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没有老人味》 1、回宫 今天是春芜在长明宫赚赏钱的最后一天。 已经偷了五天懒的她适才成功拿到了五两赏银,这可抵得上她两月多的俸禄! 她能捞上这门好差事,还得多亏了太上皇。 半月前传来在外游历三年的太上皇不久将回宫的消息,皇上和皇后娘娘尤为重视,赶紧命人重新修葺长明宫,以待太上皇入住。 春芜进宫时,太上皇已出宫,她未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开国皇帝,但他的经历还是听了不少,对他也颇为崇拜,毕竟十岁入军营,十五岁率领一支散军自边关起义,十八岁自立为王,二十岁龙袍加身的强悍实力堪称传奇,而且单是诛暴君,平天下,建新朝,开盛世这一功绩就足够写入史书了。 所以当内务局总管来各宫里借人干活时,她主动请缨,来了之后发现活少人多,她只好偷偷懒了。 她的心意是到了的,这不,长明宫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可被她擦得锃亮,尽显长明宫威风,绝对能给太上皇多添几分气派。 到了路口,春芜和交好的宫女分别,自个往福乐宫走去。 福乐宫的主子是荣妃林蔷,位份仅次于皇后高氏,春芜如今是福乐宫的二等宫女,主要差事就是照顾荣妃的爱宠,一只名叫虎头的狸花猫。 一路上,春芜时不时就要掂量掂量这五两银子的重量,心中计划着过段日子要给家乡的姥姥送多少东西回去。 “春芜姐姐!” 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停住了脚步,来人是百兽园的小福子。 小福子是跑着来的,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春芜姐姐,皇上的赤云整整两天不肯吃东西了,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闻言,春芜立马掉头跟着他往百兽园去,途中还询问了一下赤云还有无别的地方有异样。 得知赤云只是因为不吃草料有些没精神外,没什么明显的不对劲,春芜松了口气,猜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才接近百兽园,就能闻到弥漫的淡淡的各种饲料混杂着粪便的味,百兽园的宫人再怎么勤打扫,百兽园饲养的兽物太多,这些气味不能避免,所以这百兽园占据了宫里的一个最角落。 春芜并不嫌弃这些,她跟着小福子进了马厩,就看见赤云任性的将草料掀翻在地。 见状,小福子赶紧上前,“哎哟,我的祖宗,你到底怎么了,都换了四种草料了,都是你平时爱吃的,怎么这两天就是不肯吃呢?” 小福子是真的痛心,浪费草料倒没什么,这可是皇上从前陪太上皇一起打天下的战马,他要是照顾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春芜走到赤云跟前,抬起手摸上它的前额,看向它黝黑的眼睛。 [肚子不舒服,不想吃。] 赤云认出了她,没有冲她发脾气,只在轻声说了这么句话,语气有些委屈。 这是春芜打小就有的本领,能听见兽物的心声。因此,她便学了些医治兽物的方法,以此做掩饰,当初也是因为有这本事才得了荣妃的青睐。 赤云既然是肚子不舒服,春芜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她叫起蹲在地上捡草料的小福子,让他把这几天赤云吃的东西拿给她看看。 小福子每日喂食的都是足够新鲜的草料混干草,偶尔会给点果子,水也是园里的井水,所有兽物都喝这些,一番查看下来,赤云这几天的吃食并没什么问题。 春芜想起赤云刚刚把草料掀出食槽外,怀疑是不是食槽不对,安抚着赤云往旁边走了些,她俯身细细翻看食槽,还是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在她要放弃吃食这一原因时,余光瞥见木桩插进的泥缝里有一残根,她一个矮身钻进赤云的马舍,走到那根木桩前将露出的那点茎连根拔出。 小福子看她有发现,想跟进去,可是赤云一个鼻嗤,他只好老老实实站在栏外。 春芜翻看了一下断口,应该是赤云咬的,随后拿起嗅了嗅,大致辨出了是什么。她起身走到赤云跟前,肃着脸问它:“你是不是嘴馋吃了这个?” 赤云眨了眨眼,饶是小福子听不到赤云心声,他也知道它很可能吃了。 “你啊!放着这么多好草料不吃,非得尝尝这来路不明的草!幸亏这只长了这么一小棵,不然你小命可能不保。”春芜边教训赤云边从栅栏下钻了出去。 “那是什么?”小福子问。 春芜递给他,小福子很会辨认这些东西,这是蕨草,对马来说是毒草。还好这棵野蕨草刚冒了个头就被赤云吃了,这点量对它来说算少,除了让它食欲不振之外,没有更严重的后果。 “你以后得再小心点轻扫它们的棚舍。好在赤云吃得不多,这两天在草料里放点甘草、木炭末在它的饲料里,时刻注意它的状况,不对劲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小福子连连点头,交代完他,春芜不忘回头叮嘱赤云这个没苦硬吃的:“不舒服还是要吃点东西,里面有能让你好转的药,知道吗?” 赤云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乖乖点了点头,小福子看多了也还是觉得新奇,“春芜姐姐真是好脾气,还和这些畜生们说话。说来也神奇,它们好像真能听懂!” 春芜笑笑,只说:“万物都有灵性,说不定是我们听不懂它们的话呢!” 小福子打心底里佩服她,觉得她这话不无几分道理,点头赞同。 春芜是从百兽园出去的,这儿她熟得很,现在赤云需要人照顾,她没让小福子送,自己加快了点脚步赶回了福乐宫。 一进门,迎面遇上了荣妃的陪嫁丫鬟霜月,也是福乐宫的掌事宫女,春芜甜甜唤了她一声。 “诶,春芜你回来得正好,一会儿皇上要来,宫里忙不开,娘娘的吉服改好了,麻烦你跑一趟尚衣局拿回来。” 要在皇上跟前伺候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过是跑趟腿不是难事,春芜应下后就又出了门。 天色不早了,春芜加快了脚步。 再过三日太上皇就将抵达京城,随即入宫,皇上已经命人准备了一场大阵仗恭迎太上皇回宫,到时太上皇会乘坐皇帝亲赐的半副仪仗从承天门行至太和门,受百官朝拜,宫妃们自是要盛装出席,以示尊敬。 春芜要拿的吉服就是荣妃三日后要穿的,皇上对太上皇回宫一事如此重视,各宫也不敢懈怠,有关的事都由自己人上手,生怕被有心人钻了空子,惹怒龙颜。 春芜从尚衣局回来的时候,皇上正在殿中和荣妃一起用膳,她不便进去晃眼,跟霜月请示后,她把吉服放到了库房里便回了屋。 有尊贵的人来的时候,春芜很少到跟前伺候,因为她几乎是和虎头一起出现在荣妃跟前的,虎头不喜生人,这个时候,她更多的还是照顾虎头为主。 打开房门,就听得一声绵长的喵。 [你终于回来了!本喵好饿!] 春芜看了眼懒洋洋趴在蒲团上的小猫,嘴角不禁扬起笑。 她问:“今天一天都忙什么了,怎么这么饿?” “喵呜。” [今天一整天都在陪娘亲玩,可累坏本喵了。] 它这一声叫得有气无力,看来真挺累。 春芜体谅它:“那我们虎头真是辛苦了!” 虎头是只漂亮又可爱的猫,每次见到它,春芜总是会心情愉悦,她上前摸了摸它柔顺的毛,奔波了一天的疲乏一扫而空。 “喵——” [本喵才舔顺的毛!] 虎头虽然嘴上这么叫着,却没有避开,春芜狠狠揉了一把,在虎头生气前先发制猫,“我这就去给你拿吃的!” 等虎头抬起脑袋的时候,春芜已经跑了出去,它悻悻收回了才呲起的牙,又懒懒趴下。 虽然和娘亲玩有点累,但它和娘亲都很开心,猫生还是挺惬意。 平时吃完东西,虎头定是要出去野上一野,不过今日它吃完就倒头呼呼大睡了。 春芜坐在烛火边又点了一遍今日得的五两碎银,然后包进她的小金库放在妆奁盒里,拿着颇有重量的一盒,她心里喜滋滋的。看了眼旁边发出轻微呼噜声的虎头,她悄声凑上去蹭了蹭虎头毛茸茸的脑袋,心满意足吹灯上床。 皇城外,雀翎楼。 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颔首站立,姿态尽显虔诚谦卑。他面前单手搭桌的男人起身负手而立,行至一方窄小的窗向外远眺。 “主子,属下已暗中将您的行踪暴露,目前一切无恙。”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这个方向望去,可见一轮残月高悬皇城当空,宛如一把弯刀,将落不落。 “我还在军营中时就听人说这皇位是沾了血的,只要坐上去的人,免不了双手淋漓,石寂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被唤作石寂的男子不假思索:“属下不懂这些,属下只知道这辈子誓死效忠主子,无论如何,属下定会护主子周全!” 三年过去了,石寂还是老样子,嘴笨心实,只是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还能一如当初。 “啸月呢?” “它好像对京城的东西很感兴趣,一个劲往外跑,属下随它去了,但派人跟了它,不会有事的。” 啸月最不喜被拘束,不日即将进宫,到时它肯定难受,就让它在外头再快活几天。 多年来,啸月野性不减,男人叮嘱道:“别让它伤了人。” “属下明白。” 男人摆手让人退下,房门被人从外合上,室内顿时静得可怕。 夜风渐起,平添了几分寒意。【】 2、凶兽 三日已过,今儿个是太上皇回宫的大日子,白日要朝拜祭天,晚上是夜宴欢聚,一整天都有的忙。一早福乐宫就忙了起来,春芜也不得清闲。 此等大场面,不宜带过多人,荣妃只带了霜月前去,临走吩咐春芜她们好好守在宫里,不要乱跑,不怕她们找事,就怕事找上她们。 待荣妃的轿撵走远,其余宫人回到岗位上各司其职,春芜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去小厨房给虎头准备吃的。 昨儿个尚食宫送了新鲜的鱼来,荣妃特地让春芜留了两条给虎头,昨晚可把虎头馋得不行,吵着闹着要吃,春芜哄了好久,说好今天一早就得让那只大馋猫吃上鱼才肯罢休。 虎头能吃生食,但更喜欢吃熟食,春芜和厨头打了招呼,自己捉了鱼剖腹刮麟,简单处理了一下,放入厨头烧热的锅煸闷,以往春芜会煮鱼肉粥,但昨天虎头开了口,要吃一整条鱼,她只好顺了它的意,不然指不定要怎么闹。 虎头可是只颇有脾性的狸奴,还记得一年前春芜哄着给它动了刀,断了它的子孙囊,要不是荣妃护着她,它可是几番欲冲上前来挠花她的脸,后来受了荣妃几顿呵斥,更是委屈得不行,便把过错全算在了春芜头上,气得这小家伙一个月没理她,奈何一人一猫同住一个屋檐下,天大的气也在春芜的软磨硬泡下消得无影无踪了。 “虎头大王,鱼来喽!”春芜高抬盘子打开房门时,没迎来预料中的热情,她放下鱼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发现虎头,正疑惑时,听到外头一声猫叫。 抬头看去,虎头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来回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很奇怪的举动,它从不曾这样过。 春芜走到墙根下,仰头望去,“虎头,你在上面干什么呢?” 虎头居高临下看着它,表情肃穆。 “喵!” [宫里有凶兽!] “嗯?” 春芜这会反应不过来,顺着问道:“什么凶兽?” 虎头答不上来,它只是偶然听得一声嚎叫,再凝神一听时,没了一点声响。 “你忘了百兽园多的是凶兽?许是你弄错了,快下来吧,鱼做好了。” 春芜这么一说,虎头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鼻翼抖动轻嗅,入鼻的是诱人的鱼香。 这下虎头顾不上什么凶不凶兽了,吃鱼要紧,它借着旁边的树两下跳落,不等春芜,跑进屋大口朵颐的同时还不忘优雅。 春芜坐在桌前时,鱼已经被吃了小半,她双手搭在桌上,下颌靠了上去,对上虎头幽绿的瞳眸,笑问:“虎头大王,小的手艺如何?” 咀嚼夹着断断续续的喵声,小猫给了个尚可的评价,嘴上却舍不得停下来,春芜笑意越深。 一天很快过去,礼乐声一直未停,春芜没出福乐宫也感受到了外头的盛况。 晚上用过了饭,春芜在殿前的院落里陪虎头玩耍消食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在宫门那儿朝她招手。 “春芜姐姐!”走近了才发现是眼熟的人。 小太监见她走过来,连忙把手中的小食盒递了过去,“这是来财公公托小的给您带的,这可是才将皇上赏的,整个宫里独一份!” 小太监抽开盖子,露出里头一碟鹅黄色的糕点,淡淡的牛乳香飘散出来。 “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春芜在小太监期待的目光中露出了笑,嘴上道谢,她知道来财托人送东西肯定少不了他们好处,她就不再给了,从里头拿了两块给他,客气间把人好好送走。 来财是她的同乡,两人打小一起长大,荣妃娘娘说这叫青梅竹马,很是难得。春芜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马,她只知道自小她就和来财不对付,两个人是吵着打着闹着长大的,互相看不顺眼,不然当初来财也不会把她骗到这会吃人的宫里来。 不过后来不知为何这人也进了宫,这些年来没少帮衬她,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她,两人算得上是患难见真情,当初对他的那点怨气早就没了,眼下她只求能保住小命,到了年纪就把她放出宫去。 春芜回了房,打开食盒,把糕点拿出来,不一会儿屋子里都是桂花牛乳香,她拿起一块尝了尝,这御前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比起这些吃的,春芜倒更好奇来财在御前有没有见到太上皇,不知道太上皇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身高八尺,威武勇猛,一拳能掀翻她半个脑袋。 听闻太上皇年近三十,出身草莽又常年带兵打仗,留了满脸络腮胡,一身腱子肉蓬勃欲出,为震慑敌人总是面露凶相,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还是她没入宫时村里的屠夫胡叔说给她听的,那个时候太上皇还没禅位。胡叔边说还边曲臂给春芜看那粗如半根柴火的手臂,把她吓得连连后退,胡叔朗声笑开来。 “我这肯定比不得皇上,皇上的臂膀肯定比我威猛多了。” 还要威猛!那得大成什么样? 春芜想起家家户户上贴着的门神,心想莫不是比那门神还厉害? 民间大多都这么神化太上皇,后来进了宫,她们这些低贱的宫人不能随意谈论主子,少有人说起太上皇,在她心里,太上皇就和村里的糙汉子一样,不过她觉得这幅形象还挺贴合太上皇开国大英雄的身份。 等哪天遇到来财了,她得悄悄问问他,太上皇和胡叔,哪个更壮实一些。 想起来财比自己还晚些日子进宫,他现在已经跟了皇上身边的朱公公,在御前混熟了脸,不少人上赶着巴结他,自己还只是个没什么名头的宫女,不免感叹他小子有几分本事。 虎头被这香气吸引了凑过来,春芜连忙护在怀里,不让虎头靠近。 [小气鬼!] “虎头大王,这你可冤枉我了,是这个不适合你吃,你乖,我明天还给你做鱼。” 虎头昂着脑袋哼了一声,不搭理她,踩着步子往树那去,几步跃上枝丫找了个舒服的地趴着。 这个春芜实在不能依它,只能晚点再哄哄它。 这回虎头好像有点难哄,好说歹说不肯从树上下来,正巧荣妃娘娘回宫,春芜先赶去殿中伺候,等她忙活回来,虎头已不知去向。 虎头识路,不是会乱跑的,春芜并不担心,以为它上哪儿玩去了,等它玩够了自会回来。 夜色幽幽,嚎叫划过长空。 虎头舔毛的动作一顿,耳朵竖立向前,胡须轻颤。 又是一声低嚎。 虎头眼中全是警觉,它迈着轻巧的步子悄无声息跑回房间,跃立春芜床头,尾巴轻扫她的眼鼻。 将将入睡的春芜有些迷蒙,她艰难睁开眼,有气无力问它:“怎么了虎头?” “喵——” [春芜快起来,宫里有狼!] “嗯?” “喵!” [有狼!] 狼?春芜记得百兽园中并无狼。要有也是深山老林里才有,这宫里怎么可能有狼? 春芜以为是虎头在吓唬自己,迷迷糊糊回了一句:“不信,宫里怎么可能有狼呢?就算有,阖宫上下这么多人,也是狼怕人。好了,虎头别闹了,我明天还得当差呢,先睡了。” 虎头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知如何是好。 它身子缓缓低伏,竖直的瞳孔散着幽绿的光,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那嚎叫声,但仍未放松警惕。 在春芜床头静候半晌,终于,它又听见了那声幽长渗猫的狼嚎。 虎头瞬间做出防御姿态,它转着脑袋辨认方向,喵喵叫起来,平常撒娇的音调压低,低沉嘶哑,有些难听。 春蛮这会睡意正浓,已无暇去理虎头,心中以为虎头听错了,自己吓自己,宫中守卫森严,真有异样,禁军侍卫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她伸手一把薅下虎头,将欲挣扎跳脱的虎头箍在怀里,靠着最后一丝耐性给它顺毛。 “乖,虎头,我抱着你,就不怕了。乖虎头,睡觉吧……” 春蛮的声音越来越弱,后面几个字像是梦中呓语。 不过她手上的劲倒是不减,虎头呲牙扭动身体半天还是无果,听见头上传来逐渐平稳的呼吸,它放弃了。 一身蛮力的女人,笨死了! 今日它也累了,虎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着身子缓缓入睡。 又听见一声嚎叫,虎头抖了抖耳朵,继续睡觉。 所幸一夜好眠。 连着几日,虎头没再说有狼的事,春芜就知道是虎头在吓唬自己。 荣妃身边的大宫女连轴转了几日,荣妃体谅她们,让她们休息半日,今晨去请安是春芜陪着去的。 主仆二人去得不算迟,到时坤宁宫却发现宫中大小嫔妃能到的都到得差不多了,难得平时能这么热闹。 荣妃一进殿,位分在她之下的都起身行礼,她受完礼后才向皇后请安。 “好了,免礼,赐座。”高皇后笑盈盈看着诸位姐妹。 这会儿人到齐了,皇后依旧关心了几位妃子,而后才慢慢说出今日唤众嫔妃前来的目的。 “太上皇才回宫来,我们这些做弟妹的不能少了应有的礼数。皇上视太上皇如兄如父,很是敬重,我们也应当如此。” 皇后点到为止,众人自能明白太上皇的尊贵。 前几日的接风宴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太上皇如今入住长明宫,虽与东西六宫有一段距离,但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哪天一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上皇,皇后这个后宫之主免不了治理不当之过。 “早有打算带各位妹妹们一起去给太上皇请安,但太上皇喜静,你们无事也少去长明宫附近晃悠,免得叨扰了太上皇,明白吗?”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高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今殿中的这些妃子都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一直安分守己,这几年来后宫都比较安宁。当然也是因为高皇后治理六宫有方,众妃嫔都愿意听皇后娘娘的话。 众人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眼看时辰不早,就要告退,临走之时,高皇后又出声叫住了荣妃。 高皇后命人新上了茶水,请荣妃一品,在荣妃品茶之际,皇后不疾不徐开口:“本宫记得妹妹宫里养了只猫,很是听话,前两天听沈婕妤说,圆鼓鼓的很是可爱,看来妹妹很会养兽宠啊!” 高皇后说着,双手还比划了一下,脸上全是笑意。 荣妃不懂皇后怎么突然提起虎头,她笑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哪里懂这些,只是每天让人给猫供上吃食,它自己就吃上了,根本不用臣妾操心。” “猫有灵性是一回事,你这个主人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不是说你宫里有人专门照顾?”皇后眼神一转,落在了一直垂首站在荣妃身侧的春芜身上。 春芜没抬头也被皇后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凉。 高皇后不再兜圈子,直言道:“听闻你这宫女是从百兽园出来的,在照顾兽物方面有几分本事?” 皇后这话听起来是疑问,但眼里平静无波。 荣妃淡笑:“说有几分本事是夸大了,不过春芜做事确实细心,百兽园也好,福乐宫也罢,她的差事都办得妥帖。” 见荣妃明里暗里护着这宫女,皇后自是不会轻易罢休。 “妹妹对手底下的人如此了解,可见是用了心。不过今日,本宫只是想借你宫里的人一用。” 每次挑人,都是坤宁宫先挑了好的去,剩下才轮到其他各宫挑选,荣妃不知,怎么皇后还要来问她要人。 荣妃问:“不知娘娘为何事操心,臣妾愿为娘娘分忧。” 皇后等的就是这句话,“想必你也知道有一爱宠独狼曾跟随太上皇一起打天下,不知怎的,自回宫来一直不吃东西,百兽园的人去了不少,都束手无策,太上皇忧心不已。 皇上也是看着它长大的,免不了跟着担心,本宫自是想为皇上分忧。听百兽园主事提及妹妹身边有这种能人,这才来跟妹妹借人一用。” 听到独狼的时候,春芜心下一惊,竟真如虎头所说,宫中有狼。太上皇居然能制服狼这种阴险凶残的野兽,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又魁梧了几分。 不过一想到皇后这意思,是要她去查看这独狼不吃东西的病因,顿时寒从脚起。 春芜有这听兽物心声的本事,可以平常心看待很多兽物,但是像狼一类的凶兽,她心里免不了发怵,即使这是只被驯化过的狼,她还是怕被突然发狂。 况且,她虽有这本领,但也未必能解决这独狼不吃不喝的问题,届时若是皇后娘娘怪罪,恐怕她难逃一劫。 她心有抵触,可由不得她决定。春芜瞥眼打量荣妃态度,这种小事,荣妃娘娘可能不会回拒皇后。 “原来如此,承蒙皇后娘娘器重,是这宫女的福气。既然娘娘开了口,福乐宫定会竭力替皇上、太上皇和娘娘分忧。”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活很难推拒。好在,荣妃还是肯护她,让她以福乐宫的名头应下这差事,若是办不成,还有转圜的余地,应不至于因此丢了性命。 皇后自然知晓荣妃这话后头的意图,不过一个小宫女而已,她并没放在心上。 “既如此,晴风。”皇后唤来在殿中随侍的宫女,“你领着她去一趟长明宫。”【】 3、大狗狗 救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路上春芜在心中如此宽慰自己,虔诚祈祷那狼不会突然发了性子来咬自己。 知道这趟差事逃不掉时,她还想着回去准备点护具再去,没想到荣妃娘娘才答应,皇后娘娘转身就把她送进狼窝。 万一那饿狼见她突然来了胃口,要把她吃了怎么办! 晴风带她走的这条路要经过太监们的住所,想到这会来财应该在屋里歇息,春芜看到了不远处的净房,立刻捂着肚子假装有三急:“晴风姑姑,我突然肚子疼,能不能让我先去解决一下?” 晴风看她一脸土色,点了点头让她快一点。 “诶,好!” 春芜拔腿往净房跑去,趁晴风不注意,扭了个方向去找了来财。 来财的师父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在宫外单独置办了宅子,他从前在宫中的住处就给了来财,他一人独占一间房,春芜找得小心,没让别人发现。 一进去,才下夜值的来财正脱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四目相对,来财手上动作一顿,在春芜直勾勾的眼神下,立马把自己裹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这……”来财一紧张,话都说不顺溜,但春芜已经出口打断。 “江湖救急!快给我找点防咬的护具!” 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来财也跟着急起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人已经动起来给她找东西了。 什么逃板子的屁垫、防止常跪伤膝盖的护膝、厚棉团、破衣裳,全被她一股脑往手上、胸前、背后塞,不一会儿就把宽松的宫装撑了起来,圆鼓鼓的。 “到底怎么回事?” 来财一边给她把鼓起来的地方拍下去,一边问她这番行为的缘由。 春芜长舒了一口气,认命道:“我要去长明宫给太上皇的爱宠看病。” 一阵静默过后,还在等她下文的来财发现没有下文了。 “那你这是——”来财不解,这和她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有什么关联。 春芜不懂,他们怎么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再怎么样也是只狼啊,还是只上过战场的狼,她胆小一点,有什么问题! 时候不早了,春芜没时间和他废话,丢下一句“我害怕被咬”就匆匆离开了,留下来财和他的屋子一起凌乱。 春芜朝晴风跑过去的时候还在整理手臂处的棉团,让它别撑太多褶皱出来,到了跟前,晴风上下打量了一下,感觉人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差事要紧,领着她继续往长明宫去。 还没到长明宫门口,春芜就听到了一声悲戚的狼嚎,她心里不由自主发颤,走到长明宫门前,看着那亮锃锃的石狮子,小腿肚子一抽,差点在门口跌了一跤。 两位狮子大人保佑小的,这次小的要是大难不死,以后一定经常来孝敬你们! 晴风在和长明宫的主事太监说话,春芜这会紧张得什么也没听进去,一个劲用余光打量周围,生怕那饿狼突然从哪儿冲出来。 “跟咱家来吧。”一声略尖细的声音响起,春芜一个激灵,才发现两人都在看着自己,她连忙跟上那个太监。 那太监带着她绕过主殿往西偏殿去了,还没走近,又是一声长嚎。 “啸月就在西偏殿后面的那棵树下。” 啸月是那独狼的名字。 春芜循着太监指的方向看去,鹅黄的花蕊还未谢尽,霞色的果荚垂满枝头,层叠的绿叶拥簇着它们,一同在风中摇曳。 “嗷呜——” 再美的景也被这哀嚎衬得多了几分渗人。 长明宫专门安排了人照看啸月,小太监看到人,叫了一声“福公公”。 身前这个福公公挥挥手,垂眸看着地上的啸月,语气满是心疼,“瞧我们啸月,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看着那太监走到了啸月面前,长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似要去抚摸它的脑袋,春芜瞪圆了眼。 他怎么敢—— 等等! 耷拉着的灰白耳朵,琥珀色透亮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发着光,拼色鼻头粉粉的泛着湿意,长长的嘴筒搭在两只爪子上,浑身灰白黑相间,半蜷在小木屋前,尾巴夹在后腿之间,一动不动。 可能是有些热,它哈哈吐出猩红的舌,没几下哈喇子就流了一地。 这,这是—— 这是狗吧? 春芜虽没真正见过狼,她也辨得出眼前的这只并非狼,除了外形上的差异,最明显的就是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狼之一族的凶戾、贪婪、狡黠、算计或狩猎的审视,它浑身野气未褪,有点傲慢,右眼眼眶有一道指节那么长的疤,看上去有点吓人,可它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趴在那里,春芜都能看到它笃定的忠诚,还有一点对人的依赖。 它周身是温暖的,而狼,只需看一眼,就会让人不寒而栗,即使是被驯化过的狼也很难有这种天然的亲和感。 看到啸月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饿狼,一直提心吊胆的春芜稍稍松了口气,但不解为何皇后娘娘要说它是狼,这一眼看过去便是犬,皇后和荣妃皆颇有学识,不至于狼狗不分。 不过眼下要紧的不是狼狗之分,先办完这趟差事再说。 福川摸了摸啸月的头,它低声轻呜。 [不想吃。] 有生人在这,啸月依旧没什么反应,福川是真担心它生病了,他起身看向春芜,说:“啸月已经五六日不吃不喝了,不知是何缘由,春芜姑娘帮忙看看吧!” 春芜颔首,“奴婢会尽力一试的。” 两个太监退至一旁,春芜轻声唤着啸月,试探着上前。 平时,她身上自带的清香会让多数兽物温和些,但她方才在身上塞了那么多东西,气味被混淆,作用就不明显了。 [什么味道?] 啸月鼻头耸动,闻到了春芜身上有别的兽物的味道,原本慵懒的身躯绷紧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盯着春芜,她立刻停下了步子。 糟了,身上可能还带着虎头的味道!不知道会不会刺激到它。 [虎头?闻着不像老虎。] 春芜眯眸抿唇,心中升起疑惑。 怎么这狗像是能听到她在想什么? 啸月这会已经站了起来,它自下而上打量着春芜,一人一狗隔着三尺距离对峙起来。 春芜心道:莫非是她的错觉? “呜噜!” [我不是这狗,我是狼!] 春芜瞬间瞪大了眸子:竟真能听到! 为了确认,春芜在心中又叫了一声:大—狗—狗? “嗷呜!” [是狼!] 春芜惊得连连退了两步,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虽然这好像起不了什么作用。 福川被春芜这个突然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一人一狗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原本还算平静的啸月和春芜都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可是明明双方什么也没做。 “春芜姑娘,啸月这是怎么了?” 福川嘴上问着,撇眼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要他小心啸月突然袭击伤了人。 “奴婢也不知道啊!” 它明明是狗,一直说自己是狼。 [本来就是!是狼!是狼!就是狼!] “呜呜。” 啸月越叫越激动,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身躯低伏摆出攻击姿势,春芜暗道不好,福川立马喝道:“啸月!坐下!” 这指令,听起来与训犬无异。 啸月不情不愿曲腿坐下,喉间哼哼唧唧,看起来有点委屈。 “对不住了,啸月遇到生人反应有点激烈。” 福川把啸月的异常归咎于见生,这让春芜觉得有些难为情,但也不好做解释,她没想到一提及狗就能让啸月几乎发狂。 [是狼是狼!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告诉主人!] 春芜还来不及出声,只见啸月站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殿中跑去。 福川和小太监赶紧小跑着去追,啸月身形灵活,把两人遛得团团转,自己离大殿也越来越近。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是要干嘛去,万岁爷还在歇息呢!” 闻言,春芜赶紧上前帮忙,要是惊扰了太上皇,她怕自己真的要被怪罪。 可惜,最终还是慢了。 长明宫不愧是仅次于皇上的景阳宫的宫殿,这地上的寒玉砖摸着真是舒服。 跪着也还行。 脚步声自内殿而来,春芜的心跟着跳动起来。 别怕别怕,她明面上什么也没做,太上皇定是个明事理,不会滥杀无辜。 殿门大开着,暖阳洒在春芜身上,暖不了她因紧张而冰凉的手脚。 一阵窸窣过后,春芜发现自己被一片高大的阴影罩了个严严实实。 “万岁爷吉祥!” 跪着的春芜赶紧转身行了一个大礼。 听得淡淡一声嗯,明黄色衣摆映入春芜眼帘,随后是白净的鞋帮,旁边还跟着四只毛茸茸的爪子。 一阵清列的风经过她身边,本来要往前方明黄色宝座去的人,被在脚边打转的啸月困住了步子,停在了她面前。 春芜原本猛烈跳动的心突然滞了一下。 啸月见到面前这个跪着的女人,很是生气,它想告诉主人就是这个人欺负自己,还非说它是狗! 啸月这动作弄得男人一顿,垂眼看着在地上绿乎乎一团比啸月大不了多少的人。 春芜顿时觉得如芒在背,明明一言未发,她也没看见男人的眼神,但春芜就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自己。 “乖一点。”随意的低语如石子坠入空谷幽泉,很是悦耳,只是狗听了平复躁动,人听了吓得一个激灵。 这点小动静没逃过男人的眼睛,他抬步走至前方明黄色的宝座前,旋身坐下。 看着站在原地,没跟上来的啸月,恨恨盯着殿中那个小宫女,问它:“她怎么你了?” 啸月听懂了主人的问题,瞬间来了劲,它围着春芜打转,一会儿嗷呜嗷呜,一会儿汪汪汪。 明明这会儿没听见啸月的心声,春芜好像也读懂了它的话。 它肯定在说:我明明是狼,她却非要说我是狗。 春芜暗骂自己没眼力见,非得同这又犟又傻的狗争执些无用的,她也没想到,这狗是个小心眼的,这么点事,非得去告状,万一太上皇真因为此事治了她的罪,那她岂不是死得很冤。 啸月停在她面前哼哧哼哧喘着气,春芜偷偷抬眸,瞥见它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臭丫头,你完蛋了!] 啸月越说越委屈,它嘤嘤叫着朝男人跑去,一个劲往太上皇膝上蹭,像受了欺负求父母为自己做主的孩子。 男人伸出手抚摸啸月的头,啸月瞬间平静下来,它乖乖趴在了他的脚边。 这几息的沉默于春芜而言如凌迟的刀子,要命般的折磨。 我完蛋了。 下辈子离狗远一点吧,比狼还可怕。 春芜认命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已经要匍匐在地上了,等着男人的发落。 不知过了多久,春芜终于听到头顶响起声。 “抬起头来。” 春芜身子不受控制抖成了筛子,她强装镇定抬起头,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眼前的人惊艳得瞠目。 这这这这,这是太上皇吗?不是说年近三十、满脸胡茬、面露凶相,比庄稼汉还庄稼汉吗? 眼前这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看起来和她这个十多岁的少女不相上下,身板看上去也不如她想象中的魁梧,哪里像是一个曾征战四方的大将军啊! 仔细一看,男人眉如远山,鸦羽般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深邃又迷人,似一潭幽暗处的湖水,神秘却散发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说,你把它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男声让春芜惊醒过来,她慌忙垂下眼帘。 她第一眼就看入了迷,竟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太上皇,差点犯了大不敬之罪。 她与啸月的这番纠葛,并未发生在明面上,按理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太上皇知道不会降罪,她也绝不能如实相告,眼下只能仗着啸月不能真正开口说话,先糊弄过去了。 “回禀万岁爷,奴婢什么都没做,啸月突然就叫起来往您屋里跑去了,二位公公皆是见证。”刚开口还带了点颤音的春芜越说越稳,她坚定道,“请万岁爷明鉴!” 福川对上太上皇探究的视线,如实回禀道:“回万岁爷,确如她所说。” “嘤嘤嘤……” [主人,她说的不是真的。] 太上皇脚边的啸月趴不住了,它听到了春芜的辩解,怕主人不相信自己,急得原地打转。 男人重新放在啸月头上安抚它,眼眸转回春芜身上,没说信与不信,只淡淡说了一句:“抬起头来,看着寡人。” 话语间全是不容人反驳的威严。 春芜压下心中的畏惧,颤颤巍巍抬眼望进那一汪幽暗,对上他的审视。 良久,春芜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只见太上皇微微迷眸。 [奇怪。] 空荡寂静的殿中,这一道声音有些刺耳。春芜后背发凉,殿中无一人说话,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声音很像太上皇的,可是她与太上皇对视这么久,并未见他开口! 这莫名的声音让本就惊恐的人更加紧绷。 莫非是她产生了幻觉? “你说,你把它怎么了?” 还是那句话,只是这次春芜从中听出了之前没有的寒意。 春芜一颗心惴惴不安,还是强装镇定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回答。 高座之上的人唇角轻勾,脸上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 太上皇看着就面善,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欺负啸月,太上皇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她一个小宫女计较吧? 她心中的侥幸在下一瞬崩塌。 [好像是真的。那——要杀了吗?] 春芜刹那间浑身僵硬。 那道声音,好像确实是太上皇的。 可是,她没见太上皇开口。 太上皇要杀了她吗?【】 4、心声 领兵起义的那一年,他十五岁,带着一支百来号的残兵,从北一路南下,一边收服,一边扩大自己的队伍。 几年征战,不仅他威名在外,他的青狼军也响震四海,他听从军师对策,自立为王,广招天下贤能为己效力,这一年他十八岁。 二十岁,他龙袍加身,年号乾昭。 在一个寻常清晨,朝堂之上,大臣正喋喋不休,他慵懒的一个眼神,看得大臣不敢多言,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哀叹,那大臣在心中发牢骚,怕他一身煞气,恼他不听谏言。 他听了并未有气,只觉有趣,把那大臣拎出来,戏弄他一番,发觉自己真能听到他心中所想。 转头又随便挑了几个人,或是不满、或是臣服、或是事不关己,他都能听见。 他顿时来了兴致,经过一番验证,发现自己只要对上别人的眼睛,就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起初还以此寻乐,后来见多了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人,也越发觉得无趣。 那些人总在算计,算计着权,算计着利,还算计着他这个位置。 渐渐的,他也不喜和这些人打交道,除了处理朝政,更多时候,他乐于一个人待着。 不过这个能力于他而言好处更多,他能轻易判断言辞真假,察觉哪些人是可用之才,哪些人居心叵测,意图对他不利的,他都会先一步解决,将危难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是今日,他想通过眼前这个宫女的心声来分辨是非,不料落了空。 殿中其余宫人的心声他都能听到,独独听不见这宫女的心声。 他这能力来得蹊跷,又是如此怪异,鬼怪乱谈一说不可小觑,他没同任何人提过此事。回宫以来,他认为万事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如今偏偏听不见这宫女一人之言,这让他久违地产生了一点危机感。 他能听人心声的能力被人知晓了吗?这宫女又有何特别之处,会对他产生威胁吗? 是现在就杀了她,还是弄清缘由后,再杀了她? 敛眸思索半晌,他许久没有如此困惑一个抉择。 再抬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还是不杀? 只见眼前的人倏地俯身在地,嗓音发颤:“恳请万岁爷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哦?”他问,“你何罪之有?” “奴婢奉皇后娘娘和荣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明啸月不吃东西的病因,不料未能替万岁爷解忧,还扰了万岁爷清静,是奴婢之过。但奴婢出身百兽园,对兽物略有了解,还望太上皇降罚之前,让奴婢一试。” 太上皇眼中的戾色淡了些。 倒是个机灵的,知道搬出主子,亮出本事来求一线生机。 他垂眼看了看脚边的啸月,才回宫几日,就已消瘦不少。 “今日还不肯吃东西吗?” 这话还是问的啸月,回他的是带了脾气的哼声。 他也不知道啸月这回是闹哪门子的脾气,竟绝起食来,可总不能狠心不管它。 太上皇问:“你能让它乖乖吃饭?” 春芜心中无十分成算,她才惹了啸月,还未得知它不肯吃饭的缘由,现在是没底的多。但太上皇已经这么问了,她只好斗胆应下。 半晌,太上皇摸着啸月的毛,沉声道:“那寡人的啸月,就交给你了。” 春芜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的喜悦还来不及漫开,她赶紧趁太上皇还没改变心意,表露忠心:“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太上皇淡淡嗯了声,殿中陷入一片寂静,只啸月偶尔吐舌喘息。 福川眼睛打转,这春芜姑娘怎么是个呆的,还趴在地上不动,不上前去把啸月领过来。 他欲上前破了这僵局,太上皇一个瞥眼,他赶紧顿住脚步。 春芜被福川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抬眼撞上他给自己使眼色,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缓缓起身,看向高位,“那奴婢先把啸月带下去?” 宝座上的人依旧淡淡嗯了,啸月挨在他腿边,眼里怒气不减。 [我才不会乖乖吃饭!] 真是懂事又不懂事的一只……狼啊。 这下春芜可学聪明了,不敢再乱想。 殿中人都无动作,看起来是要她自己过去把啸月带走。 她挪着小步,面上故作镇定,心里早已喋喋不休。 [啸月,先跟我去吃点东西吧,我方才不是有心的。我是从乡下来的乡巴佬,没见过狼,这才有眼无珠。] 她对着啸月眨了眨眼睛。 啸月将信将疑:真的? 春芜差点没忍住狠狠点头,她已经走到离太上皇宝座一臂远的距离,不敢再靠近,在太上皇无形的威压下,缓缓跪到啸月跟前。 [我哪敢骗你。] 啸月怒气肉眼可见少了许多,春芜顶着数道炙热的目光,摸上啸月的脑袋。 “啸月乖。” 啸月瞪圆了眼珠看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嗷呜!” [把手拿开,小心我咬你。] 福川心尖一紧,抱紧手中的拂尘,随时准备上去打断啸月。 凑近了看,春芜发现啸月右眼眼眶处有一道指节那么长的疤。 春芜问它:你眼角这儿受过伤吗? 啸月一听来了劲,它吐着猩红的舌,尾巴摇得欢快。 [当初打败狼王时留下的,小伤而已。] 殿中除了太上皇,都因啸月突然转变的态度震惊。 这春芜姑娘没做什么,啸月就真不闹腾了,还摇起了尾巴,这可是它高兴时喜欢做的动作,他们还从未见啸月在太上皇以外的人面前这样。 啸月居然还打败过狼王,春芜不由在心中发出惊叹:哇,啸月真厉害!仔细看来,你现在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王者风范啊!瞧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啸月昂首翘嘴,身子不住往她这边挪。 [哼,那是!看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怕是没听说过我主人的传说吧?] 啸月微微挺胸,一直耷拉的耳朵立了起来,轻轻抖动,看上去有些小骄傲。 春芜轻轻摩挲啸月头顶,心里回了个“没听过”,啸月呼哧呼哧吐起舌头来。 [那我同你说说吧。] 春芜怔了一瞬,心底某处地方蓦地柔软,看向啸月的眼眸里也多了几分情绪。一提起主人,啸月就两眼放光,适才的所有不快都可以因它主人的出现而消散。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啸月期待的目光中做出安抚的动作,语气出奇柔软:“啸月,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吃饱了奴婢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你不吃东西的话,你的主人就会把我杀了,我就不能听你讲你主人的传说了。] 春芜以为啸月会立马答应进食,不成想它收起了舌头,冷起一张脸:我主人不是那种随便杀人的人,你不准这么污蔑我主人。 春芜抿嘴,自觉说错了话,对兽宠而言,主人是特别的存在,兽宠维护主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像啸月这种以忠诚著称的兽宠,更是满心满眼只有主人,刚才是她口不择言了。 可是身前的目光太过赤.裸,不容忽视,春芜的心一直惴惴不安,她抬眼看向福川,说:“麻烦福公公命人备些啸月平素里爱吃的食物。” 福川先是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吩咐那小太监去给啸月准备热乎的吃食去。 待小太监走了,福川视线又落回春芜身上,春芜姑娘不过说了几句话,摸了摸啸月,这就成了? 很显然,太上皇也有如此疑惑。 春芜不敢去看太上皇,她不着痕迹奉承道:“啸月随万岁爷征战沙场,亦是坊间一段佳话,啸月要是还不吃东西的话,身子多半撑不住,太上皇风华正茂,啸月也宝刀未老,要好好吃饭,才能和太上皇继续书写传奇不是?”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一道没憋住的轻笑,是福川。春芜觉得自己这马屁可能没拍好。 不过啸月眼珠一转,虽然不懂她为什么一下子文绉绉说起话来,但听懂了她的意思,认为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之前的确是没什么胃口,现在有了能为主人做的事,肚子顿感饿得不行。 [你说得有点道理!不行,我得填饱肚子,我要吃东西!等我吃饱了,一定好好跟你讲我和我主人的传说!] 马屁没拍好,狗毛倒是顺好了,春芜心头放松了些:这就对了,那位公公马上就给你送吃的来了,等你吃完,我洗耳恭听! 此刻,啸月眼里全是坚毅,它,要吃饭! 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来回转换,实在不是易事,这会她分出心力来,才发觉一道低沉有力的呼吸忽强忽弱地包裹着自己。 她怯怯抬头,不出意外撞上太上皇凌厉的眼神,她心头一颤,面上不显,心中几近尖叫。 怎么离太上皇这么近!太僭越了! 不过,太上皇凑近了看,好像更好看了。 [她究竟有何本事?] 那道莫名的声音又响起了,她心虚地撇下眼。听起来好像确实是太上皇的。 然而这次也没见太上皇开口。 她听说民间一些奇人会腹语,不用张嘴便可说话,只是太上皇没事在她一个小宫女面前卖弄这个做什么,而且殿中其他近侍也未有反应。 满腹狐疑时,一个莫名的想法闪现,她瞬即压下这个念头。 能听到动物心声本就是怪稽之事,爹娘从小就叮嘱她这本领不能让旁人知晓,怕自己被当做异类,如今竟还听得到人的心声,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不得被当成修了什么妖术? 她心里虽然这么否定,可是那个念头却愈发清晰,久久不能消散。 就在春芜混乱之际,小太监端着一个金钵进来了,里头是新鲜炖煮还飘着香的食物。 春芜退到他身旁看见金钵时,两眼放光,差点没忍住上手去抢,顾不上刚才的思绪了。虎头吃饭用的都是普通的瓷碗,啸月居然用海口那么大的金钵,实在是惹人嫉妒。 啸月闻到味儿,自个儿摇着尾巴就去寻吃的了。 小太监把啸月引到一旁去进食,才把碗放下,啸月便哼哧哼哧吃了起来。这几天确实饿得有点狠了。 只听声就能知道啸月吃得很香,太上皇扫了眼紧盯着啸月饭盆看的人,沉声道:“赏。” 春芜第一个反应过来是要赏自己,心里念着啸月金灿灿的饭盆,太上皇应该不吝于赏赐,她膝盖一软扑通跪下:“谢万岁爷恩典。” “起来吧。”太上皇这会杀心暂消,看她满身子还在轻颤,想她这回吓得不轻,先让她站起来说话。 “谢万岁爷。” 春芜这一下跪得实在,一下子没起得来,趔趄了一下,福川及时搭了把手,等她站稳才退开。 春芜轻声道谢,整个人才放松下来,骤然感觉原本紧绷的某处突然松了劲。 “退下……”太上皇的话被眼前突然掉落的东西打断。 啪嗒—— 春芜已垂下的手不甘捏紧——还是晚了一步。 一团打着浅色补丁的墨蓝色棉布躺在长明宫的墨玉地砖上,颇显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东西?她要行刺吗?] 太上皇眉头轻蹙,惑色漫上眼眸。 春芜差点脱口而出冤枉,她哪儿有这个胆子行刺太上皇。 春芜顶着不同方向看过来的视线,飞快地捡起掉落的自制防咬护具,故作淡定拿在手上。 “奴婢……奴婢……”春芜被太上皇看得说不出话来。 春芜快说啊!快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啊! “奴婢怕自己太瘦了,啸月了会更没食欲,这才想了这么个蠢办法,往身上塞点东西,看起来圆润一点,说不定就会想进食了……” 越说声越弱,总之,她此举是为了让啸月吃饭。 再说,见狼塞点护具不触犯王法吧? 太上皇听不见她心中私语,啸月却听得到,知道自己光是靠名声就吓得她穿着护具来见它,实在让它高兴,骨头也不啃了,顶着张小油嘴跑过来围着她打圈。 福川要过来翻看,做不了凶器,朝太上皇颔首。 太上皇神色恹恹摆摆手,福川把东西递回给她,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春芜知道这劫算是躲过了,立马跟着他出了大殿。 “春芜姑娘慢走,咱家今儿个当值,就不送你了。” “有劳公公了。” 春芜站在宫门外,掂量了下手中分量十足的赏银,有些晃神。 活着真好。有赏银更好。 在听到太上皇莫名想杀了自己的时候,春芜还以为今天凶多吉少,没想到居然死里逃生,还有赏钱,她真是谢天谢地了。 这会儿走在回福乐宫的路上,春芜还觉得刚才在长明宫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 想起几次莫名响起的人声,她很是困惑。难道她的本领变强了,连人的心声也听得到了吗? 可是殿中不止太上皇一人,她好像没听到旁人的声音。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真是她太过紧张幻听了?【】 5、大王 思考了一路,春芜没想出合理的答案来,只能暂时放弃,回了宫先到荣妃跟前复命。 春芜言明啸月重新吃东西了,荣妃欣慰一笑。 关于啸月,春芜有些好奇,于是问她:“娘娘,为何啸月会发出狼的嚎叫,它以为自己是狼吗?” 这事不是什么秘事,但只有早年跟着太上皇的人才知晓,荣妃也是从自己父亲那听说的。 “啸月身上流着一半狼血,它自小在狼窝长大,习得了许多狼的习性,后来太上皇收留了它,并没有刻意去驯化它,而是由它保留从前的天性。 说来也是神奇,十多年下来,啸月越来越不像狼了,可它好像心里还觉得自己是狼。它啊,是个鬼精的,你若当着它的面说它不是狼,它可有脾气,是故太上皇一直有意让身边人维护啸月狼的身份。” 难怪,皇后娘娘谈及时说是独狼,她还以为是货真价实的狼。 荣妃见她低头不语,想起她去长明宫前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笑问:“你是不是以为啸月真的是狼,在没见到之前,被吓得不轻?” 被人说中了糗事,春芜有些不好意思:“奴婢生怕这一去就不能全乎回来了,娘娘还笑奴婢……” 荣妃就猜到是这样,“你这丫头,入宫也有些年头了,胆量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再大的胆量,在生死面前还是很难处变不惊吧!春芜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她难为情地憨笑着。 今夜皇上翻的是荣妃的牌子,眼看时候不早,福乐宫上下也该准备起来。 荣妃拍拍虎头的臀,虎头乖乖从她身上下来,往外窜去。 荣妃的另一个陪嫁丫鬟玉莲端着尚衣局新做的绛紫色衣裳,笑问:“娘娘,今儿个穿这身衣裳可好?” 荣妃摩挲衣裳上那金丝线绣的鸳鸯纹,难掩喜色。 玉莲继续道,“这料子是子垒国前阵子进贡的,尤为难得,阖宫上下才五匹,可皇上念着您喜欢这颜色,特意让尚衣局给您裁了这身衣裳,今夜您穿着这身衣裳侍寝,皇上定然欣喜。” 玉莲这话说到了荣妃心坎上,荣妃点头应允,春芜接过衣裳,和玉莲一起服侍娘娘更衣。 二人才为荣妃梳完妆,外头就传来圣驾临至的高喝,荣妃领着一众宫人前去接驾。 春芜跟着主子一起行跪礼相迎,低垂着头没有乱看,不过入宫三年,她还是有幸见过几次龙颜。 当今皇上年号靖元,登基已三年有余,曾与太上皇一起征战四方,早年间结为异姓兄弟,是实打实的生死之交。 两人从外貌、身形、气质来看完全不同。白日里第一眼把她看痴了的太上皇的模样,实在是她不能想象出来的。 靖元帝一开口便夸了句:“衣裳不错,很衬你。” 荣妃浅笑谢恩,靖元帝伸手将她扶起,荣妃顺势挽上他,两人一起踏入殿中。春芜起身跟上,肩头被人轻撞了一下,是来财。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言,一齐进到殿中。宫人端着菜进来,春芜帮着霜月布完菜,退至一旁候命。 食不言寝不语,一场晚膳用下来,整个殿中只听得到碗筷碰撞和微不可察的咀嚼,待宫女把饭食撤下,两位主子已移步寝殿说话,春芜跟着其他小宫女一起离开后,去了趟伙房,确认下头的人已经备好了热水,这才放心去给虎头准备吃的。 今晚给虎头做的是鸡肉,肉是一整块大的,没有切小,为的是不让虎头的撕咬能力变弱。 做好后春芜端着虎头缺了个口的饭碗到树下去寻它。 “虎头?” 虎头这会儿没跑远,叫了一声,便应了她,不一会儿,春芜见它从一处黑漆漆的地方窜了出来。 “开饭了!”春芜把碗放在树下的石桌上,虎头跳上桌子,鼻子凑上去嗅,“是你爱吃的肉。” 春芜坐在虎头面前看它抱着比它脑袋还大的一块肉撕咬,觉着它这样子很可爱。不禁回想起白日在长明宫一波三折的惊险,春芜瘪了嘴。 她差点就看不到这么乖的虎头了。 “虎头,对不起啊,我前阵子错怪你了,宫里竟然真的有狼!” 虎头扭头扯下一条肉,闻言给了她一个犀利的眼神,把肉嚼进嘴里,嘴边的胡须一颤一动。 [你见着了?] 春芜点头:“它和它的主人都可凶了,我差点没回得来。” [居然敢欺负我的人!下次别让我见着,不然我就算是被咬,也要挠花他们的脸给你报仇!] 春芜那点小委屈全没了,她就知道,虎头是最有义气的小猫。 “虎头大王真好!” 虎头翘了翘嘴,但想起春芜当时死活不信自己,它心中还是有气。 [我都说了有狼你还不信,竟敢质疑我灵敏的耳朵!] 春芜伸手去摸它的脑袋,虎头没躲,那就说明虎头没和她一般见识。 她道:“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无条件相信虎头大王的话!” [这还差不多。] 看在春芜给它做了好吃的份上,它就暂时不和她计较了,继续埋头干饭。 “你又在对猫自言自语什么?” 一人一猫的安宁被打破,春芜没回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烛火跳动,一身藏青衣衫的来财于她对面落座。 春芜回:“不告诉你。” 他当她在自言自语,那她就是自言自语,解释多了无益。 来财被呛了也不恼,问起她白日里的举动,本来他托人去打听了,可长明宫的人嘴上严实什么也没说,来财只好亲自来问她:“这个不告诉我也就算了,不过白日里拿了我的东西,总得让我知道它们被用到什么地方了吧?” 说起这个,长明殿中窘然的一幕浮上心头,春芜也不打算告诉来财,来财知道了肯定要笑她的。 “秘密。”春芜岔开话,“那些东西过几日我洗净了再还你。” 想起自己搜罗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真觉当时的自己怕得厉害,什么都往身上塞。 她那抹嫌弃的表情没逃过来财,他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用完还嫌弃上了,既如此,不如别洗了,帮我做几个新垫子吧,万一哪天我就用上了呢!” “呸。”春芜脱口而出,“想得挺美,我如今也不得闲,没功夫给你做。” “那就是说你闲下来就可以给我做了是吧?”来财怪会抖机灵的,他双手托腮,笑吟吟看着春芜。 春芜最看不得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她避而不回。 “帮我做些新的好不好嘛,那些我都用了三年了,抗揍效果大不如前,你知道我这个人粗心,有你做的垫子,我就可少受许多皮肉之苦。” “你不在皇上跟前好好伺候,小心小命不保,那点皮肉之苦算什么。”春芜嫌他烦,变着法赶他走。 见她真这么无情,来财叹了口气:“唉,十几年的情意,连这点小事你都要狠心拒绝我,好让我伤心啊!” 来财很是了解她容易心软的性子,这招屡试不爽,果然,春芜气鼓鼓抬头看他,“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再也不借用你的东西了,亏死了。” 来财一脸窃喜,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约莫时候差不多了,他不能离开太久,若是皇上找他不见,那可是大过。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先回去当值了。” 春芜没好气哼了声,来财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圆鼓鼓的脸颊,在人发怒前跑没了影。 春芜恨恨坐回石凳,和虎头对上眼,同它吐了句苦水:“他真讨厌,对吧?” 虎头眨了眨眼,表示不懂。 等虎头吃完,春芜收拾过后,同霜月确认前殿无需她后,准备回屋睡觉,吃饱喝足的虎头则是出门闲逛去了。 明明今天这一遭,让她身心俱疲,这会躺在自己舒适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春芜翻了个身,不禁回想起她在长明宫大殿上听到的奇怪声音。 她十分肯定,声音响起时殿中并无人开口。 难道真的是太上皇的心声吗? 她能听兽物心声的本领是天生的。 春芜出生时天下荒灾,皇帝荒淫无道,接连几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百姓民不聊生,坊间都说这是天神降下的惩罚,皇帝并不是圣明的君主。 她因为这本事,能和友善的兽物交流,借此找到食物。 父母知晓后,认为这是异象,怕她被当作异类妖孽祭天,于是便教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旁人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后来一家人南下逃荒时,即使有食物果腹都不敢让人发觉,生怕她被其他流民盯上。 若说她这个本领变强了,不仅能听到兽物的心声,人的也可以,可她从长明宫出来后遇见了不少人,荣妃、霜月、玉莲还有来财,这些近身交谈的人,她都未听得她们心中所想。 难道是她惊魂未定,没仔细辨听? 春芜辗转反侧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明天找人验证一下,她是否能听人心。若真有了这本事傍身,日后在宫中当差,可以更好了解主子心意,只要她机灵点,不至丢了小命。 了却这一心事,春芜才渐渐有了困意。 漫步在宫墙之上,虎头觉得十分惬意。它耳朵抖动,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眼中闪过警觉,辨出是“老朋友”,它一时起了玩心,几个飞跳而下,悄声靠近那点黑影。 在黑影要拔腿跑开之际,它迅速出爪,将黑影压在掌下。 锋利的爪尖抵在它薄薄的肚皮之上。 “吱吱——吱吱——” [虎头大王!虎头大王饶命!是小的呀,鼠老三!] 月光透过乌云洒下,照在虎头爪下按着的小鼠身上。 虎头当然知道是它,在它吱吱的叫唤下,松开了爪子。 “喵。” [本大王无聊,陪本大王玩玩。] 鼠老三知道它口中的玩是追捕游戏,它哪里跑得过虎头,陪它玩一趟下来,自己半条命可能都要没了,不过要是不答应,估计现在就要没命了。 [诶,好!我老三先跑一会儿!] 虎头微微点头,慢悠悠抬起前爪优雅舔舐梳毛,眼瞧鼠老三要消失在视野里,它迅速落地奔跑起来。 跑了小半个皇宫,虎头终于有些累了,它叼着鼠老三的脖子,本想放了,但想起春芜上次看到老鼠那强装镇定的样子,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谁叫她昨晚不相信本喵的话呢! 于是虎头不顾鼠老三的哀嚎,把它叼回了福乐宫。 春芜给它留了门,它毫无阻拦的进了房间,走近一看,那丫头睡得可死了。 想起春芜当了一天的差,白日还受了惊吓,应该是很累了,鼠老三进了屋一直在低声哼哼都没把她吵醒。 算了,大喵不记春芜过,这次就放过她吧! 在鼠老三乞怜的眼神里放下了它,虎头提醒它少去人多的地方,鼠老三连声道谢,得了首肯后,一溜烟跑没了影。 今天真倒霉,出门觅个食就碰到了这个魔王,累死鼠鼠了!【】 6、杏眼 翌日,春芜起了个大早,待靖元帝上朝去,她才得进屋去伺候。 荣妃要睡回笼觉,春芜和霜月一起放下帘帐,退至外室候命。 春芜和霜月站在一侧,眼光不时落在她身上,霜月以为她有话要说,便先起了头。 “怎么了吗?” 春芜抿唇蹙眉,霜月的心跟着吊起来,不由担心她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 “霜月姐姐。”她低声轻唤,霜月侧耳过去,“你用过早膳了没?” 霜月双目恍然,这春芜,此等小事何须支支吾吾,且尚未到早膳的时候,她怎会问这无头脑的问题。 春芜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好,但她是特意这么问的。只见霜月怔了怔,目光露疑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听不见霜月的心声。 霜月以为她饿了,等早膳送来的时候,让春芜先吃,她自个儿守着。 巳时过半,里头传来呼唤,春芜和一众宫女入寝内伺候荣妃起身。 今儿个由霜月给荣妃梳妆,春芜端着首饰在一旁给霜月打下手。 荣妃抬手掩嘴打了个轻浅的哈欠,铜镜中映出春芜目光炯炯的模样,她忍俊不禁。 “这是怎么了,不过梳个头,怎么一副如蒙大敌的样子。” 荣妃未出阁前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这会粉黛未施,一张脸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水嫩,眉眼弯弯,眼角带了点打哈欠氤氲的湿意,瞧着镜中的春芜,春芜脸侧倏地多了几抹霞色。 “奴婢只是看娘娘太美丽了,不小心入了迷。” 室内的人因她这直楞的话嘴角上扬,春芜羞着脸看了大家一眼,最后还是看向铜镜里的荣妃。 荣妃笑道:“这丫头,今儿个嘴怎么这么甜。” “娘娘,奴婢就只是今儿个嘴甜吗?”荣妃待手底下的人都很友善,春芜敬她但不惧她,平日里说话都是直来直去,偶尔还会撒个娇,不过她言行有度,荣妃很受用,并不觉得她僭越。 是故荣妃听了这话,咯咯笑开,“怎么会,整个福乐宫,就我们春芜嘴最甜,霜月你说是不是?” 霜月抿嘴颔首,“是。” 春芜时不时不着调,但大多时候都还是谨小慎微的,不过霜月是整个福乐宫最稳重的那个,现下她看上去淡淡的,心中还是认同荣妃这话的。 “娘娘总惯着奴婢,奴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春芜得了夸,小嘴翘起,将漆盘中的金钗递给霜月。 “瞧瞧,自己来讨夸,夸了脸皮又薄,真是孩子心性。” 荣妃这话是看着霜月说的,霜月随即接话,“春芜还小,可不就是孩子嘛。”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留春芜一人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霜月说她小,倒不是说她年纪小,她今年开春就已满了十八,不过她是正儿八经的圆脸杏眼,无论胖瘦,脸颊上总是肉肉的,笑起来还会挤出两个小梨涡,平添几分憨色,若只看她这张嫩生生的脸,说她尚未及笄都很难令人生疑,再者她又是个天真可爱的性子,荣妃身边的人都将她当妹妹看,总觉得她还没长大。 有春芜在,总是一室温馨。 荣妃梳好妆,由霜月扶着走到外间,玉莲已经上好了膳食,荣妃入座用膳,春芜则是退出正殿,去看看虎头在哪儿,今早她起来时没见它在窝里,刚刚荣妃说用了膳想和虎头玩玩,她得赶紧把虎头找到。 一早上,她在殿中每个人面前都晃了晃,没能听见一个人的心声,她不禁怀疑,当时在长明宫中,她真的听到了那声音吗? 她去了几个虎头喜欢躲清静的地方,在花池里头把虎头抓了出来。也不知道虎头昨晚跑去哪里野了,四只白色的爪子染了灰,春芜寻了块湿布给它擦干净。 虎头不喜欢,但没闹腾,乖乖趴在她膝上任她搓弄。 [娘亲不会嫌弃我的,脏脏的也是娘亲最喜欢的虎头。] 春芜心想,小小虎头对自己的地位认知还挺清楚,不过,它大抵不知道人是多情的,它的猫生里可能被几个人占满,可人的一生却不会给猫留下太多位置。 “娘娘自然不会嫌弃你,但我嫌弃!” 虎头幽幽地看着她,怨气不小:“喵。” [早知道昨晚就不放过你了。] 昨晚?春芜掐着虎头前肢下端把它举高,和它对上眼,问:“你昨晚干坏事了?” 虎头对她吐了吐舌,“喵呜。” [嘻嘻,本大王捉了只老鼠放在你的床头。] 春芜眼里瞬间漫上嫌弃,看虎头要来舔,她手上脱力,虎头摔进她怀里,它近来吃得太好,长了不少肉,它没摔疼,倒是把春芜砸得倒吸一口凉气。 虎头欢快跳落地,尾巴高高翘起,昂起小脑袋,好不得意,“喵呜。” [傻春芜,骗你的!] 春芜心里正盘算着晚些时候要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差点没忍住上去揍虎头一顿,让它不敢再乱叼东西回来,幸好虎头没真这么干。 她眼疾手快去抓虎头,但虎头很是敏捷,几个轻跃和她拉开距离。 [你要是敢动我,小心我今晚真捉一只放进你被窝里。] “你敢!” [喵喵喵!] 虎头一脸傲娇,无声告诉她:你看我敢不敢。 春芜见状,暗骂自己没用,这个时候还觉得虎头这个样子很可爱。但她不能容忍它乱带东西回来,于是说出自己的底线:“你以后不准乱叼东西回来,不然我就不给你做好吃的了!” 虎头留下一句看本大王心情就哒哒往正殿跑去,徒留春芜原地抓狂。 接连几个晚上,春芜都从夜间惊醒,衣裳都来不及披,悄声走到虎头的小窝,瞧它在里头乖乖睡着,屋里也没添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才敢继续入睡。 这几日,春芜挨着福乐宫里里外外试了个遍,没能听到任何人的心声。 今日春芜和小福子约好了,来看看赤云情况,她在来百兽园的路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太上皇除了是主子,还有一处是与福乐宫的人不同,他是男人。 春芜越想越有道理,宫中规矩森严,后宫之人不能和外男有任何牵连,不然可能会小命不保,是故福乐宫外虽有侍卫值守,她并未把他们当做福乐宫的人,也不敢和他们随意搭话。 不过她心中倒是有一人选,可让她无顾虑攀谈。她牵挂这件事已久,她下定决心,这位将是她最后的一个试验对象,若是还是一切如常,那就只能说明上次她确实是太过害怕而出现了幻觉。 心中有了盘算后,春芜从百兽园出来就往太医院去。 太医院走上一遭,春芜确信,上次是她听错了。得此结论,春芜反而松了口气,毕竟能听人心声一事实是有些怪诞,还是别惹上这些福祸难定的事为好。 从太医院要回福乐宫,最近的路得经过御花园,她和荣妃说了只一早上的功夫,这会逼近午时,哪怕御花园很有可能遇见主子,她还是选择了往这儿走。 这回运气还行,没遇到主子,只遇到了来财,他去太医院给皇上拿滋补的药茶。 见她手上也提着药,关心的话没过脑就说了出来:“你生病了?” 他这好意的关心倒让春芜不好回答,毕竟她没真生病,只是找了个借口让赵太医给她开了点药。 来财看她犹豫,心中浮起莫名的情绪,他问:“赵太医帮你开的?” 春芜将手背在身后,心虚地点了点头。来财瞬时觉得心口闷堵。 她之所以有些心虚,是因为在她印象里,来财似乎不太喜欢赵太医,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她与赵太医有交集,都有意不让来财知道,不过来财知道了,最多就是皱皱眉,不会怎样。 “你身体当真没事?”来财又确认了一遍,看她面色红润,想她应该无碍。 得到肯定答案后,来财难得没缠着她,说了句他还有事就先走了。 来财神色无异,可春芜知道他心中不快,目送他离开时,心中嘀咕也不知赵太医怎么了他了,明明赵太医医术精湛还一表人才,是个厉害的人。 可能是赵太医铁面无私,他们这些宫人去看病,他该收的银两一点也不少,来财人如其名是个爱财鬼,许是来财在赵太医那看诊时掏了大腰包出去,他才提之变色。 春芜越发觉得这个缘由合理,不然她想不明白两个都是好相与的人,怎会有一方不满另一方的情况。 又耽搁了一会儿,她真的快些回去了,她才将迈开步子,就被人叫住了。 “春芜姑娘。”来人是福川,“太上皇唤你过去一趟。” 春芜顺着福川的视线看去,原来这片小竹林后面还立了一个八角亭,适才她被竹林挡了视线,并未发现还有别人。 不知她刚才与来财说的话太上皇听到没有,但老乡之间见面寒暄一下实属正常,太上皇听到了也没什么。 春芜这么想着,老老实实跟上福川。 “万岁爷吉祥。” “起来吧。” 不待春芜问太上皇唤她何事,太上皇先说明了叫她过来的用意。 “上次你让啸月乖乖吃饭,很好。但这两天它食欲不振,吃得很少,你可知它到底因何如此?” 原来还是啸月的事,上次她用的是权宜之计让啸月吃东西,并未探明它突然不吃东西的根源,这会儿太上皇问起来,她还真给不出答案来,总不能胡乱编造一个。 她只能摇头说不清楚。 “抬起头来说话。”他更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即便他如今听不到她心中所想,但不用外力,他还是有几分辨人是否说谎的能力。 杏眼水波潋滟,圆而明亮,琥珀色的瞳仁溢满灵气,睫毛浓密纤长,眨动时如蝶翼轻颤。 [眼睛倒是生得漂亮。] 春芜懵然眨了眨眼,她这回好像没听错。 太上皇是在夸她的眼睛好看吗?虽然她也这么觉得,但是,太上皇怎么能在心中想这些呢,应该直接说出来才是! 不过太上皇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他不懂她眼中怎么突然浮现喜色,不清楚啸月的病因为何,还很高兴吗? 一直冷着脸的太上皇此刻周身也有了冷意,春芜刚才被夸的喜悦消失殆尽,整个人拘谨起来。 太上皇怎么突然动气了,她什么都没做啊? “那你可有办法彻底治好啸月?” 不管是为着自己的小命还是啸月的,春芜都会尽力一试。 她说:“奴婢不清楚病灶不敢妄言能彻底治好,但奴婢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啸月恢复正常。” 她的机灵他之前已经知晓,看上去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却很小心谨慎,不该说的不该应的都不会做。 [不如先放在身边看着。] 春芜不理解太上皇这是何意,紧接着就听见他说:“那好,寡人便同荣妃要了你过来一心照顾啸月,直至啸月痊愈为止,你可有异议?” 听起来像是她可自行决定,可他语气里全是不容反驳的威慑。 “奴婢不敢。” 太上皇看了福川一眼,福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做出请的姿势,“春芜姑娘先回去收拾东西,咱家一会儿就去福乐宫宣旨。” 太上皇一开口,定局已成,春芜原本清晰的未来一下变得模糊起来。 走出亭子挺远,春芜步伐沉重,最后还是回过头望向亭子里的人,可见一袭明黄色龙袍的人端然举杯饮茶,看上去不甚惬意。 太上皇为什么把她放在身边?她自问并无特别之处,而且第一次见太上皇的时候,他就想杀了自己,日后在长明宫当差,若是随便被他抓到什么错处,她的小命还能属于她吗?【】 7、等你 太上皇和福川是一刻钟以前来这儿的。 太上皇今儿个本来打算带啸月出来走走,平日里啸月最喜欢和主人一起散步了,可这次,说破了嘴皮它都不肯动,太上皇假装要走,都出了宫门了,它还不来追,太上皇顺势在宫中转转。 皇宫于太上皇而言不大,对福川他们来说却不小,太上皇不喜乘坐轿撵出行,也不喜欢一大群人乌泱泱跟着,吵得他心烦,这行只带了福川和两个小太监。 转了大半个皇宫,太上皇不见累色,福川却体力不济,只好在心里祈盼太上皇停下来歇会儿。 还别说,他这心里没念叨多久,太上皇就找了个亭子坐下。 “就在这坐会儿。” 这个亭子修得偏,周遭没什么景色,只有湘妃竹杂乱生着,福川为太上皇擦净桌椅,太上皇走了大半天,福川怕他渴着,吩咐人去取茶水来。 茶刚沏上,亭外便见了响,有人唤了一声春芜。 这个名字,主仆二人都有印象,一簇茂盛的湘妃竹正好挡住了他们,太上皇没动作,福川他们都噤声不语。 错影中,眼尖的福川认出了来人,那是皇上跟前贴身伺候的朱立忠才收的小徒弟,大徒弟不中用,若这小徒弟上道,接替朱立忠的位置也是可能的。 这二人怎会有交集呢? 宠妃的宫女和皇上跟前的人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被有心人看见了,怕是要大做文章。 福川是个敏锐的,两人几句简单的话品不出什么问题来,二人也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可这语气熟稔,倒像是相识已久。 瞧那小子,眼睛都快长到春芜身上了,莫不是对春芜有情? 福川不由想到了一个词,两眼瞬间清醒。 对食? 福川不知适才他心里嘀咕的所有被身旁的太上皇尽数听去。 他回过眼看向那两人,男的一双眼眉目含情,确实像有情的样子,她背对他,看不见她的神色,但听她的语气如常,不见旖旎。 他原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失了效,可他近日特地往人稍多的地方走了几趟。 每到一处,只有一个感觉。 吵。 吵得厉害。 也就是说,他的能力只对她不起作用吗? 脑中出现这个想法时,他沉寂的心久违地掀起些许波澜。 这种未知他许久没经历过。从前打仗的时候都不曾这么惑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结局,他从拔出剑的那一刻就已知晓。后来登上那人人都想企及的龙椅,他又莫名得了这读心之术,面对叵测,更是自得。 这个宫女,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福川。” 太上皇这声唤回福川跑远的心神,他俯下身子听令。 他饮尽杯中之水,目光从她身上收回,“不是说她是百兽园出来的,照顾啸月对她来说,应该会很轻松。” 那日春芜离开长明宫后,太上皇便命他去查了春芜的底细,对她何时进宫、何处当差、当什么差很是清楚。 福川跟了太上皇多年,当即明白主子的用意,附和道:“自然。奴才听说春芜姑娘在荣妃娘娘宫中主要也是帮忙照看娘娘的爱宠猫,啸月乖巧,对春芜姑娘来说应是不难。” 太上皇淡然道,“嗯,去把她叫过来。” 福川叫她过来时,她投过来茫然,不知在想什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福川。 她又站到他的身前,垂着脑袋,神色不明,但这回不像上次那样怕得厉害。 他以啸月为由发难,她摇头说不知。 他让她抬起头来,视线瞬时被她全然攫去。 那一汪水眸干净温和,让人一眼难忘。 眼睛倒是生得漂亮。上次他就这么觉得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她眸里漫上喜色。 她在高兴什么?他看不明白,心内莫名烦躁。 再说起啸月,回她机智应答,比看起来的样子还要聪明。 她现在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宫女,但他要弄清楚这特别之处,既如此,不如就把人放在自己身边。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说这话时,能看到她眼中的惑意和不解,但她不敢抗命。 午后,他让福川走了一趟福乐宫,他和荣妃父亲交情匪浅,荣妃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太上皇要人,荣妃再不舍,也得给,毕竟那是她父亲都要敬重的人。 不过整个福乐宫最不舍春芜的是虎头。 虎头被荣妃抱在怀里,尾巴低垂,比霜打的茄子还蔫。 “喵——”一声哀切的叫声,让人听着心纠。 [我再也不拿老鼠吓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荣妃察觉虎头的低落,摸着它的脑袋抚慰它。 春芜听到一向骄傲的小猫服了软,心中也柔软一片。 “你去罢,到了长明宫,不比在这儿,人得机灵点,性子也得收着点,等啸月痊愈了,本宫会试着让你回来的。” 当初是荣妃把她从百兽园带出来的,三年说长不长,荣妃却很喜欢她,见着她,心头总是欢喜的。 太上皇既已啸月为由把她要了去,待啸月无碍后,她愿意亲自到太上皇跟前把人要回来。 春芜没想到荣妃竟这么为她着想,情绪上涌,顿时红了眼眶。 霜月上前递给春芜一个荷包,春芜摸得出来,里头装的是银两。 她收下银子,泪汪汪看着荣妃,“娘娘……” “虽说只是不在福乐宫当差,以后也可往来,但这些银两你拿着,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奴婢谢过娘娘。”荣妃娘娘真是好人,她会争取早日回福乐宫来的。 话说完了,银子也给了,荣妃让霜月送送她,春芜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喂,不走不行吗?] [春芜,别走好吗?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乖乖沐浴,你做的给我的衣裙我都穿还不行吗?] [臭丫头……] “喵呜……” 春芜一回来就给虎头说了这个消息,它已经闹腾了一个中午了,这会儿只能趴在荣妃怀里哀嚎,听起来和它净身时的悲痛不相上下。 春芜又心疼又有点高兴,原来虎头这么舍不得她。 春芜在福乐宫三年,东西不少,她把值钱的能带上的都带上了,福川出来接她的时候,被她这大包小包吓了一跳,招手叫了两个小太监帮她拿,福川自己也没能幸免。 “哟,春芜姑娘,你说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福川颠了颠手中的小花樽,疑惑道,“这些东西长明宫最是不缺了。” 春芜羞赧,还是如实回答:“这些都是我从各个主子那儿得的赏,我不舍得,能带的就都带了。” 福川道原来如此,住处他早已命人收拾好,这就领着春芜过去。 “啸月对气味敏感,所以就给你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离啸月近,方便你及时发觉啸月不对劲的情况,不和其他宫女一处。” 看着离那棵栾树越来越近,福川边带路边给春芜解释,能自个儿一间不是她现在这个品阶能拥有的,之前在福乐宫得此殊遇是因为虎头,没承想到了长明宫也可如此。 “啸月近日吃东西,但进得少,看上去比之前好不了多少。以前它最听万岁爷的话,但现在万岁爷也拿它没办法,听说你是从百兽园出来的,在福乐宫也是照看兽宠,咱家这才向万岁爷说了这个主意,春芜姑娘不会怪咱家吧?” 他的主意?当时不是太上皇自个的主意吗? 没听到回答,福川回头看她,春芜连忙笑道:“公公哪里话,能来长明宫当差是奴婢的福分,奴婢感激公公都来不及呢!” 福川满意地点了点头。人长得水灵,心也跟明镜似的。 福川又跟她说起以后在长明宫要做的事,主要心思放在啸月身上即可,只是她现在终究是长明宫的人了,若是太上皇有命,她也得做。 “不过万岁爷喜静,无召不得叨扰。” “奴婢明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春芜的住处,确实离啸月很近,这会儿她能看到啸月在树荫下蜷着身子,像是在睡觉。 “到了。”福川让两个小太监把东西都拿进去,他还想嘱咐春芜一些话,只是他一嗓子把假寐的啸月吵得睁开了眼。 啸月恹恹抬起头,在其中瞧见了那个近些日子它一直念着的人。 它迅速起身朝几人走来,福川瞧见,满脸欣喜:“啸月,今儿个精神头如何?” 啸月没理他,径直朝春芜走去,福川纳罕,啸月还记得她? “嗷呜!” [女人,说好的要听我和我主人的传说呢,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春芜怔愣,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话竟被啸月当了真,她蹲下身看着啸月,这会平下心来,才发现啸月的眼神是这么单纯。 她问:所以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是因为我没来吗? 啸月歪了歪脑袋,叫了一声。 [算是吧。] 愧疚一时溢满心头,春芜不知该说些什么。 “嗷呜。” [你这个样子……你之前该不会是骗我的?] 心道倒是聪明,可她不敢乱想,赶紧替自己解释。 “奴婢现在是长明宫的宫女了,以后由奴婢照顾你。” 就是特地来听你讲传奇的,你可以仔仔细细说给我听!后面半句话是谎话,她只能在心里说给啸月听。 [真的吗?] 啸月肉眼可见激动起来,得到春芜肯定的回答后,它仰头去蹭春芜的手心,一阵痒意传来,春芜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旁的福川看直了眼,又是这样,上次也是,她几句话就让啸月重新吃东西,这回只是说了一句以后由她照看,啸月就高兴成这幅样子,从前他哪里见过啸月这么……这么狗的时候。 “啸月高兴吗?那要不先吃点东西?”念着啸月又是好几日没好好吃东西,春芜想先让它吃点。 福川忙转头看向啸月,只见它哈哈吐着舌,舔了舔春芜的手,然后果真乖乖回去吃它中午剩下的食物。 震惊在心间回旋许久,他缓缓转头看着站起身来的春芜。 这就,成了? 春芜微微一笑,问道:“福公公,您刚刚想说什么?” 福川滞空几息,他想说什么来着?哦,无非就是如何同啸月友好相处,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福川眉眼舒展,摇了摇头,是他低瞧了她的本事。 既然他没话说,那春芜就要请他们离开了,她还得收拾屋子。 “请公公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啸月的。若是奴婢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公公不吝赐教。” 福川一口答应,叫上两个小太监回去当差了。 春芜进屋时,回头看了看树下的啸月,适才还冒尖的食物已经少了许多,真是只单纯的大狗狗。 忘了,可不兴在啸月附近提这三个字。 啸月会闹脾气的。 啸月是单纯的,独狼。【】 8、动情 春芜还没收拾好住处,啸月已经摇着尾巴进来了。 “嗷嗷!” [吃完了!] 春芜回头时差点没被那金灿灿的饭碗闪着眼。 啸月为了证明它把饭吃得干干净净,特地把它的碗拖了过来。 它这么乖,春芜不忍再让它多等,当即放下手中的活,指着门口的阶梯问它:“那就在这坐着说?” 啸月点头,春芜把它的金饭碗放好,找了个蒲团垫着,双手搭在膝上,一脸认真地看着它。 啸月说,它出生在极北极寒之地,是狼群中最弱小的一个,加上它与其余狼有异,经常被它们欺负。本就吃不饱,还总是要当猎物被它们猎捕,要是被它们逮到,少不了一顿撕咬,即使它如此低顺,最终还是被逐出了狼群。 独自流浪的日子,除了偶尔吃不饱,没什么不好的。一次,它跟着两只狼,打算在它们猎得食物后再寻机抢过来,看到两只狼分头准备夹击时,它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观察,这才发现它们这次的猎物是一个人。 那人浑身淌着血,缓缓滴落在白色雪地上,染红了一片,高大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是双狼的盘中之餐,可是他被血晕红的双眸是淬了毒的利刃一般阴冷,他紧握住手中的断剑,丝毫不惧。 就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孤狼,走入绝境却不绝望,殊死一搏也不在乎。 两方对峙许久,在一只狼飞扑上去,另一只紧随其后时,他眼疾手快,瞬息之间,断刃插进喉间,将其开膛破肚。他的左手却不能幸免,被另一只狼死死咬住,已可见森白的肉骨。如此剧痛之下,他不喊不叫,咬着牙挥动手臂将它往就近的巨石上摔去。 狼的喉间溢出嘤嘤哀嚎,他没给它任何机会,接连摔砸,很快巨石上也晕上一片血红,那只狼的气息越来越弱,再也咬不住人了。 在它奄奄一息时,他从它的同伴身上拔出断刃,给了它一个痛快。 血汩汩从不同的伤口涌出,他踉跄前行,在那边苍茫的白色中拖出一条血路,最后倒在了被开膛破肚的那只狼旁边。 啸月又躲了好一会儿,在它觉得人应该也死透了的时候才敢出去。 它朝着那团血色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居然还睁着眼喘气,他死死盯着它,手在四处摸寻,可能是在找武器。 啸月对上他依旧凌厉的眼神,呜咽了一声:我不吃人。 可惜他听不懂,看他一副随时要暴起杀它的动作,啸月赶紧咬住那狼的尸体,将它拖到它平时藏食的山洞。它回去拖第二只狼得时候,他的气息渐弱,啸月第三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 然后啸月把他也拖了回去。这人真是命硬,靠一点融化的雪水、一张兽皮竟然活了下来。 两只狼成了啸月和他的食物,几日过后,他的同伴寻到了他,人没有杀它,还给它准备了充足的过冬食物,它可以很长时间都不用出去觅食。 人走了许久,啸月看了眼堆成山的食物,转身出了山洞。 [然后主人就成了我主人。] 啸月晃着脑袋,十分自豪。 见春芜一言不发,它问:“你听完不觉得我主人厉害吗?那可是两只狼,我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一个人就把它们宰来吃了,跟着这样的主人,肯定差不了。” 春芜就是觉得太上皇太厉害了才说不出话来,单手杀狼,太上皇的手臂一定很有力! 啸月不解,居然只听出了主人的力量,明明主人还有胆量、手段和一条硬命。 春芜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啸月说得对。不过她回想太上皇的样子,他看上去也没有特别壮实,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啸月急得叫起来,“嗷呜!” [谁说的,主人可壮实了,我就没见过比我主人还壮实的!] 春芜觉得这是它对主人的溺爱,但她不会去和啸月争辩它主人在它心中的形象,这会让它不高兴的,她作出好奇状,道:“果真?那我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啸月像是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昂首挺胸:“嗷呜!” 眼下啸月情绪高涨,是好说话的时候,春芜一直记着找病因一事,于是将话头往它身上以引:“既然太上皇这么壮实,怎么啸月你看起来却瘦瘦的?” 啸月一听,挺立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 它很瘦吗?不过是一段时间没好好吃东西,就瘦得那么厉害了? 啸月低呜一声。 [这与主人无关,是我自己没好好吃东西。] 听它这语气,倒像是它故意不好好吃东西,春芜又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啸月垂下脑袋,春芜歪头去看它,听它嘀咕:狼生大事,可能得让人知道才能帮它解决。 狼生大事? 啸月想明白了,这事或许真只有这个能听到它心声的宫女才能帮上它忙。 [你肯听我主人的传说,你是好人,那我就告诉你。] “什么?”春芜没听清它说了什么,俯身凑近去听。 [……我在宫外看见了一只和我一样高大威猛的狼,它虽然脏兮兮的,但我感受到了它身上的狼儿气概,我离开家乡那么多年,从没遇到过它那样的狼……] 春蛮眯眸抿唇,啸月又讲起了它在宫外与那“狼”匆匆一眼的难忘。 越听越觉得啸月遇见的不是狼,天子脚下,怎会让这样凶恶的兽物在京城外肆意游走。 所以,啸月是因为发.情了,才不好好吃饭的?这还是只怀春的大狗狗? 春芜第一次见啸月就知道它年纪较大,是故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会儿得到这个缘由,她多少有点意外。 啸月沉溺在记忆中的那只“狼”上,已无暇顾及春芜心中所想。 这一番回忆下来,春芜对它口中的“狼”有了模糊的印象,它说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着她一个劲眨巴。 不用听,她似乎都明白啸月的意思。 “你想再见它吗?” 啸月点头。 “见了它就能一直好好吃饭吗?” 啸月点头。 “那要我告诉太上皇吗?” 啸月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不禁问:“为什么?” 啸月还是摇头,它心中亦无一点想法。 且不说去宫外找一只狗多么难,单说她一个宫女想要出宫一事就很难,若是没有主子首肯,她万万出不去的。 春芜将这道理讲给了啸月听,啸月不懂,这皇宫它都可来去自如,怎么她还不行。 可听她的意思,若是不告诉主人,她便不能替它寻得梦中情狼。啸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松了口。 [那你告诉主人吧。] 啸月这就改了主意,春芜倒不知怎么办是好。 这话说出去,春芜不知太上皇信是不信,若是信了还好,若是不信,那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敷衍搪塞,欺君罔上? 可若是不替啸月圆了这个愿,它不好好吃东西,到头来也是她照顾不力,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怎么偏偏是这么个缘由呢? 长明宫东偏殿,里里外外六七间小室,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盔甲。 三年没人打理,上头落了灰,他近来每天都会来清洗打理。 一杆长缨枪的枪头落了锈,他将其拆解下来,收进箱子里。 这种时候,他不喜人跟着,连福川都在外候着。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想着给这柄长缨枪重新打一个枪头。 “万岁爷,春芜求见,说是她已经探清了啸月的病因。” 擦拭枪杆的手顿了顿,显然,太上皇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找到了啸月的病因,那是不是说明她之前,并未用心? 他放下手中东西,让福川把人带去正殿。 他进殿时,人已经躬着身子尊敬候了许久。 他问:“你急着见寡人要说什么?” 春芜求见之前已打好了腹稿,“回万岁爷,奴婢已然查明,啸月接连食欲不振,极少进食的原因,啸月似乎是动.情了。” “哦?” 太上皇像是没明白,春芜便说得直白了些:“奴婢的意思是,啸月应是有了喜欢的狼。” 说到狼的时候,她难免还是顿了顿,她暂时还不能顺理成章的指狗为狼。 这话太上皇应该是听懂了,他把才端起的茶放下,将信将疑望向她。 [原来啸月是想找别的狗了吗?] 春芜心中无声肯定。 不过原来太上皇知道啸月是狗!她还以为是太上皇狼狗不分,把人家啸月当狼养,才让啸月误以为自己是狼。 太上皇移开眼,问道:“有何依据?” 春芜显然被问住了,这是她从啸月那儿听来的,一时半会儿怎么找得出证据来给太上皇看,不过她早想好了一套说辞。 “回万岁爷,奴婢已仔细查看过,啸月内外并无伤势,那这病因定不是因为皮肉之苦。虽才相处,但奴婢看得出啸月是只有情有义的狼。身体无碍,那大底跟人一样,是这心里头的问题。” 春芜不懂医术,但这些话术她听过不少,只希望这番能入太上皇耳。 “奴婢小时候听人说过,无论何种兽物,动情之时,身上都会散发一股特殊的甜味,奴婢在啸月身上闻到了类似的气味,这才做出这个推断,请万岁爷明鉴。” 这个说法确实是有,不过是一些野书上的记载,真伪有待验证,她证明不了是真的,想来太上皇应该也不能证明是假的。 “敢问万岁爷,啸月之前可曾动过情?” 这回,春芜问住了太上皇,只见他沉默半晌,眼中情绪复杂。 春芜有些讶异,啸月竟从未动情吗?这似乎不太可能。 她那点小情绪被太上皇瞧了去,他没有回答她,沉声问道:“若真如你所说,你打算怎么做?”【】 9、味道 这个问题,春芜在来见太上皇之前亦有考量。 若啸月非那“狼”不可,她可拜托千绘轩的师傅将其绘出,再由太上皇命人去寻,花上些许时日,也许能成。若啸月不执著于那只,便可从宫外挑一些品相优良的,让啸月自个选它喜欢的就成。 她说完之后,不经意瞥了太上皇一眼,太上皇没有否定之意,而是在考虑她的提议。 一阵静默之后,太上皇发现她说辞里的漏洞,问她:“你如何能千绘轩的人绘出啸月心中所想之狼?” 如果如实告诉太上皇她能听见啸月心中所想,太上皇应该不会相信,若再以为她是怪力乱神之辈,她怕是要丢了小命。 不过,她也有准备,“千绘轩绘有啸月一族各种品相之图,奴婢想同一品相之间应大同小异,届时寻来相似的,由啸月自己定夺即可。” 这下,她的两个法子都是可行之策了,就看太上皇信不信、用不用了。 又静候半晌,太上皇终是开了口:“你先下去,容寡人想想。” 她一个宫女人微言轻,且对啸月不甚了解,太上皇不轻易听信是应该的。 春芜出了殿,长明宫已点上了灯,已是晚膳时辰,她有些饿了,今天她奔波了一天,还没好好吃顿饭,于是她转身去觅食。 长明宫有小厨房,她去时,宫人们已备好太上皇的膳食,得空为她做一份。 闲等时,春芜和他们一一打了照面,以后都在一个宫中当差,总不好见面不识。 春芜顺道要了啸月的晚饭,小厨房早已备好,一名唤小桃的宫女单独装了个食盒递给她。 小桃告诉她,小厨房管事的陈嬷嬷是照顾啸月的老人了,她了解啸月喜好,啸月最喜欢她做的东西。 春芜本想讨教一二,可惜陈嬷嬷今日恰巧不在,她只好明日再来。 啸月远远见到她,便起身相迎,它蹭着她的衣摆,询问她这一趟得了什么结果。 春芜告诉它,太上皇还没考虑好,啸月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自顾转身回到自己的小窝前,闷闷不乐地趴在地上。 春芜走过去,将大块的肉放进它的金饭碗里,劝慰它吃点东西。 殿中,面对满桌珍馐,太上皇动筷却不多,福川问了句是否饭菜不合口,太上皇摇头。 菜都是按着他的口味做的,不会不合,只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宫女说的话。 她问啸月之前可曾动过情,他没什么印象了。他只记得大概是啸月三岁那年,那时正是一举让沧朝皇室覆灭的关键时候,他无暇顾及其他,对啸月的关心也少了。 那一阵子,他前一夜给它带的猎物,次日一早就会原封不动出现在他的营帐前,他以为是它不喜欢那种猎物,再猎时便换一种,将近半个月,它都是那样,眼前它日渐消瘦,他急得第一次出声呵斥了它。 现在想来,它当时的神情约摸是委屈。可他当时没发现。后来,他再为啸月操心,竟然是这回的事了。 啸月真的是迟来的动情吗? 他好像没有照顾好啸月。 春芜吃饱喝足后,看了看啸月的状况,它下午吃得多,这会儿吃了半份已经饱了,也不似刚才那样忧伤,春芜放心上床歇息。 到长明宫的第一晚,春芜睡得不好。 睡前没能摸摸虎头,她心里空落落的。这会儿躺在床上神游半天不见困意。 好不容易到了深夜,人累得不行了,将将入睡,又做起梦来。 梦中的她独行在苍茫的雪地之间,迷失方向之际,听得凄惨嚎叫,她循声望去,竟是白日里啸月同她讲述的太上皇杀狼的血色场面。 当时她觉得太上皇厉害,眼下在梦中,瞧见那利齿下森白的肉骨,不由得浑身颤栗。 伤口那样深,一定很疼吧。 后来场景不断变换,她梦到了姥姥,梦到了从前在青麓村的日子。 姥姥年事已高,春芜常托人往家中送东西,但她不在身边陪伴,不知姥姥过得好不好。 迷迷糊糊过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春芜就起了身。 收拾妥帖后用了早膳,天已大亮,啸月已经醒了,春芜陪它玩耍。 啸月的窝很简单,它不畏寒,又住惯了营帐,便给它搭了个适合它身量的小营帐,不过除了一个垫子和一床小被子,没什么其他东西,看上去有些简陋,春芜打算给它添点小玩意。 啸月的领地意识是骨子里的,春芜屋子方圆五十步都是它圈定的,它不会乱跑,所以并未栓绳将它束缚,若有三急,身后的那棵树就可供它自行解决,她不用费太多心力在这事上。不过啸月告诉春芜,它喜欢去后院寻个花草茂盛的地解决,毕竟那树可是它的小后院,它不想弄脏。 还颇爱干净。 太上皇还没发话,春芜不敢私自动作,快到啸月吃饭的时候,她去了小厨房。 春芜想着,既然现在由她照看啸月,她多了解啸月有关的东西总不会有错。趁这会儿小厨房还没忙起来,她去跟那位嬷嬷讨教一二,以后可以亲自给啸月做吃的。 春芜到小厨房的时候,几个宫女太监坐在外头择洗菜,昨儿个的小宫女认出了她,知道她来找陈嬷嬷,放下手中的菜,领着她进了厨房。 一进去,便听见了刀密密落在砧板上的声,小厨房用一道布帘隔成里外两间,里头放食材,外头是灶台,宫女带她往里间走去。 撩开帘子,只见一个嬷嬷蹲在一角专心归置食材,宫女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头来。 小宫女指了指春芜,说:“嬷嬷,这就是春芜,新来照看啸月的宫女。” 春芜颔首,向陈嬷嬷行了个礼:“嬷嬷好,奴婢春芜,这次来,是想向您请教啸月喜好,以便今后能更好照顾它。” 闻言,陈嬷嬷站起身来,扯着襜衣的下摆擦了擦手,一见她,眼角笑出褶子:“小桃昨儿个跟我提过,姑娘有心了。走,我们到外头说去。” 里间小、不够亮堂,她端起烛台,请春芜到外间去。 等陈嬷嬷出了里间,春芜才看清她的样貌。 陈嬷嬷年近五十,身量比一般宫女要高半头,头发花白些许,肩背却依旧挺直,整个人很有精气神。 陈嬷嬷灭了烛台放在桌上,笑呵呵问春芜:“想必上回让啸月吃饭的也是姑娘你吧?” 春芜讶然点了点头,又道:“嬷嬷叫我春芜就好。” 陈嬷嬷也不同她客气,大方叫了句春芜,春芜应了声,问她:“不过嬷嬷怎么知道是我?” “老奴会看点面相,一瞧见你这心里就欢喜,只有你这样招人稀罕的才能让啸月乖乖听话!” 春芜被陈嬷嬷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这陈嬷嬷是从军中出来的,为人最为豪迈直爽,从不说那些虚话。 春芜没忘自个来的目的,她问:“那陈嬷嬷能不能跟我说说啸月喜欢什么、忌口什么,以后我也好留心些,还有便是嬷嬷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若是可以我想亲自做给啸月吃。” 这不是什么难事,陈嬷嬷一口答应,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其实啸月是个好养活的,它从来不挑食,只是最近这些日子,小厨房才变着花样给它做,但还是做什么都不吃。” 瞧陈嬷嬷眉间攀上愁色,听小桃说陈嬷嬷服侍主子已有七八个年头了,对啸月感情不浅,这些日子也很心疼啸月。 春芜宽慰她:“嬷嬷不必担心,啸月会好起来的。” “那是自然,啸月一看就是个长命的,阎罗爷还不敢这么早收它。” 陈嬷嬷眉头舒展,说起啸月偏好来。 啸月似狼非狗,模样像狗,饮食习惯上更贴近狼。尤其是它跟着太上皇行军多年,多以生肉、脏器为食,而且越新鲜越好。后来它被养在宫中,长明宫虽然清净,生人还是不少,顿顿生肉易引起它嗜血本性,它开始吃混着夹生的肉,不再直面血淋,它便能和人友好共处。 所以春芜不用像照顾虎头一样,每天做两顿丰富的熟食,她要学的是如何处理生肉,掌握好夹生肉的火候以及各自多少量即可。 陈嬷嬷说:“这要紧的一步就是剁肉,大小要合适,骨头要剃一半,这可得费不少劲儿,春芜你身子骨小,有需要时叫嬷嬷我或者叫太监帮忙剁就行。” “嬷嬷,可别小瞧我,我力气大着哩。”说着,春芜撸起袖子,给陈嬷嬷看她手上的肉。 春芜个头不算高,但她从小跟着姥姥在田里干活,力气不小,进宫几年,她从不在吃的上亏待自己,身上长了不少肉,但衣裳一穿,看起来还是比较娇小。 “呵!”陈嬷嬷摸了摸她手臂上紧实的肉,发出赞叹,“是嬷嬷看走眼了,那你在一旁看我怎么剁的,待会儿你上手试试。” 春芜应好。 “锃——”刀从架子上抽出,陈嬷嬷说了几句要诀,手起刀落,腕子翻飞,几下便弄好了。 陈嬷嬷又做了一遍,春芜看得仔细,心中已有了数,嬷嬷递刀过来时,她一点不怯,接过来后上前站上了嬷嬷让出来的位置。 陈嬷嬷教的,春芜记了个七七八八,下起刀来有模有样,到要剁骨之时,她咬住唇瓣,闷声使劲,边剁边转动,五六刀就把骨头砍开了。 陈嬷嬷看春芜干活这利索的样子,嘴角掩不住笑,等春芜放下刀,陈嬷嬷连连称赞。 春芜抿唇笑着将位置还给了陈嬷嬷。 “正好也到了给啸月做饭的时候,不如今天这顿你来做?”陈嬷嬷问她想法,春芜自然觉得好,虚心求教。 其实给啸月做饭并不难,听陈嬷嬷说了一遍,又有她帮忙打下手,很快春芜便做好了。 “做得很不错,拿去给啸月尝尝,看看它吃不吃得出来是谁做的。” 陈嬷嬷让春芜把她做的装起来,这便是啸月今日的第一餐了。 陈嬷嬷说啸月嘴巴厉害,就这么简单的一道菜,它也吃得出不同来,春芜新奇,拎着食盒快步走回去,想让啸月早点吃上。 啸月看她高高兴兴拎着东西回来,以为是得了什么好东西,它凑上去看,是它的饭,那她怎么这么高兴? 春芜给它换上金碗,端着送到它面前,“快尝尝!” 啸月觉得反常,眉骨处挤出痕来,迟迟不敢张嘴。 [你不会下毒了吧?] 春芜啧了一声:“怎会,我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啸月被她心里一连串的“快吃”吵得脑袋晕乎乎的,张嘴咬了一块。 看它胡须晃动,开始咀嚼,春芜忍不住问它:“好吃吗?” 啸月边嚼边问:“这是你做的?” 春芜登时瞪圆了一双眼,不由发出惊呼:“你真的吃得出来!” 春芜的样子逗得啸月嘴角上扬,这点小事就引得她如此震惊,它得意道:“当然。” 春芜将那碗肉端回来看了看,并不特别,她问:“你是怎么吃出来的。” 啸月回:“上面有你的味道。” 春芜嗅了嗅,就是夹杂着血腥味的肉,一点不好闻,哪有她的味道?难道她的味道很难闻吗? 啸月眼睛微微眯起,嘴巴咧开露出犬齿吐着舌,尾巴左右摇摆。它这下是真笑了。 [傻子,你的鼻子能和我一样吗?] 啸月还解了她的疑惑:“你不难闻。你的味道很清香,很好闻。” 那是一种如沐春风的朝气、春意,不像它的主人,是被寒冬凝结的死气、腐草。【】 10、不配 春芜和啸月等了一天,太上皇都没给句准话,眼见啸月戚戚然起来,春芜和它保证,若明儿个还这样,她就去求太上皇,不过要它以后都得好好吃饭。 啸月听了,尾巴欢快摇起来,什么要求它都答应。 翌日一大早,福川就来找了她,说太上皇让她自己看着办,总之就一个要求,一切皆按啸月心意来。 送走福川,啸月兴奋地在她脚边打转,差点把她绊倒。 春芜待它乐够了,又细细确认了一遍它心心念念的“狼”是何模样。 这两日她问过啸月,啸月还是想找到它一眼动心的,不过若是实在找不到,帮它寻更好、更威猛、更年轻有力的伴侣,它也欣然答应。 千绘轩的画师个个画功了得,画人画景画物都栩栩如生。 听春芜是长明宫的人,千绘轩不敢怠慢,春芜说明来意,主事的特地叫了一个最善画兽物的画师过来。 春芜要的画像对这画师来说不算难,待春芜说完细节,画师告诉她后日便可来拿,春芜难掩喜色,约好时辰后离开了。 出了千绘轩,她去了一趟尚衣局,打算讨些她们用剩的料子,给啸月做些小玩意,还有之前答应来财的,也得给他做了,不然他肯定念叨个不停。 春芜之前也经常讨布料给虎头做消遣的玩意,一来二去,与尚衣局的孙掌制也算相识,孙掌制会特意给她留一些。 宫中贵人用剩的料子她自然不敢拿,她要的都是普通宫人用的。 到了尚衣局,免不了和孙掌制寒暄几句,孙掌制得知她现在去了长明宫当差,眼前一亮。 宫中谁人不知长明宫那位身份尊贵,听说现今朝中有一半多的大臣都曾效力过太上皇,虽然他现在不再掌权,威望犹在,当今圣上是他的义弟,亦是尊敬有加。 “哪天你若是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 春芜接过孙掌制递过来的小包裹,笑道:“若真有那日,一定不会。” 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不过是些玩笑话,两人都未当真。 春芜满载而归,喂过啸月,把自己喂饱以后,春芜翻出孙掌制给的布料,思考该给啸月做些什么。 想了想虎头最喜欢的,是她做的一个小绣球,它有时自己玩球就可玩得尽兴,刚得的那阵,还夜夜抱着入睡,后来有了新的,也没把它扔掉。 就先做个绣球。打定了主意,春芜动起手来。她先去掰开啸月的嘴,拿自个的手量了大小,然后是画图、裁布,一块布料不够,就找一块颜色相称的做个混色。 她忙活了一个下午,绣球已经有了模样,转眼就到了晚膳的时辰,小桃邀她去小厨房一同用膳,春芜欣然应下。 到了才看到她们在院子里支开了桌子,要大伙一起吃。 陈嬷嬷见了她,笑着招手让她入座,“就等你和小桃了,快坐!” 其余人也一齐招呼她们,很是热情。春芜被小桃拉着坐在了一边,人到齐了,陈嬷嬷招呼大伙动筷。 起初春芜还未适应,吃到后面,不知是谁起头说起闲事,话匣子一打开,你一言我一语,春芜很快便与她们熟络起来。 吃过饭,众人一起撤了桌子,正是黄昏后,月上柳梢,两个小太监点上灯笼,搬了凳子和她们围坐院中,继续刚才还未说完的话。 一个叫小安子的今日去御膳房拿东西时,听皇后宫里的人说,过些日子,皇上要选秀了。 “皇上刚登基时,心思只在政事上,没有选秀,宫里的娘娘大多都是王府里的老人,如今皇上已登基三年有余,子嗣不多,要选秀也不奇怪。” 小安子适才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就说了个皇上要选秀,这事早就有了风声,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小桃姐姐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小安子被人驳了话也不恼,笑着说,“听坤宁宫的那位姑姑说,皇上打算为咱万岁爷挑几个贴心人,到时候咱宫里可就热闹了!” 他这话一出,在座除了春芜和陈嬷嬷,其余人都惊讶出声。 “万岁爷在位时,多少大臣上书要万岁爷广纳后宫,万岁爷都不当回事,这次怎么……” “莫不是万岁爷看上了哪家小姐?” “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哪家小姐入了万岁爷的眼啊。” 这是个稀罕事,众人七嘴八舌纷说起来,太上皇久不立后纳妃的事春芜听人说过,民间亦有人猜测缘由,有人说太上皇是一心为社稷,无心风月之情;有人说太上皇有一心爱的女子死于战乱,痴情如他,再也没有别的女子能让他欢喜;还有人说,太上皇是有不可告人的隐疾,这才不敢添枕边人。 无非都是些话本的套路,春芜不信,但她听得津津有味。就像现在听她们各自的猜想一样。 眼瞧众人越说越起劲,有些言语已有犯上嫌疑,陈嬷嬷适时出声打断,“好了,主子们的事,我们做奴才的不可多言,你们这些小崽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小心哪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嬷嬷语气平和,却让人把话都听了进去,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刚才是她们妄言,纷纷低头认错:“嬷嬷,小的们知错了。” 陈嬷嬷淡淡嗯了一声,她年纪大了,不比她们这些小的有精神,这才听她们说了会儿话,浑身就乏得厉害,明日还要当差,她就先回去歇息了。 她起身将走,实在好奇的小安子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嬷嬷,在这宫里,您跟着万岁爷的年头算长了,你给我们说说呗,以您对万岁爷的了解,万岁爷身边为何总不见佳人?” 大伙都好奇,春芜也好奇,她跟着大伙一起看向陈嬷嬷,期待嬷嬷能给一个满足她们猜想的答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不过就是不想罢了。万岁爷是个有主见,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都门清,由不得旁人左右。” 陈嬷嬷这话,不像是奴才对主子的话,倒像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爱怜、赞赏。 丢下这句话,陈嬷嬷背着手扬长而去,留下一群人长吁短叹,她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不相信竟然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只有春芜听了陈嬷嬷的话,心里不由对太上皇生出一丝敬意,若是她以后能如此随性就好了,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 譬如,她现在就想回她的福乐宫去,可以的话,把啸月一起带回去也行,但她现在没这个本事。 陈嬷嬷走后,她们没说多久的话便散了,春芜独自走在回屋的路上,在一处昏暗的路口走岔了道,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才走了回去,她这才对长明宫的大有了切身体会。 春芜回屋时已经不早,夜间点灯做针线活伤眼睛,春芜不着急赶工,安心歇下,明日起来再做。 过了平淡的一日,再有两日,啸月的绣球便可做好,不过她要先去解决啸月的狗生大事。 与千绘轩画师约好的日子到了,春芜踩着时辰到了千绘轩,画师早已准备好。 画像被展开,春芜看到那泛着光泽的毛发时,不由惊叹画师精湛的技艺。 完全就是将她脑海里想象的拓了下来,还凭自己的一双巧手给画添了生气。 春芜同画师道了谢,赶紧带着画回去给啸月看。 春芜在啸月面前展开画像时,啸月比春芜想的还要激动,它抬起前爪就要扑上来,春芜赶紧拿开。 那么大只啸月扑上来,肯定要把画撕成两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啸月在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又蹦又跳,仿佛已经见到了实物。 得了啸月的肯定,那便可拿给太上皇看了,然后就是太上皇派人去寻,相信以太上皇的权力地位,不日便能寻到,届时啸月也不用吃这相思之苦了。 春芜再给啸月看看解了馋,带着画去找太上皇。 春芜这次是在侧殿见的太上皇,侧殿中无龙身盘绕的宝座,太上皇今日也没穿极具天威的明黄色龙袍,而是着一身玄色金丝盘龙锦袍,长身立于博古架前,拿着一个瓷瓶擦拭。 前几次见太上皇,他只坐着,都给人高高在上的威严,春芜今儿个隔着屏风见着身影便觉高大,这会走近了一打量,她好似还不到太上皇肩头,站在他身前,怕是要仰头看他。 “万岁爷,千绘轩已绘好了画像,请万岁爷过目。” 福川从她手里拿过画轴,呈到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一个抬眼,福川展开画卷,只见太上皇定定瞧了两眼,便让福川收了起来。 太上皇放下手中瓷瓶与湿帕,拿起画卷走到春芜两臂以外的地方,问她:“确定长这样吗?” 太上皇的语气有些嫌弃,春芜心想,这狗确实没有啸月长得漂亮,但也还算俊俏,而且看上去确实挺壮,主要是啸月喜欢,若是身体康健,应不失为良配。 这些话春芜自是没资格说,她只能向太上皇描述啸月瞧见这画时的激动模样,随后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春芜心中不安,微微抬眼便瞥见了太上皇眼中的嫌恶。 [哪儿看上的土狗,丑乎乎的,颜色也不好看,怎么配得上我的啸月!] 春芜听出了太上皇隐隐的韫怒,心中一颤,回想那狗的样子,倒也没有太上皇说的那般不堪吧。 不过啸月与太上皇相伴十年,太上皇肯定心疼啸月,他又身居高位,能给啸月最好的,这种普通的狗太上皇看不上她也能理解。 但是想着啸月看见这幅画的欢喜,还有这几日它乖巧的等待,春芜打算为啸月争取一下。 “万岁爷,自从奴婢总在啸月面前提这事以后,啸月好像听懂了,这几日都有好好吃饭,方才奴婢把画收起来要呈给您看,啸月跟了奴婢好久,看上去很是不舍,奴婢想啸月应是真喜欢。” 听她这么说,太上皇又打开画卷来看,眼中的嫌弃淡了些。 [也不知看上这狗哪里了,竟然这么喜欢!] 依春芜看,这只狗真有出众的地方,那就是长得壮,啸月给她描述时她就有这个感觉,画出来一看,还真是不小,似乎比啸月还要壮上一圈,要知道啸月四脚站立都到了她膝盖以上的位置,啸月若没有夸大,那只狗应该要到她腰部。 春芜自己也喜欢壮实的男人,所以她觉得这只狗尚可。 太上皇此刻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于他,他实在看不上画里这只狗,可啸月喜欢。 春芜描述的啸月欢欣的样子他见过,他知道啸月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奴才瞧着这狗还成啊……] 自春芜进来后,福川嘴上没说话,心里的小话一直没停过。 [万岁爷也是,之前不关心啸月,连啸月动情了都不知道。现在还嫌弃啸月的眼光,真像个棒打鸳鸯的老父亲……] 福川正自顾想着,身子突然下意识一颤,一抬眼对上了太上皇幽邃的眼神,他惊惶地捂住了嘴,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才不小心说出来了吗?没有吧,他哪有胆子说这话! 这个福川! 太上皇莫名挨了顿训,心中有气。 [聒噪!再敢多话哪天拔了他的舌头!] 太上皇回过头来,垂眸却看到这小宫女在偷看自己。 蓦地对上视线,她整个人一激灵,慌忙垂下头。 呜呜呜,我再也不多话了,太上皇不要拔我的舌头,我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尝过呢…… 瞥见太上皇眼中凶光时,春芜已经有些害怕了,想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太上皇嫌她聒噪,还要拔她舌头! 她现在顾不上啸月狗生大事了,她要先保住自己的舌头。【】 11、绣球 “不过依奴婢拙见,画中之狗难与啸月相配……” 她顺着太上皇的话说,太上皇就不会生气吧? 可怜她这会儿都不敢抬头去听太上皇此刻心情。 “罢了,先去寻。” 春芜没想到太上皇突然变了心意,只见太上皇将画像递给了福川,转身间,春芜也听得了太上皇态度转变缘由。 太上皇认为这狗不一定找得到,到时让人从宫外挑了好的送进来,有更好的选择,他不信啸月还记得起这只。 这本来也是春芜想说的,只不过太上皇嫌她吵,她才没机会开口,幸而太上皇能很快想通,也没因为她多话真的动怒。 太上皇人看上去冷冷的,性子好像有些急躁,动不动就是杀人拔舌的,她今后还是小心点,别在太上皇面前多言。 太上皇简单吩咐了福川两句,福川应下后便要去办,春芜随福川退下。 转身之际,余光瞥见太上皇,听的他心中嘀咕。 [这宫女,还以为她要替啸月争取,没想到是个见风使舵的。] 春芜不禁撇嘴,这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心惊胆战半天是因为谁,现在还说她见风使舵,太上皇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春芜心中有气,回去时啸月前来相迎,她本想冷脸以待,可啸月眼巴巴的样子,让她狠不下心来。 算了,都是太上皇的错,怎能怪在啸月身上。 得了这个好消息,啸月当即撒起欢来,绕着屋子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圈,要不是春芜拦着,它怕是要跑到屋顶上去嗷呜几嗓子了。 今儿个吃饭的时候,啸月食量都比以往翻了一倍,它好几次一想起这事,无论在干什么,都要停下来嚎一声,每次都把春芜吓了一跳,没办法,她还没适应啸月的嚎叫。 本来明日就可收尾的绣球,因这得晚一天才能绣好了。 午后,坤宁宫的主事太监庆德奉主之名来了一趟长明宫。 福川本想找个由头把人打发了,但庆德是个硬茬,艮啾啾立于庭前,非说要把高皇后吩咐的东西亲自交到太上皇跟前,他这趟差事才算办妥帖了,福川无奈把人领了进去。 行了礼,庆德招手,身后的小太监端上一摞文书,他亲自端着躬身往前送了两步。 “万岁爷,这是今年这届秀女中拔尖的几位,这上头详细记明了她们的家世、样貌、品性。娘娘的意思是,万岁爷要是有觉得尚可的,到时她们进了宫,就不去殿前参选,直接送到万岁爷您的长明宫来。” 福川从庆德手中接过,呈至太上皇跟前。 太上皇心思还在棋盘上,把玩着手中一颗兵子,懒懒道:“皇后有心了。” 庆德:“万岁爷为圣上兄长,圣上对您敬重,又曾昭告天下,见万岁爷如见天子亲临,皇后娘娘与圣上夫妻同心,对万岁爷的事自然很是上心。” 这庆德东西送到了人还不走,想来还有话要说,太上皇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打量了庆德一眼。 [皇后娘娘说了,定要让太上皇看到赵侍郎和宋巡抚家的小姐,这万岁爷收了不看,我可怎么交差。] 赵侍郎、宋巡抚?三年未见,朝中进了许多他不认识的能臣。 “嗯,长庚娶了位贤妻。”屋内人听到太上皇这一声长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庚乃当今天子的名讳,太上皇一点不忌讳,还一副兄长的口吻直呼长庚二字,不知真是兄友弟恭,忘了那位如今已贵为天子,不可与昔日同语。 还是说,在太上皇心中,那位称不起一声天子呢? 这些不是他们这些个奴才看得明白的,办好手中差事才是要紧的。 庆德笑着上前拿起一本折子展开,亲自递到太上皇面前:“万岁爷,要不您先瞧一眼?娘娘特地吩咐了奴才,若是这些个万岁爷都没中意的,一定要奴才回去回禀,娘娘好再为万岁爷挑选合心意的。” 太上皇淡淡一眼,庆德背后发凉。宫中何人不知太上皇曾经威名,敬不敬不论,畏这一感多多少少都是有的。 太上皇垂下眼帘只扫了一眼便无心再看,上头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疼。 “皇后一番好意,寡人心领了。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寡人不需要,她专心为长庚相看就好。” 庆德面露难色,“万岁爷,这……” 太上皇骤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量迫得庆德后退几步。太上皇随手将手中的棋子丟回棋盘,击出震响。 “寡人乏了。” 福川立即抬手送客:“庆公公,请。” 眼见太上皇负手绕过屏风,隐去身影,庆德语结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丧气而归。 福川将人送走,回来看见凌乱棋盘上的那摞文书,一时犯难。 他正收拾残局,听到屋外传来利刃划破长空的声音。 这屏风后头的小室与长廊相接,走出去便是一处宽阔的庭院,平时供太上皇练武用的,福川端着那摞文书走到廊下。 玄色身影动作极快,福川几乎看不清他主子的动作,等主子的招式慢下来,福川才开口询问。 “万岁爷,这些折子您还看不,您不看奴才给您收起来了?” “扔了!” 福川那一句问得忐忑,气息不足,太上皇这个练着剑的,倒是沉声有力。 “可是……” 知道这次秀女数量比礼制规定的要多,其中有一些是为太上皇选的,福川倒是挺高兴的。 太上皇独身二十多载,他这个做奴才的也想主子身边有个贴心人伺候,所以在这之前,他私下里打听过几家不错的秀女,想着若是说得上话,便可为太上皇出出主意。 但是不知为什么,太上皇还是一如既往无动于衷,方才在庆德面前还毫不掩饰不耐和厌烦。 玄色身影旋身落地,跨立横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一股凌厉的剑风吹得福川手抖,折子掉了一半,他赶紧把托盘放在地方,把其余的捡起来。 有一本落在了台阶下,正要下去捡,一抹寒光晃了他的眼,他抬头看去,太上皇执剑而立,居高临下,神情淡漠。 “万岁爷您别动气,奴才这就拿去扔了,扔得远远的!”福川这下哪还敢多嘴,心里那点劝谏的话全咽了回去,不知还是全被太上皇听了去。 太上皇知道福川是为自己着想,他收敛了周身气息,没把气牵连到福川身上,遣人退下后,他转身继续挥起剑来。 春芜的针脚功夫还是快的,不出四日,便做好了啸月的第一个小玩意。 春芜拿给啸月的时候,啸月先是淡定地问她是什么,她给啸月展示了一番它的玩法后,啸月嘴上嫌幼稚,甩头说不要。 春芜不忍几日精力打水漂,央着啸月陪她玩几回,啸月拗不过她,肃着脸答应了。 春芜站起身来,用尽力气将绣球往远处扔去。她在上头穿了小铃铛,一抛出就有清脆声响,啸月被其吸引视线,等绣球落了地,春芜催着它把球叼回来。 啸月不情不愿跑了一趟,不懂这种幼稚的玩法怎么让她这么开心。等它把球咬回去放在她脚边,她一下子抱住它的脖子,夸它厉害。 这算什么,想当初它和主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时,那才叫威风厉害! 不过啸月还是因为她的夸奖摇起了尾巴,春芜又抛了几回,啸月从被她催着去捡,到自己主动去不过一刻钟,后来它一听到铃铛声,身子就已经冲了出去。 等它一个腾跃咬住还在空中坠落的绣球时,春芜又蹦又跳为它鼓掌。 啸月叼着球往回走,看着春芜这样,突然觉得这玩法虽然幼稚,但还不错。 接连两日,春芜都在和啸月一起玩球。 抛接太费春芜,今日春芜换了个玩法,一藏一找,谁输得多,谁就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啸月一口答应,春芜才发现自己犯了傻,她的鼻子哪有啸月灵敏,跟它比找东西,岂不是自取其辱! 奈何话已经说出去了,春芜只好硬着头皮上。 不过公平起见,春芜可以藏长明宫的任何地方,啸月却只能在它的领地内藏。 饶是如此,两个回合下来,春芜依旧颗粒无收,这次轮到春芜藏,她想了想,还是要削弱啸月嗅觉的作用,于是她把绣球藏到小厨房去了。 那儿气味杂,一时半会儿,啸月肯定嗅不出来。 这招果然管用,这次啸月比前两回找得久,还没发现蛛丝马迹,春芜双手抱胸,眼见啸月越走越远,心中窃喜。 “喵——” 春芜正沾沾自喜时,听到了熟悉的猫叫。 她抬头四处望去,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春芜心中疑惑,莫不是她听错了? [春小芜,本大王在这里!] 春芜倏地看向那株栾树,枝丫之间,那威风凛凛、探头探脑的,不是虎头还能是谁。 “虎头!” 有些许时日没见到虎头,春芜很是想念,这会她张开手臂跑到树下,试图就这么接住虎头。 [那恶狼不在吧?] 狼?春芜摇了摇头,朝它招手。 “快下来,我接住你!” 虎头看着她的笑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怕摔着自己,自个从树上爬了下来。 虎头才落地,春芜就一把将它抱进了怀里,久违地把额头埋进虎头柔软的肚子里轻蹭,任凭虎头吱哇乱叫也不松开。 “喵——呜呜,呜呜” “春小芜!快放开我!”虎头四只爪子都在发力抵抗。 春芜狠狠吸了一口它的味道,才松开了它。 虎头四肢终于踩在地上,它用力甩了甩身子,嘴里嫌弃道:“你身上什么味道,没有以前好闻了。” “有吗?”春芜不解,她抬起袖子嗅了嗅,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虎头抬起右前爪捂住鼻子,整张脸皱起,它眼睛一转,反应过来:“你身上有野狗的味道!” 这下春芜明白虎头说的是什么味道了。近来她和啸月朝夕相处,染上它的气味并不奇怪,她没想到虎头反应这么大。 春芜正要解释,一人一猫被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吸引了去。 只见啸月衔着绣球,在拐角处多倒腾了两下腿脚,这才回了方向,迈着大步朝春芜跑来。 [我,找到了——] 虎头盯着那只狗嘴中的东西目露凶光,啸月也感受到杀气,它注意到春芜脚边那一小只东西,逐渐变跑为走。 春芜心中瞬间升腾起巨大的危机感。【】 12、争宠 一猫一狗间燃起硝烟,春芜一个跨步上前,挡住它们交锋的目光。 两边都是各位主子的心头宝,可不能有一个在她跟前出事。 “啸月真厉害!”春芜先安抚啸月,她更了解虎头,知晓它不是好斗的,而且她怕虎头打不过啸月,“现在该你藏了,快去藏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吧,我这次肯定能找到。” “喵!” 她话音刚落,虎头就表达了自己被忽视的不满,它从春芜身后走出,咬牙切齿问她:“哪儿来的野狗?而且为什么它的绣球为什么比我的大?” 听到那个字的瞬间,春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看啸月果真已经瞪圆了眼,她一把拎起虎头捂住它的嘴。 她的小祖宗!这可不兴乱说。 “哪儿来的土猫,敢进我的地盘,不要命了?”对初次见面不识自己的,啸月愿意给它们一个机会。 虎头从没被说土过,这一下它也炸了毛,挣脱春芜,嘴里叫嚣:“说谁土呢!仔细瞅瞅,我的毛比你的光顺多了!” 啸月冷哼,“再不滚出去,我就扒了你的毛当垫子!” “喵呜!” “谁扒谁的毛还不一定呢!” 平时都是虎头作威作福,它哪里被威胁过,它摆出攻击姿势,放出利爪,随时准备扑上去。 啸月把嘴里的绣球好好放在脚边,缓步朝虎头走去,春芜一看两边都是认真的,心道这还得了。 “不要打架!”春芜高呼,她闪身进一猫一狗中间,心一横,以己劝架,“你们今天非要打这个架的话,先打过我再说吧。” 双方都能感受到对方对春芜来说不一样,一猫一狗眼神交汇短暂达成共识,啸月推着绣球到春芜脚边,顺势趴下,它扯了扯春芜的衣裙,眨着眼看她。 [你不想我打,我就不打,但是你得让它离开,这是我的地盘。] 不待春芜说虎头马上就会走,啸月这般亲近她的模样让虎头不爽,它走到另一边,质问春芜。 [你这才走了多少日子就不爱我了!亏我还跑这么远来找你!你知不知道我不认路,我找了你很久!] 啸月听懂了虎头的话,它一只爪子来回拨弄绣球,气定神闲。 虎头却越说越气,那大绣球上的彩色铃铛像是在肯定春芜不爱它了,它一个迅捷申爪,将啸月的绣球扒了过来。 [为什么我的球没有这么好看的铃铛?春芜,你今天不说明白,我以后就再也不要你了!] [还给我!] 一猫一狗就这么对叫起来,声势越来越大,春芜安抚的话被它们湮没。 啸月的球对虎头来说有些大,啸月仗着自己的体型,前爪一伸就抢回来了,它也不和虎头吵了。 不懂这只土猫在叫什么,春芜不爱它就不爱它呗,爱我就行了。 它护着怀里球让春芜陪它玩。 春芜来不及说话,虎头又尖声叫起来。 [你不准陪它玩!] “等等……” 一猫一狗不顾春芜,又对叫起来,谁也不想输谁,留她一个脑袋两个大。 就在春芜一筹莫展,打算等它们吵累了再一个一个哄时,身后突然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 “啸月。”明明只叫了啸月,虎头却也被震慑住,一人一猫一狗纷纷转过身。 不远处的长廊下,一副高大的身躯赫然挺立,长发束冠,月白色金丝龙袍不仅没让他看起来温和一些,还衬得他比春芜前几次看他要雄壮一下,更显威压。 啸月见到主人,叼着自己的新宠就跑到主人跟前摇尾撒欢。 春芜抱起虎头小跑上前,欠身行礼,“万岁爷吉祥。” 春芜心中有些忐忑,皇后娘娘说过,太上皇喜静,刚才场面太过混乱,她一时没想起这事,啸月和虎头吵闹了许久,不知是否惊扰了太上皇。 铃铛响得太密,太上皇蹲下身拿过啸月嘴里的绣球,转眼看向春芜,问她:“你做的?” 春芜:“是。” 春芜两只手都合不拢的球,太上皇一只手拿着就绰绰有余。 她这会低着头,看不到太上皇嘴角轻浅的弧度。 适才他正与人议事,外面却传来此起彼伏的猫狗叫,久不消停,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便遣退了那人,他带着福川循着吵声而来,就见一猫一狗围着她吵得正凶。 她今天穿了身嫩黄色的衣裳,打眼得紧,这会焦头烂额的,左边一个小祖宗右边一个好啸月,急得就差原地转圈了,发间系的同色蝴蝶结都快飞起来了。 福川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他却觉得此情状有些好笑,抬手让福川噤声,直到她实在没法子,狠狠剁了下脚,袖手旁观起来,他才叫住啸月。 他随意的一嗓子,倒是了结了这场混乱,啸月听出了他语气里淡淡的愉悦,适才同猫吵架的怒也消了,跑到他跟前傻乐。 但人好像被他吓着了,抱着猫一副心虚状,像极了平时做了坏事的啸月。 春芜。这个宫女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为什么他就只听不见她的心声呢? 太上皇拿着绣球的手抬了抬,问她:“猫哪儿来的?” “回万岁爷,这猫是荣妃娘娘的爱宠,奴婢之前照顾它许久,它与奴婢有些感情,这才偷偷寻了过来,应该是有些舍不得奴婢。”春芜心中斟酌了一下,才稍加重了舍不得三个字,不知道太上皇能不能听懂她的暗示。 若是可以,待啸月这事了后,她还是想回福乐宫。 不过虎头定是没听懂,它挑衅地看向啸月。 [三年,很有感情,超级舍不得!你才和她认识几天,怎么比得过我们!] 啸月翻了个白眼,幼稚。 它们这点小动作都被人看了去,这不对付的样子太上皇见了大抵也知道吵闹因何而来。 “这猫有点重情。你才离开没多久,舍不得是正常。”太上皇转了转手中的绣球,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已经是长明宫的人了,猫不懂事,主子该是懂事的,寡人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春芜轻抿下唇,太上皇言下之意,是驳了她的念想。 “你觉得呢?”太上皇问她。 她能如何觉得,“万岁爷英明。” 太上皇点了点头,命令道:“福川,猫哪儿来的送回去。” 虎头自然不愿,但春芜托着它身体的手一直在为它顺毛,它也瞥见了这人身上的金丝龙纹,它的娘亲都怕这样的人,它也不敢造次给春芜添乱,只能任由那太监揪着它的后颈。 虎头不满地低唔了一声,把它圆眼都拎得狭长了。它看到春芜眼中的不舍,暗下决心,它一定会再来的! 福川走远,啸月见主人把侵犯自己领地的闯入者赶了出去,别提多高兴了,蹦跳着去够主人手里的绣球,想让主人陪自己玩。 太上皇瞧了眼面前还拘着的人,显然刚才的话她听了进去。 “春芜。”他第一次这么唤她。 春芜被人叫了,有些茫然抬起头,结果直楞楞望进太上皇深邃的眼眸里。 [她,现在在想什么?] 春芜不解,太上皇为何要好奇她一个宫女在想什么。 太上皇身量本就高,这会他还站在石阶之上,春芜自下而上仰望他,蓦然觉得此刻太上皇的眉眼不似记忆中的那般凌厉,鼻梁高挺,面庞线条分明,耳际到下颌的弧度自然流畅,整个人是刚硬的俊美。 [她怎么一直看我?] 春芜惊觉她竟直视太上皇,若是太上皇降罪也是她罪有应得,她连敛眸收回视线。 “万岁爷有何吩咐?” 她那点惊慌全被他看了去,他薄唇微抿带了点笑。 人似乎有些怕他。 “方才寡人说了,你已是我长明宫的人,今后除了照顾啸月,你还要和福川他们一样,到寡人跟前来伺候。”【】 13、驯马 春芜不知道太上皇为何突然变了心意,之前明明说她只需照顾啸月即可,现在还得伺候他,同样的月例却要多干不少活,她觉得自己亏了。 不过好在太上皇不像最初那般心有杀意。她方才仓惶与太上皇对视一眼,知道他此举原因是,福川太吵了。 福公公的确是个热心肠的,春芜和他说过几次话就感受出来了。原来太上皇喜欢话少的,不过长明宫里性子沉稳不爱说话办事有力的人应该是有的,怎么偏就要她去伺候? 但主子既已开口,她这个做奴才的哪有说不的本事。春芜自以为自己话还是不少的,以后到了太上皇跟前,肯定就没这么多话了。 “能伺候万岁爷,是奴婢之幸。” 无需读她心,太上皇也听得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勾唇轻笑,将手中的绣球抛出,啸月跃跃欲跳,那球却是往她的怀里去的。 春芜一时不查,接得有些狼狈,啸月没控制住自己,扑倒了她身上,她不由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怯怯抬眼撞上他的目光,眼神要躲不躲。 这种小心翼翼的神状他见得多了,畏强怕死,人之常情。 “球做得不错,一会儿自己去领赏。” 春芜欠身谢恩之际,太上皇已转身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球,她针线功夫不错,球上的针脚起得密,缝得牢实,上面绣了些花样,最大最生动的是一个狗头。 春芜不懂丹青,但在这些绣样上却很具灵气,这个狗头样式简单,可一眼便能看出和啸月有几分相似。 太上皇方才说话时,手里还转着球,在翻到有狗头的这一面时便停了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应该是认出她绣的是啸月了。 太上皇的赞赏是真心的。 太上皇还挺有眼光。春芜因自己的小巧思被人发现而翘了嘴,两手抓球在啸月面前晃了晃,弄出响,一直盯着太上皇背影的啸月才回过头来看她。 “啸月。” 走远了的太上皇突然一声呼唤,春芜吓得赶紧背过了手。 啸月一听到主人叫自己,拔腿就跑,太上皇侧身驻足,等啸月到了身边,才继续抬步。 转身之时,一道清列淡然的目光扫过她。 春芜一怔,赶紧抬腿跟上。 狗跟着主人走,她跟着狗走,目前来说合该是这样。 福川把猫交给下头的人,让他好生把猫送回福乐宫去,再如实告知荣妃今日之事,相信荣妃自会好生约束。 回头正要去找太上皇,就瞧见太上皇带着啸月,后头跟着个春芜就要出去了,他快步追上。 “万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百兽园。” 太上皇临时起意摆驾出行,身边肯定不能没人,福川匆忙叫了几个人,太上皇已跨出长明宫门槛,一行人赶紧跟上。 路过春芜时,福川递了个怎么回事的眼神过去,春芜眼珠往太上皇身上一转,告诉他都是太上皇的意思。 福川让春芜跟在后头,他走到了太上皇身边,走了好半天才想起太上皇怎么突然要去百兽园。 太上皇初初回宫之际,君臣百官都送了贺礼相迎,这荣妃娘娘的兄长林小将军送了一匹上好的汗血宝马,就养在百兽园,太上皇还没瞧过,今儿个应是难得有了闲趣。 福川招手叫了个腿脚快的小太监,简单吩咐了几句,小太监便先去让百兽园的宫人做好接驾的准备。 百兽园偏远,一路上最高兴的属啸月。回宫以来,太上皇顾不上它,这还是第一回带它出长明宫,若不是要维持英武的形象,它肯定早就上蹿下跳了。 太上皇没要仪仗,不坐轿撵,一行人走得也算快。 百兽园,是皇宫里专门饲养各类兽物的地方,它的旁边是一个斗兽场。 前朝开国君王有观兽斗的喜好,其后民间效仿天子,养兽观斗成为时兴的风潮,商人们嗅到商机,圈地养兽表演,举办斗兽比赛,开设斗兽赌场,发展起一连串产业。 后来此行逐渐消热,但这喜好种子是种下了,百年过去,王朝更迭,也还是有人喜欢看这些。 太上皇登基之时,笼中兽物大都饿死,残活的也是形销骨瘦,只剩一口气。它们求生之欲不弱,给它们一口饭吃,很快又都生龙活虎起来。 他本想将它们放生,可已习惯做笼中之兽的它们,不愿走出铁笼,宁愿在方寸天地之间为一口食物相博,也不愿去广阔天地寻无限生机。 宫中不差这些牲畜一口饭,宫中无趣又拘束,啸月喜欢这个地方,有时爱在斗兽场里追逐一些兽物取乐,太上皇便把百兽园留了下来。 斗兽场地不小,他在位时,把这儿当纵马比武的地。靖元帝即位后,偶起兴致会来观兽,又派了人好好打理百兽园,近几年地方不时会进贡些新野兽,宫里偶尔也会来几场斗兽。血迹冲刷过后,人又在里头赛马打球,并不冲突。 春芜不喜观兽斗,或许是她能听到兽物心声的原因,她总觉得残忍又血腥。 在百兽园时,她主要差事是喂养西六间的兽物,期间只观过一场兽斗。 那场斗兽,一向听话的野兽发了狂,冲撞了看台上的宫妃,导致见了血,一尸两命。 皇上因此罚了整个百兽园的宫人,春芜因入了荣妃娘娘的眼,逃过一劫。之后一段时间,皇上都不再踏足百兽园,直到宫中妃嫔又怀上龙裔,丧子之痛渐消。 “万岁爷,林将军进献的那匹马,毛跟绸缎似的滑亮,四肢健壮有力,一看便能日行千里好马,奴才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漂亮的马。” 春芜现在虽是在太上皇身后,但她知道这时太上皇肯定沉着张脸,这百兽园的主事太监想拍老虎屁股,但这老虎是个喜欢话少的,老虎不发威已经算他走运的了。 果然春芜看那太监识趣噤声,老老实实带路去了。 如裂帛般的长嘶划破天际,斗兽场就在前方。嵌有青铜兽首的大门早已敞开,啸月撒腿狂奔跑进场内。长明宫虽大,但宫殿多,没有这儿宽阔。 一阵明暗交替,春芜看到了场地中央那抹耀眼的墨色。 马儿悠然踢踏四蹄,洒在它身上的阳光随之流动,当真是很漂亮,那百兽园的太监不是胡乱吹捧。 “万岁爷,马鞍已上好,不过林小将军将马送过来时特意叮嘱了,这马野性未消,您骑的时候当心些。” 太上皇淡淡嗯了声,并不怕它野性未消。 这马的眼睛也是黝黑的,炯炯有神。 [终于放我出来了!关我这么久,我都快闷死了。] 马儿明显有些兴奋,拉着缰绳的小福子被它带得身形乱晃,他试图通过安抚让马安静下来。 春芜有些担心马儿性子太野伤了太上皇,她走到福川身边问他:“福公公,奴婢瞧这马有些难驯,要不劝劝太上皇,让驯马的宫人将它彻底驯服后再骑也不迟?” 福川笑道:“不必担心,比这还烈的马万岁爷都驯过,我们都到一旁看着,别扰了万岁爷的雅兴。” 太上皇是上过战场的人,武功肯定不差,春芜只是担心万一太上皇受了伤,倒霉的可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 福川既然这么说了,太上皇也是一副淡然自得的样子,她也只能祈祷太上皇轻松驯服。 春芜和福川他们退至场外,太上皇已行至马面前,他接过缰绳,马昂首欲挣脱,他单手缠了一圈缰绳,马被迫低下头,随即他的手掌摸上马头,马只挣了一下,那股兴奋的劲竟然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前前后后不过数息,春芜小嘴微张,有些惊讶。她也没眨眼,太上皇这么轻松就让马乖乖听话? 春芜震惊之际,只见白袍翻飞,太上皇已然飞身上马,单手执缰挺坐马鞍之上。 嚯,好干净利落的身手。 两腿轻夹马腹,马蹄踏动,逐渐由走变跑。 白衣黑马,很是显目,驱动马时,太上皇的身子自然松弛低伏,随着马的跃动起伏,好不恣意。 福川看到春芜眼中的崇敬,眉眼一挑,“咱家没说错吧,这对万岁爷来说易如反掌,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好好看看咱们万岁爷的威风。” 话音将落,马蹄声渐近,一人一马掠过春芜,捎来一阵风,卷起地上尘土。 春芜有些迷眼,扭过头眨眼缓解,再抬眼,太上皇扯动缰绳,马随之转向,风吹掀他的衣袍,春芜的视线不自觉又落到了太上皇的脸上。 真俊俏。 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来财是人们口中数一数二的俏小伙,春芜瞧着是不错,因着他那张脸,他不惹她时,春芜还会给上三分笑颜。 后来进了宫,她没什么机会见外头的人,太上皇算是她至今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不过光长得好看没用,依春芜看,要壮壮的才好。 她听村里的大娘、嫂子说过,男人一定要有力,不仅外头的田要种好,家里的田也不能落下,不然这日子怕是会不好过。 此言一出,春芜虽不解她们家里哪儿来的田,但她觉得她们说得有理,若是没有力,庄稼便种不好,到时收成也不好,来年一家人都得饿肚子,日子怎会好过。 春芜讨厌饿肚子,所以自她懂事起,她就跟着姥姥一起下田干活,姥姥很勤快,她也懂事,除非天公不作美,不然一老一少是饿不到的。 春芜渐渐长大,姥姥逐渐老去,身体大不如前,她早早当了家。村里的女孩议亲早,春芜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水灵,早早就有媒婆上门相看,姥姥只说一切随她的心意,只最后为春芜把关。 媒婆转头来问春芜,她想找个怎样的夫君春芜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出了她顶顶看重的:“要壮实,力气大,会种地。” 姥姥和媒婆听了,都霍然笑开来。 春芜被她们笑得有些难为情,只能跟着一起笑,那是的她还不懂成亲为何,都是从村里人那里听来的。 也不知怎的,她择婿的要求传进了来财的耳朵里,他以此取笑她:“若说壮实,方圆十里有谁比得上李屠户家的儿子,你莫不是相中他了?” 这个来财,明明知道小时候她常和李屠户家的儿子打架,最是看不惯他。再说,她要的是壮实的,而不是胖乎的。那李屠户家的儿子不是一般的胖,一身横肉,脾气还爆,提他摆明了是要膈应她。 “我家里养不起猪,也不欢迎猴!” 来财嘴巴挑剔,在一众孩子里是最瘦的,孩童们都学了大人来叫他瘦猴,春芜也跟着叫。 来财被她这么一说,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最后丢下一句“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就跑回了家。 春芜不懂,他要不要好好吃饭是他的事,为何要和她说。【】 14、不巧 太上皇绕场跑了几圈,啸月跟着跑了会,它累了太上皇还没停下来,就自己乖乖走到了旁边找了块地趴着。 哒哒的马蹄声慢了下来,一旁的福川赶紧上前,春芜回过神来,只见太上皇翻身下马,他拍拍马儿,马儿后蹄踢动,意犹未尽。 “林瀚的眼光还跟以前一样毒辣,这样好的马都被他找着了。” 太上皇把缰绳交给太监,脸上全是得遇好马的喜色。 “那是自然,林小将军虽是武将,但心思是出了名的细腻,依奴才看,这么些人里,就属林小将军送的礼最合万岁爷心了吧?” 被福川揣摩了心意,太上皇也没怪他,“粗中有细,这是林瀚能得到常胜将军名头的要诀。” 太上皇对这个林小将军一点不吝称赞。 春芜知道太上皇口中的林瀚,他是荣妃娘娘的亲兄,兄妹二人的父亲林扈人称林大将军,掌大兖十万精兵,而林小将军则是内廷禁卫军首领,守皇城,护天子。 父子二人从太上皇起义时便跟随左右,如今已相识十三载,亦君亦臣,亦亲亦友。太上皇还在位时,林家就已是京城大家,后来靖元帝即位,林蔷被册封为妃,林家一时风头无俩,几乎压过高皇后拜相辅君的母家。 福川看了眼已经乖顺下来的马,提议道:“万岁爷,林小将军不是说这马还没名字,要不您给起一个?” 起了名,以后就是这马的主人了。 十几年戎马生涯,太上皇已经换了好几匹坐骑,这一匹比起以往的战马,并不逊色。 太上皇看它这一身黑亮,缓缓道:“就叫它墨玄。” 春芜心里默默喃了一声,朗朗上口,是个好名字。 那边的福川已经夸上了:“好名字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岁爷您真会取,这名字给了这马,与您的身份很是相称!” 福川以前做过伴读,跟着读过一些书。 春芜恍然大悟,原来这名字还有来源,不像她,只知道念起来好听,太上皇真厉害! 春芜眼里带着晶亮看向太上皇,得了奉承的人脸上依旧是淡淡的。 [什么玄黄洪荒,它太黑了,所以才想着叫它墨玄,玄和墨都是黑色,很适合它。] 春芜懵然眨了眨眼。 太上皇竟是因为马的毛色才给它取的这个名字吗? 那太上皇也肯定是饱读诗书了,不必刻意去想什么寓意,脱口而出的就是妙词妙句,不然怎么随意取的一个名字都如此有意境。 春芜觉得自己想得对,肯定的点了点头,被太上皇瞧了去,以为她在应和福川的话,不禁微微蹙眉。 [这名字这么好?我随便起的。] 罢了,他们这么以为,那便就是这样,不然驳了话,可能又要诚惶诚恐。 打了个小盹的啸月在阴凉地醒来,见主人已经停下来,摇着尾巴小跑过来,坐立在太上皇脚边。 春芜见了啸月,突然觉得啸月的名字也挺好听的,定然也是太上皇取的。 春芜眼前不由浮现画面,料峭的悬崖山头,一只孤独的狼在夜空下对月凄嚎,多么令人难忘。 啸月这名字也取得好! 时候不早了,太上皇吩咐百兽园的宫人好生照看墨玄,打道回宫。 进了长明宫一门,太上皇让春芜把啸月带回去,今儿个啸月可是撒够了欢,心情愉悦,说什么便是什么。 春芜跟着啸月走出了好几步,太上皇又开了口:“喂完啸月,记得到殿中来伺候。” 春芜步子一顿,她还以为,太上皇已经忘了这回事,原来是真的。 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太上皇不当真,她也应该当真。 春芜回身应是,福川霎时睁大了眼,死死盯住春芜。 [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万岁爷要她到殿中伺候?近身伺候还是殿中待命?我伺候不得力吗?万岁爷不喜欢吗?我什么事做错了让太上皇厌烦了吗?我刚刚马屁没拍好说错话了吗……] 就这么会儿,福川心里已经把太上皇回宫以来他的表现回顾完了,心中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太上皇迈步走开,不让他待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看久了会烦。 福川除了心里小九九多,其他挑不出错,他总不能因为这个把人处置了。 嫌他烦的时候,就让春芜来跟前伺候,两全其美。 等春芜刚喂完啸月,来接替她看护啸月的小太监也到了,春芜同啸月说明情况,啸月一听她是要去主人身边,高高兴兴把她送走了。 春芜到长明殿外时,正巧遇上福川,他眯起眼,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她好几道。 “福公公?”春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福川问她:“你做了什么,太上皇怎么突然要你到跟前来伺候了?” 这个问题春芜也没想明白,她回忆了一下白日里的情景,迟疑道:“奴婢也不清楚。可能是奴婢给啸月做了个球?” 福川当时也在,没觉得那球有什么特别,怎么就入了太上皇的眼了呢? 不过既是主子的决定,他这个做奴才的自是不敢置喙,他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先把事办好。 “既然万岁爷钦点你来跟前伺候,那是你的荣幸。万岁爷是个好性子的主,规矩不多,但主子的一些喜好你需得了解,别无意间翻了禁忌,惹得万岁爷不快,那可是砍头的罪。” 福川说的这些春芜都明白,她连连点头,见她懂事,福川心里的弦松了松,万岁爷跟前添人伺候没什么,怕就怕这人不听教,冲撞了主子,这可是大忌。 太上皇登基之时,就是福川在左右伺候,这么些年也有了不少经验,他并不藏私,慢慢地他将自己平时里会小心的东西都告诉春芜,当下先捡着要紧的东西教。 福川说得很细致,春芜听了,默默在心中复述,能多记住一点是一点。 靖元帝登基之时,尊其为太上皇后,本欲将军中事务交由太上皇掌管,林扈为其助手,不过太上皇没多久就出宫游历,这差事也就全落到林扈身上。 此番回宫,靖元帝有口谕,军中事务无论大小,都需太上皇定夺,不过太上皇才将回宫,许多东西需要重新适应,是故以三月为期,林扈渐渐将手中事务移交给太上皇。 三月过后,除宫中禁卫军,大兖所有军队听太上皇调遣。 这是太上皇禅位之际,就与靖元帝说好的。 如今太上皇渐掌军政,还算不上很忙。若无他事,太上皇每日亥时歇息、卯时起身,一日三餐有小厨房。平时若无要事或无人要见,太上皇或练功强身或找事消遣,并不需要人怎么伺候。 若有什么要紧事要见什么要紧人,春芜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 福川还说了一些细致点的东西,其实就是一个伺候主子的活,到哪儿都没什么太大出入。 春芜一一记下,只求自己以后少犯错。 福川教得差不多时,天色不早了,问了太上皇的意思,暂且不用她了,叫她明日再来。 春芜以为来了就得干活,暗叫命苦,现在要晚点才干第二份活,自然乐得。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去了,啸月见了她,凑上来闻她身上的味。 “你身上怎么没有主人的味道?” 春芜如实告诉它:“没能见上你的主人,自然没有。不过我应该只是去伺候你主人的饮食起居,身上不会有你主人的味道。” 啸月摇了摇头,“不会,只要你和我主人待在一间屋子里,你就会染上他的味道,我就能闻出来。” “这样啊,那你的鼻子还挺灵。” “那是。主人的味道,我最熟悉了。” 春芜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今夜春芜要早睡,太上皇要她明日去伺候,怕是得早起,来长明宫这些时日,她难得接连睡了许久的懒觉,现在还是逃不了早起伺候人的活。 翌日卯时,春芜和一众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的宫女站在一处,端了个最轻巧的帕子,等福川唤了她们,两个一排有序进入太上皇的寝殿。 太上皇正在穿衣。这些小事他从不让宫人上手,他自己几下就能穿好的东西,要是让这些宫女太监来,几双手在他身上晃悠半天都不一定弄得好。 墨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太上皇的动作轻晃。 等他系好腰带,宫女端着热水上前,看太上皇洗过脸后,春芜及时递上干帕子,太上皇瞥了她一眼,拿起帕子擦净了脸。 洗过脸,太上皇坐到了镜台前面,看向铜镜里面。 春芜视线一直落在太上皇身上,她一抬眼,便与镜中的太上皇四目相对。 太上皇此刻散着头发,脸上还带有初起的倦色,依旧难掩男色。 “过来梳头。” 声音不大,嗓音还带了点晨起的慵懒,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却发现太上皇意有所指。 没有指名道姓,但春芜知道她是在叫自己,她将手里的托盘交给旁人,上前欠了欠身,才拿起镜台上的梳子。 一头墨色长发自然垂落及腰,春芜长这么大,还未给男子束过发,站到太上皇身后,举起梳子顿了顿。 太上皇如平时那般淡然地看着她,并不催促,春芜却不敢耽搁,轻轻将梳齿放了进去。 太上皇的头发不似宫中娘娘们的秀发那样柔顺细泽,甚至带了点糙,春芜不能一梳到尾,遇上有要打结趋势的地方,她抿唇抬手,轻轻抓起那缕头发,一点一点将其梳散。 春芜梳得小心,生怕一个用劲扯疼了太上皇,然后太上皇投桃报李,把她的头扯下来。 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如瀑的发,一缕一缕分开细细梳过,手上动作又轻又缓,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不用这么仔细。” 太上皇突然开口,春芜吓得松开了手上拿着的头发,她抬眼看向镜中的太上皇。 太上皇腰背挺直,人坐着和她差不多一样高,她往一旁挪了挪,到了太上皇的身侧,才看清他的面容。 没有生气,没有不耐,察觉她的动作,眼皮轻掀,眉眼舒张。 看起来有些许无奈。 [梳得太慢了。] “寡人没有那么娇气,梳快些,扯疼了也不会怪罪你。” 太上皇发了话,春芜不再如此谨慎,直接从头梳到尾,但春芜还是收着劲,怕扯着太上皇。 好在太上皇的头发看起来有些糙,梳起来却很顺,不过有些多,春芜盘的时候有些费劲,好在最后还是很成功地盘成了一个圆润的小山包。 春芜将玉簪插上,欠身退开,见太上皇似在端详镜中的自己,春芜有些忐忑。 莫不是她梳得不好,太上皇不满意。 正疑惑着,太上皇起身走到她跟前,低眸看她。 “以前没替人梳过头?” 春芜抬眸望了眼,她手艺不错,人还是俊俏的,但不知为何配上这圆鼓鼓的小山包,一向威风凛凛的太上皇此刻看起来有些平易近人。 还显得比之前更年轻了几分,说他现在是弱冠之年也不会有人怀疑。 春芜觉得不错,太上皇好像有些不满意,但也没有不喜欢,她可不敢顶嘴。 春芜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认错:“梳过,但奴婢手不巧,请万岁爷恕罪。” 头顶传来轻笑,“不巧?寡人觉得未必,给啸月做球的那双巧手不就在这吗?” “奴婢……奴婢梳得不多,还没能生巧,奴婢下去一定多多练习。” 太上皇看春芜头都快埋到胸前了,心道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怎么怕成这样。 算了,也还看得过去,他也不在乎这些。 “嗯,练好了再来给寡人梳。” “遵命。” 太上皇招手叫上福川往外走,春芜这才抬起头。 [梳得这么圆,像在头上顶了个球。] 春芜面上一窘。 怎么她觉得挺好看的呢?【】 15、好呆 太上皇上朝去了。 太上皇一走,有位叫云芝的宫女依福川吩咐来教导她。 福川告诉她近几日她都先以学习为主。她之前在福乐宫,侍奉茶水、打扫宫殿一应的事都做得很好,不过到了长明宫,需得了解太上皇的喜好和起居习惯。 春芜先学的是侍茶。她跟着云芝到了茶房,里头有两个小宫女正在检查茶叶,见了二人,停下了手中动作。 云芝让她们继续干活,她领着春芜边走边介绍。 “长明宫的茶水,与圣上和皇后娘娘宫中一样,都是用每日新进的醴山泉泉水,火候根据各种茶的特性来。万岁爷最喜这洞庭碧螺春,其次是这龙凤团饼,再有就是白雾雪松,皆是七分烫。若万岁爷没特别吩咐,换着上即可。” 春芜随着云芝手指过的地方看去,每个装茶叶的瓷瓶上贴了字,她都认得,仔细点不会出错。 云芝说的这几种茶,都是及其名贵的,春芜没喝过,但之前听霜月说过,这几种茶入口甘甜,回味无穷,就算是不喜欢喝茶的,又或是不喜欢茶的苦味,这些茶都能饮上几杯。 莫不是太上皇喜欢甜的? 云芝继续介绍着,春芜收回神思,将其每一句话都记进心里。 简单了解过后,春芜依言煮了一杯茶给云芝品尝,茶汤入口,春芜见云芝肯定地点了点头。 入宫三年,春芜虽有时爱偷点懒,但她该做的差事,她一向不会出什么差错。 学完侍茶,太上皇还未回宫,春芜填饱自己和啸月的肚子后,找太上皇平时的梳头宫女取经去了。 今早春芜为太上皇梳头时,这位宫女也在,春芜梳头的每一步都是对的,就是这成果不太如人意。 按理来说,要给各宫娘娘梳头,会的样式得多,娘娘们大多娇贵,爱惜秀发,手上得有巧劲。春芜在福乐宫常给荣妃梳头,发髻挽得好看,手艺是练出来来了的,也不知为何给太上皇束个简单的发,看起来这么笨拙。 春芜坐在梳妆台前,那宫女解了她的发髻,利落地为她束起,最后簪上一根玉簪。 春芜看着镜中多了几分英气的自己,脑中将这个束发换到今晨的太上皇头上,似乎是要比她梳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姐姐,你的手真巧,就束个发,我都看着像个男子了。” 宫女被她夸笑,又给她解开,让她自己挽一个试试。 折腾自己的头发,春芜没这么拘束,她依着宫女方才的动作照葫芦画瓢,也很快束好。 春芜再次看向镜中,不由得咦了一声,“我这下怎么束得挺好的呢?” 宫女将春芜的动作都看进眼里,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从未给男子束过?” 春芜点头。 四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她便和姥姥相依为命,家中并无可以为其束发的男子。 宫女见状了然:“妹妹的手是巧的,无需我再教什么。今早那般,大抵是不习惯,只要私下多练几回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听她这么说,春芜心里有了底,她的手还是巧的。 仔细想想,她从小到大就同男子没什么接触,今早一站到太上皇身后,看到自己在他一臂范围内,心就跳得厉害,更别说太上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死予夺,全在一念之间,她有些紧张害怕,实属正常。 春芜回了屋便坐在梳妆台前捣鼓头发,今后她每日都要练习,下回太上皇要是再让她束发,她必然要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今日早朝散后,靖元帝留了太上皇下棋。 太上皇不善围棋善象棋,以前靖元帝要陪他解闷,都是下的象棋,这回却是难得找他下一盘围棋。 两人刚坐下,靖元帝就随口提了句:“皇兄你今日这发,好像束得与往日有些不同。” “哦?”分好子,太上皇执子先落,“宫里新来个手巧的宫女,最善做球,梳头也就梳成这样了。” 太上皇面无波澜,听者却都不禁露出了笑。 “皇兄也是,这么着急,怎么不叫人重新梳一道,早朝时,可是有不少人瞩目于你啊!” “我瞧着挺好的,比我自己梳的好。” 靖元帝被他这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只一味笑着摇头。 很快,对弈渐入佳境,棋局逐渐复杂起来,一开始的轻松也不复存在。 白子落定,将黑子完全围住。靖元帝将黑子提起,放进自己的棋篓中。 “对了。”靖元帝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朕听皇后说,交与你的选秀名单,你没有属意的,要不要让皇后再重新挑几个送过去看看?” 太上皇回:“我才回来,暂时无心于此,你也不必为我操心这些。再说,若遇上合心意的,少不了你的喜酒喝。” 太上皇耷眼扫视棋盘,寻着一个角落,落下一颗黑子。 靖元帝轻笑:“皇兄哪儿的话,朕是缺你那杯喜酒吗?朕是念着这么多年了,你身边还是没个可心人,总觉得有些不妥。既然你已回宫,何不趁此机会,纳几个家世不错的女子在身边伺候呢?” 靖元帝紧随其后,太上皇一时无处可去,不由得啧了一声。 “两人有两人的妙,一人有一人的好,这些事我从来都是随心的。那些女子都是不错的,你若是喜欢,不必忍痛割爱。” 靖元帝看着眼前的人愁眉不展,笑道:“哈哈哈,皇兄说笑了,朕的天下,亦是皇兄的天下,皇兄想要什么就拿,怎么能算朕割爱呢?” 太上皇又细细扫了一圈棋盘,眼前蓦然一亮,走出一步妙手。 他望向靖元帝,回之一笑:“长庚,到你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靖元帝微怔,许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从前你叫朕长庚,因为你是兄朕为弟,你是君朕为臣。如今朕为君为尊,你怎么还敢叫朕长庚?] 太上皇笑意更深,靖元帝看了眼棋盘,惊觉其早就想好的一步被他落了去,如此,便陷入僵局了。 靖元帝举棋不定,笑意逐渐收敛。太上皇等得有些久了,手里拿着的棋子敲在墨玉棋盘上,哒哒作响。 太监来上新沏好的茶,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声响。 太上皇瞥眼过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对他宫中那个宫女有意的太监。 来财被太上皇这一眼看得握紧了手中的茶盘,以为自己打搅了太上皇的思绪,垂首准备听罚。 随即太上皇收回了视线,皇上苦恼棋局,师父朱立忠在旁边给他使眼色,他赶紧退下。 [听说春芜去了长明宫当差,万岁爷周身这么大的威压,以那丫头的怂性,到了万岁爷跟前怕是站都站不稳。不行,得找个机会去看看她。] 站倒是站得稳,不过性子是有点怂。 威压?他平时都很随意,并未有意摆出架子,能有多大的威压。 想起早晨她为自己梳头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后知后觉,她是在怕自己?他有什么好怕的? 喀哒一声,白子落盘,太上皇敛神,看着那颗子,笑意自心底而发。 一盘棋而已,何至赶尽杀绝。 太上皇将手中的两颗子放下,“我输了。” 这一招险棋,靖元帝筹谋良久,可从前和他对弈,根本无需如此。 “皇兄的棋艺精进了很多,朕却还是老样子。”靖元帝将混在白子中的黑子挑出。 太上皇不以为意:“怎会?人都是会变的,其实你的棋艺也更见长,此番厮杀,远不是以前的棋局能比的。” “皇兄说得对。”靖元帝捡棋的手一顿,缓缓道,“人,都是会变的。” [他,察觉到什么了吗?] 太上皇但笑不语。 太上皇放下盘在榻上的腿,起身要走。 “时候不早了,荣妃不是在外面等了许久了,我就先回去了。” 靖元帝嗯了一声,招手唤人:“朱立忠,送送太上皇。” 出了景阳殿,就见荣妃站在廊下,身后的宫女为她撑着伞。 荣妃见了他,走过来行礼。 太上皇免了她的礼就要走,荣妃却出声叫住了他。 “万岁爷,上回是臣妾的猫不懂事,跑到您宫中扰了您的清静,还请万岁爷恕罪。” 太上皇看出她不仅是为了猫这一事,还担忧春芜有没有受罚,倒是个好主子,难怪那宫女总把她挂在嘴边,身在曹营心在汉。 “无碍,兽物又不是提线木偶,哪儿是人能完全控制的,所以兽无罪,人也无罪。” 荣妃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见她无他事,太上皇转身离开。 头一天,春芜练了一天的梳头,到后头她已十分熟练,她肯定自己明日一定能为太上皇梳出一个好头。 于是第二日一早,春芜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长明殿,从太上皇穿衣开始,她的视线就一直在太上皇头上描摹,一会儿她从哪到哪要做什么,她已在心里想了个遍。 太上皇洗漱时,春芜在心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太上皇洗漱完,转身走向镜台时,随手指了个宫女,“给寡人束发。” 春芜瞬间泄了气,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空洞,她视线呆呆地追随过去,那宫女比她高些,完全挡住了铜镜,她看不到铜镜里的人。 那宫女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梳好退下,太上皇边起身边戴上玉扳指,迈步往外走。 经过还怔立的人,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好呆。] 等春芜反应过来太上皇是在说自己的时候,她茫然四顾,想辩解自己不呆却不知道从何辩起。 而且,太上皇是在耍她吗?不是说了她练好了来给他梳头吗,她练好了,怎么不让她梳了! 主子的心真难猜。太上皇的心看了都难猜! 一连好几日,太上皇都没叫她梳头,春芜已经从最开始的不解、疑惑、憋屈,到现在的不要她梳最好,拿同样的例钱,她干的活少,她赚了。 春芜从长明殿出来,一阵清风迎面吹拂,一呼一吸间,甜美的桂花香浸润她的心扉。 抬眼望去,长明宫外门处那两棵高大粗壮的桂花树不知何时悄悄开了花,金灿灿一片,风一吹,便点点飘落下来,汉白玉砖砌成的花坛边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春芜指尖一点拾起两朵,都还新鲜完整。 京城地处北方,不宜种植桂树,长明宫这两棵是工匠精心栽种的,这才长势喜人。 春芜小时候贪嘴,吵着闹着要吃甜的,姥姥托人在县里买的几块糖糕,她管不住嘴,一天就能吃完,吃完又吵着要。 恰逢桂花开得正盛,姥姥便将其摘下,做成桂花甜酱,要是春芜馋了,就给她冲一碗甜水喝。多的桂花就拿来做酒酿、做米糕,叫春芜过足了瘾。 这样新鲜的桂花,就让它落在这儿,春芜觉得有些可惜,她撩起衣襟一角,将落在地上的桂花都捡起来。 陈嬷嬷带着小太监从御膳房领了东西回来,就见桂树旁蹲了个粉团子。 她叫小太监先把东西拿回小厨房,自己从另一边绕过去。 春芜正捡得认真,一双旧绣花鞋映进眼眸,她抬头一看,是陈嬷嬷。 春芜站起身来,衣襟盛着花,她只好就这么拎着衣裳欠身叫人。 陈嬷嬷见她捡了一兜子桂花,问她:“你捡这些落花来干什么?” 到长明宫以来,陈嬷嬷是她打交道最多的人,她觉得陈嬷嬷很亲切,也没多想,就把姥姥拿桂花给她做甜食的事讲给陈嬷嬷听。 “喜欢吃甜的?”陈嬷嬷笑问。 春芜点了点头,眼睛一转,俏皮地补了一句:“小时候喜欢,现在还好。” 陈嬷嬷脑筋一转,想通了,“想家了?” 这说到春芜心坎上了,她大方承认:“嗯,离家已经三年了,许久未见姥姥,也不知道她好不好。” 说到姥姥,她脸上带了点失落。 陈嬷嬷不善安慰人,但看不得这么个灵动的丫头伤怀,她捻起春芜怀中的桂花,说到:“桂花酱、桂花酒酿,嬷嬷我也会做,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一说起吃的,春芜双眼亮了起来。 陈嬷嬷被她热切的眼神看得失笑,“你再多捡一些,然后到小厨房来找我,我忙完手上的活,就教你一起做。” “好!”春芜的愁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能再吃一口桂花酱,说不定能在宫里尝到姥姥的味道。 桂花酱做好了能贮存好些时日。过段时间,就是靖元帝特别恩准,宫女太监的家人来探视的日子,届时她可托宫外的人帮她捎些银两和东西给姥姥。 她若是学会了做桂花酱,也可让人捎两罐回去,这样姥姥就能知道,她想家了。【】 16、金桂 桂花酱、桂花酒酿的制作过程都算不上复杂。 陈嬷嬷要春芜将好的桂花挑出来,剔除花梗,洗去杂质,然后用白布将其上的水珠吸干。 桂花花朵小,春芜怕碾坏它们,动作很轻。将桂花都擦干后,剩下的都交给陈嬷嬷,她在一旁打打下手。 陈嬷嬷铺好一层桂花,春芜拿着糖罐上前铺撒。 “我家那口子,最会做菜,只要你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也一定给你做出你想吃的来。” 春芜手上动作不停,分了点神看向陈嬷嬷,她挽着袖子,手上浸润了桂花汁,得了片刻空隙,忆起了往事。 “我擅长做点心,可惜随军那些年,很少有机会做点心给将士们尝尝,他们能有口吃的不饿肚子就算好的。但苦日子过久了,人难免有馋点甜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青狼军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水之地驻扎,正值春日百花盛开,我就摘了些有甜汁的花,做了甜羹。甜味不重,却成了那几年里大家唯一的一口甜。” 春芜听了这话,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行军打仗辛苦,但不知道连吃口甜的都这么不容易。 她郑重道:“那么苦的生活,嬷嬷却给了人一点甜,若我是其中一个兵,我定会记得嬷嬷一辈子。” 春芜这小嘴,比糖罐里的糖还甜,听得陈嬷嬷心里甜滋滋的,“哪儿是我给的,都是万岁爷的意思,我不过是出了点力。” “万岁爷?” 陈嬷嬷点头,“是万岁爷告诉我,他看到士兵们得了百姓送的一块糖,放在身上揣了很久,等到快化了,才冲成水,一人抿一口,尝尝甜。只是水掺多了,哪还有什么甜味,不过是他们心里头觉得甜罢了。 万岁爷让我想想法子,做一些有甜味的东西给大家过过瘾,恰好看到了可入食的甜花,这才想着做甜羹。我做了碗给万岁爷尝,万岁爷觉着好,就命人去帮老奴摘花取蜜,做给大家吃。” 陈嬷嬷想起从前,语气都哽咽起来。 春芜眉头轻蹙,听得有些难受,只能宽慰陈嬷嬷:“好在都过去了,现在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陈嬷嬷苦涩地笑着点头。 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数年征战,对他们来说却是每一个可数的日夜,其中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太上皇统率全军,地处高位,却仍能看见普通士兵,将他们放在心上,春芜想,这就是太上皇在军中受人爱戴的缘由之一。 春芜铺好糖,示意陈嬷嬷可以铺桂花了,她退到一旁,想起自己前些时候的猜测,好奇问到:“嬷嬷,敢问万岁爷喜欢吃甜的吗?”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笑问:“为何这么问?” 春芜回:“前些日子,我去学侍茶时,云芝姐姐告诉我,万岁爷喜爱的茶有三种,我虽没尝过什么茶,但我听说那三种都是入口回甘,所以才斗胆猜测万岁爷喜甜。” 陈嬷嬷点了点头,眼里有赞赏:“是个心细的。万岁爷嗜甜,我是乾昭元年才发现的,这可让我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我天天换着花样给万岁爷做甜点。有一阵子,万岁爷都吃腻了。” 说着,陈嬷嬷自个儿笑了起来,春芜歪头跟着轻笑,没敢太放肆。 乾昭元年,是太上皇登基为帝的那年。此前天下动乱,连年征战,想吃一口甜的,确实不易。 春芜想着,要不桂花酱做好了,搭配上一份桂花糕,也呈一份给太上皇。 她转念一想,这些桂花都是败落的,呈给太上皇恐有不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铺上最后一层糖,陈嬷嬷轻轻剁动罐子,让其压得紧实,再沿着罐边浇了一圈蜂蜜,最后才封罐。 只做一罐桂花酱,春芜捡的桂花就用得差不多了,若还想做别的,得再摘点桂花来。 这树是长明宫拿来观赏用的,花落了她可捡,但要摘恐怕得有太上皇首肯,不然怪罪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陈嬷嬷似是看出了她的纠结,“万岁爷是好说话的主,摘些花而已,他不会不允的。” 春芜面露凝色,不是她不相信陈嬷嬷,只是太上皇他打第一眼就莫名想杀她,说好的只用照顾啸月,又要她伺候人,说好的等她练好了就给他束发,练好了又用不上她。 好不好说话是一回事,在她看来,太上皇心思难以揣摩,危险随之增加。 远远看着那两棵桂花树,春芜觉得静看花开花落也很好。 春芜回屋的时候,把桂花香也带了回去,翌日一早起来,她还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和前些日子一样,太上皇洗漱完,她就站在一旁,等别的宫人为其束好发,就可以和大家一起退下了。 一个宫女主动上前,要去拿梳子,太上皇抬手打断。 没等春芜疑惑,就听太上皇叫了她:“春芜,过来给寡人束发。” 春芜眨眨眼,知道这阵子心心念念的事真的来了。 “是。” 春芜赶紧上前,什么也不想,只专注眼前这如瀑的发,拿起梳子梳了起来。 这一次春芜束得很快,看着最后那个有曲线的小山包,又看了眼镜中更显英俊的太上皇,春芜非常满意。 她轻快地退到了一旁,浑然不知自己抑制不住还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被太上皇看了去。 刚才叫她梳头,她像是上刑场般,肃着张脸就来了,梳头时只顾着手上的动作,他隐隐期待着成果,现在一看,是梳得不错。 只是束了个发,怎么这么开心? 太上皇坐在镜子前好一会儿没动静,春芜以为太上皇不满意,柔声问道:“万岁爷,可有不妥?” “没有。” 周遭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适才还没有,好像是她带来的。 太上皇起身走到她跟前,轻轻嗅了嗅。 春芜抿唇,背上有些僵硬,这距离不远不近,春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桂花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春芜自己闻的时候味道很淡,她没想到别人也闻得到。 “正是。”春芜想起昨儿个陈嬷嬷的话,瞧着太上皇现在心情不错,她对太上皇说,“回万岁爷,奴婢昨儿个在桂花树下待得久了些,沾上了桂花香。但奴婢看外头桂花开得正盛,便想着摘些来做糕点给您尝一尝,您觉着如何?” 正如陈嬷嬷所说,这种小事,他没有不允的道理。 “挺好。趁着花期没过,尽早摘吧。” 此话一出,面前的人瞬间眼前一亮,飞快欠了欠身,声音都清脆几分:“奴婢遵旨。” [摘个花也这么高兴?] 春芜差点脱口而出那是自然,但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太上皇的心里话,立马抿嘴不言。 好险,差点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敢想,若是太上皇知道自己能听到他心声,会不会立马让人砍了她的头。 太上皇看她欲言又止,疑惑地“嗯?”了一声。 迎着太上皇直勾勾的眼神,春芜忙开口圆说:“奴婢想说,一定尽快做给万岁爷尝尝。” “寡人不急。” 时辰不早了,经福川提醒,太上皇收回在春芜身上的视线,带着人走了。 得了太上皇应允,春芜赶紧去寻了梯子,等到天边泛起鱼肚,她三两下便上了树。 春芜从小在乡野长大,不少上树下河,这会她用一根绳子将自己与一根壮实的枝桠绑在一起,放手摘起桂花来。 她这次背了一个大布包,一副要把桂树薅秃的架势。 春芜一干起活来,很容易忘了时辰,她已经换了好几处,布包里也装了小大半,这棵树摘得差不多了,便换了另一棵。 太阳渐渐升起,透过繁密的枝叶落了点点粼粼在她身上,姣好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春芜抬手一擦,继续摘花。 春芜出门时,啸月看到她费劲搬梯子,问她要做什么,春芜告诉了它,还邀请它一起来,啸月拒绝了。 但啸月自己待着无趣,吃完东西后,还是晃晃悠悠转了过来。 再高处开得正盛的花,春芜得踮脚才能摘到,她卷起袖子,一只手抓住枝干,另一只手去够。 啸月转到树下来时,就看见她脚底似乎要打滑的样子,吓得它大叫起来。 “嗷嗷呜!” [喂,你小心点!] 啸月心急,这叫声异常刺耳,春芜不设防,脚下果真一滑。 “啊!”春芜发出短促的惊叫。 人将要往下坠,腰间的绳子瞬间绷紧,掌心传来刺痛,另一只手顺势抓住枝干,稳住身形。 水蓝色的绣花鞋在空中晃了晃,春芜就这么悬吊在了桂树上。 刚才立足的主干在她身后,她瞧不见,屏气用脚够了半天,也没寻到位置。 “嗷呜嗷呜。” 春芜一下松了气,任由自己如死鱼一般挂在树上。 她低头看去,啸月自觉刚才自己做错了事,现在是又懊恼又着急,在下面来回打转。 “啸月。”春芜叫它,啸月闻声抬头,整张脸都皱巴巴的,仿佛一眨眼,它就要哭了出来。 都这时候了,春芜第一念头居然是,啸月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好了,啸月,别担心,我没事。”春芜缓缓安抚它,“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等啸月冷静下来,她才继续道:“你去叫个人过来帮帮我好吗?” 经春芜提醒,啸月才想起叫人,它着急忙慌四处环顾,想着平时哪里人多。几个转身,一袭明黄色龙袍映入眼帘。 啸月立刻撒腿跑过去。 “嗷呜!” 春芜注意到啸月的动静,转头望去,原本酸涩的手差点没抓住。 她颤声开口:“奴婢,拜见,万岁爷……” 男人自下而上仰望她,浑身却还是上位者的高态。 福川看她这滑稽的模样,打趣道:“春芜,你吊在上面是在活动筋骨吗?” 春芜欲哭无泪,闭上眼求救:“奴婢不小心踩空了,福公公快别打趣了,赶紧救救奴婢吧,奴婢快撑不住了……” 福川窸窸窣窣的取笑骤然停下。 嘎吱声响,有人踩上了她拿过来的梯子。 金色的花朵飘落,枝叶摩挲,沙沙作响。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臂上吊着的重量减轻,紧抓的手松了劲,人缓缓荡了过去,轻轻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手死死抓住就近的东西。 淡淡的龙涎香萦绕,跳动的胸腔,炙热的呼吸。 春芜眼睫轻颤,慢慢睁开了眼。 苍白的小脸颤巍巍仰起,看清来救自己的人时,杏眼瞬时睁圆。 捻了捻手下光滑的绸缎锦料,春芜惊觉自己两手搭在了太上皇的肩上,此刻像是被他全然圈在了怀里。 她眼里闪过惊恐,想要抬手退开。 “别动。” 胸腔的颤动自耳边漫开,震得春芜心直发颤。 “绳子解了,先下去。”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春芜无暇他顾,听话去解开系在腰间的绳子。 两人挨得太近,一不小心,她就会碰到太上皇的胸腹,但太上皇身形没有一点晃动。 春芜心跳得厉害,手不受控制发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反倒是越扯越紧,给她急出了汗。 “别动。”他又这么命令。 春芜停下动作,一双手无处安放,只好举在胸前,跟小兔子似的。 “抱紧寡人。” 春芜犹豫了一瞬,依言抱住了太上皇的腰。 太上皇往前倾身,春芜手臂收紧。 贴得这样近,春芜几乎是埋进了太上皇的胸膛里,她嗅到了他身上的清香。 比龙涎香还好闻。 “铮”一声清脆的撕裂,树枝猛烈摇晃,哗哗落了些下去。 太上皇扯断了绳子。 春芜自觉松开抱住太上皇,候了半晌没动静,头顶传来催促:“怎么还不下去?” 春芜抬眼望着太上皇,他看见她眼底的茫然,眼神流转,示意他脚边的梯子。 啸月和福川在下面稳着,人恍然大悟,缓缓蹲下身,晃悠悠爬了下去。 等她落了地,太上皇才撩袍转身,扶着梯子慢慢走了下来。 脚落了地,太上皇边转身边拍去衣裳蹭上的尘灰,发现春芜勾勾盯着自己,脸上带了憾色。 “为何这么看着寡人?”太上皇问。 春芜咽了口水,直愣愣道:“奴婢还以为,万岁爷会咻咻咻,飞上来,再咻咻咻把奴婢救下去呢,没想到您会爬梯子上来……” “咻咻咻?”太上皇蹙眉不解。 “万岁爷您武艺高强,不是有那个,嗯……” 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春芜急得皱紧了眉头。 太上皇福至心灵,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轻功?” 春芜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太上皇唇角一勾,问她:“你想试试?” 春芜重重点头。 “可寡人不会。” “啊?”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春芜惊得张开了嘴。 太上皇坦白道:“寡人个高,身子重,轻功不好。” 春芜仰头看向太上皇,是很高,刚才靠在太上皇的怀里时,只感觉他的胸口处坚硬又宽阔,好像是挺壮实,但是太上皇竟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还以为太上皇武功高强,没想到人壮实了,会连带着轻功不好。 她一点不掩饰的失望,看得太上皇眼皮一跳,瞥见她手上抓着的半节桂枝,问她:“捡这个做什么?” 这桂枝是春芜落到时踩到的,她随手捡了起来,被太上皇这么一说,看粗细合适,心里有了主意。 春芜信手一弯,拿着刚刚被太上皇扯断的半截绳子绑上,一个简单的花环就做好了。 她拿给太上皇看,太上皇一愣。 [给我的?] 念头才出,就见她弯腰给啸月戴上了。 [原来不是给我的。] 他这两个念头都没躲过春芜的眼睛,春芜低着头抿唇憋笑,太上皇竟然误会了。 “奴婢刚才在树上见啸月在下面急得转圈,觉得它有些可爱,所以想给它做个花环。万岁爷觉得好看吗?” 太上皇还没回答,啸月就打了一个喷嚏。 [太香了,花粉进鼻子了!] 春芜这才反应过来,兽物的鼻子灵敏,这桂花她闻着都浓郁,更别说啸月。 她伸手要将花环拿掉,身旁一只长手先她一步。 春芜视线跟随,只见太上皇拿着花环翻看两下,回答道:“不错。” 说着,春芜就见那花环缓缓落到了她的头上。 戴在啸月脑袋上正好的花环到了她的头上有点大,花环往下落,遮了她些许视线,春芜也就没能看到太上皇扬起的唇角。【】 17、特别 春芜不明白太上皇为何要把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但又不敢擅自拿下,只好将其扶正。 啸月已经跑远,找了个地狂打喷嚏。 花环比她脑袋大,为了不被遮挡视线,她只好一只手扶着,有些不方便,遂问:“万岁爷,奴婢可以拿下来吗?” 太上皇没说话,而是直接替她拿了下来,将花环攥在手里。 太上皇看了看她腰侧的布包,已经鼓起小山包,“摘了这么多,还不够吗?” 洗筛一道下来,能用的不多,春芜摇了摇头。 “你要多少,跟福川说。” 福川突然被点了名,忙诶了一声,“春芜姑娘,这种事吩咐下头人去做就行了,用不着亲自动手。” 太上皇撇了他一眼,福川立马闭嘴噤声。 “奴婢明白了。” 啸月又连打了几个响嚏,三人视线都落到了它身上。桂花香太过浓郁,啸月有些不适。 太上皇对春芜说:“先带它回去。” “是。” 春芜走出了好几步,又哒哒跑回来,盈盈施了一礼,脆声道:“奴婢多谢万岁爷救命之恩。” 都这么久了才想起来说谢,这反应未免太慢了。 太上皇挥挥手,让她去了。 目送一人一狗离开,太上皇才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福川快步跟上,想起才将,福川还在笑春芜的窘态,太上皇一个眼刀递过来,他吓得差点跪下,手忙脚乱就要上去救春芜将功折罪,太上皇却拦下了他,自个儿上去了。 迟来的担忧浮上心头,福川问:“万岁爷,不是奴才不相信您的身手,只是刚才让奴才上去救春芜就好了,您怎么还亲自上了,树那么高,摔着了多危险!” 太上皇斜了他一眼。 福川舔了舔下唇,垂下头小声嘀咕:“您瞪奴才,奴才也要说,多高、多危险呐。” 太上皇不理,吩咐他:“既然如此,那你去帮她摘桂花。” 福川:?这前后说不通吧? “她要多少,你给她摘多少。”太上皇追着杀,“你亲自摘。” 福川:?? [不是,小的?小的好歹是个主事太监啊……] “万岁爷……”福川本来还想跟太上皇求个情,结果太上皇步子迈得更大,几步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忙活了好几日,在桂花落得差不多的时候,春芜做的桂花酱已经可以吃了。 打开密封,桂花的馨香扑鼻而来,春芜就着罐边沾了点,放进嘴里轻吮。 好甜! “看看桂花糕,应该也差不多了。” 陈嬷嬷在案板上和面,手上不得空,于是叫春芜看看蒸笼。 蒸笼有好几层,加上灶台,春芜不够高,只有站上凳子,才能够到最顶层。 春芜怕气跑了,只抬了一小个缝,白气汩汩涌出,飘散过后,春芜看到已经蒸得金黄透亮的糕点,嘴一下就馋了。 “嬷嬷,好了!” “那便先呈一份给万岁爷。” 春芜应着,将桂花糕取出摆好盘,再装上一碟新制好的桂花酱,然后和陈嬷嬷说了声去了。 福川通禀后,春芜端着糕点进去,太上皇听到动静抬头,就见她笑盈盈走进来。 “万岁爷吉祥。这是陈嬷嬷新做好的桂花糕,您快尝尝。” 糕点呈上他面前的矮桌,金灿灿的,飘着淡淡的香。 太上皇拿起一块,裹了大半的酱,春芜还来不及组织,他已经送进了嘴里。 那酱是由糖腌渍出来的,一点就已经很甜,太上皇一下子蘸这么多,怕是会腻得慌。 待太上皇吞咽,春芜急着问:“万岁爷尝着味道可好?” 太上皇点头,“不错。” 太上皇是真觉得不错,又这么吃了两块,才停手。 这下春芜知道了,太上皇不止喜欢吃甜的,还特别能吃甜。 太上皇嘴上说不错,但春芜知道他挺喜欢的,不然也不会没多久盘子就见了底。 后来春芜又让福川帮忙摘了一回桂花,自己亲手做了两罐桂花酱,如今已经有了成品,春芜也把一年来攒下来的两匹好布、些许银两,准备到时候托人给姥姥带去。 她还寻来纸墨,写了一封家书,也没说什么,就是一些细碎的小事,她想说给姥姥听的一些闲话。 姥姥不识字,但村里有读书的秀才,花上一文钱请其帮忙念念即可。 选秀的日子就快到了,秀女们这两日已经进了宫,都住在云秀殿。 福川没有意打听,但还是听人说了,这一批秀女里有一位可谓是真正的倾国倾城之貌,后宫佳丽三千到了她面前,怕是要失了颜色。 “万岁爷,奴才听说那位秀女父亲是柏溪县的县令,官职虽算不得高,但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官!没想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竟能养出水灵的人来。” 不知福川的哪句话说到了太上皇的心坎上,只见太上皇翻书的手顿了顿。 眼尖的福川看见了,以为太上皇起了兴致,笑着凑到跟前:“万岁爷,您对这梁秀女有意?” [万岁爷有兴致是好,怎么偏偏是这个梁秀女!听说圣上匆匆一瞥,也对这位秀女上了心。不过要是万岁爷真喜欢,皇上会不会忍痛割爱呢?] 他心里的嘀咕全被太上皇听了去,还真是个爱操心的。 太上皇佯装生气,将书往矮几上一拍,不小的动静吓得福川不敢再乱想,他战战兢兢看向太上皇,不知主子为何动怒。 “你忘了,寡人亦是从柏溪县出来的?” 福川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瞧他这记性,他就说怎么自己偏记住了这个梁秀女,就是因为柏溪县这个地方! “奴才该死!” 柏溪县是极西的一处边陲小地,缺木缺水,所以才取柏溪二字为县名。 太上皇无父无母,被柏溪县的一个老乞丐将养大,自小就被那乞丐当作乞讨的工具,后来老乞丐死了,得了一好心人出手相助,这才活了下来。 福川记得,救助太上皇的好心人就是当时柏溪县县令的夫人。 太上皇出身卑微,寻常人不敢轻易提起,他今儿个实在是脑子发昏,竟当着太上皇的面说柏溪县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福川嘴上叽叽喳喳求饶,心里头也惊恐万分,双重夹击,吵得太上皇脑袋大。 “好了,你先出去吧!”太上皇不耐烦将他赶出去,等他静一静再让他进来伺候,不然闭上了嘴也会吵得厉害。 “万岁爷……”福川在心中哀嚎,大叫自己真的是无心之失。 太上皇真不在乎别人提及自己的过去,柏溪于他而言并不是禁忌。 他在柏溪有了姓名,见到希望,许下誓言,是他能走到今日不可或缺的一段经历,他并不在乎别人提起那段不堪。 他只是单纯觉得福川太吵了。 他无情挥手,福川再想留也不敢留,本来就说错了话,还不听令的话,就真是不把主子当回事了。 福川一步三回头往外走,要到了门口,突然被太上皇叫住。 “等等。” 福川耷拉的嘴角扬起,他就知道他最得太上皇的心! 他立马折身回去,“万岁爷,奴才就知道您不会生奴……” “让春芜进来伺候。” 冰冷的几个字直接让福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出去的时候把其他人都带下去,人太多了,吵得我眼睛疼。” 太上皇头也没抬,看来是不打算再多言。伤怀的福川没听出太上皇奇怪的话,失落地退下,将春芜叫了进来。 春芜听福川说太上皇叫她进去伺候,浅浅吃了一惊,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没底,她得先探探情况。 “万岁爷心情不佳吗?”春芜问。 福川摇头,“我说错了话,惹了万岁爷不快。进去后若万岁爷没吩咐,你安静待着就成。” 福川没说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想来是她不应该知道的,她不敢多问,点头应下,深吸了口气才进去。 穿过两道屏风,春芜走到了最里间,太上皇正低头看书,春芜没有出声,默默站到了一旁。 太上皇看得很认真,似乎她进来了也没发现。春芜谨记福川的吩咐,安静候着,怕太上皇还在生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紧绷的样子,全落进了太上皇眼里。 “春芜。” 被他呼唤的人立马抬起头往他跟前凑了凑,“万岁爷有何吩咐?” 就不闻回答,春芜偷偷瞥了一眼,恰好撞进他的视线。 不似春芜第一眼看到的古井无波,像一缕银白色的月光照进幽潭,泛起些许涟漪。 [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太上皇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春芜一头雾水。 特别?她有什么特别的?她不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宫女,太上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事。”太上皇敛眸,视线落回书上。 春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悻悻退回去。 太上皇说她特别,是夸她还是骂她?他刚刚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骂人。 太上皇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当然别的地方也好看,可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他心口不一时,他的眼睛都会泄露他的心声。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刚刚他看自己的眼神也怪怪的……难道! 疯了吗?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间,春芜差点惊呼,赶紧捂住嘴。 她的小动作没被太上皇发现,她抿唇放下手,两只食指绕圈打转,还是觉得是自己误会了。 太上皇应该不是喜欢上她了吧? 倒不是春芜自恋,虽然她知道自己长得挺漂亮的,但太上皇最初可是想杀了她,这才没多久,不至于让太上皇转变得这么快。但是刚刚太上皇看她的眼神,莫名地让她觉出一丝温柔,加上那句特别,她才生了这个念头。 不过这念头也有点诡异。春芜归因于自己可能有点春心萌动了。别的暂且不说,太上皇那张脸摆在那儿,她春心萌动实属人之常情。 越想春芜越觉得太上皇方才的眼神与平常无异,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至于特别之处,她还真有,只不过不能让太上皇知晓。 这么一想就对了,于是春芜很快把这个不可能的念头抛之脑后。 站久了春芜脚有些酸,太上皇注意全在书上,春芜便来回换支撑脚,不让自己太累。 太上皇看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看了三本,春芜心中感叹太上皇真厉害。 太上皇又换了一本新的,春芜实在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伸长了脖子偷偷观察,没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反而全是一些小人图。 春芜恍然大悟,难怪太上皇一目一页。 远远望去,小人图表情和动作都挺丰富的,春芜也想看看画的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可惜她不能太上前,看不清楚,心中稍有遗憾。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下午。经春芜提醒到晚膳时间了,太上皇才合上书,叫福川传膳。 福川被叫进来,高兴得紧,吩咐下去后,太上皇没赶他走,他笑着站到了春芜身边。 “福川,你教教春芜,以后你和她轮流到寡人面前伺候。” 福川的笑僵在脸上,手抖得厉害,拂尘都没拿住,啪嗒掉在了地上。 春芜还没来得及因为太上皇的话吃惊,就被福川的拂尘砸了脚,拂尘柄颇有重量,但并不疼,她轻呼一声,见福川面色不好,便替他捡起来递回给他。 福川看了春芜一眼,她一脸诚挚,一看就是太上皇的意思。 [我……我要失宠了吗?] 太上皇听了,嘴角一扯,差点没忍住戳他心窝子:他何时得过宠了? 不过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念在他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便不打击他了。 “放心,长明宫主事太监还是你。” 话是这么说,可春芜也不是太监,这压根不是谁当主事太监的事! 这话福川也就敢在心里嘀咕嘀咕,不敢说出来,只能含泪应下。 “多谢万岁爷体谅,奴才遵旨。” “奴婢遵旨。” 太上皇就这么定了,也不管两个人怪异的神色。 福川是失落,春芜是复杂。 她才把那荒谬的念头打消,太上皇突然就要福川教她,那以后她岂不是他的贴身宫女?她近来在太上皇跟前的表现也不算出众,宫里比她厉害的宫女不少,依太上皇的地位,想要就是一句话的事,怎么偏偏就选中她了? 春芜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18、宣淫 探视的日子将近,春芜得空去找了一回来财。 来财有个哥哥叫来睿,是她们村的第一个秀才,如今在朝为官。 来睿哥哥在京中为官不久,就将一家老小全从村里接到了京中,春芜也是借着那次机会来了京城。 宫里的东西要想带出去很不方便,直接托来财把东西带出宫不方便,而且他如今在御前当差,来睿哥哥又是官员,怕惹出非议。 但探视时经侍卫盘查后便可交与前来探视的家人,来财给家里递了话,到时派一个小厮前来,拿了东西后顺道给她送到她姥姥手里,方便又妥帖。 来财最近在圣上面前表现不错,得了些赏,便都给了春芜,春芜没推辞,全都收下。 春芜麻烦他办事,也给了他一点差使费,这是春芜坚持的,亲兄弟都得明算账。 来财掂了点掂手中的二两银子,笑她:“你非要给,还不如别收我给你的那些赏赐,这二两银子也就其中的一点皮毛。” “不能这么算。”春芜反驳道:“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给我,那是你对我的情谊,我对你亦有情谊,所以我也得给。” 来财被她这话逗乐,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话,觉出点不对劲:“你对我的情谊,就值二两银子?” 春芜摇头,缓缓道:“此言差矣,你有五十两给我二十两,我只有五两,只能给你二两,我对你的情谊与你对我的是相当的。而且,我攒银子比你攒得艰难,这么说来,我对你的情谊还要更胜一筹呢!” 来财仔细一想她的话,好像挺有道理,心里高兴了,毕竟他不是真想要她的银子。 “记得我们说好的时辰,你按时去就行了。还有,说好的给我做新垫子,这都多久了还没见影,你是不是敷衍我?” 春芜不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那样他一定会得意的。 春芜假装没听到,“再说吧。” 说罢,春芜转身离开,来财还不忘在背后提醒:“对了,你到了万岁爷跟前,可别再整日和他的爱宠说话,小心别人以为你着魔了。” 来财不懂,春芜自会小心,不会把他这些话听进去。 春芜回屋放东西的时候发现包袱不见了。她急得不行,把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见踪影。 堂堂长明宫,竟然会有贼人! 正焦心时,有人来叫她去殿前伺候,她只能把这事放一边,先应付了太上皇再说,还可以在太上皇跟前进言贼人一事。 春芜绕过屏风,视线开阔,她一眼就看见了太上皇面前的包袱,还有坐立在一旁见了她就心虚地低着头的啸月。 春芜本想借太上皇抓贼,没想到这“贼”跟太上皇是一伙的。 “啸月以为你要走,舍不得你,就拿着你的包袱来找寡人做主。” 人一进来就盯着桌上的包袱不挪眼,艮啾啾像是要他给一个解释。 春芜不知啸月什么时候见着自己收拾包袱误会了,想着它偷偷摸摸把包袱拿走,到了太上皇跟前哼哼唧唧,嘴角不由得翘起,轻松道“原来是这样,奴婢还以为长明宫进贼了,心道不应该啊。” [原来是啸月这个小笨蛋。] 东西还在,啸月也不是故意的,春芜不会和它置气。 啸月听了她的心里话,一直耷拉的耳朵缓缓立起,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被说是笨蛋也不反驳,反倒呲牙吐舌对她笑。 太上皇被春芜轻快的语气感染,勾唇轻笑,“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春芜上前接过包袱查看了一番,银两和东西都在,在最底下找到了信,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春芜竭尽全力忍住才哭出来。 好好将它们抱在胸前,回道:“都在。” 她走近了,太上皇才发现她微微红润的眼眶,应该是以为东西不见了急的,瞥了眼一旁不敢看人的啸月,轻叹了口气:“寡人替啸月跟你说一声抱歉。” 春芜顿时睁圆了眼,慌忙垂首,“奴婢惶恐!” 忘了,自己是太上皇,她受不起自己的抱歉。 看她很宝贝这个包袱,太上皇转了话头:“怎么把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放在一起?” 春芜回:“过几日就是宫女太监的家人来探视的日子,奴婢托了宫外的人,帮忙把这些东西送给奴婢的家人。” “家中有什么亲人?”包袱里的东西不少,太上皇以为她有不少家人。 “奴婢父母没挺过荒灾,去得早,从小和姥姥相依为命,这些都是给姥姥的。” 荒灾。已是十几年前了,那时他刚起义,正是借助了此番天势。 看她将一封信贴身放着,他适才为确定包袱主人,瞥了一眼,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像是人名和地名。 太上皇问:“你是青……” “青麓村!万岁爷您还记得那里吗?” 提起自己的家乡,春芜情绪高涨了些。 [原来那个字念麓,看上去真难写。] 春芜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上皇居然不识麓字吗? 春芜常去来财家玩,来睿哥哥教来财识字时,耳濡目染久了,她心中好奇,跟着学了一些。 同样的东西她总比来财学得快,来睿哥哥经常夸她聪明。 虽然太上皇出身草莽,但太上皇曾为天子居然识不得几个字吗?那他平时怎么看奏折的?让别人读吗?不怕有大臣忽悠他? 春芜偷偷打量太上皇。 太上皇看着挺聪明的,应该只是恰巧不认识麓字,那个字是有点难写。 “青麓村……”太上皇喃着这个村名,记忆突然涌了上来,“青麓山?” 春芜肯定点头,“对,我家就在那座山旁边。青麓山之战,您还记得吗?” “嗷呜嗷呜。” [记得记得!] 太上皇还没说话,啸月倒先应了声。 青麓山之战,他戎马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战。 自他领兵起义时起,沧国皇帝便一直在派兵镇压,试图清剿逆贼。沧国百年基业在,皇帝固然无能,可他收下不乏能兵干将,沧国军队有存粮有武器有战马,其他小的起义军都被消灭,最后只剩下他的青狼军。 在青麓山时,青狼军遭到了围剿,他和林瀚带着残存的将士分头突围,为迷惑敌军,他和副将石寂从不同的入口逃进青麓山。 青麓山多捕兽陷阱,又有敌军追杀,很快就只剩他一人,还受了伤,幸得贵人相救,才保全性命。 伤无大碍后,他及时与林瀚汇合后,等林扈大将军赶到,里应外合一起解了此次危机。 此后,他自立为王,开始了灭沧之路。 这场战,他忘不了。 “你知道这场战?” [那时的她应该还是个小豆丁,竟记得这些于她而言遥远的事。] 春芜听了太上皇这话,心道太上皇真是太小瞧她了。 “那时奴婢已经八岁了,记得很多事呢。听说仗打到我们村附近了,胆子小的,都背井离乡,生怕受了牵连,奴婢姥姥自小长在青麓村,不肯离开。多亏您的军队守在青麓山与我们村的交界处,不让战火蔓延,奴婢和姥姥才能有今日,所以奴婢一直记得您这份恩情!” 不让战火伤及无辜百姓,是他给青狼军下的死令,没想到竟还能和她有这一层缘分。 太上皇轻笑,“打仗是为了百姓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是青狼军做得好,不必记寡人的恩情,记得他们就好。” 春芜只觉得太上皇这话说得好,眼中多了几分崇敬,她一向软绵的声音坚定不少,“都要记得的,奴婢都会记得的。” 她认真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太上皇眉眼舒展,笑道:“那寡人的青狼军就又多了一份功勋。” 春芜第一次见太上皇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平时清冽的气息也柔和了,春芜有些不敢直视,微微垂眸避开。 微妙的情绪在空中荡开,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春芜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往事,突然记起,那时她还救了一个青狼军的将士呢! 想到这,春芜抬起头,想说与太上皇听,话到了嘴边,却突然觉得不妥。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她救的是个普通的小兵,青狼军将士这么多,不知道那个小兵还在不在,说不定死在了后面的战争中,她现在说出来,难寻认证,太上皇说不定会以为她在撒谎邀功,还是算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年前的一件小事,不必再提及。 太上皇看到了她的欲言又止,问她:“想说什么?” 春芜翕然一笑:“能成为青狼军的功勋,也是奴婢的荣幸!” 太上皇轻呵,她这张甜嘴,他早就见识过了。 春芜的耳尖漫上一点粉意,太上皇这话要是说给别人听,好像有点歧义。 包袱不轻,太上皇看她拿了许久,便让她先把东西拿回去。 春芜本想把啸月一起带回去,但它到了太上皇跟前,就想多和主人待在一起,太上皇没说不可,春芜便先回了屋。 方才在太上皇面前,她查看得匆忙,东西大多都在,她便回了话。现在春芜想重新整理一下,再查看一遍。 两罐桂花酱都还完好,布匹也没弄脏。春芜展开布匹,想重新叠一叠,一本书不知从哪儿掉了出来。 看上去像是太上皇平日看的画册。 春芜瞬间来了兴致,她前些日子正好奇着,现在这册子就到了她手里,春芜把册子捡起来,飞快把包袱收拾好,然后坐下,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拿起画册。 《寻春记·四》,看上去很不错。 春芜翻开画册,前两页开头两个主角就已出场,场景画得不够精细,人画得不错,都是俊男靓女,只是情节有些莫名其妙。 春芜以为是第四册的原因,她不晓得前三部讲了什么,这才觉得有些突兀。她翻开第三页,只见光天化日之下,男子和女子抱在一起亲了。 这么突然? 然后两个人开始脱起对方的衣裳来。 再接下来…… 春芜翻得越来越快,最后啪合上画册将其拍在桌上。此时她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片霞色,身子隐隐有些发热。 春芜以手作扇为自己散热,深吸长呼调整气息。 她虽少不更事,但对这些事还是有所耳闻。 没想到这些日子,太上皇居然一直在看男女闺房之事的避火图! 每次太上皇都面不改色,有时甚至神情专注,春芜一直以为太上皇在看什么高深的,没想到…… 春芜缓了许久,才压下心中的那点燥意。太上皇还等着她去伺候,她耽误不得。 只是一想起太上皇竟然一本正经地看这些东西,方才对他生出的几分崇敬都消失殆尽。 到了殿中,啸月蜷了个舒服的姿势,太上皇还在看画册,春芜不自觉站在了离太上皇最远的地方。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太上皇看了一眼,明显察觉到她的疏远。 [她怎么了?] 太上皇没发话,春芜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他是主子,她一个宫女,哪里敢对主子置喙。 看她不像有事的样子,太上皇也不便多过问,继续看他的画册。 春芜暗中观察太上皇,他在每一页逗留得不久,一页接着一页,就像是过了一遍。 但春芜知晓中间那段的火热,太上皇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气色匀称,呼吸平稳,不见一点旖旎心思。 不知道,说他在看阵法都没有人会怀疑。 太上皇怎么如此平静?难道他已经身经百战了、不屑一顾了? 太上皇身边一直没有相伴的人,陈嬷嬷当时说,是他不想要,春芜现在觉得,说不定陈嬷嬷被太上皇骗了,他不是不想要,而是曾经有过太多,现在进入了倦怠期! 太上皇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盯着自己,抬头看去,人乖顺地低着头,像是他的错觉。再一低下头,那隐隐令人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动声色抬眼,还是一切如常。 奇了怪了,他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 19、沐浴 春芜这阵子对太上皇的情感很复杂。 且不说小时候就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崇敬多少是有的,可自打入长明宫,才发现太上皇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太上皇少年英雄,骑术不错,轻功却不好。 太上皇开国皇帝,雄才伟略她如今是没见到,反而发现他字认得还没她多。 太上皇手握重兵,整天不处理军务,就捧着一套避火图看。 果然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不过,太上皇前几日下旨,晋她为长明宫一等宫女,毕竟她以后要在太上皇跟前伺候,若还只是个二等宫女,不合规矩。 这样一来,她回福乐宫的机会更渺茫了,但是她的俸禄涨了,以后遇上宫阶比她低的宫女,也可被称一声姑姑了。 唉,太上皇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除了最初他莫名想要杀她一事让她忐忑了很久,不过那是他的心声,她入长明宫以来,没再听到过,君子论迹不论心,太上皇也算是个不错的主子了。 今日是探视的日子,恰巧太上皇要去军营中视察,由福川跟着,春芜得空将东西送出去。 她回来时,正好是啸月吃饭的时候,春芜去小厨房把它的饭拿了回来,却没找见它。 春芜有点急了。正要叫人一起找时,远远见一团泥乎乎的东西朝她走来。 是啸月。 库房附近有一汪死水,里头种的荷花早就开败,只剩下一池淤泥,啸月看啸月来的方向,它应该是从那儿弄了这一身。 啸月原本的毛色已经看不出,全身都是泥色,它走过的地方,滴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 啸月还没发现春芜一脸土色,撒欢冲着春芜跑过来。 [我身上痒痒的,去滚了几圈,太舒服了!] 啸月吐着舌,边说边要过来贴春芜,她吓得赶紧挪开脚。 “嗷呜?” [怎么啦?] 看着眼前这偌大的一团泥球,春芜一脸苦涩,“啸月,你这样得给你洗多久才能干净得像今早我出门一样?” “我不洗澡。”啸月一听,用力摇头甩尾,泥水四处飞溅,“我这样就能弄干净了。” 春芜在啸月动作之前飞快跑远,但没能幸免,泥点溅了她一身。春芜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的怒火,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给啸月洗澡。 “不行,必须得洗,我现在就去小厨房打热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嗷呜嗷呜!” 春芜从走变跑,根本不管啸月的反对。 很快,一个装满温水的大澡盆摆在了啸月跟前,春芜抬抬下颌,示意它自己进去。 [不要!不洗!] 啸月扭头,走到树下趴着,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春芜好说歹说了许久,啸月还是耍赖不动,饶是春芜再好的脾气,现在也有点急火攻心。 她站直身子,挽起袖子叉腰而立,语气难得重了些:“啸月!你再不动我可就动手了!” 啸月瞥她一眼,傲娇地别过头。 [哼,你动呗,反正你挪不动我。] 啸月仗着自己体型不小,她又嫌脏,才不把春芜的这点威胁放在眼里。 竟然看不起她,村里屠户胡叔杀猪的时候,她可按过猪,她倒要让啸月看看自己挪不挪得动它! 春芜蹲下身,不顾啸月身上的污泥,一把抱住它,在它惊愕的目光中,一口气将它抱了起来。 “今天你不洗也得洗!” “嗷呜!”春芜小小的个子,啸月没想到她真能抱得动自己,眼看澡盆越来越近,它开始挣扎起来。 春芜力气不小,但抱啸月还是有点吃力,啸月这一挣扎,她抱得更费劲了。 沾了泥的啸月,比过年猪还难按,它猛地往外一挣,自个落在了澡盆里,立马狂吠着往澡盆外跳,又弄了春芜一身水。 “啸月!” 春芜本来都要生气了,可是看到啸月眼里的愧疚,她又气不起来。 [对不起……但是我就是不洗!] 春芜两眼一黑,气势汹汹就要过去抓它,啸月身子灵巧,几个旋身,把她遛得团团转,啸月玩性大发,已经忘了洗澡这回事,逗起春芜来。 太上皇回来听到动静过来时,以为一人一狗要里打起来了。啸月跑春芜追,啸月有心捉弄人,把人弄得乱七八糟的。 春芜又扑了个空,啸月站在台阶上,吐着猩红的舌头,嘴角上扬,眼里透着精明,春芜这会汗都跑出来了,几近抓狂。 “这是怎么了?” 春芜回头,瞧见了太上皇,她心中气血正翻涌,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这狗玩泥把自己弄得这么脏,我要抓来给它洗干净!” “嗷呜!” [我是狼,还有,狼不洗澡!] 太上皇插不上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春芜终于抓住了它,拖着就要把它往澡盆里去。 啸月还不肯屈服,一只脚被春芜放进盆里,才碰到水面,就扑腾激起一阵水花,甩了春芜一脸。 水珠溅进了春芜的眼睛里,她闭眼缓释,手上力气一松,啸月挣脱了。 “啸月!”一道不大却颇具震慑力的声音响起,一时没了动静。 春芜歪头在衣袖上蹭了蹭,勉强睁开眼,就见啸月老老实实站在盆里。 黑色的影子在脚边明晰,一转头,太上皇蹲到了她的身侧。 “乖一点,别欺负人。”太上皇的语气听起来冷冰冰的。 啸月的耳朵耷拉着,嘤嘤叫着。 春芜还以为他动怒了,连忙为啸月开解:“万岁爷,您别训啸月了,啸月很乖,没欺负奴婢。” 太上皇敛眸瞥她,她顿生说错话的感觉,微微垂头。 啸月巴巴看着太上皇,眼神可怜,像做错事的孩子。 [主人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和春芜玩玩,没有欺负她……] 可太上皇读不懂啸月的心,见它不再胡闹,对春芜说:“现在可以给它洗了。” 原本人仰马翻的场面,因为太上皇在这,谁也不敢造次。 太上皇就在旁边监工,春芜不敢打马虎眼,洗得可认真了。 真洗起来,啸月没之前那么抗拒,春芜还细心地给它搓背,它舒服得躺在盆里要她再用点力。 春芜没搓多久,力气已经告竭,手软绵绵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上皇叫住她:“寡人来吧。” 春芜有些惊讶,在太上皇的眼神示意下,愣愣地把帕子递了过去。 春芜起身站到一旁,太上皇亲自动手,啸月是开心的,尾巴扑棱棱拍着水面,太上皇一看它,尾巴不摇了,但仍高高朝天勾起。 而福川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太上皇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手上动作一点不生疏,为啸月清洗耳朵时,手法娴熟,轻轻揉搓,舒服得啸月眯起了眼。 荣妃娘娘爱虎头,但她是主子,这些琐碎小事都是交给春芜打理,毕竟再怎么喜欢,也只是一只兽物。 可太上皇底下那么多奴才,他却屈尊亲手给啸月洗澡。 仔细回想,她畏惧过太上皇手中的生杀大权,好像并没有畏惧过他这个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春芜渐渐觉得,太上皇和宫里其他主子不太一样。宫里的主子无论大小,都是有家族倚仗的,哪怕靖元帝,其家族亦是前朝的大家。 他们骨子里多多少少都带点矜贵,因为他们生下来就是主子,在他们眼里,很少把奴才当人。 而太上皇并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他神情、气质是冷的,可若是走近他,不会觉得相隔千里。他眉眼、语气是硬的,可若是和他对视说话,不会觉得如芒在背。他手上是染血的,可没听说过他滥杀无辜。 总之,太上皇好像没什么架子。 洗得差不多了,太上皇拍拍啸月,它自己走出澡盆,找了个墙根猛甩身子,地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 春芜怕啸月着凉,要去找块布给它擦干,太上皇叫住她。 “剩下的交给福川,你先去把自个儿拾掇干净。” 太上皇这么说,春芜才想起自己也被啸月弄了一身泥,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太阳快下山了,阵阵晚风吹来,带了点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她点头应下。 春芜收拾好后,啸月也恢复了从前的美貌,整只狗看上去都白净了些,春芜这才意识到,啸月应该是许久没洗澡了,才会身上痒,然后去跳泥坑。 这会它跑过来扑她,她可不躲,还张开了手迎它。啸月这一扑没收劲,春芜结结实实跌了个屁股墩,摸着啸月身上软乎乎的绒毛,那点疼也不算什么了。 啸月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春芜觉得有些熟悉,凑近了闻,好像太上皇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有点好闻。 今日太上皇去军营中,和将士们比划了一番,出了一身汗,回来时给啸月洗澡,衣裳也湿了不少,用过晚膳后,便叫人备了水沐浴。 来长明宫这么久,春芜还是第一次伺候太上皇这个,本想着不就是主子洗个身子,她当了这么久的宫女,肯定没问题,就跟下午给啸月洗澡一样就成。 春芜忘了,她下午给啸月洗澡可不轻松。 几个太监来送换洗后太上皇要穿的衣裳和一些沐浴用的东西,春芜跟着一起进去。 净房的轻纱帷幔已然放下,一层层撩开走进去,春芜的心蓦地跳快了些。 “林瀚要是想坐上林老将军的位置,还得多练几年。”太上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福川:“奴才倒觉得林小将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可真就是上阵父子兵了。” 太上皇褪去外衫,只留一件里衣,福川接过递给小太监,看太上皇朝浴桶走去,自觉遣退其余人。 太上皇沐浴时不喜人在跟前伺候,一般都是其余人退到最外间,他在最里面的一层帷幔外候着,听候差遣。 福川撩开帘子,差点和春芜撞了个满怀。 春芜身后烛火摇晃,她脸上半明半晦,福川被吓得不轻,捂住胸口气声道:“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在这一声不吭的。” 春芜掩去局促,指了指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解释来意:“他们来送东西,我来伺候万岁爷沐浴。” 福川听得一愣,先叫人把东西放进去,又回头跟春芜说:“忘了跟你说了,万岁爷不需要人伺候沐浴,你先出去吧。” “哦,好。”春芜眨眨眼,心头舒了一口气,原来太上皇不用人伺候。 两旁的太监将帷幔撩开,里头多了四盏烛台,更亮堂些,春芜被吸引了视线。 正中间是一个五人合抱的大浴桶,上方飘着白雾,太上皇只着一身黑色里衣,正探手试水温,待太监们把东西都放下往外走了,太上皇才抬手脱里衣。 系绳一扯就开,绸缎做的里衣料子光滑,不等太上皇伸手去扒开,自己就顺溜滑开,往身侧敞落。 衣襟越敞越大,春芜已经瞧见了太上皇胸口的肌肤,在衣衫彻底敞开前,春芜惊得闭上眼睛,忙不迭捂上转身。 她的动作还是慢了,她看到了,太上皇的胸口,是蜜色的。 太监陆续退出,帷幔渐渐放下。太上皇抬眸,于最后一丝缝隙,见到了某人怂立的背影和泛着粉意的耳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就只解开了一件上衫,什么都没漏,这有什么。 福川把人都招呼走了,才注意到春芜捂着眼睛瑟缩在一旁,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福川上前拍拍她的肩头,春芜吓得一哆嗦,她这反应看得福川摸不着头脑。 春芜僵硬地转过头,福川以口型让她先出去,春芜飞快点头往外走,没走两步,后头传来了清晰的水波荡漾声。 “哗—哗—” 眼前莫名浮现前些日子她一扫而过的避火图,赤身而立的男子抱着娇软无力的美人…… 不行不行!这种污秽之事,她怎么能记得! 春芜轻拍自己的脑门,试图把这些不正经的东西全都拍走。 可她越不让自己想,那些图反而越要往她脑海里钻。特别是太上皇乍漏的那点男色,久久挥之不去。 好像,有点大。【】 20、愁绪 春芜今儿个进长明殿前,一个劲告诉自己别乱想,等到了太上皇跟前,视线不自觉就往不该看的地方去了。 太上皇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金丝龙袍,看上去显瘦。 以目寸量他的胸膛,似乎有她五六个手掌那么宽,之前她没注意过。 听见声响,春芜知道茶盏里的茶快喝完了,她叫人上了新茶。 春芜上前奉茶时,瞥见太上皇起伏的胸膛,脸上蓦地一热。 太没出息了! 这时,福川突然进来禀报:“万岁爷,皇上身边的朱立忠方才来过,说是未时末皇上要来长明宫坐坐。” 太上皇嗯了一声:“叫陈嬷嬷备些皇上喜欢的茶点。” 这话是对春芜说的,春芜点头应下。 福川问:“这个时辰,要备晚膳吗?” 太上皇摇头:“只怕皇上坐不了那么久。” 连春芜都能听出,太上皇这话别有深意。仔细一想,从春芜进殿开始,她就觉察到殿中弥漫着无形的压抑,源头来自于太上皇,他似乎心绪不佳。 福川给春芜使了个眼色,她领会退下,还没走远,又听太上皇吩咐福川:“去挑几件趁手的兵器摆在殿前,皇上来,就请他到殿前。”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春芜就是莫名地寒从脚起。 不是说太上皇和当今皇上是结拜兄弟,并肩作战数载,太上皇初初登基之时,便封其为唯一的王爷,赐宅京中大户,常命其与国相高延共商国事。后来太上皇要禅位,第一人选便是如今的圣上。 太上皇回宫,靖元帝以隆礼相迎,愿将军中大权交与太上皇,可见对其信任,但今日几句话,在春芜听来,事实与传言好像有所出入。 春芜心中存疑,但她不是多嘴之人,再好奇,到了陈嬷嬷面前也只交代太上皇吩咐的事。 陈嬷嬷一听,很是高兴,拍着胸脯说都交给她就行了。 “他们兄弟二人,感情还是像以前那么好!”陈嬷嬷不禁感叹,春芜轻然一笑。 秋日的午后,太阳依旧刺眼,靖元帝的仪仗很威风,远远就看见了乌泱泱一队人。 轿撵停下,旁边身着绯色宫服的太监搭手相迎,明黄色龙袍的人负手而立,望着长明宫的牌匾。 “圣上驾到!”旁边的太监高唱。 福川带人出来相迎,行了礼后,将靖元帝引入宫中。 春芜远远先瞧见那一抹夺目的明皇,自觉垂下头不敢多看。 她跟前的太上皇,正擦拭长刀,心无旁骛。 待一行人走近,太上皇收刀相迎:“皇弟来了。” 往前迈了一步,就见朱立忠张开双手护在靖元帝身前,一脸惊恐:“万岁爷,您这是何意?” 福川已到了太上皇的另一边,太上皇还未说话,就见靖元帝皱了皱眉,喝道:“朱立忠!” 朱立忠自觉反应过分,收回手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靖元帝才继续说道:“皇兄这是要和朕切磋武艺,别大惊小怪的!” 靖元帝转头看向太上皇,笑问:“皇兄,是吧?” 太上皇轻笑:“还是皇弟懂寡人。” 他将手中的刀柄递向靖元帝,刀锋对着自己也不在意。 靖元帝接过刀,横放胸前,看着锋利的刃面,赞叹道:“好刀。” 太上皇做了个请的手势,靖元帝执刀上前,福川拉着春芜退到阶下。 太上皇要去拿自己的刀,他身处靖元帝后方,并未设防。 靖元帝经过春芜时,春芜见他突然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春芜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仪,下意识出声提醒,身子也差点冲出去,身边的福川及时拉住了她。 两人动作太快,春芜并未看清,只见两道身影交替,“铮”的一声,利刃出鞘,铁片清脆的碰撞,彰显太上皇并未落下风。 黑色的身影利落,一招一式力量十足,看得春芜悬着的心慢慢冷静下来,逐渐沉浸在二人的比试中。 真有劲!太上皇一看就是用腰部发力,每一刀都威力十足,击得靖元帝下盘不稳。 春芜在心中为太上皇助威过后,突然心中有些后怕。 靖元帝才是如今的天子,万人之上,无人能冒犯,纵使太上皇是他皇兄,如此不给靖元帝留情面,靖元帝会不会发怒? 按理来说,如今靖元帝才是真正手握天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包括太上皇。 “哐当!”长刀掉落在地上,打断了春芜的思绪。 抬眼看去,太上皇的刀已经架在了靖元帝的肩膀上,后者笑道:“这么多年了,朕的刀法还是不如皇兄。” 明明靖元帝的眼睛也在笑,可春芜就是觉得莫名的渗人。 太上皇背对她,她看不到太上皇的神情,说出来的话是一点不客气:“三年不曾好好练习,自是难超过寡人。” 春芜没想到,太上皇对待当今天子,也是如此直白。 靖元帝抬手一扔,刀稳稳入鞘,太上皇却是慢慢走到兵器架前,将刀放了回去。 “陈嬷嬷备了皇弟爱吃的点心,进来边尝边说,别辜负了陈嬷嬷的一番心意。” 福川支肘挤了挤春芜,春芜反应过来,连忙跑去小厨房。 这边二人刚入座,春芜端着温热的糕点过来了。 两人不在内室,而是长明殿的待客厅,春芜打进来就一直低头不敢乱看,把糕点放在桌子上,动作再轻,免不了声响。察觉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硬着头皮退到一旁。 “皇兄身边的人个个都很忠心,连一个宫女都如此心系主子。” 刚才春芜那声小心,在场的人都听了去。 太上皇饮了口茶,语气平缓:“人不忠,留在世上早晚是个祸害。寡人身边,从不留那样的人,以免引狼入室。” 靖元帝:“皇兄说得有理。” 太上皇为她解了围,春芜松了口气。 太上皇端了一盘点心到靖元帝跟前,“陈嬷嬷最拿手的点心,皇弟尝尝。” 靖元帝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就放下了,“陈嬷嬷的手艺不如以前好了,这么甜。看来是人老了,把握不住那个度了。” “哦?”太上皇嚼着糕点,说,“寡人怎么觉得,味道没变。” 味道没变,变的是品尝的人。 “皇兄,朕记得你从前不爱吃甜的,怎么现在喜欢这么甜的东西?” 至此,春芜已然知晓,太上皇和靖元帝的感情,或许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好。连她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宫女都能发现太上皇爱吃甜食,与太上皇做了这么久的兄弟的靖元帝却不知道。 “或许是人年纪大了,就爱吃点甜的。”太上皇这话,差点让春芜笑了出来,冷不丁的这么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靖元帝无意与他讨论甜食,依旧提起今日早朝之时,被他回绝的旨意。 “皇兄,朕此次来,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当真不要朕赐给你的几个秀女?” 此话一出,春芜一头雾水。靖元帝气势汹汹来,就为了当月老牵红线?堂堂天子,应该不至于这么闲。 可这若真是天子的意思,太上皇会不会遵守? 太上皇说:“皇弟,你了解寡人,寡人不想要的,没有人能强求。” 闻言,靖元帝眼中不见怒火,而是一眼漠然:“朕知道了。时候不早了,朕还有折子要批,先走了。” 太上皇起身相送,靖元帝阔步离开。 春芜看了眼没吃几口的点心,知道这一场是不欢而散。 春芜想把点心撤走,太上皇叫住了她,“给寡人留一盘,剩下两盘,你和福川分了。” 太上皇走到她跟前,瞧了眼她身上青绿色的衣裳,挑了盘颜色差不多的糕点。 春芜抬眼看他,眼里有好奇。 太上皇说:“就当刚刚你护住的奖赏。” 福川乐呵呵过来谢恩,春芜却是由好奇变为疑惑:“奴婢护的主,怎么连带着福公公也要赏?” 福川的手僵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骂春芜这个没心肝的,若不是刚才他拦着,真让她冲上去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万岁爷您就值一盘糕点吗?” 太上皇沉重了一个中午的脸这会总算带了点笑。 “那你想要什么?”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怪会顺杆子爬。] 春芜抿唇,自觉理亏,这本来就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分内之事,还是别为了眼前的这点小利小惠坏了她在太上皇心中的形象。 “奴婢不敢,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只求万岁爷寿与天齐,吉祥万安。” 此话一出,旁边的福川瞪大了眼,这马屁拍的,他之前没看出来春芜是个小滑头! 而太上皇,眼里带了点戏谑的笑。 [想要赏赐,怎么就这么点胆子?] 不得不承认,春芜就这么点胆子。给根杆子她敢往上爬,要是杆子的主人看她一眼,不用发话,她自己滋溜就会滑下来,还会默默给别人把杆子擦干净。 识时务者为俊杰。春芜还是懂点大道理的。 [本来还说赏你个玉如意,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寡人也不会强人所难,非要给你赏赐。] 闻言,春芜懊悔不已,一口心头血喀嗓子眼,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既然如此,那这糕点你还要吗?”太上皇问。 春芜毫不犹豫道:“要!” 再不要可真是折了夫人又折兵! 太上皇笑意更盛,好像已经看破了她的心思,春芜迥然垂下头,和福川一起谢了恩。 春芜先端着糕点下去了,太上皇脸色的笑意渐渐没了,他看了眼面前的糕点,适才还挺想尝尝的,眼下却没了胃口。 福川见太上皇眉眼间浮上愁绪,关怀道:“万岁爷可有什么烦心事?” 其实福川知道万岁爷的愁绪与靖元帝有关,但他身为奴才,两边主子都不敢得罪,他不好直言是否是因为靖元帝。 太上皇称帝时,福川便在太上皇身旁伺候,六年前他与靖元帝的之间以兄弟相称,以诚心相待。但六年后的今天,两人面上为兄弟,实则更像君臣,或者是说,靖元帝想要成为君臣。 太上皇此次回宫突然,起初他同福川说要出宫游历之时,并未说明归期,只说要带着啸月走遍山河,或许永不再回来。 可是一年前,各地纷纷有官员离奇死亡,死状各异,但都实属残忍。纠其共通之处,发现他们都曾是太上皇青狼军的部下。 一个两个可以说是巧合,可接二连三的噩耗,让人不得不起疑。 靖元帝虽下旨命人彻查,但一年多了,案件仍旧没什么进展。 福川虽没问过太上皇,但他觉得太上皇回来,肯定有这一层原因。 “福川。”太上皇说,“你先下去,让寡人静一静。” 春芜端着糕点走出长明殿没几步,看见啸月垂着尾巴在前面走着,春芜几步上前,问它:“你怎么来这儿了?” 一见她,啸月便瘪了嘴,嘤嘤叫着。 [春芜,主人不开心了该怎么办?]【】 21、桂影 太上皇不开心? 春芜回想,好像确实如此。从上完朝回来,太上皇面上看不出喜乐,但春芜能感受到他情绪不比寻常。 “你知道万岁爷为什么不开心吗?” 啸月如今丧着张脸,比之前吃相思之苦时还要郁闷,春芜知道它护主心切,也跟着担忧。 啸月显然知晓缘由,它说:“是因为崔长庚。” 饶是没人听得到啸月的话,春芜还是惊得左右环顾了一下。崔长庚,是靖元帝的名讳,她们这些下人是不能直呼的。 在外头人多眼杂,春芜怕自己和啸月的交谈被人看去做文章,她便拉着啸月想要回屋说,啸月却领着她往偏殿去了。 “啸月,这是要去哪儿?” 春芜看着啸月冲着一处有太监把守的房间去了,心中有些不安。 到了跟前还不待春芜开口,两个太监看见啸月,便自觉打开了门,顺道唤了她。 春芜跟着啸月往里去。 进来后春芜才知道,这个偏殿里里外外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盔甲。其中几把长刀,和方才太上皇同靖元帝比武时所用的很是相似。 啸月走到最里面的那间隔室,停了下来。 冰冷的银光照进她眼里,春芜抬手遮住,从指缝间看去。 一具高大的影子隐匿在黑暗中,春芜吓得连连后退,但影子并未动作,啸月站在她身前丝毫未动,春芜勉强自己镇定下来。 闭上眼再睁开,春芜才发现,那不是人,而是一具玄铁盔甲。 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下,它吞噬着光芒,转为自己莹亮的墨色,由上而下一股说不出的冷硬。肩甲上一对目眦欲裂的凶兽,都不及这具盔甲给人带来的威压。 通圆的甲身让整副盔甲看上去少了一分锐气,甲片像龙鳞一般层层交叠,坚硬又不失美观。 同色的头盔垂立,乍一眼看去,似有人在沉睡。 它矗立在厅堂正中央,不知为什么,春芜觉得,只有不见光明的堕落神明才配得上它。 啸月后腿弯曲,坐立在玄铁盔甲跟前,目光迥然,神情虔诚。 这是太上皇曾经所穿戴的战甲。自太上皇的铁骑踏进皇宫的时候,就被搁置在此,外出游历,行囊从简,因其过重又占地方,所以没有带走。 一晃眼,太上皇上一次穿这副盔甲已经是六七年前。 啸月感叹:“其实我已经有些不记清主人穿这身盔甲是什么样子了。我只知道很威风。” 随着啸月的视线望去,春芜发现盔甲的后面,还摆了一排兵器架。枪、刀、箭、鞭,都带了些陈旧的痕迹,啸月说,那些都是太上皇以前用过的兵器。 啸月似是想起了以前,自顾自说起来:“从前崔长庚最为崇敬主人。他崔氏一族是前朝的罪臣,在流放途中,他族人拼尽全力才将他一人救了出来。他走投无路,来投奔主人,主人爱惜人才,将他留在身边,授他武艺,给他爵位,甚至还将皇位让给了他,这都是因为主人真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可惜才三年,他就完全变了。”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皇帝,万人之巅,已经不再记得主人是他的哥哥,他把主人当做他皇位的威胁,处处提防,可皇位本来就是主人的,只要主人想要,随时可以拿回来!” 春芜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上前一步抱住啸月,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啸月,这可不兴乱说。” 自己刚刚,是听到了太上皇的不轨之心吗? 春芜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不轨,毕竟皇位确实曾是太上皇的。 可如今靖元帝正是盛年,即位以来,颁布了许多惠民强国的政策,是一个不错的皇帝,若太上皇没有合理的由头就要复位,动摇国本,可能会陷入不义之地。 啸月打断她的猜想,“我就是这么说说,主人对皇位才没心思呢,要有干嘛给别人?” 春芜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 啸月余光瞥见兵器架旁边暗处里的一抹暗光,突然起身小跑过去,从那儿拖了一副小盔甲出来。 春芜上手摸了摸,材料质地与太上皇的这副一样,只是这副小得多,而且看上去也不像人穿的。 看啸月尾巴竖起,春芜反应过来,这是啸月的盔甲。 “只是我的!我穿上去可霸气威武啦!” 啸月用鼻子去拱,试图想把自己套进盔甲,但它久不碰这副盔甲,已经找不到头脑了。 春芜看它推着盔甲跌走,快撞上一旁的柱子,不由笑出声,“好了,我来帮你穿。” 春芜弄清楚了每一块盔甲的位置,一一给啸月穿上。果真如它所说,穿好之后,啸月大眼一瞪,颇具气势。 啸月没神气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春芜有些心疼,温柔问它:“怎么了?” 啸月开始述说起它印象深刻的一些往事。 草原、荒漠、峭壁、极寒之地……听啸月一一数来,春芜才对这位诛暴君、开新国的皇帝有了一点实感。 啸月自是心疼它的主人,从它感情充沛的话语里,春芜也开始对他有了一点点心疼。 春芜看着那身玄铁打造的铁甲,上面泛着的寒光,莫名让人胆寒。但是她仿佛因此看到了曾经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太上皇。 从前只是觉得太上皇厉害,因为他,天下百姓才能有安居乐业的机会,纵使这个机会,是用鲜血浇筑的,可他们别无选择。 经历这么多磨难的时候,身边都只有啸月,他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孤寂无趣呢? [啸月想回到从前。虽然那时主人不能给我吃好的、住好的,主人还总是带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死在哪个地方,但是主人和我都很自由快乐。] 春芜被啸月眼里的向往感染,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想起方才啸月的问题,她问:“啸月,以你在万岁爷身边这么久的经历,你知道万岁爷失意的时候,会做什么吗?” 啸月被这么一问,开始低头思考起来。突然它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 春芜听了,抿嘴有些为难,但一想到福川,心里又有了主意。 她拍着胸脯道:“交给我!” 啸月闻言,高兴得想蹦跳,但它穿的盔甲太重,阻碍了它的动作,它只好眨巴着眼看着春芜,眼里全是崇拜。 月夜。 桂影半墙,花已落尽,只剩幽绿的一树绿叶。 啸月咬着太上皇的袍角,缠着闹着把人扯了出来。 “啸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啸月咬着衣袍,不好出声,只能咕噜咕噜发出声响,让他更是一头雾水。 远远听到了树叶摩挲,瞥见一抹嫩黄消失在墙根处。 福川扛着梯子,跑得气喘吁吁,春芜听说武功高强的人,五感比普通人更灵敏,她怕太上皇发现,计划泡汤,只好把手里折的桂枝往臂下一夹,跳起来捂住了福川的嘴。 “嘘——小声点!” 福川一口气上不来,眼睛翻白,差点撅了过去。 春芜拖行福川到一处隐秘的地方蹲下,这才松手。 福川得了气,猛吸一大口,幽怨瞪着在一旁张望的春芜。 死丫头,差点没把他憋死! 春芜见太上皇和啸月要过来了,用手肘支了支福川,悄声问他:“东西准备好了吗?” 福川一直瞪着她,可她根本不回头看他,只一味支肘戳他。 福川从身后拿出一坛酒递到她面前。 春芜两眼放光,回头夸他:“福公公,真有你的!” 福川没好气哼了一声。 “是我要的好酒吧?万岁爷保管喜欢的那种?” 哎哟!这小丫头还质疑他!福川眼神漏了凶,春芜抿唇,眨巴着眼,见她这样,福川也没了气,点了点头。 啸月扯着太上皇到了仪门处,它抬起前腿搭了搭门槛,示意太上皇往那儿坐。 太上皇顺它意坐下,啸月挨着他的腿,仰头看天。太上皇循着它的目光看去,一轮残月高悬黑夜之中。 皓月不与碎星争辉,共绽光芒。 “你想和我一起赏月?” 啸月听懂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太上皇摸摸它的脑袋,重新抬头仰望。 啸月喜欢月亮,特别是刚跟着太上皇行军的时候,它总爱深夜跑到高处对月嚎叫,吵得将士们难以入睡不说,有时还会招引来一些深林野兽,经太上皇训了几次,才改了这个毛病。 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一时间,一人一狗就静静地待在一起。啸月一回宫就发现了崔长庚的变化,也有些明白主人为何突然回京。主人伤感它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用头去蹭主人,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背。 这是它能想到的所有抚慰人心的事了。 夜风寒凉,枝叶沙沙作响,淡淡清香弥漫开来,点点黄蕊映入眼帘。 是桂花吗? 桂花不是早就开过了吗? 太上皇抬手接了几朵,发现是干花。 小跑声由远及近,太上皇转眼,不知道啸月什么时候跑走了,咬了一个网兜回来,里头是一个酒坛子。 啸月把绳头往他手里塞,太上皇接过,把酒拿了出来。 “给我喝?” 啸月点头,太上皇紧接着问它:“哪儿来的?” 啸月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它忍不住往一暗处瞥。 太上皇唇角轻弯,他打开酒封,顿时酒香四溢。 “鬼鬼祟祟躲哪儿干什么呢?” 太上皇握着红绸布的手一翻,本来软绵绵的红绸布突然像石子一般飞出,砸进了黑暗中。 “哎呀!”一声低低的惊呼过后,一阵窸窸窣窣,就见春芜捂着额角,被福川半推着挪了出来。 对上太上皇的视线,春芜放下手置于身前,两人看起来都有点心虚。 “万岁爷。” 太上皇招手,春芜心领神会,走到他跟前,不用招呼,啸月自己站到了春芜旁边。 太上皇转着酒坛,借着月色能看清里头的波澜。 “自己说说。” 春芜的话到了嘴边,被福川抢先了:“万岁爷,都是她的主意,她说是为了您好,奴才才帮她的!” 太上皇盯着他慌乱的神情。 [都说了万岁爷想静静,非说要哄万岁爷开心,这下可好,要是哄不好万岁爷,有我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哄他? 太上皇眼中浮现一抹玩味,转眼看向她。 他没发问,想听她自己说。 春芜迎上他的目光,并无惧意,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杯,递到他面前,眉眼轻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万岁爷,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小的们解不了您的烦心事,但给您找坛酒的本事还是有的。福公公都说了,您最喜欢这酒,您快尝尝,多年不饮,看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 太上皇接过酒杯,没有动作,看着她不说话。 春芜赶紧把酒坛子抱过来给太上皇斟酒。 太上皇垂眼,瓷白酒杯里是清亮的酒水,一朵翻飞的桂花这时刚好落了进来,微微荡漾。 春芜看他犹豫,说:“万岁爷放心,福公公试过了,无毒。” 太上皇好像不信,抬眼打量着她。 春芜便把酒坛塞进福川怀里,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只酒杯,让福川给她倒了一杯酒。 “奴婢试给您看!” 福川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已经仰脖子一口闷了。 辛辣刺激的感觉从喉间漫开,春芜一张漂亮的小脸瞬间皱成一片,她剧烈咳嗽过后,无助地张开嘴,吐也吐不出来,神情痛苦。 啸月一脸担忧地看着春芜。 福川没忍住嗤笑一声。 而太上皇移开视线,杯沿挨上唇边的时候,唇角不自觉上扬。 这酒太烈了。春芜虽然不是很懂酒,但口感这样烈的酒,定然算不得什么好酒。 “寡人就喜欢这样的烈酒。也许是寡人没口福,喝不惯宫里的那些琼浆玉液。” 春芜酒劲还没缓过来,先把话接上:“才不是呢?人各有好,您喜欢的酒对您来说就是好酒。别人觉得酒好是用工艺繁杂程度来决定,可奴婢觉得要让饮酒的人觉得好,那才是好酒!” 闻言,太上皇看向她,秀眉还蹙着,声音也不如以往清脆,看来这口酒是真把她辣着了。 年纪不大,看事情倒通透。 春芜听了,有些小得意。那是自然,她偶尔也会无师自通参悟一些大道理。 太上皇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福川会意,上前倒酒。 几杯酒下肚,虽然还没醉意,但他确实感觉心头舒畅不少,一杯紧接着一杯,不多时,他眼前有了几分朦胧。 春芜见太上皇这样,颇有一副和闷酒的架势,这可不是她的本意,她把酒杯放在一旁的台阶上,跑回适才她和福川藏身的地方,把桂枝拿了出来。啸月一直跟着她。 太上皇视线一直追随她,见她抱着一根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树枝哒哒跑过来。 啸月跟在她的身旁,像她的小尾巴一样。 到了跟前,春芜把树枝递给他,朗声道:“奴婢听闻万岁爷曾是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功夫高强。今日月色正好,您又小酌怡情,不如您亮几招给奴婢看看,让奴婢开开眼?” 怕被拒绝,春芜眨巴两下,杏眼变得水润,她作怯状低下头,软着声音:“奴婢身份低微,虽得荣妃娘娘青睐,但好多东西都只是听别人说过,没见识过。等到年纪出宫了,回乡去被人一问,什么也说不出来的话,岂不让人觉得奴婢来京城转了一圈,还是个乡巴佬?您是我们村里人眼里的大英雄,奴婢要是告诉他们,奴婢见过您舞剑的英姿,肯定羡煞他们……” 说罢,春芜抬眸看向太上皇,一脸诚恳。 漫天繁星揉碎了洒在她眼底,好不耀眼。 他心头颤动,只说得出一个好字。 福川震惊太上皇竟真答应了她的请求,在他懵然之际,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太上皇从春芜手里接过树枝,身形扭转,一个旋身落地,桂枝从他身前拉过,挽出好看剑花。 这桂枝怎么在她手里是树枝,到了太上皇手上就可硬可软,真像剑了呢。 福川从震惊里回神,看了眼脸颊泛红,身形有些不稳的春芜,想她酒量应该不好,便拉着春芜沿阶而坐。 啸月想和春芜一起坐,它撅着身子把福川挤到最角落,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春芜不懂剑招,圆溜溜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她看着好看的地方就会拍掌叫好,很是乖顺。 太上皇视线撇过时多看了一眼,练了十几年的剑招竟一下子想不起下一招来,他急促变化,连连上前几步,随后挺住,单脚挺立,一脚向后抬起,身子下倾,他速度极快,衣袖带风,裹着他的味道扑了春芜满面。 春芜一时忘了反应,瞪着眼睛望着面前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不知所措。 额前的秀发被吹乱了几分。 太上皇勾唇轻笑,腰身发力,旋即起身,继续下一式。 春芜这才发现自己竟屏息了好一会儿,她默默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那处窒久久不能缓解。 她的心,好像也被那阵风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