是...... 她本能想躲,却被燕珩搂着不放。 “放心,不欺负你。” 燕珩哑声安抚:“就这么再抱一会儿,我就走。” ...... 时间的流淌在黑夜里变得模糊,楚玖也不知抱了燕珩多久。 只觉得他身子热得很,烘得她也跟出了一身薄薄的汗。 他的确言出必行,没有乱动。 许是心安了下来,楚玖眼皮渐渐发沉。 她真的太累了,当牛做马的奴才日子不好过,不知几时,那丝清明没撑住,人就又睡了过去。 更漏声声,鸡鸣破晓。 楚玖先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又于半睡半醒间猝然想起昨夜的事。 她腾地一下,弹坐起身。 转头看向身侧。 还好,是空的。 低头瞧了眼身上衣衫。 还好,衣衫整齐,衣带未解。 她捂着心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急匆匆地洗漱梳头,等碧玉和半夏提来热水时,寝房那边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玖紧忙推开隔间的门,赶去侍奉沈清影和燕珩起床。 可偌大的寝房里,却不见燕珩的身影。 沈清影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榻边,左右晃了晃头,又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懒声同楚玖问话。 “世子何时起的床?” 低垂眸眼,楚玖将拧干的热帕子递到沈清影的手中。 “奴婢不知,醒来时也并未听到寝房里有什么动静。” 虽然有些心虚,可楚玖却答得脆生。 “夫君这么早就出府去朝中点卯了?” 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句后,沈清影斜眸瞪向楚玖。 “哪有你这般当奴婢伺候人的,守个夜,自己睡得跟死猪似的,连世子起床离开都不知道。” 楚玖:“……” 若是放在以前,她定是要回敬一句的。 哪有沈清影这样当夫人的,睡个觉,自己睡得跟死猪似的,连夫君半夜爬丫鬟的床都不知道。 也幸好她睡得跟死猪似的。 “侍候不周,再罚你半个月的月钱。” 眉梢挑起惬意,慵懒松弛的声音夹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沈清影用热帕子敷了下脸,神识清醒了一大半。 她抬起一只玉足冲楚玖晃了晃,“还不快给我穿鞋?怎么,还想再我让罚掉你半个月月钱?” “奴婢知错了。” 一句赔罪求饶的话,却不带一丝半点的感情。 楚玖面无表情地凑上前去,蹲下身,为沈清影穿上了绣鞋。 沈清影对楚玖那身淡淡的死感,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狠狠白了楚玖一眼,便美滋滋地下床,同半夏一起琢磨穿什么好看、梳什么头雅致了。 罚钱、罚跪、禁食,外加言语羞辱,沈清影折磨人的招数,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楚玖早已习以为常。 她之所以愿意忍,除了奴籍握在沈清影的手里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感激沈清影的。 当初若非她将自己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怕是早已沦为彻彻底底的风尘之女了。 虽然,沈清影的初衷并不是出于好意。 可这阴差阳错的恩,也算是恩。 这几年在她身边任劳任怨地当牛做马,也算是还她这份恩了。 午膳过后,沈清影突然想吃城南巷口的栗子糕,便扔了半两银子给楚玖,命她出去跑个腿。 丫鬟半夏庆幸主子最疼她,回回不用出去跑腿挨累,沾沾自喜地在那儿给沈清影捶腿揉肩,说着阿谀讨好的话。 事实上,楚玖倒巴不得挨这个累的。 难得独自出趟府,正好把之前画的两幅丹青送去书斋挂卖。 戴上帷帽,拿好银钱,再将两幅丹青画卷好放进竹筒,藏到袖袋里。 出了国公府的角门,行至院墙巷口时,楚玖正好撞见燕珩穿着一身藏青色圆领官袍,从马车上下来。 似有察觉,他顿住脚步。 极具穿透力的灼人视线朝楚玖投来。 规矩要讲,楚玖躲不过,只好上前。 明明昨晚还躺在床上抱在一起,楚玖却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施施然地朝燕珩欠身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燕珩哂笑了一声,察觉楚玖是个会装、会演戏的。 “去哪儿?”他沉声问。 “回世子殿下,奴婢去城南给少夫人买栗子糕。” “走着去?” 故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温柔,旁人若是听上去,总会显得过于暧昧。 楚玖颔首应是。 尽管隔着一层帷纱,可她仍不敢抬头去看燕珩。 那目光太黏腻难缠,每每对视,强大的侵略性都让她倍感负担。 “我们国公府莫不是穷得连下人跑腿的马车都没有了?”燕珩冷笑道。 沈清影就是故意想让她吃苦头,又怎会安排马车给她坐。 可楚玖又不能说沈清影的不是。 “去买个栗子糕而已,天气又好,奴婢想多走动走动,活活气血,便未想坐马车去。” 燕珩转身又坐上马车,一句“上车”,隔着车帘传了出来。 楚玖迟迟不动。 车窗的罩帘哗地一声被撩开,修长冷白的手伸出,不耐烦地敲了几下车壁。 燕珩冷声催促:“上来!” 第一卷 第14章 痛并快乐着 “世子刚刚办完政务回府,必定辛苦劳累,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奴婢走着去便可。” 知晓燕珩也不能把她怎样,楚玖绕过马车,紧挪着步子往前走,恨不得立马飞离燕珩的视线。 可车轱辘压着青石砖路,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楚玖加快步子,马车则紧追不放。 “顺意,把人拎上来。” 车内传来沉冷的一声,顺意便身手敏捷地跳下马车。 别提反抗,楚玖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顺意提拎着腰间的裙带,给塞进了马车。 手臂揽在她的腰间,楚玖还未等站稳,就被燕珩拖进怀里,按坐在他的腿上。 “小玖这是在......恃宠而骄?” 最后四个字,燕珩故意咬字强调,轻佻的口吻还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话骚理不偏。 楚玖敢违令不从,确实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 “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言语间,垂纱被撩起,燕珩探头进来。 狭小的帽下空间里,空气瞬间因燕珩变得黏腻起来。 他的目光就像是条贪吃的蛇,缠上楚玖的脸庞,然后依次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的红唇上。 那像含了两块糖的唇角,看起来总是甜甜的,勾着人想尝上一口。 “如此不听话,当该好好责罚,小玖方能长记性。” 话落唇落。 无视那紧闭的齿关,燕珩的亲吻如疾风骤雨般强劲,带着情和欲,肆意碾磨。 习武之人力气总是很大。 头被紧扣得无法动弹,楚玖只能双手推搡捶打。 气上头来,她下狠扯咬燕珩的嘴唇、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溢开,燕珩的胸腔轻颤,闷哼随即溢出。 那哼声沙哑,没有愤怒,反倒透着几分骚气。 燕珩好像是乐在其中。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乐在其中。 亲吻时的酥麻、愉悦都因微微刺痛感而无限放大,咸腥的血气在口中弥漫,激发着兽性的本能。 前所未有的体验,燕珩甘之如饴。 他享受怀中人的啃咬,享受她带给他的痛。 很激烈,很尖锐。 待怀中小兽收起獠齿和爪牙,他的亲吻也变得绵长而温存起来。 刺痛的欢愉消失了,汹涌的情欲也终于被理智一点点压了回去。 血艳艳又水潋潋的红唇轻启,燕珩大口地喘息,同时掀眸凝视楚玖的眼。 喜欢一个人,真的很难控制。 想亲她,想抱她,想将她占为己有。 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燕珩心想。 他已经娶了妻,娶了人家就得负责,怎能轻易休了、弃了。 可让楚玖给他当妾? 楚玖的态度很明显,且他也舍不得看楚玖受这个委屈。 让她当个外室? 一辈子无名无分,亦是过分。 燕珩左思右想,始终无解。 或许,他该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 可真要下决心,这老天送的重逢,他又舍不得。 在送走她和占有她之间,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纠结、挣扎,然后一次又一次厚颜无耻且无比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甜头。 燕珩想,或许这就是命吧。 他抬手轻抚楚玖的脸颊,看着她被憋得红温的脸,燕珩的眼尾也被勾得泛了红。 楚玖怒上心头,左右开弓,挥手对着燕珩的脸便是重重的两巴掌。 疼。 火辣辣的疼。 但是,燕珩好喜欢。 他后脑勺靠向车壁,仰着脸,勾起血艳艳的唇,看着楚玖笑。 而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连自己都觉得龌龊无比的画面。 他在下,楚玖在上。 他用力,她便像刚刚那样用力打他,然后他再用力,她再以牙还牙...... 就那样疯狂地占有彼此,然后痛并快乐着。 因为楚玖,燕珩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阴暗、猥琐、潮湿。 吐息喷洒在楚玖的面颊上,粗重而滚烫。 燕珩很难受。 可仍在极力克制,维持他在楚玖面前最后一点斯文。 一身官袍的他深深地吐了口浊气,不同于朝堂上的冷漠锋锐,一双眼噙着浓烈的情和欲,清冷寡欲的臣子也难免沾染了凡尘。 燕珩不急于这时,今日这点甜头已经够了。 他要铺设一个温柔体贴的大网,让她慢慢坠入、适应,让她眼里只有他,心里只装着他,然后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喜欢他,陪着他,依赖他,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 额头顶着额头,燕珩在与楚玖鼻尖相蹭时,偶尔仍会意犹未尽地轻吻着她。 束缚的力量慢慢卸去,楚玖挣脱燕珩的怀抱,羞愤地坐到门侧。 燕珩拿起身侧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楚玖。 楚玖不接,偏头不理睬他。 眉梢无趣地挑了下,燕珩自己饮下。 “还要留在沈清影身边,被她磋磨到何时?” “此事与你无关。” 楚玖语气冷而硬。 燕珩毫不在意,“若是愿意跟我,我会好好养你。” 楚玖被这话给气笑了,“然后当个不知羞耻的外室?” “也不算。” 燕珩摇头,语气淡淡。 秀眉紧拧,楚玖一个眼刀子朝燕珩瞥了过去,眼神质问怎么不算。 一侧唇角微微翘起,燕珩不疾不徐地给了答案。 “在外,我就是小玖的燕玦,兄长娶小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玖难以置信地看着燕珩。 “这么爱演别人,世子何不去当个戏子。” 抬手擦了擦唇角流出的血,燕珩促狭道:“好啊,只演给小玖看。” 楚玖不理他,车内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 马车继续前行,压着青石板路,穿过时而热闹、时而幽静的大街小巷。 燕珩盯着楚玖看了片刻,拿起茶几上欲要带回府看的折子。 路人的私语、商贩的叫卖、树上的鸟啼,时不时隔着车帘传进来,冲淡了车内并不温和的宁静。 买完栗子糕后,在途径书斋时,楚玖叫停了马车。 听她要去书斋,燕珩不由关切了一句。 “国公府的藏书不少,要看什么书,尽管同我说。” 楚玖编了个借口搪塞。 “话本子,半夏托我瞧瞧,看看书斋里有没有新的抄本。” 这个还真没有。 燕珩点头任楚玖去了。 他穿着官袍,跟着女子出入不太方便,便留在了车里。 可待楚玖下车时,燕珩掀起车帘,侧眸冷冷地瞧了眼那书斋的匾额。 无忧书斋。 看似没什么特别的。 书斋的掌柜见一女子戴着帷帽进来,便知是楚玖来了。 “姑娘来了。” 掌柜的语气平平。 态度谈不上冷漠,但也谈不上热情。 “你家公子这是又缺银子了?” 楚玖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屋门外,确认顺意也没跟来,便从袖袋里取出两幅丹青,递了书斋掌柜。 书斋掌柜的看也没看一眼,就将画卷堆到了一旁待挂卖的画卷中。 离开前,楚玖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两个话本子,这才出书斋。 第一卷 第15章 就爱看那样的 怕被人瞧见,快到国公府前,楚玖先行在巷口下了马车。 待燕珩走进府门后,她这才提着手里的那包栗子糕,从角门进到国公府。 回到紫楹苑时,燕珩已经换下官袍。 他长腿叠交,姿态慵懒地倚坐在交椅上,正在翻着带回来的折子文书。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少夫人。” 燕珩的视线跟着沈清影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了过来。 他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笑,像个清贵寡欲的正常人。 妥妥的伪君子。 目光一触即分,楚玖看向沈清影:“少夫人,您爱吃的栗子糕,买来了。” 沈清影伸手接过,仍是不满地挑着刺儿。 “磨磨蹭蹭,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打开牛皮纸,沈清影翘着兰花指,拈了块栗子糕,亲昵地送到燕珩嘴边。 燕珩却抬手拒绝,“我不喜甜,夫人吃吧。” 沈清影悻悻收回,却不经意地留意到燕珩的下唇。 “夫君的嘴怎么破了,似乎还在流血呢?” 楚玖听得心头发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未勾引燕珩,却因燕珩有种私通后的做贼心虚。 这叫什么事儿呢? 燕珩垂眸,伸手摸了摸嘴唇,漫不经心的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回府的路上,遇见一个可人的猫儿,本想抱起来逗弄怜爱一番,谁知那猫儿性子烈得很,一爪子挠来,便抓破了唇。” 沈清影面露担忧之色。 “一个猫儿有何好逗的?” 她转身唤来半夏,“快去给世子拿药膏来。” 燕珩起身,同时扬声叫住了半夏的步子。 “先不必,我去看看母亲。” “对了,夫君。” 沈清影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来,紧步行至燕珩的身侧。 “如今碧玉已被抬为夫君的妾室,总不好继续跟下人们住在后罩房那边,不知该把她安排到哪院好呢?” 燕珩顿住脚步想了想。 “碧玉自小入府便在母亲身边侍奉,做事认真踏实,是母亲最得意的丫鬟,夫人看着好好安排便好。” 见燕珩对碧玉的事并未太上心,沈清影的醋劲儿就少了许多。 “夫君放心,妾身定给碧玉姐姐安排个又大又好的院子住。” 沈清影说到做到,果真给碧玉安排了一个又大又好的院子住。 只是那院子在国公府最偏僻的角落,安静倒是安静,只是离燕珩的书房远了些。 对于此事,国公夫人并未说什么。 可在楚玖看来,沈清影的那点小心思,国公夫人肯定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没必要为了一个妾室计较,伤了婆媳之间的和气。 左右都是在府里,那院子又大又好,偏点又何妨,只要燕珩惦念着碧玉这个人,多走几步的事儿而已。 更何况,现下,沈清影何时能怀上燕家的骨肉,那才是最重要的。 沈清影一直在盼着肚子能有信儿,盼着盼着,到底还是把月事给盼来了,接连几日她心情都不好。 半夏在旁安慰。 “就洞房一次,哪那么容易怀上,这怪不得少夫人,要怪就怪姑爷无作为。” 沈清影听了更加心烦。 月事加心烦,人就想吃点甜的。 沈清影想吃南街的茶糕了,便命楚玖出府去采买。 许是燕珩那边交代过,府上的下人出去跑腿,无论谁都给安排马车。 楚玖到了角门,守院的护卫立马牵了马车过来,安排车夫拉楚玖外出采买。 日头又晒又热,楚玖倒也乐得清闲。 买了沈清影要的东西,楚玖顺便来了趟书斋。 那两幅丹青也不知有没有人买,楚玖想来瞧一眼。 带着帷帽,垂纱挡着脸,在她踏进书斋的那瞬,掌柜的一改平日的冷淡,甚是热情地迎上前来。 “哎呦喂,可把姑娘您给盼来了。” 见状,楚玖笑问:“我家公子的那两幅丹青可是卖了个好价钱?” 书斋掌柜的转身去柜台取来个钱囊,递到楚玖手中。 钱囊压在手心,那沉甸甸的重量都坠弯了楚玖的眉眼。 “这至少得有四两银钱吧?” 书斋掌柜伸手比划了下,笑道:“五两。” 沈清影抠抠搜搜的,这五两银钱快赶楚玖半年的月例了。 垂纱虽挡住了她圆睁的眸眼,却挡不住她吃惊又夸张的语气。 “五两,怎么会卖这么多?” 以前每幅画她最多只能卖个几百文钱,还得扣一半给书斋老板当酬劳 书斋掌柜的细细道来:“一幅卖了八百文钱,另一幅好多人都抢着卖,足足卖了十两。” 楚玖吃惊道:“哪一幅卖这么多?” 书斋掌柜甚是巴结地给楚玖泡了一壶茶,“就那幅赏春图。” 手指敲着桌面,书斋掌柜说出了赏春图的妙笔所在。 “这幅丹青贵就贵在那假山里的两个人,你家公子画得是惟妙惟肖,隐晦却又香艳,引人遐想联翩。” 书斋掌柜又掏出三两银钱给楚玖。 “以前你家公子的丹青画得好是好,但无甚意趣。” “劳烦姑娘回去转达,还请泼墨先生再画几幅,贵人们啊,就爱看那样的,可以再画得大胆些。” “这算定银,请泼墨先生一有大作,就先送我这里来。” 再大胆些? 那不就是……春宫图、避火图? 隔着垂纱,楚玖看着桌上的那三两银子,在银子和德行间挣扎跳跃。犹豫。 她将银子推回给书斋掌柜,却又不舍得放手。 “这不好吧,有损礼教风化。” 书斋掌柜拿起一旁的算盘,又将楚玖的手连带着那扣住的银子,一起推了回来。 “银子不好吗?画个丹青而已,泼墨先生不画,难不成那些公子官爷们就不去青楼妓院,伤风败俗了?” “他们买了也都是私藏,食之性也,人之常情,在咱们大宸国,不犯法。” 五指甚为艰难地松开,楚玖摇头。 书斋掌柜的见状,笑吟吟地又拿出三两银子。 “不会还嫌少吧?” 楚玖看着银子眼睛就发直了,想着要赎身的那三百两银子,节操和德行都在一点点崩塌瓦解。 还是先赎身重要,自由都没有,哪有资格谈节操和德行? 心眼子一动,楚玖卖起了关子。 “这画我家公子倒是能画,只是这京城里也不只您这一家书斋啊。” 书斋掌柜听出点意思来,“姑娘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掌柜如此有诚意,连定金都给了,我们不如就立份契约,日后挂卖得来的银子,我家公子七,装柜三,如何?” 本来是五五开,变成了七三开…… 掌柜的犹豫了一会儿,想着也不差多少银子,但或许日后能博个高价呢。 于是,掌柜的便爽快答应了,与楚玖立下契约,盖印画押。 第一卷 第16章 画中公子快活得很 明月高悬,夜色清幽静谧,整个国公府都陷入了熟睡之中。 可府内的一间小屋子里,窗纱却被烛光映得通亮。 这是独属于楚玖的时间。 茶桌为案,巴掌宽的宣纸在简陋的茶面上铺展开来,几色丹青颜料备好,粗细不同的毛笔规整地挂着笔架上。 紫毫笔尖流畅勾勒,细腻的笔触下,一个个生动的人物、场景陆续跃于纸上。 一个场景,便是一对男女的风花雪月。 美人榻上、拔步床上、太师椅、浴桶之内...... 香肩微露、酥胸半掩、衣袍大敞..... 一对对美人公子们姿势不同,风韵、神色亦是不同。 曾经在教坊司目睹过的,楚玖皆凭记忆,加入自己的巧思,变成了宣纸上香艳却不落俗的一帧帧、一幕幕。 在画丹青时,楚玖美眸晶亮有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仿若曾经那个神采奕奕的尚书千金又活了过来一样。 她忘了时间的流淌,忘了丫鬟的身份,忘了所有的不如意和灼心的伤痛。 尘世寂静无声,周遭的事物仿若凭空消失。 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楚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曾经的闺房。 她忘我地画着,丝毫不觉得笔下勾勒的是什么污秽之物。 男与女,情与欲,因爱恨痴嗔而纠缠,本就是人之根本。 看它的人心里污浊,那它便是污秽,看它的人身心清正,那这就是人生滋味。 画到最后,一尺半长的宣纸仍剩下两格。 可楚玖已经黔驴技穷,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画的。 她打了几个哈欠,撑头凝思。 琢磨了快半炷香的时间,忽然想起燕珩与沈清影同房那日。 于是,宣纸上便多了一个画面。 一名女子穿着薄纱侧卧在床榻上,曲放在身前的皓臂将酥胸半掩,纤纤细腿交叠,也将那蜜园挡得严严实实。 另有宽肩窄腰的公子刚刚出浴,披着宽袍,由一个丫鬟跪在身前,替她擦拭身子。 可巧妙又心机的角度,总会带给人无穷的遐想。 乍一看,会让人发问丫鬟是在给他擦身子,还是在给他…… 轮到最后一帧,自然是顺理成章,楚玖添了点自己的想象。 二女侍一夫。 燕珩他...... 不,是画中公子。 画中公子快活得很,左拥右抱,一个夫人一个丫鬟。 楚玖心想,燕珩吃了她好几次豆腐,她利用他的房事赚点银子,不过分吧。 白描终于完成了,楚玖后用花青、胭脂、藤黄等颜料依次上色,题名、盖印,待晾干后,将其装裱,一卷栩栩如生的袖珍春闺图就好了。 卷起来,握在手里只有巴掌宽,精巧且便于携带。 楚玖欣赏着手中的画卷。 看着看着,她不由感到唏嘘。 教坊司那段天塌下来的日子,她从来不愿、也不敢回想。 万万没想到,那么糟糕的经历竟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抬头看向窗外,墨色的夜已经渐渐转为深青。 不知不觉,天竟然要亮了。 她的人生也会跟着变亮吧。 * 初一十五是拜佛祈愿的好日子。 沈清影成婚一个多月了,肚子还没有消息,急坏了沈夫人和国公夫人。 两家母亲都盼着沈清影能早生贵子,是以便约好这月十五一起去佛寺献些香火,给燕珩和沈清影求子。 天气渐热,登山求佛祈愿的人下山后都累得口渴。 佛寺的山脚下有家小茶馆,一行人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稍作休息再赶路回府。 楚玖同半夏等人得了几口赏茶喝后,便立在旁侧候着。 今日来祈福的人很多,茶楼里座无虚席,三三两两的一起说笑闲聊,很是热闹。 无意间,熟悉的几个字眼,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陆续飘入楚玖的耳中。 “泼墨先生?” “兄台竟不知泼墨先生?那可是名扬全城的丹青圣手啊。” “听说了吗?泼墨先生的丹青现在可是千金难求啊。” “我竟从未耳闻过。不知这泼墨先生,笔下可有何佳作?” “赏春宴和春闺图啊,听说那春闺图卖到了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听者皆惊呼唏嘘。 “有何绝妙之处,竟卖得如此之贵?” “我若是能看眼那幅春闺图,哪还用过现在的清苦日子。” ...... 楚玖懵懵地眨了眨眼。 五百两? 她的丹青竟然成了佳作? 和书斋老板七三分后,她赎身的银子就这么……轻轻松松赚够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恍恍惚惚,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脑子里跟着陆续闪过好几问。 “泼墨先生?” 沈清影听到茶客们都在议论此人,拧眉念了一遍名字后,同沈夫人问道:“母亲可听说过此人?” “前两日,倒是听你父亲提起过,说敬王和京城富商裴公子为了泼墨先生的丹青,喊价都喊到了五百两,最后还是裴公子为了给敬王面子,才没再提价。” 闻言,国公夫人也生好奇。 “不知,这泼墨先生是何人?” 沈夫人摇头。 “还真不清楚。” “但,这么多年都不曾听闻过,突然间一夜名扬京城,想来是初出茅庐的哪位世家公子吧,毕竟,这丹青也不是平常百姓能学得的。” “且听说这泼墨先生还有卷赏春宴,画的好像就是长公主府上的赏春宴,这能去长公主府的,那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 一传十,十传百。 “泼墨先生”这个名号,很快便充斥在茶楼的各个角落,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谁也不会想到,“泼墨先生”本人也在场,还是个陪嫁丫鬟。 唇畔扬起一丝弧度,时隔三年,楚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余光留意到国公夫人茶盏空了,楚玖挪步上前,纤纤细手拿起茶壶。 茶色的水柱顺着壶口流淌,直冲入盏中。 茶液撞击,旋转成涡,直至填得七分满。 一只手轻叩桌面,柔荑素手拿着茶壶退下。 转而,修长骨感且隐隐有青筋浮起的大手,缓缓拿起刚刚添好的那盏茶。 燕珩刚刚呷了口茶,黄达便拿着一卷丹青画走到他身前。 “泼墨先生的这幅春闺图简直是绝品,艳而不俗,且颇有意境,比我娘压箱底的避火图强了不知多少。” 黄达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将那画一帧帧展开给燕珩看。 “焱之快瞧瞧,这京城多少人想看都看不到呢,咱们这可是托敬王殿下的福,才能瞧上一眼。” 闻言,敬王在旁得意着。 “这画有人出八百两银子要买,本王都没舍得卖。” “这几日天天有人上门,求着要看本王的画,本王统统都拒绝了。” “本王也是看在世子的面子,还有黄兄曾送我前朝玲珑盏的份上,这才拿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精细着看,别毛手毛脚的,把本王的宝贝弄坏了。” 燕珩其实毫无兴趣,但又耐不住黄达不停用胳膊肘撞他,催他瞧上一眼。 象征性地侧眸,往那画卷上瞟了一眼。 可收回的视线却在半路顿住。 他眉头拧起几丝疑惑,目光转而回到那幅丹青上,直直地盯着最后那两个场景。 第一卷 第17章 赎身的时机 为了能瞧得更清楚,燕珩将画从黄达手中接过。 莫名其妙的,那两个场景让燕珩想起了被迫与沈清影圆房的那晚。 黄达两眼放光,仍目不转睛地凑在旁边看画。 “别说,这画中公子的眉眼和神韵......” 黄达指着倒数第二幅,笑着调侃:“竟跟跟焱之兄有点像。” 燕珩也觉得这画中人像他。 可再看最后一个场景,又否了刚要浮出来的荒谬想法。 这画里的人绝不是他。 他可没左拥右抱过,也没让碧玉这么侍奉过他。 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 五百两,扣掉书斋掌柜的那份儿,楚玖拿到了三百五十两。 加上之前攒的银子,不仅能赎身,还有少许的余富。 “泼墨先生的丹青惟妙惟肖,这闺房秘事瞧得人面红心跳,浮想联翩啊。” 书斋掌柜这次见到楚玖,就跟见到祖宗似的。 又是好茶,又是一品阁的茶菓子,狗哈哈地讨好楚玖。 “这京城的贵人们啊,就爱看这种的,请您家公子啊没事多画画。” “另外,还劳烦姑娘回去后给您家公子带句话,说京城富商裴大当家的要出一千两买他的丹青。” 一千两? 从天而降的一千两,砸得楚玖都呆在了那里。 纵使楚玖以前是尚书千金,见过金银财宝,可也不会随意挥霍上千两,更何况她现在的处境。 虽然画这种闺房秘事,有伤风化,可一千两的诱惑实在太大。 细细盘算了下,赎身后,她若想去岭南投奔兄长,要买马车,还要雇个马夫、婆子陪着她,加上路上吃住,处处需要银子。 赎身后剩下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用。 且到了岭南那种流放之地,找出地方安顿下来,也需要银子。 这在离开京城前,是该趁机再赚一把。 隔着帷帽垂纱,楚玖痛快地点头应了。 “掌柜的放心,我回去定会把话传到。” 见楚玖起身要走,那掌柜的讪笑跟上。 “这京城里的人都在好奇泼墨先生,不知姑娘可否告诉小的,您家公子是哪个府上的贵人啊?” 楚玖声色平平地回绝了掌柜的打探。 “我家公子行事低调,不喜张扬,更不在乎这些名和利,否则又怎会取泼墨先生这个名号。” “掌柜的也莫要帮人打听。” 她言语清脆利落,不疾不徐地给掌柜分析利弊。 “若是知晓我家公子是谁,他人总会因各种世故人情,对泼墨先生改变看法,从而也会对画心生偏见。” “这神秘自有神秘的好处,人人都好奇,人人都想求画,画卖的价钱自然就好。” “不帮着打听,管严嘴,于掌柜的来说,反倒有利而无弊。” 掌柜的极为认同,连连点头。 “姑娘所言极是。” 甚是殷勤地将楚玖送到书斋门外,掌柜的躬身拱手作揖。 “姑娘慢走,在下可就盼着姑娘下次早来。” 回到国公府,楚玖将银子放到木匣子里锁好,椅凳放在茶桌上,她踩着上去,将银子藏在房梁最不起眼的地方。 赎身的银子凑够了,接下来便是何时与沈清影开口的好。 楚玖每日都在寻找好时机开口。 谷雨这日,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 沈清影不喜欢下雨天,她憋在屋里嫌烦,情绪起起伏伏的,不好伺候。 楚玖摇头。 赎身一事,只能改日再提。 …… 今日天气好。 蓝天白云,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树都长出嫩绿嫩绿的叶子。 沈清影心情好,用过早膳后,便喜滋滋地去聚福轩给国公夫人请安。 是个提赎身的好机会。 楚玖留在紫楹苑里,已经在腹中反复想好了措辞,只待沈清影回来,便同她提赎身的事。 谁知,沈清影是喜滋滋地去,却气呼呼地回。 “碧玉那个贱人!” 人尚未进屋,骂声就先从屋外传了进来。 “看她在婆母身边那副殷勤拍马的样儿,可是显着她了。” 半夏紧步跟着沈清影跨门进屋,替沈清影帮腔。 “谁说不是呢,好像就她最孝顺国公夫人似的。” “再孝顺又怎样,她一个妾室,还能靠讨好国公夫人,混个平妻位份不成?” 沈清影坐在美人榻边,用力摇着扇子,可那股火气像是怎么扇都扇不灭似的。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那碧玉的各种不是。 楚玖颓丧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提赎身一事的好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影的心思都用在磋磨碧玉的事儿上。 碧玉来给她敬茶,她故意手滑没接住。 热茶洒了碧玉一身,沈清影却说碧玉故意用热茶烫她,罚碧玉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碧玉给她揉肩,她又说人家借机报复,揉疼了她,又罚碧玉在她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碧玉侍奉她用午膳,半夏从旁经过故意撞了碧玉一下,夹到半路的菜从筷子之间掉下,弄脏了沈清影的鞋,沈清影便罚碧玉跪下把她的鞋舔干净。 “委屈吗?” 临了,沈清影还拍打碧玉的脸,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贤良表情,笑得无邪却阴邪。 “你不是挺孝顺婆母的吗,你每次受罚,怎么没见婆母来给你撑腰啊?”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有沈家给我撑腰,而你有什么?” “我好心抬你为妾室,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端起桌上的汤碗,沈清影悉数都倒在了碧玉的头上。 “敢在婆母面前跟我抢风头,可显着你了?” 汤汁从头顶流淌,汇聚在下巴尖上滴落,让人分不清哪一滴是碧玉的眼泪,又或者是屈辱的汤汁与委屈的泪水融合。 “妾身知道错了。” 碧玉磕头求饶。 “以后定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恪守本分,好好伺候少夫人。” 沈清影满意地哼声一笑,“这还不错。” 虽然同情碧玉的处境,可楚玖也只能冷眼旁观。 她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帮别人,更何况是国公夫人都不管的事。 后宅就这么大,哪有不透风的墙。 碧玉被沈清影为难,国公夫人岂会不知晓。 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情罢了。 总不能堂堂婆母背上个宠妾灭妻的头号吧。 正所谓,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 当初沈清影提碧玉为妾室时,是有征求过燕珩的意思。 连妻子都晾在那儿不管,纳妾一事,燕珩更是没什么积极性。 可念在主仆一场,当年少年相思无处解,自暴自弃地占了人家身子,燕珩给了碧玉卖身契和奴籍,另外还给了些银两和两个地契当嫁妆,让碧玉出府去寻个好归宿。 楚玖听闻此事时,羡慕不已。 不用花钱赎身就能获得自由,还有银子和地契可以拿,多好的事。 可碧玉许是舍不得燕珩,又或者是舍不得国公府的权富。 再加上国公夫人也有意将她留下,日后给国公府添丁,碧玉便自愿留在了府上,心甘情愿地给燕珩当起了妾。 沈清影本非真心实意地给燕珩纳妾,不过是为了体面和讨好,谁知碧玉自己主动留下来。 她抬举碧玉是她沈清影的事,可碧玉自己主动留下来,那就是另一码事。 看燕珩无纳妾之意,沈清影本是欢喜的,结果因碧玉白高兴一场,自然看人家不顺眼。 只能说,人有各命,只能自渡。 第一卷 第18章 当年...... 春末夏初,枝叶抽新,几只画眉在新绿之间蹦跶啼叫。 叽叽喳喳的,引导廊庑下鸟笼里的黄鹂也叫得甚欢。 国公夫人给笼子里的瓷碗添了水,转身问那李嬷嬷:“碧玉那丫头身体好点没?” 李嬷嬷答:“遵照夫人之意,我送了汤药和补品过去,早上碧玉身边的丫鬟来报,说是喝了药好多了。” 国公夫人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说话。 李嬷嬷寻思了片刻,似有不平。 “这少夫人平日里看着温良贤淑,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人前人后,竟是两副面孔。” 国公夫人倒不觉得什么,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能装也是她的本事。这京城里,两面三刀的人多着去了,哪个不是玲珑心思。” “若没点脾气手段御下,又如何当得了咱们国公府的主母。” “性子温顺良善纵然是好,可事事隐忍不作为,日后也容易被下人们欺负到头上。” “碧玉那丫头也不是没心机的?现在你是可怜她,若是她日后真踩到清影的头上,你可怜的人恐怕就不是她了。” 李嬷嬷附声:“夫人说得不无道理。那......碧玉这事儿,就由着少夫人来?” “当妾的,不都这样儿,哪有容易的。” 国公夫人表明了态度:“只有没牵扯到人命,就暂且睁只眼闭只眼吧。” 逗了逗鸟,国公夫人就着扶栏坐下。 “珩儿和清影这几日还没同房?” 李嬷嬷道:“世子许是政务繁忙,这些日子大多是在书房睡的。” “明明是他好的事,也不知跟我犟个什么劲儿,给谁守身如玉。” 国公夫人面露愁色。 “这样下去,何时能怀上孩子。” “清影也是个不争气的,有手段管妾室,没手段管夫君。” 凝眉思索片刻,国公夫人不耐道:“再等三个月,若清影不行,就催催碧玉,毕竟她之前是珩儿的通房丫鬟,应该更懂珩儿的心思。” “实在不行,就还用上次那法子。” “强行来个两三次,就算是贞洁烈女,也该屈从了。” …… 碧玉受欺负的事,自然也传到了燕珩的耳朵里。 静观了几日的情形后,他把人叫到了书房。 不是因为心疼,而是觉得碧玉的苦头吃得差不多了。 “少夫人欺负你,若我插手,她以后便会变本加厉。” 燕珩咬字轻懒,脸上是亦正亦邪的阴沉与平静。 碧玉用力点头。 “妾身明白世子的难处,也明白世子的良苦用心。” “妾身从未怨过世子。” 燕珩漠声反问:“可以后都会过这样的日子,就不怕吗?” 碧玉楚楚可怜地看向燕珩,半晌未说话。 将碧玉的卖身契,连带着地契、银票一起放到案桌上,燕珩的声调突然柔和了几分。 “红颜易老,韶华易逝。” “带着这些,趁早去找个心意相通的过日子,毕竟在咱们大宸,女子改嫁都是寻常之事。” “当年......” 说起当年的事,燕珩迟疑了一瞬。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那时的事、那时的自己。 碧玉是母亲很早就塞到他房中的,他一直没想过碰她,也没兴趣碰谁。 怪只怪楚玖突然闯进他心里头。 为了摧毁对未来嫂嫂的觊觎和各种幻想,为了能将楚玖从心里赶出去,燕珩便开始想各种法子。 他像疯子一样练武、射箭、喝酒,还曾策马纵驰千里,可没有一样是能奏效的。 嫉妒和贪欲让人发疯,却无从发泄。 直到他看到园子里的一对猫发春。 他想自己定是跟牲畜一样,时候到了就发春,若是有了别的女子,便可以移情别恋,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难耐。 喝得烂醉的那晚,他碰了碧玉。 可他想的蠢法子并未奏效。 本以为日久定能生情,睡得多了,就会喜欢上房里的人。 事实证明,并不是。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存在注定无法用下半身的短暂舒爽来取代。 即使他有很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碧玉身上,可脑子里却都是蹂躏、染指楚玖的画面。 嗯,燕珩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 他继续刚才的话:“当年,是我混账,本该好好送你出府的。” 碧玉扑通跪在地上,摇头流起了泪。 “妾身是心甘情愿的。” 心绪忽然沉重起来,燕珩声色听起来有些疲惫。 “若是担心寻不到好人家,我可以找媒人替你物色。” 碧玉仍是哭。 “妾身想留在世子身边,当世子一辈子的小玖。” 本来极好听的一个名字,怎么从碧玉口中说出,竟如此地刺耳。 燕珩搓眉哂笑了一声。 不过笑的是他自己。 对了。 他还曾干过这种混账事。 “当年是我……幼稚愚笨,对不住了。” 将桌上的那叠文书朝碧玉的方向又推了推,燕珩心怀愧疚地给她留了条后路。 “不用急着下决定,好好想,慢慢想,等你想出府了,就找顺意说。” “主仆一场,这些就先拿去吧。” 碧玉感激又难过。 她感激燕珩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却又为他的冷漠无情而难过。 她红着眼走过去,拿起了燕珩的心意。 在碧玉离开书房前,燕珩又叫住她,漠声叮嘱了一句。 “小玖的事,别让少夫人知道。” 碧玉点头:“奴婢知晓分寸,定不会乱说话的。” …… 碧玉的事儿暂时算是过去了,沈清影又因燕珩迟迟不与她同房的事儿烦心。 但凡瞧见楚玖,沈清影都要问上一句。 “世子不与我同房,你心里是不是都乐开花了?” 答什么都是错,楚玖一边闷头干活,一边毫无灵魂地回了句:“奴婢没有。” 沈清影不满楚玖的态度,抓起身旁的团扇就朝她扔了过去。 “有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 扇子跟语气一样冲,打到楚玖的脸,然后又掉在她的脚边。 看也不看沈清影一眼,俯身捡起那把团扇,楚玖又将其放回沈清影的手边,然后继续闷声干活。 沈清影最看不惯楚玖这点。 明明是个奴婢,却整天绷着个脸,顶着淡淡的死感在她眼前晃悠,一点丫鬟该有的奴性都没有。 骂她时是这个表情,罚她时也是这个表情。 既不哭,也不恼,让干嘛就干嘛,一点情绪都不给,欺负起来有时真的很没劲。 沈清影的心情一直不好,楚玖提赎身的事只能一拖再拖。 这一拖便到了清明。 第一卷 第19章 前面还是后面 清明。 细雨绵绵,飘飞得如烟似雾。 空气潮湿又阴冷,却无法阻挡百姓们出城祭祀扫墓的步子。 定国公与燕珩镇守边陲三年,国公府上无男子,祭祀之事便一直由旁系代为。 难得燕珩回了京城,今年祭祀一事,自然是落在了燕珩的身上。 是以,从昨日前,国公府上下就在为今日的祭祀准备。 天不亮,楚玖便跟着沈清影忙前忙后,连口早食的粥水都没能喝上一口。 直到陪着国公夫人,把燕珩送到府门外,眼见国公府的两辆马车融入雨雾之中,整府的下人们才算是暂时缓了口气。 回到紫楹苑,沈清影直接累得摊倒在美人榻上。 “小玖,过来给我捶捶腿。” “半夏,过来给我揉揉肩。” 手握成拳,力度适中地捶打在沈清影的腿肚上。 低垂的明眸睫羽轻颤,楚玖想着心事。 自从被沈清影赎身到沈府后,她已有三年的清明,未曾去城外给父母扫墓上坟了。 往年她想告半日的假,沈清影总会以各种借口拒绝。 她纠结了许久,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还是开了口。 “少夫人,奴婢想告半日的假,出城去双亲墓前看一看。” 闻言,沈清影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告假?” 她撑身坐起,目光尖锐,原本明艳标致的脸此时一片冷意。 “这可是我嫁入国公府的第一个清明。” “再者,燕氏乃国公府嫡宗,待祖茔祭祀礼成,那些旁支的叔伯、婶娘们,皆要来咱们府相聚叙礼。” “你告假出去了,府上的活儿谁干? “正是需要人手之时,竟还意思要告半日的假?” 半夏又在旁边帮腔:“这府上的嬷嬷、丫鬟们,谁没个祖宗,谁不想告假去扫墓,不都留在府上忙着席宴的事儿?” 楚玖扬起脸,语气不卑不亢。 “可奴婢已经三年清明没去扫过墓了。” 沈清影白了楚玖一眼,最看不惯她这股劲儿。 “总之不准。” 话落,人便躺下,翻身背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旁支几家的女眷先行来了国公府。 国公府内,丫鬟仆役来去如织,忙着接待宾客,忙着准备席宴,众人脚步轻快却分毫不乱,举手投足间皆见大府的规矩。 待晌午过后,燕珩终于携同旁支的几位叔伯、堂兄弟等人回到府中。 宾客多了,楚玖便被沈清影支去唤来,捧着托盘、提着茶壶,无念无想地往返于后厨与前院之间。 而那道黏腻的视线,仍在目光所及之处,偶尔混着阴冷潮湿的雨气,无声地缠绕着她。 楚玖视而不见,始终低头忙着自己的事。 半路,她又被沈清影叫回紫楹苑,帮着半夏在小私厨里做炒米糖。 楚玖刚要撸起袖子,顺意便来了紫楹苑。 “小的顺意求见少夫人。” 听到顺意在院子里喊,沈清影立马扔掉手中的瓜子,抢过楚玖手中的木勺子,装模作样地炒米糖。 “进来吧。”她扬声回应。 顺意在门口停步,躬身施礼。 “启禀少夫人,今日席宴菜品较多,膳房那边人手不够,缺个摘菜洗菜的丫鬟,世子让小的过来同少夫人借个帮手过去。” 阴雨天打上来的井水冰手得很,摘菜洗菜这活不好干。 且后厨那边忙起来,什么杂活都得干,又岂会只让人摘菜洗菜? 半夏很怕自己被派到后厨去,立马凑到沈清影身侧,声音极小地撒着娇。 “少夫人,奴婢想留在这里,帮少夫人炒米糖。” 两相比较,沈清影当然最疼半夏,遂朝楚玖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去。 楚玖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跟着顺意朝东院的膳房去。 可走着走着,察觉到不对劲。 “去膳房的路,走过了吧?” 顺意停下步子,这才回身解释。 “今日是清明,世子想着玖姑娘定也念着扫墓一事,便命小的寻了个借口,将玖姑娘从紫楹苑暂时借了出来。” 眼底噙着笑,顺意温声催促。 “时辰不多,玖姑娘必须得赶在晚宴开席前回来,还是尽快离府出城的好。” “免得时辰拖得久了,被少夫人发现。” 楚玖迟疑了。 承了燕珩这个人情,他会让她拿什么还? “谢世子好意,我还是……”楚玖很是纠结,“不去了吧。” 顺意笑道:“就知道玖姑娘会这样,世子让我告诉玖姑娘,这种小来小去的人情不用还。” 人情不是说不用还就不用还的。 楚玖还是有些犹豫。 可她已经三年清明没去祭拜过父母了。 之前在沈府曾偷偷烧过纸钱,却被半夏那丫头发现,告到了沈清影那里,害她被罚跪两个时辰。 来不及斟酌太多,去祭拜父母的渴望,牵引她迈出了步子。 本以为是顺意陪她去,不曾想,在跨出角门时,却看见燕珩戴着斗笠,穿着蓑衣,骑在高马之上。 “玖姑娘,纸钱和祭品都备好了。” 顺意将事先放在门口的包裹,另外还有一把伞,递给了楚玖。 “备得有些仓促,还请玖姑娘勿要嫌弃。” 楚玖感谢都还来不及,哪还会嫌东嫌西。 伸手接过,冲着顺意点头道谢。 顺意转身跨回角门,并带上了那扇门。 “上来!” 燕珩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一只手来,且问:“坐前面,还是后面?” 怕被雨水浸湿,楚玖将那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她蹙着眉头看着那匹马,前面后面都不想选。 “为何不坐马车?”楚玖问。 斗笠下传来一声嗔笑,燕珩冷声反问:“你见过哪个信使是赶马车送信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楚玖不想跟燕珩有身体接触。 “到底去不去,不去?那就算了。” 话落,燕珩便作势要翻身下马。 “去!” 走都走到这里了。 将包裹和伞挎到背上,楚玖紧忙挪步上前,并做了选择:“坐后面。” 坐后面,燕珩就抱不了她。 斗笠挡住了燕珩的眸眼,却没能挡住他唇角牵起的弧度。 第一卷 第20章 亲手杀了他 清明的雨仍在下,雨丝绵绵柔柔,落在脸上却是凉丝丝的。 燕珩掀起蓑衣一角,眼神示意楚玖钻进去。 可以遮雨,还可以避开他人的视线,楚玖没有拒绝。 男子的蓑衣又宽又大,罩着他俩人不成问题。 蓑衣隔绝了外面的雨,也隔绝了光。 小小的空间幽暗且隐秘,没了视觉,触觉和嗅觉则被放大。 鼻尖下雪松香萦绕,那时燕玦身上也会有的味道。 只是此时的雪松香混着燕珩的体温,少了些清冽,多了些醇厚。 楚玖本来是抓着燕珩的腰带,可这马一跑起来,颠得人忽上忽下,险些掉下马背。 不得已,楚玖的双臂只好环住燕珩的腰。 劲瘦的腰、坚挺的背,衣衫下的骨肉都在蓄着力,抱在怀里硬得跟石头似的。 而她胸前的软肉却在颠簸间,没轻没重地蹭撞着他。 楚玖不自在,窝在蓑衣里出声。 “世子,麻烦停一下。” 许是马蹄声盖过了她的声音,身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马照旧跑得飞快。 “燕珩。” 楚玖又唤了一声,对方还是没反应。 她只好动了动手指,在燕珩的腹部轻轻勾挠了几下。 登时,双臂环抱下的身子变得比方才还要紧绷。 无意的撩拨才是最要命。 挠在腹部,却像是痒在心头。 燕珩觉得身后之人可怜又可爱,恨不得把人拆骨入腹,立即给吃了。 知晓楚玖定是有话要说,他勒马停了下来。 “等一下。” 楚玖紧忙取下背在身后的伞,然后夹放在两人身体之间,再重新抱紧燕珩的腰。 “好了。” 燕珩闭眼咬了下唇,被楚玖的小动作气个半死。 锋锐的眸眼掀起,他扬鞭策马,将火气都化成了飞驰的速度。 一把伞隔在两人之间,楚玖也没多好受。 主要是硌得慌。 行至途中,雨渐渐停了。 赶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两人来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楚玖的父亲因太子被治罪砍头,让家族蒙了羞,亲戚们都避之不及,纷纷划清界限。 父亲的牌位入不了楚家的祠堂,棺材也进不了楚家的祖坟。 当年,楚玖同母亲给父亲收尸后,硬凑了点银子,将父亲的尸身拖到此处,裹着草席,葬在了这乱葬岗里,也算是入土为安。 待母亲在教坊司病逝后,楚玖又应母亲的遗愿,将她与父亲葬在了此处。 许久无人来祭拜打理,风吹雨淋,坟包矮了许多,上面的干草长得快有半人高,而木板雕刻的墓碑也已经烂得快不成样子。 “确定就是这儿?”燕珩挑眉问道。 楚玖点头,笃定地指了指坟包旁的那棵大树。 “当初就是瞧这棵树好认,才选的此处。” 话不多说,燕珩掏出匕首。 他连拔带割,话也不说一句,没多大的功夫,就帮楚玖把坟头上的枯草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刚刚发芽的杂草也悉数拔净。 顺意给她的包裹打开,里面除了纸钱外,还有两包点心、一包烧鸡、还有一瓶清酒。 心头有暖流淌过,楚玖抬头看向燕珩,知晓这些其实都是他吩咐顺意准备的。 “多谢世子。” 燕珩没搭话,将斗笠扣在楚玖的头上,蹲下身,帮着她烧起了纸钱。 一张张纸钱被火舌舔噬成灰,风一卷,纸灰卷着点点火星子,飞入雾气之中,转瞬又消失不见。 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墓碑,伤心事又浮上楚玖的心头。 父亲被杀头那日,母亲本是要拉着她一起跳河自尽,随父亲一起去的。 可中途还是放弃了。 母亲后来抱着她坐在地上哭,说好死不如赖活,老天爷不会只给苦头吃,只要好好活下去,他们娘俩总会有熬出头的那日。 为了守住楚玖的清白之身,母亲跪求教坊司的奉銮娘子,主动挂牌接客。 但,父亲的死,终是母亲心中无法排解的痛。 她日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便卧床不起。 楚玖现在回想起那时的事,都会恨自己、怪自己。 若是她当时再勇敢点,再早一点,早些挂牌卖掉初夜,便能拿到银子给母亲看病。 那样,母亲现在或许还能好好活着。 “听说,当初你是为了凑银子给伯母治病。” 燕珩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不堪的后半句他没说,但楚玖知道燕珩说的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晚......”燕珩有些犹豫,可还是问出了口:“是谁?” 听到此话,烧纸的动作突然凝滞在那里。 手中的纸钱被楚玖抓得皱成一团,她垂着眼,神色紧绷,身子紧绷,整个人仿若都像是冰封在某个黑暗的记忆角落里。 燕珩知晓楚玖不想提此事。 可他想知道,想找到那个人,或者准确来说,他想杀了那个人。 当年,他们在边陲打仗,也是过了许久才通过偶然的机会,得知京城楚家出了事。 那时兄长奉命带兵去追杀敌军,燕珩便派人送信给黄达,委托他去教坊司给楚玖赎身。 只可惜晚了一步。 通过黄达,燕珩得知楚玖接的第一个恩客是个畜生。 好好的一个人儿被祸害得半死不活。 他想得都得不到的,只能躲在阴暗处猥琐意淫的女子,却被人那般对待。 只是在教坊司买楚玖初夜的人,是个送银子跑腿的。 进楚玖房间的金主则另有其人。 据说,还是戴着面具进去的。 教坊司的人只管收银子,谁管那恩客是何人。 所以,见过那恩客脸的,便只有楚玖一人。 “他是谁,长什么样,告诉我,我替你杀了他。” 燕珩一字一句,将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最后三个字上。 楚玖抬头看向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坚强不哭的,可眼泪瞬间就止不住地流。 杀了他。 这个念头,当时曾在她脑子里闪现过无数次。 可那日的场景她不敢、也不想再回忆。 即使回忆起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男子进屋时是戴着面具来的,后来绑住她的手脚,然后又蒙住她的眼,接下来...... 鞭打、鲜血、剧痛...... 她变得残破不堪,就像个被撕碎的布偶一样。 楚玖闭上眼,眼泪跟珠子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地往下流。 再睁眼时,她收起脆弱。 别的人心思恶毒阴暗,并不能影响她活在光明里。 “不知道是谁,他戴着面具,我也没看到他的脸。” 转头继续往火里扔纸钱,原本清明纯净的眼底却映着两团火,而楚玖的声调则是冷冷的。 “若是能知道那人是谁,我会自己亲手杀了他。” 第一卷 第21章 马夫的酬劳 黑灼的瞳孔沉凝幽深,将楚玖的情绪、表情都框在燕珩的眼中。 心头抽痛,痛得像是裂了道缝儿。 百般滋味顺着缝隙流淌出来,酸涩为主,苦味为辅,混着遗憾、懊恼和愤怒,弥漫在胸口,憋得人发闷。 暗吐了一口气,燕珩轻飘飘地跟了一句。 “那我就背后补他一刀。” 楚玖侧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又将燕珩推拒到千里之外。 “非亲非故,世子不必如此。” 捡起一旁的那把油纸伞,燕珩将其扔进了火堆里。 然后他斜勾着唇,看着楚玖语气轻佻道:“半个小叔子外加情夫,怎算非亲非故?” 这两个楚玖都不认。 废话没必要理会,她低头继续烧纸。 剩下的时辰不多了,两人必须得赶在席宴开始前,赶回国公府。 最后磕了三个头,楚玖紧步来到马前。 燕珩早已在马背上候着。 “坐哪儿?”他问。 伞没了,背贴着背,总好过胸贴着背吧。 楚玖绷着脸,朝他伸出手,“前面。” 燕珩笑了,伸手叫人拽到马背上,让楚玖骑坐在他的身前。 双手紧抓缰绳,楚玖往前挪开了几寸。 可身后的人却紧贴上来。 燕珩并没有立刻扬鞭赶路,而是轻轻夹了下马腹,任马悠哉缓行。 灼热的体温隔着衣衫渗透到脊背的皮肉里,一点点暖着楚玖的身子,中和了这阴雨天的湿冷。 坚实的手臂缠着她的腰肢,燕珩的头随即搭在楚玖的肩头上。 然后凑到细嫩的颈窝处,嗅着她的体香。 “小玖坐后面,是软的,坐前面,是香的。” 柔缓的声音带着些许沙砾感,燕珩咬字轻懒,还有一点撒娇的调性在里面。 小玖是香的...... 楚玖突然想起燕玦也说过这句话。 吐字的方式,撒娇的声色,都跟此时的燕珩一模一样。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声音,唤醒相似的记忆。 说这句话的那日,正是燕玦来与她辞别的那晚。 站在楚府角门的那个小巷子里,燕玦紧紧抱着她,告诉她明日出征,可能要许久才回来,让她安心等他,还承诺一定会活着回来娶她。 当时的燕玦也像燕珩这样,埋在她的颈窝处轻轻嗅着、亲着,然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小玖是香的”。 模糊不清的情愫在心底涌动,楚玖红了脸,偏过头去,躲开耳边的那股潮热。 心头闪过一个荒唐的猜测,却很快又被她以各种理由给否了。 “时辰不早了,世子不赶路吗?”楚玖漠声催促。 燕珩却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 “酬劳都没拿到,赶什么路,没力气赶路。” 楚玖气道:“不是说小来小去的人情不用还吗?” “助你出府来扫墓的人情是不用还。” 话锋一转,燕珩很是无赖:“可给小玖当马夫赶路的辛苦,却不能白出,小玖就算雇辆马车,不也得给马夫银子不是?” “......” 歪门邪理,却让人无法反驳。 明知燕珩想要的是什么,楚玖却冷着脸说:“多少银子可以?” 一声哼笑,燕珩直接自己上手,捏着楚玖的下巴尖,把她的脸扭向自己。 俯首探头凑近,凤眸轻挑,笑得邪气。 “明知我想要什么,还装傻。” 克制的眼神流连在那瓣红唇,燕珩一字一字地强调。 “我不要银子,就要你......亲我!” “自己主动,亲我。” 面与面仅有半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则在此之间对峙。 一个是犟骨不肯服软,一个是阴鸷湿冷,像条难缠的毒蛇。 见楚玖迟迟不给回应,燕珩勒停了马,互相凝视着彼此,彻底较起了劲儿。 “耽误了回府的时辰,事情闹开,想来对世子也没什么好处。” 楚玖的语气硬而冷,拒而不从的态度很是坚决。 “世子与已故兄长的未婚妻不清不楚,传出去,京城的百姓如何议论,国公府的颜面何在,世子的名声又当如何?” “我一个罪臣之女,还是进过教坊司的,世子与我扯上关系,国公夫人怕是也要被气得一病不起。” 燕珩被逗笑了。 竟然威吓他。 肩头轻颤了几下,他拇指摩挲着楚玖的下巴尖。 “你跟疯子讲道理,如何讲得通?” “更何况,到时最惨的,怕是小玖你吧。” 同样的招数,燕珩反过来“将”楚玖的“車”。 “沈清影不会放过你,我母亲也不会放过你,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也不会放过你。” “亲我就能解决的事,小玖何必把事情闹大?” 楚玖负气地正过头去,仍是不想屈服。 她双腿踢了下马腹,抓着缰绳喊了几声“驾”。 可马不是她的马,根本不听她的话。 燕珩就一脸得意地打马,在原地兜圈子,等着他想要的“犒劳”。 倔强地耗了快一炷香的时辰,楚玖愈发地感到焦灼。 再不赶路,真的要赶不上开席的时辰了。 楚玖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燕珩,一身犟骨松动了一些。 燕珩见状,俯首贴脸过来,保持着半拳的距离,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等她亲。 心想着也不是没亲过、抱过,楚玖决定豁出去了。 “亲你,就能走了?” 她又确认了一遍。 燕珩挑眉点头。 深吸一口气,楚玖硬着头皮凑过去。 目睹着两人的唇一点点地靠近,燕珩那颗狂跳的心呼之欲出。 他喉咙发紧发干,却不敢滚一下喉咙,只能屏气凝神,压制着燥热又急促的吐息。 结果他紧张得要死,楚玖的唇却是一触即分,敷衍了事。 “来这乱葬岗来来回回要耗费多少时辰?” 燕珩挑起理来,“蜻蜓点水一下下,就想打发我?” 楚玖黑着脸,语气有些冲。 “那要亲几下?” 燕珩答:“不论次数,论诚意。” 好难糊弄一个人。 一气之下,楚玖用力揽住燕珩的脖子,好不温柔地将人拖近。 单手抚上他的脸,楚玖闭着眼亲上去。 燕珩仍是垂眸看着她,看她的睫毛,看她紧闭的双眼,看她亲吻自己时的样子。 不同于多年前她误认后的轻啄,此时此刻的亲吻,她没认错。 虽然是带着情绪的,虽然是被迫的,可她却清清楚楚知道亲的人是谁。 本想再多多看她的样子,可越看越忘情、越沉沦,让人忍不住闭上眼,尽情用触感去享受那两瓣温软带给他的愉悦。 诚意很足,勾得人欲火难耐。 一直隐忍不动的燕珩,回杀得异常凶猛。 他撬开齿关,搅得怀里的人不能呼吸。 燕珩承认自己是个小人,还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可他不会像那个禽兽一样,打她,伤害她。 他会把她捧在手心上,宠在舌尖上,尝她的肉,吸她的蜜,让她在他怀里化成水,成全他对她的所有幻想和贪欲。 潮湿阴冷的天气里,两人最后都吻得面色温红。 看着水光潋滟且红肿的唇,燕珩意犹未尽地又啄了一口。 “坐好!” 话落,马鞭挥下。 高马蹶蹄,仰着一路的泥浆,朝着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一卷 第22章 好在来得及时 今日是静澜县主的生辰宴。 沈清影与静澜县主是书院同窗,清明前她便已经备下生辰礼。就等着今日了。 对于出府会友、游玩之事,燕珩从不多家干涉,全由着沈清影自己看着心意来。 可唯独今日,燕珩离府上朝前,特意派顺意来送话,提醒沈清影莫要带是非之人去静澜县主的生辰宴。 虽未明言,可沈清影不笨,明白这是燕珩不准她带楚玖去。 事先打好的算盘落了空,沈清影心情不爽快。 半夏善于揣摩且会讨好沈清影的心思,手拢在嘴边,在沈清影的耳边低声出主意。 沈清影一听,刚刚还恹恹的一双眼,登时就亮了起来。 她宠溺地点了下半夏的鼻子,开心道:“臭丫头,真没白疼你。” 楚玖在旁瞧着,不用猜都知道,两人定是在憋着坏。 果不其然,沈清影带半夏离府时,给了楚玖几两银子。 “静澜县主最喜欢吃一品阁的点心,前几日忙着清明祭祖一事,我竟忘了去给静澜县主定寿桃。” “你现在就去一品阁,让他们尽快赶份寿桃出来,然后送到宁王府上。” 沈清影的葫芦里卖的什么,楚玖一清二楚。 静澜县主是沈清影的同窗,同样也是楚玖的同窗。 而静澜县主的生辰宴,当年同在书院读书的京城贵女们,也都会去给静澜县主庆贺生辰。 沈清影无非是想借此机会,让大家看看现在的楚玖有多凄惨、多卑微。 当年压她一头,甚至压她们所有人一头的楚玖,已经沦为她沈清影身边的丫鬟了。 明知道有什么样的羞辱、眼神在等着自己,楚玖还是拿着银钱去了一品阁。 只有让沈清影炫耀想炫耀的,抢回以前想要的那些风头,享受将她踩在脚底下的喜悦和得意,沈清影才会玩够、闹够。 到时再提赎身离开,成功的可能性才更大。 无非是几句冷嘲热讽罢了,只要不往心里去,根本毫无杀伤力。 左右赎身后,也是要离开京城的。 那些跟她毫不相干的贵女们如何看她、笑话她,有何好在意的? 就当几只小狗汪汪叫便罢。 楚玖买了寿桃,径直来了宁王府。 来给静澜县主庆贺生辰的人很多。 府门前,大大小小的马车停下又走,车上下来的贵客们作揖寒暄一番后,各自凭着邀帖入府。 楚玖提着食盒,拿着沈清影给她留下的邀帖,排队等着入府。 步子一点点地向前挪着,楚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好似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瞧着她。 她微微侧头,余光里,有两道身影正朝她走来。 “哎呦!” 打头的人阴阳怪气笑道:“这不是......楚昭的妹妹吗?” 楚玖认得这人。 兄长在宫里当禁卫军统领时,此人曾是兄长的手下,姓许,是太子的人,现在已经成了禁卫军统领。 不想招惹是非,楚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回礼。 她跟在其他宾客后面往前走,许统领却带着手下拦住了楚玖的去路。 “不在教坊司被人骑,楚妹妹怎么跑这儿来了?” 许统领色眯眯地将楚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楚玖冷脸不说话。 她往右走,许统领也跟着往右走;她往左走,许统领的手下则挡住左边的路。 “哥哥跟你说话呢,怎么不搭理人啊?” 许统领朝楚玖靠近,伸手欲要摸楚玖的脸。 楚玖向后退了一大步,及时躲过了那只手,却没能躲过突然绕到她身后的那个人。 许统领的手下从背后抱住她,不顾周遭有多少双眼睛,双手按在她的胸脯上,用力地揉捏着。 “楚昭的妹妹生得可真好。” “这胸脯又大又软的,软得哥哥都立起来了。” 楚玖用力挣开对方,转身,抄起手中的食盒,重重砸在对方的头上。 头破血流,食盒也被砸散,里面的寿桃掉到地上,滚到许统领的脚边,被一脚踩得稀巴烂。 许统领大步过来,一把锁住楚玖的脖子。 “都是去过教坊司的人了,还装什么清高,让哥哥操够了,就放你走。” 说完,就要把楚玖往不远处的马车上拖。 楚玖挣扎反抗,挠对方的脸,咬对方的胳膊,耳光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扇打在许统领的脸上。 许统领疼得急了眼,反手回了楚玖一个耳掴子。 对方使用了十分力的,楚玖一个踉跄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 “跟你那个兄长一个德性,他妈的就是欠收拾!” 许统领摸了摸被挠得流血的脸,侧头同手下示意,“抬车上去。” 高大的身影朝楚玖围聚过去,却被突然横空而飞的两把寒刀先后拦住了去路。 那两把刀快而准,堪堪擦过两人的裆下,大半个刀身插陷在地里。 许统领及他的手下低头看向那两把刀。 险些就擦过他们的命根子,两人都不免后怕得双腿发抖。 楚玖顺着刀飞来的方向望过去,没想到出现在她视线里的竟然是顺意。 许统领也缓过神而来。 转头看向顺意,他目露凶光地高声斥骂,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一副要杀人的架势。 “你丫的他妈的谁啊,敢管我的闲事?” 顺意走上前来,客客气气地拱手施礼。 “小的是兵部左侍郎燕世子的长随,名唤顺意,” “这位女子乃我国公府的人,这闲事啊,小的还真管得。” 燕世子和国公府的名号一出,许统领就算怒火再旺,也被这权势压灭了一半,提起的剑尖也跟着垂向了地面。 “虽是门外,然此地终归是宁王府门庭。” “今日又值静澜县主华诞之宴,许统领若复喧扰于此,恐有失体统;若是触怒了宁王殿下与县主,想必太子殿下那边亦是为难。” 别看顺意说起话来和和气气,脸上还挂着笑,可往那儿一站,气势却一点都不和气。 到底是跟随燕珩打过仗的,周身散发的气场都与京城里这些娇养的武官不同。 “玖姑娘,我送你回府吧。” 顺意同楚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至于寿桃的事,我稍后去一品阁,让他们再做一份送来便是。” 事已至此,楚玖也没必要再硬着头皮去里面受辱。 回府的路上,楚玖从顺意那里得知,是燕珩放心不下沈清影,上朝离府时,叮嘱顺意同角门的护卫交代了一下。 但凡楚玖今日出门,便派个人跟着。 楚玖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都要及时给顺意报信。 听到楚玖买了一品阁的寿桃,还坐马车去了宁王府,顺意便意识到不妙,于是快马加鞭地赶过来,想着替楚玖把那寿桃送进宁王府里去。 好在来得够及时。 第一卷 第23章 七出之罪 宁王府内。 生辰宴尚未开始,宾客们也还没到齐。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嗑着瓜子,喝着茶,有说有笑的。 沈清影与静澜县主等人有三年未见,这凑到一起,话匣子一打开,便有说不完的话。 “这么一算,世子夫人也有三年没来县主的生辰宴了。” 闻言,沈清影面露惋惜之色。 “可不是嘛,不仅是县主,跟各位姐姐们也有三年没聚过了。” “只因当年家父受楚伯伯的事牵连,被皇上贬去了荆州,连带着我也跟着去荆州住了三年。” “好在皇上圣明,知晓家父是无辜的,又把家父调回了京城。” “以后姐姐们一起出府游玩时,可定要记得叫上我啊。” 几人纷纷附声应承。 “放心吧,定会叫上世子夫人的。” ...... 心不在焉地与县主等人又闲聊了片刻,沈清影回头同半夏小声嘀咕。 “这都什么时辰了,小玖的寿桃怎么还没送到?” 半夏答:“要不奴婢去府门口瞧瞧?” 沈清影刚要点头,祭酒夫人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同县主等人寒暄了几句后,那祭酒夫人便说起了在府外瞧见的事。 “有些人啊仗着东宫太子给撑腰,简直是越来越无法无天,闹事都闹到宁王府大门外了。” 沈清影有些意外,“何人这么大胆,敢在宁王府前闹事?” 静澜县主皱眉想了想,似乎猜到了祭酒夫人说的是谁。 “可是那个许统领?” 祭酒夫人点头,神色嫌恶道:“就是他,估计是受太子殿下之命,来宁王府给县主送生辰礼的。” 有人好奇追问。 “这许统领可是又打人了?祭酒夫人快细细说说。” 祭酒夫人义愤填膺道:“岂止是打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拖着个丫鬟要去马车上行不轨之事。” 沈清影不解。 “胆子这么大,就没人出面阻拦吗?” “世子夫人三年未在京城,想必是有所不知,那个许统领是太子殿下的亲信,最会逢迎拍马了,可得宠着呢。” “又不是自家人,一个丫鬟被欺负而已,谁敢冒着得罪太子殿下的风险,去管这等闲事。” 听到此处,沈清影才突然反应过来。 “丫鬟?那丫鬟可是拎着寿桃?” 祭酒夫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那寿桃滚到地上,都被许统领给踩碎了。” 沈清影和半夏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敢情受欺负的竟然是楚玖,难怪寿桃迟迟没能送进来。 沈清影关切道:“那丫鬟真被拖到车上了?” 祭酒夫人摇头,替那丫鬟感到庆幸。 “好在啊,有位小兄弟及时出现,拦住了许统领和他手下,我赶着进来,后来的热闹就没再看了。” 半夏最懂沈清影的心思,知道沈清影想要的是什么,遂立马当着几位贵女、夫人的面儿演起了戏。 “少夫人,那丫鬟不会就是楚玖吧?难怪寿桃到现在还没送到。” 其他几名贵女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楚玖?半夏姑娘说的,可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楚玖?” “不能吧,听说楚家被抄家后,楚玖和她母亲便被送到了教坊司,怎会出现在宁王府门外,还是个送寿桃的小丫鬟?” 不管怎样,虽然原定的计划有变,可拉踩楚玖的机会还是来了。 好似不方便开口似的,沈清影讪笑点了点头。 “不瞒各位姐姐,三年前,我见小玖可怜,且她父亲与家父亦是世交好友,遂在离开京城前,将她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然后便将她一直留在身边,也不枉同窗姐妹一场。” 众人听后,纷纷赞叹沈清影人好心善,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要我说啊,论人品,清影可比那楚玖强多了。换成我,我可不会像清影那么好心,明明自己的父亲都被楚家牵连,哪会花重银子为她赎身呢。” “好人有好报,这世子夫人的头衔不就从楚玖头上,落到了清影头上。” “早些年,我就看不惯那楚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再有些有点才学吗?天天笑盈盈来书院,再欢天喜地回家,蹦跶来蹦跶去,也不知有什么好臭美的?” “可不是嘛,仗着家势、才貌,可把她风光坏了。” “天天装出一副纯真无邪的娇俏模样,背地里其实心机得很,说白了,就是个会勾男人的狐狸精。” “还真是,这不来送个寿桃,都能勾搭上一个。” ...... 赞许的声音一句接一句。 再听那些关于楚玖的贬低嘲讽之言,沈清影用力抿唇,才堪堪压下那总想是翘起的唇角。 “世子夫人为何要替她赎身,当年楚玖处处跟你争风头,何不就留她在教坊司当个被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那样岂不是痛快?” 沈清影抬手掖了掖耳侧的鬓发,温声细语道:“咳,吵归吵,闹归闹,那都是年少时的事罢了。毕竟是同窗兼姐妹,楚玖身陷囹圄,我又怎好置之不顾呢。” “只是可惜了,我当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守住楚玖的清白之身。” 贵女们闻言,面面相觑,忍不住浮起嘘声一片。 唏嘘了半晌,突然有人提议:“不如,寻个日子,我们去国公府小聚一次,顺便与楚玖叙叙旧?” 祭酒夫人附和道:“这个提议不错。” 可沈清影觉得这个提议不好。 先不说婆母到时会如何想,燕珩那边定是说不过去的。 他最忌讳楚玖,也最忌讳国公府因楚玖而成为别人的茶余饭后。 这些人都是冲着看楚玖热闹去的,燕珩知晓后,肯定又要跟她黑脸了。 现在哄燕珩与她同房生孩子都来不及,哪能故意惹他发火。 沈清影寻了个理由,假惺惺道:“行啊,等哪日我跟婆母商量商量,到时寻个好日子和好由头,摆席设宴,好好款待县主和各位好姐妹们。” 适时,有位贵女又提起燕珩,追问沈清影婚后与他的小日子过得如何。 话题就这么从楚玖身上转换到另一个身上,而这些女眷口中的主人公,此时正坐在兵部的衙署里,望着窗外发呆。 小魏大人带着一脸疲惫来寻他。 一进屋内,自己先找了个椅子瘫坐下去。 倒了杯茶水,小魏大人边喝边劝燕珩。 “朝中政务你不必太上心,早上来点个卯,差不离回府陪你娘子就行。” “反正有右侍郎和尚书在,耽误不了什么事。” “皇上不怕你玩忽职守,就怕你们燕家人做事太上心,你混账点,皇上也安心。” 絮絮叨叨的几句后,拉回了燕珩的思绪。 将刚刚批好的折子扔到一旁,他起身来到小魏大人身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盏茶。 小魏大人睨了眼燕珩,好奇道:“有心事?刚刚进来就看你在那里发呆,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燕珩摆弄着茶盏,声色懒散道:“在想,为何女子有七出之罪,男子却没有七出之罪?” 突然听了件稀奇事,小魏大人歪头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来。 “世子的脑子甚是清奇。” “这男子若是有七出之罪,咱们父亲还不早被娘亲们给休几回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同燕珩细数他父亲的不是。 “首先,不孝丈人丈母娘,那我父亲就得被休。” “再者......” 小魏大人下意识轻咳了一下,想了个好措辞,“我父亲老了,不能行夫君之责,尽房事之道,那还得被我娘亲休。” “还有,偷我娘亲的传家宝贝讨好小妾,这点更得休。” 最后小魏大人总结。 “男子没有七出之罪,那是保护咱们,不然咱们任劳任怨养家一辈子,到最后被妻子嫌弃人老不中用,直接休弃赶出家门,多惨一个人啊!” “不是我话难听,就是你父亲定国公,不能人道这么多年,若男子真有七出之罪,国公夫人怕是早把你父亲给休了,另寻一个漂亮小倌儿了。” 燕珩闻声苦笑,自言自语道:“若是真有,倒皆大欢喜了。” “啊?”小魏大人不明所以。 燕珩神色淡淡地看向小魏大人,将话锋陡转。 “找我何事?” “没什么,看了大半日的卷宗,那几个女尸的案子仍没头绪,脑子疼,便来寻你去找黄达兄,讨杯酒喝。” 第一卷 第24章 试着来杀我 “那几具女尸到现在都无人认领?” 黄达大快朵颐地吃着酱牛肉,喝着美酒,时不时聊上几句小魏大人办的案子。 小魏大人摇头叹气。 “有的话,我何至于愁着来这里喝酒。” 黄达又问:“那也没哪户人家丢了女子,去府衙报官的?” “若是有倒好了,最起码能多条线索。” 心头烦闷,小魏大人直接拿起酒壶灌了满满一大口。 黄达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安慰。 “差不多就行了,尸体都无人认领,有几具都化成白骨了,魏兄还较什么真儿。” “既没人证,又没物证的,这案子一看就是破不了的悬案。” 小魏大人却义正言辞道:“那可不行,此案不结,凶手便一直逍遥法外,未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会惨死于那人手下。我破案,既是为了安慰亡魂,亦是为了京城百姓以后的安全。” 黄达拗不过小魏大人那一根筋的性子,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可魏兄凭什么就那般肯定,那几具女尸案是同一个人所为?” 小魏大人则答:“看卷宗,几名女尸的死状极其相似,都存在被捆绑、鞭打,最后被虐待至死的痕迹......” 幽深平静的眼底突然浮起一丝波动,半晌未开口说话的燕珩终于有了点动静。 一根筷子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移动,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两个词。 “捆绑?” “鞭打?” 一听到这两个词,燕珩便会想到楚玖。 难得燕珩对他的暗自感兴趣,小魏大人饶有兴致地又说了几句。 “对,看卷宗上画的捆绑绳结,都是一个捆绑方式,且鞭痕的粗细也很相近。” “而女子被抛尸时,身上都穿着红色嫁衣,而脸也都被弄得面目全非。” “而无人认领这一点,也是共同之处。” 黄达听后顿时就觉得那盘酱牛肉不香了,粗眉紧拧:“何人这么凶残,简直是个连我都不如的畜生。” 几人聊到此处时,顺意叩门走了进来。 燕珩白日里除了兵部衙署那边,会去的地方就那么一两处,顺意找起他来并不难。 凑到燕珩耳边,顺意将楚玖那边的事小声说了一遍。 声音虽小,可黄达和小魏大人竖起耳朵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许统领就是小人得志。” 黄达忿忿不平地冲空气“呸”了一声,“仗着东宫的威势,狂得要上天。” 指间的那根筷子被折断,冷情的丹凤眼眼尾轻轻一挑,勾起浑然天成的凌厉,连带着那周遭的空气都被无形的线抽紧。 燕珩沉声问顺意。 “许统领和他手下呢?” 顺意答:“送完礼便回东宫了。” “查下他二人哪晚不当差。”燕珩同顺意吩咐。 多年的好友,燕珩要做什么,黄达一听便知。 问都不问一句,他便兴奋道:“到时可记得带上我。” ...... 国公府,紫楹苑的后罩房内。 阳光透过窗纱斜照进来,在无声之中,一点点向墙角偏移。 楚玖蜷缩成一团躺在床上,她捂着被打肿的脸,目光放空地盯着一只黑蜘蛛在角落里织网。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淌,洇湿了她的枕边。 人是疲倦不堪的,可今日经历的屈辱却不断在脑子里反复重现。 就好像自己被锁在了那个场景里,讥笑、粗鲁的言语声在耳边反复回荡,她一次次被许统领重重扇着耳光,而胸口始终有两只手停留在那里,一次又一次揉捏着。 闭上眼,她试图将其自己从那个场景拉回。 这种日子真的过够了。 她必须要马上赎身,摆脱沈清影,离开国公府,然后离开京城这种是非之地,去岭南寻阿兄。 银子。 她需要好多好多的银子。 颓废不振的楚玖立即撑起身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 现在不是她委屈、难过的时候,答应京城富商的千两丹青还没画呢。 楚玖需要拿到那一千两银子。 脸仍火辣辣的疼,可她得趁这半日得来的闲暇,提笔作画。 愤怒、不甘、委屈都汇聚在笔尖上。 她画啊画啊,画自己的活路,画自己的黎明。 一尺宽,三尺长的宣纸中间,很快便有三人跃然于纸面上。 是两男一女,男女皆衣衫半褪,如仙鹤交颈而合。 而另一名男子则拈起女子的下巴尖,与她偷偷亲吻。 楚玖画的,正是那次荒诞的梦。 画中两个男子皆没有露脸,一个被她挡住了脸,一个则被她画成影子,省略了五官,只留大致的身型。 就在要盖印之时,屋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珩轻叩三下房门,嗓音虽低沉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口吻。 “是我撞门进去,还是你自己出来?” 慌乱地将丹青藏在被褥下,笔和颜料囫囵到一起全塞到床下,楚玖赶去开门。 屋门吱呀而开,又吱呀而合。 一扇门将两人与府内的一切隔绝开来。 “还疼吗?” 燕珩抬手去摸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却被楚玖下意识躲开。 他也不恼,从怀中掏出一瓶药。 指尖剜出棕色的药膏,燕珩观察楚玖脸上的表情,同时手指试探性地,一点点朝她微裂且洇着血的唇角靠近。 楚玖缓缓抬起湿红的眼,对上那道一如既往阴湿且黏腻的目光。 很缠人,很粘人。 但却比平日少了点湿重感。 这次,楚玖鬼使神差地没躲开。 嘴角荡出一丝涟漪,笑意从燕珩的眼缝里钻了出来。 指尖一下接一下,将药膏轻轻点涂在楚玖的唇角上。 伤口丝拉拉地有些痛,眉头紧拧,楚玖牵了牵唇角。 “忍着点。”燕珩说。 药膏继续在面颊上铺开,清清凉凉的,肿胀的痛感缓解了些许。 有人关心是好事,可这份关心不属于她。 稍微走神的理性回笼,楚玖从燕珩手中拿过那瓶药,再次将人推拒到千里之外。 “多谢世子,奴婢自己来。” 燕珩不再强求,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手搭在楚玖的肩头,他开始围着她踱着步子。 然后用温柔的腔调,讽刺着她。 “还信誓旦旦说要亲手杀了那个人,这么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杀?” 楚玖眼神倔强,并不太想承认自己说大话。 “我可以色诱,然后攻其不备。” 燕珩嗤笑了一声,显然是看不起她这个想法。 “未等你攻其不备,怕是要先被对方吃干抹净。” “没有那么多奇迹,也不会有人无时无刻保护你。就算是我,也定会有疏忽大意之时。” “若你再遇到今日之事,没有顺意,该怎么办?” 楚玖虽未言语,可还是认同燕珩的话。 当燕珩绕到她面前时,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直视着他,“那该怎么办,总不会让我现在开始习武练剑吧?” “那倒不必。” “只要善于攻击要害之处,做到快、准、狠,女子也可以防身自保。” 燕珩沉声慢言,指尖按照他所言的顺序,依次点过楚玖的太阳穴、人中、下巴、心口、侧肋,还有....... 下移的手指悬停。 顿了顿,燕珩继续道:“男人的命根子。” 掏出一把匕首塞到楚玖手中,燕珩轻轻抓住楚玖的脖颈。 神色沉冷地命令道:“把我当成许统领,按我刚才教你的,试着来杀我!” 第一卷 第25章 婚事 莫名其妙的要求,一时间听得楚玖不知所措。 可她很快缓过神来,明白了燕珩的用意。 紧了紧手中那把匕首,回想着许统领欺辱她的场面,楚玖朝燕珩的太阳穴刺去。 当然,以她的身手,根本伤不了燕珩分毫。 大手钳住她的细腕,带着楚玖的身子转了大半圈,手箍着她的脖子,燕珩将楚玖按进了胸怀里。 匕首的刀尖对准楚玖的人中,燕珩俯首凑在她耳侧,动作亲昵,语气讽刺。 “太慢。” “还有,不要让你的眼神,暴露你要攻击的目标。” 燕珩将楚玖推开,“再来!” 楚玖不是个死脑筋,她举一反三,紧握匕首朝燕珩的心口刺去的同时,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做好了攻击燕珩太阳穴的准备。 不出意外的,两只手仍被燕珩钳制在半空。 燕珩握着楚玖的双腕,反扣到她的背后,揽腰将人勾入怀里,然后趁机在她颊上亲了一下。 “不错,但还是太慢!” “一招不行,便出第二招。” 他字字铿锵有力,眼神突然变得阴沉冷厉。 “第二招不行,你愣着干什么,不紧接着出第三招,难道等人再揉你的胸吗?” 仿若在训练下属似的,他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重新将人推开,燕珩冷声命令。 “再来!” 这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 楚玖心生千般委屈。 可她知晓燕珩是为自己好,便重整心绪,紧握匕首再次朝燕珩刺去。 这次她声东击西,匕首看着是朝着左太阳穴而去,却在半道改路刺向燕珩的心口。 第一招被拦截,楚玖抬膝朝他的裆下攻去。 脚被低开,手被紧握,楚玖又被燕珩拽到了怀里。 而她则立即用额头去撞他的下巴尖。 结果还是被燕珩灵活躲过。 楚玖没有放弃,按照燕珩所教,一招不行,就一下招,决不放过任何攻击的机会。 小手紧握成拳,又朝他的侧肋用力击去,燕珩腾手格挡。 拳头砸进宽大的掌心内,燕珩紧握摩挲,神色风流又轻佻。 “好软,软得手劲太弱。” 言毕,楚玖再次被燕珩推开。 “再来!” 楚玖被激出了几分血性,铆足劲儿又来。 “太弱。” ...... “用点劲儿。” ...... “还是太慢!” “偏了!” “是这里!”燕珩抓着楚玖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楚玖吓得美眸圆睁,猛地顿住脚步,同时手臂用力回抻。 目光缠着她,燕珩玩味笑道:“原来,小玖舍不得我死。” 楚玖冷脸反驳:“自作多情。” 燕珩无所谓地将人推开。 “再来!” ...... 练了十几个回合,楚玖累得满头是汗。 汗水顺颊滑落,鼻尖上也挂着几颗小汗珠。 碎发黏在红扑扑的面颊上,她单手撑腰,气喘吁吁地冲燕珩摆手,表示自己是真杀不动了。 燕珩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气也不喘,汗也不流。 “今日熟记要害之处便可,以后会多陪你练。” 缓步来到楚玖身前,将她手中的匕首取来,套上刀鞘,又重新塞给了她。 “防身之物,带了多年,现在给你。” “谁再敢碰你、欺辱你,以后就用这个杀了他,之后的事,有我罩着你。” 临了,他又浅笑补充了一句:“但除了我。” 黄昏将至,沈清影回府。 她今日心情好,问了几句寿桃的事后,并未责怪楚玖。 哼着小曲,换了身裙,便侧卧在美人榻上休息,直到李嬷嬷那边来传话,让她与燕珩去聚福轩一起用晚膳,还特意叮嘱把楚玖也带上。 晚膳后,三人坐在一起聊天。 主要也是国公夫人同沈清影聊。 问了几句静澜县主生辰宴的事后,国公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楚玖的身上。 尽管楚玖始终低头,不想别人留意到她唇角上的伤,可还是被国公夫人瞧见。 “小玖这唇角怎么还肿了?” 沈清影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很怕国公夫人知晓她今日派楚玖送寿桃的事。 但好在楚玖没说实话。 “回夫人,是奴婢干活时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这么不小心,可涂过药了?” “涂过了。” 国公夫人敛了敛神色,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今日让小玖来,也是有件事要与清影商量。” 沈清影斜了眼身侧的楚玖,纳起闷来:“不知母亲所为何事?” “楚玖年纪也不小了,毕竟曾是玦儿万里挑一的未婚妻,这缘分不成情意在,我就想着给她寻个好归宿,早早送出国公府。” 这话听得燕珩心脏猛地一沉。 喝茶的动作凝滞在那一刻,他眸光微颤,眼中的情绪转而又压进瞳孔深处。 深沉了一口气,他垂眸继续静静听着。 “不知清影可否卖婆母这个面子?” 国公夫人面容慈祥看着沈清影,“若是你愿意,也不让吃亏,她赎身的银子,一文不少你的。” 这事完全出乎沈清影的意料。 她从未想过国公夫人竟还会为楚玖的事费心思。 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恍了下神儿后,沈清影扬起甜甜的笑意,嗓音拿捏得柔和又无邪。 “真是巧了,母亲竟和儿媳想到了一处。” “儿媳啊,也打算给小玖寻个好夫婿,前些日子,便已经托我母亲给留意着呢。” “清影真是有心了。” 国公夫人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楚玖。 “正好,多个门路多个选择。” “我这边呢已经托媒人寻了几乎人家,过几日就会把名册送来。” “到时啊,我这边的,加上清影那边的,都让楚玖与其相看相看,然后从中选个最中意的。” “以前玦儿在的时候,就天天把楚玖挂在嘴边,喜欢得不得了,怕是走的时候也是挂念楚玖的。” 话说着说着,国公夫人想起了伤心事,就忍不住红了眼。 李嬷嬷立马上前,拍了拍国公夫人的背,安抚了一句。 国公夫人拿着袖帕,擦掉了眼角刚刚滑下的泪。 “如今他不在了,楚玖若能有个好归宿,想来玦儿在那边也能安心了。” “我这当母亲的啊,也算对得起他了。” 第一卷 第26章 赎身 说完了楚玖的事,国公夫人的目光扫向燕珩,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催他生孩子。 “珩儿,你忙归忙,也该多抽空陪陪清影。” “正是新婚燕尔之时,天天不是书房,就是出去会你那几个狐朋狗友。” “若是你兄长在,为娘也不会发这些牢骚。”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国公府现在就剩你一个独苗,绵延香火之事自然都在落在你一人身上……” 燕珩坐在茶桌前,盯着陶火炉,亲自在那里煮水泡茶。 洗过茶的水冲在茶宠上,他冷冷地哂笑了一声,拖着漫不经心的语调回顶国公夫人的话。 “所以,若换成兄长成了国公府的独苗,母亲也会不顾兄长的意愿,命人偷偷下春药,强行让兄长圆房?” 一句话噎得国公夫人黑了脸。 “我还不是被你给气急了。” “妻子都给你娶到家了,成婚多日却不圆房,你把清影晾在那里像什么话?” “府上的下人知晓后,私下里又会怎么议论,传出去难不成让咱们国公府再多个不举之人?” “然后让国公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国公夫人肚里的那股气,夹在一句句强势的质问中,全都倾吐了出来。 “更何况你兄长懂事理、识大体,断不会像你这般任性,让我操心。” 燕珩不知该如何反驳,反正他怎么说怎么都是错。 在母亲心里,他就是不如兄长。 在母亲心里,他的喜好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兄长喜欢的,他也该喜欢;兄长能做到的,他也该做到。 有一点他倒是做到了。 兄长喜欢的女子,他也喜欢。 兄长想娶的女子,他也想娶。 而国公夫人恰恰最讨厌燕珩这副冷漠不理人的样子,就好像错的人是她。 这种感觉总会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不堪的夜,想起那是燕珩看她的眼神,还有那张惊恐又不解的脸。 因母子之间那无形的对抗,堂屋里的氛围突然紧绷起来,落针可闻的安静让楚玖等人都感到无所适从。 沈清影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帮燕珩说话,也不敢宽慰婆母一句,垂着眼,抿着唇,跟个鹌鹑似地夹在两人中间。 静默持续了一瞬,国公夫人语气虽缓和了几分,却仍严声厉色地威胁道:“今夜若是不回去同房,明日起,我就绝食给你看。” 燕珩冷哼一声,不吃这一套。 “好啊,那孩儿就陪母亲一起。” 国公夫人气得面色涨红。操起身旁的茶盏,就朝燕珩掷去。 “为何回来的是你?” “还我听话的玦儿!” 她操起身旁的茶盏,就朝燕珩掷去。 “给我滚!” 茶水溅了一地,茶盏砸在燕珩的身上,又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那时他刚刚给母亲泡的茶,不仅没喝,还用来砸他。 他给母亲的东西,好像向来不被看重。 不过,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燕珩浅浅勾唇,这下倒是听话起身,踏着懒拖拖的步子离开了聚福轩。 沈清影看了眼国公夫人,又看了眼燕珩的背影,踌躇了须臾,迈步跟着燕珩走了。 燕珩和国公夫人唱反调,今夜又要宿在书房。 紫楹苑里,沈清影坐在梳妆台前,由半夏为她取簪篦发。 楚玖则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往耳房的浴池里添热水。 平日里,这种活都是由府上的几个嬷嬷们一起做的,今夜沈清影却让楚玖一人独担。 摆明了是在为难、磋磨她。 楚玖闷头不语,不停地重复着打水、烧水、提水、倒水的动作。 待浴池里的热水终于蓄满后,楚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她来到沈清影身侧,气息微喘道:“少夫人,热水备好了。” 沈清影透过铜镜剜了楚玖一眼,然后阴阳怪气道:“小玖真是好命啊,没想到婆母竟愿意费心,给你说门好亲事。” 多年的死对头,从小比到大,斗到大,楚玖最是了解沈清影。 沈清影善妒还记仇,心眼小得跟针眼似的。 这是又在酸国公夫人对她好了。 现在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个错,沈清影总会有无数个歪理等着她。 可楚玖累得耐心到了极限,她半垂眸眼,冷着脸回怼。 “我若真是命好,又怎会在这里给你为奴为婢?” “怎么,我把你从教坊司赎出来,还赎出错了?” 沈清影缓缓起身,身姿曼妙地扭到楚玖身前,嫉妒和厌恶在她眼底交织,缠成两股火。 楚玖摇头:“少夫人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替我赎身,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并将这恩情记在心头,所以这么多年,都在任劳任怨地给你当牛做马,不是吗?” “是。” 沈清影皮笑肉不笑,语调突然变得轻柔。 “姐妹一场,我定会给你选个......好夫君。” 裙裾如莲轻动,脚尖调转,沈清影冷冷地白了楚玖一眼后,朝着耳房走去。 楚玖鼓起勇气,扬声束住沈清影的脚步。 “少夫人若肯准奴婢赎身,便无须劳烦国公夫人和少夫人为我的婚事费心,拿到卖身契和奴籍,奴婢就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不再碍少夫人的眼。” 第一卷 第27章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略显讥诮的冷笑声在屋内响起,沈清影慢慢转身,语气轻飘飘地品着这两个字。 “赎身?” 楚玖不卑不亢地回视着她,语气坚定。 “对,赎身。” “少夫人当初为我赎身的三百两银子,我一文都不会少。” 沈清影甚觉荒唐地同半夏对视了一眼,然后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声虽清脆如铜铃,可落在楚玖的耳朵里,却异常地尖锐刺耳。 “你每月月例才几百文钱,去哪儿凑三百两银子?” “外面有野男人了?还是婆母给你的?” 沈清影边说边踱步回到楚玖身前。 她个头不如沈清影高佻,仰头时便故意斜着脸,下巴尖翘起,最大程度地摆出高傲的姿态。 楚玖神色从容,情绪平静。 “怎么凑齐的银子不重要,总之,三百两一文都不会少你。” 眼底浮出得意又邪气的笑,沈清影皱着眉头,撇着嘴。 “你真以为,三百两就够?” “那三百两若作为印子钱,放债借给别人,这三年来能收回多少利钱,你可知?” “你住在我沈家,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子?” 楚玖压着火气,一字一句地反驳她,气势上毫不忍让。 “奴才买卖赎身的规矩,整个大宸国都一样,多少银钱买的,就多少银钱赎回来,断没有利息之理。” “若是可惜放债的利钱,又何必花钱买奴才。” “少夫人既享受了奴才带来的便利清闲,又怎好怪奴才碍了你的生财之路。” “这话说出去,无论谁听了,都会觉得毫无道理。” “更何况,奴婢在府上做事,哪个主家不管吃穿用度?这难道不都是该给奴才的待遇吗?” 最后一句,楚玖硬气道:“养不起,就别养。” 习惯了楚玖这三年来的逆来顺受,突然被气势汹汹地反驳了几句,沈清影有些懵。 可她不占理,便只能干瞪眼,咬牙切齿地奚落楚玖。 “你真是好没良心啊。” “当初若非我将你从教坊司赎出来,你这身子不知脏成什么样儿了。” 楚玖点头,承认沈清影对她的“恩情”。 “所以啊,这么多年我才任你磋磨、任你嘲讽、任你将我踩在脚下羞辱,乖乖顺顺的,没有反驳过你一句,也没有反抗过你一次。” “沈清影,你扪心自问,你给我赎身当真是可怜我、同情我,不忍我沦落风尘吗?” “你是把我当傻子,觉得看不出你的那些心机?还是你自己傻,天真得以为你的那些心机可以瞒过所有人?”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三年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 情绪越说越激动,语调也越说越高。 楚玖红着眼朝沈清影逼近了一步。 她垂眸睥睨着对方,就像少时那样,就像曾经那样。 “如今,你该炫耀的都炫耀了,该撒的气也都撒了,该争的气也都争了,我现在卑微如蝼蚁,是一介草民,早就不如你了。” “而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不如我的沈清影。” “醒醒吧你,别活在过去了!” “放过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沈清影眼角、唇角气得抽动。 她顶着扭曲的嘴脸,几次欲言又止。 憋了半晌,沈清影凑到楚玖面前,骤然收敛情绪,换了一张俏皮狡黠的脸。 “我偏不,我都跟婆母说好了,要给你寻个好夫君的,等你嫁人了,过上......好日子.......” 故意放慢语速,沈清影将“好日子”三个字,咬得极为地重。 “我这个好姐妹,才能放心过自己的好日子啊。” 楚玖冷眼看着她,很难理解沈清影的扭曲心思。 “我从未伤害过你,不过是那些年压过你一些风头而已,你何至于此?” 沈清影耸了耸肩,气焰甚是嚣张。 “可能因为......你的样子,太招人厌?” “又或者,因为你说的话声音,像个贱人?” “到底为何,谁知道呢?” “看你不顺眼,就是不顺眼。” 摆出一副懒得纠结的样子,沈清影转身,扭着腰,哼着咏春小调,洋洋得意地去了耳房,留下楚玖无语又愤恨地站在原地。 委屈和愤怒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楚玖知道,哭没用,哭只会让沈清影更得意。 办法是人想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就不信了,闯不出一条新的活路给自己。 沈清影既然不肯放她奴籍,不想她过得好,她也不会让沈清影过得舒坦。 整理好心绪,楚玖面无表情地也跟去了耳房。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她不带任何情绪地继续服侍沈清影。 目光在楚玖脸上扫过,沈清影沾沾自喜地泡在暖融融的水中,惬意地享受着世子夫人的尊贵和悠闲。 人泡得久了,难免会口渴。 半夏在那边给沈清影揉肩搓澡,楚玖则给在旁点香煮茶。 安神茶煮好,楚玖也不藏着掖着,当着半夏和沈清影的面儿,取了点香灰加到了那盏安神茶里。 半夏瞥见,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她不可置信地惊呼道:“哎哎哎,你干什么?” 沈清影睁开眼,“你大惊小怪叫什么?” 半夏指着楚玖,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玖,她她她她,她往少夫人的茶里加香灰。” 楚玖端着托盘,将那盏安神茶端至沈清影的面前:“少夫人,请用茶。” 沈清影跟见了鬼似的,探头朝茶盏里瞧了瞧。 香灰虽已融进水中沉了底,可仍有些许尚浮在表面。 她恼羞成怒,挥手将那盏安神茶打入浴池中,然后尖声冲着楚玖怒斥。 “你有病啊?想造反不成?” 唇畔漾出恬静的笑,楚玖带着静静的疯感回她的话。 “少夫人喝了三年奴婢泡的茶,从来没说过不好,奴婢还以为少夫人喜欢……这口味呢。” “.......” 话中意很明显。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沈清影设身处地想了想,自己恨极了好像也会这么干。 谁知除了香灰外,楚玖还放了什么? 回想过往楚玖献的汤汤水水,沈清影捂着胸口,只觉恶心。 她尖声威吓道:“信不信我命人杖毙你。” “杖毙我?” 论跟沈清影吵架这件事,楚玖以前可最擅长了。 专门挑沈清影的痛处说。 “那国公夫人怎么看你,世子怎么看你,外面的人又怎么看你,少夫人可是贤良淑德的大善人,同我姐妹情深啊。” 沈清影气得哑口无言。 泡在水下的胸脯快速起伏,一双杏眸里怒火升腾,恨不得要将楚玖大卸八块。 “你给我滚出去,这几天都别让我看到你。” 楚玖乐得滚开。 回到自己房中,她便开始想法子。 现下来看,沈清影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单靠自己出银子赎身这条路,暂时行不通。 若是花银子换个身份离城,多少要在朝中有些关系才行。 若是去黑市找人办良籍和通关文牒…… 那是个黑吃黑的地方,她弱女子一个,容易上当受骗,到时良籍和通关文牒买不到不说,搞不齐会赔了银钱折了人,最后被人再卖到青楼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赎身一事,绝不可能找燕珩帮忙。 楚玖轻咬着手指,在屋内踱来踱去。 她想到去求国公夫人,以婆母的身份,或许能同沈清影讨个情面。 可细细斟酌,又觉得成事的可能性不大。 没有恰当的由头,就平白无故地帮她同儿媳讨要奴籍,多少会让国公夫人的立场显得难堪。 思来想去,只能借国公夫人给她说亲的机会,嫁人出府,拿回卖身契,改为良籍。 第一卷 第28章 又损又绝 自打亲眼看见楚玖往茶里加香灰,沈清影再不敢让她近身伺候。 可沈清影也不让她落得清闲。 打不得,杀不得,总是累得了的。 院子里扫洒,衣服浣洗、府上采买、马桶刷洗,想起什么让楚玖干什么。 最后一段日子了,楚玖咬牙忍了。 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她将富商裴大当家定的那幅丹青送到了无忧书斋。 想到沈清影那边定不会安分,银子藏在屋里终是不安全。 若是被沈清影或者半夏找了去,她可就连一点退路都没了。 正好今日沈清影又命她跑腿去沈府送些东西,楚玖便借此机会,将这三年来攒的银子,连带着新收到的一千两,还有国公夫人送她的那个玉镯,全都拿到钱庄换成了银票。 银票便携易藏,塞到中衣事先缝好的内兜里,总比那沉甸甸的银锭子安全又方便。 回府的路上,楚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个主意来。 于是,她寻了个借口,让马夫掉头,回了无忧书斋。 ...... “什么都没找到?” 把楚玖支出府的功夫儿,沈清影命半夏去楚玖的房间里搜了一通。 “也不算什么都没找到。”半夏摊开掌心,伸到沈清影面前:“找到几两碎银子,差不多是小玖这些年月例攒下的。” 沈清影觉得不应该啊。 能有勇气要赎身,定是有三百两银子才敢开口的。 “你好好找了没?”沈清影质疑道。 半夏撇嘴委屈。 “好好找了,被子底下、床底下,什么犄角旮旯都翻过了,连那屋顶的房梁,奴婢都爬上去看过,就差挖地三尺了。” 沈清影气得胸闷,眼神愤愤地扯着帕子。 “楚玖这个鸡贼,定是把银子藏起来或者存在钱庄了。” 半夏嗫喏道:“少夫人,那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往她屋子里藏点什么好物件,到时就说是她偷的,不就有理由好好责罚她一顿了。” 沈清影剜了半夏一眼。 “这腌臜手段,全京城的后宅女人都在用,快烂大街了,俗得本夫人都懒得用。” “栽赃陷害没意思。” 杏眸半眯,各种算计和思量在那眼底隐隐浮动,不久,沈清影的唇畔浮起得意的笑来。 “我要的是......她以后都过着抬不起头的日子。” 是日,朔月之夜。 巍峨宏伟的皇宫如同巨兽一般,伏卧在墨色之中。 岑寂之中,皇城的四个宫门重重关上,最后一波禁卫军轮值出来。 “听说楼子里来了新鲜的妓子,走,咱们去喝几杯,顺便尝尝鲜。” “许统领请客就去。” “滚蛋,酒我请,要睡妓子,你们自己出银子。” …… 幽暗的巷口处,燕珩坐在马车里,远远便听见许统领与几名手下有说有笑地讲着狎妓的荤话。 谈笑声随着脚步声临近,燕珩轻叩三下车壁。 几个蒙面人便冲进巷子里,三下五除二,将那群禁卫军都给敲晕了。 无关的人留下,有关的两个人套上麻袋,直接扛起便走。 城西的一间破庙,几盆篝火将庙内照得通亮。 燕珩戴着一副罗刹面具,姿态闲适地靠坐在交椅里,单手撑着头,盯着刚刚被泼醒的两个人。 都不用燕珩动手,同样戴着面具的黄达先上去揍了许统领几拳。 “让你狂!” “让你欺良霸弱。” “他妈的,早就看你丫的不顺眼了。” 蒙面的顺意上千拦住,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 “少出声,会暴露。” 黄达也揍够了,狠狠踹了许统领和那手下两脚后,也退回椅子上坐着去了。 “知道我是谁吗?” “小命不要了?” 许统领死到临头还猖狂,冲着燕珩和黄达高声叫唤。 “我乃太子的人,动我你们就是与天家做对!” “现在把我们放了,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话真多! 燕珩心想。 他缓缓起身,一边朝许统领踱步走着,一遍将长长的绵帛缠绕在左手上。 见来者不善,且周身气场都散发着肃杀之气,许统领和那手下不停地向后蹬腿挪着身子。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到底什么人。” 燕珩话不多说,对着许统领的脸就是重重几拳。 打完他,燕珩转身又把那手下拎起来,然后从后面抱住对方,双手用力捏着那人的胸大肌。 “胸不错啊,又硬又大的。” 燕珩贴在那人耳边轻笑,低沉的嗓声阴湿而冷邪,听得那人背脊发凉。 想象着此人背后抓住楚玖的胸,用力揉捏的场面,燕珩就气得想杀人。 他都没敢,也没舍得做过的事...... 一条条青筋在他手臂上凸起蜿蜒,一路向衣袖里的手臂延伸而去, 泛白的骨节,不断缩紧的手指,凝聚体内所有的力量,好似要将那骨抓断,将那肉捏碎。 许统领的手下疼得惨叫连连,像个泥鳅似的在燕珩怀里挣扎扭曲。 泄愤泄得差不多了,燕珩一脚将人踹开,动了动手指,朝顺意做了个手势。 顺意便命人将两个鬓角簪花的胖男子带了进来。 高一点的胖男子指了指许统领,“这个不错,屁股够翘,我喜欢。” 另一个矮些的胖男人只能选那个手下。 理由是听了燕珩刚才的话。 “那老子就要这个,胸大好抓。” 许统领和手下慌了,两人都被捆了手脚,想反抗反抗不了,想逃也逃不掉。 只能像那些柔弱可欺的女子一样,面色惊恐地看着朝两个胖男人色眯眯地朝他们逼近。 一瞬间,两人与那些被他们欺凌过的女子共情了。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可是男人。” 两个胖男人冲着他二人眨了眨眼,甚是油腻地伸舌头舔了舔唇,然后异口同声。 “我们就喜欢男人。” “来吧,宝贝儿,陪哥哥们去马车上快活儿快活儿去,快活儿完了就放你们走。” 话语刚落,便一人扛起一个,分别上了停在破庙院里的两辆马车。 “宝贝儿别怕……” “啊!” “不要!” …… 马车摇摇晃晃,尖叫和哭嚎声此起彼伏。 顺意听得抖了个激灵,觉得自己那儿也跟着疼。 转头看向黄达,他好奇道:“黄公子这是去哪儿找的人?” 黄达随意地将手搭在顺意的肩头,一脸得意。 “也不看看我黄家是干什么的,赌场青楼黑市,哪儿没我黄家一腿?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顺意冲黄达竖起大拇指来。 “黄公子这招又损又绝的。” 黄达抖腿得意。 “那是,对待比我还畜生的人,就得用畜生手段。” 第一卷 第29章 早日觅得良人 紫楹苑熄了灯,楚玖回房休息时,已经是子时。 刚关上门,便有人从身后靠近,手搭在腰间,欲要抱住她。 照着燕珩教她的,楚玖屈肘,肘尖向后发力,朝着燕珩的侧肋撞去。 可徒弟打不过师傅,几招而已,楚玖便被燕珩箍在怀里。 “小玖就是聪明,一教便会。” 他从身后探过头来,与楚玖脸贴着脸,像说着情话,低声细语的。 “再有人从背后这么抱你,别急,也别慌。” “抓住对方的手臂……” 燕珩边说边引导楚玖。 “腿绕到我脚后……” “同时俯身……” 姿势突然变得暧昧难言。 楚玖僵在那里,突然想起自己画的春闺图。 一个前,一个后。 身子贴合,紧密无间,就像现在这般。 她恍了一下神,因初次的痛苦经历,身子紧绷凝滞在那里。 屋子里未点灯,幽暗且私密的空间里,燕珩的声音却像把锤子一样,敲碎了刚要在她脑海里重现的噩梦。 “在想什么?” 温热的吐息扑洒在她的耳廓,燕珩柔声轻笑,轻佻的语调中又带着几分揶揄。 “认真点。” 话落,人又变得正经起来。 “试着绊我的脚,俯身,同时用后背拱起我的身体,抓紧手臂用力向前拖拽,然后甩出……” 思绪回笼,楚玖按照燕珩所教,一一照做。 “要出其不意,要够快,要会用巧劲,三样都做到,女子也可四两拨千斤。” 为了让楚玖掌握精髓,燕珩亲自示范,给楚玖来了个过肩摔。 他下手很轻,又在楚玖落地时,及时将人捞起。 “来,试着来摔我。” 由不得楚玖拒绝,燕珩又从身后抱住了她。 未点灯的屋子里,仅有纱窗透了些风灯的光亮进来。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不做风月之事,而是彼此摔来摔去。 为了让楚玖掌握这招的精髓,燕珩有时会故意收力给她摔。 楚玖聪颖伶俐,摸索了几次后,便有了诀窍,也悟出了该如何用那股子巧劲。 这一开窍不得了,燕珩被得啪啪啪地摔了好几次。 干了一天的脏活儿累活儿,晚上还得累死累活练摔人。 看在是门防身的本事上,楚玖忍了。 借着燕珩放水,她把当了一天牛马的怨气都化成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摔着燕珩。 虽然有点累,还出了些的汗,可楚玖觉得爽快得很。 到底是没有习武的底子,摔到最后,楚玖累得跪坐在燕珩身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世子可还好?” 燕珩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腰。 “无妨,儿时同兄长练武,时常会这样互相摔来摔去。” 楚玖想象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摔来摔去…… 若是穿同样的衣服,都是长发高束,真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她若在场,都不知该心疼哪一个。 也不知道燕玦和燕珩的功夫,谁更胜一层。 楚玖想得正出神时,燕珩突然道:“欺负你的那两人,找人教训过了。” 寻思了下,楚玖猜出了那两人是谁。 若是燕玦替她出气,她会觉得畅快,也会觉得燕玦贴心。 可燕珩替她出气,除了感激外,更多的是愧疚和负担。 因为她给不了燕珩想要的。 他对她的好,一切都受之有愧。 但不管怎样,她总是要谢燕珩的。 可不等楚玖把那句感谢的话说出口,燕珩撑身坐起,倏然凑到她的面前。 幽暗的光线里,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隐隐看到燕珩眸里那细碎又微弱的光。 “宅子已经置办好了。” “我可以给你换个新身份。” 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新的身份也很有诱惑力。 目光于黑暗中对峙,楚玖却语气坚定道:“我不会给任何人当外室。” 空气沉默了一瞬后,氛围在无形之中有紧绷又变得松缓起来。 燕珩就像会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柔声劝她。 “让你住过去而已,又不是让你当外室。” “我只是想帮你摆脱沈清影的折磨而已。” “住过去,我也不会碰你。” “等以后能给你名份时,你再跟我,可好?” 兄长说了,除了他以外,信其他男人的话,不如信鬼。 带兵打仗之人最会用的便是缓兵之计。 先把她哄过去,那之后不是任由他拿捏。 楚玖不上当。 “宅子是世子买的,我住过去,吃穿用度也定是世子出。” “非亲非故的,却由世子来养,这跟外室有何区别?” “说白了,还不是世子养的金丝雀。” “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这种事情,论迹不论心。” 燕珩的脸朝楚玖又靠近了几分,浅笑道:“伶牙俐齿,精明难哄,看着乖顺,心里都是主意。” 不得不承认,燕珩这句评得精准。 楚玖慢声回他。 “所以,世子也别再想糊弄我当外室。” 燕珩饶有兴致道:“你跟兄长口中的小玖,好像不太一样。” 楚玖回话刺他。 “当然,在心悦之人面前,自是要扮娇装乖,惹他疼爱。” “……” 燕珩被刺得咬唇,哂笑道:“养不熟是吧?” “世子何时养过我?” 燕珩改口。 “混不熟是吧?” 楚玖则答:“混熟了,但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也仅此而已。” “真要嫁她们给你选的夫君?”燕珩又问。 楚玖字句铿锵。 “若有良人,当然要嫁,光明正大地给人当正妻,不好吗?” 燕珩抬手摩挲楚玖的脸,然后与她额头碰着额头。 “好啊,那就祝小玖……早日觅得良人。” 意味极深的口吻,怎么听都不是祝福。 可燕珩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楚玖猜不到,只能小心加谨慎。 …… 立夏这日,楚玖被国公夫人叫到了聚福轩。 猜到是婚事,沈清影也跟了来。 待婆媳二人喝了两盏茶后,国公夫人终于提起她的亲事。 “昨个儿下午,那媒人便把几户郎君的名册送来了,我看了看,觉得都还不错。” 国公夫人同李嬷嬷递了个眼神,李嬷嬷立马取了个名册子过来。 “小玖,快过来瞧瞧。”国公夫人同楚玖招了招手。 无视沈清影那下刀子似的眼神,楚玖走过去,顺着国公夫人的指尖,依次瞧着册上几位郎君的名字。 “此人是个狱卒,姓石,年纪小你一岁,父母早亡,跟着兄嫂长大......” 第一卷 第30章 五位郎君 许是后宅女人闲来无事,这给人说起媒来,总是有股兴奋劲儿。 国公夫人饶有兴致地同楚玖说那小郎君的情况。 “兄嫂是开面馆的,生意好得很。” “听说这小郎君人品憨厚老实,只是长相差了些。” “可人家是初婚,家中又无公婆要侍奉,每月又有朝廷月例,嫁过去虽不是大富大贵,日子却是省心的。” 楚玖边听也边在心里盘算。 憨厚老实的弟弟,比起年长之人会好哄一些。 相貌差,虽然也说不准,但招蜂引蝶的可能性小,也少了争风吃醋的糟心事。 还没有公婆,嫁过去,独立成家,那就是她说的算。 只要不贪心,能看得过去,此人倒也算是良配。 跟着国公夫人的指尖,楚玖的目光落到下一个名字上。 “这是李嬷嬷的表侄王捕快,比你大四岁,在大理寺当差,月例比刚刚的狱卒多。” “天天舞刀弄剑的,虽然黑了点,但长得甚是壮实。” 国公夫人用手肘碰了碰楚玖,小声笑道:“我见过此人,猿臂蜂腰的,一看就是床上有劲儿用的那种。” 楚玖垂眸抿唇,羞赧一笑。 “不过啊,王捕快就是性子糙了些。” “早年倒是与一家姑娘定过亲,只可惜那姑娘是个命短的,一场风寒就走了。” “所以啊,这王捕快也是初婚,家中虽有一母,可他母亲吃斋念佛,在街里邻坊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若是你嫁过去,是不会受气的。” 楚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好像也不错。 只要人品好,糙点也无妨。 指尖继续下移,国公夫人的手又落在另一个男子的名字上。 “醉乡楼的柳老板,十年前,那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即使年过三十,依然风度翩翩,俊逸非常。” “此人家境殷实,只是与他夫人恩爱多年,却始终未得一子。” “所以,便想娶个平妻,为家里续香火。” “虽说是平妻,人家夫妻又恩爱,听起来嫁过去好像会委屈些。” 国公夫人慢条斯理地给楚玖分析起来。 “可日子久了,你年纪貌美,再生个一儿半女的,这柳老板的心最后还不都得落在你身上。” “到时候啊,名义上你是平妻,实际啊,你为大。” “且年纪大的男子是过来人,知暖知热,会疼人儿。” “而且,以你和柳公子的相貌,日后真生儿育女了,那娃娃定是极好看的,瞧着就喜欢。” 听起来是不错,可楚玖却觉得不合适。 国公夫人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便道:“就算你不嫁,这柳老板就不娶别的女子当平妻了?有来只有新人笑无人听得旧人哭,女子人老珠黄后,结果大抵都是一样的。” “所以啊,谁嫁过去,结果都一样。” “你也莫要因愧对那位娘子,而错过自己的好姻缘。” 国公夫人拍了拍楚玖的手,又提点了一句。 “先为自己着想,再去想别人,你若是相中了这位柳老板,日后嫁过去得宠,好好与那大娘子相处便是。” 楚玖乖顺地点了点头。 指尖滑至下一名,国公夫人眼神都亮了许多。 看得出来,五人当中,她对此人最满意。 “这位是裴既白,裴大当家的,是咱们京城里出了名的富商,茶、瓷、布匹、香料,就没有他们裴家不做的生意,想必小玖也早有耳闻。” 楚玖对此人简直太有印象了。 就是那位花千两买她丹青的裴公子。 可她怎么记得裴既白早在四年前就成婚了呢? 正巧国公夫人也将缘由同她娓娓道来。 “裴大当家的夫人因产子血崩而亡,如今三年丧期已过,便想续弦娶个妻子,帮着管理内宅事务,顺便帮他抚养与前妻的儿子。” 守了三年的丧,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了。 这京城许多男子,妻子走了,连一年都等不起,就猴急猴急地娶妻纳妾。 回想起裴既白愿意花千两买她的艳俗丹青,想来定是这三年憋疯了。 国公夫人怕楚玖心里产生落差,便好言相劝。 “虽说士农工商,这从商之人的地位在我朝是低了些。” “可好歹嫁过去一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用急着生儿育女。”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虽说不是哪位皇亲国戚、高门贵府里的夫人,但以裴家的财力,到哪里,人家也是要高瞧你一眼的。” “而这裴公子仪表堂堂,文质彬彬,年纪虽长你五岁,可在我来看啊,算得上你的良配。” 楚玖颔首认同。 家境好、相貌好、人品可以、还欣赏她的画,若不介意她是罪臣之女,还进过教坊司的,确实是良配。 可她也知晓,这裴大当家的愿意娶她,十有八九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 是时,国公夫人的手移至最后一个人名上,神色和语气都略显茫然。 “这个郑小郎君……是什么来头着?” 李嬷嬷见国公夫人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便在旁补充道:“媒人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呢,只是说,昨日突然有人去找她说媒,看了各家女子的花册子,便选了楚姑娘。” “媒人当时着急来给夫人送名册,想着让夫人和楚姑娘知晓还有这么一个人,便先将郑小郎君写了上来。说等打听清楚了,再来跟您细说。”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那就等到时看看是个什么家境。” 转头,国公夫人握住楚玖的手,满眼期待道:“怎么样,前面这四个,可有中意的?” 楚玖欠身施礼道谢。 “夫人为小玖如此费心,小玖感恩不尽。” “这四个都是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好郎君,小玖自是中意的。” 国公夫人笑逐颜开,乐得眼角又多出几道细纹来。 “好啊,好啊,今日就让李嬷嬷去同那媒人说去,到时选几个好日子,先安排你与这四位郎君相看相看,若是那个郑郎君也不错,到时再另行安排。” 第一卷 第31章 相看 国公夫人把小郎君们都介绍完了,沈清影终于得空插上了话。 “母亲对小玖真是用心了,这找的夫婿人选,真是一个比一个好,连我这个好姐妹都自叹不如。” 她撇嘴酸溜溜。 “若是碧玉姐姐知晓,保不齐要吃小玖的醋了。” “同样是丫鬟,单单小玖如此好命。” 国公夫人登时就沉下脸来。 “怎么,难不成国公府比不得那柳家、裴家,让碧玉做我国公府的小妾,倒是委屈她了?” 眼神颤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沈清影立马敛正神色。 她讪笑卖乖:“儿媳不是那个意思。” 国公夫人挥了挥衣袖。 “行了,说了这么多话,我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等日子定好了,就让李嬷嬷去告诉小玖。” 回到紫楹苑,沈清影就侧卧在美人榻上,眯着眼,目光不善地盯着楚玖,不知在那儿憋着什么坏。 沈清影就是看不惯楚玖过得好。 嫁给狱卒、捕快,她倒还能忍。 可若是嫁给京城那两个富商,还都是正妻…… 脑子里想象着楚玖成为富商夫人后,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然后满面春风的得意样儿,沈清影的牙便磨得咯噔咯噔响。 绝不能让她嫁好了。 楚玖的夫君,一定得是她给选的。 而楚玖要相看一事,当日便传到了燕珩的耳朵里。 接过顺意搞来的名册,燕珩冷着面色翻了一遍,然后很是不爽快地将名册扔到了一旁。 搭在案桌上的手用力搓弄着,绷得手背上几条青筋泛起。 那盯着一处放空的眼,沉郁而阴冷,仿若结了一层霜。 而那层霜雪下,是思量,是盘算,是隐忍不发的情绪。 顺意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世子,不是小的多嘴,换了别的姑娘,世子只要肯上心,妾也好,外室也罢,平妻也行,那总是能修成正果的。” “但玖姑娘不同,您跟她啊,不合适。”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此算了吧。” 薄忍般的眼尾轻挑,一道眼锋朝顺意刺去。 顺意抿唇,立马怂得闭上了嘴。 燕珩撑额凝思。 有些人即使暂时放下了,可再次重逢,依然会让人惊艳、悸动。 楚玖于他来说,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是因为兄长不得不放弃,可现在兄长不在了,他还有何好顾忌的?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可以用时间慢慢解决。 重新拿起那名册子,燕珩的目光依次扫过上面的人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切见机行事便是。 他同顺意吩咐道:“此事盯紧了。” …… 相看之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先见的是姓石的那位狱卒。 因是小门小户,国公夫人便把石家人请到了府上。 沈清影打着替好姐妹把关的幌子,也跟着坐在了聚福轩。 李嬷嬷带人进院时,楚玖便透过大敞的门窗,瞧见那一男一女跟着媒人,顺着廊庑朝堂屋走来。 他们东瞧西望的,满眼新奇地打量着雕梁画栋、花草石景。 待人进了屋子,楚玖总算瞧清了对方的相貌。 如国公夫人所言,这位石小郎君的长相确实一言难尽。 肤黑眼小,个子虽高,却清瘦单薄。 往那一站儿,尽管穿着打扮上是用了心的,却还是透着一股苦命相。 沈清影瞧见时,忍不住用团扇遮面偷笑。 半夏甚懂沈清影的心意,在旁小声嘀咕道:“这位倒是跟小玖蛮配的。” 声音虽小,可还是飘进了楚玖的耳朵里,侧眸斜了半夏一眼。 转眼再看向那石小郎君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想是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眼神对上的瞬间,石小郎君便立刻脸红过耳,眼神躲闪地不敢大大方方看她。 “这位就是楚小娘子啊,长得真是俊俏嘞。”石小郎君的嫂子道。 媒人在旁提醒:“快,小娘子站起来给瞧瞧。” 转头看向国公夫人,见她冲自己微微点了头,楚玖起身走到媒人和那妇人身前。 石小郎君的嫂子将楚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胸圆腰细臀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我家石头长得丑,若是能娶到楚姑娘,以后生的娃也能俊一些。” 一旁的石小郎君听到此话,双手紧抓着膝盖,羞得低下了头。 然而他又忍不住,总是怯怯侧眸偷瞧楚玖。 楚玖礼貌地颔首施礼,又回到国公夫人身旁坐下。 见石家叔嫂二人的目光紧跟着楚玖,好似很满意的样子,沈清影便摇着团扇,神色倨傲地慢声言语起来。 “楚玖与我情同姐妹,最了解她的人莫过于我了。” “她与我同样,都是出自书香门第,自小琴棋书画便样样了得。” “我们小玖啊,不仅才貌双全,性子也好。” “除了在教坊司挂过牌外,可以说身上挑不出任何缺点来。” “若非家中变故,可轮不到你们高攀。” 那石家嫂嫂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 “世子夫人说的极是,是我们高攀了。” 可是话锋一转,对方便借着沈清影的话拉踩了一下楚玖。 “不过,如世子夫人所言,这楚姑娘毕竟是进过教坊司的,也不是什么清白大闺女了,一般人家谁愿娶。” “若非我家石头长得丑,十九岁的好年纪,也是能找个好人家的姑娘过日子的。” 言语间,那石家嫂嫂看向楚玖,似笑非笑道:“以前如何不重要,若是楚姑娘进了我石家的门,以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就成。” 这男女双方相看,为了顾及彼此的颜面,看中与否都是过后通过媒人来传话的。 遂国公夫人同那石家叔嫂二人聊了几句后,便让李嬷嬷送客出府。 而那石小郎君一步三回头,直到跨出屋门前,都还恋恋不舍地盯着楚玖看。 待人走后,国公夫人问楚玖。 “如何?” 楚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肤浅的。 人品虽重要,可她还喜欢好看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楚玖不想委屈自己,遂委婉道:“倒也还好,只是少了些眼缘。”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先不急,等把剩下的都看了,咱们再做决定。” 楚玖明白这是何意。 剩下的三个,未必会相中她。 留点余地,到时实在不行,便可退而求其次。 国公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早点把她送出府。 这正好也合楚玖的心思。 早点离开吧。 第二次相看,便是李嬷嬷的表侄子王捕快。 第一卷 第32章 王捕快(3-1) 相看之处,还是国公府。 王家是母子二人一起来的。 如国公夫人所言,那王捕快的母亲慈眉善目,性子很是温和。 再瞧王捕快,身材高大健壮,都能把之前那个石小郎君装进去还有余地。 长相吗,中规中矩,然气度刚健,颇具男儿之概。 往哪儿一站,神色严肃端正,颇有点武将的风范。 国公夫人同楚玖挑眉递了个眼神。 楚玖默契颔首回笑,深知国公夫人那个眼神是何意。 这位王捕快确实像床上有劲儿的,估计都能把人折腾散架子。 目前来看,比起那单薄苦相的石小郎君,这位王捕快倒是有两分眼缘的。 丫鬟们端上茶,国公夫人便同母子二人聊了起来。 因李嬷嬷这层亲戚关系,话聊得热络,氛围也较昨日石家人来时要轻松许多。 说了些家长里短后,王夫人同楚玖招了招手。 “来,姑娘,伯母眼神不太好,过来让伯母仔细瞧瞧。” 楚玖施施然来到王夫人身旁。 王夫人牵起楚玖的手,一边轻拍,一边眉目慈和地打量着她。 “这姑娘真是白净,皮肤也嫩得跟豆腐似的。” “水灵灵的,看着就可人。” 招手叫来王捕快,她撮合两人站在一起。 转头,王夫人便同国公夫人、李嬷嬷打趣道:“快看看,我儿往楚姑娘身旁一站,两人就是两个色,这个是出窑的白瓷,一个是还没入窑烧的泥胚子。” 王夫人一句精准的比喻,逗得堂屋里人哈哈大笑。 “让老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是。”国公夫人笑道。 李嬷嬷也附和道:“表嫂惯会逗人的。” 三人言笑晏晏之间,楚玖也在偷偷观察王夫人。 眼神亮而不锐,言行大方坦然,性子温和又风趣,初看之下,倒是个好相与的。 楚玖侧眸看向身旁的王捕快。 许是在衙门当差当久了,他神色端正又严肃,从进屋后始终连个笑脸都没露过。 恰逢旁边的丫鬟给他添了一碗茶,王捕快也不嫌烫,拿起来咕嘟咕嘟一口就喝了个干净。 人家是品茶,他是真口渴。 糙是糙了些,可也无伤大雅。 平凡人家的日子本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有那么多情致和条件去附庸风雅,讲究这,讲究那的。 选夫君除了看相貌,还得看人品,看他会不会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好。 王捕快似乎察觉到了楚玖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一脸严肃地冲她颔了下首,之后便立即挪开了视线。 毕竟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平日里常与人打交道,即使见到陌生人也不露怯,与昨日那个羞涩的石小郎君很不一样。 安静了大半晌的沈清影自然不会一直安静。 见缝插话,七拐八拐的,又把话题引到了教坊司的事儿上,那架势好似恨不得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楚玖在教坊司当过官妓。 而王夫人不但没有任何鄙夷之色,反倒又握起楚玖的手,神色怜惜地看着她。 “伯母听说了。”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 “那事儿怪不得你。” 王夫人语声低缓,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人来这世上一遭啊,原是要历尽诸般苦难的。只是苦归苦,心不可乱。” “你只需记着,心中向佛,多存善念,多行善事,佛主必定会保佑你的。” 王夫人说着说着,就说起了佛经,还说个没完。 楚玖起初还能听得进去,听到最后已经开始神游。 就连想搅事儿的沈清影,也躲在团扇后面偷偷打起了哈欠。 还是李嬷嬷在旁委婉提醒了几句,王夫人才准备收尾。 她摸着楚玖的手,慢声道:“若是嫁到我们家啊,日后,初一十五我就带你去拜佛,平日里呢,咱娘俩就在家一起抄佛经、念佛经,争取下辈子跳出六道轮回,不再受这人间疾苦。” 光是听,楚玖便已经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 挺好。 真的挺好。 一下子把一辈子看到头儿了。 李嬷嬷有意撮合楚玖和王捕快,便开口提议。 “有咱们长辈在,晚辈们怕是不自在。不如,就让玖姑娘带着表侄儿去公府的后花园转转,两人也好趁此机会多熟悉熟悉。” 国公夫人和王夫人皆道此提议甚好。 后花园里,楚玖与王捕快一前一后地走着,时不时硬聊上几句。 楚玖问他:“王捕快当真不介意我进过教坊司的事? “不介意。” 王捕快说气话中气十足,声音宏亮,这边儿说话,声音能传到游廊的另一头。 “天下有哪个女子愿意为娼为妓,楚姑娘也是身不由己,我选娘子不在乎什么黄花大闺女,就在乎人好不好。” 他一脸严肃,目光笃定,倒不像是说虚话的样子。 楚玖低头莞尔,除了那个信佛的娘,对此人还算满意。 但她的满意,很快就被王捕快接下来的话,给了一棒子敲碎了。 第一卷 第33章 比不得我(3-2) “只要你乖顺能干,在家好好侍奉我娘亲就行。” “……” 话虽挑不出什么歪理来,可听起来别扭。 于是,楚玖便问他:“婆媳关系历朝历代都难处,若是你娘子与你母亲闹了矛盾,王捕快当该如何?” “当儿媳的要孝顺公婆,若有了分歧,那自是要听我母亲的。” “母亲贵为长辈,儿媳为晚辈,长辈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更何况,我母亲吃斋念佛,一辈子与人为善,也定不会薄待了我娘子,若是有何争执,那定是娘子的不是。” 楚玖只笑不语。 片刻,王捕快又挑起了话茬。 “楚姑娘可擅长厨艺?” 楚玖自小就没下过厨房。 沈清影嘴刁,她给沈清影当丫鬟时,也用不着烧火做饭。 楚玖坦言道:“不擅长,虽然没什么拿手菜,但粗茶淡饭,我倒还是能应付一二。” “那也无妨,以后慢慢学便可。” 王捕快爽快又直爽。 “只是,我娘亲喜吃素,但我白日里要在衙门当差比较累,回家吃饭顿顿少不了荤腥,所以到时,要劳烦楚姑娘多费心了。” “……” 唇角微微抽动,楚玖勉强扯出个还算礼貌的弧度。 苍天大老爷啊。 这是让她从给沈清影一个人当丫鬟,去另外一个家给两个人当丫鬟。 不仅要孝顺婆母,还得念佛抄经,不仅要烧火做饭,还得做荤素两份饭食? 还是给沈清影当丫鬟受气吧。 最起码,沈清影这边受气,她还有银子拿,去王家挨累收起,她图甚? 可毕竟是李嬷嬷的侄子,楚玖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带着王捕快继续逛着后花园,时不时同他再聊上几句,也算不失礼数。 逛到一半,两道身影迎面走进楚玖的视线。 是燕珩和顺意。 “奴婢见过世子。” “王某拜见燕世子。” 目光轻飘飘扫了眼楚玖,燕珩冷眼看向王捕快。 他明知故问:“来与小玖相看?” 王捕快颔首,仍是那副正经严肃的模样。 “回世子,正是。” “如何?”燕珩问。 他目光淡漠清冷,虽是噙着笑的,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半点的亲和。 王捕快看了看楚玖,满意点头。 “楚姑娘温柔娴静,看起来贤惠能干,赵某很是中意。” 燕珩眼皮低垂,瞧着手中盘弄的玉貔貅,一边朝王捕快踱步走近,一边品着那句:“贤惠……能……干?” 赵铺头终于露出点憨笑来。 “咳,我们普通人家不同公府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公子们娶回的娘子都有下人侍奉,可我们娶娘子回家,图的就是有人帮着侍奉公婆,暖暖被窝,然后洗衣做饭生娃子。” 燕珩转头看向楚玖。 笑意攀上他的眼尾,俨然一副看戏的表情。 扭过头去,燕珩又言:“听说王捕快浑身是劲,身手了得。” 王捕快连忙拱手谦虚。 “在燕世子面前,王某那三脚猫的功夫,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了。” 燕珩拍了拍王捕快的肩膀,凝视,浅笑。 “王捕快,谦虚了。” 感受到那掌心下压在肩头的力量,王捕快知晓燕珩是要试探他的身手。 男人聚到一起,就爱切磋功夫臂比力气。 来了兴致,王捕快也不讲究那些虚礼,竟跟燕珩拗起了劲儿。 楚玖和顺意立马退到一旁。 王捕快百般试图挣脱那只手,却发现根本甩不掉。 两人就这么比试了起来,燕珩单手应对,半披的青丝随着一股股袭来的劲风飞扬飘动。 几招过后,王捕快被那大手按得单膝跪地。 薄唇一侧牵起得意,燕珩瞧也不瞧手下败将一眼,昂着下巴,神色冷傲地沉声道:“还需再练。” 言毕,他继续朝前走。 在从楚玖身边经过时,燕珩凑到她耳边极小声地来了一句。 “吃奶的劲儿而已,比不得我。” 第一卷 第34章 凑巧(3-3) 今日小满,定了与醉乡楼的柳老板相看。 不同于石、王两户人家,柳老板前日便送了邀帖来。 说是要在自家的醉乡楼设宴,好好款待楚玖以及国公夫人一番。 可毕竟是商贾之人,平日又无甚往来,国公夫人地位尊贵,自是不会为了顿席宴,降低身价去醉仙楼给柳老板赏脸。 左右是相看,便派了辆马车,将楚玖一人送了过去。 不过临出门前,还是命李嬷嬷精心给楚玖打扮了一番。 兔儿髻,红发带,一排珍珠桥梁簪,素雅又不失贵气。 而身上则是条鹅黄色罗裙,外披一袭素白轻纱,颜色浅淡相衬,愈显身姿清瘦。 当楚玖从马车里走出来时,阳光笼罩而下,让她整个人如薄雾中的一抹浅光,温和却不失清冷。 白净清丽的一个人,宛若仙子下凡似的,看得醉仙楼门口的柳老板都愣了神儿。 柳老板身姿如松,长相俊美,楚玖一眼便认出了他。 不愧是当年名扬全京城的美男子,虽已年过三十,却风姿依然,仍是让人看了一眼便忘不了的好皮囊。 而且看着文质彬彬的,丝毫没有商贾之人惯有的市侩气。 若非已有妻室,楚玖倒挺愿嫁他的。 施施然走上前去,她欠身行礼。 “楚玖见过柳老板。” 柳老板立马回过神来,紧忙冲着楚玖拱手作揖。 “楚姑娘好。” 四目相对,对方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 柳老板唇角勾着笑,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且语气温润又柔和。 “楚姑娘里面请。” 楚玖提起裙裾,刚要踏阶而上,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声音突然缠住了她的步子。 “小玖?” 楚玖的心咯噔一下。 不是燕珩还能是谁? 碍于身份,楚玖不得不转身,朝燕珩微微施礼。 “奴婢见过世子。” 柳老板也紧步上前,甚是热忱地同燕珩招呼。 “柳某见过燕世子。” 礼貌性地同柳老板点头回了下礼,燕珩的视线又牢固地落在了楚玖的身上。 她立在骄阳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占据着他整个视线。 冷静克制的神情里藏着灼人的力量,黏腻潮湿的目光偷偷又变成一条蛇,攀上楚玖的眉眼,掠过她的鼻尖,最后盘绕在那涂了口脂的红唇上。 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便是楚玖这种人。 不着粉黛的她,干净清丽,逼着人想把她蹂躏弄脏。 描眉涂脂的她,明艳秀丽,勾得人想拉她堕落沉沦。 收起被美乱的心思,燕珩眼神带着一丝兴味。 “听夫人说小玖要与柳老板相看,看来,就是今日了?” 明知故问,装模作样。 楚玖敛眸垂首,也跟着装模作样。 “回世子,正是今日。” “真是好巧。”燕珩看着她,笑得得意,“我今日凑巧念着醉乡楼的招牌菜,没想到一来便撞见了。” 哪来的凑巧,分明是来捣乱的。 再看衣着打扮,还是花了心思的。 本该穿着官袍下朝去衙署的人,却玉簪宽袍,披着一身魏晋遗风,是来这里艳压群草的? 楚玖掀眸看他,面上恭顺带着笑,可眼神却有来有往地跟他在打架。 一旁的柳老板客套道:“既是凑巧,不如一起吧,正好柳某本也是备了一桌席宴要款待国公夫人的,奈何国公夫人说今日身子不适,只送了楚姑娘来。” 等的便是这句话。 燕珩朝柳老板拱手道谢。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柳老板好意相邀。” 雅阁里,两男一女围坐一桌。 另外雅阁里面还有个小隔间,平常是供喝醉的客人暂时休息的。 楚玖从进到屋子里,便已察觉到隔间那边有人。 安安静静的,也不露面,也不出声,十有八九是柳老板的夫人。 楚玖同柳老板相邻而坐,燕珩则坐在她的对面。 灼人的视线,无声的纠缠。 楚玖心虚地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菜。 柳老板同燕珩聊了半晌后,贴心地给楚玖夹菜盛汤,并将家中情况同楚玖细细说了一遍。 讲得差不多了,柳老板开始问楚玖的事。 “在京城,楚姑娘可还有亲戚?” 楚玖摇头。 “有是有的,但家父出事后,早就断了往来。” 见楚玖似乎吃得差不多了,柳老板夹了块花生酥给她。 “楚姑娘尝尝,这是我们醉乡楼的特色糕点,若是喜欢,稍后我命人备一份给你带回去。” 燕珩却突然发话。 “换那块桂花山药糕给她,小玖吃不得花生酥。” 楚玖掀眸看他,很是意外。 目光交错,燕珩的眼里噙着得意。 那表情好似在炫耀,看吧,我最了解你。 连燕玦都不知道的事,燕珩怎么会知晓? 她不是吃不了花生,只是讨厌一切用花生做的甜点。 那种味道,在她尝来,很奇怪。 可燕玦很喜欢吃。 所以,偶尔跟他们兄弟二人出去喝茶时,燕玦必点花生做的茶菓子,而她则会默默避开。 一旁的柳老板则紧张道:“楚姑娘可是吃不得花生?” 楚玖如实道来:“只是不喜罢了。” 柳老板夹了块桂花山药糕给她,然后眼神探究地看向燕珩。 那表情就好似在问,堂堂世子怎会知晓一个丫鬟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人,燕珩浅浅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老板莫要误会,小玖算是我半个嫂嫂,嫂嫂喜欢吃什么,以前兄长常常挂在嘴上。” “这听得多了,便记下了。” 话锋一转,燕珩突然扬声道:“既然都来了,柳夫人何不出来一起坐下聊?” 第一卷 第35章 搅局 未曾想燕珩知晓隔间有人,柳老板惊诧之余,又难掩尴尬之色。 既已如此,也不藏着掖着了。 柳老板扬声唤道:“夫人出来吧。” 隔间的门缓缓从内拉开,柳夫人在小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不同于柳老板的倾城之貌,柳夫人的长相倒是平平无奇。 但钱养人,穿金戴银的,一身的富贵之气。 只是她眼睛红肿,明显是在隔间里哭过的。 同燕珩欠身施了礼后,柳夫人落座,这才开始打量楚玖。 楚玖看着对方,颔首莞尔。 可柳夫人瞧了她,再看向柳老板时,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起来。 “夫人这是哭什么啊?” 柳老板立马起身去哄。 “还有世子在呢。” “早就劝你别来,你偏要来。” 楚玖暗吁了一口气,转眼看向对面。 只见燕珩单臂撑着椅子扶手,侧歪坐在那里,另一只手则直伸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下敲点桌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笑。 那悠哉悠哉的模样,好似戏楼子里的一位看客。 “看样子,对于柳老板娶妻纳妾一事,柳夫人好似很不情愿啊。” 燕珩见缝插针,开始搅局。 “我这半个嫂嫂若是嫁过去,害得柳夫人夜夜以泪洗面,岂不是成了争宠的大恶人?” 话虽是同柳老板夫妇说的,可楚玖听得出来,这是说给她听的。 看着柳夫人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伤心模样,楚玖便有种抢人夫君的罪恶感,于是默默地将柳老板从心里狠狠划掉。 柳老板本想解释什么的,倒是柳夫人哭着抢了话。 “就算我失宠,也怪不得楚姑娘。” 她拿着袖帕擦着泪,伤心哽咽。 “只怪我......肚子不争气,恩爱多年却不能给夫君......生个一儿半女。” “今儿见到年轻貌美的楚姑娘......我......我是,替夫君......开心的。” 尽管有竭力克制,可柳夫人还是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急得柳老板将她抱进怀里。 楚玖局促地坐在这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气氛本就很糟糕了,燕珩却云淡风轻地又给夫妻俩补了一刀。 “这不争气的,未必是柳夫人的肚子,也可能是......柳老板的子孙袋。” 哭声戛然而止。 柳夫人泪眼婆娑地看向燕珩,抽了抽鼻子,“不争气的,是我夫君?” 俊美无俦的一张脸登时就沉了下来,柳老板面色不悦地看向燕珩。 “生儿育女乃女子之事,与柳某有何关系?” 话是回给柳老板听的,可燕珩的视线却从越过柳老板,直直地看向楚玖。 “男子若肾精亏虚,怎会无关系。” 给一刀,再给个枣。 燕珩慢声又言:“若是需要,改日,本世子引荐位御用太医给二位。” 堂堂一个男人,被说不行不能生,无论是在自己女人面前,还是在要娶的女子面前,面子多少挂不住。 身为京城曾经最美的男子,柳老板辩驳道:“柳某自是找过大夫瞧过,并无任何问题。” 喉间哼出一声哂笑,燕珩挑眉看向柳老板,慢条斯理地继续给人添堵。 “那不妨给柳夫人寻个男倌儿睡个个把月。” “若是柳夫人没怀上,也不枉风花雪月快活一场,你二扯平,柳老板再娶平妻也不算愧对她。” “若是柳夫人怀上了,那柳老板就是娶我十个嫂嫂过门,亦是无用。” 柳夫人仰起哭花的脸,同柳老板道:“夫君,妾身觉得世子言之有理。” 柳老板被气黑了脸,但仍十分有礼地朝燕珩和楚玖拱手作别。 “内子今日言行失当,让世子见笑了。” “此厢先行告退,失礼之处,尚祈见谅。” “世子与楚姑娘慢用。” 话落,柳老板便牵起柳夫人的手,大步离开了醉乡楼。 一场相看,就这么被燕珩给搅黄了。 雅间里,两人对视而坐。 燕珩眉眼挂着浅笑和柔情,楚玖则是一脸冷冰冰。 “同是有妇之夫,凭什么柳老板可以,我不行?”燕珩眉头挑着委屈。 楚玖懒得搭理他,偏头看向窗外不说话。 “中意那副好皮囊?”燕珩又问。 “......” 楚玖仍是冷脸不语。 燕珩则道:“他若是肾精亏虚也跟?” 楚玖终于忍不住了。 她满不在乎地看向燕珩,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眼里则是难驯又难哄的倔强。 “不能生正好啊,生孩子疼,养孩子累,嫁给柳老板过清闲日子,不是正合适。” 这下笑的人换了。 燕珩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眼里的情绪也变得浓稠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楚玖起身要走。 燕珩起身跟上。 大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扯进怀里。 谁知楚玖却极有技巧地抓紧他的手臂,俯身,绊脚,出其不意地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燕珩躺在地上,笑得抖肩。 一时大意,疏于防范,竟然忘了,他教了她这个。 楚玖迈步要走,可脚腕却被燕珩抓住,他一用力,身子失衡,整个人就朝地面扑去。 大手及时揽腰而来,下一瞬,楚玖便趴在了燕珩的怀里。 她撑身挣扎要起,却被燕珩搂腰按头。 鼻尖轻触,眼看着唇与唇贴合在即。 楚玖偏头,扯开后脑勺的那只手,并将其用力按在燕珩的耳侧。 半披的墨发在他身下铺散,燕珩欲眼迷离地躺在那里不动,喉结滚动,他薄唇微启等亲,突然间倒像个受欺负的...... 莫名其妙的,楚玖脑子里突然迸出来“小媳妇”三个字。 偏偏她还骑坐在他身上,眼下这姿势倒像是她要强了他一样。 突然装这勾引人的样儿给谁看啊? 楚玖欲要起身。 燕珩却箍着她的腰,将她又按了回去。 气息冲撞交缠,燕珩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玖,沉声问:“我与柳老板孰美?” 若论孰美...... 楚玖俯视打量燕珩的脸。 眉如远山,面如冠玉。 他垂眸看她唇时,那双眼便化成两条流畅的墨色曲线;他掀眸与她对视时,则是一双黑白分明、好似能看穿她的两汪深潭。 比起柳老板那种浓眉大眼的美,楚玖当然喜欢眼前这张脸。 俊秀,英气十足。 收敛心神,楚玖冷声启唇。 “燕玦。” 听了回答,燕珩笑了。 扯开腰间的那只手,楚玖起身。 这次燕珩倒没拦着她,只是懒声又问:“我有劲儿,又美,跟我,不是双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雕花门重重关上的声响。 第一卷 第36章 缘分兜兜转转 作为京城富商,财大气粗,无论做何事,都极其讲究排场。 原本简简单单的相看,轮到裴既白这里,也成了一场游园盛宴。 园子是裴家人于府宅外单独建的,位于京城西南角,正好倚靠一座山,且引了湖水入园,形成万流归宗、纳气聚运的风水之势。 裴家人给这园子起名为归澜园,只供自家人款待贵客或者休闲游玩时用的。 去过的人皆说归澜园里种了许多奇花异草,而亭台楼榭更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 知晓国公夫人喜欢听戏,裴既白派人送帖子时,还特意言明已为国公夫人请了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盛情邀请沈清影和燕珩同去游园,泛湖听戏。 放眼整个京城,能去趟归澜园的贵女夫人们少之又少。 能亲眼去开开眼界,国公夫人自是没有推脱的理由。 是以,黄昏时分,两辆马车便迎着落日金辉,缓缓来到了归澜园。 楚玖搀扶着国公夫人走下马车,候在园外的裴既白立马带着小厮,紧步迎上前来招呼。 仪表堂堂,清风霁月。 这是裴既白给楚玖的第一眼印象。 同国公夫人和沈清影寒暄了几句后,不等国公夫人引荐,裴既白便朝楚玖拱手施了一礼。 “在下裴既白,见过楚姑娘。” 楚玖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 国公夫人在旁打趣。 “这好几个嬷嬷丫鬟跟着,裴大当家的竟一眼就认出了小玖,看来是天注定的缘分啊。” 裴既白看了看楚玖,笑意温润地回着国公夫人的话。 “楚姑娘娇媚动人,气质清丽脱俗,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举止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裴既白与楚玖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国公夫人,朝着归澜园里走。 “自古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裴既白性子温和谦恭,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 “不瞒国公夫人,四年多前,裴某也曾寻了媒人去楚府提亲,不过,却被国公夫人抢了先。” 楚玖侧头看向裴既白。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早对自己有意? 恰巧,裴既白也朝她看来。 含情脉脉的一双眼,温柔似水,像在诉说着藏了许久的情谊。 楚玖浅浅勾唇算是回应,随即便收回视线,垂下了眸眼。 而国公夫人亦是感到意外。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啊。” 她拍了拍裴既白的衣袖,一脸愧疚地笑道:“如此,到是我坏了裴大当家的姻缘。” 裴既白连连摆手。 “这怎怪得了国公夫人。” “正所谓,缘分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毕竟,我裴家是商贾之家,比不得世家贵胄,当年楚尚书又位居高位,就算国公府未与楚家订婚,楚大人也未必会让楚姑娘下嫁于我。” “小生当年钟情于楚姑娘,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托媒人去提亲的。” 国公夫人点头认同裴既白的话。 “确实,缘分这事不好说,都是命中注定的。” “如今看来,裴大当家的与小玖倒是有缘之人,这不,兜兜转转的,都走到了相看这一步。” 国公夫人握了握楚玖的手,“小玖,裴大当家的是个有心人啊。” 两人的话,楚玖自是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原本陌生的一个人,因刚才那几句话,也多了些许的亲近之感。 嫁不了自己喜欢的,嫁个喜欢自己的,也不错。 沈清影跟在后面,也将裴既白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本就心情不好,听了之后,心情更差。 再看这又绚丽又气派的归澜园,想到以后都是楚玖的,沈清影就气得要抓狂,心想凭什么她那么好命。 一群人行至园中湖畔,裴既白这才想起还少来一个人。 “不知燕世子为何没来?” 国公夫人解释道:“说是早与朝堂同僚有约在先,且他也不喜听戏,就没跟来。” 楚玖倒是庆幸燕珩没跟来。 可他不来捣乱搅局,她又莫名地感到不安。 “楚姑娘,当心脚下。” 温柔和煦的一声,唤回了楚玖飘飞的思绪。 只见裴既白彬彬有礼伸出手臂,主动给楚玖搭扶,“楚姑娘,这边请。” 楚玖看向国公夫人,见国公夫人满眼带笑地冲她点了点头,这才跟着裴既白上了另一艘画舫。 两艘画舫同时离开湖畔,朝着湖中央的戏台子游去。 舫内早已备好酒饮餐食,另有小厮和丫鬟侍奉左右。 飞霞漫天,湖面浮光掠影,金灿灿一片,好像金子洒在了湖中。 戏台上曲乐响起,伶人们凹着舞姿,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国公夫人点的戏。 楚玖与裴既白面对面坐在画舫的窗前。一同品着美味,喝着美酒,赏着风景,听着曲。 湖风拂面,携来岸上花草清香。 落日余晖之中,两人品佳肴、酌美酒,听曲赏景,意趣闲雅,气氛和融。 其间,楚玖也暗暗观察着裴既白。 他虽是商贾之人,可言谈举止却是温文尔雅、谦虚有礼,颇有几分文人墨客的书香之气。 想起他爱收集笔墨书画,猜他私下里也定是喜欢舞文弄墨之人。 抛除商贾地位,裴既白有学识、有财富、有相貌、有儿子、没夫人、无小妾,四有二无,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良配。 至此,楚玖的心意算是大致定下了。 “裴姑娘喜欢听什么戏?” 裴既白这话刚问出,归澜园后山上便传来曲乐声。 听声音,不只一种乐器。 二胡、琵琶、扬琴、古琴与竹笛齐齐奏起,声声相叠,自后山楼阁中传来。 这边戏台上,原本唱的是男女缠绵悱恻的离别曲,那厢却是杀气翻腾的《八面埋伏》。 两种曲调截然相悖,交错相侵,不仅嘈杂刺耳,更搅得台上伶人心神不定,连声腔也渐渐失了准头。 戏停了,楚玖跟着裴既白走出画舫,站在船头上,循声朝后山方向望去。 高高的阁楼就建在山顶上,檐角如刃,气势锋锐磅礴。 只听裴既白无奈叹气。 “定是那黄公子闲来无事,又来给人添堵。” “那楼阁可是镇澜阁?”楚玖问。 裴既白答:“正是。” 楚玖以前曾听父兄他们聊过镇澜阁的事。 说是裴家建完归澜园后,黄家便故意买了后面那座山,建了那座镇澜阁。 京城百姓都知晓,裴、黄两大商贾之家是死对头,生意上常有是非纷争,闹出不少好戏给京城百姓看。 就连这归澜园和镇澜阁,也是两家的风水博弈之作。 据说,那镇澜阁的屋脊飞檐尖角皆指向湖心,形成箭煞之势。 而每当晌午之后,阁楼的影子落在湖面上,则是“刀劈水面”,做到以势压形,以高制低,断了裴家这藏风聚运之局。 楚玖望向阁楼的顶层。 那里门窗大敞,隐约能看到几道身影。 她遥遥瞧着那几道身影,而几道身影中,一双眼也正俯望画舫上的她。 鹅黄色的身影,轻纱罗裙随风轻舞,红色发带如蛇般在半空中蜿蜒。 视线带着手中拉紧的满弓偏移,汇聚在裴既白的身上,燕珩放手松弦,发了一把空箭。 第一卷 第37章 败兴 镇澜阁上,展眼望去,那归澜园的美景尽收眼底。 小魏大人倚着扶栏,欣赏着山下的落日湖景,不由发出一声吁叹。 “真是裴家费银费力造园引湖,白白便宜你们黄家。” 他要将声音拔得极高,才能盖住震耳的曲乐。 “我若是裴家老当家的,怕是胡子都要被你们黄家给气飞了。” 黄达听了嘿嘿直乐,也扯脖子回话。 “活该,谁让他们裴家不讲商德,老想抢我们黄家的生意。” 许是天天看卷案审犯人,小魏大人事事都习惯性地来句为何。 “你们说,这裴大当家的家财万贯,又因温善儒雅而享誉京城,这样的家世人品,虽说高门贵府的千金他未必能高攀得上,可若娶个一般家的千金小姐做续弦,也是不成问题的。” “为何偏偏选了国公府的陪嫁丫鬟,还是进过教坊司的罪臣之女?” 黄达朝燕珩努了努下巴。 “我起初也想不通,还是焱之兄提醒的我。” 小魏大人拧眉追问,“为何?” 说起这事儿,黄达便一脸不忿的模样。 将手中的核桃掰碎,他泄愤似地把核桃仁扔到嘴里嚼。 “还能为何,也想当皇商呗。” 小魏大人拖着声调“啊”了一声,神色了然道:“敢情这裴既白是想借楚姑娘,来拉拢国公夫人,然后再跟世子的姑母皇后娘娘攀上关系,到时寻机献个宝贝什么的,好讨份天家的生意?” 黄达冲小魏大人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一点就通。” 这时,湖中央的戏台子里又换了曲调。 黄达垂眸细听,所唱乃当今天子少时统兵讨伐前朝暴君之事,与《八面埋伏》之曲遥相呼应,倒也分外应景。 他同身后的乐人们打了个手势,“停、停、停!” 笛声、琴声陆续止歇。 黄达没了主意,便问燕珩:“上什么曲子好?” 燕珩漠声道:“喜乐。” 于是,数支唢呐齐齐炸响,阁楼上霎时锣鼓震天。 欢快热烈的曲调在湖面回旋扩散,与戏台上紧绷肃杀的气氛猛烈相撞,直将那一段故事搅得七零八落。 戏被搅得没法看,还吵得要命。 裴既白索性散了戏台上的那几个伶人,另召两名琵琶女,在画舫里来了几曲江南小调。 戏不唱了,镇澜阁的唢呐便也不吹了。 小魏大人美滋滋地喝了口酒,端着看热闹的心态问黄达。 “这就完了?再没别的招数了?” 黄达眼底浮动着捉弄人的兴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等天黑。” “裴家请客游园,必放天灯祈福许愿。” 天光由浅转深,由蓝入靛,很快沉于墨色。 八角风灯一盏盏亮起,两艘灯光通明的画舫行于湖面,又倒映于湖水之中。 “曾听闻楚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言语间,裴既白命人备来了笔墨,并将一支狼毫笔递给了楚玖。 “不知今日,可否让裴某饱饱眼福,欣赏下楚姑娘的字。” 楚玖看了眼桌上那盏祈福用的孔明灯,颔首谦虚:“我写的字算不上有多好,今夜怕是要让裴公子见笑了。” 提笔润墨,楚玖在孔明灯的一侧空白写了两行字。 【一灯轻寄平安愿,愿逐长风出樊笼。】 裴既白凑过来仔细端详,不觉间移步相近,与楚玖并肩而立。 烛光摇曳之下,衣袂相触,肩影相叠。 楚玖微微侧眸,用余光瞥了一眼,察觉两人近得有些暧昧,下意识地向旁侧挪了挪身子。 男子专用的熏香入鼻,楚玖忍不住用力嗅了嗅。 这时,裴既白看着她写的簪花小楷,眼含惊艳地赞道:“乍看柔婉清丽,细观却笔笔有力,隐见筋骨。好字!好字!” 楚玖颔首莞尔,“裴公子过奖了。” 将手中的毛笔转递给裴既白,楚玖自然而然地退到一旁,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该裴公子写了,也让小玖见识见识裴公子的字。” 裴既白将那小楷狼毫挂回笔架,换了支中楷,挽袖挥洒,写了两行行书。 【尤物何须倾城色,一身风骨即风华。】 看着这豪放不羁,遒劲有力的两行字,楚玖再看裴既白时,眼里便多了几分赏识。 比起前面那四位郎君,裴既白当为首选。 孔明灯写好了,楚玖跟着裴既白一起来到了画舫的船头。 再瞧国公夫人那边,沈清影带着半夏,李嬷嬷扶着国公夫人,也拿着几盏孔明灯站在了船头上。 两人擎着一盏,灯火点燃,孔明灯便带着那一行行墨字,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夜空。 舫上的人仰头瞧望,眼底映着灯,唇角挂着笑。 正看得高兴呢,只见几支燃着火的羽箭,拉着蜂鸣声,陆续从不远处的镇澜阁上射来。 着火的箭极有准头,一射一个准。 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几盏孔明灯就燃着火,陆续从半空坠落到湖面,又湮灭于墨色的湖水之中。 “这,怎么......” 沈清影望向镇澜阁,苦着脸,语气郁结。 “谁啊,这么缺德?” “怎么把我祈福求子的孔明灯给射下来了?” 好好的一场泛湖宴,戏没听好,愿没祈成,两艘画舫败兴靠岸。 裴既白是左一句对不住,右一句抱歉,甚是有礼地将楚玖和国公夫人等送出了园外。 回府的路上,国公夫人问楚玖的意思。 “今日相看,小玖觉得这裴大当家的如何啊?” 楚玖这次答得直白且爽快。 “小玖倒是中意的。” 国公夫人欣慰点头。 “你能有个中意的就好,回头啊,咱们就等裴大当家那边的消息,若是两相情愿,那就定裴家了。” 李嬷嬷在旁提醒。 “不是还有位郑小郎君吗?” 国公夫人眉头微拧,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连媒人都要打听打听家世,估摸这郑小郎君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 “小门小户的,比不得裴大当家的。” “先等裴家那边的信儿再说。” 借着话头,楚玖提起了赎身一身。 “若亲事得定,小玖想先赎回卖身契,脱去奴籍,再以良籍之身出嫁,也能守住几分体面。” “银子小玖早已攒好,只是要劳烦夫人同少夫人开个口。” 国公夫人点头认同。 “这倒也好。” “先赎身,恢复良籍再嫁,免得夫家日后再因赎身银子的事儿,低瞧轻贱了你。” 拍了拍楚玖的手,国公夫人宽慰她:“放心吧,这个口,伯母替你开。” 第一卷 第38章 难缠 回到紫楹苑,沈清影的眼睛便没离开过楚玖,瞪视的目光里藏着嫉妒的火。 楚玖进进出出多趟,才把耳房浴池里的水填满。 “少夫人,热水备好了。”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赎身前,楚玖仍会恪守奴婢的本分。 沈清影起身,随手抓起妆奁上的一支银簪。 缓缓朝耳房踱去时,她在楚玖身旁停下了步子。 簪尖轻轻戳了下楚玖的脸颊,沈清影阴恻恻地笑道:“你说,我若是弄花你的脸,那裴既白可还愿意娶你?” 楚玖面无表情地回视着沈清影,斜侧的眼角带着锐气。 “怎么,以为我不敢吗?” “刮花你的脸,明日就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有半夏作证,谁还能帮你撑腰。” 笑意倏然敛去,沈清影的眸光一沉,暗藏的狠意顷刻乍现。 “半夏,给我按住她。” 半夏领命,疾步扑向楚玖,欲要将她按倒在地。 可双手刚碰到楚玖的手臂,脚底不知被什么绊了下,紧接着身子便不受控地腾空而起,一个倒翻,啪的一下,实实在在地摔在地上,震得半夏心肝脾肺都跟着疼。 再怎么说也是摔过燕珩的人,楚玖摔起半夏那轻飘飘的小身板儿,简直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 沈清影看得傻了眼,握着簪子怔愣愣地看了看半夏,又看了看楚玖。 心想她何时这么厉害? 楚玖趁她呆愣之时上前,一把抢过沈清影手中的簪子,然后将人推倒在地,骑坐而上,用簪尖反抵在沈清影的喉咙上。 “忍了你这么久,还是不依不饶。” “真敢划破我的脸,你觉得我还会忍气吞声吗?” 楚玖的眼神锋利如刃,说出的每个字都蓄满了愤怒和狠辣。 “以牙还牙,我会划破你的脸。” “实在不行,被你欺负急了,大不了赔上我这条贱命杀了你,到时看咱俩谁亏。” 心里恨不得割花楚玖这张脸,但沈清影怕事情闹到婆母和燕珩那里,坏了她贤惠温善之命,便只是想吓唬吓唬楚玖,灭灭她今日的势头,并未真想划破她的脸,谁知却成了眼下差点被反杀的局面。 年少时争来斗去也不过是拌拌嘴,互相说几句风凉话而已,楚玖为奴后,她更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何时展露出这般凶狠、不要命的样子。 沈清影又恼又怕,直勾勾地瞪着楚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该如何反抗。 簪子的尖头就抵在她的喉咙处,她一动都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是气得发抖,也怕得发抖。 这时,半夏从地上爬起。 她跑过来将楚玖一把推开,并将沈清影扶起。 转头正要高喊叫人,却被沈清影紧忙捂住了嘴。 “大半夜的,闹到婆母和夫君那里,像什么话?” “让府上的下人知道我被一个丫鬟欺负住了,以后我这面子往哪儿放?” “一个个还不得爬我头上来。” 半夏一想也是,便收了喊人来的念头。 沈清影抓着半夏的手,尖声斥责道:“楚玖,你是不是嫁个富商高兴疯了,我就是吓唬吓唬你而已,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现在还是你主子呢。” 楚玖冷笑回她。 “我也是吓唬吓唬少夫人而已。” 将簪子扔到沈清影的脚边,楚玖目露不屑:“玩不起就别玩儿。” 沈清影怒火中烧,捡起地上的簪子又扔下楚玖,“滚出去,以后这屋子,你不准再踏进半步!” 这命令,楚玖求之不得。 待楚玖走后,沈清影拍着自己的心口,坐在美人榻上缓了好半天。 “不行,这楚玖是留不得了,必须尽快打发走。” 思索了须臾,她又咬牙切齿道:“但也决不能让她好过。” ** 四位郎君都相看完了,没几日,媒人那边就来了信儿,说四户人家都相中了楚玖。 接下来,便由楚玖来选个中意的了。 国公夫人想起了那位郑小郎君,随口便问了句。 媒人则答:“那郑小郎君说家中近日有事,婚事要暂且推一推了。” 国公夫人嗔笑道:“看来是无缘又无分,更何况是个小户人家,也不必等,小玖就从那四个郎君里选个中意的便好。” 如今亲事已经差不离了,国公夫人端坐在高台上,看向下位的沈清影。 “如今小玖的亲事也要定了,这嫁了人,便是良民百姓,不再是府上的奴婢。” 国公夫人婉转道:“清影也该还她自由之身了吧?” 沈清影自是听出了这话中意。 眉间鼓起几丝为难之色,娇声软语的,倒像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儿媳倒是想啊,不过,不仅是楚玖,就连半夏的奴籍和卖身契都在我母家那里。” “这府上的下人,哪家不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 “虽说是人,可说得难听些,这奴婢也都是家产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也没法擅自作主,把沈家的家产拱手送人啊。” 说白了就是要钱。 国公夫人与楚玖对视了一眼,仍旧和颜悦色地同沈清影商量。 “那自是当然,赎金该多少就多少,绝不会少沈家一分。” 沈清影讪讪笑道:“不瞒母亲,前些日子我母亲也替小玖寻了门好亲事,人家给的赎金……可是不少呢。” 笑意从眼底淡去,国公夫人问:“对方给多少?” “五百两。” 足足多了两百两?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但楚玖还是暗松了一口气。 五百两而已,她还是付得起的。 国公夫人也心想,这五百两若是楚玖拿不出,无论她是选裴大当家的,还是选柳老板,对方都是出得起的。 就算那王捕快和石小郎君出不起,她也能帮衬一些,权当补偿楚玖了。 “好,派人去跟你母亲说,我们这边也愿意出五百两,买小玖的卖身契和奴籍。”国公夫人很是爽快。 沈清影乖巧点头:“儿媳稍后就派半夏去给母亲送口信。” 事情出奇地顺利,可楚玖却觉得沈清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果不其然,国公夫人次日再同沈清影提起此事时,沈清影则是满脸愧疚。 “我母亲本是同意的,谁知要娶楚玖的那户人家,竟然要出六百两。” “对方还说什么......先来后到。” “母亲,真的不是儿媳不想给您面子,实在是……那户人家难缠得很,且许多年前还于我母亲有点恩情。” 国公夫人看了看楚玖。 沈清影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还能说什么。 楚玖却不甘于就此屈服。 沈清影能给她寻什么好夫婿,只怕是另一个火坑罢了。 第一卷 第39章 耗不起 沈清影现在明摆着是想抬高赎金,让她知难而退。 眼波流转,楚玖灵机一动。 左右也是进过教坊司的,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比起那些虚妄的名声和他人的评价,她更渴望的是不受他人牵制的自由。 楚玖想博一把,也赌一把。 她中气十足地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来个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 沈清影和国公夫人异口同声,屋内的其他人也一脸错愕地看向楚玖。 楚玖点头。 “对,看哪户人家出的银子多,我就嫁哪家。” “如此,既不会让沈夫人太过为难,又能让沈府赚上一笔。” “毕竟沈家的家产那么多,又不少我一个丫鬟,我不行,就换个别的丫鬟卖给对方当媳妇,替沈夫人还了那恩情便是,何必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突然被反将了一車,沈清影无话可说。 只能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恨楚玖的伶牙俐齿和玲珑心思。 “哪来的自信,就信自己这么值钱?” 一抹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在楚玖唇畔漾开,她眉头轻蹙,无奈自嘲。 “谁让我都从三百两涨到六百两了。” “看样子,是值钱的,说不定啊,我还能再涨涨。” 紧接着,楚玖目光狡黠地看着沈清影,字句铿锵地扬声道:“我先给自己出六百一十两。” 国公夫人看了眼楚玖,唇角也跟着漫出笑来。 不愧是她当初选的长媳,聪颖灵动,这招反击甚是妙。 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国公夫人让李嬷嬷给媒人送信,将缘由大概讲了一遍,说若是那四户人家愿意,便定个价。 自小较劲惯了,沈清影也不缺银子,便铁了心要跟楚玖别赢这股劲儿。 翌日,聚福轩。 沈清影喝了口茶,便开门见山说起了楚玖赎身的事儿。 “那户人家说了,就相中楚玖的好相貌了,愿意出六百一十一两。” 仅加一两,多少有点侮辱人的成分在。 眼下这般情形,国公夫人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 楚玖既不是黄花大姑娘,也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还没有富可敌国的嫁妆,哪来的痴傻人家,愿意花六百多两银子,买个丫鬟回家当媳妇? 无非是沈清影自己在那儿演戏罢了。 国公夫人心如明镜。 她知晓沈清影是故意刁难楚玖,无奈沈清影拿沈家当挡箭牌。 若硬是仗着自己婆母的身份,把手伸到人家娘家管闲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国公夫人默而不言,不过是给彼此留点面子,才未揭开沈清影那层遮羞布罢了。 好在,当日下午,那四户人家就派媒人送来了口信。 裴大当家的银子多,遇上这种事,似乎刺激了他的胜负欲,一口气便出了七百两。 而柳老板,也愿意出六百五十两。 至于那个王捕快,表示不愿当这个冤大头。 最出乎意料的,也是看起来最不会当冤大头的石家人,竟然也愿意出六百二十两替楚玖赎身。 媒人甩着秀帕笑道:“那石小郎君啊,别提有多中意楚姑娘了,不顾兄嫂反对,铁了心要出这六百二十两。” 国公夫人暗松了一口气。 她面色欣喜道:“按照先前说好的,价高者得。看来,是裴大当家的要抱得美人归了?” 沈清影低头生了半晌的闷气。 她没想到竟真有冤大头愿意出这么多银子,给一个早已失身的丫鬟赎身。 听了国公夫人这话,沈清影收敛情绪,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来。 “咱们小玖还真是值钱啊,搞得我都好奇,我母亲那边的人还能出多少。” 七百两的银子…… 拖母亲给楚玖找的那户人家,连三百两都嫌多,哪肯出七百两银子。 可沈清影看不得楚玖嫁给裴既白,看不得她成为富可敌国的裴家夫人。 人上来那股劲儿,便会偏执,便会失去理性。 沈清影势要将楚玖踩入泥潭,让楚玖像个蝼蚁一样,永远卑微地仰望着她。 第二日,沈清影便咬牙又抬高了价钱。 “想是那户人家心生怄气,说是愿意出七百零一两。” 又是一两。 楚玖暗笑。 知晓沈清影也是舍不得银子的。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传话,说媒人来府求见国公夫人。 心想着或许是那石小郎君或柳老板也提了价,便立马命管家将媒人带了进来。 可没想到,除了石小郎君愿意出七百一十两外,竟然还有两户人家愿意出高价迎娶楚玖。 国公夫人和沈清影等人皆是难掩诧异之色,连楚玖也感到意外。 “还有两户人家?”国公夫人问。 媒人立即掏出名册,通过李嬷嬷,呈递到国公夫人手中。 “许时有什么风声传了出去,引来了爱凑热闹的,昨日黄达公子竟然寻到我,说也想娶楚玖姑娘。” “另一位则是上次那位郑小郎君,说家里的事情解决了,也想给楚玖姑娘赎身,然后娶回家当娘子。” “黄达?” 国公夫人自是知晓此人,甚是不解地嘀咕道:“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转念,又好奇那位郑小郎君。 毕竟七百多两,也不是小数目。 “这位郑小郎君,是什么来头?”国公夫人问。 媒人答:“小户人家,听说是做小本生意的。” 楚玖紧声追问,将话题扯回到赎金之事上:“这二位公子出多少银子?” 媒人甩着帕子,大惊小怪地比了个手势。 “那位黄公子口气大得很,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至于那小门小户的郑小郎君,也愿意出八百两。” 黄公子? 楚玖总觉得耳熟。 她移步到国公夫人眼前,探头朝那名册子上瞧了几眼。 黄达? 以前从燕玦嘴里听说过此人,与燕玦算是好友兼同窗。 黄家是黑白两道的商家,表面上做印泥、官瓷生意,私下里也经营赌场、青楼和镖局,跟裴家的家常不相上下。 只因早年当今皇上打天下时,黄家送了场及时雨,遂在天家建国登基后,便让黄家当起了皇商。 心头浮出不详的预感,楚玖总觉得此人大有来头。 和燕玦有关系的人,不也跟燕珩有关系?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难怪燕珩近几日如此消停,敢情是在背后闷大招。 可一千两…… 楚玖犯起愁来。 但咬咬牙,她还能出得起。 而一千两,对沈清影却成了诱惑。 为了拖楚玖下水,要放弃一千两? 她傻啊! 拖楚玖下水的法子多着去了,何必要舍掉一千两,甚至更多。 那黄达明摆着是冲着裴既白来的。 京城两大富商之家,都斗到她这里来了。 神仙打架,那必定是大手笔。 沈清影心里算盘打得响。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她放弃。 “算了,既然有人如此阔气又有诚意,就一千两把楚玖让给黄公子吧。” 第一卷 第40章 他的小玖精明得很 沈清影总算是松口了,媒人得了准话,便赶着离府给裴、黄、郑三位公子送信。 如今这局面,亦是超出国公夫人的意料之外。 待楚玖同沈清影离开后,就一直琢磨此事。 黄达这人,她倒是见过几次。 自小与燕玦、燕珩来往甚密,偶尔也来国公府上做客。 只是,那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为何突然竟也来同楚玖提亲呢? 国公夫人心生疑惑。 想着待燕珩回府后,定要同他打听几句。 午后,书房。 顺意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禀报给燕珩。 “少夫人总算是让步了,另外,除了裴大当家的出了七百两外,之前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郑公子,竟也愿意出八百两银子给楚姑娘赎身。” 摆弄点翠步摇的手突然顿住,燕珩眼角抽跳,略显疑惑地看向顺意。 “郑公子?” “哪家的郑公子?” 顺意也不太清楚,答得有些含糊。 “好像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听媒人说是做小本生意的平常人家,具体什么来头,小的还没来得及去查。” 燕珩半眯眸眼地盯着虚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点翠牡丹的花瓣。 平白无故冒出个郑公子? 明明之前家中有事,将婚事搁置,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开口就是八百两银子...... 这位郑公子图的是什么呢? 跟他一样,图楚玖这个人? 相好的? 可小门小户的人家,之前又如何能接触到楚玖? 若不是相好的,连相看都不曾看过,又怎会如此舍得那么多银子,冒然替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赎身? 还偏偏这个节骨眼出来跟沈家、裴家和柳家抢人? 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燕珩抽丝剥茧,又一个接着一个地思考答案。 跟沈家抢人,可以说,就是跟沈清影对着干。 跟裴家和柳家抢人,或许是因为...... 刹那间,眼中的疑惑被明了的笑意淹没。 燕珩一侧唇角翘起,漫不经心地又摆弄起那点翠步摇来,仿若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所谓的“郑公子”肯出高价抢人,是担心无人肯再出高价为她赎身。 他的小玖啊...... 燕珩自言自语道:“精明得很。” 不过,她哪来的八百两? 思及至此,新的疑惑又从他眉间鼓起。 一旁顺意听得云山雾罩的,茫然问道:“世子刚刚说什么?” 燕珩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他坐在那片光影里,狭长的丹凤眼恰好落在竹帘遮出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更猜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默了片刻,他缓声启唇:“去查查那位郑公子。” 顺意恭声应承。 他转身要走时,又突然想起李嬷嬷今天来书房传的话。 “李嬷嬷今天来送话,说夫人让世子回府后,去一趟聚福轩。” 燕珩神色淡淡地点了头,不用猜也知晓母亲为何要找他。 来到聚福轩,不出燕珩所料,国公夫人同他问起了黄达的事。 “黄公子是黄家长子,父母双亲都尚在,婚事哪轮得到他自己做主,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要给楚玖赎身?” 国公夫人满肚子疑惑,等了大半日,总算有地方问了,便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那黄家的人,能接受一个教坊司出去的罪臣之女当儿媳?” “也不知这黄达到底在胡闹什么?” 来之前,燕珩腹中早已想好措辞。 “近两年,裴家没少抢黄家的生意,两家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声调闲散松弛,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 “黄达这几日得知裴既白要娶楚玖当续弦,便想借此机会给他添堵,故意凑凑热闹的。” 闻言,国公夫人想起归澜园那日的事情。 那镇澜阁是黄家盖的,这边唱戏,他们那边弹曲捣乱,这边放孔明灯,他们那边放火箭。 当日见识过黄家对裴家的做派,眼下,国公夫人便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黄达的浮夸行径,仍让她哭笑不得。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若是裴大当家的也不肯再加价,他黄公子又不是诚心娶楚玖,这岂不是坏楚玖的好事?” 燕珩却替黄达辩解。 “就算不诚心娶,他替楚玖赎身,还她自由,不也算是善事一桩。” 国公夫人不认同。 “可日后,让楚玖去哪儿再寻裴家这种好亲事?” 燕珩神色淡淡,言语中带着几分不屑。 “京城富商,坐拥金山银山,连千两银子都舍不得拿,也不是什么良人。” 国公夫人觉得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 本想再说几句的,却觉得这话就算讲赢了燕珩也无用。 懒得再计较这些没用的,国公夫人的话头又绕到传宗接代的事上来。 “人都娶回府了,却把人晾在那儿,也不尽夫君之责,你到底要如何?” 是啊,到底该如何是好? 燕珩亦是为此事头疼。 娶了就得负责任,可心却不由他。 和离? 成婚一载都不到就和离,沈清影的名声又如何是好? 给不了该给的,也不好再拖累对方。 只能先拖延时间,等待时机。 眼下最主要的,还是楚玖赎身之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母子二人说到最后又不欢而散。 第一卷 第41章 神仙打架 聚福轩的母子不欢而散,紫楹苑里,气氛也没好到哪儿去。 若是眼神能幻化成刀,沈清影的那双眼睛早把楚玖给凌迟了几百上千遍了。 她看楚玖不顺眼,给院子里的嬷嬷、丫鬟都放了假,把紫楹苑的脏活、累活都交给楚玖一人干。 帮人消怒解气,也是行善积德。 权当还沈清影当年赎身的“恩情”,楚玖话不多说,脸色也不摆,带着那脸死感,任劳任怨地把所有活都接下了,也算是尽了主仆间的最后“情意”。 而这后半日,她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下一步对策。 黄达不可能真娶她。 他只是燕珩推出来的幌子而已。 若是黄达得逞,那赎走的卖身契和奴籍,最终定会落入燕珩的手里。 到时,她想不当外室,都没得选。 燕珩既然铁了心要插这一脚,但凡有人提价,他都会跟着加价。 而再加价,楚玖也拿不出更多的银子了。 眼下就算再画几幅丹青挂卖,时间也是来不及的。 一千三百两,便是她的极限。 超过这个数目,到时也只能是见机行事了。 若最后真的落到燕珩的手里,她就与虎谋皮,用用美人计,再另外想法子逃走便是。 可若是裴既白与黄达斗个没完,继续抬价下去,又何时是个头儿呢? 必须得早点终结这场闹剧才是。 斟酌半晌,楚玖拿定了主意。 心里大致有了谱,她眉头舒展,继续擦着院子里的廊柱。 暮鼓声声,从京城的鼓楼处隐约传来。 红日渐渐西斜,耀眼的余晖在院子里洒下一片金黄的光。 不多时,平缓的脚步声自垂花门那边传来。 楚玖循声望过去。 燕珩竟破天荒地来紫楹苑用晚膳? 他顺着游廊闲庭信步地走来,视线自垂花门下便紧锁在她身上。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燕珩便能看出,楚玖已猜到黄达的来头。 看那恼怒、倔强又幽怨的小眼神,不是怪他是什么? 眉峰风流轻挑,视线在与楚玖擦肩而过时,轻飘飘移开。 笑意从燕珩的唇畔漫至眼底,那是他势在必得的炫耀,是对楚玖插翅难逃的宣告。 隔了一日,媒人再次来国公府送信。 “什么,那郑公子愿意加价到一千三百两?” 错愕之下,国公夫人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这小门小户的,出得起这么多银子吗?” 媒人摇头,亦是困惑不解。 “能说得出来,想必是出得起吧。” 李嬷嬷也跟着叫奇。 “这郑公子图什么啊?为了娶个媳妇倾家荡产的,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国公夫人犯起了嘀咕。 “这郑公子莫非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媒人神色笃定地否了国公夫人的揣测。 “那倒不至于。” “据说这郑公子在京城里是卖文墨书画的,不会坏到哪儿去,前阵子泼墨先生的几幅丹青名作,就是从他那里卖出去的,许是中间赚了不少辛苦钱吧。” 国公夫人仍感困惑,但急着想听裴家的决定,便未再追问下去。 “那裴家,怎么说?” 媒人笑道:“裴大当家说愿意出一千五百两给楚玖姑娘赎身。” 一千五百两?! 裴既白果然跟黄达杠上了。 不仅楚玖和国公夫人,连沈清影都震惊了。 而一千五百两,彻底砸毁了楚玖赎身不嫁人的路子。 神仙打架,如今她也只能作壁上观了。 一日之间,楚玖、裴既白和黄达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为了百姓们的茶余饭后。 而当日晌午,黄达越过媒人,直接派人给国公府送信,加价到两千两。 更加离谱的是,到了黄昏时分,媒人又来府上替裴既白送信。 愿意加价到两千五百两! 楚玖捏了捏眉心,已经彻底放弃熬夜赶幅丹青出来的念头。 画的没有涨的快。 沈清影也是傻了眼。 心想三百两到两千五百两,她简直是赚翻了啊。 国公夫人则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坐在那里唉声叹气地犯着愁。 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再这么闹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 适时,楚玖柔声道出了心中所想。 “虽说是赎身,可小玖终究是嫁人,而不是卖身。” “无论是谁,让对方白白花这么多冤枉银子,小玖都心生愧疚。” “既是嫁人,不如就让小玖选个自己中意的。” 国公夫人连连点头。 “小玖说得极是,咱们是嫁人,不是卖身。” “这嫁人过日子,是得以自己心意为主。” 于是,楚玖便道:“我选郑公子。” “啊?” 众人皆是一惊。 万万没想到楚玖不选裴公子,竟然选了郑公子。 国公夫人想不明白,“小玖,这郑公子你都没见过,不知根不知底的,怎么选他?” 楚玖莞尔,佯做羞愧难言之状。 “还请夫人勿怪,小玖之前也是羞于开口。” “这位郑公子其实与小玖有过几面之缘,之前出府替少夫人采买,偶尔帮半夏妹妹去那郑公子的书斋买几个话本子回来,这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起来。” “这次,也是郑公子突然提亲,小玖才知他对我有意。” 国公夫人追问:“那你呢,也心悦这位郑公子?” 楚玖点了点头。 沈清影和半夏对视了一眼,总算明白楚玖哪来底气和银子提赎身了,敢情真是外面有情郎了。 媒人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那就郑公子?” 郑公子才出一千三百两,沈清影当即表示不同意。 “那不行,凭什么我放着裴家的两千五百两不要,非得卖那姓郑的一千三百两?” 沈清影态度甚是强硬。 “至少两千五百两,少了我不干!” 楚玖等的就是沈清影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裴公子吧,一千三百两已是郑公子的全部家当了,再多,他也出不起。” 沈清影还要说什么,却被国公夫人一个眼锋给杀了回去。 媒人察言观色,见沈清影也认了裴家给的银两,暗暗松了口气。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裴大当家的送信儿。” 话说完,媒人便喜滋滋甩着帕子,离开了国公府。 国公夫人除了派人去给黄达送信儿外,还命管家去寻燕珩,让他出面劝劝黄达,别再继续胡闹搅局了。 而比起管家和送信的小厮,顺意先把消息送到了燕珩和黄达这里。 茶楼的雅阁里,传出黄达一声惊诧。 “什么?不是说好待价而沽的吗?” “咱们三千两都准备好了,楚姑娘怎么就选那个裴不要脸了?” 转头看向燕珩,黄达急道:“接下来怎么办?既没法子给楚姑娘换个自由身,又没法子给裴不要脸添堵了。” 燕珩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表情突然冷得吓人。 第一卷 第42章 小玖好花心 “明明说是价高者得,怎么半路改规矩了?” 想着裴家这几年也跃跃欲试要抢皇商的份额,处处挡他们黄家的财路,黄达就一肚子火气。 这两日给裴既白的婚事捣乱,他刚得点乐子,谁想到被楚玖三两句就给断了。 黄达不甘心,遂同燕珩征求意见。 “焱之,要不,我亲自去你府上讨理去?” 低垂的眼睫挡住了眼里弥漫的那层寒意,燕珩并未马上接黄达的话。 是时,顺意又将打听来的事如实禀告给了燕珩。 “另外,楚姑娘今日还当着夫人和少夫人、媒人的面,说与那无忧书斋郑掌柜的小儿子早已是相识的关系。” “若非少夫人舍不得裴家那两千五百两,楚姑娘本是要嫁给那郑公子的。” 无忧书斋...... 燕珩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个牌匾,还有楚玖带回车上的那几个话本子。 一千三百两,若郑公子同黄达一样,只是楚玖为了赎身而聘用的幌子,那她哪来那么多银子? 楚家被抄得一文不剩,京城里仅有的几个亲戚都避她如蛇蝎,绝不会轻易借她这么多银两。 “无忧书斋,听着耳熟啊。” 黄达在旁边无心嘀咕了一句。 “泼墨先生的几幅丹青,可是出自那无忧书斋?” 顺意用力点头:“回黄公子,正是那家无忧书斋。” 脑子里瞬间迸出敬王买的那幅《春闺图》,燕珩沉声问道:“黄兄可知,那泼墨先生是何人?” “好像是哪个富家子弟吧,此人神秘得很,至今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黄达还在惦记裴既白那边的事儿,声色散漫,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听说连那书斋掌柜都没见过真人,都是那公子的手下把画偷偷拿去书斋挂卖。” 燕珩摇了摇头,暂时否定了心中的那个想法。 他不曾听说楚玖会丹青,兄长也从未提及过。 更何况,以楚玖的出身和品性,也绝不会画出《春闺图》那样的丹青之作。 难不成,楚玖真与那书斋掌柜的儿子两情相悦? 她去书斋买话本子,都是借口,实则是为了见......情郎? 搞这一出戏,是想跟那郑小郎君双宿双飞? 燕珩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楚玖若对兄长念念不忘,他反倒要好受些。 但不管怎样,他都缠定她了。 黄达见他又半天不吭声,便急声催道:“别想那泼墨先生的事儿了,裴不要脸那边怎么办,就让他顺心如意娶走你嫂嫂,白白便宜了他?” 一抹邪气从眸底闪过,燕珩恹恹掀起眼皮,说起话来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更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黄兄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真该娶个夫人或者纳个妾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得黄达怔愣了一瞬。 可从商之人,脑子够灵光,黄达很快就悟出了燕珩的意图。 眼珠子左右一横,黄达意味深长地看着燕珩坏笑道:“娶妻纳妾多没劲啊!” 眉头轻蹙,燕珩不明意味地看向黄达。 对付裴既白,黄达有一肚子坏水可以用。 他嘿嘿笑道:“咱不如就纳个男倌儿呗。” 遮挡日头的云彩突然散去,雅阁里都跟着亮堂了不少。 燕珩忍俊不禁,淡淡地哼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透过指缝,眯眼看向骄阳,然后道了句:“不错!” 一想到自己的损招得逞时裴既白那精彩的神色,黄达就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要去张罗纳男倌儿的事。 可燕珩却又叫住了他。 “别急,你先去我府上闹一闹,就照你刚才说的那个理儿。” 这黄达就不懂了。 “这不都有对策了吗,何必再多此一举。” 燕珩眼尾勾起邪气又得意的笑。 “诱敌掉以轻心,才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以裴既白的心机城府,很难不心生怀疑。” 黄达不免露出倾佩之色。 “不愧是带兵杀过敌的,我这就去国公府。” 实际上,燕珩既是防裴既白,又是在防楚玖。 只怪他的小玖精明不好骗。 不用点手段,如何能收得了她。 当日晚上,黄达便来国公府大闹了一通,还开口说要出三千两银子给楚玖赎身。 国公夫人劝他别胡闹,黄达就厚着脸皮不肯走。 楚玖上前给他赔不是,他就软磨硬泡地劝楚玖改主意跟他。 等燕珩回到府中,他也不帮着国公夫人说话,反倒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黄达耍无赖,偶尔与楚玖对视一眼,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气人表情来。 国公夫人责问燕珩为何不劝劝黄达,让他别为了黄裴两家恩怨来搅局。 燕珩则神色恹恹地来了句:“佛曰,勿介入他人因果。” 国公夫人被气得脸色红一下白一下。 指着燕珩斥责道:“你瞧瞧,你哪......哪及你兄长一星半点儿。” 闹了大半个时辰,国公夫人只能派人去黄府送消息。 黄夫人得信,带着家丁急匆匆赶来,捏着黄达的耳朵,硬是把人给揪出了国公府。 事情都在楚玖的预料之中。 她就知道,在知晓她选了裴既白,燕珩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定要指使黄达来府上继续闹事。 好在,婚事总算是定下了。 到了夜半时分,沈清影终于累得没精神头折腾人了。 这些日子都是半夏守夜,待院子里的活都干完后,楚玖身心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门关上的那刹那,冷幽幽的声音自屋内响起。 “小玖好花心,中意郑公子,却嫁裴既白。” 第一卷 第43章 话别说得那么满 关紧房门,楚玖语气凉薄地回了一句。 “不及世子花心,有夫人,有小妾,深更半夜还总往丫鬟房里跑。” 摸到茶桌,拿出火折子,她将桌上的烛灯点燃。 屋子里亮了起来,楚玖抬眸看去,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那双眼。 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浓烈、黏腻、潮湿,好似会幻化成蛇,爬过半丈之远,攀上她的身体,缠绕,缠绕,再缠绕,盘圈得你无法逃脱。 “花心这二字,扣我头上,着实冤枉。” 燕珩坐在楚玖的床边慢声反驳。 “我虽有夫人、小妾,可自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一个你。” “碧玉我承认,当年无知混账,以为女子大抵都一样,与其他女子寻欢,便可消了爱慕兄长未婚妻的邪念。” “至于沈清影,娶的不是你,我娶谁都一样,母亲喜欢便好。” “本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小玖,谁知你竟成了陪嫁丫鬟,在我大婚那日,站在花轿旁......” 似乎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他扯唇苦笑了一声。 随手从枕边挑起楚玖的那根红色发带,他一圈圈缠在手上,拇指摩挲,边说边抬到鼻尖下轻嗅。 “碧玉自几年前,就已经不再碰了。” “与沈清影同房那晚,也是被母亲下了春药,被她二人......” 想了想,燕珩觉得自己那夜有点惨。 欲火焚身的难耐,外加四肢乏软无力,只能成为刀俎下的那块鱼肉,任由两个女人宰割。 一个教手法、口技,一个懵懵懂懂学得煞是认真。 素了三年多,两个人一起趴在那里鼓捣,再铁打的儿郎也是招架不住的。 那晚,燕珩想到了军营里被强行配种的马。 紧紧闭了下眼,他不想再解释那日的诸多细节。 “总之......” 燕珩目光灼灼地看向楚玖,“至今为止,我都只心悦小玖一人,所以,何谈花心?” 若是论心不论迹,燕珩确实算不上花心。 但楚玖不置可否。 她走上前去,从燕珩手里夺回了那根发带。 刚刚看他闻发带的模样,总觉得像是在嗅她的身子。 燕珩捻了捻落空的手指,仰起脸,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问她。 “你不喜欢裴既白,为何还要嫁他?选黄达不好吗,选了他,便是自由之身。” “谁说我不喜欢?”楚玖反驳。 虽然谈不上喜欢,但她想让燕珩对自己死心。 “裴大当家的玉树清风,温文儒雅,虽是商人,却是有情有义的君子作派。” 楚玖故意将最后几个字说得又重又缓,变相地讽刺燕珩。 “这么好的公子,谁会不喜欢呢?” 燕珩目光探究地追问。 “那郑公子呢?那一千三百两银子,可是他愿意给你出的,还是小玖自己的?” 一千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楚玖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就是泼墨先生,所以这银子只能是郑公子出的。 她从容又坦然地扯着谎。 “本来是喜欢郑公子的,遇到裴公子后,便喜欢裴公子了。” “郑公子只能拿一千三百两,纵然他对我情深义重,可也敌不过裴公子的家财万贯。” 一声哂笑从燕珩唇缝间溢出,他只当听了个笑话。 那邪气的笑意一点点从燕珩的嘴角蔓延至眉梢,他仰头看着立在身前的楚玖,挑衅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 “裴家一直想做天家的生意。” “你说,若是你嫁给裴既白后,他会不会为了皇商的名头,把小玖转献给我?” 从容一点点消失,楚玖的眼神逐渐变冷。 怒上心头,她漠声问他:“世上那么多女子,世子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燕珩缓缓眨了下眼,甚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放不过。” “我会一直缠着你,缠到我心灰意冷,或者缠到我死。” 眼神对峙,屋内静默了良久。 一天的劳作已经够累了,再加上近两日赎身之事,楚玖心累且烦躁,情绪已然积压到了极限。 许是骨子里的叛逆、倔强使然,一股心火顶上来,冲散了她该有的理性。 楚玖朝燕珩踱近了一步,语气幽幽道:“那把身子给你,世子得偿所愿,是不是便可放过小玖了?”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平平淡淡的,冷得像冰,就跟脸上的表情一样。 闻言,眸光轻颤,燕珩眉间拧起一抹愠怒来。 他仰头不动,静静地看着楚玖愤恨地扯下腰间束带,随手扔到他脸上,然后引着他的视线,行至他大开的双腿之间跪下。 抬起湿红且情绪翻涌的眼,楚玖直勾勾地仰望着他,露出纤细且线条流畅的细颈。 那眼里全然没有撩拨的欲望,冰冰冷冷的,有的只是孤注一掷的死感,还有想摆脱一切纠缠、束缚的迫切。 就连说出的话,都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插在燕珩的心头上。 “世子想要的不就是这身子吗?” “我给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够了,还请世子放过。” 曾多次出现在梦中的旖旎场景,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却是截然不同的调性。 燕珩想要的不是这个。 尽管他贪恋这个人,垂涎这个身子,可他最想要的一直都是藏在她身体里的那颗心。 大手忍不住抚上楚玖的脸,他目光黏腻拉丝地凝视着她。 他不是没反应,也很想拥人入怀,然后尽情索取,将过往独自意淫过的、梦过的,都付诸行动。 可燕珩清楚,楚玖给的,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有点难过,有点无奈,也有些焦灼。 他执拗的喜欢,于楚玖来说,只是急于摆脱的纠缠和负担。 而他在楚玖眼里,竟然是这般不堪的人。 到底该怎么办? 放她走,舍不得。 可除了强留,燕珩又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对,他要缠着她,像个阴魂不散的鬼,像阴暗角落里那吐丝的蜘蛛,继续编织温柔的网,然后黏住她,再缠住她。 衣衫在暖黄的烛光中慢慢向下滑落,那诱人的香肩和肚兜一点点显露出来。 喉结上下滚动,燕珩却将其衣衫提起,又重新罩在楚玖的身上。 他替她抓紧微敞的衣襟,低垂着眸眼,遮掩涌上眼底的那几丝酸涩。 “楚玖。” 低沉轻缓的一声在屋内响起,音调缥缈而清浅,夹带着几许阴郁和忧伤。 “不要因为进过教坊司,便轻贱自己。” “女子的贞洁,在心,在风骨,偏不在裙裾之下。” 低缓轻柔的一句话,却像个重锤,砸碎了楚玖那不断膨胀的极端情绪。 理智回笼,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自作自贱。 自尊碎了一地,仿若一身傲骨也在此刻崩裂。 是啊,她在做什么? 楚玖低下头去,痛恨刚刚无能的自己。 “我不急。” 燕珩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我会慢慢等。” “等你有朝一日,也能喜欢我。” 楚玖抬起头来,直白又绝情。 “我不会喜欢你的。” 她把所有情绪都转化成言语,一股脑地宣泄出口。。 “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更不会。” “你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而我是个罪臣之女,沈清影从教坊司赎回来的陪嫁丫鬟,曾经的京城贵女楚玖早死了。” “我和你......没可能,我劝世子,也清醒些!” 燕珩看着楚玖沉默了半晌,微微泛红的眼里多种情绪翻涌交叠,最后又慢慢平息隐去。 捡起掉在地上的裙带,燕珩将其重新系在楚玖的腰间。 “话别说得那么满,万一哪天,你上赶子找我做姘头,收我当暖床的呢?” 楚玖起身理好衣衫,面如冰霜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道:“绝不会!” 第一卷 第44章 迟来的甜蜜 燕珩只笑不语,转手从身旁拿起两个狭长的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支簪子。 一个是蝴蝶金簪,一个则是点翠牡丹步摇。 “选一个。”燕珩沉声道。 楚玖仍沉浸在自责的情绪之中,可屋内的氛围却顷刻陡变。 睨了眼那两支簪子,她冷声拒绝:“我不要。” “不给你。” 燕珩语气轻柔,“选一个。” 不给她,还让她选? 楚玖不信,咬着字强调:“真不要。” 燕珩欲言又止,第一次懂得何为气得肝儿疼。 沉了口气,他语气加重。 “真不给你。” “那为何让我选?”楚玖很是谨慎。 精致而深邃的眉眼弯起,燕珩意味不明地笑道:“选完再告诉你为何。” 神秘兮兮的。 看样子真不是要送她,可楚玖又猜不透燕珩的心思。 她挪步上前,细细瞧了眼那两支簪子。 蝴蝶金簪做工精致巧妙,蝶翼轻薄如纸。 而另一支步摇则是银色簪身,牡丹花的花瓣用翠鸟的羽毛装点成渐变色,而下面则坠着三串珍珠。 两支首饰都不便宜。 可若让她选一个佩戴...... 金簪大气富贵,平日里戴着会过于招摇俗气,而银花点翠清雅素净,低调又不失贵气,无论是平日里,还是赴宴游玩,皆可佩戴。 楚玖指了指那支步摇,“这个。” 薄唇牵起,燕珩眼中笑意加深。 楚玖不安地看向他,“笑什么?” 燕珩冲那两支首饰努了努下巴,转而言它。 “三年多前,南下出征的路上,途经一家金玉铺子。” “这支蝴蝶金簪,是兄长买给你的,当时我在旁瞧着,便觉得俗气。” “而这支步摇,其实是我......” 说到此处时,燕珩看着步摇停顿了片刻,掀眸再看楚玖时,则是副眼巴巴的可怜样儿。 “默默买给你的。” “虽然明知送不出去。” 拿起那支步摇,燕珩冲着楚玖晃了晃,得意道:“小玖与我眼光相近,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楚玖瞧着那蝴蝶金簪,心头很不是滋味。 燕玦在南下出征的路上,竟然也在想着她。 迟来的甜蜜在世事无常中,早已酿成了一杯苦酒,入口辛辣灼喉,入腹则是灼心。 她与燕玦之间的那些点点滴滴,虽不多,却一股脑地都涌了出来。 他说过定会活着回来娶她,可最终还是留在了战场上。 母亲当年说得对,嫁个武将之家,生死离别都是说不准的事。 若是当年肯听母亲的话,另选别的夫君,是不是便不会与燕珩结下这段孽缘呢? “兄长当年留在军营的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平静沉缓的声音打断了楚玖的思绪。 将那支蝴蝶金簪放到楚玖的床上,燕珩起身朝屋外走去,“是他要送你的,不是我给的,不想要,就扔掉。” 房门吱呀关阖,楚玖拿起了那支蝴蝶簪子。 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蝶翼颤悠悠,宛如真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一样。 楚玖想起燕玦站在阳光下朝他挥手笑的样子,还有逛完灯会背她回出府的那晚,以及夜泊荷塘时在船上第一次亲吻的悸动和紧张,还有他爬到树上给她摘下来的纸鸢...... 封锁了许久的记忆,一个接着一个,年少时的甜蜜美好不受控地冒出来。 什么石小郎君、王捕快、裴既白、柳老板,统统被挤出了心海。 寂静的夜,思念和泪水最容易泛滥成灾。 ...... 次日晌午,裴既白便携同媒人,将两千五百两抬进了国公府。 一手交银,一手交契籍。 裴既白转身,便温润有礼地将卖身契和奴籍,统统转交到了楚玖的手里。 “楚姑娘,收好,寻个日子,在下陪你去换成良籍。” 楚玖看着手中的两张文书,竟有种做梦般的虚妄感。 这盼了三年的东西,终于到手了。 从此时此刻起,她再也不是沈清影的奴婢了,她终于自由了。 胸口弥漫上来一股浓浓的酸涩,呛得楚玖鼻子、眼睛都酸酸的。 她真的是太开心了,开心得有点想哭。 还是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劝回了那涌上来的泪意。 “好孩子,今儿是好日子,别哭!” 楚玖用力点了点头,花唇扯开,明媚的笑意在她脸上开了花。 赎身一事已解决,接下来便要商量成婚的日子。 虽说裴既白这次娶的是续弦,比不得头婚,可毕竟是京城富商,排场少不得,总是需要些时日来准备的。 来之前裴既白便已找先生算好了日子,将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 楚玖对此没什么意见。 如今她不再是沈清影的奴婢,国公夫人便命楚玖搬到了聚福轩,让她安心准备当裴家的新娘。 而沈清影命人将那银子抬走时,摆出一副舍不得的惋惜模样,当着众人的面儿,假惺惺道:“小玖陪了我这么多年,姐妹一场,可是舍不得你呢。” 转身同半夏递了个眼神,半夏便捧着托盘将银子抬至楚玖的面前。 “这三百两赎身的银子给你,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了。” “祝小玖和裴大当家的……百年好合哦。” 楚玖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了那三百两,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 第一卷 第45章 还是有点用处的 以楚玖对沈清影的了解,二千五百两并不会让她放过自己。 这三年来,沈清影享受并习惯了将她踩在脚底的日子。 无论何事都想压她一头的人,又是个天天闲得没事干的人,怎会让她顺顺利利嫁到裴府呢?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打起精神来。 楚玖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凡事做决定时都会三思而后行。 好在聚福轩这里确实是个清净之地。 不仅可以避开沈清影,就连燕珩除了偶尔来给国公夫人请安外,也甚少踏足此处。 楚玖也不用准备什么嫁妆,就连喜服也是裴既白那边给筹办。 每日,她只需陪着国公夫人聊天、品茶、逗鸟,或者跟着李嬷嬷做些女红。 日子过得清闲惬意,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家还在的时候。 只是想到那两千五百两,楚玖就肉疼心疼,也替裴既白亏得慌。 虽说跟自己的未婚夫君没必要计较这些,可楚玖却心怀愧疚,认为裴既白是因为自己花了冤枉钱。 闲下来的日子多了,楚玖打算再画两幅丹青,到时将挂卖掉的银子还给裴既白。 如此,这身便算她自己赎的,到时也能心安理得嫁入裴家。 毕竟没有亏欠,才没有愧疚。 只是笔尖悬在纸上,楚玖的脑子里却是空白一片,迟迟下不了笔。 本想从她与燕玦的过往里找找感觉,可豆蔻年华的纯纯情意,实在难以让她联想到情欲交纵的画面。 勉强画了几笔艳而不俗的东西,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又俗又淫! 抓皱的宣纸扔了一团又一团,最后连紫毫笔也丢到了一旁。 心烦气躁地卧在美人榻上,楚玖目光放空地发起呆来。 画什么好呢? 画什么才会艳而不俗呢? 夏初时节,清风携着花香吹入屋中,绕过屏风,卷得床榻那边的纱幔飘得如烟似雾。 楚玖的视线被引了过去,继续盯着那纱幔发呆。 只是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是她被燕珩强行拉上马车,去给沈清影买茶糕的那日。 马车缓缓前行,偶有风拂过,车帘也是被吹得这般卷起纷飞的。 而车里,她被燕珩按坐在那双长腿上,被他抱、被他亲...... 思及至此,灵光乍现,楚玖腾地坐起身来。 来感觉了! 脑子里有画面了! 宣纸铺开,紫毫笔捡起,墨色线条便在笔尖下如游蛇一般,丝滑流畅地呈现在纸上。 商铺鳞次栉比的街市上,楼阁相望,幌旗如林,行人们熙熙攘攘,车马辚辚而过。 街边小贩忙着陈列果蔬糕点,卖花女则提篮穿行在人群之间叫卖。 酒肆门前,醉客倚栏高谈,胡同巷内孩童追逐嬉闹...... 那是她当时在车内听到的人间烟火。 而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她的笔下幻化成水墨风景。 唯有那帷帘被风吹起的车内,成了水墨陪衬的丹青之色。 那是三青、是胭脂、是藤黄、是朱砂...... 它们共同点染出车内的缱绻与香艳。 女子面颊上扬,朱唇轻启,香肩微露,而身着官袍的男子则埋头在她胸间,挡住了那片欺霜赛雪。 千两银子,就这么一气呵成。 楚玖甚为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画作,唏嘘燕珩这人还是有点用处的。 而画中的男女也因灵感来源,有了真实又生动的面孔。 一个是她,一个是燕珩,在她在脑海里延续起活色生香的情景,让那画面好像动了起来...... 疯了吧?! 楚玖抖了个激灵。 她晃了晃头,晃散了那不该有的画面。 可想归想,画归画,因在教坊司的初次不适和遭遇,让她多少有些排斥男女情事。 殴打、撕扯、奸笑、辱骂、剧痛...... 那应该是她一辈子都抹除不掉的记忆。 坐在那幅丹青前,楚玖开始焦虑成亲后的事。 谁能信,一个靠香艳画作赚银子的人,却害怕做香艳之事。 但一个人阴暗残暴,不代表所有男子都如此,不然怎会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爱死爱活的。 楚玖默默宽慰、鼓励着自己。 寻了个由头,她离府来了无忧书斋。 书斋掌柜看了画后,简直是赞不绝口。 不仅说京城里许多贵人们在求泼墨先生的画,还断言此丹青一出定能卖上好价钱。 能卖出好价钱自然是好。 但楚玖不放心地同掌柜叮嘱了一句。 “上次我家公子已专门给裴大当家的画了一幅,此幅丹青,就别再卖给他了。” 楚玖就是财神爷,现在她说什么是什么,掌柜的点头点得勤快。 “姑娘放心吧,等挂卖时,在下就立个规矩,凡是买过泼墨先生画作之人,再不售卖。” 小心翼翼将那幅丹青卷起,书斋掌柜问起了国公府的事。 “听闻,泼墨先生想帮的那位楚姑娘,已经与裴大当家的订了亲事。” 楚玖起身去挑话本子,语气自然地同书斋掌柜闲聊着。 “是啊,楚姑娘有了好归宿,我家公子也算是安心了。” “但当年欠楚姑娘的人情,怕是要以后寻机再还了。” 书斋掌柜的笑吟吟地溜须拍马。 “泼墨先生不仅丹青绝妙,这为人处世、品性心地,更是令人由衷钦佩啊。” ** 是日,裴既白来国公府接楚玖,欲要带她去选些金玉首饰,顺便一起游湖吃茶。 一起逛到傍晚时分,马车将两人拉到了明月湖畔的望月楼。 这是京城最大也最有名气的酒楼,楚玖以前跟父母、兄长,时常来这里吃酒。 望月楼之所以生意兴隆,除了几道名菜和佳酿外,便是每隔几日一次的文墨挂卖。 而楚玖的那几幅丹青,就是在此处卖到上千两的。 前两日她刚送到无忧书斋的那幅,十有八九也是今夜挂卖。 给沈清影当丫鬟时,她没有机会来瞧上一眼,今日倒是可以目睹一次,来弥补之前的遗憾。 望月楼是中空的。 从二楼到三楼,周圈都是一间间的雅阁,坐在雅阁窗旁,便可看到一楼正堂处独立出来的高台。 一幅幅文墨书画就挂在那里,供人远远赏评。 “楚姑娘可知泼墨先生?” 裴既白说起话来总是斯斯文文的,嗓音清润温和,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有所耳闻,我还听说,裴公子曾花千两银子买过泼墨先生的画。”楚玖道。 裴既白点了点头,扶起宽大的衣袖,夹了块蹄花到楚玖的菜碟里。 她颔首清甜地道了声谢,目光却在无意之间落在裴既白右臂的疤痕上。 “确有此事......” 一说起泼墨先生的丹青,裴既白便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赏春宴》说到《春闺图》,滔滔不绝,句句都是夸赞之词。 “真希望有机会能见上泼墨先生一面,只是听闻他是世家公子,低调得很,不愿显露身份。” 一听到有关泼墨先生身份的字眼,楚玖总是会变得很敏感、警惕。 游移的神识归位,楚玖抬眸看向裴既白,好声劝道:“公子欣赏的是画,又不是人......” 话说到一半,极其嘹亮的一嗓子突然从门口传来。 “呦!这不是裴大当家的嘛?” 黄达站在门外,一把破扇子打开折上,折上打开着。 “抢我好事,今日在此遇见,裴大当家的是不是得请顿酒喝啊?” 裴既白象征性看了眼楚玖,转头客气拒绝黄达。 “改日定邀请黄达兄同游归澜园,今日楚姑娘在场,恐有不便,还是算了吧。” 第一卷 第46章 第二次 燕珩突然出现在黄达身后,目光掠过裴既白,朝楚玖打量而去。 “没什么不方便的,怎么说,小玖也曾是我半个嫂嫂,未出嫁前,仍是我国公府的人。” 半个嫂嫂刺耳得很。 楚玖眼神清冷地偷偷瞪了燕珩一眼。 抬手打了个指响,燕珩同带路的酒楼伙计吩咐道:“今夜这雅阁,算我账上。” 黄达的面子可以不给,可国公府世子、当今皇后的亲侄子,还是带得了兵打得了仗的少将军,这面子裴既白不得不给。 更何况,燕珩都开口要请客了。 裴既白紧忙起身唤住哪伙计。 “怎好让世子破费,这顿还是算裴某账上。” 燕珩倒也不客气,直接落座,唇角勾起的弧度也甚是敷衍。 “盛情难却,多谢了。” 四人围坐一桌,大眼对小眼,美眸对凤眸。 一边是势不两立的生意对手,一边是关系隐秘微妙的叔嫂二人。 一对眼神对峙,真不熟,一对眼神你追我躲,装不熟。 雅阁内落针可闻,空气凝重,氛围尴尬而僵硬。 裴既白与楚玖对视了一眼,露出无奈又尴尬的笑来。 为了缓和氛围,裴既白给燕珩是又敬酒,又夹菜,还主动聊些京城里近期发生的新鲜事。 尽了一番待客之礼,裴既白开始楚玖夹菜。 有来有往的,楚玖又给裴既白盛了碗汤。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燕珩的眼前伸来晃去的,看起来好不融洽亲昵。 本是来刁难捣乱的,燕珩却垂下眼睑不再看。 他情绪突然变得低迷,连带着他周遭的空气都跟着阴沉、潮湿起来。 相似的场景,唤起相似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也是像此时一样,作为旁观者,默默地看着楚玖与兄长情意绵绵、你侬我侬。 明明心里嫉妒得要死,那时还得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像现在这般。 黄达在旁边忙着与裴既白明枪暗棒的互损斗嘴,而楚玖则低头不睬人。 没人给盛汤的燕珩,把烈酒拿起当汤喝。 这事儿,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一口烈酒入喉,燕珩的思绪穿过几个流年岁月,飘回心里贼苦涩的那一两年。 楚玖第二次把他误认成阿兄,是何时来着? 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皇上有意下旨册封兄长为世子,父亲本是要带兄长入宫面圣的,可那日燕玦却同几位世家公子约好打马球。 遛出府前,燕玦与他互换衣服,托他跟随父亲入宫面圣,并约好午后申正前后,在一品阁碰面,到时和楚玖请他吃茶当做犒劳,还说已派顺意去定了雅间。 当日他无事,便替了燕玦一回。 反正是儿时常玩的把戏。 穿上燕玦的那身玄色劲装,围系上那个挂着藕色香囊的腰带,他跟着父亲进了宫,后来又辗转去了一品阁。 去的时候兄长尚未到。 他便窝坐在太师椅里,长腿搭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老神在在地晒起了太阳。 那日午后的阳光有点晒,透过窗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暖得人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极轻的脚步声窸窣靠近,同时带来了熟悉又好闻的幽香。 他知道是谁。 睡意登时散了个干净,他却闭着眼装睡。 腰间的香囊被那人碰了碰,一声轻笑后,鼻尖香气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她俯身凑近,手指轻轻拨弄他的睫羽。 一下接着一下,小心翼翼的。 明知该睁眼提醒,可鬼使神差的,他仍贪婪地紧闭双眼,享受着那不属于他的亲昵。 心脏强劲有力地狂跳着,他却拼命地屏着呼吸,很怕惊跑身旁的那个人。 时间在触碰中缓慢推移,变得那般绵长而黏腻。 待那葱指移开,他刚要失落,两瓣温软旋即又落在了他的唇上。 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他身体凝滞,血液倒流,强烈的眩晕感让人几斤窒息昏厥。 唇瓣移开时,她俏皮地捏了捏他的鼻子。 “燕玦,快醒醒。” 那呼吸柔软而真实,扑洒在他的脸上,吹得他心头的那点星火燃成了燎原之势。。 他睁开看她,只见笑意在她眼中荡漾,凝成微小的钩子,勾得人失魂落魄。 明明映在楚玖的眼里的是他,可他却清楚地知道,那双眼中装的是燕玦。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在两个时空里重叠,瞬间将燕珩从过往揪了回来。 他转过头去,发现竟是小魏大人来了。 “怎么才来?” 问话时,燕珩眸眼幽深地看了眼楚玖,心中是五味杂陈。 小魏大人谦逊有礼地同裴既白拱手寒暄了一句,在引路的伙计搬来椅子后,甩袍落座。 “遇到点事儿。” 小魏大人饭菜都不吃一口,拿起酒盏就先饮了一口。 黄达看出他心情不爽快,忍不住八卦道:“魏兄这是遇到何事了,一上来就喝酒?” 小魏大人也不说话。 楚玖掀眸打量,便见小魏大人盯着空酒盏,一副无精打采的颓丧模样。 黄达继续追问,可小魏大人嘴严就是不说。 燕珩似是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拿起酒壶,不停地给小魏大人倒酒。 一盏接一盏喝下去,小魏大人仍是坐在那儿闷闷不乐,兴致索然地朝黄达挥手。 “别管我,你继续跟裴公子聊。” 黄达愈发疑惑。 “怎么了这是,那几个女尸案子破不了,把你闷出毛病了?” 第一卷 第47章 可能是些别的 一提起案子,小魏大人腰背挺直,倒是突然来了精神。 “时隔两个月,昨日城中又出现了一具女尸,是被人扔在早已废弃的旧庙里。” 黄达问:“死状一样?” 小魏大人神色凝重地点头“嗯”了一声,随后又摇头。 “但这次又多了点不一样的。” 燕珩侧眸看他,等着接下来的话。 只听小魏大人若有所思地说:“这次死者都被摆成奇怪的动作。” “什么动作,怎么个奇怪法?”黄达问。 “一时半会儿还说不上来。” 小魏大人眉头紧皱,甚是痛心道:“总之,那女子死得凄惨又诡异,很是可怜。” 黄达忿忿不平地开口唾骂。 “他爷爷的,这人比我还畜生。” 沉默了良久的裴既白扶起衣袖,谦恭有礼地给小魏大人斟了杯酒,饶有兴致地询问起此案来。 “何人如此残忍,不知魏少卿可有线索?” 小魏大人摇头叹气。 “头疼的便是找不到一丝半点的线索。”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冒出个尸体,脸被刮得稀烂,停在衙门那边,至今无人认领。” 楚玖掀眸,目光再次落在裴既白右手臂的疤痕上。 可随着裴既白回身坐下,那衣袖垂落滑下,再次挡住了那形状并不清晰的疤痕。 “也不是毫无线索。” 适时,耳边响起燕珩的声音。 楚玖的视线随即移转,落在那沉郁清冷的那张脸上。 好看的凤眸低垂,长而密的睫羽半遮眼底,却恰好形成两条流畅的墨色曲线,仿若丹青大师着力勾画的两笔白描。 他若有所思地言语着。 “普通人行凶杀人定会埋尸遮掩罪行,可凶手却将女子的尸体随意丢弃,还给穿上嫁衣,有意让别人知晓,倒像是在炫耀,在享受。” “此人狂妄自大,冷血残暴,根本不把女子当然人看。” “到底,会是怎样的出身,才会养出这样麻木无情之人?” 楚玖甚是笃定地接过话茬。 “定是非富即贵。” 余光里,裴既白看向她,声色温和道:“楚姑娘为何如此肯定?” “没钱没势,哪来的女子给他杀?”楚玖答。 小魏大人眉间愁意不减。 “可京城这种地方,非富即贵的人多着去了,想查到凶手并不容易。” 想起小魏大人刚刚说的话,楚玖提醒道:“刚刚说凶手喜欢给女子穿上嫁衣,是不是代表此人尚未娶妻,对娶妻成亲一事,有何执念?” 黄达突然来了一句。 “那要这么说,宫里那些得眼的太监们也都有嫌疑,一辈子娶不了媳妇成不了亲,可不有执念嘛。” 几人纷纷点头,觉得此话十分有理。 京城所有的富贵之家,外加宫里的太监们,在这么多人中找凶手,仍是海底捞针。 思忖了半晌,虽不是十分确定,可燕珩还是开了口。 “前几年才开始出现的案子,又要捆绑又要鞭打又要办事,是个体力活,此人年纪绝不会超过五十。” 捆绑、鞭打。 两个特殊的字眼,瞬间让楚玖想起在教坊司的事。 那晚,那个戴面具的恩客,举手抬足间都有种游刃有余的沉稳,不像是少年。 直觉使然,楚玖对燕珩的话作了补充。 “凶手应该已过及冠之年,且独立门户。” 小魏大人拍手认同。 “有道理,家中如有父母兄长,岂会纵容他不停地买女子回府虐杀。” “而能源源不断地买女子回府,代表此人是有财力的,而能分家另外购置宅田,按我大宸律法,定是在及冠之后。” “所以,凶手应在二十到五十之间。” 抬手搓了搓下巴,小魏大人踌躇了片刻,又道:“若从对成亲娶妻抱有执念来看,此人或许是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四十岁尚未成亲的男子,在咱们大宸简直是少之又少。” 一声哂笑从裴既白的唇缝里溢出,引得楚玖和燕珩等人同时看向他。 黄达抖着腿,神色轻蔑地看裴既白。 “笑个屁啊?你就是那个畜生不成?” 裴既白不同他一般见识,保持着一惯的涵养,慢条斯理地道:“裴某只是觉得,或许此人对成亲娶妻并未抱有什么执念,可能是些别的。” 小魏大人问:“别的?别的能有什么?” 裴既白浅浅勾唇一笑,眉眼里是惯有的儒雅温和。 “这裴某就不知了。” 话聊到此处,酒楼的伙计在底下扬声高唱,宣布今夜书画挂卖正式开始。 闻声,雅阁里的宾客纷纷下楼,围坐在一楼厅堂的客席位上。 楚玖也随同裴既白入座其间,看起了热闹。 几幅书画刚刚挂起叫价,便有人不耐烦地高声催道:“今日可有泼墨先生的丹青?” 酒楼伙计笑吟吟回应。 “今日还真有泼墨先生的丹青。” “那为何不挂出来?”另有人问。 酒楼伙计回:“泼墨先生的画作是极品,自是要留到最后压轴。” “其他的画不要,我们就是冲着泼墨先生的画来的。” 有人附声催促。 “快点把泼墨先生的丹青挂出来。” “对!快上泼墨先生的画。” 一时间,席间多位宾客齐声附和。 无奈之下,酒楼伙计只好命人将画取来。 就在那幅《车舆讨欢图》挂出时,无忧书斋的掌柜寻到裴既白的位置上,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虽说平日里都是戴着帷帽去书斋的,可楚玖怕被认出来,还是谨慎地垂下了头。 待那掌柜离开后,裴既白突然凑到楚玖的耳边,低声慢言。 “一会儿还劳烦楚姑娘帮个忙。” “有人出钱买泼墨先生的画时,楚姑娘尽管加价,画算楚姑娘拍的,但银子由我来付。”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自己买自己的画,她楚玖应该是千古第一人吧。 “裴公子不是已有一幅泼墨先生的丹青了吗?”楚玖试着劝阻。 湿热的吐息吹拂着耳廓,汗毛竖起,自那片肌肤蹿出不适的酥麻感。 楚玖下意识耸动肩头,身子微微向旁倾斜。 可裴既白却又凑近,在她耳边甚是亲昵道:“好物不嫌多,娘子无须为夫君省银子。” 燕珩此时就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两人这头挨着头、低声私语的模样,被那双淬了黑冰的凤眸框在了眼底。 他握着那满满的一盏酒,面上虽波澜未生,可骨相极佳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且在不断用力收紧。 啪的一声闷响,手中的酒盏爆裂,大块的碎瓷片从他手中掉落,零星的碎渣却深深扎入他的掌心,鲜血混着酒水,顺着掌纹和指缝流淌。 可血肉之痛仍无法缓解那弥漫在胸口的酸涩。 那是几年前的老毛病了,今日竟又犯了病。 第一卷 第48章 巧合罢了 黄达无意间瞥见燕珩的手,惊得紧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你这好好的,手怎么搞成这样?” 担心别人察言观色会瞧出什么,燕珩举止自然地拔掉扎在掌心的碎瓷片,语气也拿捏得很是随意。 “习武之人手劲重,加上这茶盏太过轻薄,一时失了准头,用力稍过罢了。” 流血的手微微抽动了几下,瞧得黄达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那焱之兄这劲儿也太重了,你家夫人遭得住吗?” 燕珩下意识朝楚玖的背影睨了一眼。 “用力轻些便是。” 他咬字轻懒,既像是回黄达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此时,周遭响起一阵阵惊叹声。 “这丹青绝妙啊!” “水墨为主,丹青点睛,不愧是泼墨先生。” “这幅车舆讨欢图一出,都把那幅春闺图给比下去了。” ...... 众人皆围到高台上去,探头细细瞧着画中的那辆马车。 车帘半遮半掩,车内春色于清风之中流泻出来,动感极强。 占幅不大,却是整幅画的点睛之笔。 “我出一千两。” 已有人迫不及待喊价了。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也不是所有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掏出的银子。 空气静默了一瞬,有人喊价:“一千一百两。” 裴既白再三轻拍楚玖的手背,伸手比了个数字,示意她追价。 拿着团扇遮面,楚玖扬声喊道:“一千三百两。” 这厢话音刚落,背后便有人道:“两千两。” 茶楼内登时唏嘘一片。 光听声音,楚玖都知道是谁。 国公府又不是裴府。 花两千两银子买画,简直败家! 楚玖回头循声朝燕珩望去,一个眼刀子也跟着扫了过去。 燕珩有所察觉,冷眸回视,又郁郁寡欢地将目光弹开。 扭过头来,一旁的裴既白又低声催促楚玖。 “娘子,再加五百两。” 楚玖是想卖画赚银子还给裴既白。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呢? 拿他的银子来还赎身的钱,换个说法,自家钱买自家画,最后不是白忙活一场。 楚玖好声劝道:“两千五百两,太贵了吧?” 裴既白仍是坚持。 “娘子不懂,泼墨先生的画值这些。” 就在楚玖这边犹豫之际,二楼的雅阁里突然有个小厮扬声报价。 “我家公子愿意出两千五百两。” 裴既白这下着急了,握着楚玖的手,将她的手臂举得高高。 “我家娘子出三千两。” 楚玖闭眼,死心了。 行吧。 就当没画这幅丹青。 燕珩死死盯着那两只紧握的手,冷声喊价:“三千五百两。” 这银子,楚玖也不想国公府出。 不等裴既白催促,她紧跟着燕珩喊价:“五千两!” 此话一出,宾客席间哗声一片,各个唏嘘不已。 已经算是天价了。 黄达继续跟价。 “五千五百两。” 燕珩跟着起哄:“六千两。” 楚玖怒其太争,回头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虽然裴既白显露了犹豫之色,可楚玖还是硬着头皮替他继续加价。 “七千两。” 成婚后就是一家人,七千两放在她手里也一样,不亏! 本还担心燕珩和黄达会继续胡闹,没想到黄达突然幸灾乐祸地高声道贺。 “恭喜裴大当家的未婚妻,七千两买下泼墨先生丹青佳作一幅。” 楚玖这才瞧明白,敢情他二人是故意抬价,让裴既白花冤枉银子。 “七千两一次!” 酒楼的老板开始叫喝。 “七千两两次!” “还有没有哪位贵人要加价的了?” “七千两三……” 三楼雅阁的小厮晃了晃手中的玉牌,突然替他主人喊价。 “七千五百两。” 那玉牌一出手,裴既白也跟着安静了。 楚玖虽不知那玉牌代表什么,却能猜到定是身份显赫之人。 不是皇子、太子就是宫里的那位。 事情出现了转机,楚玖差点喜极而泣。 七千五百两啊! 编个好的借口,将两千五百两银子还给裴既白,剩下的便都是她的后路了。 再加上之前的一千三百两,还有沈清影给她的三百两,总共就是六千六百两。 即使不嫁人,这些银子也够她租铺子做生意,安安稳稳过上大半生了。 画最终被雅阁的贵人给取走了。 裴既白颓丧地坐在那里,面色有些暗沉。 纵使坐拥金山银山,可财力最终还是败给了权势。 心绪不佳,又不想再与黄达同桌对饮,裴既白寻了个借口,便带着楚玖先行离开了望春楼。 燕珩本想开口阻拦,让楚玖与他一道回国公府,结果楚玖跑得比他的嘴还快。 只能看着那匆匆而去的身影生着闷气。 习惯了。 以前兄长在的时候,他永远是站在后面看背影的那个。 回国公府的路上,楚玖踌躇再三,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佯做偶然发现裴既白手臂上的疤痕,她眼神探究地问他:“裴公子手臂上的疤痕,当初是如何伤到的?” 裴既白撩起衣袖,打量了一番。 薄唇牵起意味极深的笑,他目光晦暗幽深地看向楚玖。 “儿时遇到只难驯的母狗,被那母狗咬的。”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不停,那挂在四角的吊灯跟着摇摆晃动。 裴既白坐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明明温润如玉,可落在楚玖的眼里,却是扭曲而阴森的一张脸。 心跳声加重,恐惧像无形的丝线将她团团包裹,紧得让人有些透不过起来。 当年教坊司里,被那人捆绑时,楚玖在挣扎反抗之间,曾在那人手臂上咬了一口。 她是用了十分力,下狠咬的那一口,若再用些力,几乎能扯下一块肉来。 那人手臂鲜血直流,她的嘴里也是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为此,她也换了一顿毒打。 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抠着掌心,楚玖在心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只是巧合罢了。 岂能光凭一个疤痕便妄下结论,断定裴既白便是那人呢。 第一卷 第49章 出嫁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聚福轩的花木葳蕤蓊郁,盛夏已然而至。 而同样悄然而至的,还有楚玖与裴既白的大喜日子。 这些时日,沈清影没再搞什么幺蛾子,燕珩那边也消停得几日没来纠缠。 一切都安静、顺利得让楚玖感到不安。 李嬷嬷给她绞面、梳头时,楚玖的一颗心便七上八下的。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紧张、烦燥。 李嬷嬷似是察觉出她的情绪,拉着她聊些有的没的。 “女子嫁人前啊,都这样。” “等上了轿子,拜了堂,心就落地踏实了。” 浮躁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楚玖抬头摸了摸梳好的发髻,弯唇笑得明丽。 “多谢李嬷嬷,这头梳得真好。” 李嬷嬷叹道:“我给夫人都梳了几十年的头了,想当年,夫人嫁给公爷那日,也是我给夫人梳的头。” 留意到妆奁盒里那枚蝴蝶金簪,李嬷嬷将其拿起。 “金灿灿的,今日戴着正合适。” “玖姑娘可要戴上?” 楚玖将那簪子接过来,放在手中轻轻摩挲。 说不定,燕玦当时买这簪子,就是等着成亲时给她戴。 不能与他成亲结为夫妻,戴上他送的心意出嫁,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楚玖道了声好,并将那簪子递给了李嬷嬷。 黛笔细细描就娥眉,唇脂轻点,润出一抹嫣然,眉间一朵合欢花钿柔柔点缀,只见铜镜里的人儿秾丽无双,明艳动人。 凤冠霞帔,喜扇遮面。 待喜庆的锣鼓声从外面传来时,一切都仿若尘埃落定了一般。 “楚姑娘,裴相公来接你了。” 楚玖颔首,在媒人和李嬷嬷的搀扶下,朝外面挪着步子。 可行至屋门前,她还是顿住了脚步。 不安。 还是很不安。 “等一下。” 她转身走到箱笼前。 李嬷嬷见状,和声宽慰:“楚姑娘放心,等你上了轿子,这箱子也会跟裴公子给您备的那些嫁妆,一起抬进裴家的。” “有样东西,我得随身带着。”楚玖随口搪塞了一句。 解掉捆好的喜绸,背对着李嬷嬷和媒人,楚玖从箱子里摸出燕珩给她的那把匕首来。 虽然大喜之日,身上藏着利器,多多少少有些不吉利,可匕首藏进衣袖里的霎那间,忐忑不安的心安稳了少许。 爆竹之声混着喜庆的唢呐锣鼓,回荡在国公府的上空。 楚玖举着团扇,一步步朝府门口走去。 也不知是紧张得腿软,还是迤地的喜服太过冗赘,楚玖一个步子没迈好,踩到裙裾,绊得她身子前倾,径直朝那火盆子摔去。 站在两侧围送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着即将要发生的祸事。 摔倒本是一瞬间的事,可时间却仿若在此刻变慢。 周遭的事物都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却唯独那火盆子在楚玖的眼里清晰无比,且越来越近。 火烧喜服,木炭灼面,霎那间,楚玖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极惨的画面。 身子发木,人也来不及躲闪。 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头,团扇挡面,闭上眼,做好了撞到火盆的准备。 身子摔到半空,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身子随即旋转,下一刻,便撞进结实挺阔的胸怀里。 楚玖睁眼抬头,团扇移开,径直撞上那双总是无比缠人的眼。 一场意外,偶然而成的却扇。 应是跟燕玦有着同样的面孔,熟悉的气息,温烫的掌心,竟在此刻成了楚玖心头的慰藉。 燕珩忍不住侧眸朝掌心下的那只手斜了一眼。 凉得跟冰块似的,夸张得很。 嫁个人,竟紧张成这样? 指腹暗戳戳摩挲了几下,本想替她暖暖手的,却碍于周围眼睛太多。 “楚姑娘没事吧?”李嬷嬷紧步来掺扶。 两只紧握的手不约而同地迅速分开。 “无事。” 楚玖摇了摇头,先是回了李嬷嬷的话,又生疏客套地同燕珩道了声谢。 “多谢世子。” 燕珩亦是一脸的疏离,漠声道了一句:“别慌,走稳。” 楚玖稳了稳心神,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在李嬷嬷的帮扶下,提着裙裾,跨过了那个火盆。 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上了裴家来的花轿,彻底将过往三年的狼狈、不堪和那丫鬟的身份,留在了那扇门里。 而国公夫人和沈清影则站在府门口,仍在想着适才燕珩冲过去扶住楚玖的场景。 虽说两人生疏又客气,看起来没什么,可国公夫人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心想,许是燕珩和燕玦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看到那张脸对着楚玖,总会想到燕玦喜欢楚玖的模样,为此才会产生莫须有的错觉来。 另一边的沈清影自然也不好受。 看到自己的夫君紧张兮兮地去搀扶别的女子,还是楚玖,她肚子里就直冒酸水。 可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恻恻的脸上又浮起幸灾乐祸的笑来。 那双杏眸里,一身红衣的楚玖上了花轿。 唢呐锣鼓吹得热闹喜庆,八抬大轿就在一片鲜红的队伍中,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国公府。 百姓们站在路边围观,交头接耳地议论。 “怎么不记得国公府有女儿啊,这嫁的是谁?” “国公夫人有情有义,给自己已故长子的未婚妻说亲,将人嫁给了富商裴大当家的。” “这女子真是好命。” “好命什么啊,父亲摊上了乱臣贼子的罪名,这楚家姑娘被发配到了教坊司,听说还是世子夫人好心给她赎身,带到了国公府。” “若非这楚姑娘家道中落,沦落成教坊司的官妓,那裴大当家的轻易也娶不到高门出身的姑娘。” ...... 在一阵议论声中,迎亲队伍来到了京城的主街上。 按照习俗规矩,凡是娶亲,迎亲队伍都要绕着京城的几条主街,吹锣打鼓地转上一大圈子。 行至朱雀大街时,楚玖便听外面唢呐锣鼓聒噪混杂得很,好似还有别家也娶亲。 喜乐赛着伴儿地吹,这边一个调,那边一个调,回荡在京城上空,聒噪异常。 楚玖掀起车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 正有另一家迎亲的队伍往这条主街上来。 没什么好看的,她便放下了帘子,手里紧握着那把匕首。 她没想杀谁,裴既白也未必就是那个人。 可心里就是莫名地发慌。 她以前曾听说,将军们上阵杀敌的刀剑戾气重,能辟邪镇宅,楚玖便想燕珩这把匕首也杀过人、染过血的,所以握在手里,应该可以帮她避避晦气吧。 迎亲的队伍继续往起走,可走着走着,轿子猛地沉下落地,颠得楚玖险些磕到头。 紧接着,争吵叫骂声便从车外传来了进来。 “挤什么挤,就不能等我们这队走完再走?” “我们要赶吉时,等你们这迎亲队伍走完,我们这边岂不是要错过好时辰。” “这是裴家的迎亲队伍,你们也敢抢路。” “裴家又怎样,又不是天家。” …… 两队迎亲队伍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打了起来。 楚玖掀起车帘,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都穿着大红色喜服,根本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的迎亲队伍。 你推我,我推你,两队人扯着脖子叫喊,那场面简直是混乱不堪。 楚玖同跟在轿旁的喜婆叮嘱了一句。 “一会儿看准了,莫要跟错了队。” 喜婆笑眯眯的,看起来也甚是喜气。 “娘子就放心吧,裴大当家就在前面,哪儿能跟错呢。” 第一卷 第50章 想得美 楚玖坐在轿子里又等了一会儿,两伙迎亲队伍终于骂骂咧咧地散开。 喜乐重新奏响,轿子抬得四平八稳的。 出于谨慎心理,楚玖又撩起车帘看了眼。 喜婆还是那个喜婆。 至于抬轿子的人…… 上轿子时扇子遮着脸,没太留意,楚玖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咱们让路了,还是对方让路了?”楚玖问那喜婆。 喜婆笑眯眯地答:“咱们让的,大喜的日子不跟他们争,算是讨个吉利。” 吵来吵去的没个头,退一步海阔天,应该的。 楚玖颔首莞尔。 转身坐正,她用团扇掀起红彤彤的帷帘,侧头朝裴既白望去。 簪花的喜帽,红彤彤的喜袍,骑在枣红色的高马之上,脊背笔挺,风姿卓越。 看背影,是那裴既白。 楚玖终于放下心来,直身端坐。 她盯着手里的那把匕首,心里细细盘算着。 若裴既白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那就安心与他过日子。 可想到他手臂上的那块疤痕,楚玖的眉头又紧拧起来。 那未知的不安,再次重卷心头。 若好巧不巧,他就是当年那位恩客,今晚洞房之时,定会原形毕露吧。 可怕的记忆在脑海里重现,她手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楚玖拔掉刀鞘,看着泛着寒光的匕首。 恐惧与恨意在她眼底交织缠绕,最后汇聚成决绝的杀意。 将匕首重新藏于衣袖,她这才察觉到轿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时值夏花盛开之时,京城各家院子里都飘着花香,随风袭入车内,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她嗅了嗅,却没闻出到底是哪种花来。 转头想要掀帘瞧瞧或者问问喜婆,却开始觉得头发沉。 眼见着车帘的缝隙处有袅袅青烟飘进,她意识到不对劲,可身子却虚软无力,根本使不上劲。 她撑起身子想要跳下轿子,可两眼一黑,连带最后一点清明也被黑暗吞噬。 ...... “佳人到!” 随着喜婆一声高唱,花轿在宅院门口停下。 那院门前既未挂红绸,也未贴喜字,更没有爆竹声声。 黄达穿着喜服翻身下马,转头同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厮会意,立马给喜婆和抬轿子的迎亲之人塞了喜钱。 “谢谢各位,各位辛苦。” “这是我家公子背着老爷纳的小倌儿,就不走拜堂成亲的过场了。” “喜钱拿好,各位都回去吧。” 黄达手气阔绰,喜婆等人放下轿子,便拿着银子喜滋滋散了。 轿子里的人似乎听出来不对劲,掀起帘子,穿着喜服,自己跑了出来。 “什么小倌儿?” 那小娘子一看宅院的门面,登时就傻了眼。 “这......这是哪儿啊?我嫁的不是这户人家啊。” 黄达同样也傻了眼。 转身,他就推开大门,跑进自己的私宅。 “焱之,大事不妙!” 燕珩正紧张地等着人来,然后换辆马车,把楚玖带到早已置备好的私宅里。 可她定是不愿的。 到时她又哭又闹,该如何? 真是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 哄的若是不行,也只能强行把人带走了。 到时宅门一关,俯首称臣,任她打骂便是。 燕珩正想得美呢,便听黄达慌慌张张地从外面一路喊进院子里。 “完了完了!” “接错人了!” 神色凝滞在那里,燕珩怔了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接错人了?” 黄达点头,茫然无措地指向门外。 “不信,你去外面瞧瞧,接来的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宽袍鼓动翻飞,燕珩疾步来到宅门外。 陌生的面孔,根本不是他的小玖。 “怎么会接错?”燕珩紧声质问。 黄达亦是想不通。 “没道理啊,拦的分明就是裴家的迎亲队伍。” 黄达还特意同身边的人确认。 “是吧?咱们没拦错吧?” 抬轿子的那几人连连点头。 “绝不会错,截的就是裴家的迎亲队伍,小的还亲眼看到裴大当家骑马走在最前头呢,不可能错。” “而且,当时那条街上,就咱们两户接亲队伍,怎么可能接错呢。” 锋锐且焦急的目光扫向那新娘子,燕珩沉声问她。 “姑娘这一路,遇到几个迎亲队伍?” 扇子挡着半张面庞,那小娘子怯怯回道:“算是这位公子,奴家记得是……两家。” 黄达追问:“之前那家也跟你们抢路了?” 小娘子突然被黄达那股子凶劲儿给吓到了,身子瑟缩,退后了一步。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黄达,嗫喏回道:“当时两家队伍起了争执,吵了好一阵儿呢。” 黄达见自己把人吓到了,紧忙凑上前去,摸了摸人家的头。 “行行行,别怕,别怕!” “老子虽是畜生,但不吃人。” 一句自我调侃,逗笑了那小娘子。 燕珩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那小娘子,“姑娘嫁的是哪户人家?” “城东一家卖豆腐的,姓何。” 与此同时,傻眼的还有裴家。 众人看着从花轿下来的红衣男子,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新娘变新倌儿,多新鲜啊。 “别说,这新倌儿还怪好看的。”有人笑道。 “这裴大当家的怎么娶了个男人回家给他奶孩子啊?” 围观的百姓哄笑一片。 府门前,裴既白那四岁大的儿子扯了扯奶娘的手,奶声奶气道:“这就是我娘亲?” 第一卷 第51章 第三种可能 裴既白带着男倌儿气冲冲去黄家寻人,燕珩和黄达则带着那小娘子,急匆匆去城东豆腐坊寻人。 豆腐坊里,一位老伯正忙着卖豆腐。 门口不见喜字,也没挂着红灯笼和大红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家有喜事。 燕珩性子内敛疏离,不爱与陌生人打交道,黄达性子活脱热络,有什么事儿,他最爱替燕珩出头。 跳下马车,他亲自进到豆腐坊里问:“老伯,这可是何家豆腐坊?” 老伯耳朵可能有点背,说话时嗓门也贼大。 “什么,公子要十块豆腐?” 老伯摆手又摇头,比了个六的手势。 “没了,就剩六块了。” “六块你买不买?” 黄达翻了个白眼,凑到那老伯耳旁,拔高声调。 “不是,我是问,这是何家豆腐坊吗?” 老伯点头,高声道:“是何家豆腐坊,请问公子要买几块豆腐啊?” 绕着个豆腐没完了。 黄达扶额,不耐烦地朝身后的小厮摆了摆手。 “去去去,把那几块豆腐都买了。” 好在这时,一位老妇从里屋捧着干豆皮走了出来。 黄达紧忙上前,怕那老妇也耳背,扯着脖子,一字一顿地问。 “请问......” 刚脱口两个字,老妇便嫌弃地挥了挥手,以平常声调道:“我耳朵不背,小点声。” “......” 黄达耐下性子来,压着声音问:“请问,家里今日可是有大喜事?” 老妇摇头。 “什么喜事,不曾有喜事。” “不是您家儿子成亲?” 老妇人突然沉下脸来。 “我儿子入土都快一年了,公子这不是往人心口撒盐吗?” 黄达朝马车里的小娘子招手。 “来来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嫁的那户人家?” 小娘子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瞧了眼那对老夫妇。 她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奴家没见过公婆,且连夫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只知道嫁的是城东何家豆腐坊的儿子。” 眼底闪过一丝荒唐,黄达走到马车前,一脸错愕地看着那小娘子。 “你连相看都没看,就嫁人?” 小娘子低下去头,楚楚可怜地道出了原委。 “娘亲生了重病,我在染布坊赚的那点银子,都给娘亲请大夫看病了。” “没银子买粮,家里时常揭不开锅,弟弟妹妹们经常挨饿。” “恰好有媒人上门提亲,给的银子多,听说还是城东卖豆腐的,我想左右也是要嫁人,就把自己给卖了。” “还想着,到时就算拿夫家的豆腐渣回去,也不至于让娘亲和弟弟妹妹们饿肚子。” 抬头看了看那豆腐坊,小娘子谈不上失落,但也谈不上开心。 “奴家这是被骗了吗?”她问黄达。 “你说呢。”黄达道。 马车内,燕珩沉声问那小娘子:“那媒人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小娘子撇嘴摇头。 黄达双手撑在腰间,抖着腿,侧歪着身子问:“住哪儿知道吗?” 小娘子仍是摇头。 一问三不知。 燕珩心焦捏眉间。 黄达则是气得哭笑不得。 “你哪家傻姑娘啊?” 小娘子一本正经道:“齐家的,叫阿斗。” 得,扶不起的阿斗,一个把她卖了都还帮人数钱的傻姑娘。 可瞧着又怪可怜的。 黄达被气笑了:“多大了?” 阿斗脆生生道:“十七了。” 燕珩急着找楚玖。 没有亲眼确认过,他便放心不下。 随意轻信他人,很有可能会错过寻找楚玖的好时机。 掀起车帷,他跳下马车,同顺意下令。 “带两个人去同这条街上的住户商铺打听打听,问问今日这条街上可有迎亲队伍经过。” 顺意领命,叫上黄达的人,朝各个商铺、百姓人家急步而去。 燕珩则带着黄达,欲要进那豆腐坊的后院搜一遍。 无奈老妇挡在门口阻拦。 “两位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不买豆腐就走,进我们宅子作甚?” 燕珩话不多说,掏出象牙腰牌。 黄达则在旁胡诌帮腔。 “兵部左侍郎协同大理寺少卿查案在此,烦请二位配合。” 老妇看了眼腰牌,无奈官威压人,只好挪步让路。 两人东搜西找,后院的屋子都搜了个遍,连带着可以藏人的箱笼、地窖、柴房,也都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二位官家老爷到底是查什么案子?” “我夫妻二人都是良民,卖了一辈子豆腐,清清白白,不曾做过什么恶事啊?” “是不是弄错了?” 老妇面色慌乱地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很怕自家摊上什么祸事。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再看何家夫妇二人毫不知情的模样,燕珩终于相信楚玖之事与这户人家关系。 出了豆腐坊,顺意也带人打听完回来。 “启禀世子,一家不落全问遍了,都说今日没有迎亲队伍经过这条街。” “来何家买豆腐的人倒是不少,除了咱们,没人瞧见有什么花轿或者马车在豆腐坊前面逗留过。” 燕珩心急如焚,命人驱车立即赶往大理寺。 本以为赶来换回楚玖便会无事,结果却徒劳而返。 焦急、担忧化成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燕珩的心,令他的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马车在石板路上快速飞驰,黄达继续盘问阿斗那媒人的长相,燕珩的世界则是静默死寂一片。 他脑子里只想着楚玖的事,其他的事再难入耳、入眼。 拳头紧攥,指腹用力摩挲,他凝眉思索。 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阿斗姑娘被媒人所骗。 那假媒人借娶亲为由,将阿斗抬走卖去青楼等烟花之地。 只是恰好在途中遇到裴家的迎亲队伍,争执混乱之际,两方抬错了轿子。 若是如此,倒也好找。 怕只怕,是第二种可能性。 对方的目标若是楚玖,那就不是单纯抬错花轿那么简单了。 可会是谁呢? 谁会像他一样,处心积虑想这么一个损法子,把人换走呢? 换走楚玖,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跟他一样,想得到楚玖? 燕珩首先想到了无忧书斋的郑公子。 想到这里,便又冒出第三种可能。 楚玖不想嫁给裴既白,可为了赎身,才委屈自己暂时选定裴既白。 实则早已在暗中同那郑公子商量对策,搞了一出换花轿,然后双宿双飞。 这是跟情郎跑了? 燕珩仰头靠着车壁,闭眼咬唇,拳头攥得嘎吱嘎吱响。 阿斗听见,斜眼偷偷睨向燕珩,吓得跟鹌鹑似的,一动不敢动。 早就习以为常,黄达抬手摸了摸阿斗的头。 “没事儿!没事儿!” “别怕!” “这公子就这样,平时不爱说话,没事儿就喜欢自己跟自己瞎较劲,但从不打老实人和傻姑娘。” 第一卷 第52章 泼墨先生 时辰耽误不得。 将黄达和阿斗姑娘送到大理寺后,燕珩便命马车调头,匆匆赶去了无忧书斋。 “令郎就这么一位?” 漠声问了一句,燕珩踱步环视,将书斋的角角落落都瞧了个遍。 他凤眸微露寒芒,叫人深感来者不善。 书斋掌柜带着独子,毕恭毕敬地跟在燕珩身后。 “回世子,鄙人就这么一个儿子。” 燕珩沉声又问:“前些日子,寻媒人去国公府提亲的,就是这位公子?” 不知所为何事,书斋掌柜神色茫然地点了点头。 “回世子,正是。” 燕珩神色清冷沉郁地走到那郑公子身前。 他下颌微仰,脸部线条锋利如削,更显高位者的威圧感。 垂眼睥睨着对方,燕珩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番。 长相平平也就罢了,个子才到他肩头,单薄瘦削,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样儿,毫无男子气概可言。 楚玖到底中意他什么? 喜欢这种货色,还不如跟他。 “不知,郑公子同楚玖相识多久了?” 用词客气,语气却一点不客气。 书斋掌柜正要用手肘撞那郑公子,就被燕珩一个眼锋给吓了回去。 只听那郑公子摇头,如实道:“在下并不认识那位楚姑娘,连见都没见过,是家父说要给小的张罗婚事,才找媒人去国公府上提亲的。” 如此,便不是两情相悦。 堵闷的心口稍微通了点气,可如此,那焦灼感便愈发强烈。 视线倏地扫向那书斋掌柜,燕珩冷脸问他。 “平白无故,为何愿出一千三百两银子替我家丫鬟赎身?” 平白无故,确实不会出一千三百两给个丫鬟赎身。 普通百姓谁会当这冤大头。 可实情,书斋掌柜又不想说。 毕竟这事儿说出去,就要把泼墨先生给牵扯进来。 在书斋掌柜犹豫之际,顺意双手抱在胸前,将那两把刀夹在咯吱窝下,冷脸施压。 “怎么,是不把我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若这生意还想做,掌柜的最好有什么,便如实说什么。” 书斋掌柜不想得罪国公府,权衡一番后,还是道出了实情。 “是泼墨先生委托于你?” 燕珩半眯眸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书斋掌柜。 这线头随便一揪,就能揪出莫名其妙的人来。 楚玖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事? 只听书斋掌柜解释道:“说是早些年,那楚姑娘于泼墨先生有过雪中送炭的恩情,便想趁机替她赎身,还她自由之身。” 燕珩的脑子里突然有迸出个疑问。 莫非小玖失踪,同那个泼墨先生有关? 这泼墨先生既能画出那等丹青之作来,想必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跟泼墨,还不如跟他。 “那泼墨先生是何人?”燕珩愠怒追问。 书斋掌柜面露难色。 “这个鄙人真不知。” 燕珩同顺意递了个眼色。 一把单刀随即架在了书斋掌柜的脖子上。 顺意扮起了黑脸:“说,泼墨先生到底是谁,家住何处?” 刀架在脖子上,吓得人两腿发软,什么义气信誉都变得不重要了。 书斋掌柜扑通跪地,很是冤枉。 “鄙人是真不知那泼墨先生是谁,每次来送画,都是他家丫鬟来送的。” “那丫鬟长什么样儿,叫什么?”顺意又问。 书斋掌柜苦着脸。 “鄙人就收画,也不收妾,那丫鬟姓甚名谁不重要,她不说,鄙人便也没问过。” “至于长什么样儿,那丫鬟每次来都戴着个帷帽,至今没瞧过脸儿。” 帷帽...... 燕珩想起来了。 那次他送楚玖来这书斋,她也是戴着帷帽。 曾经在心头浮现过的猜测,再一次涌出水面。 他思忖了片刻,换了个问法。 “那丫鬟每次来,可会挑些话本子买回去?” 书斋掌柜用力点头。 “对。” “那丫鬟偶尔会买些话本子回去。” 偏头看向那郑公子,燕珩又问:“个头跟令郎一般高?” “差不多。”掌柜答。 燕珩心中了然,名扬京城的泼墨就是楚玖。 什么郑公子中意于她,两情相悦,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作的戏罢了。 第三种可能被划除。 来不及惊诧或感叹什么,燕珩一心只想尽快找到楚玖。 且要赶在裴既白之前。 同样的,他亦不想让外人知晓泼墨先生的真实身份。 随便又问了些别的,燕珩便离开了无忧书斋。 赶到大理寺时,小魏大人已经熟知情况,并命人赶去京城各大青楼妓院搜寻查问。 燕珩担心有遗漏之处,想到黄家在京城黑市势力颇广,便让他命人去黑市打探,看看有哪家伢人、伢婆今日做了生意。 阿斗不知那媒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小魏大人又命手下将京城所有登记在册的媒人,全都带到了大理寺,由阿斗一一确认。 总之,燕珩将能想到的,全都查了个遍。 可眼见着骄阳渐渐西沉,各方陆续来报,却始终没有楚玖的下落和相关线索。 他立于沙盘之前,心急如焚,遍观京城诸坊布局,却无从着手,徒生一股让人几近崩溃的无力感。 可带兵打仗之人在常年生死博弈之中,早就练就了理智、冷静的头脑。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 当日有三个迎亲队伍...... 思及至此,燕珩随手抓起一把赤色小旗,叫来黄达,塞到他手中。 “顺着你们迎亲游街的路线,把旗放上去。” 黄达凭借记忆,将小旗插在了去时和回时所经过的街坊巷子里。 而裴家迎亲的队伍,燕珩则用墨色的标旗,从国公府一路插到裴府,在青龙街与黄达的迎亲队伍交错。 黄达随后又叫来阿斗,让她在沙盘上找到自己的家。 小旗不够,燕珩便抓来一把白色棋子。 从阿斗的家出发,用棋子连成他们会走的路线,最后在朱雀大街与裴家的迎亲队伍相遇。 对方趁乱换了花轿后,会走哪条路,又前往何处呢? 燕珩分别在三个巷口处放上了白色棋子。 小魏大人看出来他的用意,很是默契道:“我立刻派人去这三条街巷上查问,看看白日里有哪户人家听到了喜乐或看到过花轿,便可确定他们走的哪条街。” 是时,黄府的人来了大理寺。 “哎呦喂,大公子,您可让小的好找啊。” 那人一脸焦急地同黄达道:“裴家带着人到咱们黄府要人,硬是说公子您抢了人家的新娘子,在府门口都赖了一天了,夫人听说您偷偷纳了个小倌儿,都气晕过去了,公子赶紧回家瞧瞧吧。” 无奈,黄达只好又押着阿斗姑娘,一同回府去同裴家“说理”。 第一卷 第53章 蛛丝马迹 “你气愤,我还恼火呢。” 明明是黄达和燕珩搞幺蛾子坏人好事,结果黄达倒打一耙,说起话来比裴既白还要理直气壮。 “我费尽心思想偷偷纳个小倌儿养着,现在好了,被你们裴家一闹,搞得全城皆知,还把我娘亲给气倒了。” “裴不要脸,此事你是不是也得给个说法?” 面对黄达的无理搅三分,裴既白仍端着世家公子们才有的温润儒雅,同黄达要人。 “别以为裴某不知黄公子的心思。” “你娶不到楚姑娘,便故意安排一场抬错花轿的戏码来坏在下的婚事。” “裴某心胸大度,不跟黄公子计较,只请黄公子快快将娘子归还于我。” 黄达低头摆弄手中那把破折扇,一副爱搭理不理的无赖模样。 “谁知道你那楚娘子去了哪儿。” “反正我抬回的轿子里,下来的就是这姑娘。” 言语间,黄达抬头看向裴既白,一抹讥讽挂在唇角。 “成个亲,让人抬错两次轿子。” “丢了媳妇还跑别人府上怪别人?” “裴不要脸,你可长点心吧。” 扇子指了指阿斗,他懒声道:“你若是硬要我交人,我也只能交出这姑娘。” 面上的儒雅一点点皲裂,裴既白怒视黄达,唇线紧绷出隐隐的怒色来。 “如此拙略的伎俩,你也说得出口?” “黄公子是个痴傻的,不代表别人也是痴傻的。” “随随便便推个女子出来,便想打发了事?” 见裴既白不信,黄达朝阿斗招了招手。 “来来来,过来跟这位公子说说,你是怎么被抬来的。” 阿斗十分乖巧,脆生生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公子若是不信,可去阿斗家瞧瞧,问问街坊邻居便知,他们都知道我是今日嫁人。” 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不藏任何心机,说的话也挑不出什么破绽来。 裴既白回想今日迎亲路上,前前后后确实是遇到了两家迎亲队伍。 至此,他再看向黄达时,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从全然不信,到半信半疑。 黄达察其神色稍有松动,眼珠子一动,将身旁的阿斗往前推了推。 “虽不知楚姑娘被人抬去了何处,但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 拖着散漫的腔调,他将眼下的情形同裴既白细说了一番。 “若是被好人家抬去了呢,这功夫,估摸堂也都拜完了,以楚姑娘的容貌人家也未必愿意把人还给你。” “若是被伢人抬走卖去了青楼妓院,一时半会儿你也找不到,就算是找到了,这事儿传出去,多多少少也不太好听。” “你和楚姑娘既然有缘无分,倒不如顺应天意,把这阿斗姑娘娶回去。” 言语间,黄达将阿斗朝裴既白的方向推了推,站着说话不腰疼。 “瞧瞧这小姑娘,比楚姑娘年纪小,还是黄花大闺女,娶回去多值啊,何必可着楚姑娘这一棵树上绑死呢。” 阿斗听了这话,低垂着头,往黄达身边挪了挪。 她小心翼翼揪住黄达的衣袖,用力抿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黄达朝袖口那里瞧了瞧,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呲了下牙。 “你这傻姑娘,他可是京城富商,嫁他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多好的事儿啊。” “别提豆腐渣了,那何家豆腐坊,他都能给你娘家盘下来。” 阿斗仍是抓着黄达的衣袖不放,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地瞧着他。 黄达被瞧得不自在起来,就好像是他把人家姑娘给卖了似的。 清了清嗓子,他同裴既白改了话锋。 “不过,人家姑娘好像也没看上你,姻缘这事儿,不能强求。” 讨人无果,裴既白无心继续浪费口舌,穿着那身喜袍,他带人离开了黄府。 一只只脚迈过门槛而出,又一只只脚跨过门槛而入。 捕快们将四处打听来的消息,陆续送回大理寺。 抬走楚玖的迎亲队伍在进了京云十六街后,便断了线索。 无人听到喜乐从巷头吹到巷尾,也无人看到红彤彤的迎亲队伍从走出那条街巷。 几十人的迎亲队伍怎会无人瞧见? 就在这时,王捕快意外带了几名乐户回到大理寺。 这京城里谁家娶亲办丧,但凡有点银子的,都要寻乐户吹乐。 乐户就那么几家,王捕快常年奉命查人办案,认识的平民百姓多,在京城里关系广,他东打听,细问问,便找了到抬走楚玖的那队乐户。 吹唢呐的老伯如实道:“启禀官爷,到了京云十六街的西街口,那户人家便让我们散了,连那八个抬矫子的也都一同打发走了。” “当时,草民几个还说这户人家甚是怪异,连杯喜酒都不给喝,这若是平......” 冷声打断老伯的话,燕珩问道:“可知那轿子抬去了哪条巷子?” 老伯摇头。 “回官爷,草民几个拿了银子便走了,这点还真没留意。” 燕珩沉声追问。 “给你们银子的,是何人?言行、长相可有何特征?” 那老伯回忆道:“是喜婆给的银子,人长得很富态,笑眯眯的,看起来特别喜气。” 若能查出那喜婆姓甚名谁,找到此人,便可追踪到楚玖的下落。 小魏大人立刻命人传来画师,依照老伯的描述,画了张喜婆的画像,派人去四下打听。 可京城这么大,想尽快打听到一个人,又是何其地难。 燕珩心焦等不及,只能分两头行事。 他带着顺意快马加鞭,最先来到了京云十六街。 迎亲队伍在此条街上散了,是不是代表楚玖就在这街巷上的某个宅子里? 可一条长街,两侧各有二十几条巷子。 幽深而岑寂的巷子里,又是十几户百姓人家。 这整条长街下来,那就是四百多户。 四百多户,就算是大理寺的人来查案,也得挨家挨户地找。 对方是有意劫人,寻人之事定要低调,以免打草惊蛇。 于是,骄阳当空,燕珩同顺意翻墙上瓦,低调地当起了梁上君子。 他们穿街走巷,就这么一户户地找了下去。 找了一个半时辰,两人找得脚底都要冒烟,仍未发现与楚玖有半点关系的蛛丝马迹,直到临近街尾的一条小巷子里。 一座久无人住的荒宅里,落着一个崭新的花矫子。 可轿子里空空如也,早已不见楚玖的踪影。 再瞧院子里那疯长的杂草,有车轮碾轧而过的痕迹。 见状,顺意十分笃定。 “花轿子太显眼,看样子,那伙人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到此处,换了马车将楚姑娘带走。” 燕珩亦是想到这点。 他站在杂草丛生的院里,茫然环顾四周,有种天旋地转的无力感。 眼下,到底该去哪里寻楚玖?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各种不好的画面便会跳进脑海里。 找。 必须找下去。 却也不能盲目地找,浪费时间。 燕珩担心自己慢一步,楚玖再次遭遇不幸的可能性便多一分。 他教她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若真遇上事,根本抵不了多久。 他拧眉思索。 若对方单纯想把人卖到青楼等地,无须如此大费周折。 所有,只有第二种可能姓,对方就是冲着楚玖来的。 到底是何人有如此大的恶意? 禁卫军许统领? 难道是他对楚玖仍然贼心不死? 可许统领为人处世吝啬,没什么头脑,不像是会花银子大费周章干此事的人。 东宫太子? 三皇子已被幽禁,楚家也已败落,就算结怨再大,太子何至于再刁难磋磨一个弱女子? 若心怀不甘,又岂会等到今日才下手? 更何况是东宫太子,想要一个人生不如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会是谁呢? 除了沈清影,燕珩再想不出第四个人来。 锋锐的眼神暗了几许,他眉间鼓起着十分的确信。 赎身时便多加刁难的人,又岂会看着楚玖嫁给裴既白,有个好归宿? 燕珩想起了沈清影母亲替楚玖物色的“好人家”。 第一卷 第54章 习惯 国公府,紫楹苑。 沈清影侧卧在美人榻上,眼睛盯着虚空,手中的团扇带着那络子转来甩去的。 待摆弄腻了,团扇扔到一旁,她翻身躺正,又望着房梁,百无聊赖地叹了几口气。 “好无聊啊。” “这日子过得真是没劲。” 从楚玖搬去聚福轩那段日子起,这两句话便一直挂在沈清影的嘴上。 半夏拿着那装了炭火的铁熨斗,一边挥汗如雨地给沈清影熨烫衣物,一边陪她说话解闷。 “不若,少夫人去园子里溜达溜达,或者出府去逛逛胭脂铺,这眼见着太阳就要下山了,正好茶馆里也要开始说书唱戏了,少夫人可以去喝茶坐个片刻。” 沈清影摇头,表示毫无兴趣。 “没有楚玖那贱人在,感觉干什么都无趣。” 半夏很是不解。 “小玖在时,少夫人每天瞧着说心烦,看着就生气。” “今日总算把人扔那火坑过苦日子去了,少夫人该爽快才是,怎么还念叨起她来?” 睫羽轻颤,沈清影盯着房梁不说话。 因为她也想不出明确的答案。 说讨厌、憎恶吧,可自从楚玖搬去聚福轩后,她见不到、欺负不到,就总觉得这日子里少了点什么? 可留楚玖在身边呢,每天人在她眼前走来晃去的,看得她心烦,总想掐楚玖几下、训斥辱骂几句,直到看见楚玖那楚楚可怜的卑贱模样,她心里才会舒坦。 沈清影也说不上为什么。 如楚玖所言,她现在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了,而她楚玖卑微如蝼蚁,就算过往处处被楚玖抢了风头,时过境迁,现在她沈清影才是赢家。 是时,半夏给了个答案。 "要奴婢说啊,少夫人定是习惯了,习惯天天有个小玖在身旁给您添堵。" 沈清影“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有道理。” 她定是习惯了。 习惯跟楚玖争风头,习惯欺负她,习惯责骂训斥她,习惯看她被欺负却又无可奈何的隐忍模样,习惯将她踩到脚底下的那种优越,习惯掌控她的那种满足。 可这种习惯是从何时开始的? 沈清影陷入了沉思。 好似是从在书院里跟夫子读书时开始的。 两家父亲虽是世交,但母亲们并不熟络,是以,儿时沈清影也只是零丁见过楚玖几次。 但那时人小,也不记得什么。 直到十二三岁,离开宗族私塾,去皇家书院里读书后,她与楚玖的接触才多了起来。 起初,沈清影也并没有那么讨厌楚玖。 相反,她觉得楚玖好看。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就连那顺滑柔软的头发丝都好看。 楚玖站在那里就像是有个大大的月亮照在她头上似的,一闪一闪,发着柔和却又明亮的光。 只是那种好看,看得多了,便会让沈清影觉得很烦躁、很恼火。 但楚玖若肯陪她玩儿,一起有说有笑的,那种莫名的烦躁便又会消失,相反会感到很欣悦。 可好看又有才气的楚玖,身边总是会围着好多的人。 书院里的贵女姐妹们喜欢围着楚玖转,那些世家小公子们也总会想着法子同楚玖攀谈几句。 楚玖风头极盛,成了很多人的楚玖。 楚玖会跟许多贵女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姐妹,而她沈清影却只是那些闺中姐妹之一。 看着她每天跟别的贵女有说有笑的,沈清影便会觉得楚玖好招人厌。 她开始讨厌那张脸,讨厌楚玖说话的声音,讨厌与楚玖有关的一切。 于是,她便处处跟楚玖作对,处处都想跟楚玖一争高下,抢走楚玖的风头,让那些贵女都围着她沈清影转。 从教坊司里把楚玖赎到身边的那日,看到那个狼狈又凄惨的楚玖,沈清影当时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曾经那个被众人追捧的尚书千金,成了她沈清影一个人的丫鬟。 没人再围着楚玖转,而楚玖从那日起便只能围着她沈清影一人转,任她欺负、任她辱骂,然后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一口一句奴婢。 多好的事儿啊。 楚玖越可怜,越悲惨,沈清影心中的快感便越强。 可惜,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没法永远把楚玖留在身边,踩在脚底,然后欺负一辈子。 心情有点低落,还有些烦躁。 沈清影问半夏。 “你说,就没什么法子,再让那楚玖滚回来给我当丫鬟?” 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半夏不太肯定道:“倒也不是没法子,少夫人把她扔到了那等穷苦人家,等以后生了孩子,为了几斗米发愁,说不定便会跪着求少夫人来府上做事呢。” 说着说着,半夏想到了什么,揶揄笑道:“若是赶得巧,少夫人同世子生了小少爷,保不齐能让小玖进府当奶娘呢。” 沈清影躺在那里,想象着楚玖给她孩子喂奶的情形。 起初,她还笑得来劲,可笑着笑着,脸突然冷了下来。 楚玖的皮肤很白,白得跟那白瓷瓶似的,若是喂奶时,那对乳团也定是极白极软的...... 红唇微启,呼吸有点点乱,那熟悉的烦躁和火气再次涌上心头。 沈清影腾地坐起来,将那竹编枕头扔到了地上,莫名发起火儿来。 “想起楚玖那个狐狸精,就一肚子火。” “还想嫁给裴既白?” “想得美!” “过了今晚,她这辈子都只能给那穷鬼当媳妇儿,休想过上风风光光的富贵日子。” 沈清影的火气正旺时,半夏突然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少夫人,顺意进咱院子了,小心被听到。” 沈清影立马息了声。 只听顺意在院内扬声道:“启禀少夫人,小的刚刚同世子回府,在府门外正好遇见一位老妇,说是半夏姑娘的母亲,有急事来国公府寻她,此时正在角门处等着呢。” 半夏一听,面露急色,跑到屋门前问:“我阿娘来了,可说了是何急事?” 顺意摇头:“没问。” 半夏转头看向沈清影。 沈清影会意,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准她去了。 第一卷 第55章 下落 半夏跟着顺意出了紫楹苑。 可没走几步,便被顺意捂住嘴,直接提拎到了燕珩的书房。 房门紧闭,轩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 半夏跪在地上,怔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想着沈清影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燕珩几次,自己更不可能有何失误之处,冒犯触怒到世子。 可瞧着燕珩那沉冷阴鸷的神情,还有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之气,更不像是瞧上她,单独叫过来宠幸的。 半夏怕得身子微微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奴婢见过世子,不知世子寻奴婢来,是为何事?” 燕珩倚坐在案桌之后看着半夏,那眼神就跟淬了冰似的,冷冽而锋锐,好似能穿透皮囊,看清人的所思所想。 是时,顺意在旁替燕珩发问。 “裴公子今日和楚姑娘成亲,结果被人接回裴府,却发现新娘被人换了。” “此事,可与少夫人有关?” 半夏心里咯噔一下,紧忙低下头去,遮掩眼中的慌乱。 她万万没想到燕珩竟然会出面管此事,更没想到这么快就怀疑到了沈清影的头上。 可半夏自小便在沈清影身边侍奉,自是要忠于主子的。 更何况,沈清影的计划算得上天衣无缝。 佯做毫不知情的模样,半夏惊诧地回着顺意的话。 “竟有这种事,自早上裴家将楚姑娘娶走后,我与少夫人便一直呆在府中,对此事毫不知情。” “少夫人既已收了两千五百两的赎身银子,又岂会......” 等不及半夏把话说完,燕珩不耐烦地同顺意递了个眼神。 顺意当即转身,端来兵部大牢里才会用的刑具。 有夹手指的,有扎手指的,还有加官进爵用的桑皮纸,还有剜骨刀...... 那一个个刑具就像自带气场,看得半夏面色惨白,背脊升起一股阴冷的寒意。 直到顺意最后端出一小匣金瓜子来,半夏才暗暗松了口气。 也并非毫无选择余地。 吞金子死翘翘,也比扎手指来得好。 顺意将那匣金瓜子推到半夏膝前,和声悦色地做起了说客。 “咱们世子爷并不想插手此事,无奈好奇得很,只想同半夏姑娘问个究竟。” “就算知道了,事后也不会去责问少夫人,更不会告诉少夫人是你告的密。” “毕竟世子与少夫人是一家人,此事若是闹大了,被裴公子知晓,对咱们国公府也没什么好处。” “毕竟,少夫人要了赎银又换人,此举确实欠妥,传出去有失国公府的体面啊。” 顺意这话说的,好像早已断定此事就是沈清影干的。 “世子爷若能知晓详情,也好未雨绸缪,免得到时有何突发之事,没得法子应对,这也是为了咱们国公府好。” “若半夏姑娘识趣,讲出实情,这匣子金瓜子,便归半夏姑娘。” “若半夏姑娘不识抬举,只忠于少夫人一人,那摆在这里的苦头,怕是要吃上两三个。” 说话间,顺意拿起扎手指的刑具。 “十指连心,这一针针扎下去,让人痛不欲生。” 见半夏看着那刑具不语,顺意故意使坏吓她。 “半夏姑娘,你说,先扎哪个手指好?大拇指?还是无名指?” 半夏听着,觉得顺意的一句句话,仿若化成了一根根针,依次扎进了她的大拇指和无名指。 想象中的疼痛吓得她手攥成拳。 她吃不了苦头,哪一样都吃不了,也不想吃。 再看那一匣子金瓜子,原来不是给她吞的,是要买她开口的。 跟沈清影这么多年,拿的月例都没这匣子金瓜子多。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家里还有哥哥弟弟,母亲肯定是顾不上她的,所以,她得给自己攒够嫁妆。 忠心松动,半夏抬头望向燕珩。 “若奴婢说了,世子真的不会告诉少夫人吗?” 燕珩本是探探口风,没想到半夏的话竟这么好套,更没想到沈清影真如他所猜的这般恶毒。 缓缓眨了下眼,他颔首,给了回应。 可半夏却又踌躇了一瞬。 她的忠心不能卖得太廉价,于是委婉道:“少夫人平日里待奴婢极好,奴婢跟随她多年.......” 不等半夏把话说完,燕珩打开手旁的木盒子,大手一抓,将一把银锭子扔到了半夏的膝前。 他冷声道:“楚玖被抬去了何处?” 银锭子散了一地,半夏欣喜捡起,和那一匣子金瓜子放到了一起。 “回世子,奴婢只知是户姓李的穷苦人家,住在延祚坊那边。” “再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延祚坊地处京城偏隅,向来为穷闾之地。 坊中宅院,多由城中百姓置办后转租给流民,以收取薄利。 而所居流民多无力置产,亦无资营生,入城虽持文牒,却为了避役避税,鲜少有人赴户部立籍。 名籍混乱,实在难以稽查。 遂燕珩又问:“这姓李的人家,是何人介绍给你主子的?” 半夏答:“是沈府的夜香郎,少夫人本是想把小玖卖给那夜香郎的,谁知夜香郎已有婚约,这事儿便没成。而那夜香郎为了讨好沈府,讨好少夫人,就按照少夫人的要求,又给物色了一家。” 找到那夜香郎,便可追踪到楚玖的下落。 燕珩佯做无所谓的清冷模样,仿若根本不把楚玖的事儿放在心上似的。 冲房门努了努下巴,他漠声下令:“出去吧。” 半夏领命,捧着那匣子金银,退到了书房门口。 在她转身离开时,燕珩又不忘冷声叮嘱。 “此事,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今日来书房之事,也不要同少夫人和任何人提起。” 沈清影陷害楚玖这笔账日后再算,现在最重要的是瞒住裴既白,尽找到楚玖。 半夏点头如捣蒜。 她才不傻呢。 回去告诉沈清影,那不就明摆着她嘴不严,把自己的主子给卖了。 “世子放心,奴婢绝对不说。” 待人出了书房,燕珩匆匆换了身低调的玄色劲装,戴上帷帽遮掩,他带着顺意,匆匆离开国公府,分头朝两个方向而去。 顺意去寻沈府的那个夜香郎,燕珩则孤身前往延祚坊。 可耽误的时辰太多,离府时,红日已渐渐西沉。 金黄的余晖笼罩着整个京城,给每家每户都铺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纱。 一扇破旧的木窗亦是被照得金灿灿的,连带着那大红喜字愈发喜气红艳。 泛黄且发脆的窗纸滤过刺眼的夕阳,柔和的光线落在楚玖的脸上,照得人白里透着红,肌肤粉嫩得能滴水。 眼皮下的眸子轻动,睫羽微颤,楚玖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中缓缓醒来。 第一卷 第56章 想快点洞房 意识恢复清明,恐惧随之回潮。 楚玖腾地坐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周遭。 不再是花轿,而是间极其简陋的泥草房。 身上的嫁衣完好无损,但她被人捆住了手脚,放在了一个土炕上。 土炕不短,大概能睡三五个人。 一个半卷的芦苇帘子从屋梁上垂挂下来,若是全放下来,则可将土炕一分为二。 窗户和土墙上贴着大红色的囍字,身下的被褥上则撒着少得可怜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来不及思索太多,楚玖试着挣脱手腕上的绳子。 只是双手被反捆在背后,她牙咬不到,手也用不上力。 举目寻找可以利用的尖锐器物,房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子僵滞在那里,楚玖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一身补丁布衣洗得发白,生活的窘困和艰辛都刻在了那一条条皱纹里,打眼瞧去苍老又憔悴,满是疲惫之态。 但许是日子特殊,老妇人的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身上还佩戴了与其格格不入的首饰。 只不过,那首饰都是楚玖身上的东西。 就连发髻上的簪子也是燕玦买给她的那支蝴蝶簪子。 可此时,比起那些值钱的首饰,楚玖更担心的是身上的匕首是否也被老妇搜刮了去。 “醒了?” 老妇人将喜烛摆好,冷脸瞧了楚玖一眼,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 目光紧紧跟着那老妇人,楚玖好声好气道:“大娘,我嫁的是裴家,应是两家抬错了花轿,接错了人。” 老妇人无动于衷,说起话来语气冰冷而死板,根本不给人讲理的余地。 “不管是抬错还是接错,进了我李家的门,以后就是我儿的媳妇。” 手脚都被捆得结实,明显是担心她跑了。 又怎能靠一句两句话,便说服对方放了自己? 所处形势太过被动,不好以硬碰硬。 “我有点渴,大娘能给口水喝吗?” 楚玖试图缓解僵持的气氛,让老妇人对她放下戒心来。 老妇人倒是好说话,态度冰冷地喂楚玖喝了大半碗的水。 楚玖放轻语调,又试着跟对方谈起了条件。 “大娘的儿媳定是抬去了我夫君家,若大娘能送我回去,到时不仅有儿媳,还会有好宅子住。” 老妇人倒十分精明,很怕自家吃了亏。 “我家穷,放你回去,若那女子不肯跟来,你又跑了,我儿子岂不是没了媳妇?” 楚玖继续好声商量。 “只要大娘肯放我,我可以给你许多银子,就算那小娘子不肯嫁到您家,到时我也可替大娘寻媒人替你儿子说亲。” 老妇人坐在矮凳上,低头剪着囍字,压根不理楚玖这一茬。 楚玖又将诱惑具体了一些。 “一栋宅子外加三百两?” 老妇人凶巴巴地瞪向楚玖,就像踩到了她的痛处似的,声调突然拔高,神色变得刁钻又刻薄。 “你那些嫁妆,从进到这家门起,就都是这个家的,是我儿子的。” “当了我李家的媳妇儿,就是我李家的人,什么宅子银两,你有什么都得给我们,这都是为妻为媳该做的。” 这是什么强盗道理? 楚玖抽了抽嘴角,气得欲言又止。 默了片刻,她冷声质问,态度也强硬了起来。 “可娶亲哪有把新娘绑起来的道理,你们总不能绑我一辈子吧?” 只要手脚能获得自由,总有逃出去的机会。 那老妇人则说:“等今夜你同我儿生米煮成熟饭后,再跟他睡个两三日,自然会给你解开。”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娘!” 声音与人一同出现在门口。 “这就是娘给我娶的娘子?” 楚玖循声看去。 只见那男子双目突出,长了一副不好惹的凶狠相。 而他身上的喜服也不知被多少人穿过,早已洗得褪了色,另外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红色补丁。 男子双眼放光地盯着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土炕走来。 楚玖朝他的腿瞥了一眼过去,虽有长长的衣摆遮挡,却也能看得出来男子的腿一长一短。 就像瞧个稀奇物件似的,那跛子的脸凑到她身前,目光饥渴难耐地将楚玖上下打量了个遍。 “娘,这媳妇真好看!” 说话间,脏兮兮的手还朝楚玖的脸伸来。 楚玖下意识头后仰,躲过了那只手的触碰。 谁知这一行为激怒了李跛子,抬手就狠狠抡了楚玖一巴掌。 “他妈的敢躲我?” “等一会儿洞房时,看我不操死你。” 色眯眯地舔了下唇,那跛子奸笑转身。 “娘,我借的这身喜服如何?” 老妇人走过来替李跛子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满眼慈爱地打量道:“旧是旧了点,但好歹看着喜气。” 男子转头又看了眼楚玖,急不可耐道:“娘,啥时拜堂,我想快点洞房。” “急什么。” 老妇人将李跛子按坐在板凳上,耐心地给他梳发盘髻。 “等会儿你去把街坊邻里都叫来,人到齐了,咱们就拜堂办席,收点礼钱。” “喝完喜酒,你就跟你媳妇儿洞房。” 李跛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楚玖看,用力点头笑道:“娘,快点喝喜酒吧,儿子等不及了。” “好,娘快点。” 原本在楚玖头上的红色绒花,被老妇人簪在了李跛子的头上。 新郎官儿打扮好了,老夫人喜笑颜开地将人推起,“快去吧。” 李跛子拄着拐杖,一边看着楚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 破旧的木门吱呀关上,老妇人也相继离开,赶着去准备拜堂备宴的事。 第一卷 第57章 还有什么好怕的 反绑在后背的双手扭动鼓弄了半天,楚玖才摸到袖袋。 幸好匕首还在。 只可惜袖袋深而大,双手又被绑得紧,折腾了大半天也没能将那把匕首取出来。 关键还是绳子。 环顾四周,楚玖搜寻割断绳子的法子。 视线从某处掠过又回移,她看到木桌上那几根尚未点燃的喜烛。 火。 对,用火。 等喜烛点燃,便可烧掉捆绑她的绳子。 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楚玖开始等,乖顺听话地等。 她不吵也不闹,乖乖地与那跛子拜堂,又乖乖地盖着红盖头,坐在那火炕边上,等着李跛子来洞房。 房门被人从外面落锁,穷困破败的土屋子终于剩下楚玖一人。 屋外欢声笑语,杯盏相碰,很是热闹。 这种时候,就是越热闹越好。 楚玖挪着身子下炕,一蹦一跳地来到茶桌前。 抬起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她不顾火的灼烫,不断扭头调整位置和姿势,将手腕上的绳索凑到喜烛跳跃的火苗上。 可拇指粗的绳子尚未烧断,便听到屋外有人高声起哄。 美眸圆睁,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竖着耳朵仔细留意外面的动静。 “这喜酒才喝多少,就急着下桌?” “莫不是急着要洞房?” “等不及了,等我先操次娘子再出来陪你们喝。” “几碗酒的功夫都等不住,不够意思啊,李跛子?” “弄的时候大点儿声,让我们都听听。” ...... 脚步声临近,那跛子要进屋了。 楚玖心跳如擂鼓,紧绷的神经宛若拉紧的弓弦,随时都有绷断的危险。 门锁当啷响了几下,在屋门被人推开的霎那间,楚玖已及时蹦回炕上,闭眼装熟睡,等着余火将绳子烧断。 房门关阖又挂上闩,李跛子带着一身酒气朝楚玖靠近。 就好像第一次见到山珍海味似的,他眼中露着新奇和兴奋,急不可耐地爬上了炕。 “娘子,夫君来了。” 楚玖睁开眼,目光警惕且犀利地瞪着对方。 拐杖被扔到一旁,李跛子不停地咽着口水,双手从楚玖的脚腕处摸起,向上撩起她的裙摆。 楚玖则向后挪着身子躲避。 “躲什么?” 拽着那双被捆紧的脚,李跛子粗暴地将楚玖又拖了回来。 “再跑能跑哪儿去,快来认认你夫君。” 嘿嘿的笑声尖锐又猥琐,那凸出的双目则噙着扭曲的兴奋。 李跛子猴急猴急地脱掉泛白的喜服和打着无数补丁的旧裤子,露出一长一短的腿,还有一个狰狞又丑陋的树根子。 “来吧,让你尝尝夫君宝贝的厉害。” 话落,他便要撕扯楚玖的衣服。 楚玖不哭也不叫,当即抬起被捆绑的双脚,狠狠踹在对方的心口上。 李跛子“啊”的一声摔下了炕,捂着心口,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然后骂骂咧咧地再次朝楚玖扑来。 “他妈的敢踹我?” “瞧不起我是个跛子是吧?” 他跨坐在楚玖身上,揪起她的衣襟,便开始扇打楚玖的脸。 “我让你瞧不起我!” “嫌我是跛子,你个贱人,让你瞧不起我!” 一个接一个巴掌重重落下,打得楚玖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也跟着发晕。 相似的场景与记忆中的噩梦重叠,那年那日那晚的恐惧如同洪水一般汹涌扑来,让人窒息得身体僵滞而麻木。 她睁眼看着那跛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淹没了她的倔强和愤怒,取而代之是那晚的绝望。 屋外似是有人在听墙角,笑哈哈地起着哄。 “李跛子,你悠着点来。” “娘子娇弱,别弄疼了。” 无情,冷漠。 就跟教坊司里的那些恩客一样,从不把女人当人。 残留的星火早已将绳索烧断,可楚玖却怕得忘记了反抗。 泪花簌簌而落,模糊了撕扯她衣裙的人。 好像产生了幻觉一样,楚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教坊司的那间屋子,成了一个残破不堪的布偶,躺在床上被人肆意践踏凌辱。 无意间她隔着衣料碰到那把匕首,耳边猝然响起燕珩低沉轻缓的声音。 “别急,也别慌。” “要出其不意,要够快......” “没有那么多奇迹,也不会有人无时无刻保护你......” 就好似燕珩此时正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细语一样。 过往他说过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如魔音般在她耳边回荡。 “太阳穴,下颌,心口……” “......攻击要害,绝不要手软……” “谁再敢碰你、欺辱你,以后就用这个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字突然跳出来。 那颗几乎死掉的心重新狂跳起来,好似要冲破胸口。 奈何那跛子打她打得凶,且已开始扒掉她的衣裙,欲要行强来之举。 摸出匕首,决绝地挥起落下,楚玖刺在了那狰狞可怖的树根上。 刺下又拔出,鲜血迸了她一脸。 恐惧、慌乱和愤恨在她眼中交织叠涌,而握着匕首的手则抖得不像话。 楚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怔怔然地看着那跛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命根子,痛苦无比地在那里嘶嚎惨叫。 她没杀过人,虽然一直想着要杀掉曾虐待过她的人,可刀尖插进骨血中的触感顺着匕首传到指尖时,便感到可怖异常。 屋内的动静,引来了屋外人的注意。 老妇人用力敲着房门。 “儿啊,怎么了?” “快开门。” “让娘进去!” 跛子捂着血淋淋的命根子,疼得面色惨白如纸,可一双眼睛却布满了红血丝。 他暴怒嘶吼,再次扑向楚玖。 沾满血的手抓着她的头发,狠力地往墙上撞。 强力的冲击撞得楚玖脑子嗡嗡作响,麻木得感受不到一丝半点的疼痛,只觉有股暖流不断地从额头流淌下来,染红了楚玖眼中的世界。 污浊的世界,泪水根本冲洗不净。 眼前的李跛子竟与当年那恩客的身影重叠。 都是模糊不清的,都是丑陋而残暴的。 楚玖又想起燕珩说的话。 他说绝不要手软,手软就是给对方留下残害自己的余地。 燕珩说得对。 刚刚她就不该心软,该对着要害之中,一击毙命。 尽管冰凉的手抖得厉害,连同呼吸好似都乱了节奏,眼前也飘满了星辰,可楚玖还是死死紧握着匕首,在头再次撞向墙面时,毫不犹豫地朝李跛子的心口狠狠刺去。 身前的人动作凝滞在此刻,李跛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心口,张着嘴,无声呻吟了几下,便嘭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地躺在那里。 楚玖看着身前的尸体,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许是哭自己命运多舛,许是哭自己杀了人,脏了双手,又或许是哭自己终于勇敢了一回,做出了在那一场场噩梦里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只有楚玖自己知道,眼前她刺的虽是这个李跛子,可同时刺的也是记忆里那残暴的恩客,刺的是那场难以摆脱的噩梦,刺的是曾经那个懦弱且无助的自己。 就好像破茧成蝶,就好像涅槃重生。 她手刃了那个肮脏不堪的自己,杀死了那个遍体鳞伤且又奄奄一息的布偶。 萦绕在心口多年的憾与恨,都仿若在此刻被斩断,与那破烂的布偶一起幻化成尘埃,一起在她的世界里消弭。 心轻了,她释然了,三千尘世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楚玖将那匕首从那李跛子的心口拔出,割断脚腕上的捆绳,整理好衣裙,踉踉跄跄地下炕,走到那即将被撞破的房门。 人都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奇迹,与其等着别人来救她,还不如握着燕珩给她的这把匕首,给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大不了,就是死。 有骨气地死,总好过窝窝囊囊地被人欺负死的好。 手不再抖,楚玖握着匕首,打开了房门。 第一卷 第58章 怎么会这样 楚玖手握匕首,满脸是血地出现在门口,吓得那几人都顿住了步子。 老妇人最先回过神来,看向炕上的李跛子。 见人躺在那里不动,嚎啕大哭地跑过去,也顾不得楚玖这边。 “儿啊~”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 楚玖则撑着最后几丝清明,握着匕首,目光决绝又狠厉地迈步,朝门外走去。 死的又不是自家的人,事不关己,门口那几个街坊邻里都怯怯地向两侧退着步子,很怕楚玖发疯拿刀伤到他们。 双腿像灌了铅,身子却轻得有些虚浮。 额头上仍有血在流淌,后知后觉的疼痛席卷,楚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事物也开始模糊不清。 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她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虚弱的喘息声。 拖着沉重的步子,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朝着院门走去。 必须要离开这里。 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外面。 出了那院门,顺着幽暗的巷子,楚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口走去。 可走了没多久,身后便传来那老妇人尖锐的怒吼声。 “我要让你给我儿偿命,下去给他陪葬!” 感知到危机袭来,楚玖转过身去,却眼见着一个榔头朝她袭来。 来不及躲闪,她闭上眼,本能抬起手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预期的重击却并未砸到她的头上。 她睁开眼,模糊幽暗的视线里出现一只手臂,替她挡住了那当头一棒。 手臂反手一抓,将人连带那棒槌一同甩向对面的墙壁。 腰间随之被箍紧,宽阔结实的胸怀从背后紧贴上来。 熟悉的香气,炙热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 楚玖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一眼,便知是燕珩。 就好像是沧海里的一叶浮舟,终于遇到了可以避风停歇的港湾。 管它是故土,还是他乡,楚玖环抱住燕珩,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浮木。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抱得紧紧的,将自己的命抱得紧紧的。 “别怕,有我在。” 让人极其安心的一句,低沉沙哑且带着颤音。 温热的怀抱隔断了所有的危险和恐惧,紧绷的心瞬间就卸了力,连带着那所剩不多的清明也跟着一同涣散开来。 尘世被黑暗吞噬,周遭归于沉寂。 楚玖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待有知觉时,便感到头疼欲裂。 她嘶了一声,扶头撑身坐起。 能摸得到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绵帛。 环顾周遭,也不知身处何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鼻尖下熏香缭绕,是上好的安神香。 耳边隐约有衣料摩挲的声响,明显屋子里还有个人。 楚玖循声看去,却仍是黑漆漆一片。 熟悉的雪松香倏然灌入鼻腔,温热的气息随之缓缓靠近。 “醒了?” 是燕珩无疑。 楚玖不解道:“什么时辰了,屋子里好黑啊,为何不点灯烛?” 燕珩听到此话,整个人都僵滞在了那里。 他凝视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怔了怔,蹙紧眉头,不是十分确定地抬起手,在楚玖眼前晃了晃。 楚玖目光虚空地眨了眨眼,对此毫无反应。 “燕珩,这是哪里?” “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 楚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关在什么密室地窖里了。 而燕珩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反复。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 这样好看的一双眼,怎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燕珩,你怎么不说话?” 楚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柔荑素手无措地探出,去触摸寻找身前的燕珩。 长有薄茧的手勾住她的指尖,随即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温热的掌心里。 燕珩的手有些抖,抖得楚玖心头的那抹不祥愈发地强烈。 她眨了眨眼,不再问,也不再说话,唯有流出的眼泪在诉说她的情绪。 燕珩蹙着眉头,紧了下酸涩鼻子。 他一把将楚玖揽入怀里,俯首在她耳边哑声道:“我定会给你找京城最好的大夫。”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其中还有宫中的御用太医。 隔着帷帐诊脉,最后的诊断都大同小异。 “此症乃瘀血阻络之象。” “姑娘头部受创,恶血未散,滞于清窍,致使目脉闭塞、气血不通,故而双目暂失光明。” “服用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再时常施针疏通经络,待瘀滞渐消,或有复明之机。 楚玖就这么成了个瞎子。 可她没有痛哭,也没有作闹。 人都杀过了,经历了这么多坎坷的事,她内心强大得可以接受任何糟糕的情形。 最起码,她还好好活着不是。 最起码,再怎么糟糕,也不会比教坊司那段日子更糟糕。 大夫说有复明的可能,她便该积极面对,好好吃药,努力活着。 只是,楚玖还是很难适应黑暗。 就好像被关在一个幽暗的屋子里,很无助,很孤独,很颓丧。 “小玖,该喝药了。” 燕珩吹了吹气,将盛着汤药的勺子递到她的嘴边,动作温柔,语气柔和。 楚玖乖顺地张嘴,喝了下那一勺勺苦涩难咽的药汁。 可再苦,也没有她的人生苦吧。 “这是哪里?”楚玖平声问。 燕珩倒也诚实,“之前给你置备的那个宅子里。” 楚玖垂着眸眼,目光不聚焦地盯着虚空,一张清丽的脸神色清清冷冷。 “世子这下终于得逞了,把我圈在这宅子里,定然很得意,很开心吧。” 燕珩哼笑了一声,调侃道:“算不上得逞,毕竟,我可没想过养个瞎子。” 楚玖叹气自嘲。 “瞎子不更好摆弄,老天爷都在帮你。” 从蜜饯罐里夹出一块糖渍梅子,燕珩将其送到楚玖嘴边,然后接着她的话。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定是我的痴情打动了老天。” 楚玖切了一声,启唇,含住了那块梅子。 酸酸甜甜入口,瞬间压下了药的苦涩。 “我杀了人。” 燕珩点头,“杀得好。” “那个老妇应该不会善罢甘休......”顿了顿,楚玖有些愧疚道:“死了亲儿子,她应该很伤心。” “银两给足了,他儿子也安葬妥当,小玖只需安心养病,不必在为此事费心。” 燕珩是不会告诉楚玖他有多冷血,多残忍。 把她打成这样的人,哪还配入土为安,当该扔到荒郊野外喂禽兽的好。 而害她成这样的人,也该寻个时候算算账了。 就在这时,顺意突然隔着屋门急声唤他。 “世子,小的有急事禀告。” 燕珩起身来到屋外。 担心楚玖听到,顺意压着惊喜,凑上前来,在燕珩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大公子还活着,已经回府了。” “世子快回去看看吧。” 第一卷 第59章 归来 燕珩一踏进聚福轩,便看见国公夫人抱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放声痛哭。 好似害怕又是一场梦,国公夫人再三抚摸那脏兮兮的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真是我的玦儿回来了?” 燕玦握住脸上的那只手,双眼灼灼有光地点着头。 “母亲的玦儿真的回来了。” “是玦儿不孝,让母亲和父亲伤心难过了。” 国公夫人摇头,热泪盈眶地再次将燕玦抱入怀里,摸着那乱得如蓬草,时不时还掉虱子的头。 “好孩子,活着回来就好。” “活着回来就好啊!” “母子连心,娘就知道,我的玦儿还好好活着。” “就是你怎么脏成这样儿,娘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燕玦嘿嘿笑得爽朗。 “母亲看街上那些叫花子,有几个是干净的。” …… 听着两人的对话,燕珩踱步来到那母子身前,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像个多余的局外人一样。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还是一同从娘肚子里出来的,看到燕玦没有死在敌军的刀下,没有被坑埋在异国他乡,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纵使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鼻子一酸,燕珩还是红了眼。 “阿兄。” 仿若怕惊醒一场梦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 燕玦闻声,从国公夫人怀中走出,顶着那副狼狈的乞丐相,笑容明朗地朝他大步走来。 双生兄弟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对方劫后余生的艰难,也能感知久别重逢的悲喜交加。 端详了一番,燕玦一把抱住燕珩,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像以前那般,燕玦习惯用力气表达欢喜的情绪。 就是下手也没个轻重。 胸腔被拍得震颤,燕珩轻咳了几声。 国公府仿佛又恢复了几年前的生机,国公夫人心中大喜,不知疲倦地指挥着府里的上上下下。 “快,快去烧水,侍奉大公子沐浴更衣。” “李嬷嬷,让灶房那边赶紧熬点好消化的肉粥来,再备点玦儿爱吃的小菜。” “派个人去给公爷送信,告诉公爷,我们的玦儿还活着。” “燕玦以前住的院子,赶紧派人收拾下。” “被褥都要换新的。” “对了,稍后给玦儿量量尺码,明日就让人给他做几件新衣裳......” “还有,快出府去寻个大夫来,看看玦儿的身子有没有要调理的地方。” 忙活了大半晌,国公夫人突然想起什么来。 “李嬷嬷,再去叮嘱下府上的下人,燕玦回来的事儿,暂时别跟外人说。” 李嬷嬷很是困惑。 “大公子活着回来是好事啊,本该宴请宾客庆祝的,为何不能让外人知晓?” 国公夫人却神色凝重地摇着头。 “此事还得等公爷那边的消息。” “燕玦是从敌国军营里逃回来的,此事可大可小,还是谨慎为妙。” 李嬷嬷立马明白了国公夫人的顾虑。 “小心驶得万年船,夫人的担忧有道理。” ...... 热气缭绕的耳房,燕珩大喇喇地窝坐在交椅里。 他单手撑着太阳穴,一瞬不瞬地看着泡在浴池里的燕玦。 两名丫鬟替燕玦搓去了满身的泥垢,又累死累活地为他洗去了那满头的虱子。 墨发垂散,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头上,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终于出落成干干净净的俊俏公子。 浴池里的水污了,下人们又填满了浴桶。 水里撒了当季的鲜花,燕玦舒舒服服地泡在那热水中,同燕珩细细讲起了他的逃亡之路。 原来那日遭遇伏兵后,他并没有被坑埋,而是被敌军俘获。 在敌国的军营里,敌军对他严刑拷打,只为获取更多有关大宸的军情。 长大数月的折磨催残,让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好在那军营里有大宸边陲的百姓被抓过去当奴役,每日给狱中送饭,日子久了,知晓他是楚家军的少将军后,便伺机制造混乱,助他逃了出去。 可为了逃亡,他亦是经历了一场死战。 拖着重伤的身体,他躺在荒天野地里等死,却没想到被一个猎户所救。 在猎户的家中,他养伤养了半年之久,可待伤好后,又被当地的官兵抓去服役,给敌国修建城墙。 这就又耽误了小半年。 后来他终于寻得机会逃走,可惜身上没有银两,只能一路乞讨,靠着两只脚,偶尔再搭搭镖局的顺风车,从遥远的南疆走回了京城。 燕玦性子爽朗活脱,话自然也多。 即使经历那么多的事,本性仍未改变。 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被他讲得惟妙惟肖,听得燕珩仿若身临其境。 前半段燕珩听得倒是认真,可听着听着,便心不在焉起来。 兄长活着就好,管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燕珩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楚玖。 一个瞎子,纵使安排了人在旁伺候,可她行动多有不便,燕珩很不放心。 偏偏兄长讲个没完,恨不得把路上遇到的奇闻轶事,统统都要与他讲个遍。 燕珩抬手搓了搓脸,忍不住起身,拿起一罐配有薄荷、皂角的青盐,还有一把猪鬃做的兽骨刷,一同递给燕玦,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话语。 “阿兄,别忘了净齿。” “赶了这么远的路,今日先好生歇息.....” 燕玦伸手接过,兽骨刷蘸了点盐粉,一边刷牙一边声音含糊地继续讲。 “见到母亲和你高兴,阿兄一点都不累。” “咱兄弟俩几年没见,稍后你必须陪兄长喝几杯。” 眉锋轻挑,燕珩挠了挠额头,无奈地又坐回那把交椅上。 燕玦又自顾自地说了大半晌。 待沐浴更衣后,终于提起了那个名字。 “对了,楚玖她......怎么样了?” 同样的一双丹凤眼,赤忱化成一潭搅不开的深水,蕴着患得患失的落寞和忧郁。 “可是嫁人成亲了?” 燕珩直视着那双眼,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平静从容得让人看不出一丝半点的破绽。 燕玦低下头,系着衣带,唇角勾起苦涩的笑来。 “也是,我都死了三年多了,换做是谁,也都该嫁了。” 燕珩没再说什么,将自己独占的私心藏得很深很深。 即使他不说,日后也会有人告诉燕玦,楚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从顺意送来的木盒子里,燕珩挑了支黑玉簪子,将其递给了燕玦身后的丫鬟。 玉簪盘发,半披半束,屋子里面瞬间便有了两个装扮相似,长相一模一样的公子。 但靠着肤色和身形,尚且还能区分开来。 燕玦当了一年多的乞丐,风吹日晒,饥一顿饱一顿的,身子自然是清瘦一些,肤色也较燕珩黑了几分。 似乎仍然惦念着楚玖,燕玦又问:“不知嫁的哪户人家?” 燕珩眉头轻挑,说起话来声音懒散又随性,好似对那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京城富商,裴家。” “裴家?”燕玦眼神诧异,“怎么嫁了商贾之家?” 是啊,商贾之家唯利是图,跟裴既白,还不如跟他,怎么非得嫁给商贾之家? 燕珩也想不明白。 折腾一通,把自己眼睛给折腾瞎了。 若是当初乖乖跟她,哪轮得到沈清影搞那腌臜事。 凤眼低垂,他意兴阑珊地陪燕玦闲聊。 “许是......她想坐在金山银山上数银子?” 第一卷 第60章 五十文也干 在漆黑的世界里,时间过得很慢,十二时辰都变得毫无意义。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气,耳边窸窸窣窣的,是那个小丫鬟在屋门口熬药。 楚玖躺在床上,分不清此时是黑夜还是白天。 应该是白天吧。 谁家好人大晚上熬药。 但她也懒得问。 反正困了就睡,不困就这么干眨眼躺着。 “今日外头天气极好,一直躺在这里多无聊。” “不如我扶小姐到外面坐会儿,晒晒太阳,透透气?” 小丫鬟边说边朝床榻这边走来。 听脚步声和语气,有些毛躁。 这丫鬟不像是被调教过的。 楚玖也确实躺累了,便在那小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摸寻到廊庑下,凭栏而坐。 盛夏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都是烫的。 许是在屋子里躺得太久,手脚微凉,楚玖倒挺享受这热烘烘的感觉。 几缕清风穿过廊庑,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发丝被吹得飞扬蜿蜒,时不时扫过她的面颊,很柔,很痒。 院中应是有棵树,树上的知了吱吱喳喳的,竞相叫得异常地起劲儿。 眼睛看不到了,听觉、嗅觉、触觉便会被无限放大,变得比以往还要敏锐。 楚玖甚至能凭借知了的叫声,听出那棵树的大致位置。 闲来无事,她便同那小丫鬟搭话。 “院子里种的是什么树?” 小丫鬟拖着声调“嗯”了片刻,不太确定道:“应该是梧桐吧,树冠很大,长得特别繁茂,树荫下放了竹编的桌椅,小姐若是想,可以去那里坐着喝茶,就是有虫子,飞来飞去的。” 楚玖唇畔漾出一丝笑来。 小丫鬟人很好,知道她看不到,还特意描述得很清楚。 楚玖的脑海里都跟着有了画面。 “你叫什么名字?”楚玖问。 “我叫阿斗,老齐家的。” “阿斗?” 楚玖念了下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可爱。 扶不起的阿斗,傻乎乎的,倒跟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像。 “之前在何处做事,看你不像是做过侍奉丫鬟的?”楚玖又问。 “之前在染布坊做活计,但娘亲生病了,我赚的那点银子不够给娘亲看病买药,也不够给弟弟妹妹们买米粮,就把自己卖给了媒人,谁知......” 阿斗大致将事情的经过同楚玖讲了一遍。 “后来,黄公子见我可怜,便把我带到了这里,让我好好侍奉小姐,然后每个月给我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楚玖不免惊叹。 这可比她给沈清影当丫鬟时拿的月例多多了。 阿斗喜滋滋地附和她的话。 “是啊,黄公子人可好了,知道我家里穷,母亲要看病吃药,给的银子可多了,送我来之前,还给我家送了几斗米和几两肉过去。” 只听说黄达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出身商贾之家,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楚玖颔首表示认同。 “是很好。” 她慵懒地趴在扶栏上,头枕着胳膊。 虽然看不到,却能通过照在身上的阳光,想象出阳光绚烂的景象。 时光静静流淌,楚玖的心很平静。 可以说,不平静也没别的法子吧。 她慢声又问阿斗。 “那你可知我是谁?” 阿斗瓮声瓮气道:“不知道,黄公子叮嘱过了,让我在这里陪着姑娘,好好做事即可。让我没事别瞎打听,不该问的就别问,不该说的就别说,不然会扣我银子的。” 楚玖不再说话,静静地感受着夏风拂面,嗅着空气里糅杂的味道。 想想也是。 燕珩把她藏在这里,又岂会让外人知晓她是谁。 他定会瞒着国公府,瞒着裴既白。 只是不知在黄达那里,他是如何解释的。 楚玖只恨自己现在是个行动不便的瞎子,不然绝不会乖乖呆在这宅子里。 现在跟被燕珩养的外室,有什么区别? 楚玖倏地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灵光乍现。 如果不是被养,那她是不是就不算外室了? 要给裴既白的赎身银子还没还,上次那幅《车舆讨欢图》总共卖了七千五百两,扣掉给书斋掌柜的辛苦费,再加上沈清影给的三百两,还有之前卖画所得的一千三百两,她现在总共有六千八百多两。 比不起黄达那种富商,租个宅子,养个丫鬟婆子,不成问题。 楚玖从未如此盼过燕珩。 她坐在廊庑下等啊等啊,等到阿斗把药都熬好了,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等到晚膳的粥都喝完了,才等来燕珩。 “抱歉,今日有事缠身。” 从燕珩一进门,楚玖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看样子喝了不少,说起话来声音暗哑,带着几分醉意,又带着几分焦急。 “没什么好道歉的,世子本也不用来的。” 楚玖态度清冷,语气平平,仍与燕珩保持着疏冷的距离。 她伸手去摸放在枕边的账本,递给了燕珩。 宽大的薄纱袍子在地面铺展,燕珩就那么单膝跪在楚玖的身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莫名出现的账本。 “这是何意?” 也不需要兜什么弯子,楚玖开门见山。 “我不会给你当外室,所以,便无需世子来养我。” “在我双眼复明前,这宅子我自己出银子租,丫鬟婆子的月例和宅子里的吃穿用度,也都由我来付。” “这账本世子拿着,每日的花销寻个人记在上面,月中和月末,我各清算一次。” 楚玖目不聚焦地盯着一处,一字一顿地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宅子周边很是清静,听着不像位于京城的繁华之地。” “按照京城租赁行情,这三进门的宅子,一个月也就十余两银子。” “阿斗月例是黄公子定的一两,既已定了,就不改了。” “而那做饭的婆子就按正常的五百文来算好了。” “吃穿用度就按平常人家的标准,算上药钱和看大夫的,我每月给世子二十两,应该足矣。” “世子若是不同意,我就不吃不喝,饿死自己。” 身旁响起极轻的一声嗔笑。 燕珩啼笑皆非。 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说话。 “若真按小玖所言,这笔账里,可还少了一笔银子。” 楚玖有六千八百多两。 她底气足,不差钱。 “少了哪笔?” 燕珩干脆盘腿坐在楚玖的身前。 他仰着头,目光粘稠地瞧着眼前这倔强又好看的小瞎子。 “每日的支出要盯,账要记,银子要算,这账房先生谁来干?” 对哦。 楚玖抿唇沉思。 她现在瞎了,记账什么的自是不成。 但阿斗和做饭的婆子好像都不识字,肯定是指望不上。 而能信得过的人...... “那让顺意来?我另外再给他付一份月例。” 燕珩撑着醉醺醺的脸,懒声道:“顺意很忙,不如我闲。” 好歹燕珩是松口了,不再强迫她受他这份好。 于是,楚玖倒也爽快。 “五十文。” 燕珩拧了下眉头,哂笑道:“如此便宜,都不如那做饭的阿婆?” 楚玖不给笑脸。 “上赶子的不是买卖,世子这是自找的。” “不若,现在就将我送回裴家,也省了这些麻烦。” 燕珩将头枕在楚玖的双腿上,闭眼吐了口酒气,两个字随即绕唇而出。 “休想。” 双臂圈紧楚玖的腿,头在腿窝处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枕着。 然后又道:“本世子下贱,五十文也干。” 第一卷 第61章 想谁都一样 腿上枕着的那颗头沉沉的,楚玖伸手摸过去,欲要将其推开。 可眼睛看不到,指尖不小心碰到燕珩的唇角。 手指瑟缩刚要收回,燕珩却趁机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头。 舌尖扫过,滑滑腻腻的,弄得她指头都湿了。 手指在燕珩的脸上正反面地蹭了蹭,楚玖又将口水都还给了他。一声嗔笑在无尽的黑暗中响起。 可楚玖笃定,燕珩并不会恼火。 楚玖动作蛮横地将他的头推开,语气疏离道:“租宅子雇人,都要有契约为证,你我也要立个契据才好。” 只要楚玖能在这宅子里住得踏实舒心,燕珩什么都依她。 那银子就算收了,暂时帮她存着便是。 反正早晚都是要成为一家人,以后他的,还不都是楚玖的。 “我抱你去书房?”燕珩主动问道。 楚玖摇头起身。 “我有腿,自己能走。” “更何况,在这宅子里,你是管账的,而我是雇主,男女授受不亲,以后还请注意言行。” 燕珩真是被气得没了脾气。 盘腿坐在地上,指尖搓了搓眉头。 可即使楚玖划清了楚河汉界,这单独的相处,也是他几年前便憧憬向往的,何其的难能可贵,还挑什么三,拣什么四。 给点脸就要吧。 “遵命,主子。” 燕珩拖着懒洋洋的声调站起,牵起楚玖的手,欲要带她去书房。 楚玖却将手从他掌心抽离,转而抓着他的衣袖。 虽然看不到燕珩是何种表情,但楚玖能听到他无奈地吁了口气。 “走吧。”楚玖催促道。 燕珩步子迈得很慢,迎合着多有不便的楚玖。 在遇到桌椅时,会抬起手臂将她拦到一旁。 “小心,前面是门槛。” 楚玖伸手摸到门框,小心翼翼地抬腿,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然后跟着燕珩右转,抬手摸着门窗,顺着廊庑朝书房挪步而去。 夜风拂面,清爽宜人,吹得那醉意都散了几分。 燕珩瞧了瞧楚玖那不安的手,细心道:“街上算命的瞎子都是用的竹杖,明日给你买一个来,方便你在院中走动。” 楚玖颔首,很是客气。 “那就麻烦世子了,到时花了多少银子,别忘了记在账上。” 燕珩浅笑揶揄。 “主子放心,账定会记得清清楚楚。” 楚玖又补充了道:“你不用作弊,有多少记多少,我有银子付你。” “不担心。” 尽管楚玖看不到,可燕珩还是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泼墨先生一副丹青便能卖上几千两,本世子有何担心的。” 楚玖突然顿在了那里。 她紧抓着那宽大的衣袖,也拽停了燕珩的步子。 秀眉紧蹙,楚玖诧异道:“世子是如何知晓的?又是何时知晓的?” 被酒熏醉的凤眸笑意不改,燕珩故意逗她。 “都把本世子的洞房夜画那春闺图上了,想不认出来都难。” “这么想来......” 言语间,燕珩俯首凑到楚玖耳边,小声调侃。 “那幅车舆讨欢图,马车里的男女倒像是我和你。” “当时碰都不让碰,背地里却想象那等场景,下次,定按画中那般好好侍奉小玖。” 楚玖打死也不想承认。 “画的根本不是世子。” 燕珩拉着人继续往前走,拖着声调反呛。 “那身圆领官袍,分明是我那日穿的。” “朝中穿那颜色官袍的大人多着去了。”楚玖仍然嘴硬。 “可画出自小玖的手,画的自是你的所见所想,难不成,你同其他朝廷官员同乘过一辆马车,还在车里又亲又抱?” 燕珩辞锋沉稳,令人无可置喙。 隐秘被拆穿,楚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也不知是夏夜太过闷热,一股热气上蹿,烘得人后背、额头都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脸颊微微发热,楚玖低下头去,不想让燕珩看穿她的窘迫。 “我画的时候,想的是燕玦。”她继续矢口否认。 燕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想谁都一样。” “.……” 楚玖无言以对。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确实是想谁都一样。 到了书房,燕珩研墨润笔。 “小玖看不到,可写得了字?不如,我帮你写?” 楚玖摇头拒绝。 别看她眼睛瞎了,却是一脸的精明。 “谁知道你会写什么,万一写的是卖身契,那我岂不是亏了。” 燕珩顺势同楚玖打趣。 “写什么卖身契,要写也是写婚书。” “执吾之手,与吾偕老,生生世世,永不厌弃。” 楚玖懒得搭理他,接过燕珩递给她的狼毫笔,用镇纸压着宣纸,一行推一行地落笔写字。 她看不到,写的字自是不比平时工整。 比画歪歪扭扭,有些偏斜,但也勉强能看。 蘸了点红泥,两人先后按下了手印。 有了这契约字据,楚玖便安心多了。 这是证据,得收好。 日后说不定有用处,到时可以证明是她自己养自己,没用国公府一文钱,算不上燕珩养在这宅子的外室。 她管不得别人怎么看,反正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等眼睛养好了,到时再寻机会离开。 反正,那个裴公子,楚玖也不是真心想嫁。 以后等风头过了,她想法子把那赎身银子还给裴既白,也算是两清。 楚玖今日刚醒,关于被人换亲之事,尚有许多疑惑想问燕珩。 “发现娶错了人,裴公子那边可有派人寻我?” 燕珩语气平平,并不太想听楚玖提起这个人。 “寻了,也去报了官,但他寻得不如我下功夫。” 楚玖好奇道:“裴公子都报了官,也没能寻到我的下落,世子又是如何寻到我的?” 牵起楚玖的手,燕珩将衣袖塞到她的手里,边说边带着她回寝屋。 “因为我比他更迫切。” “人越迫切,越渴望,便会想尽一切办法,不会放过任何的可能性。” “沈清影处处与你作对,见不得你好,我便怀疑此事或许与她有关。” “好在她身边那个丫鬟是个贪财的,一些银两便套出了你的下落。” “换了裴既白,他不了解你,也不了解你身边的人,自是想不到此事是沈清影所为。” “而谋划此事,沈清影又颇费了些心思,官府那边就算查,也只能查到京云十二街的那个巷子里,便会断了线索。” “谁又会想到堂堂世子夫人,收了人家两千五百两,又在暗地里干出这等腌臜事。” 同楚玖一起时,燕珩的话总会说得比平时多。 将人扶到矮榻上坐下,他给楚玖倒了盏温茶,并将茶杯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在抽手之时,指背与她的指尖轻擦而过,算是撩拨。 触感温热滑腻,楚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燕珩睨了眼那只手,并没有说什么。 他不急。 他会慢慢等楚玖接受。 至少,只要人平平安安地呆在他身旁,便足矣。 不聚光的眸眼半垂,楚玖回想着那晚的情形。 杀过人后的慌乱,身陷囹圄的恐惧,还有垂死挣扎的绝望,都在燕珩出现的那刻被冲散。 不得不承认,那一晚,燕珩的出现便是近三年多来,在她身上第一次发生的奇迹。 没有燕珩送她的那把匕首,没有燕珩教过她的防身之术,或许她会彻底坠入幽暗的深渊,永不超生。 “谢谢你,燕珩。” 这句话,楚玖是发自内心的。 可燕珩想要听的,不是这个谢字。 但他也不会挟恩图报。 毕竟喜欢二字,不是强求就能得来的,他想要真情实感的喜欢,想要楚玖眼里装的是他。 寻个迂回的路子求欢才是。 指腹摩挲茶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玖,就像怎么看也看不腻似的。 唇角勾着笑,他柔声道:“相识多年,算不上挚友,却也算得上熟人。熟人有难,出手相救,应该的。” 挚友? 熟人? 楚玖梗了下脖子。 卷翘的睫羽颤了颤,她倒是挺喜欢这个说法的。 虽然有些自欺欺人,可最起码燕珩重新定义了他二人之间的关系。 是熟人,是友人。 第一卷 第62章 思之成欲 矮榻与后窗相连,窗台的高度、宽度也刚刚好。 高而长的雕窗折叠推开,楚玖便可以舒舒服服地趴在窗台上,吹着夜风。 左右看不着,她便仰面闭着眼,感受清风拂面,嗅着隐隐的花香。 楚玖不知道,燕珩此时也学着她的姿势,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侧头枕着手臂,借着屋内的烛火和外面的月光,静静地凝视着她。 就像以前一样,默默的、偷偷的,仔细瞧着她的每个表情。 楚玖头上还缠着一圈圈的绵帛,伤口处洇出的血迹已变得乌黑。 只是脑袋被缠得圆溜溜的,颇有点小尼姑的调调,看起来可笑又可人。 “时辰不早了,记账先生可以回家了。” 祥和的宁静被楚玖突如其来的一句提醒而打破。 燕珩趴在那不动,眼神黏在楚玖的脸上,幽幽回道:“是啊,时辰不早了,喝醉的熟人可否借宿一晚?” “不行,这是我花银子租的宅子,我说的算。” 楚玖态度坚决。 燕珩稍作妥协,“那就再坐半个时辰。” 楚玖点头准了。 空气再次静了下来,直到几声蛙叫传来。 “院子里有青蛙?”楚玖问。 想起楚玖还没了解过这个宅子,燕珩慢条斯理地细细言说。 “你趴的窗下,有个荷花池,荷叶中间开了三四朵荷花,池子里养了几条锦鲤,有黑,有黄,有红,里面住着几只青蛙,自是再正常不过。” 随着燕珩的描述,楚玖的脑海里有了画面。 荷叶轻颤,青蛙从一个片荷叶蹦到另一片荷叶的画面,她甚至像是听到了锦鲤游动带起的水声。 而说起这荷花池,燕珩突然想起兄长与楚玖夜泊荷塘的事来。 那时的楚玖眼里只有兄长,从未回头看过他,而他永远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黄达曾说过的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心中突然冒出邪恶的念头,燕珩欲要在楚玖与燕玦的记忆里,也刻上自己的影子。 于是,他将过往娓娓道来。 “还记得你与兄长夜泊荷塘吗?” 楚玖转头看向燕珩,可目光却是盯着虚空。 她不懂,为何燕珩会提起这件事,而他又是怎么知晓的。 点了点头,她淡声道:“记得,可我不记得那晚你也有去。” “小玖当然不记得,那晚,我是偷偷跟去的。” “你同兄长在船上,我则坐在岸上的亭子里。” 想起那晚与燕玦的亲昵行为,还有人在岸上观望? 楚玖咬唇,扭过头去,又趴回了窗台上。 燕珩则继续道:“你同兄长在船上唇对唇,我则坐在亭子里闭着眼,把清风拂面想成是你的亲吻。” 楚玖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我当时是你兄长的未婚妻,你竟然想这些,好猥琐。” 燕珩不以为然,侧头趴在那里看着楚玖笑。 “那在春梦里与你欢好,算什么?” “算畜生。” 楚玖的话接得干脆又不留情面。 燕珩不在意,因为楚玖骂得对。 “可还记得你同兄长放纸鸢的那次吗?” 楚玖“嗯”了一声,“那次纸鸢断了,随风飘了好远,最后挂到了一棵老槐树上,还是燕玦爬上去帮我取下来的。” 燕珩语含得意。 “我弄断的,看不得你们甜蜜,趁兄长同你交谈时,扔了个飞镖过去。” 楚玖又坐直了身子,循声看向燕珩,脸上难掩错愕之色。 “你好阴险。” 凤眸似月,眼尾纤纤上挑,燕珩的眼中此时星河朗朗。 藏在心里多年的事,终于告诉他喜欢的这个人了。 骂他猥琐也好,骂他阴险龌龊也罢,总之,他坏坏地在楚玖与兄长那美好的记忆上,划了一刀,刻上了他的痕迹。 若干年后,楚玖再回忆与燕玦的过往,也定会想起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 “还有,上元节灯会那晚,兄长背着你回楚府,我跟在后面,把你留给他的那半串糖葫芦都吃了,还有你买给兄长的那袋花生酥,一个也没给他留。” 楚玖感到又气又好笑。 “好幼稚!吃那么多,你也不怕齁死。” 燕珩继续道:“还有你送兄长的那个袖帕,可还记得?” 楚玖蹙着眉头。 “记得,燕玦不知掉在了哪里,我后来又给他绣了一条。” 燕珩不害臊道:“被我捡到了。” 楚玖阴阳怪气地反讽。 “你确定是捡字,不是偷字?” 燕珩不置可否,撑身坐直,探身凑到楚玖的面前,隔着半拳的距离凝视那双失焦的眼。 “捡到帕子时,上面还有楚玖身上的香气。” 他的声音拿捏得很轻很轻,吐息如夜风一般轻柔,而那话语都幻化成了夜里妖精的蛊惑。 “很香很香。” “可惜,后来被我用了几次,沾染了我的味道。” 楚玖怎会听不出这话中意,五官几乎都要聚到一起,她面露嫌恶之色。 “好恶心。” 燕珩不认同,柔声反驳。 “情之所钟,便欲近之;慕之既深,则思之成欲,此乃人之常情,何谓恶心?” “小玖就没做过春梦,在梦里欲仙欲死吗?” 春梦? 楚玖陷入短暂的沉思。 与燕玦相好时,倒是做过那么一两回。 她摇了摇头。 左右燕珩的身子她也瞧过了,还把人画到了丹青之中,同他聊这些男欢女爱,楚玖也并无扭捏之态。 “自从进了教坊司,哪还有春梦,那些欢好之事,说是噩梦还差不多。” 眸光骤然冷了下来,燕珩小心翼翼地问:“因为......那个恩客?” 楚玖避而不言,算是默认。 “半个时辰到了,请回吧。” 燕珩没再赖着不走,叮嘱阿斗照顾好楚玖,便坐上马车回了国公府。 还没等跨进书房,便瞧见屋里的灯亮着。 “酒都没喝够就跑了。”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燕玦走到屋门口,提着酒壶朝燕珩晃了晃。 “大晚上的,去哪儿了?” 第一卷 第63章 辟邪 燕珩目光从容平静,步子也迈得沉稳。 他走到燕玦身前,接过那壶酒,跨门进了书房。 “以为阿兄陪母亲说说话,便会回房休息,我才出府办了点琐事。” “什么琐事,要夜里出去办?” 燕玦随口一问,跟着燕珩回到了书房。 撒了一个谎,总要再撒另一个谎去圆,燕珩懒得在这种事上费心思,便答得含糊。 “一些人情上的琐事。” 瞧见案桌上的那支步摇,燕玦随手将其拿起打量,漫不经心地问他。 “你何时也懂人情世故了?” 此人情非彼人情。 伸手将那点翠步摇抽回,燕珩顺着燕玦给搭好的台阶,平声搪塞。 “朝堂不比战场,武官转文官,人情世故总是要懂些的。” 燕玦冲那点翠步摇努了努下巴,转了话题:“都娶了夫人,怎么还没送出去?” “想送的人,不稀罕。” 就像那支点翠步摇多珍贵似的,燕珩将其放进了木匣子里。 燕玦打趣道:“哪家姑娘这么没眼光?” 一样的凤眸噙着笑,燕珩目光幽深地直视燕玦。 “人家眼光高着去了,一不做妾,二不当外室,坐拥六千八百两,看不上这点翠步摇。” “六千八百两就这么狂妄?” 燕玦对此嗤之以鼻,拍了拍燕珩的肩膀,以示宽慰。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都是娶妻纳妾的人了,趁早放下吧,以后再寻个称心的小妾便是。” 前半句听起来特别顺耳,很合燕珩心意。 眼中的笑,意味加深。 燕珩借用兄长之言,反倒劝起燕玦来。 “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阿兄也别再念着他人妇了。” “物是人非,人心易变,阿兄早些娶妻生子才好。” “毕竟,母亲大人可正急着抱孙子。” 手指随意一勾,燕玦又掀起案桌上的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的正是顺意刚刚拿进屋的折子。 “知道母亲急着抱孙子,你还把夫人晾在一旁,整日宿在这书房里?” 言语间,燕玦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阅。 可他刚看了一眼,那折子便被燕珩一把抽走,又扔回那盒子里。 燕玦紧着眉头斜睨了燕珩一眼。 他半开玩笑地佯怒道:“怎么还防起阿兄来了?” “在朝为官,按规矩办事而已。” 燕珩从燕玦手中夺过那壶酒,走到矮榻甩袍坐下,斟了两盏。 “阿兄不是来寻我不醉不休的吗,还站在那儿作甚?” 燕玦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 “阿兄接下来什么打算?”燕珩问。 燕玦单手搭在拱起的膝盖上,坐姿松弛闲适。 他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茫然。 “母亲说......” “我回来的事暂时不宜声张,要等父亲那边来信后再说。” “暂时也只能在府上当个闲人了。” 兄长活着回来是好事,可也不好。 日后终是要娶楚玖过门的,燕玦这关到时该如何过? 眉间鼓起浓浓的愁意,燕珩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总不能二夫侍一女吧。 仔细想了想,他同兄长自小都用一样的、穿一样的,这房中人...... 不行。 光是想,那颗心都跟泡在醋坛子里似的。 他不接受。 不管怎样,先让楚玖心里有他,才是首要之举。 “你回京城后可有见过楚玖?” 燕珩心里正想着这人呢,燕玦便心有灵犀地又提起了她。 看得出来,即使过了三年多,燕玦依然对楚玖念念不忘,就跟他一样,再见还是会怦然心动。 酒入愁肠,燕珩点了点头。 “见过,她是从国公府出嫁的。” “从咱们国公府出嫁的?”燕玦很是意外。 这话头一引起来,燕珩便将楚家和楚玖的事同燕玦大致讲了一遍。 燕玦听后不再言语,只是一味地喝酒。 浅浅掀起眼皮,燕珩偷偷观察燕玦的神情。 本还暗中庆幸兄长似是对楚玖死心了,谁知过了半晌,燕玦竟说:“既未拜堂成亲,那小玖与裴既白的这桩婚事,自然算不得数。” “既不作数,而我又与小玖有婚约在先,两厢情愿,待寻到小玖后,还了那两千五百两,便可退了裴家这门亲不是?” 暖黄的烛光映在燕珩的眼里,却无法融去那瞬间凝聚的冷意。 他就像头野兽,察觉到有人觊觎他的猎物,便死死盯着对方,警惕戒备催化出极强的气场,自周身涤荡开来。 知晓眼神会暴露无法克制的情绪,燕珩垂下眼皮,藏起那阴冷而锋锐的眼神。 他沉默不语。 手中紧攥的哪还是酒盏,手指用力紧缩,他攥的是不安,是害怕。 只听燕玦又道:“我方回京中,各方人脉皆不及你熟络,且母亲有命,暂不可轻易露面。寻找小玖一事……焱之,为兄也只能托你多费心了。” 藏起情绪,燕珩抬眸直视燕玦,似笑非笑道:“阿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寻找小玖的下落。” 在时机成熟前,他是不会让燕玦见到楚玖的。 就算到时众叛亲离,他也要娶兄长的未婚妻为妻,大不了自请除籍,独立门户。 一场谋划,在燕珩心中悄然酝酿。 更漏声声,夜色渐浓。 楚玖的头有些疼,燕珩走后,便早早躺下睡了。 许是昏睡了两天两夜,困意不浓,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 浑浑噩噩间,楚玖梦到自己进到了那幅《车舆讨欢图》里,成了马车中的那名女子。 头微仰,红唇轻启。 而燕珩则埋首在她胸前...... 眸色潋滟,勾画着圈。 梦做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样的声音。 “小玖,你又认错了。” “我才是燕玦啊。” 楚玖猛然回首,便见同样穿着青色圆领官袍,戴着同样黑玉簪子的燕玦。 他目光幽怨地看着她,大手一揽,将她从燕珩怀里抢了过去。 梦境随之跳转,她与燕玦瞬间出现在荷塘里的那条船上。 像以前那样,他们相拥而吻,衣衫褪去,化成水里漂浮的花。 船身轻轻摇晃,在池中荡出阵阵涟漪。 倏地,一条蛇从池中爬到船中,带着那一身阴冷潮湿的气息靠近,嘶嘶吐着信子,缠上她的腰,绕到她的后背,幻化成燕珩,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小玖,你招惹我,为何又不肯要我?” 燕玦则将她抱得紧紧的,气喘吁吁地在她耳边呢喃。 “小玖,别忘了,你是我的。” 大手紧箍在腰间,燕珩则在另一侧的耳边蛊惑。 “你是阿兄的,而我是小玖的。” 楚玖被两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得。 丁来装去,船身晃动飘摇。 待池水满溢,荒谬的梦境随之沉溺于荷塘之中。 怪诞又违背礼教纲常的场景,让楚玖从梦中惊醒。 可眼前漆黑一片,即使醒来,也无法靠光亮来驱散梦的余韵。 楚玖捂着头,坐在床上缓了大半晌。 “阿斗!” 她扬声唤人:“阿斗!” 阿斗睡眼惺忪地跑来,声音含糊道:“怎么了,小姐?” “帮我拿把剪子来。” 楚玖这句话登时把阿斗吓清醒了。 “小姐可不要想不开啊,大夫说了,小姐双目有复明的希望。” 楚玖摇头。 “不是,我用剪子辟邪。” “辟邪?” 阿斗一头雾水地将剪子取来,然后疑神疑鬼地打量起屋子里,“这屋子里闹鬼吗?” 楚玖想了想,可不是闹鬼嘛。 燕珩那个艳鬼! 把剪子压在枕头下面,楚玖又躺了回去。 想了想,梦里有两个艳鬼,一把剪子可能不够,她又叫来阿斗。 “阿斗,再去把我那把匕首拿来。” 匕首加剪子,谁也别想到梦里搞她。 第一卷 第64章 心里开了花 五更鸡鸣催人醒,可楚玖两眼一睁,黎明却再不会破晓。 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阿斗做事很是勤快。 无须楚玖吩咐,便早早爬起,同那做饭的阿婆一起烧水,侍奉她洗漱更衣。 楚玖看不到,既帮不上忙,也不知该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阿斗帮那阿婆煮粥烧饭时,她就坐在屋子里,视线无神地落在一处发呆。 院中那棵梧桐树上,几只鸟啾啾地叫得欢快,后院灶房那边时不时传来刀落砧板的笃笃声,米粥和菜的香气飘来,是温馨且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 再过些时日,就要入初伏了。 即使是大早上,天气便已热得不行。 发丝垂散贴在身上,闷得脖颈、后背发热,渗出一层又一层的汗来。 楚玖不想当个事事都要叫人的废物,便磕磕碰碰的,自己摸到梳妆台前坐下。 记得阿斗给她梳头时,是从右手边取放梳子的。 楚玖伸手探去,手指摸寻了几下,找到了那把梳子。 披散的乌发悉数梳起,楚玖又从妆奁盒里摸出一支簪子,简简单单挽了个垂髻。 早膳是小米粥,配了些清凉的小菜,还有阿婆蒸的牛肉包子。 粥是楚玖自己一勺一勺喝的,菜则是阿斗在旁一筷子一筷子给夹的。 包子吃起来最方便,拿在手里咬便可。 饭后,楚玖命阿斗搬来了她的那箱东西。 燕珩这人鸡贼得很。 她出嫁那日,前脚刚离开聚福轩,燕珩后脚便命人将她的那箱东西给调包了,并提前搬到了这宅子里。 也好在是他给调包了,不然藏在几件里衣暗兜里的四千两银票,就都要搬到裴家去了。 而剩下的两千八百两银票,大婚那日,楚玖则将其藏在了肚兜的暗兜里。 嫁衣染了血,已被换下扔掉。 而那肚兜直到昨日她才亲自换下,取出藏在里面的银票,让阿斗拿去洗。 银票不如碎银子用得方便,楚玖想让阿斗去钱庄给换些碎银来。 “阿斗,这几张银票里可有三百两道银票?” 楚玖取出那两千八百两的银票,让阿斗帮她挑选。 阿斗“嗯”了大半晌,嗫喏道:“小姐,阿斗不识字,看不出来哪张是三百两银票。” 楚玖命阿斗取来笔墨。 左手半圈着笔尖,以此来调整并确定字的间距和位置,以防字写得分家或者重叠。 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也极其自信,只是笔墨脏了手却全然不知。 “阿斗,你再看看,哪张银票上的字和我刚刚写的一样?” 纸张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落在楚玖的耳朵里,能大致听出阿斗翻动了几张,甚至能想象出阿斗的动作来。 翻了半天,阿斗摇头。 “没看出来哪张一样。” 没看出来一样才对。 因为这堆银票里,压根就没有三百两的银票,有五张五百两的和三张三百两的。 刚刚只是稍微试探下阿斗。 毕竟她与阿斗还不熟,不知根不知底,很难完全信任她。 她只是想试探下阿斗而已。 楚玖莞尔,语气从容道:“那可能没有吧。” 于是她再次提笔落字,歪歪扭扭地写下“伍佰兩”三个字。 阿斗似有迟疑地“嗯”了半天,不太确定抽出五张银票来。 “这五张上的字,倒是跟小姐写的字很像。” 楚玖抽出一张来,递给了阿斗。 “那你今天去趟钱庄,帮我换三百两碎银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回来。”楚玖吩咐道。 阿斗却撇嘴摇头。 “不行,正院的门都是从外面反锁的,没有世子和那位黄公子的准允,我和阿婆都不准擅自出去。” “而每日的食材等物,也都是前院倒罩房里的小厮,买了送进来的。” 楚玖望着虚空,冷冷地哂笑了一声。 院门反锁,倒是燕珩的作风。 一是怕她跑了,二是怕这院子里的人出去泄露秘密。 只是,楚玖有种自己出银子蹲大狱的感觉。 有些不是滋味。 可无奈她现在是个瞎子,头顶上的伤还没好,每天还得吃药养病,只能暂时妥协。 不出意料,燕珩今日又来了。 但又出乎意外,他比楚玖预想的来得要早。 早膳后的那碗汤药刚喝完,燕珩便带着那雪松香,脚步极轻地来到她身旁,真跟个阴魂不散的艳鬼似的。 想起燕珩把她反锁在这院子里,楚玖说话时便不是什么好腔调。 “身为兵部左侍郎,世子这么闲?”她漠声讥讽。 轻缓沉稳的步子带着那清廖的嗓音靠近,衣料摩挲窸窣,雪松香变得浓郁,燕珩在她身侧坐下。 “这几年燕家风头极盛,鲜花着锦,不差我一个来光宗耀祖。” “倒不如来这里,好好给小玖当个账房先生,赚那五十文钱。” 耳边话音未落,一个打磨得极其滑润的竹杖猝然被燕珩塞入手中。 “头上的伤口还疼吗?”燕珩柔声问她。 楚玖避而不答。 她似是而非地循声望向燕珩,目光却毫不自知地落在别处。 然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这账房先生的本事可真大,都能反锁院门来囚禁雇主。” 燕珩却厚脸皮得很,抬手卷玩起楚玖梳漏的那绺头发来。 “被囚的又何止是你。” 他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正经起来。 “我又何尝不是被小玖囚住了心。” “当年你误亲了我两次,难道全怪我?” 楚玖理亏,红唇启启合合,最后还是无奈地闭上了嘴。 当年确实是她有错在先,一次认错也就罢了,还认错了两次,亲了人家两次。 蓦地起身,她拿着那竹杖甩来晃去地探路,时不时打在燕珩的腿上,俨然当成了打狗棒。 “稍等。” 楚玖刚要迈步,腰间一紧,被燕珩圈腰揽进怀里。 “头发梳落了一绺,我帮你绾起来。” 楚玖站在那里未动,人有燕珩将簪子取下。 发丝垂散,随即又被挽起。 那大手绕了两三下,就在一圈圈绵帛下,绾了个发髻。 “手法如此熟练,想必世子以前时常给女子绾发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燕珩好似很开心似的。 “这算是小玖在吃醋吗?” “不是,我只是好奇问问。” 燕珩端正语气解释。 “给女子绾发,小玖是头一个。” “之前跟阿兄打仗时,每每净身沐发,倒是时常帮阿兄梳发盘髻。” “繁复的发髻不会,但这种简单的,男女大同小异,自是游刃有余。” 突然提起燕玦,楚玖不免心生好奇。 “你和燕玦互相梳发盘髻吗?” “阿兄心思糙,做这种事手比脚笨,不如打仗得心应手。” 天气本就热得人冒汗,温烫的大手却突然覆到楚玖的后颈上,力度适中地揉捏摩挲。 燕珩俯首贴近,轻笑道:“我心细,日后加以练习,定能梳得一手好头,小玖跟阿兄,不如跟我。” “燕珩。” 轻轻柔柔的一声,素手摸到脖颈上的那只手。 手指勾缠,楚玖忽然主动握住了燕珩的手。 头向肩头微,凭着鼻息,她能感知到燕珩的脸庞近在咫尺。 突如其来的亲昵,勾得燕珩神识恍惚,心脏也跟着漏了一个节拍。 他紧握楚玖的手,目光语气都柔得不行。 “怎么了?” 不聚光的明眸轻弯,带得楚玖的红唇翘起,让燕珩看得出了神。 正在他忍不住想要凑过去一亲芳泽时,楚玖突然攥紧他的手,弓背,绊脚,猝不及防地给燕珩来了个过肩摔。 摔完人后,她拿着竹杖向前探路,留下燕珩躺在地上笑。 这突如其来的一摔,摔得他屁股疼、背疼,也摔得他心里开了花。 第一卷 第65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竹杖很好用,磕磕碰碰的,即使看不到,楚玖也能避开那些桌椅梁柱。 就是她对这个屋子还不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墙角。 两只大手自肩头压下,带着她退后几步,然后将她的身子扭向右侧。 “直走,试着到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 木杖左左右右,敲点着地面,发出让人心安的脆响。 而身后之人亦步亦趋,只在她要撞到什么时,才会跨步上前,用手护住她,调整她的方向。 竹杖探路,楚玖慢吞吞地顺着石阶而下。 她废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来到了那棵梧桐树下。 楚玖虽然看不到,却也能感受到烈日灼肤的炎热。 仅一步之隔,树荫之下骤然清凉起来。 燕珩在她对面落座,命顺意取来了茶具和刚刚煮好的山泉水。 “镇澜阁后山的泉水,今早方才打来的,沏茶最是甘冽清甜。” 燕珩温声言语间,动作熟练地泡着茶。 瓷盖轻叩杯沿,水流缓缓注入盏中,淅沥作响。 凭着这些细微且悦耳的声响,楚玖能想象出燕珩那行云流水般的沏茶动作。 温盏、投茶、摇香,洗茶…… 修长且骨相极佳的手,在茶壶、茶盏间来回移动,很快,几缕清幽的茶香飘入鼻腔。 眼睛看不到,人的所思所想便会多起来。 细细想来,她还从未喝过燕玦亲手泡的茶呢。 燕玦性子明朗鲜活,是个喜动爱笑之人,好像对于煮茶这种需要静下心来的事,确实不大感兴趣。 比起下棋泡茶,他更喜欢骑马射箭,跟着京城公子们一起打马球或着外出狩猎。 “当心烫,凉会儿再喝。” 声音响起时,燕珩勾了下她的手指,将那茶杯送到了楚玖的手旁。 瓷盏温烫,微凉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即使没有触碰,楚玖仍能感受到茶杯散发出的温度。 梧桐树下虫子飞来飞去,燕珩点了驱虫的薰香。 香烟袅袅,与茶香交融,正是文人雅士最偏爱的风雅之事。 而以前同燕玦相好时,燕玦则喜欢带她爬山、游湖、逛灯会庙会、看街头卖艺杂耍,夜里到屋顶赏月观星,甚至还会带她去打野兔。 不得不感叹,燕珩同燕玦真是两个性子,一静一动。 “对了。” 楚玖从衣袖里摸出那五百两银票,放到桌面上,朝燕珩的方向推了推。 “劳烦世子去钱庄换五百两碎银子来,也好把宅子的租金和阿斗、阿婆的月钱先给你。” 燕珩甚是不屑地觑了眼那张银票,懒洋洋伸手,将其拿起收好。 “就不怕我贪你银子?”他打趣道。 楚玖才不担心。 “世子若是贪银子,反倒好办了,我也更不会被你囚在这里。” “直接把我送回裴家,小玖这六千八百两,都给你。” “裴公子说不定还会出重金答谢。” 燕珩斜倚在椅中,单手支着额角,静静望着楚玖,半晌未语。 树影婆娑,细碎日光穿过枝叶,在楚玖的脸颊和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卷翘的睫羽扑闪,那双不聚光的眸子清澈得宛若山间清泉。 虽她现在看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空洞,可眸光流转间,仍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未施粉黛,可白皙面容却被暑气熏出浅浅的薄红。 那抹清丽颜色,浑然天成。 这一刻,风轻日暖,光影轻柔,时光静好。 燕珩生出几分贪念。 若光阴能永远停驻于此,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而楚玖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仍能感受到那双目光在无时无刻地缠着她。 潮湿,黏腻,就像咬住便不肯松口的蛇。 周遭的空气静得仅剩知了的嘶鸣,轻风吹拂,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茶晾得差不多了,楚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细细地品着山泉煮出的清茶。 好喝。 确实如燕珩所言,泡出的茶甘冽清甜。 “世子的茶艺不错。” 楚玖难得赞了一句。 “世子很喜欢研究茶艺?” 燕珩平声答:“母亲喜欢喝茶,以前为了讨好她,拜师学了一阵子。” “讨好?” 楚玖轻笑。 “说得如此可怜,手心手背都是肉,国公夫人也定是疼爱你的,何须讨好。” 燕珩似乎不想聊此事,转而提议道:“闲来无事,不如,我念书给小玖听?” 如此甚好。 松散的神识登时凝聚了起来,楚玖又坐直了几分。 以前当千金小姐时,在家无聊还能练练丹青、读些诗书典籍来打发时间。 现在眼睛瞎了,两样都做不得。 阿斗和那阿婆都不识字,能有人给她念书听,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这好处,楚玖也不想白受。 “念书也是费精力口水的事,这活儿不让世子白做,读半日的书,我就给你五文钱,都记在那账本上。” “泼墨先生真是财大气粗!” 一声轻笑从燕珩的胸腔闷出,他拖着声调调侃。 “这等又读书又赚银子的好活计,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燕珩起身去书房,从博古架上随便挑了本书来。 树荫之下,他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地将书上所写,一字一句地念给楚玖听。 燕珩的声音跟燕玦的声音一样,清朗温润,圆转自如。 唯独不同的是,燕玦说话时总是透着股欢脱劲儿,而燕珩说话时总是沉稳悠缓,不疾不徐。 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燕珩念得口干舌燥。 他伸手去摸茶盏,却意外地摸到了楚玖的手。 双手相触,她指尖微凉,他手指温热。 读书声戛然而止,他抬眸看向楚玖。 楚玖也是刚刚摸到那盏茶,没想到竟然会碰到燕珩的手。 长有薄茧的指腹得寸进尺地摩挲她的手背,拇指轻轻勾缠她的无名指,像是在无声地求欢。 不知是树荫下的光阴太过惬意,还是少了当丫鬟时的劳苦,又或者是眼睛瞎了,触觉变得异常敏感,一缕夏风吹过,额前散落的碎发轻扬,手背和无名指下的痒意就蹿到心头。 氛围有些微妙,但也是一闪即过。 楚玖清醒得很,她早晚都是要离开的。 她握紧那盏茶,拿到了自己的身前。 声调平缓地提议道:“一直听书也是无趣。不如,我说上句,世子对下句,若能对上三句,世子便可喝口茶,然后换世子考我,如何?” 跟楚玖做什么都是好的。 以前都是看她跟兄长玩得开心,如今只有他二人坐在这树下天地里,来个赌书泼茶,简直是燕珩梦寐以求的。 楚玖紧握燕珩那盏茶,想了想,念出了第一句。 “人皆知有用之用也。” 空气静了一瞬,燕珩不紧不慢地接道:“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秀眉轻挑,楚玖有些意外。 武将出身的燕珩竟也对得上这句。 “朝菌不知晦朔。”她又道。 好似受到了侮辱,燕珩那边传来一声哂笑。 他声音懒散道:“蟪蛄不知春秋。” 得上些难度。 略作思索,楚玖语气得意道:“天地【表情】缊。” “小玖看的书还挺杂。” 调侃之间,燕珩伸手过来,握住了楚玖手中的那盏茶。 然后一字一字,对得甚是清晰。 “万物化醇。” 渴了半天,燕珩终于能得口水喝了。 可惜,刚刚被楚玖有意倒了半杯,一口下去,不太解渴。 “该小玖了。” 楚玖颔首,放空的眸子低垂,静静等着燕珩出上句。 “沅有芷兮澧有兰。” “……” 密而翘的睫羽扑闪了几下,楚玖咽下了那冲到舌尖的下半句。 “我不渴,这茶不喝也罢。” 摸起放在一旁的竹杖,她耍赖起身,慢吞吞走进骄阳下,留燕珩坐在那里看着她笑。 …… 第一卷 第66章 奇怪的姿势 楚玖后来想赶燕珩走。 燕珩却说得留下来记账,要把这几日吃穿用度全都补上。 楚玖便让他拿账本回国公府去记。 燕珩却振振有辞,说朝中事务在衙署办,记账之事自然要在雇主家做,断没有把活计回家做的道理。 怎么说都有理,楚玖便由着燕珩去了。 只是他这账记得磨磨蹭蹭的,一直记到黄达来这里蹭晚膳。 当然,黄达也不是空手来蹭饭的。 他拎了一只酱鸭,还买了一包酱牛肉。 饭菜上桌,三人在梧桐树下桌椅落座。 屏退了阿斗,燕珩亲自给楚玖身前的菜碟夹菜。 “凉拌茼蒿,白玉豆腐,酱鸭腿,还有几片酱牛肉。” 随后他又盛了一碗热汤,送至楚玖的手中。 “腌笃鲜,当心烫!” 当着黄达的面儿,楚玖客气又有礼。 “多谢世子,也多谢黄公子添的两道菜。” 黄达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正若有所思回味刚才那番场景呢,突然就被楚玖这声谢拉回了思绪。 “楚姑娘莫要客气。” “上门做客蹭饭,岂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客套了一番,为了避嫌,楚玖有意同黄达提起了阿斗。 “听阿斗姑娘说,黄公子把她送来照顾我,每月给她一两银子。” 黄达吃了口酱牛肉,不拘小节地应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傻丫头可怜,家里有好几口等着养呢。”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失焦的美眸仍望向黄达。 楚玖莞尔。 “小玖因双目失明,行动多有不便,故而暂住此处,多承世子和黄公子照拂周全。” “实在是无功不受禄,昨日我已与世子说好了。” “这宅子算是我租的,做饭的阿婆,还有照顾我的阿斗,连着看病吃药,吃穿用度,也都由我来出银子。” “所以,阿斗的月银,就不劳黄公子破费了。” 黄达声调突然拔高。 “楚姑娘真是太外道了!” “我黄达银子多,不差那一两二两的。” “再怎么说,你曾经也是之淼的未婚妻,之淼与我算也是好兄弟,他为国战死沙场,我帮衬一把,那自是应当的。” “若非那裴不要脸的挡道,我和焱之早就替楚姑娘赎身,还姑娘自由了,又岂会让楚姑娘遭受这番苦。” “不管怎样,楚姑娘大婚那日,是我抢婚抢晚了一步。” “这责任在我,阿斗的月银必须得我出。” “而这宅子每月的花销,也得算我一半儿,楚姑娘若是跟我客气.......” 黄达说得异常来劲,楚玖不好意思插话。 倒是燕珩突然冷声打断:“不去找魏兄吃酒,来找我作甚?” 话茬被拐走,黄达转头回燕珩的话。 “京城里今早又发现一具女尸,魏兄正跟仵作验尸呢,没功夫陪我。” 正好无聊,楚玖乐得听些新鲜事,便问:“时隔一个多月,这么快就又出现了一具女尸?” 她捧着汤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咬下去,是块嫩笋。 楚玖细嚼慢咽,听着黄达讲那女尸的事。 “说的就是啊,以前都是隔个半年几个月,才会出现一次。” “这次竟然一个月多月,就又出了具女尸。” 黄达突然压低声调,变得神秘兮兮的。 “而且听说,那女尸同一个多月前的女尸一样,也是被人摆了奇怪的姿势。” 楚玖正要开口,却被燕珩抢了先。 “什么奇怪姿势?” 黄达清了清嗓子,似是那姿势实在不好描述。 “那女子是撅着屁股死的,而嘴里和后面都被塞了......” “角先生。” “更奇的是,女子身上的衣服不再是嫁衣。” 楚玖听得没了胃口,可又被好奇勾得心痒痒。 “不是嫁衣,是穿着什么衣服?” 黄达答得含糊。 “我也没亲眼看见,只听说是半透的薄纱,里面一个肚兜。” ** 国公府,紫楹苑。 沈清影穿着轻薄的纱裙,坐在冰鉴旁,自己扇着扇子纳凉,然后时不时探头朝垂花门望去。 “少夫人,奴婢回来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她终于把半夏给盼回来了。 沈清影都等不及她进屋,便立刻摇着团扇迎了上去 眼底噙着兴奋和期许,她急声问道:“楚玖现在如何,可瞧清楚了?” 半夏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看着沈清影,摇头嗫嚅。 “奴婢没见着楚玖。” “啊?”沈清影失望道:“怎么会没见着?” 半夏也是一脸疑惑。 “那李跛子家一个人都没有,奴婢同左邻右舍打听了几句,说那李跛子成亲当晚就死了,是被新娘子杀的,楚玖婆母追着出去要让她偿命,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第二日,连那李跛子的尸体也跟着不翼而飞了,无人知晓那一家三口的下落。” 半夏总觉得此事与她出卖沈清影有关。 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估量。 她怕沈清影不死心,继续派人查此事,便想了一番说辞。 “听那些邻居说,楚玖逃出去的时候已经被李跛子打得半死不活了,满脸都是血。” “以奴婢来看,楚玖怕是被那婆母给打死了。” “毕竟牵扯到人命,保不齐那婆母匆匆埋了两人,便逃出了京城呢。” “事已至此,少夫人也勿要再念着了。” 这消息仿若一道晴天霹雳,劈得人脑子发懵。 摇团扇的手猝然垂落,沈清影怔怔然地看着半夏,难以置信道:“死了?你说……楚玖她死了?” 半夏点头:“十有八九的事。” “可……” 一时间难以接受,沈清影目光茫然地左看右望,甚感荒唐道:“可我没想让楚玖死啊。” “她,她,她怎么能死呢?” “我没想让她死啊。” “楚玖死了,我以后欺负谁啊?” “你说,她性子怎么就那么倔啊,服点软,过过穷日子怎么了?” …… 半夏低头不语。 沈清影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恨恨地扔掉手中的团扇,她大步去到床上,也不管天气多热,被子蒙头,躺在那里半晌不动。 第一卷 第67章 这主意你都敢打 暮霭四合,天边仍浮着一抹将暗未暗的幽蓝。 廊庑下,八角吊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影静静漫开,冲淡了梧桐树下的幽暗。 楚玖眼前漆黑如旧,只能凭着诸多细节来感知周遭。 夏季昼长夜短,按以往这个时节,吃过晚膳,天都是将暗未暗。 暑气未消,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身上便是汗濡濡的。 偶有清风吹过,很轻,很柔,很凉爽。 她微微仰着面颊,鼻尖轻动,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花香浮动,与艾香交融,还有燕珩身上已经变淡的雪松香,以及黄达身上那高调呛人的檀香起。 虫鸣与蛙叫断断续续,这一方夏夜,静谧而悠长。 杯盏碗碟撤去,井水镇凉的西瓜随即端了上来。 不等楚玖伸手去摸,燕珩先将一块西瓜送到了她的手中。 西瓜凉丝丝的,一口咬下,汁水满溢口中...... 可三人却不约而同地都吐了出来。 黄达高声喝道:“这谁切的西瓜?” 阿斗哒哒跑了过来,傻里傻气道:“我切的,怎么了?” “你这是凉拌西瓜吗,怎么一股葱蒜味儿。” 吧唧了几下嘴巴,黄达又品了品,皱着眉头挑剔道:“还有腊肉的咸味儿。” 阿斗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我忘记洗菜刀了。” “你个傻姑娘,换把干净的刀,把剩下的半个西瓜切好拿来。” 阿斗紧忙捧着那盘西瓜去了灶房。 等待期间,楚玖继续听燕珩同黄达聊那女尸案的事。 “若都是同一人所为,这些无人寻找的女子,你说,都是从何处寻来的?” 黄达坐在那儿嘀咕着。 沉稳冷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一个个可能性从燕珩的唇齿间依次迸出。 “孤儿、乞丐、女妓、瘦马,或者是,伢人从京城外买来的女子。” 这些人皆有一个共同之处。 楚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都是孤苦无依之人,就算失踪了,也无人会寻找报官。” 黄达甚是认同地“嗯”了一声,也不由替好兄弟小魏大人犯起愁来。 “京城这么大,孤儿乞丐一抓一大把,青楼女子和瘦马今日卖个这户人家,明日又被转送给那户人家,若是追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舌尖轻咋,黄达摇头表示事情难办。 “但伢人那边,我倒是可以帮魏兄去黑市那边打听打听。”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玖微微偏头,目光松散的双眼朝燕珩的位置看去。 她能感受到燕珩在看着她。 只是不懂他为何突然看着她沉默。 耳朵仔细倾听,却听不出他有任何微小的动作。 到底在想什么呢? 等了片刻,楚玖等来了极其意外的一句。 “或许,可以试着从小玖这里找找线索。” 从她这里找线索? 不聚神的美眸圆睁,楚玖似是而非地循声看着燕珩,神色讶然。 可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捆绑,鞭打,虐杀。 这些特征,与当年那个将她打得半死不活的恩客,何其相似。 会是同一个人吗? 若是,楚玖也很想找出此人,亲自手刃了他。 黄达起初听得云山雾罩,也搞不清那女尸案的凶手为何与楚玖挂了上钩。 在燕珩言简意赅的几句解释后,黄达拍桌而起,义愤填膺。 “若真他妈的是同一个畜生,老子就找几个簪花胖爷儿轮着干他一番。” “再把那畜生扒光了,五花大绑捆起来,嘴巴屁股眼都给他塞上角先生,递鞭子给楚姑娘狠狠地抽。” “到时再把那畜生的.......” 一声轻咳打断了黄达的信誓旦旦,燕珩默声道:“那等腌臜东西,莫要污了小玖的眼。” 待吃过西瓜后,燕珩再无借口多留,只能任由黄达勾肩搭背地拖着他往外走。 他回头望去,廊庑之下,楚玖拿着竹竿,亭亭玉立地站在那一圈暖黄的光晕里,正尽宅主之仪,目送他二人离开。 “黄公子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坐一会儿?” 阿斗又哒哒地跑来,甚是不舍地送黄达出门。 “阿斗刚刚熬了酸梅汤,还想给黄公子尝尝呢。” 黄达抬手摸了摸阿斗的头,“哪有这么晚,还在女子家坐客不走的?” 阿斗看了眼燕珩。 燕珩蹙眉,冷眼斜了回去。 阿都目光回移,眸眼晶晶亮地问黄达:“那黄公子什么时候再来?” 黄达模棱两可道:“不好说。别管我什么时候来,好好伺候楚姑娘,否则,我扣你银子。” 阿斗用力点头。 “黄公子放心,我一定会伺候好楚姑娘的。” 待阿斗回到屋子里时,楚玖已经在矮榻上坐下。 竹竿支在一旁,她趴在窗边,听着荷池里的蛙叫声。 漫长又无聊的黑暗,让人无所事事。 阿斗在小火炉前坐下,拿着扇子,哼着小曲,很是开心地给楚玖热那碗汤药。 闲得有些无聊,楚玖弯唇八卦起来。 “阿斗定是中意黄公子吧?” 楚玖早已褪去少女时的懵懂青涩,对男女情爱之事,亦是明白几分的。 今日黄达来府中做客,阿斗待他格外殷勤热情,言笑间带着羞怯亲近之意,楚玖听出了那点少女心思。 “黄公子傻乎乎的,很可爱不是吗?” 本以为阿斗会羞赧忸怩,支支吾吾不肯承认,不想她答得如此干脆,言语中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傻乎乎的...... 很可爱不是吗...... 这话乍听没什么,只笑傻姑娘说傻公子。 可细细品来,楚玖却觉得有几分怪异。 语调俏皮、灵动,透着傲慢,哪里像穷苦人家的女子,会对一个富家公子说出的评价? 或许是她多想了吧。 楚玖歪了歪头,继续趴在那窗台上。 檐角铎铃叮当轻响,被风吹进沉沉夜色里,与巷口的马铃声交织相应。 马车上,黄达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眸眼,打量一言不发的燕珩。 “奇怪。” “不对劲。” 燕珩掀起眼皮看他,“有话直说。” 黄达斩钉截铁道:“你看楚玖的眼神,不对劲。” “......”燕珩直视不语。 “嘶!” 黄达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了,像是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神色语气都极其夸张。 “她可是你兄长的未婚妻啊,这主意你都敢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燕珩懒声答:“很久之前,阿兄还在的时候。” 黄达惊愕不已、 “藏这么深,这么久?” 燕珩双眼紧阖,头后抵着车壁,毫无被拆穿的局促和羞愧,反倒坦然得很。 “她先抱的我。” “啊?” 黄达瞳孔地震。 “还亲了我。” “啊?” 黄达惊得下巴要掉。 燕珩又道:“还不止一次。” “啊?” 黄达感到匪夷所思。 “这你阿兄若是知道,还不得气得从土里爬回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燕珩掀眼,冷冷觑了黄达一眼。 “......” 第一卷 第68章 帮他一次 黄达坐在那里缓了好半晌。 回想起这段日子,燕珩帮他给裴既白添堵的事儿,这才反应过来,燕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帮楚玖赎身得自由,全都是幌子。 “你个好家伙,还是不是好兄弟,有事儿瞒着我不说,还利用我。” 黄达攥拳捶了燕珩胸口两下。 而燕珩也没躲,一动不动挨了那两拳。 不痛不痒的,打了跟没打似的。 他不想做过多的解释,语调平平道:“没想一直瞒着你。” 黄达一想也是。 若燕珩真有意瞒他,寻到楚玖后大可不必告诉他,那宅子他今日也进不去。 “可看楚玖那态度,与你分得极清,不像是愿意给你当外室的人啊?” 燕珩靠坐在那里,继续闭目养神,慵懒的嗓音缓缓绕唇而出。 “她现在不跟我,我也没想让她当外室。” “可你那损包夫人怎么办?虽说日后能和离,可楚玖她……” 黄达光是想想,就替燕珩愁得慌。 “你母亲那关就难过,定国公到时夜知晓了,还不得从边陲杀回来,打断你的腿。” “我自有打算。” 燕珩懒声搪塞。 在他看来,黄达说的那些都不算难事。 最难的,是楚玖。 兄长活着回来了,郎有情妾有意,若是重逢,怕是要旧情复燃。 到时,他这个连替身都没混上的人,怕是又要被打回原形,成为一个被人毫不在意的影子,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旁观那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好日子。 关键还是楚玖的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夫人沈清影也太过分了些。” 黄达转了话题。 “她这小动作一搞,害了两条人命不说,搞得楚姑娘吃了苦头,连眼睛都瞎了,着实害人不浅。” “可这事儿,跟七出之罪不挂边儿,也成不了和离的借口。” “而你若出面指责沈清影,那便会提前暴露你和楚玖的事儿。” “焱之……”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此事,燕珩心中早有盘算。 楚玖这次的委屈不能白受,但时机尚不成熟,他也不能明着来。 凤眸缓缓掀起,燕珩看向黄达,问:“裴既白那边现在可还在寻找楚玖的下落?” “找着呢。” “还是大张旗鼓地找。” “裴既白财大气粗,今日在京城几条繁华的主街上,派人贴了悬赏告示,上面还有楚姑娘的画像。” “可楚姑娘是被抬去了延祚坊,那里的穷苦流民谁没事大老远到主街上晃悠。” 闻言,燕珩唇角斜勾,凤眸眼尾挑起一抹邪气来。 “那就,帮他一次。” …… 国公府。 燕珩刚跨进书房的院子,便问前来相迎的顺意。 “阿兄呢?” 顺意答:“在聚福轩陪夫人呢。” 燕珩换了身衣服,也来了聚福轩。 还没进堂屋,刚跨过垂花门,他便听到屋内传来笑声。 母亲已经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了。 不愧是兄长,最会逗母亲开心。 好像无论兄长说什么,母亲都会觉得好笑。 燕珩儿时为了讨母亲欢心,希望母亲也能多抱抱他、夸夸他,特意看了好多奇闻逸事的书卷,学着兄长的样子,讲给母亲听。 可能是他讲得太无趣,没有兄长说得生动,母亲听后都只是淡淡一笑。 又或许…… 是他儿时撞见母亲与马夫私通的事。 那日,他同兄长、顺意、顺心一起玩捉迷藏,钻到了母亲房间里的那张床榻下面。 那时他还很小,床下面很好藏。 且国公府很大,他知道阿兄定会找好久。 可他刚钻到床底下,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燕珩以为是阿兄来找他了,捂着嘴巴,静静地躺在那里,不想那么快就被发现。 可他躺在那幽暗狭窄的空间里,渐渐听出不对劲来。 屋门被人吱呀关上,还上了门闩。 紧接着便是凌乱无序的脚步声,还有男女急促紊乱的喘息声。 “夫人的身子,又软又滑,奴才几日没碰,甚是想得慌。” 燕珩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人的声音。 是府里的马夫。 燕珩当时觉得好奇怪。 为何马夫能进母亲的房间里? 他们在做什么? 燕珩从幽暗的角落里想外面爬了爬,透过缝隙,看向屋子里的人。 衣服一件件被甩落在地,母亲在马夫怀中急喘娇嗔。 “轻点,别跟像饿了几顿似的。” 燕珩当时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可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出去。 他躲在那小小的空间里,被动地听着屋里那些晦涩难懂的话。 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昔日的端庄娴静、温婉尊贵全然不见。 燕珩当时不懂,母亲为何与马夫赤身裸体地做这些奇怪的事,而且好像很开心、很享受。 后来,床榻剧烈地摇晃,母亲就在上面呻吟低泣。 明明听起来很痛苦,却还不断求那马夫。 母亲夸那马夫跟父亲当年有得比,让她日思夜想,恨不得把他藏在屋子里每日独享。 母亲还嫌弃父亲是个不中用的,只能当个摆设。 而马夫则时不时骂着难听的话。 明明是下人,可母亲竟一点都不恼火,还哼哼唧唧地更大声。 燕珩躺在床下无聊得很,却又不敢出去。 他不懂,但是却明白,他现在出去会吓到母亲。 他等啊等啊,尽管床摇个没完,可他还是无聊得睡着了。 “啊哈!终于找到你了。” “焱之在这里,我找到焱之了。” 那时,是兄长的惊呼声,将燕珩叫醒。 虽不知睡了多久,但当他从床榻底下爬出来时,那个马夫已经不见了。 但母亲还在。 母亲满眼惊恐地看着他,那一瞬间,羞愧、懊恼、愤怒,皆在母亲的脸上闪过。 “你在这里藏了多久?” 她严声厉色地吼他。 燕珩当时被吓得一激灵。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么凶过,害怕地摇头,本能地撒起了谎。 “不知道,孩儿睡着了。” 可母亲还是打了他,还命他以后都不准再进她的房间。 好像就是自打那天起,母亲看他的眼神变了,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就好像,他的存在是种错误。 思绪飘飞间,燕珩踏进了曾经撞破母亲丑事的那间屋子。 第一卷 第69章 暗喜 燕珩进屋的瞬间,国公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屋内的氛围也霎时变了味道。 转过头来,国公夫人面色不悦地看向燕珩。 “整日也不知在忙什么,怎么才回来?” “你阿兄三年未归,这人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也不知早些回府陪他说说话。” 以往被母亲训责之时,燕玦都会替燕珩劝上几句。 今日亦是如此。 “母亲莫要怪焱之,朝中事务本就繁杂,还需与官场同僚周旋应酬,忙到此时归府也是难免的。” “我现在闲人一个,怎能拖累焱之。” “更何况,有母亲陪着儿子便足矣,无须阿弟腾时间陪我。” “若是那样,我这当兄长的,反倒要过意不去了。” 燕玦笑得极开,眉眼间尽是恣意鲜活之气,宛若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他起身走到国公夫人身侧,体贴地给她揉肩捶背,且声调轻快。 “母亲不是最爱吃斋饭吗,正好我在府上呆得烦闷。” “不如,明日孩儿陪母亲去城外龙泉山上的佛寺小住几日,避避暑气,顺便吃几日斋饭如何?” 国公夫人欣喜万分。 “这个主意好啊。” “山中佛寺清静还凉快,那里没什么人,你也无须躲躲藏藏,整日闷在府上。” “就这么定了。” “还是玦儿最懂为娘的心思啊。” 国公夫人笑吟吟地拍了拍燕玦的手,同李嬷嬷吩咐道:“快,快去命人准备下。” “正好,明日去龙泉山的路上,我还可以给母亲打几只野兔子。” 燕玦满眼兴致,仿若已经迫不及待,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国公夫人哭笑不得。 “你这傻孩子,去吃斋饭,怎么还打兔子?” 燕玦则答:“不是为了吃,我是想多打几只好看的兔子,等冬天了,用兔毛给母亲做个保暖的对襟坎肩穿。” …… 国公夫人被哄得合不拢嘴,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 燕珩看着燕玦,很是羡慕。 兄长总是有这个本事,能把母亲哄得很开心。 而他就像个多余的存在,插不上话,也融入不到他们的欢喜之中。 融入不到,燕珩便坐在那里自己欢喜。 去山上吃斋好啊,他可以有几日不用花心思防着燕玦了。 对了。 是不是该让母亲知晓,阿兄仍对楚玖念念不忘呢? 母亲若是知晓,定会急着给阿兄寻门好亲事,斩断他与楚玖复合的可能性。 待那母子俩聊得差不多了,燕珩终于等到了插话的机会。 “听闻,裴家仍在派人四处寻找楚玖的下落。” “母亲也不必再为楚玖的事担心了。” 国公夫人下意识地瞧了眼燕玦的神色,有意说道:“裴公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痴情种,楚玖能嫁他,也算是好福气。” “什么好福气!” 燕玦直言否了国公夫人的话。 “商贾之家,唯利是图,楚玖是高门贵女,嫁给裴家那算是下嫁,士农工商,生的孩子也是商贾出身,算哪门子的好福气。” 话说半句留半句,燕珩并未等到燕玦说出仍想与楚玖履行婚约的话。 可知子莫若母,国公夫人又岂会看不出燕玦的心思。 先前的慈和瞬间敛去,她神色严肃道:“她一个罪臣之女,又在教坊司挂过牌,能寻到裴家那等富贵人家,已算得上是良配,眼下又被人抬错轿子带走了,还不知跟谁拜了堂成了亲。” 顿了顿,国公夫人冷着脸,摆明了态度摆明。 “这样的女子,绝不能进咱们国公府的大门。” “这天下又不只有楚玖一个好姑娘,你也趁早死心,等你父亲那边来信儿后,到时为娘就给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楚玖下落尚且不明,燕玦暂时还不想为此事惹母亲恼火。 他虽不再说什么,可表情却也不大好。 刚刚还是母慈子孝的温馨氛围,只因燕珩掷的一颗石子,逐渐僵硬冷凝起来。 不管怎样,目的达成了。 笑意自眼底浮起,燕珩垂下眼皮遮掩,而唇角则勾起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弧度。 他独自躲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暗喜。 夜色渐深,兄弟二人一起离开了聚福轩。 因为母亲和楚玖的事,燕玦情绪不佳。 燕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眸微侧,幽深晦暗的目光时不时打量着燕玦。 一言不发地闷头走了几步后,燕玦终于有了动静。 “你今日可托人帮阿兄找楚玖的下落?” 燕珩缓缓点头,慢条斯理地接着燕玦的话,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和气模样。 “已经派人在继续查了。” “之前为了帮裴家寻人,我也曾托小魏大人查过。” “不过线索在那条巷子里断了后,至今仍无进展。” “听闻,裴家今日在各大主街张贴了悬赏令,赏金丰厚,说不定,裴家会先有消息。” “我这边也会派人多多打听。” “但……” 摆出一副担忧之色,燕珩劝起燕玦来。 “母亲既如此反对阿兄与小玖的婚事,阿兄不如……放下如何?” 燕玦抬手拍了拍燕珩的肩。 “你只需帮我找到楚玖即可,其他的事,无须操心,阿兄自有打算。” 笑意不达眼底,燕珩语气温润地道了声“好”。 ...... 翌日。 楚玖很早就醒了。 鸡都没打鸣儿呢,她就醒了。 头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愈合,可头却时不时隐隐作痛,疼得她睡不着。 药喝了两三日,眼睛也始终不见好。 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她怕打扰阿斗休息,醒来后,便一直躺在床上或坐在床上发呆。 熬到阿斗醒了,楚玖才拿着竹杖,在游廊、院子里来回走动,活动下筋骨。 无聊了一早上,楚玖便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阿斗给她换药包扎时,楚玖便问:“阿斗,我教你识字如何?” 本以为阿斗会欣然接受,没想到她却十分抗拒。 “黄公子都说我是傻姑娘,读书习字这些事,不适合我。” “还是算了吧。” 阿斗不愿识字,楚玖也不能按着人家的头强教。 又干坐了半个时辰,记账的和念书的那位终于来了。 安静的院子不再安静,黑暗的世界也不再死气沉沉。 “今日食材花了多少银子?” “二十个铜板。” “听阿婆说,灶房那边的柴火不够了,得尽快再采买一些来,先买二十文的,免得麻烦。” “好。” “我的那副汤药也快喝完了,还得麻烦顺意再去帮我开一副来。” “好。” “阿斗需要换洗衣裳,再麻烦顺意按阿斗的尺码买几件夏衣来。” “好。” ...... 一个事无巨细地絮絮叨叨,一个一笔一划地记着账,时光就这么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笔尖搭在砚台之上,燕珩理了下衣袖,随后问:“今日小玖想听什么书?” 楚玖也没什么想法,索性摸到博古架前,随手抽了一本递给燕珩。 “就这本吧。” 燕珩接过书后,轻笑了一声,语气玩味。 “确定听这本?” 会是很奇怪的书吗?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又收了回来。 楚玖倒想听听这书讲的是什么。 第一卷 第70章 不咬人 梧桐树下,两人相对而坐。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空气又闷又热,潮湿得黏人。 闻起来,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楚玖品着刚刚泡好的茶,燕珩则不疾不徐地念起手中的书卷。 他吐字清晰,语调平缓清润,那一字一句到了他口中,竟都像被泉水细细浸润过一般,听得人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书中所写之言,皆是关于南洋某派佛教密宗的事。 前面的内容都很正常,讲的是一位少女被高僧选为“明妃”的故事。 但听着听着,一个个关于双修的字句从燕珩唇齿间缓缓溢出,清润嗓音与那露骨直白的字句交织在一起,莫名令人耳热心乱。 “传密灌顶法者,次从莲华取其金刚,以大指、无名指取摩尼宝” “......次明妃从定起.......” “于莲华中取甘露滴,如是置彼口......” 一个个淫靡的画面,随着燕珩的声音,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而他既不是自己的夫君,又不是她的情郎,男女授受不亲,听自己的账房先生讲这些闺房私密之言,十分地不成体统。 脊背拱起一阵燥热,楚玖当即起身叫停。 “换一本。” 一声轻笑,随即是细微的合书声。 衣料窸窸窣窣,燕珩起身淡淡道了声“好”,然后去书房拿了一本《道德经》来。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无神的双眼眨了眨,楚玖面色静如止水,兴致缺缺。 刚刚听过刺激的了,突然听这种一本正经又枯燥乏味的论道之言,简直就跟喝白开水似的,毫无滋味。 尽管燕珩念得十分认真,可楚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燕珩放下书,关切问她。 楚玖神色恹恹地摇头,脑子里却仍在回想着那金刚莲华之言。 灵光乍现,突然手痒痒得很,恨不得立刻提笔再来幅丹青大作,卖上它个几千两。 可惜她现在是个瞎子。 “可是无聊?” 漆黑的对面又传来温润的一声。 楚玖点了点头。 “不如,带你出去听戏?”燕珩突然提议。 楚玖很是意外,腰背挺得笔直,“好,记我账上。” 竹竿、帷帽,带上这两样,楚玖跟着燕珩出了院门。 她双目不便,尽管执拗地不想与燕珩有近身之行,可上马车时还是颇有些费力。 竹竿刚探到马凳儿时,身子便突然腾空,被燕珩拦腰横抱在怀里。 似是怕她拒绝,燕珩沉声劝了一句。 “若是摔倒,再撞破了头,反倒得不偿失。” 楚玖也没想挣扎拒绝,谁让她现在是个处处离不开人的瞎子。 只是这么抱着,两人的脸难免会离得很近。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楚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燕珩的呼吸近在咫尺,而他正侧着头垂眸看她。 燕珩毫不费力地抱着楚玖上了马车,随后又钻进车厢里。 动作幅度大,那呼吸在楚玖的面庞前若即若离,总有种欲吻将吻的危险感。 心头没由来地抽跳了一下,楚玖故意将脸偏向燕珩的肩头,却不曾想唇珠轻轻蹭到了一寸温热的肌肤。 那寸肌肤带着棱角,显然是不小心亲到了燕珩的下颌。 抱她的人身体凝滞。 楚玖知道燕珩定是在看她,用那黏腻、潮湿又缠人的目光。 几分尴尬,混在略显暧昧的空气中,让她有些不自在。 抬手摸到燕珩的脸,楚玖粗暴地将其推向另一侧。 “我瞎你也瞎吗?离远点!” 顺意赶着马车,载着两人来到了京城最大的戏楼,正巧戏楼也刚开张。 位置极佳的雅阁,坐拥六千八百两的楚玖十分阔气。 她点了樱桃毕罗、桂花冰酥酪、酒糟红豆小丸子,还有一屉水晶饺。 茶水满上,但味道却不如燕珩泡的好。 不过楚玖没说,只是在心里再次感叹了一下燕珩的茶艺。 等了没多久,戏台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琵琶一弹,小鼓敲起,伶人们咿咿呀呀的,好戏正式开始。 楚玖支颐听着,燕珩撑头看着。 一个是戏,一个是人。 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唱的是场经久不衰的老戏,楚玖以前看过。 即使她现在是个瞎子,可随着那婉转悠扬的唱词,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就像灯影戏似的,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可听着听着,楚玖走了神。 她记得燕玦也十分喜欢这场戏。 燕玦不出门打仗时,偶尔会邀她来此处听戏。 每次来时,他都会出银子点上一场。 不同于燕珩的安安静静,听戏时的燕玦时不时会跟着唱上几句,修长骨感的手指还会跟着那鼓点敲打着桌面。 看到兴起时,燕玦还会评上几句,抱怨下主人公的傻,或抱怨下恶人的坏。 然后那戏看着看着,就成了陪衬。 房门紧闭的雅阁里,无人可以窥见的角落,她被燕玦堵在墙角里亲吻。 “小玖......” 他捧着她的脸,一边亲她一边粗喘。 “回去求求你娘,能不能让我明天就娶你过门?” “别怕。” “它不咬人。” 那是楚玖第一次知道男子与女子的不同之处。 可能是最近日子清闲了,楚玖竟然有点想念那张脸,想念那个人,想念那段单纯无忧的好时光。 “娘,快到这边来。” 隔壁的雅间里突然传来嘹亮的一声,“这间雅阁的位置好,咱们就在这间听吧。” 熟悉的声调,勾得楚玖思绪瞬间回笼,也听得燕珩身体僵滞,血液倒回,仿若被冰封了一般。 第一卷 第71章 一门之隔 燕珩第一时间便听出来,那声音就是兄长燕玦。 可他们今日不是出城去山中佛寺小住吗,怎么和母亲来了这戏楼? 燕珩目光沉沉地看着楚玖,仔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她不知道阿兄尚还活着,纵使声音耳熟,也定不会察觉到什么。 且雅阁的门紧闭,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只要无人硬闯进来,就不会被发现。 决不能自乱阵脚。 心中笃定这两点,骤然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了下来。 燕珩没有半丝慌乱地坐在那里,对隔壁的声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他把情绪藏得很好,就像个优秀的猎人,为了不惊跑猎物,他临危不惧。 好戏渐入高潮,隔壁的雅间里偶尔会传来隐隐约约的几声哼唱,有男有女。 很好。 阿兄的声音不明显。 可燕珩的心还是悬在胸口。 原本撑着太阳穴的手时不时搓着唇角及下颌。 虽不慌,可还是不安、紧张。 他根本无心听戏,目不转睛地盯着楚玖的表情,思考何时提议离开。 是待这出戏结束,还是等着下一场戏开始,又或者耗到隔壁的兄长和母亲离开之后? “冰酥酪在哪里?” 楚玖的话突然打断了燕珩的沉思。 见她伸手在桌上四下摸寻,燕珩将那碗酥酪从冰鉴里取出,起身送到她的手中,还贴心地将勺子也转到了她手边。 瓷碗冰冰凉凉的,入手时,中和了几丝闷热的暑气。 楚玖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戏,一边吃着酸甜可口又奶香十足的桂花酥酪。 只是她不知,那勺边蹭到唇瓣、唇角,留下几丝奶白色,看得燕珩心猿意马,目光落在那娇润欲滴的红唇上迟迟难以移开。 偏偏她还时不时抿下唇,伸舌舔走唇瓣上沾到的酥酪。 一双水润明眸无神地盯着虚空,好像人畜无害的小兽,勾人而不自知。 喉结上下滚动,燕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却仍压不住那砰砰乱跳的心和体内轰鸣奔腾的血液。 脑子离开始不断浮现今日读过的两句话。 以大指、无名指取摩尼宝...... 取甘露滴,如是置彼口...... 大手用力搓了搓眉眼,燕珩要受不住了。 明知不看就好,可视线却不受控地往那张嘴上飘。 舔掉的地方重新又沾上酥酪,沾上后又被她抿掉,唯独唇角那处的乳白越积越多。 “你把酥酪都吃了,我吃什么?” 燕珩突然挑起刺儿来。 楚玖觉得好没道理。 “点的时候问过要不要给世子也点一碗,世子说不要,现在怎么还怪起我来?” 燕珩不吱声。 想着不过是一碗酥酪罢了,楚玖便大气道:“要不,现在点一碗来?” “那倒不必,尝一口即可。” 楚玖将手中剩下的那小半碗循声递向燕珩。 “那你尝一下,若是觉得不错,我......” “你说的?”燕珩打断道。 楚玖反应了下,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将酥酪碗又递了递。 极轻的一声笑从身侧的座位传来,下一刻,难以忽视的气场猝然临近。 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强势地托起楚玖的脸,带着那身炙烈的气息自上而下地欺下,燕珩轻啄那两侧的唇角,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含了下她的唇,携走了酥酪留下的味道。 “酸甜可口,甚是美味。” 燕珩的笑声得意又邪气。 “......” 楚玖僵在那里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下意识地抿了抿被吻过的唇,楚玖眉头拧着愠怒,冷声质问,“你怎么这样?” 燕珩端着温润腔调,耍起了赖皮。 “这可是得了小玖应允的。” “谁知道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楚玖仰着下巴,厉声反驳。 燕珩却巧舌如簧,“谁让小玖不问清楚。” “......” 嘴唇嗡动,张开又合拢,楚玖最后仅憋出了一声:“卑鄙!” 双手撑着两侧的扶手,燕珩弓着身子,将楚玖圈在那把椅子里。 他目光如蛇,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游移着。 心想,等何时楚玖心里有他了,定要在这雅阁里,一边听着戏,一边同她在这把椅子上,把今日想做的事都给做了。 到时尝的则不是什么冰酥酪,而是...... 甘露滴。 “今日天阴得很,怕是要下大雨。” 燕珩继续撑在椅子前,弓身同楚玖柔声商量。 “戏先看到这儿,早些回去可好?” 楚玖还不想太早回去,回去也是干坐着,什么也干不了。 这里还能听听戏,一会儿再点个没听过的,也好打发下时间。 “有马车在,下再大的雨又有何干?” 燕珩则道:“可你若是想解手了,如何是好?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怕掉进茅坑里?” “......” 这个理由算是让燕珩说到点子上了。 楚玖想了想还真是,外面的茅厕终不如自家的马桶干净、方便。 “那听完这场戏,我们再走。” 燕珩妥协了。 待第一场戏唱完,他亲自给楚玖戴上帷帽,系带系紧,然后手握竹竿的一头,牵着楚玖慢慢挪步到雅间门前。 推开隔门,燕珩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瞧了一眼。 见隔壁雅阁里并无任何异样,这才带着楚玖出了那雅间。 在从雅阁前经过时,见那门始终紧闭着,燕珩的心又回落了一半。 行至楼梯口处,燕珩强势地将楚玖拦腰抱起。 楚玖也没逞强矫情,计较什么男女大防。 再怎么样,总比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好,还是看客这么多的戏楼里。 而且,她花五十文雇的账房先生,不用白不用。 谁让他上赶子当了。 很多事情,一旦跟银子扯上关系,就好说多了。 连关系都变得单一起来。 到了一楼堂厅,燕珩寻到挤在角落里看戏的顺意,命他速速去后院将马车赶到戏楼门前。 等戏楼掌柜算账时,燕珩心弦紧绷,清冷锋锐的凤眸时不时掀起,留意着楼梯的方向以及二楼那间雅阁。 垂在衣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掌心被冷汗浸得湿濡濡的。 待交了银子,同楚玖来到戏楼门外,燕珩才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着身旁一无所知的小瞎子,他心中不由暗叹,这偷偷摸摸的,简直比上阵杀敌还要紧张。 怪只怪,他太怕。 怕楚玖与兄长相认,怕他们重归旧好,怕自己再次成为被忽略、嫌弃的人,留着他一个人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霉发烂,无人在意。 就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样,占有过再失去,还不如从未占有过。 可这条路,飞蛾扑火,燕珩是铁了心要走到底的。 他活了二十几载,世子之位也好,父母的偏爱也罢,他从未想过跟兄长争,更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唯独楚玖是个意外。 帷帽的垂纱挡住了楚玖的面容,却挡不住空气里愈发浓重的土腥气。 “是不是要下雨了?”楚玖低声问燕珩。 “看样子是要下了。” 燕珩头转正,望向远处。 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映着乌沉的天,厚重的黑云在那眼中,自天边翻卷叠涌而来,沉沉压覆在整个京城的上空。 睫羽眨了眨,燕玦将视线从那戏楼门外收了回来。 他走到那高高的柜台前,唤道:“掌柜的,我要点出戏。” 那掌柜热情迎前招呼,却在看到燕玦那张脸时怔愣一下。 “客官,不是刚刚结完账吗?” 燕玦刚要说什么,一道闪电忽然映得屋里屋外骤然一亮,紧接着轰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滚来,“咔嚓”一声巨响,惊得戏楼里的观客都打了寒战。 燕玦同那掌柜的同时看向戏楼门外。 第一卷 第72章 巧遇相逢 马车还未来,燕珩仍与楚玖立在戏楼门侧。 一声雷响,只是顷刻间,长风掠过街巷,卷得尘土飞扬,檐角下的铜铃急促作响,各处屋檐下的灯笼也跟着剧烈摇晃。 急促而细密的雨幕带着嘈杂的雨声,自远处快速赶来。 街上行人们手捂着头,急匆匆地向四面八方跑去。 眼前忽然又是一亮,咔嚓一声,紫色闪电斩裂长空,一个明亮耀眼的光球直劈地面。 火球着地,发出剧烈的炸响,同时也炸掉了一家铁作坊的屋檐。 周遭的百姓吓得惊呼阵阵,一匹拉车的马儿也受了惊。 马儿仰蹄嘶鸣,疯了似地拉着马车狂跑,撞翻了路边的摊子,也撞断了遮阳棚的栏杆。 遮阳的木板坍塌散落,躲雨的行人们惊叫着四处躲闪,一对七八岁大的小兄妹却人群冲倒,摔在地上,被陆续掉下来的木板砸中,压在下面不得动弹。 男童和女童的母亲反应过来,跑回来欲要救那两个孩子,奈何两个孩子身上都压了木板。 那妇人看了眼女儿,恰逢又一个闪电劈下,受惊的马儿就像没头的苍蝇东撞西跑,再次朝母子三人而来。 “阿娘......” “阿娘......” 两个孩子哭喊唤她。 眼看着危险再次扑面袭来,那妇人用力将压在男童身上的木板移开,抱着男童率先跑出了危险之地。 “阿娘?不要丢下我。” “阿娘,我害怕。” 那女童嚎啕大哭着,无助地伸着流着血的小手。 楚玖虽然看不到,可也听到了孩童的哭声和马儿受惊的嘶鸣。 她刚想要问燕珩发生什么事,燕珩便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心却又急声叮嘱。 “在这儿等我,别走,好吗?” 定是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楚玖怎会拎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再说她一个瞎子就算逃能逃多远,银子还在家里呢。 她用力点头。 “不走,我在这儿等你。” 身旁的人连声回应都来不及说,就冲进了风雨之中。 燕珩几个箭步奔向那女童,然而已来不及将那女童从那堆木板里救出。 发疯的马拉着残破的马车横冲直撞,眼看着就要朝他和那女童撞来。 燕珩单膝跪地,高大健壮的身躯护住女童,眼疾手快地捡起一根折断的木棍,手臂用力横甩,木棍打着旋儿地平飞出去,精准击中马腿。 一只马腿吃痛弯曲,马儿嘶鸣,轰的一声,跪倒在地。 可它身后那残破的马车扔保持先前的速度,不受控地朝燕珩撞来。 燕珩将女童的头护在怀里,抬起手臂,硬生生地受着那半壁马车的猛烈撞击。 好在有那匹马拖着,马车与燕珩擦背而过。 但断裂的车壁支楞出来尖锐的木刺,在从燕珩脊背擦过时,那木刺勾住的袍袖,划裂衣料时,也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条刺目的鲜红色。 天跟漏了似的,大雨滂沱而下。 燕珩忍着痛,扒开堆压的木板,将那女童救起,顶着骤雨,走向那个抱着儿子躲在远处的妇人。 不近也不远的一段距离,他抬起受伤的手摸了摸那女童的头,又替她擦了擦泪水和雨水混杂的小脸,然后面无表情地漠声教了一句。 “今日的奇迹不常有,以后不要只期待别人来救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救自己。” 女童抬手擦了擦被雨水模糊的眼,抽着鼻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别难过。” 在将那女童交给那妇人时,燕珩在那女童耳边又小声说了一句。 “是人都会偏心,哥哥的阿娘也更疼阿兄。” 有危险的时候,也会先就兄长。 雷雨交加,嘈杂得盖住了所有的声响。 楚玖站在戏楼门侧,一手攥着竹竿,一手紧攥着刚刚被风吹得乱飞的帷纱。 她仔细听燕珩那边的动静,可无奈雨声太过嘈杂,且出来围观的看客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只能从旁人的嘴里了解燕珩那边的情况。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真是侠肝义胆。” “刚刚真是险啊,差一点那马车就撞到那公子和女童了。” …… 她焦急等着,也不知燕珩有没有受伤。 但听到那声“差一点”,这才安心些。 刚刚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听觉上,直到现在才察觉到明明大雨瓢泼,可她身上却滴水未沾。 帷帽下的她微微侧头,隐约感觉到身旁好似站着个人,而此人甚是好心地正给她打着伞。 “多谢。” 她低声道谢,可身边的人却未回应。 只因燕玦此时正站在伞下,全神贯注地瞧着燕珩那边的情形。 将女童还给那妇人后,燕珩扶着受伤的手臂,转身,朝着戏楼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确在第四步,突然顿在了雨幕之中。 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流淌,在他的指尖凝聚成剔透的红,随后又坠入地面的水洼中,滴出血红色的涟漪来。 燕珩木然看着戏楼的门口,与兄长隔着雨幕对望,而流血的手臂则在微微地颤抖。 此时的燕玦正撑着一把油纸伞,长身玉立地站在楚玖身旁。 是天作之合吗? 就算千方百计地让两人不得相见,可兜兜转转,缘分最终还是会让他们巧遇相逢? 大雨如注,下得起烟。 雨水模糊了燕珩的眼,却模糊不掉失去带来的恐惧和悲伤。 天色阴沉沉,心头湿冷难耐。 第一卷 第73章 假正经 “那不是国公府的燕世子吗?” 围观的看客里有人认出了燕珩。 “没想到一个世子竟然会舍命救平民。” “再怎么说也是定国公的儿子,又跟着定国公南北征战多年,就算没什么功绩,也是有些胆识魄力在的。” “可惜啊,定国公就剩了这么一个儿子。” …… 顾及自己尚不能露面,燕玦同燕珩做了个手势,示意燕珩到戏楼的二楼找他。 “雨下得很大,这伞,姑娘拿着吧。” 匆匆将雨伞塞给楚玖,燕玦转身,将头压得很低,穿过围堵在门口的人墙,低调地朝戏楼里走去。 好在看客们都打着伞,视线也都集中在燕玦的身上,燕玦从旁经过时,无人留意到他这张与燕珩一样的面孔。 看着燕玦独自离开,楚玖也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的样子,燕珩就像突然虚脱了一般,仰面淋着雨,长长地松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狂风吹卷,带着雨丝溅湿了衣摆。 热闹看尽,围观的人群陆续散去。 踏着地上的积水,燕珩朝戏楼快步走在,而顺意也赶着马车来到了门前。 穿着斗笠,拿着伞,顺意紧步迎了上去。 他压着声音同燕珩虚惊道:“没想到大公子也在戏楼,好巧不巧还就站在楚姑娘身边,吓得小的都不敢把马车赶过来。” 燕珩接过雨伞,沉声同顺意吩咐。 “先扶小玖上车。” 进到戏楼里,燕珩来到二楼雅间的廊道,燕玦也正在雅间门口候着。 见他来,燕玦冲着屋内偏了下头,先进到了雅间里,燕珩则紧随而入。 一进屋,燕玦便扔了个帕子给他,“都湿成了落汤鸡,快擦擦。” “母亲和阿兄怎来了戏楼?”燕珩问。 “今日本事要出城去佛寺的,半路瞧着这天像是要下大雨,想着若是下雨山路不好走,便又打道回了京城。” 待燕玦解释了一番,国公夫人又附声道:“回府的路上,你阿兄说要陪我看戏,便来了这戏楼。” 国公夫人的话音刚落,燕玦那边又接话。 “你怎么不在衙署里批折子?” 燕珩看向燕玦,颇有深意地解释道:“今日朝务不多,便想着去大理寺那边,去寻魏少卿帮忙寻个人。”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默契相同。 燕玦心想,敢情是为了帮他寻楚玖。 可他又问:“怎未见咱们国公府的马车和马夫,你这是要走着去大理寺?” “马夫”二字,无论是在燕珩这里,还是在国公夫人那边,都是极其敏感的字眼。 燕珩下意识地看了眼国公夫人,而国公夫人则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 微妙的氛围悄然无息地在空气中流淌,那份尴尬仅二人能感受到。 “在巷口停着,阿兄只是未瞧见罢了。”燕珩随口搪塞。 国公夫人润了口茶,漠声关心道:“人都湿透了,还是快回府换身干爽的衣服吧。” 燕珩借机离开,留下那母子二人继续听戏。 也不知燕珩那边出了何事,楚玖坐在马车里迟迟未将人等来。 扬声问了顺意一句,顺意只道燕珩的腰牌好似落在了戏楼里。 伴着一声声低沉的闷雷,暴雨砸落车顶,噼里啪啦的,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就像无数碎石砸击木板,听得人心慌意乱。 楚玖紧攥着竹竿,坐在马车里,继续耐心地等着。 突然车身猛地一沉,潮湿的水气随着那脚步声涌入车厢。 刚刚还有些空的车厢,瞬间便因那人的气息而变得狭窄拥挤起来,连带着空气也变得黏腻潮湿。 像是疲惫至极,燕珩捂着那受伤的手臂,靠坐在车厢里,轻轻吁了一口长气。 清脆的一声鞭响,铜铃声声,马车终于动了起来,带着人的身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不知从何时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雨雪天时,这种血腥气便尤为浓重,连帷帽的垂纱都挡不住。 “你受伤了?”楚玖柔声问。 燕珩看了眼右手臂。 烟青色的薄纱袍袖被扯裂,白色的里衣袖子已被血色洇红了一大片,被木刺割开的伤口皮肉翻卷,好在尚未看到白骨。 这对燕珩来说不算什么重伤。 带兵打仗,日常练兵,磕磕碰碰都是在所难免。 但是,许久没人关心过他了。 他受没受伤,疼不疼,从来无人问津。 在父亲那里,男子汉铁骨铮铮,受点伤没什么。 在母亲那里,她的关心也只是点到为止,一句话,一个药膏,剩下便都交由府上的丫鬟嬷嬷办。 就像刚才在那雅间里,也无人留意到他手臂上的伤。 燕珩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好自艾自怜的,更没什么好矫情的。 但,黄达说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于是他自然地动了动身子,发出几声低沉的闷哼,好似那伤口疼痛难忍。 “被木刺刮到了,伤口有些长,还有些深,流了很多的血。” 头靠着车壁,尚还挂着雨珠的睫羽轻颤,燕珩眉眼带笑地看着楚玖,却故意愧疚道:“血腥气是不是熏到你了?” “无妨。” 楚玖摇头,取下帷帽,神色关切地问燕珩。 “这车厢里可备有换洗的衣服?” 当然有。 每日下朝,燕珩都会在车里换身衣服,再去那宅子陪她。 “在你座下的箱笼里。”燕珩答。 楚玖伸手摸寻,将那箱笼拖出,推到燕珩坐的方向。 无神的双眸盯着虚空,她慢声道:“我看不到,你自己挑身衣服换上,雨水湿凉,免得感染风寒。” 凤眸灼灼,燕珩唇角翘起。 心里很享受,可他却假正经起来,“可要脱光衣服,你不介意?” “我又看不到,有何好介意的。” 临了,楚玖阴阳怪气地拆穿了燕珩的假惺惺。 “劫亲囚禁是何时,这功夫装什么正人君子。” 喉间溢出几声轻笑,燕珩忽然“嘶”的一声。 伤口是真疼了。 笑疼的。 燕珩起身,毫不矜持地脱了个干净。 湿漉漉的衣袍扔到一旁,残留在身上的雨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自上而下,勾勒出力量的形状以及起伏有致的雄健身材。 宽厚的肩膀,棱块分明的胸腹,劲瘦的细腰,以及女人难以一手掌控的翘臀,还有健硕的长腿,落在楚玖那双无光的眸子里,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燕珩从箱笼里翻出一条绵帛带,是他平日里练拳脚时缠在手上的。 每次洗干净,顺意都会放几条在车上备用。 “帮我缠下伤口。” 燕珩将绵帛递到楚玖的手中,并将受伤那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 黏稠又浓烈的目光紧锁在楚玖的脸上,他沉声又道:“缠紧点,止血。” 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楚玖看不到,只能顺着那只手一点点摸上他的手臂。 肌肤相触,手下是滚烫坚硬却又带着水气的骨肉。 她只看过燕珩的身体,从未摸过他。 就算是燕玦,她也没这么摸过,之前在戏楼里那次,也是被燕玦握着手,同他好兄弟打了下招呼而已。 而此时手下的触感,就跟那日一样。 浓密的睫毛轻轻覆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圈绒绒的阴影,楚玖用力抿唇,说服自己现在摸的是猪肉。 对,一个没什么肥肉的壮猪而已。 指尖触碰到翻卷的伤口,她感知到燕珩的手臂紧绷抽动了一下。 楚玖能懂那种痛。 尤其在浸到水和汗时,伤口就跟撒了盐似的,火辣辣地疼。 下意识想要给他吹一吹,可刚动了一下的头又定在了那里。 动作太过亲昵,不好。 得保持距离,免得让他误会。 楚玖又坐直了身子。 伤口很长,绵帛一圈接一圈,楚玖小心翼翼地缠绕、抽紧。 莫名地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黏腻如胶质,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为了打破这种氛围,楚玖说起刚刚遇到的事。 “在戏楼门外等世子时,遇到一位公子,说话声音跟你和燕玦很像。” 第一卷 第74章 三个身份 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两人未能相认。 否则,楚玖也不会坐在这马车里。 浓烈的情意沉入眼底,理性和警惕随之浮出,燕珩目光沉静幽深地看着楚玖,将她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余光中,一把伞静静支在车厢的角落里。 他试探地道:“那把伞莫非就是那位公子给你的?” 楚玖“嗯”了一声,继续缠着绵帛,脸上并没有任何异常。 燕珩彻底安下心来。 “毫无血缘关系的尚有长相相似之人,京城这么大,声音相似之人又何其多。” 楚玖也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受了这么重伤,送我回去后,世子就赶紧回府寻个大夫吧。” 拖着声调,燕珩满不在乎道:“这跟打仗时受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顺意跟我行军打仗时,经常帮将士们疗伤,顶半个大夫,一会儿交给他处理下便好。” 说话这功夫,那绵帛也缠到了头,将末端掖好,楚玖双手收回。 燕珩却将里衣递到楚玖手中,继续卖惨,“手臂疼得抬不起来,劳烦小玖搭把手。” 楚玖将衣服塞回去,冷声拒绝。 “不是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吗,世子还是自己穿吧。” 眉峰挑了下,燕珩也不强求,抖了抖衣服,自己在那儿嘶嘶哈哈地穿衣服。 上衣刚套在身上,未等系上衣带,车轱也不知轧到了何物,马车剧烈颠簸,震得车里的两人东倒西歪,撞到了一起。 燕珩是后背撞到了车壁上,楚玖是撞到了他胸上。 手下是坚硬又滑腻的腰腹,楚玖的死嘴则好巧不巧地撞到了那个点上。 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楚玖的嘴都感受到了那胸腔的震颤和呼吸间的起起伏伏。 唇瓣的触感异常敏锐,唇缝那处像是被极小的星火烫到了一样,楚玖身子弹开,像躲鬼似的,倏地挪着屁股滑到长凳最边边。 可浑身像着了火似的,她手发烫,脸发烫,尤其是这张嘴。 坚挺,温烫。 触感犹存。 车厢里忽然热得发闷,不聚神的双目透着无处安放的慌乱,楚玖呼着气,无意识地把手当扇子用。 “抱歉。”她故作镇定道。 意识从那奇痒无比的点抽离,燕珩唇角斜斜勾起,风流又轻挑地来了一句。 “求之不得。” 看着那泛红的脸,燕珩悠哉悠哉地穿着衣服,故意逗弄楚玖。 “你该庆幸没亲到到不该亲的,否则,我可能会变禽兽。” 双手搭在膝盖上紧抓着裙摆,剩下的路楚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的。 到了家中,她便躲得远远的。 独处了片刻,那事儿便也不再想了。 另一边,顺意忙着给燕珩清理伤口。 血污用烈酒擦去,伤口撒上麻沸散,顺意手法熟练地用桑皮线,将那翻卷的皮肉一针针缝合,直到最后打了个结,又缠好纱布。 待顺意端着托盘要退下时,燕珩顶着一头虚汗,面色惨白地唤住了他。 “回头赏你十两银子。” 顺意身子和表情都定在了那里。 这不过节不过啥的,怎么主子突然赏银子?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冲着托盘的药膏、针线努了努下巴,“世子就为这儿?” 燕珩冲顺意挥了挥手,实在无力跟他多费口舌。 平白无故有赏银拿,多好的事儿。 顺意乐呵呵退了出去。 穿好衣衫,燕珩转头看向楚玖。 她此时正趴在矮榻旁的窗台上,一手伸出窗外,接着雨,感受着雨。 燕珩踱步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学着她的样子,与她并肩趴在那宽而矮的窗台上。 “伤口处理好了?”楚玖漠声问道。 “嗯。” 燕珩枕着未受伤的手臂,静静地瞧着她。 回想起适才在戏楼门前的那一幕,心中仍有余悸。 从不信神佛的他,甚至萌生了拜佛求神的念头。 可一样的脸,楚玖还是会喜欢阿兄那样明朗恣意的人吧。 一想到楚玖与兄长终有相见的那一天,心就像浸了满了雨水似的,湿哒哒,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来。 阴郁的情绪在雨天里静静发酵,楚玖却在旁边清哼起了小曲。 她哼的正是今日听的一段戏,只是没有唱词。 燕珩也将枕的那只手探出窗外,接着雨,感受着雨,然后接着楚玖哼唱的曲调,字正腔圆地低唱了一句。 “浊酒可解风尘~” 盯着虚空的美眸转向他,似看非看地眨了眨眼,好似很是意外。 默了须臾,她也学着那伶人,以吴侬暖语跟着附唱。 “浊酒可解风cen......” 黏腻的视线勾缠着那失焦的目光,两人默契地对唱起来。 “将军可须尽欢~” (将军可须尽fen) “马蹄儿蹚过城镇~” (马蹄儿蹚过城zen) ...... 唱到最后,楚玖转头朝向窗外,藏起了唇角翘起的笑意。 她也不知为何笑。 就是觉得此时此刻很舒服,一种久违的舒服,像少时在母亲身边时一样舒服。 她正思索原因时,被雨水淋得微凉的手突然被燕珩握住。 楚玖欲要将手抽离,燕珩却强势而霸道地与她十指紧扣,根本不肯松手。 她挣扎,燕珩则轻哼喊疼。 “扯到伤口了。” 说完,还委屈上了。 “小玖今天吃了我豆腐,握手报仇,不算过分吧。” 真是无理搅三分。 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楚玖放弃了挣扎。 “曲唱得不错,世子喜欢听戏?” 心里不痛快,她语气便别扭着。 “从今日开始,喜欢听。” 楚玖端起了戏楼看客的姿态,“给你十文钱,可否再来一段儿。” 这话说出来,楚玖都觉得好笑。 管账的,念书的,眼下又多了个身份——唱曲儿的。 燕珩倒是爽快:“想听什么?” “就唱那段儿......” 嘈嘈杂杂的雨下了一曲又一曲,大手霸道地缠着小手,淋着雨,握了一曲又一曲。 第一卷 第75章 问案 翌日,天气大晴,初伏。 头上撞破的伤口愈合了很多。 可天气炎热,人即使什么都不做,都热得满头是汗。 更何况,头上的绵帛缠了一圈又一圈,湿湿痒痒的,闷热得很。 伤口涂过药后,楚玖索性将那绵帛扔到一旁,头发松松绾起,任由碎发自然垂散在脸侧。 这下倒是清凉了不少。 阿斗在廊庑下熬药,楚玖闲得发慌,想想自己这个睁眼瞎,能做的也就是帮阿婆摘摘菜了。 阿婆在后厨忙着煮绿豆水,楚玖只能跟阿斗闲聊。 “阿斗每日都被关在这里陪我,定是很想家里的娘亲和弟弟妹妹们吧?” 蒲扇扇着红泥小火炉里的火,阿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想啊,不过,娘亲他们在家有吃有穿,也不用我太惦念。” 毫无灵魂的一句话,根本听不出对亲人的想念。 且阿斗不聊家人,反倒问起黄达来。 “小姐,黄公子何时能来?” 楚玖打趣道:“阿斗不想娘亲,倒想那黄公子?” 阿斗嘻嘻笑了几声,没有羞赧害羞之意,更没有否认。 斟酌再三,想着阿斗年纪尚轻,楚玖便想好心提醒她几句。 “黄家是皇商,家大业大,且黄公子双亲尚健,家中还由不得他做主。” “所以,黄公子若是娶妻,虽说未必能娶到高官显贵家的女儿,可也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 “以阿斗的身世和家境,就算能与黄公子情投意合,日后进了黄家,十有八九也只能是个妾室。” 楚玖觉得自己都要成老阿婆了,啰里八嗦一大堆,临了还忍不住再苦口婆心劝几句。 “当妾就要伏低做小,男子鲜少插手后宅的事儿,这日子是甜是苦,全看那正妻的人品和胸怀。” “阿斗可要想清楚了。” 拖着软糯稚嫩的声调,阿斗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本以为她这是听进去了,可楚玖没想到阿斗却语出惊人。 “可我也没想嫁黄公子。” 楚玖不懂,无神的眼低垂,疑惑道:“可你……不是喜欢黄公子吗?” “喜欢就一定要嫁吗?嫁人就一定要嫁喜欢的吗?”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论的都是门当户对,从这两点来看,不就是嫁人不论喜欢,而是论合不合适的吗?” 阿斗语气听来懵懵懂懂的,可话却说得一点都不懵懂。 道理锐利而强势,楚玖反倒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不聚焦的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放空,她陷入沉思,无意识地将手中的青菜一叶一叶地摘下。 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问阿斗。 “可心悦一个人,不会想跟对方长厢厮守,相伴一生吗?若是如此,自是要成婚的。” 阿斗却不以为然,端着那天然傻萌的腔调道:“不成婚也可以长相厮守啊。” 楚玖就更想不明白了。 她转过头,尽管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习惯性地循声看向阿斗。 “不成婚,又如何长厢厮守?” 阿斗嘿嘿笑了几声。 “他娶他的,我嫁我的,然后让他给我当姘头啊,一直喜欢就一直当,哪天腻了,拍拍屁股,一别两宽。” “所以啊,只要互相一直喜欢,便可长相厮守。” “若不喜欢了,就算是成了婚,也是貌合神离地过一辈子,那又算什么长相厮守?” “顶多算凑合过日子罢了。” 小小年纪,简直是倒反天罡。 楚玖被阿斗这翻话惊得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她不像是为了豆腐渣就盲目把自己卖了的姑娘。 于是,楚玖便问:“若照阿斗所说,日后让黄公子当你的姘头,就不怕你夫君知道,容不得你们?” 阿斗端着那股傻乎乎的劲儿,瓮声瓮气道:“那他就休妻或者跟我和离呗,到时,我再换个夫君便是。” “小姐可请过流浪在街头的狸花猫,它们一开始又乖又爱撒娇,让你慢慢喜欢上它们,等它们待腻了,便离家出走,很久才回来一次,让你一直惦记着它们,想着它们。” “而我就要当那狸花猫,小姐也该这样,不对,小姐已经是这样了,让世子一直念着想着,就是不搭理他,像那些高傲又冷情的狸花猫。” “我娘说了,女子就该这样。” 到底是何等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女子。 心思不同常人,说的话也不受纲常礼教的束缚,怎么听,怎么想,都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子能说出的话。 可疑得很。 “你多大来着?”楚玖问。 阿斗答:“十八了。” 楚玖蹙眉,“我怎么记得黄公子说你是十七。” 空气静默了一瞬,楚玖虽看不到,但凭感觉,好像阿斗怔愣一下。 只听阿斗很快又笑嘻嘻地解释,“对啊!我前几日刚过的生辰。” “过生辰怎么不说一声?”楚玖半试探半关切。 阿斗答:“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不过生辰,习惯了。” “你阿爹活着时是做什么的?”楚玖又问。 阿斗扇着炉火,问什么答什么。 “我阿爹……是打铁的。” 这几句,楚玖感觉没一句是真的。 虽人身份可疑,可楚玖从阿斗身上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恶意。 她有留心生活里的每个细节,多番试探,发现阿斗手脚干净,除了偶尔说些与她身份不符的怪话外,并无任何不妥。 “多大时,你阿爹走的?”楚玖又问。 空气突然沉默了下来,楚玖虽然看不到阿斗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里的情绪。 阿斗语气怅然。 “我八岁的时候。” 默了默,她前言不搭后语道:“一晃,大宸开国至今,也有十多年的光景了。” “是啊,十一年了。” 楚玖记得很清楚,九岁那年,京城城门外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燕家跟着天家带兵入城,一代新朝换旧朝。 而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世家,便沦为了新朝的臣子百姓。 回过神来,楚玖不免心生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阿斗没接话,反倒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所以,黄公子何时能来?” 腿长在黄达身上,楚玖上哪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 楚玖都怀疑,阿斗之所以宁愿被囚在这里,也愿意来做事,八成是冲着黄达。 阿斗哼哼唧唧地念叨了大半日,竟然真把那黄达给念来了。 不仅黄达跟着燕珩来了,连大理寺少卿小魏大人也跟着来了。 燕珩刚下马车,便见到黄达和小魏大人坐在宅门口的石阶上。 眉头微拧,他有些意外两人怎么招呼都不打,直接来了这里? 黄达朝紧闭的宅门扬了下下巴。 “没你准许,守门的小厮都不让我俩进。” 燕珩侧眸,目光看向小魏大人。 小魏大人一副啥都懂的了然表情。 “该知道的黄兄都说了,放心,我对世子的那些风花雪月不感兴趣,今日,主要是为案子而来。” 燕珩是同小魏大人提过楚玖的事儿,但他不希望有外人打扰楚玖养伤的日子。 “魏兄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待我问过楚玖后,再转告魏兄便是。” 可小魏大人却厚着脸皮道:“你不懂办案,有些线索就藏在口供当中,我得亲自问楚姑娘才行。” 见燕珩仍是冷着脸不松口,小魏大人便委屈起来。 “你这托我寻楚姑娘是何时,眼下,我需要帮忙时,你又这般小气?” 话落,小魏大人去马车上拎下一只活鸡来。 “今日是初伏,我还特意买了只母鸡来,让人熬锅当归鸡汤给楚姑娘补补。” 黄达也跟着提出三只酱板鸭和几壶酒。 “就是,别那么小气嘛!正好,咱们喝几壶。” 第一卷 第76章 有关恩客 梧桐树下,四人聚在竹制的茶桌前。 燕珩与楚玖并肩而坐,静静地在旁担起了泡茶之事。 小魏大人借着这功夫,道明了来意。 “听世子说,当年教坊司将楚姑娘……” 似是不知如何措辞得好,小魏大人顿了顿,直接跳过。 “楚姑娘接待的那位恩客,也是将楚姑娘捆起后,用鞭子抽打的?” 楚玖点了点头。 小魏大人彬彬有礼道:“楚姑娘可否将那日的经过,与魏某细细道来,尤其是关于那恩客的,比如长什么样,身体上有何特征,说话声音又如何,能想起的细节都说出来。” 当着三个外男的面儿聊起当年的事,虽然羞愧难耐,可想到或许能替那几个枉死的女子申冤报仇,便也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恩客的脸,我没看到。” “只因他进屋时,便戴着面具,好似很怕别人知晓他的身份……” 楚玖慢慢回忆起那晚的情形,而搭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皱了衣裙。 说到最痛苦的那段,就好像又重新陷入了那场噩梦之中。 紧绷的身体如坠冰窟,那日的恐惧再次包裹,冰冷微颤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把我的双手吊在床栏上,双腿分别用长绳绑在床头床尾两侧……” “似乎很享受我疼痛时表情,我越哭他就越兴奋,像是疯狗一样,用力啃咬我的身体,然后极其粗暴地……“ “后来,他休息时,便开始用鞭子抽我,根本不把我当人看。” “我大声哭喊,可外面却没人来救我。” “他看到血,就会很兴奋,兴奋后,他便会再次……” “我骂他,他便打我打得更凶,后来直接把我放下来,用绳子将我五花大绑,然后挥动皮鞭狠力地抽,直到把我打得奄奄一息。” 小魏大人语气凝重地追问,“他的声音,你可记得?” 楚玖摇头。 “他没说一句话,我只记得他兴奋时的狞笑,还有……那种喘息。” 燕珩在旁听着,一双凤眸半眯,俨然化成了两抹刀子,而他周身涤荡出来的也全是阴冷的肃杀之气。 虽知楚玖那日吃了苦头,可今日听她讲出诸多细节,他恨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只敢在梦里蹂躏的女子,竟被一个禽兽如此虐待。 燕珩恨不得立刻找到此人,然后千刀万剐,凌迟那禽兽的肉。 见楚玖的手抖得厉害,燕珩将凉了的茶水倒去,给她续了杯温茶,塞到她双手之间。 大手罩住那双柔荑,他用掌心无声暖着那冰凉的手。 许是眼睛看不着,人会更加依赖触觉带来的真实感。 因为能摸到碰到,心里会感到很踏实。 所以楚玖没有躲开那只手。 茶盏的温度和温烫的体温一点点渗透到肌肤里,顺着血液蔓延,又一点点暖化了被噩梦冰封的身体。 就好像那一晚,突然有双手从天上伸下来,将她一把从幻境中拖出,回到现实之中。 都过去了。 楚玖安慰着自己。 可怕的过去都被她同那李跛子一同斩杀了。 是时,小魏大人又问:“那鞭子可有何特殊之处,比如说纹路,又或者有何坠饰?” 楚玖仔细想了想,关于鞭子的画面很模糊。 “没注意。” “那楚姑娘可记得她那恩客绑你时,绳索是如何打结的?” 小魏大人耐心地拿出卷宗,将卷宗上所画的绳结指给楚玖看,“楚姑娘看看,是不是这样打的?” 不等燕珩的眼神先杀过去,黄达先给小魏大人来了一脚。 “啧,脑子出去放风了?” 小魏大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紧忙同楚玖赔不是。 楚玖莞尔,表示无妨。 仔细又回想了下,楚玖回小魏大人的话。 “那晚我只顾着哭喊、挣扎、害怕,并没能留意那绳子是如何打结的。” 小魏大人继续问另一个细节。 “楚姑娘刚刚还说,在最开始挣扎时,你有咬伤过对方的手臂。” 楚玖用力点头,语气十分笃定。 “对,在右手小臂上。” 小魏大人细细追问。 “伤口咬得可深,是否足够留下疤痕?” 楚玖如实回答。 “我用了吃奶的气力,应该是咬得很深,但没有咬下肉,他手臂出了血,不少,但也没那么多。” 说到手臂上的伤疤,楚玖不由想到了裴既白。 该不该告诉小魏大人呢。 可她没有十足的证据,表明裴既白手臂上的疤痕是人咬的。 毕竟是连环虐杀女子的罪名,若不是裴既白,岂不是让人白白遭受怀疑。 人言可畏,这种事情开口,总要三思而后言才是。 正在楚玖纠结之时,后院灶房那边传来尖锐的叫声。 有鸡的惨叫,也有人的惊叫。 燕珩拍了拍楚玖的手,以示安抚。 他正要起身去后院看个究竟,便见一只鸡惨叫连连地扑腾到了院中。 “鸡跑了,快抓鸡啊!” 阿斗拎着一把带血的菜刀,也大呼小叫地追到了主院。 黄达起身上前,扯脖子冲阿斗吆喝了一声。 “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呢?” 阿斗瓮声瓮气道:“我杀鸡嘛,刚砍一刀,那鸡就跑了。” 黄达瞧了眼那只尚在院子里跑的鸡,鸡头耷拉着,脖子已经被砍掉了一半,溢出来的鸡血滴得到处都是。 转头再看阿斗手里那把大菜刀,也滴着血。 黄达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阿斗蹲下身去,推了推黄达。 没反应。 她茫然抬头,看向燕珩和小魏大人,“黄公子这是怎么了?” 小魏大人像是习以为常似的,走过去,将黄达从地上扛起,扔到了一旁的藤制摇椅上。 “没事儿,他见血就晕,睡一会儿就好了。” 临了,还吩咐阿斗:“快把地上的鸡血收拾干净,不然,他醒了瞧见,还得晕。” 燕珩则踱至阿斗身前,夺过她手中的那把菜刀,扬手掷出,极有准头地砍在了那只鸡身上。 鸡被钉在了树干上,彻底没了动静。 小小的一段插曲过后,小魏大人继续问那恩客的事。 楚玖能想起什么,就跟他说什么。 可说了半天,仍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事关别人清白,到底要不要说呢? 楚玖又纠结了起来。 她也不能光凭一个伤疤,便怀疑裴既白就是那日的恩客。 可裴既白独立门户,又有财力,且年纪二十有五,正与先前他们对凶手的几点推测吻合。 思索再三,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楚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巧合,我曾偶尔瞧见裴公子的右手臂上也有一道疤痕。” “倒是问过那疤痕从何而来,但裴公子说,是儿时被一只狗咬的。” 第一卷 第77章 屁股还挺翘 就在楚玖说到关键时刻,身后那藤椅上的黄达不知何时醒的,突然一惊一乍拔高了嗓门。 “什么,是那裴不要脸干的?” “难怪我瞧那货贼不顺眼,敢情就是个让人恶心想吐的衣冠禽兽。” 话说着,黄达跃跃欲试地吵嚷着要去惩奸除恶。 小魏大人紧忙将他拦住,秉持着大理寺少卿的理性和沉稳,耐心同黄达讲着道理。 “楚姑娘说的也只是猜测而已,谁从小长到大身上没磕磕碰碰过,身上有疤不稀奇,手臂上有疤也可能是巧合。”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事关他人名节声誉,没有真凭实据前,话不能乱说,事儿也不能乱做。” 黄达本就看不上裴家。 他现在巴不得裴既白就是那衣冠禽兽,好让裴家身败名裂,彻底从京城滚蛋。 “要我说,肯定就是他。” “说没用,要去查。” 沉默良久的燕珩终于开了口,而那阴沉的嗓音沾染了冰封十里的冷意。 黄达迫不及待。 “这事儿我黄家愿出十分力。” “今儿个回去,我就安排些人手,轮流在裴既白住的宅院周围盯着。” “只要再有一具女尸从里面抬出来,或者有新的女子被送进去,那铁定就是他裴既白没跑了。” 燕珩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凤眸半眯,撑在下颌的手指摩挲,他眼神如刃地思索着。 “若真是裴既白,无人亲眼目睹他虐杀女子,他完全可以推出个替死鬼,来担下这罪名。” 楚玖也甚是认同燕珩的顾虑,“到时打草惊蛇,以后怕是很难再将恶人绳之于法。” 连环女尸案始终毫无进展,小魏大人又找不到破案的关键头绪,也只能先从裴既白这条线试着入手查查看。 他与燕珩对视了一眼,默契道:“可以想法子,往裴既白的府里,安插个暗桩进去,待探清情况,再斟酌应对。若真是裴既白,届时来个人证物证齐全,让他绝无翻盘的机会。” 黄达打了个指响,态度十分积极。 “这事儿容易,花银子就能解决,交给我办。” 三人又聊了些细节,楚玖就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临近午膳时分,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垂花门外传来。 “启禀世子,小的安排的那几个人,刚刚来国公府送信。” 来者是顺意。 都是自己人,也都是另两位所知的事,顺意便也没藏着掖着,当着楚玖等人的面,直言同燕珩禀报。 “说那夜香郎,还有少夫人安排的喜婆,以及那日抬花轿的几位壮汉,在得了悬赏消息后,都赶着去裴公子的府上告密领赏了。” 黄达端着看好戏的腔调,嘿嘿笑道:“估摸着,都不用等到明日,裴既白就得去你们国公府上跟沈清影要人。” “母亲......” 燕珩故意将话顿在此处,举止自然地给顺意递了个眼神,“可还在府上?” 顺意会意,未提及燕玦一个字。 “夫人惦记着去城外山上的佛寺避暑,今日早膳过后,便带着李嬷嬷离府出城了。” “这功夫人,应该已经到了。” “若是裴公子真的去府上讨人,也只能是少夫人亲自应对了。” 楚玖之前并不知此事,也是刚刚从顺意的话中听出了大概。 待顺意退下,她眨着空洞无光的眼,慢声道:“裴家财大气粗,也不是好惹的,怕是明日全京城都要知道沈清影贪了银子又卖人的事了。” 燕珩调侃问她。 “怎么,舍不得?” 这话问得好笑。 楚玖勾唇,“这话该问世子才是。” 她身子后倾,背靠椅背,这才察觉到燕珩的手臂就搭在她的椅背上。 大热天的,楚玖都不用看,单凭将她半包围的那股热气,便能想像到燕珩此时的坐姿。 侧歪着,翘着腿,大半个身子都倾向她。 低沉清廖的声音轻叩耳畔,只听燕珩反驳。 “我有何舍不得?” “沈清影诈人钱财,又行阴险恶毒之事,于信义,惩恶扬善本是应该,于情义,我与她虽是夫妻,却无夫妻恩情,比不得我对你的情意。” 黄达在旁帮腔。 “黄某认为焱之做得对,裴不要脸吃点亏是他活该,可楚姑娘遭了这番苦,又瞎了眼,这口气必须得出。” “谁让那沈清影心术不正的。” “这次让她赔了夫人又折兵,吃一回教训,下次也不敢行此腌臜事。” “楚姑娘可千万别心软。” 楚玖笑道:“我才不会心软呢,反倒觉得痛快。等有了后续,定要告诉我。” 鸡汤熬好了,午膳的饭菜终于端上了桌。 黄达喝鸡汤时想起鸡血的事儿,忍不住同小魏大人抱怨起来。 “你说你非买什么活鸡,拿来还得现杀,害我当着那傻丫头和楚姑娘的面儿晕倒,多没面子。” 最爱看好兄弟出丑,小魏大人嘿嘿笑了几声,根本不把黄达丢面子的事儿当回事。 “天气热,现杀的才新鲜。” 想起那半死不活还滴血的鸡,黄达心头就发颤。 身子打了个激灵,泄愤似的,将那碗鸡汤一口喝光。 他拿起一只鸭腿,转头看向墙角花丛旁的阿斗。 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蹲在那里鼓弄什么。 “阿斗这傻丫头,干活毛毛躁躁,连只鸡都杀不利索,得念念叨叨。” 想着去敲打阿斗几句,黄达起身,一边啃着鸭腿,一边朝阿斗走去。 “你这傻丫头,不吃饭,蹲这儿干嘛呢?” 阿斗转头仰着小脸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囫囵道:“埋鸡血啊,让这排月季开得再旺些。” 言落,她还故意将那半碗鸡血举起来给黄达看。 目光来不及躲闪,鸭腿咬到一半的黄达,白眼一翻,脑子晃晃悠悠地又晕了过去。 阿斗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在半路抱住了黄达。 重量全都压在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下,咬着鸭腿的头也搭在了阿斗的肩膀上。 小手顺着那腰身向下,阿斗趁无人注意,偷偷捏了几下黄达的屁股。 “屁股还挺翘。” 美滋滋咬唇,阿斗偷笑,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着。 “这日后若是娶了娘子,月月还不得被娘子的月事带给吓晕。” 第一卷 第78章 她说 “醒醒,黄兄。” 小魏大人不停拍打黄达的脸,急着将人叫醒,“不是要帮我去办案吗?你倒是快醒醒。” 一旁的阿斗拦着不让打,撅着嘴心疼。 “这么打,黄公子会疼的。” “还不如用水泼……” 言语间,阿斗舀了半瓢的水,哗地一下,泼在了黄达的脸上。 然后大喘气地补了一句,“醒得快。” 那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的,激得黄达瞬间就醒了过来。 “血!” “血……” 他睁开眼又闭上,“还有血没?” 小魏大人摇头叹气,“早没了,快起来跟我走。” 黄达半信半疑地睁开眼,看见阿斗腾地站起来,转圈找东西。 “有没有鸡毛掸子,老子今日必须得教训教训这傻丫头,明知道我怕血,还……” “阿斗,送客。” 燕珩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冷声打断。 小魏大人勾着黄达的肩,压声劝他:“也不看看场合,在被人家闹腾什么,快走吧,别打扰楚姑娘养伤。” 黄达看了眼桌子,碗筷早已撤得干干净净。 再看阿斗,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瞧着他傻笑。 心想跟个傻姑娘计较什么,黄达抬手在阿斗脑门上狠狠弹了个脑瓜嘣儿。 “再有下回,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了。” 临走前,小魏大人拱手同楚玖告辞。 “今日多有打扰,还请楚姑娘勿怪。” 楚玖眉眼弯弯,柔声笑道:“小魏大人见外了,我双目失明,每日干坐着很是无趣,以后小魏大人和黄公子可常来,院子里不仅热闹些,我还能听听案子的事儿,正好打发时间。” 小魏大人也是真不见外,躬身作揖。 “如此,以后我二人……” 话说到一半,都到嘴边的“常来”二字,硬生生被燕珩那锋锐冷寒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偶尔……” 小魏大人看着燕珩,笑吟吟改口,“偶尔来看楚姑娘。” 夏蝉声声的午后,楚玖服过汤药后,侧卧在矮榻上小寐。 燕珩则靠坐在大敞的轩窗旁,单手搭在撑起的腿上,头靠着墙壁微仰,半垂眸眼凝视着熟睡中的楚玖。 想着楚玖邀请小魏大人和黄达常来的话,跟喝了几坛子醋似的,心头酸气缭绕,久久不散。 “常来”这二字,楚玖从未同他说过。 对两个毫无交情的外人,她倒是说得顺口。 可仔细想想,他于楚玖来说,又何尝不是个外人,还是个避之不及又纠缠难甩的外人。 人家不得意他,也是情理之中。 慢慢来,不急。 温柔的情网现在编得不是很好吗? 好的猎人,要有耐心才是。 燕珩就这么把自己给哄好了。 从窗前移到楚玖身旁,他枕着手臂,与楚玖面对面躺着。 楚玖其实早就醒了。 只是睁着眼和闭着眼没什么区别,索性闭着眼发呆。 雪松香和热气突然靠近,感知到燕珩在她身侧躺下,楚玖睁开眼,撑身预起,想要保持彼此的距离。 燕珩却抓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暗哑,夹裹着几许疲惫。 “坐着也好,别走。” 细腕被紧紧攥着,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且抓着她不放的是燕珩受伤的右手,担心他伤口扯裂出血,楚玖便也没再挣扎。 她端着雇主的姿态,态度极冷道:“歇够了,待会儿记完账,赶紧走。” 燕珩闭着眼,压根不搭她这个茬。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细嫩的肌肤,他沉声问她。 “既然怀疑裴既白可能是当年的恩客,为何还要冒险嫁他?小玖就不怕吗?” 水紫色的薄纱衣裙铺展在矮榻上,宛如同一朵刚开的喇叭花。 楚玖侧腿坐在燕珩的身旁,声音虽然又低又柔,可言语却毫不软弱。 “怕是怕,可更想亲手杀了那个人。” “每每想起当年受的凌辱,想到那个无力反抗,任由人当成猪狗的自己,我都会恨得牙痒痒。” “只有杀了那个人,我心中怨气才能消,才能更好地过我的日子。” 空气静了一瞬,燕珩又问:“若不是裴既白呢?” 楚玖理所当然道:“那自是要好好过日子。” 燕珩有一事很好奇。 儿时他撞见母亲和马夫的事,躲在床底下看到很多触目惊心的细节。 当时他小不懂,可随着慢慢长大,逐渐明白那日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床笫之事很恶心、很龌龊。 母亲往他和兄长屋里塞通房丫鬟时,他都是避之不及,多一眼都不想瞧。 母亲那日发出的淫荡声音,还有她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就像魔音似的,总是在他耳边重复回响。 燕珩甚至厌恶所有的女子,认为女子应该都是同母亲一样,会发出那种声音,说那样的话,然后在男人身下扭腰晃臀,卑贱不堪。 直到遇到楚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兄长心有灵犀,远远瞧见她的第一眼,燕珩便觉得她好像不一样。 甚至觉得,就算楚玖发出那种声音,说出那种放荡之词,他都觉得是好听的。 且光是想一想,他便腹热难耐,升起一股陌生的欲望。 尤其在他被楚玖吻过之后,那种欲望便在心底疯狂滋长。 想要她,想占有她,想得要疯。 燕珩甚至开始理解了母亲。 食之性也,人之常情。 男女之间,连亲吻浅啄都那么美妙,更何况是进一步的。 父亲伤了根基,母亲寂寞难耐,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燕珩才开始翻那些书卷,了解男女之间的事。 可楚玖在初次便经历了那等可怕之事,是否也会像他一样,会对男欢女爱之事心生抗拒。 再想楚玖对他的百般撩拨都淡如止水的表情,燕珩掀开眼皮,将楚玖的花颜框进眼里,小心翼翼地问她。 “初次经历那般不堪,小玖就没担心过洞房之夜吗?” 一语中的。 楚玖被燕珩说到了心事。 虚空的美眸低垂,她的神情变化全都落进了燕珩的眼里。 她没说话,但燕珩却在心里得到了答案。 紧握细腕的手松开,燕珩撑身坐起,与楚玖面对面道:“我让顺意买了几个话本子来,小玖可想听?” 话锋转得快,却也转得好。 那颗心就跟突然被松开的手腕一样,变轻了。 楚玖点头,“好,今天念书的银子,也要记得写在账上。” 话本子可比那些讲经论道的书有趣多了。 一本接一本,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清风、花香、茶韵、蝉鸣和温润低沉的读书声中过去了。 只是,这话本子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要么是嫂嫂弃了卖烧饼的夫君,转身跟能上山打虎的小叔子跑了;要么就是哥哥远征下落不明,弟弟兼祧两房;再不就是嫂嫂成了寡妇要改嫁,弟弟强取豪夺…… 反正都是讲兄嫂和小叔子爱得死去活来,最后滚一起的。 燕珩那点小心思,被他耍得明明白白,还吃赤裸裸的。 “这话本子好生无趣,明天换别的。”楚玖语气不善。 笑意从唇角攀上眼尾,一双凤眸黏腻又拉丝地看着楚玖。 她说…… 明天。 第一卷 第79章 吃定 次日。 凌晨又下了一场大雨。 天亮后,日头便闷热无比。 坐北朝南的宅子屋里通风极好,廊庑下的竹帘早早地全部垂下,过堂风一吹,还算凉爽。 阿斗雷打不动地熬药,楚玖则坐在廊庑下的那把摇椅里,听着阿斗在那边念叨黄达。 “黄公子本来就傻傻的,竟然还晕血,更傻乎乎的了。” “但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更可爱了?” 楚玖只觉得好笑。 黄达觉得阿斗傻,阿斗却反过来觉得他傻。 互相觉得傻。 可楚玖觉得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鸡贼,只不过看谁更高一筹罢了。 摇椅吱吱呀呀,晃晃悠悠。 楚玖心想,裴既白应该已经去国公府讨公道了,也不知事情会如何解决,等燕珩来了,得想着问问。 可等到了午膳过后,也没等来燕珩或者顺意。 连阿斗都在那儿犯起了嘀咕。 “今儿个怪了,每日像长在这院子里的人,怎么还没来?” 楚玖猜,十有八九是裴家把事儿闹大了。 国公夫人去山上避暑吃斋,长辈不在府上,燕珩定是脱不开身。 账一日不记,又如何? 明天补了就是。 沈清影和裴家的事儿,晚知道一天,又怎样? 早晚都会知晓。 何必坐在这里等燕珩? 一个“等”字,在脑海里飘过,吓得楚玖心里一咯噔。 她从何时起,竟然开始无意识等燕珩了? 等他来记账,等他来念书,等他来唱曲,等他来泡茶...... 他是别人的夫君,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她没理由等。 等,会成习惯。 养成习惯,可不好。 收拢心思,楚玖起身。 她紧握竹竿,顺着抄手游廊,在宅院里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以使气血循环。。 待服过苦涩的汤药,她回房躺在矮榻上小憩。 睡意朦胧间,脸上湿乎乎的,也不知什么东西在舔她。 楚玖警敏惊醒,刚要扬声质问是谁,却在伸手推开时摸到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太阳都快落山了,睡到这个时候,夜里还怎么入睡?”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而一双微重的小爪子则踩在她的双腿,探头嗅着她的脸。 楚玖摸了摸毛茸茸的头,问燕珩:“哪来的狗?” “御马监那边养的狩猎犬,前三个月下了一窝,我挑了一只活脱的,带来陪你。”燕珩答。 叮叮当当几声铃响,一个藤编的绣球被塞进楚玖的掌心。 “扔下试试看。”燕珩道。 楚玖照做,将绣球轻轻抛了出去。 绣球坠地时,弹起几声铃响,而刚刚还往她怀里钻的狗,倏地就冲了出去。 很快铃声哗啦啦地靠近,那狗又将绣球塞到了楚玖的怀里。 楚玖再次将绣球扔出,脖子上系着铃铛的狗,便又伸着舌头,哈哈地跑了出去,将绣球叼回,再次塞回楚玖的手里、临了,它还用湿凉湿凉的小鼻子拱了拱她的手,似乎在催促她抛球。 很是有趣。 楚玖忍不住摸它,问燕珩:“是公还是母?” “母的。” “什么颜色?” “黑色。” “有名字吗?” “还没有,不如,小玖给起一个。” 楚玖将那小母狗抱进怀里,鼻尖埋在狗毛里,轻轻嗅了嗅,一股臭香臭香的奶狗味中还夹杂着一缕雪松香。 “那就叫......黑妞儿?” “......” 身旁的燕珩并未马上回应,而是静了须臾,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好像......也不错。” 望着虚空的眼弯弯如月,红唇皓齿,楚玖笑颜如花。 燕珩看得怔在了那里。 自重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楚玖笑得这么开心,她眉头舒展,明明不聚神的眼睛都有了光,就如同那次在公主府的赏春宴上,她突然撞进怀里,仰面看他笑的样子。 “黑妞儿,姐姐抱你出去玩儿。” 楚玖抱着黑妞儿挪身到榻边,玉足刚要探出去找鞋,绸面绣鞋便已套在了她的足尖上。 “多谢。” 双脚一蹬,绣鞋丝滑穿上,楚玖一手抱着黑妞儿,一手拿着竹竿,慢慢吞吞地挪到了院子里。 藤编的绣球扔出,黑妞儿捡回,如此反复,一狗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还担心小玖不喜欢狗。” 燕珩给黑妞儿端了一碗水,黑妞儿吐掉绣球,跑到他身前呲溜呲溜地喝起水来。 楚玖坐在石阶上,笑眼弯弯第摇了摇头。 “怎会不喜欢。” “以前阿兄在禁卫军当统领时,也从御马监那里要了一只狗回府上养。” “巧得很,也是黑色,但是公的,阿兄给他起名叫黑子。” 说着说着,笑颜在脸上渐渐隐去,淡淡的忧伤随之浮现。 “可惜,抄家那日,黑子护着我阿娘,咬了那官兵一口,被一剑砍死了。” 喉间突然发紧,楚玖咽了咽口水,才将那股悲伤混着泪意,又压了回去。 她摸到黑妞儿扔在脚边的绣球,低头放在手里把玩。 燕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自是捕捉到了楚玖的情绪。 “想不想......给我未来舅兄,写封家书?” 未来舅兄? 楚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燕珩的意思。 管他如何自作多情,能给兄长寄家书才是最重要的。 懒得纠结字眼,楚玖激动得腾地站起身来,“真的吗,写的信,可以送到岭南,那可是流放罪臣......” 许是她起身起得太猛,脑子里嗡地一下,头突然有些晕。 大手揽住她的腰,燕珩及时扶住楚玖,紧张道:“可是哪里不适?” 楚玖晃了晃头,眼睛一眨一眨间,黑暗淡化,眼前的世间逐渐变亮,可周遭事物和燕珩的脸还是模糊不清。 她用力皱着眉头,试图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但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头突然有点丝丝作痛,楚玖晃了晃,眼前的光亮又一点点变弱。 那光亮就如同刚刚点燃的烛火,微弱至极,很快又被风吹灭了一般,她的世界重归黑暗。 燕珩急忙命人寻来了大夫。 纱幔垂放,楚玖躺在床榻上,戴着面纱,伸出手腕,由大夫隔着袖帕诊脉。 “姑娘这几日,除了头疼外,身子可还有何异常?” 楚玖留了个心眼,只道:“并无任何异常,只是,今日突然起身时,头有些晕罢了。” 给楚玖施了几针,又开了几副汤药后,大夫仍是之前那番说辞。 待大夫走后,楚玖便急不可耐地撑身坐起。 燕珩拦着她:“不如再多躺一会儿?” 楚玖摇头,唇角扬着兴奋。 “我想给兄长写信。” 她心急得很,急得主动抓住了燕珩的手,“快扶我去书房。” 看着那第一次主动紧握他的手,一侧眉头轻挑,燕珩的唇角也不受控地翘了起来。 他设下温柔的陷进,而他垂涎已久的猎物,一只爪子终于踏进来了。 很好。 慢慢来。 等四个蹄子都迈进来,便可吃定她。 “写的信,真的能送到岭南吗?” 去书房的游廊里,楚玖一再确认。 “如何送?” “世子可是有什么法子?” 燕珩牵着她的手,迎合楚玖急促的步子,大步朝着书房走去。 “岭南那边也有边陲驻军,兵部每个月都会给那边下发粮饷,我身为兵部左侍郎,自是可以塞些银子,托人给舅兄送个信。” 楚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之前光想着躲燕珩,都忽略了他在兵部的官职。 “也不知阿兄在那边过得如何?” “除了书信,我能再给他送点衣物吗?” 燕珩柔声笑道:“当然,反正是要塞银子托人办事的,想送什么,小玖尽管交代。” “托人办事的银子,我来出。”楚玖仍不忘算得清楚。 “好。” 燕珩什么都应她。 “阿兄也可以给我回信吗?” “当然。” “书信往来,大概要多久?” 楚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怎么说,至少也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好久啊。 可日子却有了极大的盼头。 或许,在收到阿兄书信时,她的眼睛就已经复明了。 楚玖独守今天的小秘密,在心里偷偷开心着。 第一卷 第80章 第十六计 书房。 燕珩挽袖,手执墨锭,缓缓碾磨着砚池。 细微而沉缓的研磨声响起,清水渐渐晕开浓黑墨色,一方幽静之中墨香隐隐浮动。 笔尖润足墨汁,在递给对面的楚玖前,燕珩柔声问她。 “真不用我来替你写?” 楚玖也不是信不着燕珩。 他若真想在信上做手脚,写些有的没的,怎么都能做,她一个瞎子根本防不住。 虽然眼睛不便,可这信,楚玖还是想自己写给兄长。 “给阿兄的信,当然要我亲笔写才是。” 燕珩提笔起身,绕过案桌,来到楚玖身后,将毛笔递到她手边。 楚玖接过,调整握笔姿势,摸寻到宣纸的右上角,用镇纸比着间距。 身后之人却没有离开,双手撑在楚玖的两侧,隔着太师椅,将她圈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然后不疾不徐道:“小玖写的字虽然勉强能看,可歪歪扭扭的,让你阿兄看了会如何作想?” 刚要落笔的手突然悬停于纸上。 燕珩所言有理,阿兄在岭南已经很艰难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楚玖抬手做出交笔的动作,“那就劳烦世子代笔吧。” 燕珩却握住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说:“小玖尽管执笔写字便是,若有偏差,我随时帮你矫正,如此,也算是你亲笔写的家书。” 楚玖想了想,没再推脱。 反正等她眼睛偷偷好了,她便会有多远走多远,结束这种不清不白的关系。 姑且由着他来,让燕珩慢慢对她放松警惕也好。 滚烫的掌心贴着楚玖的手背,骨节时不时微微收紧,施力矫正她的落笔之处和笔画长短。 一字一字地写下去,两人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那指腹的纹路烙在她的皮肤上,又润物无声地烫进身体里。 楚玖虽然看不到,但是刚刚察觉到燕珩偏头瞧了她一眼。 只是,她看不到燕珩脸上的笑,还有那浸了蜜的黏稠眼神。 燕珩的目光从粉嫩精巧的耳侧掠过,扫向那扑闪的睫羽,旋即又顺着笔挺精致的鼻梁下滑,落在娇润红唇上。 她唇线微微紧绷,不知是紧张,还是些别的。 碎发在她而脸侧垂散,更显清丽温婉之色。 胸腔上下剧烈起伏,燕珩深深沉了口气,压制着呼吸里隐隐的暗流。 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他只是故意俯首贴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试着勾引提吊,就像钓鱼一般。 而楚玖看不到,此时的尘世对于她来说,便只有这方寸间大。 听觉、触觉、嗅觉也都集中在燕珩一人身上。 “稍往左一些。” 耳边响起提醒。 那是跟燕玦一样的声线,低沉悦耳,带着一点点的沙粒感,在低声细语时,最是撩人心弦。 “太远了,字要分家了。” “撇太长,莫不要勾到岭南?” ...... 吐息悉数喷洒在侧脸上,几缕垂散的碎发飘动,撩得面颊微微发痒。 燕珩一字一字地矫正,明明语气听起来正经又专注,可楚玖却成了那个走神儿的。 不同于在国公府时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亲吻,这样自然而然的接触,反倒让楚玖心神缥缈。 声音近在咫尺,无法忽略。 气息若即若离,无法忽视。 每当他在脸侧说话时,那欲亲不亲的暧昧感,便让人的心跟着上上下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楚玖只觉得空气变得更加炎热了,暧昧缱绻在其中发酵膨胀,连同呼吸也被燕珩带偏了节奏,与他一同吸气,一同呼气,恼人得很。 一声轻笑忽在耳畔响起,燕珩柔声提醒。 “好好写字,别走神。” 楚玖这才反应过来。 她走神走得厉害,刚刚都忘了写字。 局促地坐直身体,耳廓却不小心擦到燕珩的唇边。 那一下,又痒又热,烫得她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个节拍。 待家书写完,楚玖累得跟干了一整日活儿似的,坐在梧桐树下,歇了好半会儿。 突然想起沈清影的事来,楚玖问他:“裴公子可有去国公府讨理?” 燕珩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同她详细道来。 “昨日下午便去了,沈清影起初矢口否认,不认此事为她所做。”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架不住沈府的夜香郎、喜婆等人极力指认沈清影,说是收了她的银子办的事。” “裴既白见沈清影仍没有松口的架势,便要带着证人去衙门讨公道。” “担心事情闹大,牵连在朝为官的父亲和兄长,沈清影最终还是认了此事。” 楚玖追问:“然后呢?” “可沈清影又交不出你,说你已经被那婆母打死了,裴既白起初不信,派人去延祚坊确认过后,又来国公府讨公道。” “沈清影便主动还回了那两千五百两的赎身银子,想以此了事。” 楚玖秀眉紧蹙,不解恨道:“这就完了?” 燕珩哂笑,语含讥讽。 “裴既白跟随他父亲经商多年,城府心机岂是沈清影能比的。” “精打细算之人,向来分毫必争。” “一场婚事白白忙活了一通,吃了这么大的亏,裴既白自然不会被那两千五百两打发了。” “除了那赎身银子外,准备婚事的所有银两支出,以及喜婆、夜香郎的赏银,也皆由沈清影给出,另外,裴既白还要了笔伤心劳神的体恤银子。” “这前前后后算下来,又是五千两的银子。” 秀眉舒展,楚玖听得甚觉爽快。 “加上沈清影给我的那三百两银子,她不仅没赚着什么,还倒赔了五千三百两的银子。” 楚玖有些担忧,“可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沈清影肯乖乖给?” “沈清影的父亲刚调回京城任职京兆尹,官位尚且不稳,自是不能再惹是生非。” “裴既白吃定了这一点,才敢跟沈清影讨这些银子。” 楚玖随即又问:“那这些银子,是沈清影自己出,还是,身为婆家,国公府替她出?” 燕珩声色轻懒,好像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她自己心术不正,偷偷惹下祸事,国公府凭什么要帮她出银子?” “母亲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本也是看中了沈家在京中的势力人脉,想着日后能替兄长转入文途时多几分助力,可谁知她竟如此不知轻重。” “此等糗事闹得人尽皆知,丢了国公府的颜面,待母亲回府后得知此事,只怕雷霆震怒,罚她禁闭反省都不够,又岂会肯替她出那五千两银子。” “自作自受,这苦也只能她自己咽。” 话落,如同浸了秋水的凤眸,直直地看着楚玖,柔声笑问:“解气吗?” 楚玖用力点头。 “解气。” 燕珩的眼神却骤然变冷,“可我觉得......还不够。” 幸运的是他及时找到了楚玖,若他没能及时找到呢? 沈清影还能陪他一个活着的楚玖吗? 她差点就害了楚玖的命。 楚玖听出了燕珩的心思,再次端起疏离的态度,冷声劝她。 “就算还不够解气,那报复也是日后由我自己来。” “别忘了,她是你夫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侧唇角满不在乎地牵起讥讽的弧度,燕珩没再接话。 将书信封漆晾干收好,燕珩拿起今日带来的书卷,“小玖,可想听书?” 楚玖撇了撇嘴,抱起不知何时跑到她脚下的黑妞儿。 “不会又是小叔子和兄嫂私通的艳俗之事吧?” 凤眸挑起邪气又魅气的笑,燕珩只道:“不是。” 第一卷 第81章 及时行乐 如燕珩所言,这次确实不是讲叔嫂情事的话本子了。 但他此时念的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本,楚玖听了几句便觉得不对劲起来。 天还没黑呢,他就在梧桐树下念起了《素女经》。 楚玖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盏轻颤,发出脆响,“下一本。” 话落,继续撸着在她怀里熟睡的黑妞儿。 人家不想听也没办法,燕珩只能拿起另一本。 听了几句,楚玖点了点头。 这本是个正经的话本子。 讲的是即将要远赴异国和亲的小公主与暗卫之间缠绵悱恻的凄美故事。 话本子前面叙事哀哀切切的,听得楚玖好不动容,可怜小公主与暗卫是对苦命鸳鸯。 可到了小公主去往和亲的路上,这书便不对味儿起来。 小公主反骨,让暗卫扮成假太监同她一起去和亲。 想到自己如花似玉,却要服侍又老又丑的藩王,小公主便在和亲路上与那暗卫开始酱酱酿酿。 两个人都是初尝滋味,有时不得技巧。 于是,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就出现了小公主命暗卫熟读《素女经》,学习如何取悦于她的技巧。 情节描写细致又大胆,两人对话直白又露骨。 纵使楚玖现在是个瞎子,还是忍不住翻了下白眼,叹了口气。 “下一本。” 燕珩言听计从,又拿起另一本。 可另一本也是前期正经得很,讲的是小宫女与小太监在后宫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纯纯情意,但到了后面...... 《素女经》又出场了。 小太监没有根基,可又想满足小宫女,便翻开了《素女经》,好奇如何取悦服侍女子,也好奇没有子孙根,如何能让女子欲仙欲死,对他不离不弃。 细节亦是面面俱到,描写得淋漓尽致。 真是够了! 楚玖都开始怀疑,这几个话本子该不会都是燕珩东凑西拼,自己编来的吧。 听了两个多时辰的荤段子,讲的都是唇舌之道,听得楚玖耳红脸热、心烦意乱。 “好了,别再念了。” 她冷着面色,下了逐客令,“世子记完账便请回吧。” 燕珩却厚着脸皮,边说边起身。 “之所以讲这些给小玖听,实则是想劝小玖放下心结,不要抗拒或恐惧男女情事。” “真正的鱼水之欢,实则美妙至极。” “男子若是服侍得好,女子亦可飘飘欲仙,而此事皆因人而异。” 他绕过梧桐树下的茶桌,踱步行至楚玖身后。 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扶手上,燕珩俯身,凑到楚玖耳边。 “人生苦短,芳华易逝,小玖当该及时行乐,莫要清心寡欲苦了自己才是。” “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有真正尝试过一次,才会食髓知味。” 他就像勾人魂魄的水中艳鬼一样,喃喃低语,欲要拉她下水,好助自己的子子孙孙能早日转世投胎。 “若哪日小玖动了念头,与其花银子找男倌儿,不如找我。” “本世子低贱,花不了多少银子,划算。” 楚玖抱着黑妞儿猝然起身,懒得再听他忽悠。 若非燕珩身手好、反应快,身子及时躲开,怕是要被楚玖的肩头撞到下巴,咬到自己的舌头了。 楚玖不搭理他。 放下黑妞儿,摸到竹竿,她笨笨磕磕地往屋里走。 燕珩则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一只手时不时伸出,谨慎地护着她。 大热天的,楚玖也不嫌热,哐当关上房门,将燕珩彻底隔在屋门外。 白日里睡得太多了,到了夜里,楚玖有些睡不着。 好在有黑妞儿在,楚玖便同它扔绣球玩儿,而阿斗则坐在一旁陪着她。 她劝阿斗去睡觉,阿斗嘴上说着不困,可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提不精神似的。 “听你的声音,倒像是困了,别撑着,我陪黑妞儿玩一会儿再睡。”楚玖劝道。 阿斗却在那儿懒洋洋道:“我不是困,是在发春,想着世子白日里给小姐讲的故事。” 小小年纪,说话没遮没拦的。 楚玖哭笑不得,“你听到了?” 阿斗有气无力地答:“那话本子实在太有趣,经过时听了几句,我便迈不动脚了,坐在游廊那边听了两本。” 说起这个,阿斗还忍不住嘟囔抱怨了几句。 “都怪小姐,总是在关键时刻打断。” 楚玖冷声嗔道:“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正经姑娘要学正经事,你听那些做甚?” “怎么就不正经了?” 阿斗又拖着稚嫩的声音,半死不活地在躺在矮榻上反驳。 “凭什么就只有男子能听得看得这些,咱们女子就不行?” “那些礼教规矩都是男子定的,自然都是用来束缚咱们女子的,听他们的,那就真着了男子的道儿。” 阿斗瓮声瓮气的,语气听起来天真又烂漫,还透着股傻气,可说的话却是成熟又逆天。 “我特别认同书中小公主的话。” “人要懂得及时行乐,只过今朝,不想来日。” 默了默,阿斗忽然苦笑了一声。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还没尝过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这辈子岂不是白活。” 毫无缘由的忧伤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却被楚玖感知到。 “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 阿斗突然又切换成刚刚那个傻丫头,嘿嘿傻笑了几声,乖巧道:“小姐说得对,不能说丧气话。” 话锋陡转,下一句话还不如丧气话呢。 “可是,阿斗还是想试试,跟黄公子试一试。” “......” 楚玖突然想起燕珩曾经反驳国公夫人的话。 勿干涉他人因果。 该劝的,她劝了,阿斗不听,她也没办法。 左右等眼睛好了,她也是要离开京城的,这京城里的人何去何从,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与她何关。 还是走好自己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以前盼着能赎身,现在楚玖就盼着快点把眼睛养好。 但在离开京城前,她还是希望能有机会手刃了那个恩客,然后毫无遗憾地,彻彻底底离开京城。 ...... 国公府。 夜色如墨,沈清影带着半夏在燕珩的书房门外站了许久。 燕珩给岭南州官写了封书信后,连同楚玖给楚昭的家书,以及楚玖欲要给楚昭置办衣物清单,一同交给了顺意,命他明天天一亮,便速速去办理。 待忙完这一切,燕珩才闲庭信步地走出书房。 “夫君~” 沈清影立刻娇声迎上来。 “夫君快帮帮妾身吧,那五千两的银子,妾身实在拿不出来。” 燕珩立于石阶上,矜贵清冷的眸眼半垂,目光沉沉地睥睨着沈清影。 月色融融,廊庑下的灯火暖黄朦胧,可落在燕珩的脸上,沈清影却觉得那层光反倒染上了霜雪的冷寒之意。 只听燕珩语气平平道:“你自己惹下的祸事,为何同我说?” 沈清影踏阶而上,来到燕珩身前,软声撒起娇来。 “夫君,妾身这次真的知错了。” “都怪我一时糊涂,才闯下祸事。” “妾身下次再也不敢了。” “就算看在夫妻情分上,夫君这次可不可帮妾身一把吗?” 燕珩拾阶而下,步步紧逼沈清影,将她从石阶上又逼至院中。 “行恶时,可想过夫妻情分,想过国公府的颜面?” 沈清影低头咬唇,扮起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妾身真的拿不出五千两现银,这事儿我父亲知晓后,更是发了好一顿的火气,也不肯给我拿银子。” “京城里寸土寸金,妾身嫁妆里的铺子,若是卖了,又怪可惜的。” “等以后铺子的租金攒够了,妾身再拿来还夫君,可好?” 第一卷 第82章 另有其人 燕珩在乎的倒不是银子。 若沈清影是德行端正之人,他有愧于她,即使没有夫妻恩情,无论事情对错,他都会帮她。 但她害的可是楚玖啊。 这口气,他早晚得替楚玖出,但不是现在。 而燕珩等的也是这个机会。 面色冷如止水,他声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感情,“可以给你五千两银子,但有个条件。” 沈清影眸眼登时亮了几许,笑盈盈道:“什么条件,夫君尽管说。” “和离。” 燕珩说得干脆。 沈清影却立刻变了脸色。 “和离?” 好似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她又确认了一遍。 “夫君要与我......和离?” 燕珩点头点得坚决。 沈清影难以置信地看着燕珩,感到哭笑不得,“就因为......我让国公府丢了颜面?” 一侧唇角倨傲斜勾,燕珩喉间挤出一声讥笑来。 夏虫不可语冰。 他懒得跟沈清影多费口舌,因为根本不在意她的想法。 不在意,便没必要解释,更无需事事言明理由。 阴冷摄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清影,燕珩一字一顿道:“五千两,换和离,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条件荒唐至极,沈清影被气笑了。 成婚一载不到就和离,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儿。 说出去是和离,到了别人耳朵里,“和离”二字与“休弃”无异。 她沈清影为何等了三年,也要嫁入国公府,真以为多喜欢他燕珩呢? 一个个臭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她嫁入国公府,为的是国公夫人的头衔,为的是皇亲国戚的纽带关系,为的是一辈子都被人仰望的尊贵。 五千两换和离? 想得美。 沈清影冷声质问,“夫君是不喜女子,还是另有想娶的心上人,还是想扶你那妾室为正?” 燕珩只道:“与你无关。” 眼神对峙了半晌,沈清影倏地弯唇,却是皮笑肉不笑。 “卖间铺子而已,就不劳夫君费心了。” 事如所料,燕珩看着沈清影离去的背影,已另有打算。 和离,讨债,两个一起来。 ...... 日出月落,日沉月升,又是几日轮回过去了。 黑妞儿能吃能睡的,抱来才七天,就又长大了不少,抱在怀里都有点沉了。 楚玖闲来无事时,时常陪黑妞儿玩球,或者给他烤些地瓜和小肉干。 这宅子里有了黑妞儿,不仅热闹了许多,连日子都有趣了不少。 而燕珩给楚玖念的话本子,也一天比一天猎奇,听得楚玖到最后都麻木了。 汤药每天都按时服用,可楚玖的眼睛却没再亮过。 她也不气馁。 毕竟之前亮过一次,就代表双目有复明的可能。 好好吃药养病,她相信都会好的。 阿斗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今日终于把黄达给盼来了。 “黄公子怎么好几日都不来?” 阿斗说这话时别提多热情,听得楚玖有种置身教坊司的错觉。 “这几天忙着盯梢,脱不开身。”黄达答。 楚玖一听,紧忙追问。 “事情可有进展?” 燕珩先于黄达回道:“凶手应是另有其人。” 树叶沙沙作响,光影斑驳的梧桐树下,四人一狗围在一起。 燕珩与楚玖并肩坐在茶桌前,黄达则跟阿斗坐在地上撸黑妞儿。 只听黄达接话道:“裴府里安插的人盯了好几天,也没见裴既白有何异常之举,府里更是没几个丫鬟嬷嬷,而我安排几个人轮班跟踪裴既白,也没盯到什么可疑之处。” 叹了口气,黄达语气郁结。 “反倒是今日晨间,京城一个靠湖的坊街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三具女尸。” 楚玖和阿斗异口同声:“三具?” 黄达详细补充。 “对,一下子出来三具女尸,还都摆在一起,听说姿势各有各的奇怪。” “这案子一直破不了,而凶手越来越嚣张,闹得京城里人心惶惶,好多人家都把女儿锁在家中,不让出门。” 楚玖好奇道:“这次又是何种奇怪姿势?” 黄达拿起绣球,朝远处丢去。 “小魏大人最清楚,约好了来楚姑娘这里喝酒谈案子,一会儿楚姑娘可以问问他。” 待燕珩泡好茶后,黄达起身到桌前落座。 举盏润了一口,便同燕珩问起了沈清影的事儿。 “沈清影为了给裴既白那五千两,卖掉了一家铺子,被我娘亲买下了。” 燕珩淡淡“嗯”了一声,又给楚玖添了盏温茶。 “国公夫人知晓此事后,是如何处置她的?”黄达又问。 燕珩声色轻懒,兴致缺缺地回应此事。 “母亲再如何处置,也不过是关她禁足抄经,扣几个月月银罢了。” 黄达啧啧摇头。 “好在是楚姑娘还活着,若是.......那这处罚不痛不痒的,也太便宜你夫人了。” 夫人二字刺耳得很,燕珩掀眸,目光冷冷地刺了过去。 黄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起身跑去跟阿斗逗黑妞儿了。 第一卷 第83章 都有嫌疑 等快到晚膳时辰,小魏大人才赶来。 梧桐树下,五人一狗。 黄达和小魏大人从不空手来,桌上摆满了菜,四人边吃边聊。 孟南没有拖泥带水的习惯,若说灵药,此时的他绝不缺少。不说雷帝宫中有着大量的天材地宝、灵株妙药,单是在万煞真域中的收获,也足够他调理自己的伤势了。 随着巨蟒那庞大的身躯上光华闪烁,一股蓝汪汪的元气弥漫而出,呼吸之间便笼罩了半边虚空,宛若水波一般在空气之中荡漾开来,强悍无匹的气势冲天而起。 慕容一击震退古帝之后,发现这个对手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心中顿时涌出了强大无比的信心。 那辆马车比平常她见过的更为华丽,而拉着马车的马匹更是通体黑色,找不出一分杂色。 管家看着晏季常歇下后,才从屋子里退了出去,然后独自笑了笑。 就在乔纳森防御住了这些攻击之后,周围没有被路易斯当做自己人的佣兵开始倒下,这些游侠当中,除了方正、艾士丽和几个非常正派的游侠之外,几乎所有游侠都已经是路易斯的人。 芒犬听得勃然大怒:“你找死!”他随手一挥,一道无可匹敌的神元之力涌向姬不三。 尹贤知道韩孝珠是在拿自己的取向传闻说事,只好无奈的笑了笑。 光线并不明亮的内室里,舒氏依在棉枕上。她脸上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既白又薄,隐约间还带着一种剔透,仿若失去了色泽的玉。 打算用一个光球把周围照亮,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制住了自己的光系元素。 龙腾等人,可不敢在这个时候,直接就在官道上,向着古域城退去。毕竟,这个时候,正是天狐大军和虎啸大军进攻的守候,如果一旦他们被误认为是真正地天狼军,那到时候,连死了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了。 见人要下车,张栗才后悔,其实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要不然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回头接她。 因为凌箫即使话不多,也毕竟是曾经和他交过杯喝过酒,确认过眼神的一家人。 林悠然和君莫离两人一身太监服装,林悠然自己倒没怎么样,但是君莫离,这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太监,而且一个皇帝,竟然扮起了太监,真是委屈他了。 冯心怡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洛南有意,林姿雅肯定是愿意和他滚床单的,但洛南一直没表现出这个态度,这让冯心怡觉得,或许洛南真的会一心一意地和自己相处吧。 风吹过,没有人知道天道在秦雨耳边说了些什么,只是,秦雨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仿若腊月里的初雪,苍白无力。 不知道二哥和茹儿怎么样了?她离开了,“母亲”有没有伤心?纳兰无双估计会生气。 果然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林成双都不免为自己戴上一个高帽,她都觉得自己像福尔摩斯了,这猜测也十分准,这背后还真是有些阴谋呀。 徐渭一下子不好接茬,貌似这个词语很客套,让人看不到于菲儿心底到底有多少诚意。 第一卷 第84章 一百文,够吗 噗嗤,谢知言顺手杀了个蛮人,血飙了他一头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 谢知言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将吴宇牢牢地压制,大脑瞬间清醒。 星辰微微点了点头,将精神力再一次投入到了归灵阵之上,有了覃伟两人重新注入的能量,星辰也可以安心的施展起来。道道手印,连绵不觉打出,光芒的范围,扩散的越来越广阔,转瞬间,便蔓延了整个云梦城。 不过既然龙展颜这么夸赞两位暗卫了,自己倒是有空的时候,可大大赏赐他们一番。 “你们是哪里来的武者?来我苍血大陆有什么事情?”只见那赢家的星空战舰之中也是立刻飞出两名高手,其中一名为神帝巅峰,另外一名却是圣尊初阶的高手,看来他们也是根据对方的实力来派遣的。 “你也就现在嘴硬罢了,等穆郎回来,估计你最先热情如火!”陆诗涵在一旁笑道。 唉,她真是想外婆想疯了,以为用这种逆着外婆的做法就能逼得外婆出现,天真什么呢。 可是太得人心的话,龙椅上的那一位就不那么开心了,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是更多的是自己的下一任皇位继承者。 “喝!”李新高喊一声,身体犹如猛豹,气势暴涨,犹如洪荒之水,一个助跑向着华世仁攻击而去。 就在慕冰玥揪心时,军帐内开始陆续出來人,面上都是一脸焦云,形色也是急匆匆。 他如果想。举着明光盏灭了日月宗上下都能做到,这也是当年任玄御敢离开将日月教扔给任自在自己管理的缘故,明光盏在手,多少反|对|势|力都不需要放在眼里了。 “传承古地?”唐战疑惑的重复道,他马上想到玄门杜振宗所说的神秘所在,获得传承的地方。 “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魔兽不会跑到外围去,偏偏要留在内部,那有什么意思?”纪羽翻了翻白眼,道。 仙古开天,传说中的一幕呈现在唐战眼前,混沌被破开,天地分离,渐渐诞生了星辰,大地上江河胡海慢慢成型。 等李兴恒再鼓足勇气睁开眼睛的时候,矿道中仍旧空无一人,不过矿道拐角乃至深处的地方,他看不清。 而从许多传说级的古迹中得到的线索来看,传承古地存在的岁月的确无法计算,但是要想仅凭这一点,说明他是永恒存在的,显然还差的跟远。 倒是林行远皱了皱眉头。对于接下來和真的叶婴宁的重逢。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紧张的情绪。 “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千溯的朋友幽然,当然也是我的朋友。”筱竹指着幽然祭司说道。 林琅滦和林琅泽到底是男孩子,看到军营里整齐的步伐,还有演武场训练的士兵,都兴奋的不要不要的。 “他没成功难道要怪我?他成不成功跟他要不要害我有什么关系?”徐淼淼懒得和安娜争执,摆了摆手示意云亚过去帮忙扔人,安娜却是眼神一狠,心下已经打定主意。 林淼淼听到李延和的话,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来了古代的特务机构。 这个残疾皇子,腿脚天生就是跛的。五皇子李安平喝着这个梨水,感觉这梨水很甜,也很暖。 就在闭合贴撕下的瞬间,一道清晰可见的红痕出现在那纤细白皙的手臂上,异常醒目。 成王铁青着脸离开,宗室里其余几位蠢蠢欲动的王爷世子,见状,相视一眼,便安静的坐了回去。 如此一来,没有三五万年的时间,这每一处禁忌之地战场,对面的超脱怕是难以脱身。 但是走出山洞寻找可燃物,就有点危险了,更不要说血腥气还有可能引来丛林里的其他猛兽。 大手一挥,房间恢复原样,在桌子上燃烧的暗金火焰,飞入他的体内。 虽然说他们的任务有着很强的自杀性质,但他们的任务并不是送死,所以伊马塔斯人士兵毫不犹豫的撤退了。 在这个时候,这样简陋的武器装备,已经超越了灵剑灵甲的功用。 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哪怕是杀了眼前这个男人也好,还是逃离这个陌生的空间也好,她总会在下一刻,重新出现在走廊中间。 吴项天闻言一愣,回头看去,却发现夜枭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被熊熊烈焰所包裹的太阳神鸟的虚影就从天而降,击中了给众人带来了深深地恐惧的庞琦。 凌天成跟赵大成对视一眼,暗自点头,难得老爷子欣赏闻一鸣,提携他去见见世面,开拓人脉,凌君生是什么人?前博物馆馆长,青铜古籍鉴定权威,故宫名誉鉴定专家,首屈一指的大师级人物。 很可惜的是,九渠出其不意偷袭恐怖之翼,说不准真有杀掉对方的机会。然而九渠却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哪怕面对高出自己一阶的敌人,他也会选择正面硬撼。 虐,而他们没有一点办法,同时黑暗帝国的骷髅大军已经杀到城墙上。 刚才已经有警察审讯过U们,但U们从那些嫌犯嘴里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吴用决定先从孙永全开始寻找突破口。 第一卷 第85章 哪种侍奉 “想要哪种侍奉?” 燕珩问得轻又缓,好似很怕打破这突如其来的美梦。 虽然醉意上头,可楚玖仍有些难为情。 她用力抿着唇,不太好意思说出自己想要的是哪种侍奉。 睨着比先前更红的脸,笑意自燕珩眼底顺着那黏腻的视线溢出,他慢声确认,“可是,我刚刚念的这一段儿?” 骆鸿煊急欲消灭了鬼将,因为他已经感觉山洞里的存在将要出来。那是个难惹的对手,先解决了这个鬼将便少了一个对手。 “行,姐,你要是想揍他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们也上。”见问题能够解决,连一帆瞬间情绪大好。 一股恐怖无比的气势席卷开来,所有将他围起来的帝级高手齐齐喷出一口血,疯狂地倒卷了出去。 一时之间,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冰冷了起来,龙琪和龙影二人都不说话,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好一会儿后,龙影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龙琪,出声打破了这冰冷的气愤,沉声道。 不一会儿,章凌带着好几名弟子走了进来,见万长生正背对着他们,随即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位长老,脑子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也只迈出两步,黛玉便犹如乳燕归巢似得,投入到了贾老太太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哼,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彭飞羽冷哼一声,就手里的枪顶到了林管家的脑门上。 如今巫族禁地成为盘混需要守护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拥有如此多的秘密一点都不奇怪。 莫轩宠溺一笑,却并不置可否地望向与自己一样策马在车旁的贾宝玉。 封逸新婚,皇帝特地下了旨,免去了他七日的朝议,让他可以好好过过新婚日子。封逸表现的很是感激皇帝的体恤,于是整日与连音腻在一起,甚至还一直窝在府中主院半步都没迈出去过。 这么多年了,无数前来攀爬卡林塔的武道家,目的都是得到超圣水,卡林仙人觉得这几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昱翼早就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了,如果没迂方可以落脚的话那么就用太刀插在墙壁上给自己制造一个落脚点。 克莱尔记得自己第二次突袭特瑞的时候。本来特瑞完全有能力在克莱尔冲过来之前摆好防御姿态,然后再次进行凶猛的反击。 远处,银色流星爆射而至,发出雷霆之音,在一瞬间就抵达韩唐身边。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洛林和韩唐建立深厚感情,他偶尔也会和韩唐开开玩笑,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拒人千里之外。 伊森在与这些生物战斗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他注意到这些敌人的形态各种各样,有的像是某种怪物、有的像是人、还有一些像是动物。 其实按照橘子对新菜品的开发,长青完全已经可以将菜单扩充很多倍了。但是伍仁一直按着这件事,主要原因还是,这些食材味道不够棒。 苏丽的角色直接被一枪打翻在地,林立眼睛一眯,第三个,随后往前一跑,看了看对方的复活点门口侧道,提前点了一枪。 随着实力增长,值得他畏首畏尾的事情越来越少了。在自来也和漩涡鸣人面前吐露一点心声他还是不介意的。 如同塔维尔所言的一般,昱翼和八重樱都听见了教堂外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般来说,这种声音都基本上代表着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好事情。 第一卷 第86章 想小倌儿 招待所里的袁国烈早已经等候多时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宗白露,要不是有齐瑜给他的项链,估计他现在也会出丑了,但见到自己的警卫这个样子,心中觉得有些丢脸,急忙招呼宗白露进来。 最终,董亦然还是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应阵,未出三五招便把柳天云的剑给挑飞了,惊得柳天云呆若木鸡,自以为武功很高,却是泛泛之辈。 “王大凯,劳资就实话跟你说了,附近几条路我都封了,今天劳资就跟你在这耗着,一会推土机来了劳资直接平了这回春堂。”一个年轻人站在警车顶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回春堂门口的王大凯。 但知道这些其实也是没什么卵用的,核心信息全掌握在佛极那里,就算魏贤知道“混心模”最终目地又能如何?找佛帝要?嘉莫陀是真心希望神秘的君上脑抽抽,去找佛帝要。 看着秦俊熙手中的火焰,虽然是提升了但是这也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将那铁索给烧融。 龙斩空的第一句话,就把云晓吓了一跳,他差点没将咽下肚的茶水给喷了出来。 “伯父,你认为伯母所中的毒,就是在那何晨煜所投下的。”云晓询问道。 如果说起区别,就是比之霎和“主人”,少了一分深厚、多了一分心悸。 丹辰子和丹檀子同时一声惊呼,看来丹心子似乎也遇到了大麻烦。 风清婉收回清冷的目光,低头缓缓铺开一幅巨大地图,秦无名和风行云上前帮忙,巨大地图完全呈现在几人面前。 铠甲在身,一脸肃杀气氛,象征着此时的他正处于冷血的作战之时。 当前特性:具备超强的观察能力以及一定程度的拷贝能力,能够看破、复制对手的动作。 “这次我来纽约是为了参加一个全球性的防务承包商峰会,但是当我到达了之后却接到了一个来自DARPA的包裹,据说是什么新的单人电磁武器系统。我以为又是那帮天才大开脑洞捣鼓出来的破来看玩意儿。 说到底,是宁鹤王忌惮她,有将她提前扫除的心,又或者是想杀鸡儆猴,拿她立威,好收服其他王侯。 黄锋听了心里一喜,他赶紧走出酒馆,坐上一辆人力车,跟在麦露所坐的人力车后面。 “没想到,她竟然变成了这样。”郭薇看着许倩离开的方向,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叶新的声音变得十分虚弱,仿佛因为推算天元金铃,已然付出惨重的代价,遭受到极其可怕的反噬,致使他本就只剩下一缕的神识变得更加残破不堪。 这一晚肖恩睡的无比香甜,等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被调节的无比完美了。 这不,她今天要把新买的手机送给他。想到上次他救她的时候,他好象没有手机,最后还是用自己的手机打的120呢。 韩连依低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那本来黑白分明的双瞳。她牵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子,这让他有点不舒服。还有她牵着那男孩子的眼睛,直直的迎上自己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恨意。 想到自己竟然间接得罪了仙人,他的头都是大的,直接将通判召来,破口大骂。 “不……不用了,我平时不太爱吃虾的。”高玫芬赶紧找了个借口道。如果是君谨辰那样的人剥给她吃的话,她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了,可是换成姜耀明的话,她只觉得恶心。 “别废话,我现在想问你,你们军队来到土辰星,一共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其他的打算?”都千劫猛然用气势一压。 可是在燕七将林太平带回来的那天晚上,郭大路却破坏了这规矩。 在朝中,他是先帝的老师,在东林党内,他的资历是仅次于已经去世的顾宪城和高攀龙,叶向高等人,和赵南星差不多,比韩爌那是要强一点的。 木清祈正低着头,认真地切着菜,些许是清晨,几缕碎发还在额前没有梳上去,风轻轻一吹,这画面显得过分美好与安宁。 聂锦在都千劫身上能感觉到如同海浪一样的压力,知道都千劫在武尊境里,也绝对算是一名高手,所以变得非常谨慎。反观都千劫,步履从容,脸上也看不出紧张的神情,似乎不是来比武了,而是来逛街的。 “所以你就看了?”她有些微诧,毕竟,以他平常的反应来说,他应该是会置之不理的。 秦扬冷声问道,虽然他不在乎那个配方,但毕竟是自己的东西,竟然被人偷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众弟子们一个个都已经凝神参悟,这里完全安静了下来。众人都闭着眼,却不知道,祁云一脸的古怪。 除此之外,比如蜘蛛侠的紧身战衣、钢铁侠的高科技战衣、都已经陆续问世。 木剑无锋,哪儿有什么作用?或许有些前辈高人,喜欢用木剑装,但那是他们实力碾压的时候。对面这货,才贯通33处窍穴,还有什么好装的? “不错,就是寒烟姐的意中人,也是孙儿新开的公司的股东。”许杰接口道。 毕竟水克火,而且他的火遁面具怪释放的火遁·头刻苦只是B级忍术,白刚才所施展水遁·大瀑布之术却是A级的超高等忍术。 而且,魔方墙是实时找茬,油画碎片还原却是考验记忆,从这一点来看,无疑更加提升了后者的完成难度。 现在,它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怖,眼中就只剩下对白羽的恐惧。 右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很是华贵的丝质苏绣长衫,腰系上好麒麟玉佩,模样倒有几分英俊,见秦飞进来,这少年一脸傲然的盯着秦飞,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的味道。 第一卷 第87章 要气血通畅 沈清影迟迟未睡,一直在等半夏回来。 待房门被人推开时,她提着裙裾,急步迎上前去。 可走了没几步,又神色错愕地退着步子。 “夫......夫君?” 她语气不太确定,“你怎么......突然来了?” 不是遵守规则的时候了,郝志慢慢地亮出自己的蓥钢匕首,横在‘胸’前。 迟土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有一彪军马冲上城头,逮着那些射手挨个砍,射手武器不对口,又是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他终于松开了紧握贯心刀的手,看着曾经的自己,笑了起来,而后拉着林峰的手道。 他见宋颖竟然在车子悬在半空中的时候,在这种境地之下,竟然还妄图要击杀他们。 鲍盛夏一愣,这一点却是不太清楚,不过凭借这几天对叶开的了解,应该不会骗人吧? 这画面实在是太美了,以至于田妮在一旁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抱着肚子蹲在客厅里狂笑起来。 而后,灵力巨龙猛地在丹田之中爆开,无数灵力化为骤雨,散落于丹田之中,开始融入丹田之中。 但就在众人继续向前赶路的时候。经过一片森林的时候突然马匹像受惊一样来回嘶叫,就是不向前行走。 视线上移,看到天空之中,各族兵马那里意淫,意淫已经是将陈溪杀了,意淫已经是把人族灭了。 愤怒之下,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全力朝着景天冲来,景天此时躺在地上,重楼这一掌,正对唐雪见,景天很清楚,若是让重楼打中了,唐雪见必死无疑,急忙推开雪见准备自己接。 吴良似乎都能够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杀意是从孙潜的体内发出来,内心不免一惊。今日本应该是孙潜跟洛妍的订婚之日,为何孙潜身上的杀气如此浓烈? 邪王第七劫九天雷动使出,狂暴无涛的大雷暴从虚空中转瞬生成,上抵云霄,下贯海渊。 于是,他霸道的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他疯狂的吻上她的唇,吻的热烈又缠绵。 如今金家落难,这个金富贵除了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之外,更是崛起所不可或缺的高端战力,少了他,战力至少缺失大半。 北方冬季的雪覆盖着大地,清晨的阳光照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难道大将军不想与鲜卑结盟了?”漠居心中一怯,但强行将腰板挺直,与刘凡对视。 “吾已非骠骑大将军,称我爵位即可。”刘凡请王越起身,说道。 秦宇记得当初苏阳成说,苍天老祖化身天道,也就是说,这就是天道面容,亦是苍天老祖的模样?? 凌寒天这话一出,巫幽罗的脸色彻底是变了,这监狱之城可不是仅仅是只有囚禁的功能,就算是凡尘中的监狱,也有各种的刑具,可以惩罚犯人。 “看来这一次,我们都成为那瓮中的鳖了。”呵呵呵,这样的感觉,还真是相当的有意思。 翌日,众人将状态调动到巅峰之后,便是前往武神山上山的入口处,目光所及,落在入口的结界上。 陈飞倒是觉得朱伟说得有理,目前为止,他的七彩灵石没有反应,那就说明还没有任何威胁。 其实,就像是韩超说的,只要他向她告白,不管他用什么方式,她都会很喜欢的,别说他还这么用心了。 第一卷 第88章 换汤不换药 “来的路上,买了小玖爱吃的茶菓子。” 将油纸包展开,燕珩将茶菓子推到了楚玖的手边。 摸起一块儿,楚玖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提醒道:“别忘了记我账上。” 应了声“好”,手背挡在嘴边,燕珩故意咳嗽了几声。 “怎么会得键盘手呢?”龙哥记得,沈秋韵是赋闲在家的,键盘手是一种职业病。 这些数量很多的法则碎片,对应的天地法则,都是很低等,很平庸的天地法则。 “谁说要喝酒了,饮料最起码也要点一点吧?”我有些无语的说道。 王家家族内部也彻底分裂成了四派,一派忠于王青霖,一派追随光芒耀眼的王凡,还有一派是王不染的娘亲留给自己儿子的。 她知道成萧请他们过来的缘由,无非也就是觉得现在局势有些不太稳定,怕有些人对她不利,所以才找的一些人帮忙。 我跟张老板都没有出声,因为我们清楚,这种我们不了解情况的时候,贸然的得出自己的判断,是极其不尊重人的事情。 “唐家本来就不要脸,他们想要吞并冷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次出去的弟子可是一个都没有回来”这是五长老的声音。 “很简单,如果他有将你们从这里赶出去的权限,你们现在已经不能看站在这里了。”姜治说道。 还有,杨柳简直无力吐槽,这个时候的交易成本居然这么贵,还是双向收费,收费比例还这么高,挣得那点钱都要去交管理费了。 场馆中央,一中和二中的队伍由陈忠诚、王军各自带领,分立两边。 恍惚间,眼前是一处独居大山深处的一处世外之地,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整个村落虽然简陋,但甚是安逸恬静。 老外觉醒者们几乎不分等级的都需要给自己配备上一套,特别是武器甚至还需要多准备几件备用的。 可惜当时的她一心想要先凭自己的能力刷经验,觉得啥也不懂就到方云这里拿高薪不合适。 不断前进,火焰熊狼和火焰狼人首领身上都是自带火光,照明不是问题。 公孙家家主公孙子玉跟着表态,“我等本敬着他君象先是从州衙来的,本欲互利互惠,和平相处。却没想到他这么不识抬举。 只不过因为实力差距太大,郭满山还以为新出现的那人仍旧是苍白之火隐藏起来的E级同伙。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地球上的科技已经触摸到那个瓶颈了,所以昊天感觉到了危机,才开始想着对地球动手?”司马健问道。 “看他们下棋,应该就是周峰所谓的阵法吧。”周峰走后,应龙说道。 大量的空间刃飞射出去的瞬间,所有火神殿的人都感受到了绝望。 此刻,一连五场的擂台大战已经战完,罗天武拜师也已经结束,叶晓峰傲然立于擂台之上,罗天武恭恭敬敬立于叶晓峰身后半步,擂台山的气场,从未如此强大过。 他的修为比叶晓峰还要高一个大境界,但体内的灵力,若是施展这么强大的法术,最多也只能施展出三次,就会灵力耗空。 “如果符普通人都能用,那还要我们这些抓鬼的干什么?家家户户放一两张符不就天下太平了?”燕北寻白了我一眼,指着左边供奉着的那个铜像。 第一卷 第89章 真是要命 李子恒不想搭理姜婉,但姜婉却好似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住了他。 甚至于是杀到后面,宋仁那破裂的衣衫上已经溅满了血污,血染了厚厚一层。 等到回来的第五天,他收拾收拾了自己,换了件清爽的黑色外套,准备出门。 她确实有这资本呀,自打洛洛为她破了姻缘,她便不再纠结有没有男人,而是疯狂地搞事业。 熟悉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他居然是直接从这个血腥的场景开始,立刻明白这正是那个可怕的梦境。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上百人看向李子恒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亚波人这边几乎可以说是流着血泪泣诉着崔命的残忍的时候,崔命感觉到了。 但是使用阿瓦隆的人却有极限,理论上的绝对防御,也是需要依靠供能的,若是尼禄持续不断的对阿尔托莉雅发动攻击,那么即便有着阿瓦隆,阿尔托莉雅依旧难逃一败。 直到最后被地球母亲救走送到另一个世界的地球,崔命依旧把这个围巾当做护身符带着,哪怕是失去了在初代EDF世界战斗的记忆也仍旧带着。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为人豪迈的赵学姐,脸色也都变得有些惊惧。 两道身影在斜阳光辉之下映射出长长的影子,手拉着手,宛若神仙眷侣,顾曦愣愣看着地上的影子,意识回笼。 陈年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上走,不紧不慢,宛如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江撤一怔,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前世,前世他实力强劲任何环境都不能影响到他,绝对不可能打喷嚏,听这么一说,也觉得万花楼的气味有些呛人,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有时候,存在不一定是一件好事,长生更不是,悠悠岁月中……独自一人注视生灵们阖家团圆的生活,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情。 谁也没瞧见,姑娘借着花树横斜的影子悄悄去勾少年的手,姑娘羞答答,少年脸红红,脉脉含情。 陈遥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垂眸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手机,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等到沈清棠察觉到,裴琮之已经俯身靠了过来。两人贴得极近,他强势的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来抚她的颊,指腹慢慢摩挲,眼底的晦涩不言而喻。 他前些日子萎靡不振,裴老夫人为宽慰他,曾透露这事叫他知晓。 她可没脸皮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找陈年,然后说一句:你还记得你睡过我吗? 伤势有所好转的王林,经过运气身体好多了,他这会儿来到许强身边,用很是迷惑的眼神看着台上的楚风。 也有好几次面对超强对手,在没人搭救的情况下,他也都成功干掉了对手,九死一生地活下来。 见状,将逍遥游真气运行开来,将体内的淡银色热流汇聚到左手掌心,再传入到面具上。 没办法,刚刚在那灌木丛里,方天宝分明听见,麻雀说她喜欢的人是方天宝,而不是皮皮鲁。所以,方天宝要皮皮鲁滚蛋时,他当然心里不爽。 “能够抵消神圣领域的,唯有神圣领域。”一旁的神乐眼睛直直的看着这一幕,口中下意识低声呢喃道。 这些年,他看不惯永恒天国与轩辕家族的一些做派,怎奈修为不够强大,无力改变,只得与轩辕涟一样,远走地荒宇宙,一边收集七十二层塔的碎片,一边等待火域消散。 一是见肖遥出手阔绰,待人和善,才好心提醒,二来也是替自己打算,生怕这趟生意将自己性命都给交代进去,那就得不偿失了,却没敢将水鬼的传说讲出来给肖遥听,毕竟那些实在太过飘渺。 “知道你们干这行不大容易,现在的钱也难赚。吧,出我老婆的下落,这一千块就是你的”余红的老公,眼神很坚定,也很凶残。 叶开此时唯一能够做的便是眼睁睁看着张天放手中的剑慢慢刺向自己,直至刺穿他的咽喉。 炽热的高温被蓝灯能量罩暂时隔绝。布雷德被捆缚的身体开始高速震荡,连同绑着他的两条手臂一同化作了模糊的影像。那两条面条似的手臂开始扭曲、晃动,蓝色的电流依附在其表面不断跳动。 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但感觉是会出错的,戒指却不会说谎。根据戒指的扫描,非常接近的地方就有强大的生命体征。 席撒打量那人一阵,这才知道当年指使影人行刺他的人竟是这等模样。悄然观望半响,三人联袂退去,重上坐骑转道远离,绕过魏军路线赶晨曦国方向去。七公主见两人默不作声,想到魏军悄悄禁军至此,不由替晨曦担心。 第一卷 第90章 怕什么来什么 顺意赶着马车,拉着燕玦又来到了大理寺门外。 小魏大人虽然在,但燕珩不在。 当然,燕珩也不可能在这里。 陈瑶也没有过多的怀疑,只是说让他再忍耐一下,一会儿就下车就没事了。 果不其然,夏澜听完,就红着眼眶流了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叶天一步步的向着里面走去,棺材数量也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很奇怪,明明已经有了这么厚的灰尘,但屋内却没有蜘蛛网,虫子之类的,这倒是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患上这种病,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下半辈子都要捧着药罐子度过不说,对家庭也是极大地影响。 听到我这么说,孔子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因为他心里明白,道上的争斗,最怕的就是警察来管这份闲事。 什么只要他把人骗过来,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用管了。要不是被穆连城发现了端倪,他连身份都不用暴露。 她才不会把自己的爱情寄托到一个破瓷瓶的身上呢,万一瓷瓶碎了岂不是更添堵。 “请!”段浩飞拿起桌上的酒碗,与夜雨寒碰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 这种思考很头疼,因为爱情本就没有起源,和结果。所谓的思考,不过是增添烦恼罢了。 季暖紧张的看了一眼凌熠辰,见凌熠辰对自己点了点头,只能跟上凌夫人来到了卧室。 一会儿村长便把每家都分配了任务,只有几家,家里只剩孤寡老人的人家没人来,不过这些家也是他们搜查的重点对象。 心里最想的…,华凤兰失神的抬起头来,脸色煞白,怔怔出神许久道:“我想要…想要去上京城”。 公孙洲彼时已经跑到云浅歌身边,试图将上官凝拉开,岂料被上官凝突然发出的红丝甩开。 卧槽!白水仙的话还没说完,李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的大手直接按住了白水仙的后脑,狠狠地吻住了白水仙,吻得那么狠,简直是肆无忌惮。 眯眯的突然出现让病房中的三个大人都震惊了,包括莫景然也是惊得张大嘴巴,激动的浑身颤抖。 皇帝已经脱了鞋袜躺在她的床上,昏暗的烛火勾勒的他剪影微晃征。 这个眼神再是熟悉不过,华凤兰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羞得面红耳赤的忙将睡衣拉上来,由觉得那睡衣太薄,又扯了被褥裹住自己。 “随便你如何想,半个时辰后,将会有使者送你去边防那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臣妾,灵璧公主臣妾会代为好好照顾的,毕竟她是皇上的骨肉,孩子是无辜的”,湘皇贵妃说完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雨晗,过几天,我们一起带着孩子去美国吧?”莫景然突然严肃的说着。 与此同时,翔夜依然在剑皇的带领下,四处找人打架,驱逐魔法界的流氓帮派。 “那除这条线索以外,你还有什么发现。”唐龙没有办法只好继续追问李三。 “洛丹,我这就带你回家。”赵子弦,看了看周围,发现柱子角下有一把匕首,就弯腰去拿。 不管怎样,她很喜欢李辰这样和她谈话的感觉,这是李辰第一次将她当成李家人和她谈论大家族大企业背后的事情,虽然有点…腹黑,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第一卷 第91章 舍得 将人抬到雅阁放好后,顺意便借栓马车之由,带着黄达的小厮一同出了那雅间。 虽说黄达晕血且要晕一会儿,可保不齐燕玦趁他不在之时,使何法子把黄达唤醒。 其余教头指着江胤,怒目圆瞪,但却是说不出话来,光他能像耍猴一样耍着张虎,就可以证明他的武功已经超过了在座的所有人了。 她想要挪动一下身子,或者动一下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但是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似乎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就像失去了肉体的灵魂一样,只能看、只能想,却说不出话、做不了动作。 就在我感到十分好奇的时候,这名少校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我。 黄帝自从结识了岐伯,他就被岐伯精湛的医学思想给迷住了,岐伯的每一句话他都奉若神明。于是,黄帝也爱上了探讨医学知识,便有事无事地往岐伯那里跑。 “你最好在里面不要出来,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师光疏玉牙紧咬,脸色阴寒,姜遇的手在她身上游曳,让她脸色突然间变得绯红,浑身止不住起鸡皮疙瘩。 剑神接过了天地大熔炉,投入大地之中,顿时千里地面化为一片熔岩之海,将通天魔猿给困在里面。 三人上到四楼,上课的铃声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原本还在走廊上聊天嬉闹的学生们一瞬间全涌回到了各自的教室之中。 黄耀狮面无表情,这一遭几个月来的罪可就要白受了,早知道会如此,当初还不如选择回桃花峪专心研究奇门五行来得实在呢。 在他们的鼓舞下,新人们也开始各展身手,毕竟人多,五百多条沙狼不一会便死的没剩下几条。 大江站起身来,锤了锤因久蹲在地而发酸的腰背,甩甩手,往张大娘家方向走去,这张大娘丈夫死得早,就和她的儿子相依为命,不过前两年他儿子说要去闯荡江湖,要干一番大事业,让张大娘等着享清福。 周贵妃能获得如今的尊荣和地位,所做的事情不是一星半点,其中有一些更是不可对外人言说。她一直非常地谨慎和低调,也一直坚信那些事情,皇上永远不会知道。可是皇上今天的话却让她十分惊慌。 自打师父从龙泉回来后,他再没有见过二师弟,师父也性情大变。 玄霜侧身躺卧,肘尖支着枕头,手掌托额,两腿翘起,在空中晃荡着,神秘兮兮的笑道:“别急,过不多久,皇阿玛便会御驾亲临吟雪宫。”程嘉璇道:“哼,你又知道了?”玄霜摆出一脸高深之象,却不作答。 在他的地图上,天元老祖所说的那些被征服的区域,都被标注了出来。 “诗梦的歌喉很好,是我华夏最近这些年出道的明星里面最好的,听她的歌,是一种享受。”公孙蓝兰脸上带着笑容,自然的说道。 因近来有不少湖湘学派的人至衡阳赏秋,西门最外侧的茶馆人声鼎沸,挤都挤不进去。 任何种子遇上江粼月这么个元素集合体,不长个一两丈高都对不起植物之名。 就算药力有抗性,自己再喝没效果给门人提升功力也是极其难得的。 第一卷 第92章 一股子女儿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巷口稍作停留,便又朝原路返回。 燕珩回到国公府时,顺意不在。 寻了管家来问,发现兄长燕玦也不在。 顺意为何没能来送药,燕珩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乔安懂莫锴的心思,他是要将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通通给到她。 李素也不曾知道,因为他引爆燕家,直接导致魔道入侵提前了,虽然仅仅提前了几天。 第三:是自己不愿意被当作挡箭牌,所以,合作归合作,不要把自己推出去就行。 况且卫宣尽出河南、颍川兵马攻打南阳郡,而汝南敌人主将孙坚已死。 他边说着眼神边扫向我的胸部,还露出了一些鄙夷地神色,我慌乱地遮住自己,倒是令我有些羞愤。 罗冲笑道:“这倒是个办法,咱们先回风石峡看看再说,大家都留意一点。”风元龙和罗厚皆是连连应是,跟着一阵衣袂破空之声响起,潭边便再没了动静。 “地窖的墙缝里挖出来的。”这套说词,她对慕大强和姚氏讲过第一遍,如今再对冷渊讲第二遍,慕灵越发觉得,确实就是这么回事了。 二人被冲散了,只能先休息,再研究地图,看看最近的集结点在哪个方向。 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像扎了根一般,悄然滋长,很多时候,都是在不经意间形成的。 李叔沉默了半晌,就在我以为他都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感慨地出声。 岳鸣彻底把魏仁武说服了,他知道,魏仁武是相当喜欢出风头,如果能有让他出风头的事,他一定不会拒绝。 苏如绘大喜,周意儿却有些迟疑才反应过来,悄悄看了眼顾连城,两人匆忙告辞而去。 御城手里拿着的,正是兰黎川和夜卿婚礼的请柬。最讽刺的是,请柬封面上的合照,竟是在路易萨巴,兰二对她求婚的时候所照下的合照。 王跃内心里想了很多,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他气急败坏地连踹了机器好多脚,随后唉声叹气的转身打算离开。 更重要的是,大功率航空发动机对材料和加工工艺要求更高,连苏联这样的工业强国都得以牺牲整体寿命来保证功率,工业技术薄弱的中国就更别说了。 这也没关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所以李牧肯定有机会和英联邦的某些人做生意,到时候李牧会给他们狠狠打一个折扣。 本来两家通力合作,也算越北游击队的造化,然而真实的情况却不是造化,而是一场天劫,因为苏联和中国在具体的装备上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前朝隆和八年……凤州卫氏与东胡刘氏还不是门阀,可是……”怀真郡主还是不服气,嘀咕了一句。 所以现在的李牧,一直都没有前往欧洲,试图改变欧洲的历史,虽然李牧不愿意承认,但是目前世界的中心还是欧洲,这一点毋庸置疑。 贺兰瑶瞥了眼白虎背上的龙绍炎,心想:要是这家伙醒着的话就好了,龙绍炎的手里貌似情报不少。 出剑直刺贺郑颈部的那人,发现自己的剑如同直接刺在了一面超硬又平滑的钢铁之上,叮的一响之后,剑尖直接划开了,而且似乎连一个印都没有留下。 第一卷 第93章 楚玖为饵 即使燕玦一语即中,燕珩不慌不忙,依然沉稳如他。 除了宫里的妃嫔、公主、郡主能拿到特制且昂贵的香料外,京城的女子大多都是从香坊买香料用的。 香坊的香料就那几种,女子们又各有喜好,香气相似,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像这种自大到自负之人,惯会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也十分擅长把自己的过错归结于其他人身上。 刘备这一去就是数年不见,再见面的时候,刘备已经占据了蜀中、益州等地。 之前是还在求生阶段,随着实力的提升,发现游戏更多的信息,仅通关早就不是高等级玩家的目标。 林义对着他说道,这一批人只要有觉醒神体的,那他就可以回归了,而且名额不再有限制。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九王爷藏得还是很深的,世人都被他给骗了。 李儒接连对身后两名西凉武士下令,自己则手捧毒酒向刘辩而来,准备强迫他喝下。 苏思乔并未理会两个丫鬟,她看着这六千两发呆。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目前剩余的钱只能用来买粮了,等后面粮食再卖出去后,自己就有钱了,到时候再考虑别的事也不迟。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说话间,刘豹四周的匈奴弓兵们纷纷拉弓搭箭,随时准备发射了。 刘辩命令下达后,以张辽为首的汉军部队向着匈奴那边发起冲锋。 “你要把他给打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没父亲了!”季芊芊竭力控制笑意的再次陷害。 翌日清晨,凌若翾并没有去医馆,而是在饕香楼二层的一个雅间里等着萧芊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芊芊就到了。 这时气已经消了不少,理智起来,想到这次唯一翻盘的机会便在辉哥身上,辉哥说不定就在金三角夜总会中,在外面等候,也许能遇上他,自己当面送他礼物,在低声下气请求他帮忙,或许能有转机。 不过我觉得,江远墨这厮应该是做做样子的,所以,我也就做好了对池铭锐说不的准备。 “已经很晚了,你该不会要住在这儿吧?”苏西航跟我上来了,大大方方像回他自己家似的。 总之,南疆虽然已经臣服与璃夏许久了,但是谁能保证他们日后强大了,不会想着摆脱做附属国的心思,届时,可就晚呢,所以,还是先把他们的这点想法扼杀在摇篮当中最好了。 “至于孟婆……放心吧,两个月内,你必定会见到她的。”三昧轻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老爷子眼里光芒直闪,潋滟给的条件太诱人,如此想来,当真是只赚不赔。况且皇家要货,哪里有能不给的道理。没被强抢,已经是运气好遇上这位不错的娘娘。 去医院卫生间里往脸上撒了几捧冷水让自己清醒了许多后,又漱了两下口。但是嘴巴里面依旧还是不舒服,总感觉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回到重症监护室的外面,我犹豫着最后还是走出了医院买了点早餐和一支绿箭口香糖。 池铭锐走到我跟前来,我不得已停下来与他对视,池铭锐微眯着眼,意味不明地望着我。其实与池铭锐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他对我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执着,可我想了这么久,还是想不到我与他之前到底有过什么交集。 第一卷 第94章 这次尝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万立凯想不认输都不行。他用尽了诡计,在仅仅一尺的距离对着战侠歌打出绝对意外的一击,连这样一拳都没有打中战侠歌,他真的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能打中战侠歌。 要知道门阀大族之间的关系向来都是非常微妙的,身为嫡系子弟,其一言一行都要很注意,要是引来别人的误会,说不定就会掀起一场风波。 当时谁都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也不认为他去五岳宗会有什么前途。 “……这位殿下现在的实力究竟达到了什么级别?”克瑞斯伦与紫樱兰对望一眼,心底的疑惑更甚,就连他们身边护卫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的秦煌正躺在飞车里耐心地等候着,他身为圣歆兰帝国储君,排位自然是非常靠后,所以得等上很久才会轮到他进场。 回到省委党校,已经是将近下午…半了。林远方让陈怀兵开车回办事处休息,自己则去往教室。 怎么回事?袁连满不是香港创格国际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吗?那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儒商又是谁? 本来他是想带着梦雨珞去的,但是帝国国都不能没有足够分量的强者坐镇,而且她还要照看秦熙缘,因此秦煌便改变了主意。 刚才他试探出这位化神宗师真的身负重伤,所以当机立断地出手进行攻击。 不过秦煌现在有了太初神座,已经部分具备了毁灭者的威能,形势倒还不算特别危急。 “游走在各大王公贵族府上,想不知道都难。”慕雨蓉轻哼一声,口中带着蔑视的语气。 “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唐依依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我的脑子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也想不通杀人凶手是他,而龙神又不像在说谎。 夏天是个行事谨慎的人,没有把握,他是不会冒然行动的。现在没有查出真相,他也不好出击。“帮我连线桃忒,”实在没办法,夏天才让琦铃试图连接桃忒。 当林智骁和杜展配合着让柳月莉说出当日的剪茎埋夫的整个过程后,林智骁才解开心里的最后困惑。 愤怒的质问,在现实面前似乎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我明白现在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矛盾节点上,提供给自己选择的途径有很多,只是身边冷漠的对象,却是各有各的特点了。 一帮人打了半天,大狼头顶的血条只动了一丝,主要问题还是仇恨稳不住,这货老是在跑。 墨流炼器诀,竟然能够炼制神器,这是何等的珍贵,其价值,恐怕还在说神器之上。 抬眸间,明眸善睐,星目微嗔,“站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进来?”慕雪芙不见他的踪影,百无聊赖,便自己下起棋来。只是醒来时身边人不见,难免心有失落。 “其他人,你们还把情报卖给谁了?”唐僧脸色不善,这三人可是耍了他们两天,到最后毛都没捞到。 沈琳汐的大脑瞬间就发生了短路,因为,她怎么都无法把何天凌和被捅伤这样可怕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而且,捅伤他的人竟然是周萌!这怎么可能呢?这一定不会是真的!沈琳汐根本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 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是你看我舒服,我看你不讨厌,互相本来就有吸引的特质。 说完这话的安德烈也没有任何的犹豫,转头便朝着餐厅的深处走去,而江辰三人也是紧紧跟在安德烈的后面。 如果她是内奸,根本不需要这么拼命,完全是因为她想留在这里,想进入刀疤的心里,想要融入大家。 洛浅浅一时间语塞,觉得何闻玉说的对,不过还是收了起来,并没有打算吃。 “。。。你的号码。”李显诚无语,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宠物有些尴尬,他怎么会送自己用过的东西?这孩子脑回路真是清奇。 他们很清楚后果是什么,纷纷掏出回城卷轴准备回城。可是他们却发现,自己还处于被火焰蜘蛛的攻击状态,不能回城。 “高层说部分业主的这项诉求可以考虑,但得经过严格的程序,比如说家庭经济困难的,你得出具有关部门的家庭收入证明,对于伤残业主,得提供民政部门出具的证明。一句话,有希望,但也有条件,有门槛。”王律师说。 周围起哄的喊叫声停下了,灯光师也很识相的将灯光之中那些明显爱情元素给及时撤走。 “我究竟遗落了什么,为什么什么都发现不了。”于浩皱起了眉头,现在他的心情非常的急躁。 一开始楚流玥都做的好好的,方才一瞬间没控制好,就成了这样。 行当然行,毕竟在中国腾飞的支持下,纯民用化的航天准入门槛还是很好跨越的,然而除了跨越这个最低门槛外,业内对ZTM-NB太空探索公司搞这种全产业链的经营模式并不看好。 靳以轩毫不迟疑,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施法将自己的心取了出来。 林雪转身离开,林琦想了想:大姐是不是被感情蒙住了双眼,这个姐夫真的能有作为吗?我看他就是一个骗子,正好利用这个饭局让大姐清醒清醒。 听了这话的新德里官方差点没当场掀桌子,负责财政的几个官员大阳穴气得是怦怦乱跳,差点儿没把血管给涨破了。 楞了一下紫灵儿解释道:“洛箩~有些事情还是要他们自己处理的,要不然这种事情憋在心中时间越长,越不好解,你知道吗?”紫灵儿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无奈。 两鬼差也没啰嗦,说了声后便直接遁出了屏障,在屏障外向廉歌躬身告辞过后,便直接闪身消失。 汗水从于浩脸上缓缓滴下,于浩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他的眼睛睁大,看着四周。他居然没有发现,大中午的,天居然黑了,什么也看不到。 第一卷 第95章 一晚要多少银子 城西酒楼卖的是屠苏酒,七分药香,三分辛辣。 几杯下去,整个身子便由内而外地发热,催生出微醺之意来。 面纱遮面,楚玖支着腮,听那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前朝昏君之事。 待一段亡国往事落幕后,邻桌几位酒客小声议论了起来。 最高级别的钻石箱子可以开出更好的奖励,但也会有更高的几率被踢出地图,一旦被踢出地图将会损失一次使用次数。 就连林峰都看傻眼了,这老实巴交的钱钟树竟然能够迸发出这么猛的实力? 雷格纳说完就低下头去,因为他不想让两位长辈看到自己软弱的泪水。虽然他自从回来之后表现的非常冷静非常从容,但是事实上,雷格纳的心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老四,你以前真的是做过这样的训练?”终于挖出一具尸体的夜枫很是恶心的甩了甩手,望着身边的寒苦笑道。 钟奎有些担忧的抬头向头顶,他有点担心自己下半辈子的好运是不是都耗在这里了? 秦洛深知游戏终究是游戏,与他如今所处的二周目现实截然不同。 有几个还吵着不走了,就算是是没工钱拿,他们也愿意在这里干,只要包他们吃一顿午饭就好。 简父跟简母没有去怀疑他这句话,两口子此时完全相信了他这句话。 旁边的三兄弟这才意识到他们的亲奶奶要打他们妈的事,三兄妹立即一脸护母的凶狠样的冲到简母面前。 李兰亭和赵天德被带到警局后将之前犯下的事情和盘托出,后来警方也没有找到我们犯罪的证据,只好将我们放出来,此时距离半月之期还有将近一周的时间。 我林凤娇,字正英,堂堂茅山正宗子弟,先不说要降妖捉鬼,济世救人,区区一个孩子,难道还养不起吗? 这段日子,因为武皇后总是愁眉不展,夜苓沫也被感染了些,因为重莲的陪伴才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他眉毛一动,察觉到前方的去路有一人负手立着,仿佛等候已久。 但是自己体内的血脉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觉醒,而自己的负担越来越大,身体总有拖垮的一天。 连他们集结了一千精锐,想要攻占淮阴指挥营的计划都落了空,还反中了埋伏。 “没错,就是十八层,当初我爸跟我提起过好几次,怎么了,是不是十八层没有人?”马云才疑惑问道。 可当所谓的礼法落到了一国之君的头上之时,所谓的礼法,便也有了不同。 沐倾歌观察了一下房间的布局,把正在吃点心的莲莲抱起来藏到了自己床后,又把跟过来的萌萌往里推了推。 一只狼突然在同伴的掩护下,冲向了我,纵身跃起三米多高,扑向我的脑袋。 但是从那两个山岳般巨大的头颅来判断,这两条冰蛟的体魄定然相当的恐怖。 随后,吩咐好了一切,沈毅和灵后便是兵分两路,分别朝着洪家所在的贺兰山和公祖家所在的昆仑山飞驰而去。 楚军浩浩荡荡,直奔蕲县杀去,红色的楚旗漫天飘扬,沿途收拢百姓入伍,数不胜数,沿途村庄,乡镇皆被洗劫一空,凡是铁器,锄头,耙子等都被楚军掳走,当做兵器,一时间,楚军人数已接近三千人。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在分配公寓的魔法信息栏里选择了“是”。 第一卷 第96章 寻欢作乐 “烛灯熄了!” 烛火摇曳的屋内,突然响起一声喝令。 燕珩看着站在浴桶前的楚玖,哭笑不得。 楚玖喝醉时,就好像又变回了三年多前的那个少女。 倔强骄傲,还奶凶奶凶的。 “熄了灯,黑漆漆的,如何沐浴?” 好声商量时,燕珩已经褪去衣袍。 楚玖仰着下巴尖,不卑不亢地抬起了杠。 “我都能,你为何不能。” 回到北城后,她找到了真凶,那人是家里一个工作十年的佣人,如今正在牢里待着,而今的情况背后还有人,到底什么人要害她。 他认为天真娇憨,没什么心眼的贵妃可能害死了两个皇子,贤良淑德的皇后也可能参与其中。 这么一来,云长海自然没有再质问那个下人,一行人又匆匆的回了国公府。 金三摸了摸身上,为了逃跑顺利,他换上了大周的衣物,腰牌也没有带。 更不可能在穿越当天就被她打的皮开肉绽,在床上趴了好几天了。 “芳姨,我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廖媛手挽着王桂芳的手臂,她们在楼下的公园里散步。 陶城,南宫决知身边的左膀右臂,后来南宫广宴上位后,他成了南宫广宴的人。 “华夏歌手没有提前来看舞台?”总制片皮特听到助理杰瑞的汇报,很诧异。 虞意进了三楼的房间以后,就一直都没有出去过,她脱了外套后,就走进了浴室去洗澡了,等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物出来的时候。 布苗打开钱包发现,发现里面除了一张银行卡还在之外,放在其中的零钱,果然全部都不见了。 飞天螳螂那一层薄薄的蓝色光芒再次一闪,原本提升起来的速度再次增加了一大截。 同样盘膝而坐的古昊,体内已经开始疯狂的运转不死吞天诀,两大图腾同时运转,正是弑神枪图腾和祖龙图腾。 如今盘朝中,除了王盘从天尊教中带出来的数百天人境外,只有寥寥十几位天人境。 这是一片古旧而苍凉的墓地,看着地上散落的墓碑,以及其中央一颗巨大而古老的枯树,李凛不禁想起了在摩恩城外所见的那片巨剑碑林。 感受到古月掌心的温度,姜颖身躯微微一颤,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古月的脸。 不仅应下,还仔细地跟她分析了一波后续的计划和制作大木桶所需的时间以及材料。 然后,就出其不意,给洪宇豪来了这么个绝杀一击。。。。这样洪宇豪肯定会必死无疑。。 众人都在纷纷猜测,古族出来一个顶级的强者,虽然只是伪神境,不过却拥有着三生图腾,并且还能够以伪神境斩杀巅峰造鼎境武者。 这五年来,这里所以人,见到他们都是唯唯诺诺,颤颤巍巍的。。 同一时间,一道剑气落下,劈在林枫身上,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二、在公会没有达到10级的情况下,如果拥有公会驻地也可以组联盟。 难不成他还不放心她,觉得她会到外面偷人?来跟踪她?不过这好像也不大可能,堂堂一个将军,哪里有这个闲心。 李子曰想要关电视,发现她将电话一直放在电视跟跟前,她若是一关,并没有挂断的电话,宋岳肯定就知道了,就要问她,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只是据下官所知,精灵界周围并无此种花木。而且海关处没有记录,想来也不是人为引进的。”精灵使者也有些纳闷的说道。 第一卷 第97章 泡茶的手 黎明破晓,邻院的公鸡打了好几声鸣。 楚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又被粗壮有力的手臂给圈了回去。 薄薄的被子盖着两个人,肌肉虬结的大长腿夹缠着纤细笔直的双腿,一起露在被子外面。 丹雾涌入体内,仿佛雨水,缓解了干涸的大地,一块块被烧伤的身体部位也开始缓慢愈合,有磅礴生机散发出来,隆隆的气血在体内流淌,竟是传出江河奔流的声响。 五天过后,墨夜神色疲惫地睁开双眼,不过他的瞳孔深处,却是闪过一丝惊喜。 窗外的梅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楚沉夏忽然想起了在顺王府的日子,那时几人一同赏梅,说笑间十分轻松。 没有吹风机是痛苦的,穹儿用干布巾把头发擦了一遍,虽然不解决根本问题,起码不会太容易感冒了!再找来准备好的一米娟纱,把自己的头脸包裹住才进了厨房去鼓捣早餐了。 这段时间,肖宇已经那股神秘的力量参透了的大半,赫然就是以特殊手段引发的时光之力。 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火气燃烧着,越锦盛的耐心终于被磨没有了,一下子抓住了穹儿的下巴,撬开牙关,一杯水就倒了进去。 “好!”魂正丰点头道,开始同自己的魂将兵分两路,对剩下的阵法节点进行破坏。 要是早知道你这妖精过河拆桥,当初老子就往那药方里加多一味药,让你家“亲戚”每天准时向你请早安。 这丫头在众多的线轴当中,偏偏选中了这种材料,偏偏还做了那一条能变成软鞭的腰带。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李家的日子都将会非常的不好过,他们这些幕僚也就失去了意义。 整个看台之上的众人都沸腾了,看着擂台之上,这两个怪物般的少年人,一个又一个的惊喜让他们心神震荡不已,又不得不为两人最后的结局揪心。 被王龙这么毫不留情地直接揭破了他们,这些族长们哪里能忍得住这个气。一个个脸se铁青地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两个剑客一惊。连忙应道:“诺。”说罢,左侧那剑客从自己袖子上扯下一把布,塞到了睫姬的嘴里。 c_t;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是被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给救了。热门对于段素素来说真的是万幸,只要孩子没事就好。 王龙忍下自己的伤势,突然冲了上去将已经气若游丝的人皇接住。 尽管叶子暄将我的电话挂掉,但是该打还是要打,于是再次拨打。 如今青城之中,天才汇聚,所有修炼岁月不超过十万年的年轻修士,纷至沓来。 我本来以为这十五张符不好卖,却不想话刚落音,就被抢了个净光。 黄龙刺跟青龙斩相同,只不过一个是斩击,一个是刺。面对不同的武者,可以用不同的招式。龙图练成,可以破大部分的武技。 “还有一个就是圣王!!”安东尼身形一转来到了赵逸的身边与其略微有些承重的说道,而听到这个名字的赵逸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又是圣王??怎么不管到哪里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虽然王昕经常与多琳一起,看着别人修炼,但是有多琳的指导,王昕的修炼度也是一点都不比别人慢,如今也是位神了。而且多琳还特意将她的噬魂枪教给了她,所以,就算是实力比王昕强的人,也不愿意与她对战。 第一卷 第98章 少了三步 楚玖当即回过神来。 她泰然自若地将视线停留在那只手上,只不过目光放空,直愣愣地瞧着那一处,无念无想地眨了眨眼。 秦东毫不犹豫的起身穿鞋出去,不知为何,醒来第一件事,其实他在乎的并不是钱,而是嘉宝的情况。 跨阶作战,也唯有那些身怀超级体质,修炼特殊功法的年轻至尊,才能够做到,即便如此,也是要大费功夫。 虽然都很难相信作为二轮秀有如此出色的表现,更是拿到了全明星的票王。 季以柠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刚才沈肆走进来的时候,明明是想质问她,怎么会突然变了个态度? 孟绮云光明正大在我的地盘上示威,我也有胆量登堂入室搅个天翻地覆。 叶驰狐疑地从厨房里探出个头,只看到一道身影往楼上走,背影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冥河老祖是血海演化而成,一生独得杀戮法则的孕养,也是因为杀戮法则的存在,冥河老祖才可以在后土成为地道代言人之后,成为阿修罗一族的老祖,成为了杀戮的代名词。 各洲之地皆有玉京门驻地,而玉京门在瀛洲的驻地,便是东南海边大城,名为观海城。 其他跟叶蓓有关的品牌商,见状纷纷发微博,表示要跟叶蓓解约。 叶家主殿之上,叶丹叶剑神等年轻子弟,双眸凝视,紧紧的盯着。 周维的戴上这块玉的第一感觉,还是挺新奇的,只不过戴上这块玉后意味着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戴了。 崔斌心底一下子不太舒服,人见得既过,正常人的反应他清楚得很。 仙尊的确处于天界的高层,但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仙尊,岂敢去招惹号令仙尊名下的势力呢? 也懒得废话了,史进掏出手枪对着保安,不认证你还不认枪么,保安直接就傻眼了。 顷刻间,陈默丹田内的真气瞬间就蹭蹭的往上涨,不断的冲击着黄境七重处的玄关。 “一直都知道云涛不老实,却敢派你吞食我东部势力,云蜀,你好大的胆子。”中年人一声呵斥,云蜀瞬间一口心血喷出,脸色变得煞白,敢怒不敢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不断顺着青石台阶向着地下深处狂奔的青龙圣使跟白虎圣使。 说完之后只留一脸沉思的曹彬在屋内。过了半晌,曹彬起身,他决定看看。一路的漂泊,他也有些累了。 岳牧沉稳地带领着部队走上前去,对面的排枪一次次地响着,他前面的果中不停有人倒下,后排的人则迅速上前补位。 两个江西民兵对望一眼,脸上显得更紧张了,似乎是觉得这两个同伴太不可靠。 虽然这里面有很大原因是闯营缺乏辎重难以持续追击,但很多闯营军官都指出,若是闯营的骑兵具有优势的话,新军这两个营本来逃不出闯营步兵的追击范围,至少大部分无法安全逃离战场。 叶锋随手一挥,又遁入到方鼎之中,朝着不远处的飞扬峰疾驰而去。 “鲁军竟然被这样的对手吓得望风而逃。”许平面前的部队越推越远,他看了看地面上的数百具叛军尸体,估计对手的溃败就在眼前。 第一卷 第99章 乱套 明明坐在四面通敞的梧桐树下,空气却突然变成沉闷起来。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将冲好的那盏茶推送到楚玖的手边。 粗砺的指腹,温烫的手。 那是不同于燕珩的气息,熟悉却又不真实。 一股强大的阴邪之气扑面而来,狠狠地拍在了南卿的面门上,她甚至都来不及躲闪,便发觉那股阴邪之气已经直冲她的体内。 可是在了解到他是去自己申请做自己想做的游戏后,众人纷纷噤了声。 不过这也意味着合作这事儿稳妥了,有事求他才好,这样钱七才会尽心尽力办事。 不过系统这些话听起来倒是很熟悉,银子到现在还身虚体弱容易犯困犯懒,她曾问过系统怎么补,但系统说只能等她契约银子解锁了进化方向,才能慢慢养回去。 说实话,这些天东走西窜的,确实没有吃上一顿好的,淡淡的清香让他忍不住走了过去,直接用手捏了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好好好,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去月球刀两次!”寅子扯完桌上放着的一张又一张纸巾,无论后边是丽贝卡死去,还是露西自己来到了月球。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的暗桩都在找人,但是一直都没有下落。 前者是被三界六道摒弃,排斥,他不主动搞事情,就不会遭到针对,后者却是被诸天万族以及天地,所不容。 楚莹的身份和印塔的身份犹如天壤之别,不搭理印塔也是在情理之中。 而且军衔这也不是一样的,一切的一切在凌浩的眼里都暴露无疑。 都会被凌浩的AWM射中,凌浩发出的子弹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一直追着他们跑。 凌浩他们正在极速地朝着那边移动,与此同时,蓝军指挥部的高层在众多士兵的掩护下,乘坐军车朝着目标地而去。 这人进来给黎花的感觉就是太不修边幅了,好歹我们这是销售高档汽车的,他的装束明显与这里的格局不搭。 二人出了城门,迎面奔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弱男子,看不清脸。 至于他为何如此相信周准,也很简单,困住他们的阵法。已经干扰到万千星象,千万人心,这是何等神仙手法。 “那太谢谢你了,找了好多人都解决不了,你能帮忙那就太好了。”徐丽也有些高兴,但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 因为平时生意都是老爸接的,他死了,那帮人短期内未必能找到娜塔莎。 如此的美貌,如此的姿态,如此的教养……正衬得上如此骄傲飘渺的名字。程雪嫣立刻便喜欢上了她。 此时骑兵部队当中的虎贲军和玄甲兵,兵力都超过了三万人,虎豹骑的规模则达到了三万五千人,白马从义更是超过了四万三千人。 而名分却是无法一一给的。久了,丫鬟们也看透了这一点,可是要想出府却是无处可去,于是便动起了别的心思。 让老子的人马在这里盯着,他倒出去探查音讯,探查个屁的音讯,只怕是另有所图。 刘和高兴的拉起荀攸,当即任命荀攸为副军师,然后又命陈到帮助荀攸收拾了一番,就带着荀攸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寓所。 在安迪看来,报纸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信息爆炸时代,人们在获取更多信息的同时更渴望获取更可信的信息,而这正是报纸的优势所在。 第一卷 第100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黏腻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缠着楚玖的视线,燕珩朝她缓步走来。 燕玦则踏着步子,迎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燕珩的路。 兄弟二人仅有半拳之隔,目光水平对峙,两种气场在无形之中碰撞交锋,仿佛有电光火石于空气中迸裂。 现在回想起从前,如果那个时候,他命人去将她放走的花灯捞上来,他和她,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种结局? 暮天寒听到了红鸾的声音,也走了过来,看着谷星月这么狼狈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 他痛苦而愤怒的哀叫一声,双眼因为怒火而烧成了红色,他握紧双手,手中的禅杖,竟也被他自己捏的粉碎。 可惜在三界的人间界内,不能出现有非人类的力量,不然,苏轻盈还真想给苏妈妈和苏清松演示一下因为苏妈妈那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眼神,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原来,暗箱操作指的是她靠的许嘉南的关系才入的围的。她受点委屈不要紧,可是许嘉南不能平白受这种污蔑。 刚刚苏轻盈提前给他们说过,她即将给他们说的事情,很不可思议,很离奇,那时苏父还在开玩笑的想,苏轻盈会不会要告诉他们她和阡陌是妖怪。 本就对苏轻盈抱有偏见的他,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就更加生气,回来在看到苏轻盈之后,那怒火就燃烧到了顶点。 如果阡陌不一心想要打破这个世界,以阡陌的资质和强大,也许她会准许他也成神,也许她会赐他永生。 她现在突然有些后悔,时才应该听爹的话,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夏霜白较劲。 带被黑崖打的鼻青脸肿,委屈又憋屈,完全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的云不语则是可怜兮兮的被留在演武场,幸好天云城城主离开之后,有让管家去带云不语下去治伤。 换了其余的巫师,三年的时间能够晋升二级高段恐怕已经喜不自胜了,然而兰斯习惯了火箭般的升级sudu,让他就这么找个地方慢慢修炼,等待时机一到,实在有些不适应。 局长再一次的询问了此地住户的口供和向他们了解到的情况,他看到了关于教育局长李铁杨和李坤的事情。 “不去。不去,你回去和你的方局长说,他不亲自来请我。我就不去了。”莫天毫不客气道。 经常玩那些游戏的她自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不过她还是有些害羞,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羞涩的萝莉将散热乎乎的脸贴在了夏风的后背上,听着他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声,感觉天地之间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他对现在的状况很不满,似乎自己随时都可以吃掉眼前的老师,可是两位老师和自己似乎又隔着一段距离。 毕竟嘛,无论是谁捡到一个值钱的东西,心里都要犹豫一下,到底是应该归还呢,还是应该收归己有呢? 武者们赢钱的自然高兴,输钱的却也只是抱怨自己看走了眼,在场所有参赌的武者反倒是都觉得这种新奇的博彩方式很有意思。 “我是紫苑大人的护卫,不论怎么样我都会跟着紫苑大人的。”足穗一出现就立刻开口道。 五公里的路程,王俊杰变得麻木起来,这种回头率是他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不过幸运的是这辆车的设计很合理,特制的车窗让别人无法看清车内,没有人会知道驾驶这辆车的是什么人。 第一卷 第101章 空 嫦羲、云中子等人,忽然觉得一股玄妙法则传来,六识瞬间消失不见,不一会时间,突然眼前一亮,众人定神一望,已然身在不周山上空当中。 可怜陆坤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时善心竟是找来这等杀身之祸。敌众我寡,陆坤为了掩护刚生产完成的陆茵和刚出生的陆勤逃走,身死山中。打回原型之后,被认出是六阳鹿,而被在场修士分而吃之,当真惨荡。 本来李灵一想着到晚上十一二点就结束回去休息的,但没想到真户晓的热情实在太高了,两人一直在外面游荡到凌晨三点,驱逐了数十只喰种。如果不是李灵一强行结束,估计真户晓还要折腾到更晚。 次日清晨,秋雨绵绵而下,在眼前交织出一片细细的丝帘。 加上绝育大神暴跳如雷的叫骂着甘窦夫,很显然关键时刻是大魔导师甘窦夫帮助了杨毅,要是杨毅猜的不错,绝育大神能想起来点燃魔鬼的金发,恐怕也是甘窦夫暗中告诉他的,否则它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 拍摄者大概是过度焦急所以没有打开闪光灯,在一片昏暗中,略微能够看见比夜色更深沉的巨石碑。 看着阿尼的身影离去,没一会儿卡卡西和凯便冒了出来,从街的尽头出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李灵一见两人看到了他,干脆也不进屋了,就靠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着两人走近。 终于,一个时辰后,兰尼斯特的大军出现在赫伦堡守军视线中,黑压压一片如同遮天蔽日的黑云,慢慢的压过来。 莫玛越跑越远,大蛇王却没有办法了,因为之前那名武君阶巅峰还是留了下来。 黄金巨龙身上的花瓣散落化作虚无,花解语又重新出现在黄金巨龙的视野里。 叶狸就像是打赢了一场架一样,得意洋洋的看着墨雪,不说其他,至少自己刚才吃到肉了,而墨雪接下来只能吃素。 一个谋反,要不是自杀,居然没事。这也是贺六浑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想而知。宗族的骄奢淫+逸,飞扬跋扈可想而知。 玄武尊者看着霍子吟的无所适从的样子,帮不上忙,只能默默的看着,这件事情他无从插手。但是他在担忧,担忧之前那个懂礼数,有畏惧心理的霍子吟消失。 在真仙界的接天之处,高高的漂浮着一座百丈云台。云台上七座宝塔拱卫,守护着一个巨大的圆台石阶,九十九层石阶上,矗立着一座辉煌的圆顶大殿。 大半天的时间后,三人立在了第三层的天梯之下,他们是最后一波了,天宫十二门,人妖两族是被分散到了九个方向,因为有地图的原因,有些仙门会选择舍近求远,但是大多数还是会找到最近的入口的。 启灵已经被霍子吟列入必杀名单了,除非发生别的事情,否者这个想法将不会被改变。 相比轩辕三丰阴沉的脸色,一旁的武姒幽和花解语倒是显得异常兴奋,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过故园了,如今再次相见怎能让武姒幽和花解语不兴奋? 君吾月这边紧锣密鼓的安排防御,君莫邪这边突袭工作也在秘密的进行。 其实他非常清楚自己心里面到底在烦忧什么,可是这点反应让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真要比箭术,他知道自己比不过,所以他要用其它方式给自己加分。 无论是强取豪夺的强队,还是找一机会干掉一个就立马收手的弱队。 从这块龟片,还有这枚玉佩上面所刻画的内容可以得知,鬼国的人,应该在做某种神秘的巫觋活动。 “顾衍白,顾衍白……”顾橙生气的推搡了一下还在沉迷在酒精中的的顾衍白。 林娘子看他眼珠泛白,双目无神,已经是将死之兆,也不拒绝,只是抱着哭,好好个男人,为了自己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心酸。 他的结论只是从他看到的部分资料得出的判断而已,只能说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非常高的假说,至于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准确的还是片面的,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论证。 游思瑜静静的听着云阿婆的这句话,也抬头仰望着夜空。三人之间一时静默不语。 昨天听的时候漫不经心,毕竟是别人的事,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发现还真的挺逗的。 拿毛巾给他擦了身体,伤在背上,他只能趴着睡,莫离把他在床上放好,才松了一口气,出了满身的汗,出浴室洗澡。 千星环顾,这里荒芜,迷雾缭绕,什么都没有,只有亘古苍凉气息,像是诅咒过的地方,压抑心中不安。 第一卷 第102章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得到叶凡肯定的回答,常擎天似乎放下了所有的心结,缓缓开口讲述起来。 “掌门和几个师叔本来在灵室为那些腐尸做法安抚魂灵,结果突然出现了一阵鬼气,现在腐尸全部暴走,掌门也被关在灵室里了”那个弟子慌张的说道。 夜深人静之时,陈楚正思考着该如何收拾刘子涛,同时跟杨阳扬联系着,毕竟他大师兄可是个大人物,没准可以帮上忙。 哪怕结果不如人意料儿,也是无妨儿,你们知道的,如何呢,没错儿那就是,就这样淡淡的让它过去儿。 不是古教授,这人又会是谁呢?现在已经是凌晨,能来到这大坑的人应该是老庙村的……我一动不动盯着那人的脸,希望在他转身的刹那间,能认出模样,同时心里也在不自觉的分析着。 郑玄看着魏延平静的表情,心里想到,难道这人是天命所归的人吗? 看守的人应该是宫梦寻的亲信,身穿黑色的衣服,腰间配有栖霞城特有的云石。 张博涵此时也用手背碰了碰颧骨的红肿,两人目光一碰,又郁闷的转开。 现在的卫生带远没有后来普及的卫生巾好用,内层是布,外层是胶,本身没有吸水功能,必须结合卫生纸一道使用。 “您这边请。”柳母根本没管众人难看的脸色,直接引着叶凡上了二楼,不知道是专门为了显示她对叶凡的重视,还是心中有气故意通过礼遇叶凡来恶心众人,反正那姿态比起之前见到叶凡的时候更加卑谦。 那人听到后面的这一声声响,回头望去,就看到了魔龙死在自己的面前,张大着嘴巴。表情十分的吃惊。 “李道友,不知是何等美酒?怎还不拿出?”一名山神迫不及待地问。 绝大部份的同学可都是第一次现场看到老毕和董卿做主持,很有一种现场看春晚的感觉。 只是说完,随即男人的面上忽然就变得有些纠结了,想起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他看着对方表情突然有些无奈,不等她开口,便已经先开口说道了。 尤其是这典平所化的器灵更是厉害如斯,虽然没有达到仙帝境界,但也离之不远了。加之没有实体,纯靠一团魔气凝聚而成,倒也不怕被击伤,所以硬是打的猪自怜和金鹏毫无办法。 紫月流苏手捧热茶,满意地说:卡!今天就进行到这里,明天再拍下个镜头。 “难得看到你说得我这么好,若是这样,你嫁给我,不就不用再去想钱财问题了吗?”容奕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到这里,枫树也使劲的对着辰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些什么了。一道空间漩涡的出手,枫树就此消失在了辰枫的身前。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她的回答,但当他说完这话后,眼神却还是忍不住的朝着她的面上看去,眼底里掩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希翼的目光。 李玉把这丝承诺放在了心里,随即朝着罗家村人离开的地方追了出去。 亚言动了动嘴唇,似乎也想规劝几句,碰到穆易辰清冷阴沉的目光,顿时噤了声。 跟随着杨可莉其他几人,看到门口那抹高大的身影,身子僵在原地,心中染上一股浓浓地惧意。 宫甲神色大变,立刻想撤身后退。九霄又怎么可能再给他逃走的机会。 的确,这个组织的头目,果然难以对付,不是凶悍,也并非狠毒,而是让你摸不着头脑的狡猾,狡猾的像只能随时咬断你脖子的老狐狸。 “连囚车都准备好了,姓陈的和这个姓江的玩真格的了?”顿时又是一声惊呼,众位官员忍着满额头的大汗,眼睁睁地看着戴胖子五花大绑地推上了囚车,顿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纷纷叫嚷了起来。 “加班?元大总裁,我怎么不知道我明天要加班!?”冷紫冰最先反应过来,顿时一脸黑线。 穆易辰看了她一眼,沒有说话,从助理手中接过准备的资料,跟着合作伙伴朝着会议室走去。 伊曼在外面坐了很久,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即将落幕的太阳了,泛着金色的光,柔和、清软,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金子。伊曼伸出手,那些阳光便从指缝间溜了出去。握住手,手中却什么也没有握到。 见她犹豫,风凌琅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提起栏子道一声,“放我房间。”然后就转身上楼。 只是在那一刹那间,所有人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思维,于是只是安静了不一会以后,整个房间里便又是一阵天雷滚滚的马屁如潮之声。 在塘沽被称为丞相的人自然就是杨应麒,而与杨应麒同车的则是刘豫。 全部异族强者都来到了这个大世界的星空之处,顿时看见了一个蕴含飓风、雷电、火海、山林、暴雪……等等世界基础的元素、法则、本源的巨大结界,悬浮在面前。 熊噶舔了舔熊红的嘴唇,没有任何过多的废话,直接将手中的方天画戟高高举起,万丈金光璀璨,斩出一道如匹练般的锋芒,划碎虚空而去。 神公主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心情,期待又忐忑,反而不怎样在意上官媛馨和安蓉茹。/她脑子里全都是木萧的身影,印象最深刻深莫过于,木萧那一次亵玩她全身的事情,有时候她回想起来,依然有一股酥软如麻的羞意。 第一卷 第103章 习惯而已 不同于燕珩的轻柔绵软,燕玦的亲吻强劲、炙烈,如同疾风骤雨般,在楚玖的唇齿间肆虐。 呼吸被搅乱,舌根被扯得微痛,唇瓣也被碾磨得微微肿起。 “就不进来,也不让你们走,怎么样?”左君临身后的一个少年嚣张的说。 天仿佛顷刻间被炸裂,一道亮丽的弧光划过天际,伴随一声轰鸣,光弧瞬即打在湖中心挂着紫色大字的光幕上。 之前还想着打回去找回场子,这挨揍次数多了,次次被压制的没有半点回击之力,倒是连反抗之心都生不起来了。 幸好陈知府一早便安排了人看守,稳住秩序,这才没闹出祸事来。 左岚是真的被震惊了,她明白有了这个后,国内的工业水平将会升级很多个档次,特别是对军工企业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属下也愿出征蓝星族,为我族清除障碍!”祈天尊见到两名天尊都这种态度,连忙表态道。 听到卢将军这大胆的一呼,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各武将纷纷挺身而出,身上法力顿时凝聚散发,纷纷将各自的法器祭起,警惕地盯着空中。 吕丽华就像是被人在眼前打开了一扇门,在安亦斐示意她可以组织人员后,精神抖擞地布置了起来。 摩登把这句准备了好久的台词装腔作势的说了出来,加上他老成稳重的模样,听起来令人大受鼓舞,不得不服,又激动万分。 姚知府坐在首位,深深地吐了口气,良久无语。有一种人,开口总是能噎死人。 林剑胡思乱想的结完账,追上两人,恰见到谭松昀抱着李明洋的胳膊,手臂都陷进去了。 当族人们终于背着粮食、扛着物资抵达了韩睿所说的新据点,莽山忙不迭地凑了上来。 因为碧睛白虎这种灵兽虽然一胎会生三四只甚至更多的,但是它们往往只会选择一只最强壮的进行抚养。 比起那些脂粉味太足的明星们,此时的唐婉柔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野性。 嬴政知道这是为了体现帝王的唯一性和尊贵性,若人人都能穿龙袍,那还如何彰显帝王的独一无二,让天下人敬畏? “张大人!”一个副将匆忙来报告消息,忽然见得这场面,一时愣住。 趁着还没开学,必须得嗷嗷码字才有可能在毕业前自己凑出学费的样子。 看着还在不断出锅的灵兽肉,白馨羽赶紧把它们都收进自己的空间中,毕竟这么高级的灵兽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馨羽看着洛菲菲一副受了委屈,要哭不哭的样子就心烦的不行,洛菲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给打断了,然后就拉着洛子画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泰下意识看向皇帝,但向来偏心他的父皇,竟然把头侧了过去,好像没听到一般。 地位:与联合国达成协议,共同维护世界和平。被称为联合国的第二把手。 然崆希刚生此邪念,穆景即喻之,似脑后生目一般,回身抓住其手腕,轻轻一抡,将崆希甩出,其似一鼠摔落远处。其未料穆景之力竟如此之大,其感摔出数丈远,竟毫发未伤,毫无痛觉,此令其毛骨悚然,不知因何也? 第一卷 第104章 不要命 月夜幽寂,京城在沉睡。 可总有那么一两处明灯高挂、热闹喧嚣之处。 黄家开的一间青楼里,莺声燕语,人影绰绰,角角落落都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廉价的胭脂气。 一无所获的王赫三人返回热河市,汇合了为几人取回装备的余川,五人愁眉不展的聚在一起,研究着消失的张建安。 王欣怡转头望去,就看到老板坚定的搂着自己,像颗顶天立地的大树。 “部长,你再脱就没有了。”罗瑞丝看着脱得只剩一条裤衩的皮森大笑道。 皮森若是发挥力量,别说三个,三十个他也倾刻能收拾下来,可他还不想在春丽面前暴露实力,灵机一动,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像翼这种被洗脑了的根部成员,团藏就是唯一,如果要是没有团藏下命令,他反而还会迷茫,不知所措。 “鸣人和佐助这样不累吗,天天都要战斗。”丁次见两人攻击余波太大,将手里的薯片收了起来,拿出了一颗糖塞入嘴中然后吐槽道。 “纳尼?”刘校长顿时傻眼,但一想到他之前对自己的菊花那一杆子,也就释然了。 她从来没有把木叶当做一个独立势力,而是把木叶当做火之国的军事部门,军事基地旁边要那么多人口干嘛。 蕾蒂亚兹当然不甘心,但军令难违,只好早上缠着皮森来了一通“早操”,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这边徐灿灿话音刚落,刘智明摔在了地上,原来是他的裤子被蛛丝拽掉了。 说他是不是脑子真的有什么毛病,放着这么好的机会还要考虑,万一考虑几天人家转眼去招别的学生了,到时候看路明非怎么哭。 一下子从紧绷的作战状态中脱离而出,樱藤雪也是有点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居然那么疯狂。 林致还在比划着眼前的裙子,明天就是宴会了,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 窗外透进暖暖的阳光,大厅中的桌子已换了张新款,雕龙刻凤很是奢华,还大了一圈,沐潇兄真是太客气了。 整齐的鼓掌声从二楼的环形走廊中传来,甚至还有来自一楼大厅的列队守卫。 虽然这时还有其他三三两两闲逛的顾客,但看他们穿着打扮,就知道绝非等闲之辈,不可能是偷东西的。 林致看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的人,狠的咬牙切齿,如果可以,她多希望没有这个弟弟。 在编辫子的时候,云殊扬闲得无聊便坐在一边,拿了几根不知哪个客人丢下的毛线,也学了起来。 就算给对方的马加了减速符,自己也决计是跑不过四条腿的健马,唯一的生机便是趁对手落单,逐个击破。 那无头的尸身缓缓的向前栽倒,突然“咻”的一声,一道寒光自血雾之中激射而出,又“噗”的一声,正中前头的树干上。 白光过后,整个广场终于空无一人,而围观的武者们却都没有散开,反而好像更期待什么一般。 伸头朝着卫生间外瞥了一眼,见那几人已经远去。他这才以鬼影的状态沉入地底,朝着那只寄生种所在的位置靠近过去。 钟梨蓦道:“我是专门来寻到处找人的人的。你是到处在找人么?”钟梨蓦的确是在四处勘察有没有海拉苏的踪迹,而海拉苏就是在找他们三人,是以钟梨蓦并没有在说假话。 第一卷 第105章 该来的 俱神情严肃的在想着问题出在哪,公司内部资料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至于黄斐,假如猜的不错的话,是为了追逐自己成为天才设计师的梦想,老家的环境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不,可笑的是,变成第三者的却是我,是我,是我,你们知道吗?她放弃了我,她说不爱我。”枫树想起这些便撕心裂肺的痛。 自从云江县政府与时代电脑解除合同后,张孟一曾不止一次地找到章沛,要求章沛给他一个交代。 牛根生梦中懵懵懂懂进入了一个荒芜人烟的红谷沙漠,这个鬼地方一片茫茫无际的红色,令人不知去向。“卧槽,春梦不发,发了这破梦,尼玛逼地好喝呀!天呀!我的阿里路亚,热到吊毛?”牛根生在长叹一口气。 “……”苍渊也很无奈,他可以是莫北浩的哥哥,但他终归不是莫北轩。 没有强大的实力的话,是做不成这一天,要不然的话他们没有巨大的力量作为这些基础,那么会造成他们中途就会失败的,要是中途失败的话,那就更加不好做。 水玉矿场事件并没有引起大的轰动,也许是这件事情的八卦度不高,也许是知情者们故意的压制,反正没有太多的人议论。 “是这样吗?那样就难怪,我们王子年幼也很贪玩,它答应你的事恐怕也是偶尔之言。”锦毛鼠似乎并不想参与他们之间的事,也不愿意帮助自己。 青云子大怒,体内帝威同样澎湃而出,死死的对抗着这股威压,可是令他惊骇的是,依旧没有丝毫的用处,他最终还是跪了下去。 “他们认为这款战舰的战斗力远远不如战列舰,而且设计很不成熟,以后能不能进入海军服役无法确定,所以就……”陈宁回复道。 失意的时候喝酒,也不能得到什么,顶多也就是那醉的时候,那一时的忘记,醒来之后,还是得面对不如意的现实生活。这就是为何会有“举杯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的原因了。所以,酒还是少喝为妙,少沾为好。 吴夫人安顿好可儿以后就向卧室走去,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丈夫询问一下‘任秋叶’的奇异现象是怎么回事?吴苏听到这个奇异的器灵的讲诉,也很纳闷,自己的器灵至今还没有学会说话,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崔封看着这具外形骇人的血尸,一股底气油然而生,掌握了控驭血尸之技后,他的实力又得到了进一步提高。 暗黄色的匹练在空中划出弧线,追踪着崔封的身形而去。崔封感觉到自己被牢牢锁定,无可摆脱,他索性放缓移动的身形,待到那暗黄色匹练即将击中他时,他索性来到了巨熊面前。 “你怎么知道,六爷在这里?”那汉子抽出别再腰间的匕首,抵在了崔封的脖颈之上。 望着温应星离去的背影,陈宁自语道“希望你不要愧对西点的名号,就如西点的培养目标那样,你们也应当是未来中国军界的领袖”。 “凶手还没有找到,只有等孙爷爷醒过来了才知道!”从师意的语气看来,她根本没有怀疑到自己,路瞳心里放松了一点。 可惜,她只是一人,只能针对相识考虑,尽可能用各种方式保护傅谨修。 面对曾经的顶头上司,方休不敢有丝毫轻狂情绪,连忙恭敬接过牌匾,思索半天后,认认真真刻下三个大字。 这条桌子腿,是罗浩一次喝酒后,在打王瑶时弄断的,此时被一摞砖块,用于充当断掉的那条腿。 “我们哪里算是豪门,就是托祖上的德,政府的福。”阿诗搬来茶具。 脑海之中早就勾勒出了清晰的画面,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没法逃开她的眼。 但不是被秦绝杀死,而是他们自己朝腹部倒灌能量,撑破五脏六腑,自杀了。 李水道的魂灯在蓝氏家族的祠堂供着,若几百年后,他的寿元耗尽,不得不选择化身异兽,那么蓝氏家族的成员顺着他的魂灯就能找到他,不管是兽身人魂还是兽身兽魂都是在劫难逃。 “妈,你乱想什么,我们昨晚根本……”南挽羞窘解释,差点暴露自己与傅谨修没有圆房一事,遂急忙刹住车。 到了这里,当然是吃竹笙面。面是好面,本地特色,非常有代表性的美食。 梁嘉瑜并不觉得苏云汐说的话有什么,但她不想让苏云汐为难,于是顺着苏云汐的话道。 他之前看过同族中厉害忍者的训练,可那时候不懂,匆匆瞥过现在有了后悔。自己摸索,翻着卷轴,不是个好方法。 在场的众人只觉五雷轰顶,刚才那番话是英明神武的宫大人说的话么? 第一卷 第106章 给小玖看 回了国公府,楚玖自然是住在聚福轩的。 屋子还是她从这里出嫁前住的那间。 燕玦想来见她,势必要经过国公夫人的屋子。 熊倜悲伤道:“这是为何?这是为何?你告诉我。”他悲伤的眼神凝视着封三手,好似封三手不该说出如此残酷的事情,或者他说出一个令人欢喜的结果,事实即会变得大不相同。 熊倜也禁不住暗自感叹这位年轻人满怀的正义之气,同时也深深感受到阳明先生深入人心的感染力。 狄冲霄鼻尖冒出冷汗来,此人体香与前窥伺强者一般无二,偏喉间隐现喉结,是他强到发现闻香神技端倪就加以戏耍,还是天生的阴阳人? 没有了冥王,伤痕累累的魔皇和火神更是难以招架住凶猛地深渊刀魔,一时间,距离越bī越近,与夜枫相隔就只差数十米之遥。 连续几天,王允一下朝,就回到府上,和貂蝉相聚,重温昔年的养育之情。貂蝉失去父亲,王允的关爱,令她无比温暖。 “白蝠大侠!白蝠大侠!”琅琊客栈之内响起一片惊喜的叫嚷之声。 只不过,那混沌青莲非同凡俗,只有在玄元重水之中,才可以萌芽生长、开花结子。 狄冲霄看得心痒,心中盘算自家元灵雷破灵成圣后该可也能衍生出此类灵光幻兽神魂。 只见那岩石缝隙之间寒光一闪,一柄形状怪异的短剑疾刺而来,指向熊倜腰间六处大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对面,不知什么时候魏无影已经到了隔离带那边,它迅速跑到阎云身边,一甩手一把匕首就出现在它手中,迅速的割着阎云身上的藤条。 无念口中的信物,其实就是一种普通的玉符,有了玉符便可以进入星球内部。然而,无念没想到,对方的信物竟然是这种形状的玉符。这种玉符,他只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持有此类玉符者,可以调遣星球上的所有杀手。 偌大的广场上,除了黄光宇等地光门修士外,只剩下韩斌等附属宗门,上百名长老。 这几天,神幽状况一直很稳定,只不过眼睛看不到,并且只认识万华一人。 “原来我的身体真的拥有时间的力量。”玄天兴奋,渐渐的响起了昔日的一些碰撞。 还真是精打细算的呢,难怪这一周的时间无论是配比还是工艺流程等等都是围在它的身边转悠个没完的呢。 士兵又朝白玉乔看过来,白玉乔没出声,一副不关她的事的姿态。 这次说话突然间如此猖狂,让在场其他不知情的人觉得格外好笑。 秦敏南下去宁州城,顾北月总能给她寻到离开的理由,而除了秦家之外,也很少人会关注秦敏的去向。 官欣有些脸红,她说得没错!的确,这样为人所不齿的想法,令她有些羞臊。 叶奶奶道:“林壮士不要多礼,老身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又对叶随云道:“其实我也不是你的祖母,而是你母亲的仆人。”叶随云头脑一片空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上官倩倩的右掌落在李奇锋的脊背之上,温热的内力顿时进入到李奇锋的身躯之中。 第一卷 第107章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脸和身子,不需要两个。” 楚玖想要掰开腰间的双臂,可燕珩却箍得更紧,并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兄长和母亲入宫去见皇后,至少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回来。” 头枕在楚玖的肩头,他低声相求。 “陪陪我。” 百步距离要按照平时毫无阻难的情况下,呼吸间便能完成,但身陷敌阵后百步便成了生与死的距离。 看到他灵魂出窍,着实吓了一跳,以为这他死在了沙漠中,当他追着灵魂波动而去时,沙漠中出现了一阵时空乱流,那灵魂进入其中,消失在错乱时空中。 浓云遮蔽了弯月投下的最后一抹微弱的光芒,雾气渐渐涌上,让阴暗的夜色多了一些诡秘不明。世界陷入黑暗的统治中。不时乌鸦叫声划破夜空,沙哑,凄厉。 为了让此刻显得真实的闹剧,知道这些种种,看着所谓的真实就不得不产生一种诡异感。 他看了看房门,一串象骨风铃仍然挂在那里,虽然因为时光流逝有些泛黄,上面一颗十多层的象牙球,转动几下,每层都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这个时候你就能别和我开这种玩笑了好吗?一点都不好玩。”林梦雪轻轻的捏了一下我的手臂,嗔怒道。 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麒并未识得吕布的用意,此刻的姜麒并未将胜负放在心上,在他眼中,今日不过是两个武人之间的切磋而已,胜负并不能说明什么。 夏夜诺——身高1米8多,身材比耀阳爹地还魁梧。英眉比自己粗、睫毛比自己长、五官比自己清晰多了。此时他虽然有点落魄,可是怎么说也是一个超级帅哥,郝萌看到他这个样子,心理不平衡了。 老板揉揉眼睛,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看到手中沉甸甸的几枚金币,这才如梦方醒。 初步的开发只是农牧业,耕作主要在沿海地区,内陆草原则用来放牧。 连他庄风都让人给打成了残废,那现在重新走上这条路,还需要有什么仁慈吗? “你们门派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呀,我不过是一个行医问卜之人,根本不问江湖事事,绿魔轩都是第一次听说,哪里会有你们的东西!”石全不紧不慢的说道。 青山门是石湖城历史最为悠久的门派,虽然有着辉煌的历史,虽然石湖城依然流传着青山门的种种传说,虽然第一任门主榆犀一手开创了石湖城;但是青山门如同那片废墟一样早已落寞、衰败。 刀枪砍在身上,元尾依然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一把沉重的八棱锤狠狠砸在头上,山虎踉跄着几乎瘫倒。 医皇同样也是这样的礼遇,不过他倒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风轻云淡,目不斜视,完全忽略了两旁的目光。 田甜进了一个塑料花厂,一踏进厂区,就有一股十分浓烈的塑胶味。 喂完饭,又由着吕子祺给自己洗脸漱口,然后由吕子祺抱着上‘床’继续睡觉。 “哼,你杀不了我,想要我降服于你,做你的奴隶,妄想!”魔姬恨恨地回绝道,这十日红莲每天都会来问她一遍,是否愿意降服于他……但魔姬的回答无一例外全是拒绝。 可是会是谁呢?这么晚应该没谁愿意的,毕竟从A市到B市的路程可不近,少说也有几百公里,她就是没去过也不会不知道。 第一卷 第108章 不知为妙 尹心水本来在门口顿住脚步,打算留给刘言反悔道歉的时间,却没想到刘言这样决绝,心头一酸,眼泪悄悄地滑落下来。 好在他们似乎也有某种顾虑,一直只是暗中盯着,并不动手,不过今夜入夜之后,雨就停了。 修炼中的天心,也被这微弱的声音惊醒,目光掠过那封粉红色的信笺,疑惑地将它捡了起来。 “就是他?一个凡人……”状若狂狮的蓬头男子,又是一声大叫,只不过和刚才愤怒不同,叫声中两道从乱发后射出的寒光,充满难以置信,并且恨不得用眼神杀死手上还拎着孙丰照的凌厉眼神。 尹心水第一次被他忤逆,加上性格本来就刚强,一怒之下摔门就跑下去。 “为什么?”异口同声间,沈烈和纳兰洛就都低头看向了糖宝儿。 之后路上再没做任何停留,一直到过了尚无,抵达隆福寺后,大家才再次下了马车。 沈三王爷摇头轻叹,一脸惋惜的表情着实让沐烟汗然不已。她讪笑着,赶紧摆了摆手。 “好强大的龙威!你应该是我龙族的先辈吧!”感受到这声音中的气息,暗黑魔龙不怒反喜道。 沧月被称作楚都第一名楼,岂是一般的酒楼可以相比的,屋内墙壁之挂的名家字画,绝非临摹的赝品,窗纱更是珍贵,罕有的琉璃制品,外面的冰雪世界,在屋中清晰可见。 青叶对李英雄还是挺好的,也很看好这个李英雄。因为李英雄虽然25岁,内气的修为已经非常厉害了,几乎都超过了他。 而在尽头出现的,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山‘洞’,山‘洞’之内散发着‘阴’寒的气息,使得林帆等人不由得微微打了一个冷颤。 “李老头,你这不好吧,给我留下四个青年男人明显是化过妆的,他们脸色的妆就是掩饰他们脸上阴毒的痕迹,你把四个没有化过妆阴毒轻你给挑选了,给我留下四个阴毒深的给我。”我沉声说道。 万经理走打到了我的身边,并没有发红包给我,而是给了我一张卡。 雷战对此没有意见,而且雷战还对月晗提出,像这样的酒吧,还要再多开几家。最好是能把整个都城的所有ktv都给它垄断了。 轰隆——一声闷雷在空中响起,被霞光和金光遮挡起来的夜空忽然飘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同时狂风四起。 现在叶少同意她出手,对于她来说,那就跟解开了僵绳的野马一般撒得欢。 他的师傅,‘黄金右手’并不是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师傅在自我消亡的最后一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肯定是师傅最真的感悟。 “去去去,你这老不知羞的,我啥时候说过这件事。”我老爹瞪了上官雄一眼。 可是,现在,林飞一来到,就凭着单枪匹马,将那些阴灵教的人,全部杀光。 白衣胜雪,一步一步,无声无息。看不清他的面容,挽起的头发直垂到腰际,有几瓣雪花落下,又顺着头发滑下,飘落在地。 而这一次,两人却没有着急拼命,只因为,先前的一连串攻击,就算是邪月拥有修罗身,而铁面阎罗也拥有能量反应炉,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恩?难不成,他们原本的目标便是我,而先前的攻击,只是为了声东击西,让我的神锋离体?”一瞬间,邪月的思维急速运转着,却是想要了其中的几点关键之处。 进入到帝皇殿,光明圣主直接去寻帝师,在偏殿之中,也不知道帝师究竟同光明圣主说了什么,反正最后姜元前往百族战场成了定局,任何人都难以改变。 徐建听到这话也觉得有些道理,确实赌场规矩要是坏了,那这些花钱买毛料的富商们还不闹事?就算真的强硬镇压下去,以后这生意也就别要了。 而那大刀之上的刀芒在那一瞬间脱离了大刀向着前方冲去!坎坎从段宇的肩膀之上划过,不过依旧把段宇的皮甲划破了一个口子!带起了一道鲜血飞溅。 众人哗然,没有想到王城居然这样毫不躲避的直接不躲避,而且还不反抗,这不是找死吗? 公冶浩淼本就是个不容易紧张的人,况且无尘问话之后,公冶浩淼又愣了一会儿。无尘见公冶浩淼如此镇定,就信了他了。因为听到那些事情,任是谁都不会如此镇定。也只有被点了穴道,什么都没听到才能如此。 如果说不是方才两名军卒摆明了要硬闯被他们给拦下的话,两名守卫绝对不会相信海云天神有这般的胆量。 能够被选入到日月神卫当中的精锐自然是对日月神庭最为忠心耿耿的一批人了。 他们这边压过来之后,然后直接压制上来之中,这一片是什么呢? “不会!”朱木艺看李铭优,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笑了笑,捏了一下李铭优的脸。 在恐怖的气运之下,观音菩萨的攻击被抵消了,完全伤不到龙玄。 斗界之主萧炎最先表态,加持了整个中千世界的能量以及苍生气运。 三道凝练的刀芒,绞碎身前的灌木,朝着叶秋飞射而去,初期武王的刀气和剑气与武尊相比有着质的区别。 温意曾经为上官御医求情,皇后知道她是个宅心仁厚的人,所以故意这样说,就是希望她不要抗拒治疗,早日好起来,否则在病重还折腾自己,只怕再多的御医在王府里都是救不了她。 关索打定主意,稍微给他们普及一下浓度酒,希望曹丕那个好酒的性子别轻易颁布禁酒令。 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看到叶殊城的这一刻,所有因为惊吓而未来得及反应的情绪全都一起翻涌上来了。 那男人懒洋洋坐沙发上,浴衣的间隙里看得见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弥散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 天数老人怒道:“还没走路就想飞啦?你先给我学会怎样保住你的性命再说吧!”叶风咋了咋舌头,跑到旁边,按照老人所说步伐还有灵气运转方式开始练习。 第一卷 第109章 心机的艳鬼 禅房里又黑又静,被子里又热又燥。 黑是好的,可以遮掩所有不轨之行。 可静,却让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变得极其地突兀。 还好沈彦秋没有跟他说,自己非但不曾与人争斗,就在几个月之前自己甚至连一个普通的武道学徒也不如。林道轩待在金鸡岭不曾履涉凡尘,自然也想不到看不出沈彦秋短短时间之内的变化,否则只怕会更加吃惊。 其中这些玉符主要分为三个大类,一类是友好的问候自己的有没有出关的玉符,这些玉符大多还是附加上一些宗门之内发生的大事,还有一些南远修士联盟的事情,这些东西看看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回复。 黑色利刃穿透结界墙的瞬间,那结界墙便是如同玻璃一般破碎开来,周围的鬼屋立刻如潮水般朝的几人汹涌而来。 等她回到自家米铺时,偶然经过一家米店,上面的“千秋”二字看的她一阵心塞,她早就知道自己家店铺不远处还有另一家米店,不过此次却是第一次过来。 众人都以为,人类是杂交太多了,导致基因不稳定,产生生育问题。 叶允并不知道来者究竟是谁,但是她从公司里的骚动可以感受出来者必定是不一般人物。 老者说道这里,不由也是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一双空洞的眼眸之中,光芒骤然凝聚,如同是黑洞中,突然闪烁出了一点点的光辉,给人一种莫名的忧远和沧桑。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再一次回忆起这首诗的时候,他却是骤然有一种心若明镜的感悟,仿佛眼前一切的云雾,都瞬间消散于无形之中。 秦皓宇一句话,让他在两秒之内,从凶残暴虐,转换到笑脸如狗。 金色长发变成了黑发,裙摆化作阴影,原来人偶就是本体的爱丽丝却黑化成了这个负能量满满的阴影爱丽丝。 “我明白了,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敌人,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慕容梓雪若有所悟地点着头道。 原本他对陈宇锋是万分感激,因为把自己带进来以贵宾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可现在,他却是有点后悔了,感觉自己都会被他害死。 “呃……”玉邪真人不甘地挣扎着,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断了气。 乌纳斯紧紧咬着牙一语不发,我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她。 叶天当然也没有过多解释,尽管对方是自己父亲的师兄弟,可毕竟第一次见面,谁也跟谁不太熟。 “休想,你就是把我折磨死,我也不会把封绝极阵的法门告诉你的!哈哈哈!!!”姜家老者哈哈大笑。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毛大师他们十几人先入地宫,没过多久,听到里面的动静之后,魏大师再带着大队伍冲进去了,就留下我们两在外面守卫。 迷惑罗金洋误以为甩掉了他,收敛气息偷偷的跟在罗金洋身后,这样一来,跟着罗金洋很有可能找到无影门在天子市的堂口。 然后,众多武王看到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不敢进入会客厅,只在门口焦急地徘徊着。 这就叫师出有名,乃是正义之战,只要战争的正义是倒向自己这一方的,那就可以为自己的战力增添砝码,战斗起来也更有信心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