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艳寡夫的自救(女尊)》 1、冲喜 阁楼往上数六楼,午时阳光炽热,松桧郁青。 众人在宴会上觥筹交错,杯盏错落,丝竹管弦。 一人坐在窗边,微微颔首示听,低眉看着那些迷乱之舞。 宴会上蜡烛亮了一堂,纱幔遮住了窗户外的景色,主阁外就是回廊。 酒色弥漫了整个堂前,华贵的绸缎随处可见,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倨傲的女君。 “长舒。”旁边的女君侧身过来,“前几日我听说汝家长姐订下了婚事,一月后就成婚,真的吗?” 孟家长女孟伯安是侧君肚腹里生出来的庶出,虽说不出众,但在外也有和顺谦和的美名。 只是近几年突然大病,不过在外出彩两年就久郁家中,如今缠绵病榻。 闻言,孟伽微微抬眸,语气温和,“自然是真的。” “当真是延恩侯家的嫡子?” 虽说孟家位列三公之一,即便延恩侯家落魄了,但也好歹占了皇帝恩德赐下的爵位,嫁与一个命不久矣的庶出女君做续弦,连那孩子都已经有七岁了。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想要依靠卖子求荣。 孟伽不语,只是端着手中杯盏,眉目清峻疏离,放下的杯盏釉面润绿,收拢着云袖,随后慢慢起身。 一时间一些人都看过来,她起身时,像是遮掩了那方摆设凸出的糜艳,骤然清光乍室,与这里格格不入。 “你要去哪里?” “家母令我代为下聘。”孟伽算着时辰,也是下午未时去下聘。 她身上沾了酒味,袖子也出现了褶皱,腰间的配饰也清脆作响。 孟伽朝宴会中心瞧看了一眼,示意过后便从回廊离去。 待孟伽走后,坐在那的几人都沉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刚刚离开的方向,想着她是什么意思。 “代为下聘?她还真是处处忍让,自跌身份去为一个落魄的侯府下聘,还是续弦。” 皇帝不过五岁稚子,代为掌权的也是一个不足30岁的男子。皇权式微,朝中更是分成几派,混乱不堪,更别提只是一个图有虚名的侯爵。 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活着,朝中哪里有她的身影。 话落,几人神色怪异,想到京中盛行宠侍灭正之事,都坐在那没有说话,唯恐被旁人听了去,落到谁口中。 回廊处,冷风冽冽,带动着那纱幔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在其间的女君云袖被风吹得倾斜,行走时配饰斜着,发丝也散乱一些。 那轻软的薄纱浮过她旁侧,轻飘飘地滑过她的配饰,随后跌落在木栏处。 空中骤然黑沉沉起来,惊雷乍现,倾盆而下。 跟在女君后面的侍从见了,瞧看着四处,微微蹙眉。 孟伽停下来,侧身望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见那雨水顺从阶梯聚集流淌,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家中宠侍灭正,连带着她这个嫡出的也不受看重,若非幼时才气天赋慢慢展露,怕是连候选人的位置也要被踢出来。 即便如此,也要被牵着线摆出族中长亲喜欢的样子。 如今那伯安跟踏入黄土的死人没什么区别,孟伽想着,便越发舒心。 乘坐马车回去,马车上的帘子被风吹起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她倚靠在那,瞧着那滴落下来的雨,对于去聘礼之事毫无芥蒂,也没有注意过跟马车相别过的另一辆马车。 就是今下午她要去提亲的那侯府。 那辆马车里。 辛绵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发簪也没有,唯一的首饰还是那一个素镯子。 唯一的优点就是皮肤是白皙的,容貌美艳,只是人也有些过于瘦弱。 辛绵从小就被养在乡下,被带回来的前日还在湖边洗衣,那穷酸的女郎给他送不值钱的花说要娶他,还没说什么,就被人强行带了回来。 他惴惴不安,朝车窗外看着街道上繁华的屋舍,即便下了雨也丝毫不影响。 辛绵很快看到经过的那辆马车,里面的女君目不斜视,露出来的侧脸格外好看,不是乡下人那样粗气,模样矜贵温润。 辛绵有些看呆了,还没看过这么好看的女君。 那马车很快越过,辛绵反应过来慢慢低垂着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忽视耳边的话,绞着帕子。 把他带回来是做什么? 把他丟在乡下十几年,他现在也是要嫁人的年纪,现在又把他带回来,能是什么好事。 还不如让他一个人在乡下狐假虎威,大不了随便寻一个女郎嫁了就是。 也比被抓回来后半辈子没着落好,肯定没有什么好事等着他。 辛绵抬眼盯着旁边的人,他正在说侯府哪里哪里好,家中长亲都等着他回去。 “我父亲怎么样了?” “你父亲是主君,自然身体安康。”那奴仆说道。 “我问的是我亲生父亲。” “侍夫身子不好,生下您之后就搬到西厢房那住着。” 辛绵的父亲是被侯府抢进来的,被迫生下辛绵后也不待见他,又有人说他克母,就被丢到乡下去没人管。 辛绵微微抿唇,出声问他,“接我回去是做什么?” “自然是接少卿去享福的。” 他指尖紧紧掐着手心,漆黑的眼眸里含着怨恨和厌恶,完全不相信眼前这个奴仆的话。 辛绵不敢细想,只能老老实实得回去。 马车外的雨慢慢小了下来,最后一滴雨也不见。 地上被打湿,堆积在水洼处。 路上的人也慢慢多起来,辛绵抬眼瞧了不远处,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穿得如此寒酸。 马车停下来,辛绵抓着自己的衣裳,抓了又松,低垂着头在奴仆的催促下起身下了马车。 那大门敞开着。 正如那老奴说的一般,那长亲在门口迎着他。 不加上奴仆,门口有五六个人。 一个侯府的主人和主君,还有她的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应该是他的父亲。 辛绵被扶下马车,看到跟他模样相似的男人,眉眼懦弱,带着病容,连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衣服不合身,连那首饰都有些不合适。 他轻轻抿唇,目光放在那两个人身上,注意到她们的嫌弃,只温顺地站在马车边上,敛眸朝那两个人喊着,声音很细,“母亲,父亲。” 她们打量着他,像是在估值一样,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露出和蔼的表情。 “进去吧,路上累着了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衣服和首饰,先与袁侍待会,晚时再一起用餐。” 站在最旁边的少年抬手捂住嘴,鄙夷地盯着辛绵身上的破烂衣服,瘦得跟骨头一样,跟讨饭的乞丐没有饭吃似的,浑身上下带着小家子气,偏偏又是京中推崇以瘦飘逸为美。 在长廊处分开,辛绵站在那,怯怯地看着离自己一米远的父亲。 长廊外是假山绿植,纱幔在长廊处轻轻飘着,在远一点就是宅邸。 辛绵在乡下没有见过这种房屋,四处都带着地位的象征。 “父亲……”辛绵声音有些细有些轻,眼睫颤了颤,想讨好眼前的男人。 他盯着辛绵,随后叹气让他跟过来。 他旁边跟了主院的奴仆,也不能说什么,“等会儿便去沐浴换一身衣服。” 长廊经过湖泊,那风也从湖泊吹过来。 辛绵看着长廊的附近,那上面的纱幔都比他身上的衣服好。 眼前的人似乎依旧不待见他。 辛绵的脚步慢下来,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接回来。 无非是要拿他嫁人,不然又能是什么呢? 那又嫁给谁呢?跟镇子上一样,把他嫁给那上了年纪的人?亦或者让他去当填房。 可不是侯府吗?也需要这样吗?镇子上上是因为钱财,侯府也是吗? 他有些不安地跟着人回了院子,是他的院子。 “你们都过去,我要跟小父说话。” 那几个仆从面面相觑,迟疑了一分钟后这才退散到院子里。 袁侍没说话,只是进了屋里,打开柜子,还要梳妆镜前的妆奁。 “前几日,你被过继到主君名下,一样是作为嫡子出嫁。”他顿了顿,“嫁与太傅的庶女做续弦。”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下午就有人来下聘礼,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辛绵皱眉,“为什么啊。” 他才不信突然给他这门好婚事,虽是续弦,也占了正君,还是太傅府上的女君。 婚期如此赶,明眼人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肯定是个火坑。 袁侍转身盯着他,看着他这副瘦弱的模样,只是慢慢坐下来,“冲喜。” “这也没什么,你嫁过去,有嫁妆傍身,即便是自己一个人,好好安分待在那宅院里,也比待在这里好。” 袁侍低声咳了咳,语气很轻,带着懦弱,“好好安分守己,不要惹事就行。” 辛绵后退了一步,身子僵了僵,指节泛白,“您认为那是一门好婚事?” 嫁过去当寡夫,寡夫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任谁欺辱辱骂,还得注意自己的名声,稍稍一有什么,就要被戳脊梁骨。 先不说寡夫怎么样,那大门大户,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一个没有倚靠的寡夫哪里活得下去。 什么依靠嫁妆,又会给多少嫁妆,说不定因为那女君要死了,嫁妆也随意糊弄他。 他才不要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不如就嫁给那乡下的农人,也好比成了寡夫被人欺负好。 起码那还有个盼头。 屋子里,大门也没有关,那些奴仆就守在门口听着。 坐在那的袁侍不赞同地盯着他,“那又能怎么样,我一个侍夫,你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又能怎么样,也好比把你许配给那些不入流的女君做填房好。”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要是能做什么,怎么还回来了,就该一辈子待在那乡下,不要回来。” 灯影幢幢下,辛绵那张姣好的面容骤然苍白一片,没了血色,漆黑的眼眸里也有些惶恐和害怕。【】 2、日期 午后。 侯府的大门早早被打开迎接着即将到来的贵客。 那奴仆在门口早早观望,远远瞧见了马车和聘礼,连忙赶回府中与侯君说信。 尽管中午的雨突然到来,也依旧间接性地落着。 地面潮湿,还有水洼,四周清新带着凉爽,光线都有些昏暗下来。 马车停下来,在侯府门前,四处没有行人。 里面的人没动,只是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案桌上的杯盏还冒着热气,熏香也被侍从点燃。 等着侯府门口出现了声音,有人来迎接,马车才被奴仆打开。 从马车上下来,孟伽腰间配饰轻轻碰撞,打量着这侯府的牌匾,目光又落在那女人身后的少年身上,嗓音微凉,“这位就是侯君的嫡子,此次的新夫?” “我不是,他在后院里等着嫁人,怎么可能会来前院。” 孟伽却突然笑了笑,也不关心是谁,抬脚进了府邸,那聘礼也跟着抬了进来。 一箱又一箱的,那站在门口的侯府主君笑得越发开心。 侯府早早入不敷出,那些聘礼都可以填充大半了。 即便傍上太傅府,又能拿到银子,小纨也能趁此找个好人家。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雷雨又来,轰隆隆地,带着闷响,随即落雨簌簌击打着屋檐,伴随雷声悉悉索索,打湿了绿植。 厅堂内,光线有些暗,蜡烛被点起来。 室内的对话一板一眼,那侯君几乎不敢说什么。 “婚服几日后就会送过来,婚期还要提早几天。” “我定然会让侯府的嫡子按日嫁到太傅府。” 跟来的管家把聘礼的礼单给了侯府主君,一同在院子里查看。 屏风外。 辛绵穿着锦衣,头发披散着,耳坠也没带上,低垂着头在后面听着。 听到侯府的嫡子,辛绵想绕开说出来,说不是他。 他正要有什么动作,辛绵的手臂就被握住。 他挣扎着,很快就被那力大的奴仆甩到地上。 “你在做什么?”辛纨脸上阴沉,“还想跑出去坏事,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安分的。” 地上的人被摔疼了手臂,袖子也被压在身下,有些不合身的衣袍也沾上了灰。 他撑着手,那奴仆就压着他,不让他说话。 辛绵眼睛睁得很大,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跟他一般年纪的人,挣扎着想要起身。 “还不拖出去。” 他想要把捂住自己的手扯下来,却被那几个奴仆拖到了长廊,被辛纨扇了一巴掌。 辛纨高高在上,看人时带着后怕和狠厉,抬起下颚盯着地上的人,“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嫁人,你就跟着你那病秧子的小父一起被卖掉,你也不想你那小父都这个年纪了还要被人买走折磨吧。” 长廊外是院子,还有湖泊,经过的奴仆低垂着头不敢乱看,斜飘着雨落在辛绵身上,身下的地板也是潮湿的。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辛绵被控制在那,很快安静下来,低垂着眼睫不说话。 辛纨不放心追问,声调微微拔高,“听到了吗?” 辛纨抓着他的衣领,让他说话。 “听到什么,你让我替你去冲喜,她们要的是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我要替你去。” 辛绵挣扎无果,被扇的那张脸也高高诡异地肿起来,双手也被那老奴控制住,整个人都伏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发丝凌乱。 辛纨收回了手,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见的的确确没有人,这才放心下来教训他,警告他:“本来还想让你过几天好日子的,既然你不想要,你就去屋子里待到嫁人的那天,你要是敢跑,那袁侍的下场可好不到哪里去。” 辛纨想到前堂来的人,也怕事情闹大被知晓,只让奴仆赶快把他拖回去,锁住门封住窗户。 只要人过门就行了,什么身份对不上,人都过去了,还是嫁给一个快死的人,只要是侯府的嫡子就行。 谁也不会把这种事情闹大。 他看着那小贱人被拖走,想到辛绵那张脸,便尤生嫉妒。 跟他那小父一样,一样是勾引人的贱胚子,狐狸精。 被丢到乡下去,没被养得破烂,还活得好好的。 辛纨整理好自己,便又回到前堂那。 他被父亲拉到长阶之上,辛纨又看了一眼里堂低头喝茶的女君,带着羞涩,低声说道,“父亲,我能不能嫁给她啊,反正那辛绵要嫁进去了,也是亲戚关系。” 母亲说她是未来太傅府的继承人,还深受君后看重,四世三公的继承人,嫁过去得多好。 别提那些关系,还有那些门生,往后富贵都不需愁。 “想都不要想了。”主君听到却警告他,“门不当户不对,你老老实实嫁给你母亲找到的妻家就行,还能让你下嫁不成。” “可为什么填房就能嫁过去。”辛纨不高兴道。 “你以为他嫁过去有什么好日子,说不定还得陪葬,哪家愿意把嫡子嫁过去当寡夫,要不是乡下还养着一个,我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主君把礼单给辛纨看,安抚他,“到时候这里面的都是你的,三日后,你就戴着这个花冠去宴会,定然能让旁人羡艳。” 辛纨的目光被吸引到礼单上那些送过来的聘礼,又瞧了瞧被打开的箱子,心生欢喜,恨不得现在就取来戴在自己身上。 “那布匹我要做成鸢尾的,还有那狐狸毛的裘衣,我要留着过冬穿。” 那雨依旧下着,还未停下来。 里堂的女君甚至一炷香都还没到,就起身要离开。 那纸伞被撑开,奴仆跟在女君身后给她撑着伞,生怕落一滴雨在女君身上。 主君看到出来的人,把那礼单拿过来,跟在自己妻主旁边,连忙送人到门口离开。 天都暗了一半。 车轮滚动,辘辘远听,马车消失在这条巷子。 “辛绵呢?” “我把他关起来了,他说他不愿意嫁过去。”辛纨有些心虚,连忙遮掩道,“我怕他跑,就把他关在屋子里让人看着。” 侯君没说什么,“送点东西去袁侍那,让他去劝劝。” “那今晚还让他过来吗?”主君试探道。 “他既然任性,也不必在做什么表面上的,派人好好看住他。” 柴房里。 辛绵被绑了腿,被绑了脚,固定在那木柱上。 随着那木门被打开,辛绵警惕地盯着那,紧紧抿着唇。 袁侍走过去把绳子解下来,把捆在那冻得浑身僵硬被发冷的孩子扶着抱在怀里,“何必要跟他争,不嫁也得嫁,跑不了的。” 他抚摸着怀中孩子的发尾,“我跑了十几次,照样被抓回来,手臂上,后背都是鞭子,你怎么可能跑得了。” 袁侍头胎就流产了,第二胎才生下辛绵,后面陆陆续续怀了两次,也流产了。 他是被卖到这里的,因为家中无粮可食。他跑了也被抓,前脚刚出侯府,后脚就被抓回来。 不如就嫁过去,嫁不嫁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主君不是一个心善的人,心胸狭窄,善妒,记仇,怎么可能让他自己的孩子嫁过去。 虽说太傅府也不是好去处,可也比这里好。 “嫁过去吧,这样都好,若是侥幸冲喜成功了,为那女君生下一女半男,日子也会好过的,说不定只是外人传的病重。” 柴房里进了水,潮湿难忍,更别提他待了一下午。 辛绵缩在自己父亲怀里不说话,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劝自己嫁过去,又听到他说自己的事情,眼泪很快滑落下来。 袁侍把他扶起来,让旁边的侍从一并扶着,扶回自己的院子里。 前院离袁侍的院子远,走了十几分钟才到。 辛绵记着这路,心中既愤恨又无可奈何。 那冷风吹过来,不如早上那般吹过来是热的。 侯府很大,绕来绕去,长廊长阶一堆。 袁侍给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侯君说,还有十日就要嫁过去,我不知道嫁妆如何。”袁侍从床头拿了自己攒的银子,还有自己的首饰,全然放在辛绵的手上,轻声道,“你嫁过去就好了,不要回来,待在这里是没有活路的。” “我不要这些。”辛绵把手上的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 他擦了擦眼泪,起身跑出了屋里。 袁侍正要跟过去,就突然咳嗽起来,越咳越严重。 他被迫扶在那桌子上,咳出了血,又胡乱擦干净,跟过去看辛绵去了哪里。 “他人呢?” “走了。” 跑出那院子里,辛绵让守在那的奴仆带话回去。 “我嫁就是,不用关着我。若再关着我,我就咬舌自尽,就让辛纨嫁过去。” “要我老老实实嫁过去,我要一千两银子,你让他把银子送过来,即便强把我嫁过去,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就当天嫁过去,当天把那女君杀了,大不了一起死。 大不了在婚礼上闹起来,哪里都能闹,难不成他去了那太傅府,还能被关着不成。 他要闹自杀,她们还能从哪里再找一个替嫁的过去。 那奴仆面色古怪,转身去找主君。 辛绵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把屋子里表面上送过来的东西都找出来。 都只是一些衣服和首饰。 即便真要嫁过去,这些都是不能卖的,不然去那边没有首饰,岂不是丢了脸面。 辛绵坐在那软榻上,想到自己的后半辈子,气得发抖。【】 3、大婚1 三日后。 昏暗的天空下,雨从黑云片下吹来,斜飘的雨在院中盘旋,像条没有脑袋的无形巨蛇一般。 院子里都是一丛丛的白艾,被水珠浸满。 屋子里的人站在窗户边上,披着外袍,脸色有些不大好。 而在往里面看,里面有今天送过来的婚服。 他缓慢地合上窗户,看到那婚服,手臂也在颤抖。 还有几天,还有几天,他就要嫁出去,去给一个在床上躺了半年的人当填房。 什么时候死都有可能。 辛绵只能祈祷着那个人晚点死,起码等他嫁过去,她再多活一会儿。 或者让他怀上孩子,也比让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倚靠在那个大宅院里面不尴不尬地活着好。 寡夫从来没有好下场,就连乡下的寡夫为了生存而被迫敞开屋门。 辛绵哪里想到这种事情就轮到自己身上了。 他回到床榻上,既惶恐又害怕,想跑又不敢跑。 帷幔被放下来,屋里的蜡烛也熄灭下来。 辛绵蜷缩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着今后怎么办。 他紧抿着唇,接着撑着手坐起来。 他身上的衣物单薄,长发也披散在身上,素净的脸上带着不安。 帷幔被掀开,他下了榻,点起蜡烛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看了看,没见到外边有人。 辛绵忽视那华贵的婚服,给自己披上外袍,想从屋里离开。 刚刚打开门,那门就冒出来一个人。 辛绵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身上的外袍也差点掉在地上。 “您要去哪里?” “我睡不着,只是想出去走走。”辛绵声音有些哑。 “天也冷了,还是在屋里待着,大婚前生病就不好了。” “你个奴仆,竟敢如此说话。”辛绵恼怒起来,伸手要推开他,作势要离开。 守在门口的侍从本就心生不满,见他真要出来,抓住他的手臂往里拽。 侍从的力气比辛绵的力气大得多,很快被拖进来。 屋子里是黑的,唯一点起来的蜡烛还被风吹灭了。 辛绵被侍从拽到床上去,侍从很快走到门口直接把门合上,甚至拿出锁锁上。 听到钥匙的声音,从床上下来的的辛绵吓了一跳,“你在做什么?” “明早再给少卿解锁,您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吧,也不知道折腾什么,嫁过去享福不好吗。”侍从一边锁上,一边高声说道,恨不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 屋子里一片漆黑。 辛绵呆站在屏风旁边,跑到门口想要打开,只听到锁链碰撞木门的声音。 他跪坐下来,整个人懵在那,不知道是绝望还是茫然。 同样的时间点,深夜里,太傅府上。 “怕是只有三四日可活。” 屋里围了很多人,一个男人坐在床边哭喊着,“救救我儿啊。” 屋里中药味很浓,连帘子都是厚重的,床上的人面目苍白瘦削,进气少呼气也少。 “妻主,我们将婚期再提前几日,说不定有用呢,再提前几日。” 太医摇头起身离开,“准备准备后事吧。” 太傅没有理会他这种的话,将太医送走,走前还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眼神漠然。 随着这两个人离开,屋子里只剩下奴仆。 李侍看着床榻上病重不起的女儿,眼睛都哭红了。 “你让人去催延安侯府,让她家嫡子提前三天嫁过来。”他咬牙道。 即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儿黄泉路上也有伴,也绝不能让他儿就这样死去。 李侍想到主君,又想到主君的嫡女孟伽,整个人都脱力了。 妻主定然放弃了伯安,继承人肯定就只有孟伽,让孟伽做家主,他后半辈子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他只让侍从好好看着,起身去找妻主,让她同意提前几日来。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几个侍从,几人面面相觑,看了一眼屏风处。 太医都说要准备后事了,还要娶夫做什么,把人娶进来不是害人吗? 刚嫁进来就守寡,还背了一个克妻的名头,没女没儿,在这个宅院里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李侍也不是一个为人着想的人,早些年就侍宠爬到主君头上,害得主君久避在院子里也不肯出来。 他们想着如何另谋出路,起码不能再待在这个院子里。 女君都面带灰白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醒过来,都快三个月了。 正经的正君和离,又娶一房来冲喜,再折腾下去,还嫌女君死得不够快吗? 几个侍从退出内室,再得知太医的话后都没敢再继续待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长廊处更是只有灯笼在亮着,听到那些侍从的话后,躲在门外的小孩很快跑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府邸大门处,李侍跟过来。 刚刚送走太医的太傅听到李侍的话,脸色不大好,“这种岂可提前婚配,日期早早订下,就应该按着日子来。” 依托什么冲喜,本就令人耻笑。 虽说家族鼎盛于此,做什么出来也不会有人置喙,可到底关乎脸面。 “可我只有伯安,她若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李侍开始哭哭滴滴起来,“伯安先前也是优秀的,妻主不是还看好吗?她现在只是生了病,等病好起来,一样会跟之前一样的。” 太傅把他带到长廊处,免得被人看见听见。 “明日就让人去说吧。”她缓慢道。 李侍这才停止哭泣。 后院处。 “女君,那边太医走了。” 从父亲院子里出来的孟伽听到奴侍的话,微微侧身,“怎么了?” “说是要提前几天成婚,没几日了。” 孟伽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不惊讶这种话,想到刚刚屋子里犯病的父亲,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长廊处。 孟伽的衣袖被风吹得有些飘动,腰间的禁步佩玉将将,温润的眉眼此刻冷冰冰地,看人似乎都在审视这人有没有用。 四处都漆黑一片,绿植被风吹得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主君那边,再让人看牢一点,谁也不行进去。”孟伽吩咐道,“不管是什么理由,谁要来就赶出去,不行就说出门去寺里养病了。” “是。” 出了后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孟伽沐浴后只待在内室处理事务。 孟伽是九卿之一,官至光禄勋,掌宫廷侍卫,负责皇帝的安全。 旁支也有几个女君,先不论为嫡为长,孟伽前三年开始冠绝同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继任者。 屋里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蜡烛只点亮了案桌附近,她披着外袍,处理事务到半夜,这才起身回到床榻上。 帷幔被放下来,床上的人很快睡了过去。 屋子里的摆设都十分讲究,不过度奢华也不至于太过节俭,不至于谁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拎着家法出来指责教训。 连一日几食,穿戴何物,都得按着礼仪和规矩来。 …… 翌日。 太傅府派了人到侯府处,转达婚前提前几日的消息,并愿意加注聘礼,提携贵府的女郎。 侯君听了很快应下来,只说让太傅一切安心。 婚期提前三四日,转而到了婚礼那一天。 侯府上下都挂着红绸,不敢敷衍半下。 宾客盈门,四处都洋溢着婚嫁的喜庆。 按时按点的,迎亲队伍会在黄昏前抵达侯府,而后具体的礼仪环节都被一并敷衍过去。 谁不知道侯府嫡子要嫁的人还缠绵病榻。 后院处。 辛绵被喂了药,浑身疲软,穿上有些大的婚服,头上都是金银。 他满屋子里也没挂上什么红绸,屋子里唯一的红只有他身上的婚服和配饰。 他瞧着屋内,声音很弱,“我父亲呢?” 旁边盯着侍从说道,“袁侍身子不好,还是少出来为好。” 婚期提前,辛绵也是昨日才知道。 他想要起来,可身子宛如千斤重,怎么也起不来。 这就是他出嫁的日子,竟然是这样。 等过去了又怎么样呢?他又能跟谁拜堂呢?本就需要共牢而食,合卺而饮,这才算是全了成婚礼。 随着院子里有人跑过来在门口喊了,辛绵被盖上盖头,很快被扶起来,就这样被两个人半架着出了院子。 府门处,新夫盖着盖头,是被人扶出来的。 勉强站出来的袁侍就看到轿子被抬走,看着那侯君和主君,整个人骤然软下身子。旁边的侍从连忙扶着他,袁侍只能低头擦着眼泪。 辛绵跟袁侍有七分像,袁侍惯穿着素色,眉眼也内敛不张扬,辛绵却是个美艳的模样,漆黑的眼睛都带着娇气,哪里是会忍气的主。 被扶着的袁侍见那轿子离了这巷子,作势要跟过去,却被旁边的侍从按住。 迎亲的队伍到达太傅府时,已然快天黑。 他被扶出来,跨过那火盆,浑身沉重。 没有拜堂,只是他一人跪在那。 李侍见他动作迟缓,什么都要人扶着,强按着,也没说什么。 “快扶去新房内。”他语气有些焦急道。 太傅府上依旧热闹,大多数在看热闹,也不敢表现出来。 站在附近的孟伽看着那新夫被扶走,又想到孟伯安的回光返照,有些嗤笑。 “你那长姐都成婚两次,长舒什么时候成婚?”旁边的人问孟伽。 “还早。”孟伽含糊道。 “还早?都已及冠,已经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她说道,“听说叶家那位今年已经及笄,若是再赶一些,明年开春即可。” “你那长姐……现在这场婚礼不过是个笑话。”【】 4、大婚2 前院内,只有太傅和李侍主持着,男席来的正君看到主持的竟然是一个侧室,也不敢说什么。 而孟伽坐在自己的位置,旁边围了许多官员,都讨好着,把送来的礼俏悄悄地想要塞到孟伽手上。 她执着酒杯不语,想到卢朝的话,父亲还在养病,那自小订下的婚事也是族中长老选的,算是联姻。 孟伽还在太学中,曾经碰到过一次。 与其他少卿并无什么区别。 卢朝看着越来越多的官员,微微皱眉,“你们该找的该送礼的应是孟伯安,今日是她的婚事,你们围在长舒旁边作甚。” 那些官员都尴尬互看,一时间都默默离开了许多。 听到陈朝的话,孟伽这才抬眸注意到身边围了许多人。 她看到母亲朝自己这边看过来,而那蠢蠢欲动的李侍也站在一侧。 孟伽想着,孟伯安都快死了,还不去看,还在这里操持什么喜事。 还想着拿什么家规来作祟。 孟伽也不想继续看了,与旁边的陈朝说了一声,两人便起身离座。 长廊处。 “你母亲未免太过偏颇,明明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如今还搞出什么冲喜的名头,太医一回宫,谁都知道那孟伯安没几日好活。” 卢朝想到其他几家一样是宠侍压制正君,表面上说守规矩守规矩,背地里一个比一个乱来,甚至还成了京中流行之事。 不说这宠侍,崇尚瘦弱飘逸,养女宠之事也都盛行起来。 官官相护,官员垄断,一个个都是考关系上来,光是刚刚席面上,就见到几个是靠谁爬上来的。 虽说地方要定期向朝廷举荐贤良方正,孝廉清白的人,可这种几乎一般都是地方最有钱,最有声望的豪强才有机会,连孟家也是如此起势。 边境不稳,时时有外族闯来,皇帝年幼式微,没有五六年都掌不了权。 孟伽听着,驻足在长廊湖泊边上,“人都快死了,有什么好在其中言说,等哪日红绸变了白幡,那才是好戏。” 陈朝突然想到什么,“你今日还去宫中吗?” “嗯。” “我本想着等婚事结束后,就邀你去宴席上,今日黄昏时,太学中那几位也会来,说是什么同窗之谊。” 太学中,几乎等级分明,地位低的人被使唤被欺负,世族团抱,一出来就因各个家族为由互相斗来斗去。 “不去。”孟伽直言道。 前院带着喜庆的热闹,而一被扶到后院的辛绵,像是被拉着拖着一般带进新房里。 辛绵没成婚过,但也知道成婚是什么模样,村里都比这个热闹,一个世族却如此冷清。 一进屋就没人敢说话,一句话也不吭声。 屋子里的人慢慢离开,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床榻上。 他的身体没有人支撑,很快软下来,偏偏又动弹不得,小腿甚至在发抖。 他短促地呼吸着,想要看清楚屋内的摆设,想着床上是不是还躺着自己名义上的妻主。 随着药效慢慢过去,辛绵身子慢慢挪动起来。 还没等他做什么,就意识到屋子里有人。 听到咳嗽声,坐在那的辛绵僵着身子,脑子里想着是谁。 是他名义上的妻主吗? 不是说病得在榻上起不来吗? 他用袖子遮掩,下意识伸手摸着附近,没有摸到什么。 辛绵呆在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她要是好的,不需要躺床上也好,就不会那么快死。 若是好运,真全了礼,怀上孩子,他后半辈子也算好了。 太傅府上不至于会为难他。 也不需要一嫁过来就当寡夫,无人倚靠。 可辛绵却害怕起来,手指在发抖,很快老实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黑了下来,屋门被打开,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 辛绵的盖头被取下来,他低垂着眉,不敢乱看。 屋里昏黄,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女人,跟他一样,着婚服。 赫然出现的声音沙哑难听,坐在那的人顿时抖了抖。 “你不是辛纨。” 辛绵仓促抬眸,便瞧见一个面容灰白,眼睛都凹进去的女人,婚服依旧遮住不住她将死的气色。 他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后缩。 “你不是辛纨,侯府不是只有一个嫡子吗?侯府竟敢随意塞个冒牌货过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女人步步紧逼,辛绵咽着,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头上的花冠沉重,辛绵想要说什么,看着靠近的妻主,吓得浑身紧绷发抖。 天上的花冠被强行取了下来摔在地上,头发被拉扯着,他疼痛地皱起眉,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花冠被扔在地上,来不及缓和的辛绵被拽起来扯到地上,就看见眼前的女人拿着细棍子要打他。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他们一句话也不敢吭声,低垂着眉眼,退至两侧,像是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 明明是今天的新夫,该是最最紧要的人。 现在却像是奴侍一样在地上被打着,衣冠不整,发丝凌乱。 地上的人因为被鞭打而疼痛蜷缩,却一句话也不吭声,因为过分疼痛而滚在桌子附近,额头也撞到桌脚流了血。 他身上的衣服也被鞭子打破了。 因为身体突然喘不过气来,女人很快停了手,将手上的鞭子扔了。 “去同母亲说,让真正的侯府嫡子来”她眉眼阴狠,因为面上带着死气格外恐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低贱之人嫁过来,是把太傅府当什么了?” 因为长年病榻,又刚转醒,孟伯安只想快快发泄心中郁气,想找到自己掌控权利的傲慢。 而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还是一个落魄侯府出来的人,哪里与家世匹配,还不说此人是不是侯府的嫡子,说出来与其他旁支知道,脸面都丢进了。 地上的人蜷缩着,颤抖着身体,缩着身体到角落处,想要把自己身体都藏起来,哪里还有什么气性。 辛绵害怕极了,怕自己被眼前的人打死,身子哪哪都疼。 他既恐惧又害怕,知道自己无人护,如今在这里像是任人宰割。 他即便是死了,侯府也不会来替他说什么。 辛绵掉着眼泪,哆嗦着身体,漆黑的眼眸里都是绝望,哪哪还有什么胆子去靠近人。 屋里的事很快被前院的李侍知晓,得知新夫不是辛纨,脸色变了变。 “让伯安好好休息,切莫为了这低贱之人动气。”李侍说道。 李侍直接去找来参礼的侯府正君去问清缘由,却被告知那的的确确是侯府嫡子,不过是寄养在乡下养病,哪里有真假相换的冤枉。 等前院客席刚刚散去,天也完全黑下来,还没等李侍去查看情况,就有奴侍惊慌跑过来说出了大事。 女君又昏了过去。 “还不去请太医来。”李侍怒道,“定然是因为那新夫,我儿若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一并陪葬。” 等李侍赶到新房,就见屋里有些凌乱,桌子上摆好的浆果都被掀翻到了地上,而那新夫则蜷缩在角落里,额上还有血,衣冠不整,浑身发抖。 “我儿如何?”李侍问府医。 在那诊断的府医收回了手,“女君已然无力乏天,气断了,太傅府还是早早准备后事。” “怎么可能,我儿明明已经好了。”他情绪顿时崩溃,声音都尖锐起来。 李侍走到床边来,看见自己的女儿躺在床上,面上已经露出死气。 他颤抖地伸手在鼻息间,那里已经没了气。 府医摇头离开,“切莫再折腾了。” 李侍一下子像是被抽了气一样,大哭起来。 听到床榻上的人死了断气了,缩在角落里的辛绵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他只觉得完蛋了,甚至希望那李侍把他赶出府去。 屋子里顿时乱了起来,地上蜷缩的人完全被忘记了去。 奴仆假模假样地哭泣着,屋子里的人也多起来。 那太傅和太医也过来,定下最终结果后,屋里的红绸都被扯下来。 太傅目光转着,找到那新夫,“今后你就在府上为我儿守孝。” 李侍听到闻言,尖声道,“是你害了我儿,为我儿陪葬。” 角落里的辛绵被拖出去,被压在那,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面目可憎,偏偏无法挣扎。 他一句话不敢吭声,再听到陪葬后,顿时身子软下来,跟没有骨头一样,濒死在那。 屋里挂了白布,床榻上的尸体也还未被搬走。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辛绵,在这守灵。 一时红绸换了白绸,跪坐在那还流着血的辛绵几乎瘫软了身子,身边身子都跪趴在地上,眼眸里皆是恐惧和绝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里冷了,外面无声无息,屋门被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孟伽看着床榻上已经被覆盖白布的尸体,又低眸看着地上颤抖的新夫。 他已经被扯下婚服,换上了麻衣。 她将地上的人扶起来,明知故问道,“长夫何故害怕。” “既然害怕,何不守灵,早早歇了去。” 他的手臂被扶起来,掌心处的手臂发着抖。 辛绵露出眉眼看着眼前的女君,听到长夫,知道眼前是谁,顿时跪下来求饶,“我不想陪葬,您帮帮我吧。” 陪葬? 孟伽低眸看着跪在自己的脚边的人,又看了看床榻上尸体,突然笑了笑,“长夫不必担忧,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还想陪葬,地底下都要人服侍,怎么可能呢。 孟伽还嫌她死得不够快。 她伸手来,将他凌乱的头发拨弄开,很快看见那张面容。 因为半边脸都是血,并不好看。【】 5、守灵1 “长夫下去好好歇息,明日还要继续守灵。” 他脸上的血被帕子擦去了大部分,脸上的血痕和尘土不仅没有让那张漂亮的脸难看落魄,反而更加楚楚可怜。 他脸上都没了血色,被擦拭着也老老实实跪坐在那,身子发着抖,除去那麻衣,身上只有中衣,脸是冷的,浑身也是被冻的。 唇上的口脂已经花了。 孟伽看着那张化着新夫妆容的脸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将他唇上口脂擦去。 “长夫回屋好好休息吧,会有人去照顾你。” 她示意旁边的侍从把他扶下去,对其不怜惜也漠然,完全只是表面客套。 辛绵哆嗦着,整个人都还在恐惧中,被人扶走也是毫不犹豫地离开,完全不想再被关在这里。 屋子里只有孟伽。 她看着床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屋内,白绸挂起来,屋子里那些东西全部被撤了下去。 孟伽甚至还想烧了这里。 她确认人死得透透地,像是嫌弃一般退出屋内。 这夜完完全全黑了去。 孟伽只让人看好那新夫,莫让人真的被压在棺材里陪葬了去,其他也一并不管。 被带到偏房的辛绵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只穿着里衣。 侍从端了水来,辛绵自己擦着自己头上的血,又处理着自己的伤口。 他孤身一人坐在铜镜前,白布将他的额头包裹住,那里还渗了血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尾还裹挟着惊慌,泪痕在脸上停留着,漂亮的脸蛋上霎时没了血色。 屋里只点了蜡烛,并不多,昏黄又有些阴暗。 他身上的里衣是海棠色的,那披在身上的麻衣也被丟在地上。 他试探地摸着自己的额头,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流了。 屋子里的人惶恐又绝望,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哪里还能躲着容得下他。 陪葬,钉死在棺材里,跟死人一起下葬到地上。 辛绵还不想死,他现在还年轻,凭什么要他去死。 想到自己要把钉死在那,他止不住地害怕发抖。 侍从端着食物进来,还有明日要穿的衣物。 “我真的要陪葬吗?”辛绵问。 侍从只是将衣物放在软榻上,“奴是派过来服侍正君的。” 陪葬不陪葬,他怎么会知道呢。 按理说,女君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今为深秋,明早就要早早起来守灵。 前院的女侍都在连夜赶制灵堂,红绸此刻全部被扯了下来。 灵柩也被放在灵堂前,只等着先守灵三天再入土。 还在屋里的尸体刚刚也被抬了过去,入了灵柩,灵座上也摆了覆盖素色织物,陈设香烛供品。 “前院里,侧君已经在那待着守灵了。”侍从说道。 “我现在就要去吗?” 侍从将食物摆放在他面前,“女君说了,你明日才去,女君说太傅府不会苛责新夫,正君安心即可。” 辛绵惴惴不安,眼泪也流尽了,彷徨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要他陪葬就好。 侍从见处理得差不多了,端着水盆出来,“正君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跪坐一天。” 屋门被关上,只有他一个人。 辛绵软着身子回到床榻上,蜷缩在那,漆黑的眼眸呆滞无神,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眼眸里还残留的气性早早没了,完全是对活的渴望。 全身都是疼的,身上还有被人鞭打的痕迹。 他一动不动,哪里新夫不是在妻主父亲下折磨的。 早起规矩,晚上服侍。 可他现在呢,后面肯定少不了折磨。 那李侍看着对他恨之入骨,要他陪葬,要他死,怎么可能会善待他。 什么正君,怕是连这府邸上的奴侍还要难活。 夜静悄悄地。 这偏房没有人住过,还带着霉味。 床榻上的人就在恐惧和害怕中睡了过去,却也睡得不安稳,时时惊醒过来担忧自己躺在哪里。 …… 翌日还未天亮,床榻上的人被抓起来,换上衣物,带到灵堂守着。 跪坐在那的寡夫一袭素白的交领长衫,披着孝服裹挟着他的身子。 头覆白纱遮住眉眼,边缘自然垂落,额上也缠着白绷带,长发更是只有白色的发带束着。 美艳的面容顿时素净下来,什么也没有涂抹,连耳坠也没有,带着楚楚可怜。 被带到灵堂,他跪坐在那一动不动,低垂着头,露出白皙素净的脖颈,眼眸暗淡灰暗,脸上气色也不好,苍白毫无血色,下巴也尖尖的。 昨日是新夫,今日就成了寡夫。 前来吊唁的人看到跪坐在灵柩旁低垂着头的寡夫,只是唏嘘离去。 辛绵已经跪了两个时常,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几缕发丝从纱幔下自然垂落,那白纱朦胧地遮住他的侧脸来,身上的衣裳堆在两侧,柔弱不堪,带着死寂和鬼气。 那黄纸烧着,轻烟在空中盘绕离去,辛绵像是被打断了骨头一样,不敢动。 他木然地抬着手,烧着纸,露出手腕来,什么气性也没了。 大抵快午时,没了人来。 灵堂只有他,和有几个侍从。 李侍早早上去,身子不适。 辛绵跪坐在那,紧绷着身子,隐隐约约还能从纱幔看出腰线。辛绵只觉得身子快不是他的一样,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人,却不靠近。 她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盯着那抹白净的脖颈,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领口。 辛绵惶恐抬头,见人是她,仓促喊她,嘴唇翕动着,“女君。” 孟伽的目光挪移在那张抬起的脸,站在那没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长夫还不去歇息吗?在这跪了一个早上,也该去歇息了。” 辛绵的确撑不下去了。 他也不敢起来,他什么也不知道。 “扶长夫下去歇息吧。” 站在附近的侍从不敢不听,把跪在那的正君扶起来。 辛绵的身子不稳,险些要倒下去,倚靠在旁边的侍从上。 他被扶下去,走路缓慢,低垂着头,没有让人看见他那张脸。 那风吹过来,露出他的侧脸来,那白纱浮动着,苍白却清艳的面容却被旁支看了去,站在那没有动。 孟瑭没有动,心里甚至起了心思。 对这位是寡夫的长夫起了心思。 一个柔弱不堪,没有人撑着处境困难的寡夫,还是那孟伯安的遗夫,加起来更让她蠢蠢欲动,想要好好折磨侮辱一番。 “孟熙呢?” 听到孟伽的声音,孟瑭连忙走到她的面前,“还在彭泽,约摸年底回来。” “刚刚那位是孟伯安的新夫?” “是昨日娶进来的新夫。”孟伽看了她一眼,语气缓慢,“在想什么?若是有违家规,不要怪我做什么代为惩罚。” “我知道的。”孟瑭心里那心思顿时歇了下来,连忙老实说道。 “你明年开春既要娶新夫,该好好准备才是,莫要跟昨日那般。” 孟瑭同样听说了那新夫被替换的事情,还被鞭打脚踢之事。 随着孟伽离开,孟瑭这才去了书房拜见太傅。 被扶回去的辛绵回到屋子里,小心地坐在床榻上,轻轻揉着自己的膝盖。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站了一个小孩。 辛绵抬眸看过去,就见着那小孩躲在柱子后面。 侍从将正君的衣服掀起来一点,用药膏涂抹上,“那是侍夫生的孩子,一生下来那命贱的侍夫就没了命,孩子被记着先前的正君名下,现在也没人管。” “按理说,他该叫您父亲的,是您的继子。” 侍从将药膏涂抹在那淤青的膝盖上,慢慢抹开。 辛绵疼得身子骨都软了起来,轻轻蹙眉,又看过去时那孩子就跑了。 他想着那孩子,继子。 那他把人带到身下养着,也不会被人说是个闲人。 他轻轻抿唇,手指蜷缩着,想着今后怎么办。 “什么时候还要去跪着?”辛绵问。 “如今已是午时,正君有一个时辰歇息,夜里还是要继续守灵的。” 他沉默了一下,只是把头纱取下来,身子靠在床边上,慢慢歇息。 “正君歇一下,我去给正君准备午食。” 屋门被关上,空气安静下来。 辛绵靠在那,累得不想动一下。 早上胡乱塞了一个馒头,几个时辰一口水也没喝,又跪了那么久。 因为这是偏房,屋子里有些昏暗。 什么多余的摆设也没有,除了最基本的家具。 他缓慢呼吸着,慢慢放松下来,漆黑的眼眸呆呆地盯着地上的灰尘,素白细长的手指攥着那床上的架子,眉眼开始怯弱起来。 怎么办啊? 辛绵怕得要哭出来,再也不嫌弃乡下的那些日子,还不如回去那村子里,起码不必胆战心惊。 只是住的地方差了点,什么都需要自己做。 这宅院大得很,这一片都是一个人的院子,是他在侯府自己的院子的几倍。 每个奴侍都守着规矩,稍稍偷懒一下就被抓住惩罚。 这偏房也大得很,只是许久没有人住,家具却像新的一样。 辛绵想到自己的嫁妆,也不知道被放在哪里去,也知道里面肯定没有多少。 索要的银子全然给了父亲,父亲那点银子,他都怕没钱抓药。 他还要守灵三天,根本不能提这种事情。 他的婚服也被扯下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去,那花冠也被人收了起来。 他身上一点银子也没有。 他本想着,等嫁过来,靠那花冠也好,把这个发卖了也能活好久。 他身上也没有什么首饰,唯一有的只有那对耳坠。 什么项链,什么镯子,通通没有。 因为有衣袖遮盖着,盖头遮盖着,那主君都没有给他准备。【】 6、守灵 快入夜时,休息了一个时辰的辛绵被扶过去,独自一人在那守灵,侍从在不远处站着。 这个时候已经不会有人来了。 灵堂前点着白蜡烛,屋外一片漆黑。 辛绵有些冷,悄悄地伸手在火盆上取暖,可又怕被人看到,只停留了几息又收回来继续烧着纸。 那冷风吹来,烛火都跳了几下。 灵柩里就放在尸体,白幡被风吹着飘动起来。 这里没有人,只有他。 辛绵开始害怕起来,抬眸看了一眼堂外,再远一点远一点就是府门。 他看不到,因为那院子太大了。 灵堂前带着阴冷,辛绵跪在那颤抖着身子,眼睛也慢慢红了起来。 时间长了,辛绵悄悄挪着身体,跪坐在那,也不烧纸了,把手放在袖子里取暖。 他抬眸看着那灵位,那灵牌上的名字。 孟伯安。 那棺材很黑很黑,也很大,足以容纳两个人。 辛绵看了心悸,脸色又苍白了一些,紧紧抿着唇,忍住想跑的心思。 只要不陪葬就好了,总能熬出来的。 见那火盆快灭了,辛绵又继续烧着,甚至佝偻着背缓解背的酸痛,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继续烧着纸。 他露出后背和腰线来,尽管身子瘦弱,可偏偏该有的肉都伏贴在臀部地方长着。 按着那些骂人的话,狐狸精确实符合他的模样。 细细的腰身被束缚着,因为这样跪爬着的动作,露出臀部来,一身素白的衣服穿着,看着格外俏丽勾引人。 府门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而灵堂前的人一无所知。 守在大门口的人连忙上前以示恭敬,马车上的人下来,越过她们进了府。 女人还未走进,就瞧见灵堂跪趴在那的新夫,像是在偷懒一样。 孟伽面容古怪,驻足在那没动。 也不过才是十四十五岁的模样,的确年纪还小。 等那新夫老老实实又坐回去,孟伽让在旁边守着的侍从将人扶回去。 象征象征跪着就行了,难不成还真跪灵三天。 孟伽从长廊回去,侍从在前面提着纸灯。 夜深露重,穿过那长廊,衣摆已经濡湿了。 回到屋里,侍从早早将热水沏好。 他们将女君的外袍取下来抱好,跪在一旁取下那些配饰,又取出寝衣来。 女君沐浴不喜有人在,屋里的侍从都退出去,在门外守着。 各房的侍从有各房的底气,如今女君是继任者,做事完全不敢有怠慢。 这些侍从里不乏有人的心思活泛起来,想要爬床。 毕竟女君的后院里没有一个侍夫,更别提通房。 若是爬上了女君的床榻,也比做伺候人的侍从好。 屋子里。 孟伽沐浴后,穿着里衣,只披着外袍坐在那,眉眼有些疲倦。 有些濡湿的发尾披散在身上,碎发也散在额上。 孟伽的声音有些哑,“主君那边可好?” “没有什么问题,一如之前那样在院子里发呆。” 孟伽没在多问。 她没有时间去,也不能天天跑去后宅。 那李侍没了女儿,跟半残废没什么区别,哪里还有胆子跑到父亲那边。 她让屋子里的侍从都退下去,只坐在那处理事务。 案桌上摆了花瓶,里面只放了一朵花。 孟伽将那花折断,扔在了竹篓里。 …… 守灵的第三日。 辛绵胆战心惊地被扶着过去,模样又瘦了一圈。 他不想过去,可那些侍从完全不会理会他这种想法。 辛绵跪了两天,感觉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被这样扶到灵前,跪在灵柩前,旁边站着李侍。 他抚摸着棺材,“按理说该摆放十几天的,可那可恶的贱人却不允许,说什么边境告急。我儿头七回归故居该怎么办。哪个世族只摆灵堂三日。” “你去陪我儿如何。”李侍问道。 辛绵僵着身体不说话,只惶恐发抖地跪在那,眼睛都红了,害怕得很。 “明日下葬,地方也是好的。”李侍走到辛绵旁边,“她是你的妻主,你该服侍她才是。” “你刚刚嫁过来,就该立马跟过去。” 大部分人都远在京外入职,第三日几乎只有零星几人。 侍从端着盘子过来,上面放着白绫。 李侍抚摸着那白绫,“你今晚不做,明天也会被人强按在棺材里,还不如自己寻个死法,也比被钉在里面好活生生地死去好。” 跪在那的辛绵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白绫,吓得软了身子。 “我……我不想死。”他声音晦涩,缓慢地吐着字,害怕惊恐地摇头,身体退缩着。 “我能为妻主一辈子守寡的,肯定会照顾好她的孩子,我不会改嫁的,一辈子服侍您。” 他声音凄惨,带着颤音,不想死去,不想被埋进黄土里。 他还年轻,也比别人漂亮,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要让那虫子啃咬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被埋在地下。 那他前几年不是白吃苦了。 李侍冷笑了一下,“你自己好好想想。” 辛绵看着李侍离开,缩着身体躲在柱子后面,眼泪落下来,打在自己的衣服上濡湿散开。 他咬着唇,看着那白绫,爬过去把那白绫烧了。 不能待下去了。 他才不要自我了断,才不要被钉在棺材里。 辛绵看着被烧了的白绫,眼睛里印着那火光,眼睫颤抖着,满脑子里只有恐惧。 全身上下都恐慌下来,发软,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办。 该怎么活着。 那位女君不是说,不是说不会拿他陪葬的吗? 辛绵哪里还想着跪着,命都快没了。 他想要去找那女君,却得知那女君在宫里,天黑才回来。 等那位女君回来,他命都没了。 他想要跑,却发现身边都跟着人。 辛绵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关紧门背靠在门上瑟瑟发抖。 他穿着素白的衣裳,头纱也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是不是等天黑了,那些侍从就会进来把他掐死,或者强逼他上吊。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办法,却发现屋门已经被锁上。 锁链的声音一响起来,辛绵就发疯一样地想要拉开屋门,却只能听到锁链碰撞屋门的声音。 他脑子里那根线骤然就崩了,发疯一样扔着旁边的东西。 辛绵将那凳子扔到门上,把那茶杯也扔在那…… 屋子里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 等体力耗没了,屋子里也安静下来。 门外几个的侍从冷眼瞧着那大门,而辛绵的贴身侍从也被关进了柴房里。 天快黑下来,院子里都有些昏暗。 侍从也没端水端饭进去,毕竟他今天晚上就得死,明天就得跟着女君下葬。 此刻灵堂前继续有人在那烧着纸,甚至比第一日还要多。 那棺椁的朱砂绘制的,也准备好了饭含、珠玉等二十六件冥器。 李侍在灵堂待着,看着自己的倚靠要入土,模样也像疯了一半。 没有女儿傍身,他后半辈子怎么办? 孟伽迟早会当上家主,如今的权势地位也不比太傅差。 虽是九卿,可又有几个能当上九卿,再过几年,迟早会位列三公。 他想着,孟伽也死了就好了,这样就公平了,都死了女儿。 他看着那燃烧的蜡烛,脑子里的想法就越盛。 可怎么杀孟伽呢? 随着天彻底黑下来,李侍从灵堂离开,身后跟着十几个侍从。 那偏房被锁链锁住,李侍来,那锁链被扯下来,十几个侍从都走了进去。 李侍拿着那白绫总得先为他儿寻一个伺候她的人。 在地底下也能有为她生女育儿。 屋子里昏暗极了,凌乱不堪,凳子椅子都倒在地上,被褥也是,没有点蜡烛,都是黑的。 那些侍从点起蜡烛,将躲在角落里的辛绵强行拉扯出来。 辛绵挣扎着,看见那白绫的一刻,瞬间安静下来。 “为什么要我陪葬,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侍把白绫给旁边的侍从,“你嫁给我儿,哪里有那么多的原因,你高嫁至此,收了那么多聘礼,那就是买你命的钱,你们家收了,就已经默认了,若不是我儿身患重病,哪里轮得上你来嫁。” 那白绫缠上辛绵的脖颈,他挣扎着厉害,甚至咬着旁边抓着自己的手。 一时间三个人都难按下他。 那白绫缠上他的脖颈,骤然收缩起来。 辛绵急促呼吸着,脸也涨红。 李侍等着眼前跪坐在那挣扎着人死,坐在那椅子上等待着,嫌弃的看着这偏房。 这里没有人住,从前是给那些侍夫的,后来他儿得了久治不愈的怪病,他生气之下全给发卖了。 连着三四年也没有人待过。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从外面进来。 “你在做什么?” 李侍不知道妻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怎么也不会进这里,怎么会在这里。 李侍慌张下,看见在最后面的孟伽,脸都阴沉下来。 地上的人一时被松了白绫,几乎躺在地上蜷缩着,急促呼吸。 孟伽没进来,只在门口待着。 那些进来的侍从把躺在地上的正君扶起来,将那白绫扯下来。 孟伽看了一眼李侍的做派,嗤笑了一下。 她转身离开,也知道这件事情也只是处罚一下。 辛绵被扶到其他房间里,被侍从半扶着到床上去。 他撑着手咳嗽着,靠在那喝着水。 辛绵脑子是空的,完完全全是空的。 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也不知道。 “这是正君的屋舍。之前正君住的偏房是从前侍夫的住处。” 辛绵靠在那,脖颈处鲜明的红痕,是被白绫勒出来的。 像是再晚来几步,辛绵就得死在那白绫下。 他头发披散着,眼睛还挂着泪,脸上的涨红还没消下去。 屋子里亮了一点。 侍从打扫着屋内,他又被扶起来去沐浴。 直到屋子里的人都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辛绵才回过神来。 他只穿着里衣,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红痕明显极了。 他摸着那,忍不住地开始哭泣起来,哭出声来。 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哭自己命惨,哭自己怎么这么可怜。 一生下来就被扔到乡下去,一被接回来就得替人去死。 屋子里都是哭声,连外面的侍从也听见了。 他们神情各异,想着这正君以后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跟着估计没什么出路。 大部分都离开了去,只有两个贴身侍从没法走。 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里面安静下来。 辛绵爬上了床,缩在角落里,也不躲起来了。 反正他死不死不是他决定的。【】 7、守灵2 次日。 辛绵一样得早早爬起来去送灵,一样穿着素白的衣服,跪坐在灵堂。 他一到那,就看见了匆匆来的李侍。 他低垂着由不敢看人,李侍没事,他要杀了他,也不会有人管。 辛绵吸了吸鼻子,指甲掐着手心,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随着时间到了,灵柩被抬起来,辛绵才敢看一眼站在那的李侍是什么神情。 肯定得哭吧,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孩子。 灵柩被抬起,出了府邸,李侍开始哭喊着不能搬走,闹着说也得等头七。 辛绵在那一句话不敢吭声,窝窝囊囊地想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尽管那人昨日还要杀了他,辛绵是什么动作都不敢有。 等那灵柩真的被抬出府,辛绵跟在灵柩旁边,低垂着眸。 街上人还不多,随着那队伍长起来,观看的人也多起来。 辛绵还是靠这种形式看了一眼大街上是什么样子。 白纱遮住了他的眉眼,脖颈处还残留着红痕,他眼睛红红的,担忧自己后面的日子。 怕这种事情还会发生,还要他陪葬。 他走着,被灵柩赶着走在前面。 纸钱被扔在空中,白色的圆形地掉在地上。 早上很冷,这个时候天才刚刚亮。 辛绵身上的衣服很薄,冻得手发红,后背发抖。 他也没吃什么,被这样赶着走,还在队伍最前面,又累又饿。 离了这条街,又要走十里外,辛绵走着,委屈得很,哪里走得了。 为什么他得走着。 出了城外,辛绵走不动了,脸色惨白,紧抿着唇,几乎要昏过去。 要到茔地,要到族坟去,还远得很。 辛绵突然被一个侍从带出来,让他上马车去。 只有两辆马车,一辆是太傅和李侍的,一辆应该就是那位女君的。 辛绵顾忌着女男大防,其中又是名义上妻主的妹妹,怎么可以同乘一辆马车,会被人说不老实的。 他咬着唇,眼睛也红了。 马车停下来,辛绵被侍从扶了上去。 “我坐在外面也可以的。”他语气弱弱地。 “外面是侍从坐的,辛正君还是快快进去吧。” 辛绵进了马车内,看见坐在那温润清雅的女君,瑟缩地坐在最边缘不敢抬头。 里面不止他一个男的,还有随从。 那侍从沏了茶,端在辛绵面前。 “辛正君渴了吧。” “谢谢。” 孟伽放下手上的竹简,目光放在那脖颈处的红痕上,温声道,“长夫走了那么久,怎么不吭声,你一个男子怎么能走路呢?” “这总共有二十几公里。” 辛绵摇头,“我不知道。” “长夫把白纱取下来吧。” 辛绵犹豫了一下,缓慢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内,抬手把头纱取下来。 他的发上没有首饰,只有一根发带,耳坠也没有。 穿着素白的衣裳,身段姣好,眼睛里也含着泪,看着依旧俏丽美艳。 他的衣摆沾了灰,模样也不如之前干净,拘束在那,怕自己丢人。 孟伽见他脸色苍白,红唇也干了一些,只是让侍从取出糕点的盘子来,“这是为长夫准备的糕点。” 她的行为端得正常,一副恭俭清润的女君模样。 一个四世三公出身的女君,还是继任者,的确是应该如此。 起码也比直接恶毒来得好。 辛绵恍惚了一下,只是沉默的吃了几块,又喝了几口茶水。 他伸出手来,细长白皙的手指从衣袖里裸露出来,甚至露出手腕来,拿着那翠绿的点心,小口咬着那糕点。 那糕点比他之前吃得好吃多了。 他慢吞吞得吃着,怕自己吃出声音来惹人心烦,轻咬慢咽着,红唇被糕点沾上一点,舌尖也隐隐露出来。 他咽着那糕点,喉咙那轻轻起伏着,那里细腻滑嫩,红痕也格外明显,惹人怜惜。 他的皮肤很白。 孟伽得出这个结论。 旁边的侍从始终低垂着头守着规矩,辛绵也是不敢看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离自己一米都没有的女君盯着他的行为。 孟伽微微敛眸,挪开目光看着车窗外。 只等肚腹不疼了,垫了垫肚子,辛绵抬眸看了一眼正在看车窗外的女君,松了一口气。 尽管那糕点再好吃,也不能全然吃掉,未免太过丢脸。 辛绵摇头不肯在吃,只拿着帕子擦拭自己的嘴角,旁边的侍从收起来,又主动给他沏了一杯解腻的茶。 马车依旧继续前进着,一时半会不会到。 孟伽见他的确胆小怕事,懦弱无能,“要到族坟起码也需要一个时辰多,长夫走了这么久,不必如此拘束。日后在府上也少不了碰面,长夫是余的长辈,不用担心做错什么说错什么。” 辛绵知道这是场面话,要是真那样了,离死也不远了。 在怎么也会是未来家主,他怎么可能真的端着什么长辈。 她是在说场面话,一个世家女君该说的场面话。 辛绵胆怯地点头,“嗯……” 一炷香后,辛绵看着那侍从重新点了熏香,疲倦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注意到女君低头看着竹简,慢吞吞地倚靠在一边看着外面。 起码还有一个时辰多,等到那,都快正午了。 他起了困意,闻着马车内的熏香,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下,很快睡了过去。 尽管太阳出来了,辛绵身上的衣物依旧单薄。 他侧靠着那,细细的腰身裸露出来,那里只用一根带子粗粗系着,一扯就会掉下来,露出里面的衣裳。 那头纱也被侍从放在篮子里,不被遮掩的发丝垂落下来。 他的脖颈被发丝遮掩了大半,半张脸也被遮掩。 布料薄,这样坐着,几乎贴合在身上,露出腹部的痕迹。 因为年轻,姣好的身子还带着青涩和身体的美好柔软。 不过一有垂下来的症状,辛绵就睁开了眼睛。 他强撑着,看着车窗外面的路,轻轻抿唇。 若他没有被叫上来,岂不是一样要走那么远。 昨夜杀不死他,今天就要他走二十几公里去族坟。 他怎么可能走得了。 过了今日,他还得待在李侍的手下。 他来了这几日,这府上的主君一直瞧不到,今后去服侍站规矩也是去李侍那。 他又是乡下来的,他哪里懂什么规矩,谁会教他那些规矩。 他脑子里木木地,吸了吸,眉眼也带上死寂,漆黑的眼眸里灰暗,像是认清事实了一般。 想睡的大脑也慢慢清醒过来。 辛绵想着,自己还真是贱,坐酸了,竟然还想下车走几步。 马车里很安静。 辛绵感觉过了很久,眼前的女君也一直低头看什么。 他眼珠子轻轻转着,也知道也就这个时候能休息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长夫先下去吧,要是让李侍知道,怕是会拿这个借口刁难你。” “嗯。” 辛绵缓慢眨着眼睛,接过头纱戴上,被扶着下了马车。 路过李侍待的马车时,辛绵低垂着头,怕被他看见,只是加快脚步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 李侍待的马车看不到自己,有灵柩挡着,虽然他也有可能派侍从来看他在不在。 可又没当着他面从马车上下来。 辛绵跟着走了十几分钟,队伍就停了下来。 太阳已经很大了,辛绵这才感受不到冷。 那风吹过来,站在那的未亡人更显脆弱可怜。 李侍下马车看了那辛绵一眼,后面关注也不在他身上,走到灵柩边上,不想灵柩入土。 他带着恨意看了孟伽一眼,只觉得是她在作乱。 他好好的女儿,明明之前一点事情也没有,怎么突然得了怪病。 说什么久腻男色,可其他女君不是一样如此吗? 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吗? 可妻主只许诺会好好待他,关于孟伽的事情一步也不会退让。 说起来,谁会比继任者还要重要呢? 一个家主,一个家族的族长。 怎么许诺好好待他,她一走,孟伽想要他死,他一样得死。 随意捏了一个借口,说他殉情,说他悲伤过度,就能让他去死。 李侍哭闹着,眼泪掉着,摆足了可怜的模样。 随着灵柩入土,黄土洒在上面,李侍只觉得命都折了一半。 跪在那的辛绵生怕他把自己推下去,只是挪着身体害怕得很。 辛绵也哭不出来,也没人需要看他哭什么。 黄土盖住了灵柩,李侍哭晕了过去,被扶上了马车。 辛绵被扶了起来,看着那黄土堆积起来,想着幸好是死了。 若是还活着,又要受她鞭打折磨,还要受李侍的教训。 什么孕女生子,被打的那一刻,辛绵全然给忘记了。 他紧紧抿着唇,漆黑的眼眸睁得很大,身子紧绷僵硬,一想到后面,觉得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下葬仪式结束后,辛绵又上了女君的马车。 没了灵柩,脚程也比之前快了一些。 辛绵一样坐在边缘不吭声,手指搅着,眉眼灰暗。 马车滚动的声音是如此的明显,辛绵害怕回去,心脏也鼓鼓地跳的很快,跟马车声一样,在自己耳朵里,脑子里想着。 如果就这样半路跑了多好。 可这样一样活不下去。 这世道对男子是多么狠心,更别提他这样孤身一人,被人半路抢了去藏起来,尽管被人知道也不会救他。【】 8、大宅 路上没有人说话。 辛绵跟个鹌鹑一样缩在那。 回到府上,辛绵被带回了自己的院子里,一下马车就被扶走。 因为李侍昏过去,伤心过度,辛绵好生地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晚上。 次日。 辛绵早早爬起来,院子里来了一个人,说是宫里来的,说要教他规矩。 辛绵只知道,是来折磨他的。 特意派一个人来折磨他。 这日,他忍着疼学着,又被鞭打,又被学着站规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早上学规矩,下午就去服侍。 直到入夜时,太傅去了其他侍夫的院子里,辛绵才被放过。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辛绵第一个问的就是自己的嫁妆在哪里。 说是正君的库房内,辛绵歇都没有歇一下,也没有想到为什么这么容易让他过去看。 来到那库房里,辛绵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翻着,只看到一箱一箱的布料和衣服,首饰,银子,通通没有。 辛绵安静地坐在那歇息,一炷香后从库房里出来,眉眼疲倦。 没有哭也没有闹,辛绵完全知道这种下场。 “我之前的婚服和头冠呢?”辛绵继续问。 侍从摇头,“奴不知道。” 他顿了顿,“正君每月也会给银子的,太傅府上不至于克扣饭食衣物,每月都会送来挑选的。” 毕竟还要出去见人,正君在外丢了脸面,太傅府一样会丢脸面。 李侍再如何恶毒,也不会出门克扣他身上的衣物和首饰。 就连那不待见的庶子一样好好活到现在。 只是没有人教管而已,也没有人敢去管。 夜黑得很,长廊处没有一个侍从在。 辛绵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沐浴后换上里衣,让那些侍从离开后自己窝在床上涂着那些膏药。 帷幔被放下来一半,借着那微弱的光,辛绵脱下里衣,缓慢擦拭着膏药。 后背也红了,跪了三天的膝盖还有浓浓的淤青。 手掌现在还是麻的,热的。 为了能涂到想涂到的地方,辛绵尽可能摆弄着自己的身体,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种姿势有多出格。 涂抹好身子后,他合上衣物,蜷在自己的被褥里,就听到门口被敲了敲。 他愣了愣,不知道是谁,只好起身去开门。 借着微弱的烛灯,辛绵打开屋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小孩。 “父亲……”小孩的声音很弱,“我好饿。” 辛绵愣了愣,把烛台放下来,把小孩牵进来。 他身上有些脏,像是被人故意推倒在地上一样,沾了土。 辛绵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从柜子里取出衣物来,给他裹上抱到厨房去,打扫给他擦拭身体。 怀里的小孩很轻。 辛绵抱着孩子,没有抵触,跟李侍一样,把孩子当作自己以后的倚靠。 他不能生孩子,是寡夫,今后唯一能有的孩子就是怀里这个尚且不足七岁的孩子。 夜静悄悄地,黑得跟墨水一样。 到厨房里,辛绵将残留的热水取出来,给他擦拭着身体,又取出备份的食物给他吃。 后宅里有很多人,光是太傅的侍夫就有十几位,有孩子的却没有一个。 辛绵弄干净他,把他抱起来回了屋里。 怀里的孩子从始到终都很乖,被抱在怀里也一声不吭。 回到屋里,辛绵把孩子放在床榻上,“我教着你。” 帷幔内黑乎乎的,带着辛绵身上的体香。 孩子埋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辛绵同样很快睡了过去。 …… 大宅里并不好过,辛绵整日里被站规矩,有时候还要被李侍当踢毽子一样挡着,去给别人送沾了毒的衣物。 他就这样把那些侍夫惹了大半,到夜里才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辛绵想着,李侍年纪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想着争宠,又没有那些侍夫年轻漂亮,身子又不能生孩子了,折腾去折腾来是做什么。 自己女儿都没了,好好待着不行吗? 这日。 他回到屋子里,老老实实在宅院里活了一个月月。 辛绵换下衣物,在油灯下绣着帕子,打算过几日让人卖了去。 分到他手上的银子克扣了大半,在他身上的银子,还没有侍从多。 饭食也是,不见荤腥,白日里大半都是饿过来的。 李侍给他置办了衣物,只说是出去宴会时才能穿戴,首饰一件也不能少。 他有些恍惚,眼睛有些疲倦。 恍惚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回门过,按理说,婚后五天,他该回门的。 侯府没有派人来催,太傅府也没有人提起来。 辛绵收了帕子,也不敢去跟李侍说回侯府的事情。 李侍整日里往死里折磨他,除了没表面的打骂,总是想着折磨他。 那些侍从也不会把他当真的正君。 白日里学规矩,晚上更是仔细学着,怕忘了,明日又挨打,又被说教,一日里也只睡几个时辰。 甚至这一月多里还昏过去一次,也没有府医来瞧看诊断。 不过只来了一月多,辛绵瘦了一圈,下巴也尖尖的,那腰身更是细得不行。 孟棠从屋外跑了进来,跑到父亲怀里,爬到他的腿上。 他从怀里拿出从厨房里偷来的烤鸭,放在辛绵的怀里。 “哪里来的?” “从厨房拿的。”孟棠小声道,“不会有人说我的。” 即便他真当着人面拿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然他怎么活过来的,除了跑去厨房来吃的,衣物也会有人送过来。 孟棠摸了摸父亲的腰,又摸了摸父亲的手臂,只知道这里跟别的侍从不一样。 比别的侍从细。 他们都说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让他去找眼前的人,别整天问来问去。 孟棠让他吃,又小心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包糕点,打开看里面只是碎了几块,拿出整块的塞到辛绵的嘴里让他吃。 他愣了愣,把那糕点吃进去,觉得有些熟悉。 “这也是厨房拿的?” 孟棠摇头,声音还含着小孩独有的清脆,“我向别人要的。” 辛绵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没说话。 “不好吃吗?” “好吃。” 孟棠又塞了一块给他,“我下次再向那人要。” 辛绵抱着怀里的孩子,只让他自己吃着。 他有些沉默地看着屋子里,想着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一月还能撑过去,再过去几个月,他会没命的。 深秋过去,就是立冬。 再过两月,就是下一年。 等越发冷了,说不定他会冻死。 一炷香后,辛绵让他洗漱后,“困了吗?” “嗯。” 辛绵把孩子抱到床上去,把他的外衣脱下来,让他去里侧躺着。 孟棠躺着那,直直盯着在那不知道做什么的辛绵,眼睛一直盯着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合上,屋门也被关紧,辛绵将外袍脱下来上了榻。 他将头发捋到一边,衣领微微敞开着,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 那小孩很快爬到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身。 辛绵躺下来,疲倦的身子很快控制他的大脑,不过躺下来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帷幔没有完全遮掩住,辛绵侧躺在那,细细的腰身被被褥露出来,碎发散乱在脖颈处,怀里的孩子在做什么完全不知道,睡得很沉。 床头放着烛台,怕半夜孩子突然闹腾起来。 翌日。 早上六点左右,天还未亮。 屋子里还含着冷气,外面的露珠都还在。 辛绵撑着手从床榻上下来,脑子还没清醒,就已经开始熟稔给自己换上衣物。 单薄的里衣被其他衣裳覆盖住,将脖颈处遮掩得严严实实,怕又被指着骨头说一副勾引人的做派。 他戴上耳坠,头发也只被一根素簪子固定着,腰身缠了一圈又一圈,不至于太过细。 他把自己的身子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面上敷上一层薄薄的妆容后,打开门从屋里出去。 那管教的人前几日就走了,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外面还朦胧带着昏暗,雾深浓重,才出来一会儿,衣摆就有些濡湿。 辛绵后面跟着侍从,从长廊离开去了李侍的院子里。 这个时辰李侍不会醒的,醒的是他院子里的侍从。 是他们来挑毛病。 等李侍醒来时,又会让他在太阳底下站着,说站规矩。 辛绵穿过回廊,一月多都在这个后院绕着,也没有出府,也没有到前院过。 来了李侍的院子里,辛绵站在那,低垂着眉眼,身上素净,哪里还有之前俏丽美艳的模样,完完全全带着寡夫身上的死寂。 “今个你来晚了,院子里的地你来扫。” 李侍的院子很大,到了立冬,落叶就更多了。 有人专门裁剪绿植花卉,有人专门扫地。 辛绵沉默地应着,下了长廊,来了院子里扫地。 几个侍从在旁边盯着他,只要他一偷懒,一停顿下来,就拿着那柳枝打人。 “还不如早早跟了女君下去,在这里死皮赖脸的活着,活该这样受罪。” “整日里跟个蠢货一样,一句好话不会说,笨手笨脚地,也不知道怎么在侯府活着的。”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辛绵的手彻底冷冰冰的,衣摆也湿了,甚至沾了落叶。 等李侍醒来也有一个时辰多。 辛绵低垂着头,眼眸里木然灰暗。【】 9、欺辱 午后。 宫中。 孟伽坐在那,眼前坐着不过二十有余的太后。 孟伽执白子落下,兴致缺缺。 “今晚上宫宴,孟卿就待在这,到时候和那些官员一同离宫。” 孟伽推辞道,“家中父亲催促我回去……” 太后看着眼前的女君,欲言又止。 孟伽出了宫,坐上马车,倚靠在那。 车帘时不时轻轻晃着,露出里面的人的侧脸,或者撑在那堆攒在那的袖子。 车内的侍从温顺地沏着茶,将熏香点上。 孟伽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孟伽是每隔五天去一次后院,这一月忙起来,也只去了两次。 宫中的太后总想着掌控她借力,又怕她夺权。 而年幼的稚子被养得不知事,整日里安定不下来。 这些并不归她管,有太傅,有太学的老师。 她只需要负责顾问应对、传达诏命,掌管部分宫廷礼仪,安排朝会、祭祀。 祭祀。 明年开春的确有一场祭祀,皇帝需得出宫。 孟氏虽说权势达到最盛,却也没有想过夺权篡位,只不过是追求权臣的快感而已。 大殷是大殷,不会换姓。 不过有时候皇帝太过懦弱无能,也不是没有必要将其职能取代。 孟伽可没有替人培养成才又被反噬的爱好。 马车慢慢前进着,街上的人看到孟氏的马车都退避开。 到达太傅府,马车停下来。 孟伽进府,直接朝后院而去,也没有人敢出声质问阻拦。 也没有人突然跳出来讲什么规矩礼仪。 自从府上的另外一个女君死后,府邸上的奴仆几乎完完全全听着孟伽的话。 长廊的拐角处。 辛绵撞到了女人的身上,甚至下意识后退要摔到地上,对女男大防格外避讳,生怕被人瞧见,被告到李侍那又要怎么被侮辱。 他被女人扶住手臂还有腰,吓得眼睛都红了,眉眼带着抗拒和害怕。 站稳后,他抬眸很快看到是谁,还有她后面的侍从。 他低垂着头,连忙退回一步,不敢说话。 孟伽垂眸,上下打量着他,缓慢地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着。 腰身那是缠了多少布。 随后孟伽注视着他的腰身,那里依旧带着纤细,身子被裹得贴实。 像是一个真正的寡夫一般,老实本分,害怕被人污蔑自己被别的女人有染,比闺阁里的男子还要畏惧恐惧这种事情。 而嫁过来时的青涩因为裹了腰而丰腴起来。 瘦了很多,下巴都尖尖的,脖颈处甚至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一点肌肤。 也的确会这样,在李侍手下待着,被磋磨是很正常的事情。 命苦该有苦的法子,谁让他这么倒霉嫁给了一个早死的家伙呢? 孟伽的目光下意识带着审视,还有没有注意的侵虐。 注意到他的害怕和抗拒,孟伽收回目光。 “奴……奴先走了。” 他见她不说话,也得知她不会做什么事情出来,只慌慌张张越过她要走。 他锁骨下被女人撞得生疼,也不敢抬手去摸。 他直接走远了,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这样的行为违背了规矩,起码得在她的允许下才能离开。 等他绕过那长廊,走远了那边,瞧看后面没有人,这才停在那缓和着锁骨下的疼痛。 他轻抿着红唇,眼睛也因此覆上一层泪,等那缓和了,这才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走着。 辛绵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她来后院做什么? 后院的侍从都说,主君一直待在那院子里不出来,在养病。 听到养了十几年。 是什么病呢? 这后院里几乎被李侍霸占着,争来争去,也不知道在争什么。 主君为什么要养病十几年呢? 辛绵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坐在那歇息,下午也不需要再去那边。 李侍要出府,要去寺庙里为他那早死的女儿求福,也放过他一下午。 辛绵休息了片刻,就去沐浴换了一身衣服,把腰间那布取下来,也不想勒着旁处。 沐浴后。 辛绵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出去。 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被热水烫得绯红,衣领处的肌肤也大片裸露着。 他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涂抹着药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身上的衣服也松松散散得挂着,像是因为白日里必须遮掩好自己的身体一般,屋子里完全不在意这样裸露着。 没有点蜡烛,屋子里有些昏暗。 辛绵将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收拾好,爬上了床。 帷幔被放下一半,辛绵躺在那歇息着,肩膀处裸露着,整个人眯着那,很快睡了过去。 那处紧闭的院子内。 孟伽坐在父亲对面,看着他低头喝着茶水,“父亲近日可还好?” 他有些迟疑地放下手上的茶杯,缓慢道,“你母亲过来了一趟,让我催你……催你早早成婚。” “我记得你七岁时不是订了一门婚事吗?那孩子今年也该及笄了,再快一点,明年开春就能成婚。” “太急了。”他又说道,“没有必要这么急,快立夏时再成婚吧。” 孟伽沉默了一下,“我会考虑的。” 孟伽摩挲着杯盏,“父亲还不想出去吗?还是因为李侍吗?” 最多年底,她就会把李侍处理掉。 眼前的人也跟着沉默,抬眸看着不远处,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腹部。 这里曾经因为李侍的缘故,丢失一个孩子,快八个月的胎儿。 偏偏妻主偏疼于李侍,即便是因为这种事情,也不对他有半点惩罚。 连带着他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受她喜欢。 他抬手将碎发敛在耳后,“等长舒成婚时,我就出来。你的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成婚了。” 成婚。 孟伽对那位并不喜欢,娶回来又能如何呢? 娶不娶都一样,只不过要对那位正君负责,还要有所子嗣。 孟伽思索着,娶回来也无碍,放在家里也起不了风浪。 左右不过是一个男子而已。 “父亲既然要我立夏成婚,我会让人去跟卫氏说。” “这样也好,也该有个孩子了。”他突然笑道。 孟伽听到他又扯到孩子,又要因为孩子发疯,“父亲还没有走出来吗?我不是一样站在你面前吗?” “因为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一直躲在这里,我也不过才” “不要说了。”他打断她的话,让人把他扶走。 被打断,孟伽坐在那阴沉着目光。 她起身离开了院子,左右坐下来还不够一炷香的功夫,又离开后宅。 院子里的门依然又被关紧,孟伽在长廊处走着,朝前院的方向而去。 她思索着娶夫之事,垂眸看到那长廊,脑海里想到不久前的辛绵。 怯弱胆小,几乎快被欺负死了的模样。 这个时辰,该是吃饭的时间。 孟伽思考着辛绵的住处,又让人去库房里取一套首饰来。 孟伽像是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可一样,抬脚直径朝辛绵的住处去。 像是不知道去哪里,突然兴起,索性随意逛逛。 也不怕被侍从知道自己这是做什么,即便她真是对那长夫有企图,也没有人能管得了她。 孟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脚步却没有停下一点。 那院子里没有什么侍从。 可以说,一个也看不到。 似乎都休息了去。 孟伽的随侍也去取了首饰,如今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目光扫视着院子内,抬脚上了阶梯,推开那门,很快闻到屋里若有若无的香味。 门没有被锁,在睡觉? 这个点吗?不应该还在吃饭吗? 在屋子里做什么? 孟伽推开门,屋子里没有人。 在内室? 她继续往前走着,打量着屋内,发现他似乎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因为避讳而离开,似乎非要见到人不可。 随着孟伽绕过屏风,一眼看到床榻上衣裳不整的少年。 背对着自己。 身上似乎没有穿衣服,帷幔只放下了一半,露出雪腻滑嫩的肩膀来,还有大半的后背。 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床榻上似乎带着少年的馨香和温热,带着柔软。 孟伽一时愣在那,看到摆放在那的肚兜,像是目光被烫着了一般很快退出屋内。 她的配饰有些吵。 孟伽想着,顾不得床上的人有没有醒,直接离开了这个院子里。 “女君。” 她跟正巧过来的随侍碰上,他正端着盒子。 “还要送过去吗?”随侍问道。 “下次吧。他不在。” “是。”随侍很快应道。 孟伽离了后院,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脑海里似乎忘不了那后背。 孟伽撑着手低垂着头,看着那案桌上堆积的事务,随侍已经将饭菜端了进来。 没有人敢出声催女君。 只等着那饭菜冷了,再换热得来。 坐在那的女君起身离了内室,没有继续看那文书。 “女君下午还要去宫里吗?” “嗯。” 随侍没有再问,也知道女君又是晚一些时候再回来。 随意吃过午饭后,孟伽继续处理着事务。 大概一个时辰后,她换了一身衣服,坐上马车又去了宫里。 下午需要处理掉宫内堆积的事务,总是一些琐碎的,似乎又不得不处理的事务。 等入夜时,宫门被打开,官员陆陆续续进来,以及她们的夫郎。 宫宴总是无聊的。 孟伽坐在那,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这种宫宴前前后后的安排,都需要她同意。 她似乎都能知道前后都会发生什么,有什么膳食。 她看到了一同跟她是九卿之一的官员,少府,掌皇帝私人财政,宫廷事务,管理宫廷开支…… 所说近君者贵,控制皇帝身边的侍卫与郎官。 可她宫中杂事什么都要处理。 以至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 孟伽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也没有去看。 孟伽起身离席,没有再继续待下去。 宴会上是热闹的,那小皇帝也看的高兴。 离了宫后,孟伽坐上马车靠在那歇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随侍点着熏香,温顺地低垂着头,等着女君吩咐。 这个时候这条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热闹的在另外一条大街。 孟伽微阖着眼,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看。 随着马车停下来,孟伽进了府邸。 母亲也还未回来,还在宫中。 这个时候比她往日回来要早上一个时辰。 孟伽沐浴后,每每一坐下来,就想着还在后院的李侍,思索着该怎么弄死他。 想杀他很容易,也不会有人知道。 孟伽罕见地沐浴完,直接上了床榻,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睡得太早还是无意梦到的一样,罕见梦到的却是一个光裸着的男人。 屋舍里有些昏暗,只点了蜡烛,红色的绸布挂在那,软榻上的少年似乎身子过于单薄,压在身下的衣裳像是被掩埋了一般。 过于白皙的肌肤细腻紧致,一双腿在衣裳里若隐若现,无力般任人宰割随意摆弄。 屋内很宽敞,带着看不清楚的昏暗朦胧,暧昧不清。 纱幔紧紧遮挡住外面的光线,下摆微微浮动,不知名的香味掺杂着甜味将屋内各个角落溢满。 进来的女人眼里就只剩下他那白皙的皮肤。 细细的腰身缠上女人的身上,双手也是环在她的脖颈处,却任人摆弄着。 耳边细细地哭声婉转缠绵,那皮肉带着温热滑嫩。 女人埋在他脖颈处亲着,握住他的后颈,把他束缚在那,揉着他的腰身。 他的眼泪几乎打湿了他的脸颊,很快流不出来,面庞开始发红起来,汗湿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他的脸旁。 漂亮的面容上带着依赖和柔软,乖乖巧巧地躺在那,被抱着也不动弹。 随着女人把他抱起来,抱在床榻上。 他被压在那,被紧紧抱着,因为疲倦而沉沉睡过去,温顺地埋在她的怀里歇息呼吸。 …… 夜里。 辛绵把孩子抱上榻来,整理着他身上的头发,“今天怎么见不到你。” 孟棠手里抓着辛绵坐的布娃娃,“我在睡觉。” 辛绵擦拭干净他身上的水,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放在床榻上,“难不成睡了一天吗?” 孟棠坐在那,“没有。” “我让你背的书,你都背了吗?” “嗯。” “那教你的刺绣呢?那花朵你绣出来了吗?” 孟棠点点头,“在你的篮子里。” 辛绵没有去看,只是起身离了床榻,收拾着自己,把自己的衣物收起来。 辛绵躺了一个下午,也睡了一个下午,吃晚饭时就从床上起来,在那绣着手帕,一天都不见到他的影子。 床上的孟棠坐在那,疑惑他在做什么,只是抱着怀里的娃娃,等着他上床。 天一黑,屋子里就彻底冷了下来。 需要点着炭火。 辛绵加了炭火进去,注意好门窗后,这才上榻歇息。 屋子里彻底黑下来。 帷幔内,孟棠埋在辛绵怀里,老实地睡了过去。 睡了一个下午,辛绵还没那么容易睡过去。 他想着自己积攒的银子,想着侯府的父亲,想着他的病怎么样了。 辛绵可不想他父亲出什么事情,也不想只有他一个人。 他现在还在太傅府,侯府也不知道情况,会善待他父亲吗? 辛绵想着自己寡夫的身份,嫁不了人,也生不了孩子,只能一辈子老死在这里。 或者等熬完那李侍,或者是太傅,说不定他可以去求女君,求她把自己放出府去。 大不了在这熬十年,十年后,他的身子依旧能生孩子,依旧能嫁人,左右把要求放低一点。 辛绵不想老死在这个宅院里。 十年的话,怀里的孩子应该也差不多要嫁人了,太傅府不至于去压一个正值婚龄的孩子不嫁人。 也比他好,起码孩子后面背靠着太傅。 即便不受宠,也不会被人明晃晃地欺负。 十年十年,辛绵想着这时间未免好长。 他慢慢想着,想着自己要是被放出府去能做什么。 他可以给自己攒嫁妆,他有嫁妆,那些女人也不会不娶他。 他身子还是清白的,不用担心自己被嫌弃了去,顶多嫌弃他年纪大了不好生育。 靠他自己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家里没有一个女人撑着,很容易被欺负。 辛绵想着想着,想到明日依旧要早早起来,早早去站规矩。 他很快睡过去,不再思索其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随着外边天亮起来,屋子里的炭火也熄灭了,外面甚至起了一层霜覆盖在草地表层。【】 10、大宅2 这日。 李侍在寺庙里住几天,辛绵得了空在长廊处走着。 “听到管家派人去卫府了。” “女君是要成婚了吗?” 听到那的侍从的话语,辛绵站着长廊处微微愣了愣。 那位女君要成婚了吗? 辛绵想着,也的确该是,这个年纪应该都要有孩子了。 听说那女君后院里没有一个侍夫,李侍的院子里甚至还有人说女君喜欢女人,屋子里有女宠。 辛绵想到那女宠,说不定只是表面上没有侍夫,时常跟在她旁边的那位随侍,或者屋内的侍从,说不定就是通房。 只是碍着那名声,为那快要娶进门的卫氏新夫。 他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碎发,微微咬唇,想着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 她好歹也帮过自己,好歹把他的命留了下来。 辛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敛下眼睫,又想到这一月多的折磨,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是李侍一直在那寺庙里待着就好,他不是要祈福吗?三四天哪里够呢? 今日辛绵也没拿布绑着腰,身子显得纤细单薄,衣裳也着了配饰,姣好的身段青涩柔嫩,扶柳柔弱。 虽说是简单的衣物,却依旧让人眼前一亮。 他在长廊小步走着,今日也放松下来看着这宅院是如何的模样。 湖绿的衣裙轻轻浮动着,他也没回自己的院子里,累了只是坐靠在长廊那的椅子上,看着湖泊里的鱼。 这座宅院很大,雕栏画栋。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美艳的脸庞却因为束缚而带着萎靡和死寂,只剩下寡夫独有的寡淡和怨恨。 寡夫寡夫,似乎这身子太过年轻,就要因为这个身份而早早干涸下去,要被那些绸布紧紧束缚住,不能裸露一点皮肤。 可这后宅里,都是男子,唯一进出的只有那太傅,还有女君。 辛绵被罚站时,不小心窥视过李侍被玩弄过的模样。 李侍年纪大了,样貌也不比那些年轻侍夫好看,可身子依旧保养得很好,如今即便是这般年纪,身子依旧带着那些年轻侍夫无法拥有的成熟和糜烂。 在女人面前惯会说那些好听的胡话,白日就勾着女人上床。 想到自己在外被罚站,而那李侍恬不知耻地在屋子里勾引人,辛绵便觉得痛恨,没有脸面。 仿佛他只是一个低贱的奴隶一样,没有骨气没有尊严地趴在那,任由人折辱。 辛绵恨不得拉着李侍一起死了算了。 可这样一定会牵连父亲。 临了寒冬,不过刚过正午,那寒气就驱散不少。 院子里没有随从,只有两个新派过来的贴身侍从,可他们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每每要找人,总是见不到人。 按照府上的规矩,给他们再大的胆子,如何也不会这般,定是得了李侍的吩咐。 午食晚食都是府上的厨房一并送过来的。 辛绵的吃食,跟那些侍从吃的一样。 他归李侍管,被谁瞧见也不会有人主动多说什么。 辛绵趴在那,盯着那狭窄湖中的鱼,心中恶毒地想着,要是李侍不回来就好了。 等他回来,他又要和之前一样,一月两月还行,他又要如何活到李侍松手。 辛绵在那坐得无聊了,就起身想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经过旁处时,辛绵听到那些侍从说的话,感觉自己有些神志不清,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主子去寺庙里求了牌位回来,已经送到了那人的屋里,说是要他早也跪拜夜也跪拜,还说要挑个吉日再行冥婚,这狐狸精哪天死了也不意外,全当说是突然跌进了湖里。” “我瞧那狐狸精的模样也不老实,主子这才出去几日,他就开始露出尾巴来,那腰细得跟什么样。” 辛绵躲过那几人,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看到门口已经站着的几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带着胸脯的起伏,那吸入冷冽的风的喉咙和胸口处,刺痛地让人仿佛吞了刀子一般,锈迹斑斑地难以呼吸。 他呆站在那,伴随着被恐惧舔舐的大脑和双腿,让他软了半截身子,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等死的感觉只觉得内脏都要结冰了。 他像棍子一样僵直在那,似乎不会弯曲一样缓慢、吃力地挪动,“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带头的人示意旁边的人去把辛绵抓住按过来,便转身进了屋。 “主子说了,这牌位你早晚侍奉,每日抄写心经和道德经,为女君积累功德。” 他被粗暴地抓进来,按在那蒲团上,死死睁大眼睛盯着那牌位,一时间那张脸带着惊惧。 “每日会有人专门看着你,要是少抄写了一点,你就别想吃饭。”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孟棠跑进来推开那按着辛绵的侍从,“你们做什么?” 他们看着这野长的庶出,一时间没敢对他做什么,毕竟现在是女君唯一的孩子。 主子现在不待见人,往后也说不准。 他们也没继续说什么,讥讽地看了一眼软了身子趴在那的人,“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还不如就在婚礼那晚跟女君去了好,免得还要继续这样活着。” 地上那狐狸精眼里含着泪,卑微顺从、俯首帖耳的慌乱神情是多么惹人怜惜,刚刚还在外面挣扎要跑。 他垂眸不语,只温顺地应下来,格外听话。 一会儿的时间,屋里的人便走了大半。 那索他命的牌位端放在那,辛绵想起婚礼那晚险些要死去的窒息,直勾勾地盯着那牌位,像是见了鬼一般推在地上,面如死灰,全身抖个不停地站在那里。 孟棠被吓了一跳,“父亲?” 他攥着辛绵的衣裳,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辛绵突然瘫软下来,掩面哭泣。 还是要死,还是要死,什么吉日,明明是他的祭日。 这府上就是要吃人的地方。 躲得了那日,也躲不了以后。 他脑子里慌张无主,很快想到帮他的那晚女君。 求她吗?去求她吗?可她凭什么要帮他呢?她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定都出不了后院。 “父亲?” 孟棠不认识字,自然不知道上面牌位上的那几个字,意识到他怕这个,把牌位捡起来连忙丢出了门。 听到那动静,地上的人慢慢安静下来,垂下视线放下手,慢慢撑着手站起来,迈着和平常一样迟缓的步子出门把那牌位捡起来。 他把牌位放回原处,惴惴不安地坐下来,抱着走到自己面前来的孩子。 刚刚那点放松完完全全被扼杀在哪天突然死去的恐惧中。 “没什么,给我倒杯茶,好不好?”辛绵松开了怀里的孩子,想要竭力冷静下来。 孟棠乖巧地点头,跑去给他倒茶。 不一会儿,辛绵拿起茶杯,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茶杯还没举到唇边,那冰冷的茶水已经洒了一大半。 “父亲?”他声音弱下来,“还要茶水吗?” …… 书房里。 “女君真的要准备送帖子给卫家吗?”旁边的人问道。 孟伽放下手中的毛笔,突然笑了一下,“这个不急,其他事还未结束,成婚这件事还不急,只是提前下帖子而已。” 李侍还未死,成婚这种事情哪里需要如此早呢? 还有两个月便是年底,天气也骤然冷下来,李侍不该活到年底。 孟伽让书房候着的人都出去,将那完全的画卷拿起来。 她仔细端详片刻后便放下来,安静的环境让她不由得开始想起其他的事情来。 先是宫中的事宜,太后的召见,朝臣中慢慢歇停下来的议论。 那五岁稚女如何掌权呢?怕又是一个傀儡。 渐渐地,她想到不久后李侍的死亡的消息,又想到那被李侍欺负的长夫。 那遗夫吗? 孟伽想到那梦里,那男人瘫软在床上的模样,敛眸注视那画卷,指腹轻轻摩挲着。 外袍散落在地上,掺杂着素白的中衣,昏黄的烛光汇聚在他雪白的身子上,一起一伏的,格外苍艳可怜。 孟伽起身离开书房,走到长廊外听到那李侍从寺庙里请了牌位回来后,嗤笑了一声。 听到女君吩咐的侍从连忙让人备好马车。 孟伽又进了宫,这个时候也不过是晌午过后。 今日天气很好,那点阴郁的颜色完全洗褪下去,浑然没有昨日突然降温时的阴冷。 马车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在那守着的侍卫完全不敢出声,遥看见到那孟家的马车后,连忙把宫门打开。 随着孟伽下马车入殿,宫中的郎官将考核的结果递呈在大人手中后,便退到一边来。 孟伽低眸那折子,是由地方太守、国相举荐的士人,经她考核后才可授官。 被举荐者大多数先入光禄勋任郎官,再经历练补实职。 孟伽划出几个人的名字来,便合上折子给旁边等待的人。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门外的官侍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太后请您过去。” 后宫中。 在那等待的太后盯着进来的人,想到那险些权力真空的下场,每日见到她时只想再次确认她会不会站在他这边。【】 11、宴会 “陪我下一盘棋吧。”说话的人示意旁边的宫侍去把棋盘摆出来,放下手中茶盏。 孟伽敛了袖子,不紧不慢地坐在那人面前,目光却看向坐在另外一边的皇帝。 胆小懦弱,这个年纪却还不知事,企图依赖一个男人来掌事。 本该在学堂中的皇帝,如今却低垂着头坐在那不敢说话。 “再过不久便是南郊赏赐,陛下如今该在启学殿仔细了解才是。” 孟伽说完等了一下,坐在皇帝旁侧的男人微微抬起下颚来,正要说什么,就听到突兀的声音急促地冒出来。 “我知道的。”那声音很细,说话的人嘴巴也张得很小。 孟伽脸上神情不变,瞥了她一眼,被男人养得实在软弱。 …… 回府后已是晚上,孟伽回到了卧室,将身上的官袍换了下来。 她解下发冠,转身便看见父亲院子里的长侍领着一个男人进来。 孟伽神情冷漠,眼眸里更是一点情绪也无,“这是做什么?” “主君让奴给女君送人,说是正君之事不用太急,这是主君挑的人。” 长侍说着,侧过身来露出身后那个男人的模样。 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冷得瑟瑟发抖,“奴叫如安。” 孟伽盯着被塞到屋子里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长侍回去吧,我会安排的。” “是。” 长侍离开后,如安站在那不敢抬头,旁侧的侍从也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孟伽立在屏风旁,嗓音平静,“把侍夫带下去。” 屋里的侍从都看向送来的人,其中一个人走出来,将人带了下去。 其他的侍从将女君需要的东西放置好后,便退出屋内合上门。 长廊外的侍从也渐渐忙碌起来,为迎接一月后的年宴。 …… 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快天亮时,辛绵总是被冻醒。 他蜷缩在床上,身上凉凉的,没有一点热意。 屋子里也黑乎乎一片,薄薄的帷幔也时不时浮动。 他闭着眼睛蹭了蹭被褥,咬着牙,心中既闷得慌又难过。 他心里怨恨着,为什么要答应嫁进来,如今死也不想死,活也活不了,要在这里被磋磨。 屋子里放着牌位,甚至还能闻到残余的香烟味,难闻得很。 辛绵一动不动地待在床榻上,把脸埋在被褥里,等身子慢慢回暖时才意识模糊地睡过去。 天刚亮时,他的门就被推开,进来的侍从拔高声音,“正夫怎么还睡着,如此疲懒,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床上的人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裹着被褥坐起来,遮掩住身体。 长发披散在身后,苍白的小脸上下巴尖尖的,漆黑的眼睛也覆上一层眼泪来,雪白的亵衣也松散露出锁骨来。 他身子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死死地盯着进来的刁奴。 “快起来抄经。” 冷风顺着大门和窗户吹进来,床榻上的人穿好衣裳下榻,被迫跪坐在牌位前烧纸点香。 “真是下贱骨头。” “主子说了,让你煎好药后亲自送过去。” 这一月里,李侍不知道怎么的生起病,如何也不得转好,先是脸上生了痘,再说浑身都是,已经一月闭门在院子里待着,哪里也不敢去。 “是。”辛绵怯懦地应着,眉眼闪躲,耸搭着,哪里还有嫁进门时的娇艳和美丽。 他心里恶毒地诅咒着,李侍怎么不能死。 到底是被欺负得不敢反抗,辛绵低着头烧纸,抄完一部分经书后,又候在门外煎药。 这时盯着他的侍从偷懒去,辛绵靠在门上,想的却是今晚上的家宴。 总不会有人盯着他不让他吃饱。 今日没有太阳,阴冷得很。 辛绵借着那点火取暖,也不敢做什么手脚去报复。 药煎好后,辛绵端着药去李侍的院子里。 穿过长廊时,辛绵抬头看见了朝他这边过来的女君。 他连忙低头侧过身去,经过这里的孟伽瞥了一眼他手上端得药,讥笑道,“长夫倒是孝顺。” 辛绵不敢吭声,来府里这么久也听过一些事,哪里敢得罪眼前未来的家主。 “长夫要如此苟且过一辈子吗?”孟伽嗓音温和起来,“说起来,长夫也不过才十六岁,该为自己打算才是,一辈子老死在这后宅里,怕也是不甘心的。” 辛绵愣了愣,却怕得手臂发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不满李侍,也跟着看不惯他要欺负他吗? 什么甘心不甘心,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孟伽垂眸盯着他的窄腰,一只手就能握住,想到父亲送来的那位侍从,寡淡无趣得很。 “长夫再不去,药就要冷了。” 辛绵慌慌张张地离开,哪里敢再多停留一会儿。 夜里。 府上的人越来越多。 辛绵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低头吃着食物。 盘里的食物分量少,又不敢全塞在嘴里,辛绵只好各吃一半,塞了水果在嘴里。 他这边昏黄,也没什么人,多是一些男眷。 好在李侍身子没好,不敢出席,现在也没有人刻意刁难他。 孟棠从角落里冒出来,扑到了辛绵身边,他的头发散乱下来,抬手将碎发勾到耳后去,露出细细的手腕来。 那裸露出来的皮肤雪白的很,晃得人有些恍惚,再仔细看时,那抹肤色已经藏匿在衣裳下。 辛绵让他坐好,里堂的热气闷得他难受,只一味吃着冰凉的橘子。 趁人不注意时,辛绵悄悄地起身出了里堂,站在长廊处时放松着身体。 他靠在柱子上,微微抿着唇,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像是听到什么动静,他慌慌张张地起身,要回到里堂,怕遇见什么贵人。 长廊里,没有什么侍从待在这里,都挤到里堂领赏,无人盯着辛绵。 他加快脚步回去,一时被人叫住,险些闪了腰,崴了脚。 那身后的人径直过来扶住他,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他的后腰,靠近时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揽到了怀里。 辛绵闻到了好闻的清香,周身也暖和起来。 意识到自己被人占了便宜摸了腰,他又委屈又生气,从女人怀里出来,后背贴着门,抬眸看清楚是谁,这才慢慢放松身子。 “女君……” 她退到了长阶之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带着兴趣。 辛绵畏惧地躲起来,哪里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意思,背靠在柱子上抹眼泪。 “长夫该回去了,不要在这里待着。” 他低着头弱弱应着,转身进了里堂。 “父亲刚刚去哪里了?” 等他落座,孟棠钻进辛绵怀里,小声问道。 “透透气。” 辛绵抬眸看了一眼四周,他们都穿金戴银的,裹着华服,低声讨论着他听不懂的事情。 他咬着下唇,一时间被气红了眼睛。 等李侍病好了,他哪里还有命活。 想到长廊处的女君,想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得离开这里,得跑出去。 他又想到床底下绣好的帕子,等着明日出府时换成铜钱买被子。 那荒唐的想法老实下来,辛绵坐在那,等怀里的孩子吃饱后,这才牵着人离开。 趁着那些侍从在前面,他拿了厨房的炭火回屋,藏在了床底下。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侍从。 辛绵将蜡烛点亮后,铺着自己的床榻,打算睡觉。 他走到屏风后换上亵衣,裹好身子后,这才披着外袍坐在铜镜前梳头发。 他低垂着头,捋着自己的长发,夜里才敢抿着胭脂偷偷打扮瞧一瞧。 铜镜里,那张小脸上带着可怜劲,原本算是美艳的容貌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辛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变瘦的脸,身上那点肉也被磋磨没了。 哪里还有自己之前那个样子。 再待久一点,怕是这张脸都没法看下去。 便是能跑出去,谁看得上他,谁又会娶他。 他越想越委屈,把胭脂抹掉,藏起来放在抽屉的夹层里。 他站起来,那越发细的腰在衣裳里若隐若现,身子也在衣裳里荡,白腻腻的皮肉越发润亮。 帕子被取出来,他数着有几张帕子,能换多少钱,又藏起来放在柜子里,等着明日下午出府去。 蜡烛被吹灭,他爬上床,蜷缩成一团取暖,肚子却饿起来,漆黑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凭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心中忿忿不平。【】 12、淋雨 次日。 天还未亮,屋子里都灰蒙蒙的,他老老实实爬起来,在侍从眼皮底下,老老实实跪坐在灵牌前。 眼前的白色蜡烛上挑着金黄的烛火,辛绵盯着灵牌上的那三个字,漆黑的眼眸里都渗着怨恨和恶意,恨不得日日诅咒。 孟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站在旁边的侍从不言语,冷冰冰地盯着地上的人,对于辛绵来说,活像是活阎王一样。 “时间到了,出去扫地吧。” 话语落在地上的人耳边,他怯弱地应下来,双腿缓慢地从地上挪起,姣好的脸也变得灰扑扑,没有气色。 他们冷笑了一声,没有跟昨日一样继续辱骂他,却是一样的效果。 屋门被推开,他们走出去,只剩下辛绵一个人。 他缓了一会儿,缓慢走到枕头底下的柜子里,取出自己织好的帕子,等着寻个好机会悄悄溜出去。 长廊处,几个人闲散站在谈话,时不时把目光放在打扫庭院的辛绵,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谁都能听见,“别以为主子没回来,他就能放心过好日子,想着美呢,看我怎么折腾这贱蹄子,不老实的狐狸精模样。” 被露水打湿衣摆甚至打湿鞋底的辛绵气得眼睛都红了,紧紧握住手中的扫把,偏偏也不敢惹事,咬着唇低垂着头窝囊地扫地。 继续在长廊说话的侍从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趣地收回目光,打算去厨房转一转。 头上出现太阳时,辛绵才放下手中的扫把,脚步缓慢地朝厨房过去,要到了两个馒头。 他要到两个馒头,却没离开,而是等在一旁,等里面的小吕出来时加快脚步走到旁边询问能不能出去。 “我存了一些帕子,想卖出去。”他压低声音,有些踟蹰。 前几次的帕子,辛绵不敢出府,都是托小吕给他卖。 一条帕子一百文,小吕要拿掉一半,到手里不过一两银子。 镇子不像京城,那些帕子只能卖十五文,在这里却能卖一百文。 他现在手里也就攒了三两银子和四百文,其他侍从光赏银一月都有十几二十两。 “你认得京城的路吗?知道去哪里卖吗?你就想一个人出去?你给我,我帮你卖掉不好吗?”小吕把袖子扯回来,有些不耐烦,“好了,快把手帕给我。” 辛绵微微抿唇,瞳孔缩了一下,心中既愤怒又不得不压抑住,只能含糊道,“我没带在身上,还有一些帕子,等攒多一点,下次再给你。” 小吕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那好,没其他事情就不要来找我了,我很忙。” 辛绵攥紧袖子,僵着身子,轻声应下来,转身离开了厨房。 李侍没回来,辛绵不需要再去院子里,剩下来的时间可以随意支配。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刚坐下来没多久,孟棠就从门口跑了进来。 他怀里塞了糕点,取出来放在了辛绵的手上,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空空的,“刚做好的。” 辛绵的手指轻轻剥开,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知道这是什么糕点,只知晓又是旁人给他的。 里面因为用油纸包着,碎了大半,只有几块是完好的。 很好吃,他却没有想吃的念头。 辛绵拿了一块喂给孟棠嘴里,“你自己吃就好了。” 孟棠歪了歪头,“父亲想吃烧鸡吗?” 辛绵没说话,抬起眼睛看向外面萧条的院子,有些失魂落魄的。 他有这个命吗? 等李侍回来,他会不会真的没命了。 他还如此的年轻,什么都还没得到,就要因为别人的折磨匆匆死去。 外面没有一个侍从,院子偏僻,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会有侍从乐意进来。 就算是他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知道了也只会骂他活该,贱命一条。 孟棠有些茫然,只低头吃着口中的糕点,不知道父亲突然怎么了。 到了中午时,许多侍从停下手中的事情,暂时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 辛绵用布裹着帕子,随后放进了袖带。 他走出院子,四处张望着附近,生怕哪里冒出来一个侍从。 他穿着侍从的衣裳,发上只有一根银簪子,格外简陋。 长廊处偶尔会出现端着盘子、两两说话的侍从,辛绵经过时低垂着头,他们看都没有看他。 后门有侍卫守着,那些外出置办的侍从经常被她占过便宜,辛绵总是能听到他们的抱怨。 “朱侍吩咐我出去置办一些绸缎。”辛绵走到守卫前,冷声道。 他很瘦,腰细地一只手就能揽住,领口的布料贴合在皮肉上,依旧能够让人猜想那里的薄嫩。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手指在里面发抖,紧紧抿着唇,眼睛却冷得不行。 守卫听到朱侍,也听说朱侍现在成了府上最受宠的侍夫。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奴侍,目光轻浮地滑过他美艳的脸庞,嘴角挂上孟浪恶心的笑。 “过来让我摸摸,我就让你出去。” “你敢,我让主子把你赶出去。”辛绵学着那些人的口吻,眼底夹着厌恶,语气傲慢。 “迟早都是要被女人睡的,现在装什么矜持。”她冷笑道,目光赤裸地扫视他的上下,活像是要剥去他的衣裳,“看不起我这种身份,难不成还想着爬上女君的床。你这种贱奴,最后还不是被人玩烂了随便赏给哪个家奴吗?” 辛绵钉在原地,看着她那张恶心丑陋的脸,恨不得捅她几刀子。 “你又在做什么?” 木门敲了又敲,那人不耐烦起来,直接用手掌拍,跟报丧似的。 “你拍魂呢,急什么?”她打开门来,后退一步。 进来的人瞥了一眼那小侍,“你就不怕迟早哪一天被主子知晓,把你给赶出去。” “他们那些烧蹄子,哪里敢。” “女君等会儿就会回来,管家让你去马棚。”进来的人木着脸说道。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她没敢说其他话,直接朝马棚的方向过去,走之前瞥了一眼辛绵,目光恋恋不舍在他腰间徘徊,像是有些不甘心。 站在门口的人侧过身子去,不耐烦道,“要出去就快出去。” 辛绵连不迭地点头,出了后门。 后门的巷子很安静,长长的墙围住了里面的宅院。 辛绵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朝哪里走。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 他脑子里回忆着那些侍从的话,走到右边的巷子,朝前走就走到了一条长街上。 每走几步,辛绵就能看见那些府邸的牌匾,什么李府章府,明眼瞧着就是贵家。 辛绵加快脚步,生怕出了意外,只想赶快离开这条街。 走了大概半柱香时间,辛绵到了街市。 他环看着陌生的附近,不知道往哪里走,只好叫住一个男人,轻声问,“你知道绫坊在哪里吗?” “不知道。” 辛绵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里带着茫然和惶然,想着还不如回到乡下去。 起码还自在一点。 他腰间挂着孟府的牌子,又是侍从打扮,一时间没有人去注意他。 辛绵花了一些功夫找到了绫坊,将布袋拿出来,朝绫坊走了进去。 半柱香后。 天气变了,突然下起了暴雨,哗啦哗啦的,还有暴雷。 原本干燥的地面瞬间乌黑乌黑的,液体在地面流淌堆积。 天空也黑沉黑沉的,乌云仿佛要压向地面来。 一时长街上来不及反应的人匆匆跑开,寻了最近的酒馆客栈躲了进去。 辛绵被淋得衣裳湿了大半,发丝黏连在脸上,好在衣裳厚,不会露出什么皮肉来。 他不知道躲去哪里,跟着人群躲在了酒馆下。 那里很多人,用袖子擦着被打湿的脸,还有脖颈。 辛绵躲在角落里,脸上带着焦急,不像其他人先去擦自己,而是用袖子去擦怀里的布,虽然用布裹住了,谁知晓里面有没有被打湿。 他的发丝滴着水,眼睛也红了,被雨水打湿的脸此刻格外白嫩滑腻。 在旁注意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主动走上前来,把帕子递给他,“没事吧?快擦擦自己吧。” 辛绵警惕地后退一步,一点也不相信女人口中的话。 耳边闹哄哄的,雨声,还有旁边的人群声。 “你离我远点。”他说道。 身后就是客栈,辛绵注意到这一点,也不敢走进去。 只是张望着想要知道什么时候雨能停下来。 那个打扮偏向书生的女人眼睛闪了闪,主动上前几步,想要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去。 一个奴侍,被欺辱了也不敢说出去。 “我带你进去换身衣裳吧,淋了雨穿着湿衣裳,会发热的。”她说道。 “我身边的奴侍有干净的衣裳,你可以穿着他的衣服回去。你不需要担心什么,我是此次进京赶考的学子,参加春闱。”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看到他动摇的心思,见他反而后退一步,耐心也没了。 趁着下着雨,又看到一个顶顶美艳身材好的奴侍,比那春楼里的头牌还要生得漂亮。 怕是早早就被主子玩烂了身子。 辛绵正后退的身子停在边缘,目光看到熟悉的马车,也不顾怀里的绸缎会不会湿,冒着雨跑了出去。 女人正要跟出去,马上就要把他抓回来时,就看到他停在马车前,那些侍卫没有驱赶他。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清峻矜贵的脸来,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那张狼狈的脸上,没等他开口,“上来吧。” 辛绵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缩在马车上角落里,不敢看人。 “长夫怎么会在这?” 辛绵偏着脸不说话,身子冷得发抖,衣裳的雨水滴落在马车上。 孟伽顿了顿,将备用的衣裳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离回府还有一段路,长夫若是不介意,可以先换上我的衣裳。” “这件衣裳我没有穿过,长夫可以放心。” 怎么换,在哪里换。 辛绵委屈地快要哭出来,此刻又狼狈又丢脸,衣裳也湿了,现在邋遢又难看。 雨水的冷气很快渗透在骨子里,衣裳冰凉凉沉重地贴在皮肉上,皮肤泛红一片。 尽管马车内很暖和,火炭也很足。 “我背对着长夫,长夫不用担心。” “长夫快换上吧,发热可就不好了。” 孟伽将他怀里那东西取了出来,低眸扫过手心的长布,随意放在一旁。 她背过身去,耐心地等他脱下衣裳。 她余光看着铜镜,润白的脸庞毫无变化,浓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兴趣。 铜镜里,少年犹豫着,慢吞吞地将衣裳拿了过来,想要扯下腰间的带子。 他磨磨蹭蹭地,那粗糙的布料脱下来,只剩下黏在身上的里衣。 那衣裳质量并不好,薄薄的,此刻很透。 少年的腰很细,那臀部跪坐在那,很翘很圆润,白皙青涩的皮肉贴合在骨头上,那肩胛和大腿漂亮极了,一时间格外靡艳。 他迅速地脱下身上的里衣,还有那件肚兜,也没想擦干身上的水,套上了女人的里衣。 他又囫囵地套上那件外袍,缩在角落里,身子靠近那火盆。 衣裳很大,对于辛绵来说,衣裳宽宽松松的,布料却很细腻,带着不知名的香味。 他脸都红了,觉得格外丢脸。 “我...我好了。”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好似没有看见他的裸体一样,目光不经意滑过那一团裹起来的湿衣裳,里面还藏着一件湖绿的肚兜。 她将那裘衣递给长夫,让他裹在身上,温声道,“长夫若是需要什么,可以派人同我来说,不要一个人出来。” 她看上去脾气很好,礼仪极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人人也挑不出毛病来,任谁瞧了,都能夸一声君子。 辛绵知道,她也不是个好东西,世家贵族出来的继承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冠冕堂皇。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什么处境,真是虚伪。 辛绵紧紧抿着唇,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推开她递来的裘衣。 孟伽也不恼,又递给他一杯热茶,“长夫不要发脾气了,夜里可能会发热的。” 狭小的空间内,辛绵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带着熏香,亦或者是其他气味。 眼前的女人是世家,身份尊贵,模样也清贵,而他呢,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一样,低贱卑微。 辛绵僵着身子,猩红的眼眸里强忍着泪水,发丝还黏在脸上。 孟伽把裘衣披在他身上,又给他喂了水。 她打量着,吩咐人停下来去请位大夫过来。 回到府上时,雨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暗。 在府门等待的管家还未出声,就看见女君抱着一个人下了马车。 看不清楚模样,身子被女君的裘衣裹得严严实实。 “去把这副药煎好,然后送过来。” 管家连忙应下来,“是。”【】 13、脸面 “刚刚女君抱的人是谁?” 几个侍从猜来猜去,谁也不敢吭声,眼睛也不敢乱飘。 他们垂着脑袋,连抬头去瞧看那张脸的勇气也没有。 等女君抱着人穿过走廊,前院的侍从这才敢抬起头来,目光放在管家手中的几包药上。 管家将药放在旁边跟着的侍从手上,“煎好送到女君院子,刚刚的事,谁也不能乱说。” 被抱着的辛绵烧得迷迷糊糊,脸埋在裘衣里,嗅着上面的气味,脑子挣扎着想要思考这是什么情况。 有人正抱着他,手臂很稳,辛绵的手下意识推着人的肩膀,想要下来,浑身难受,那动静却像是撒娇一样。 长廊下,孟伽垂眸看着裘衣里的人,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把人送回他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自己的院子。 “去端一盆热水进来。”她冷声吩咐站在门口的侍从。 “是。” 辛绵被放在了床榻上,过于宽大的衣裳让他看上去格外清瘦,露出来的手腕很白。 孟伽很快想到自己之前不小心在门口看见的那一截皮肉。 白得像雪一样,青涩的皮肉被薄薄的被褥遮掩了大半,青丝散下来。 不过是短暂淋了雨,身子很快受不住开始发热起来。 她站在床边,垂眸盯着他那嫣红的唇瓣,以及绯红的脸蛋,垂下来的手指微微摩挲着。 孟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侍从端着热水走到屏风后,“女君。” “进来。”孟伽背过身去,“给他擦拭身子。” 青琅地上应下来,走到床榻边上,将水盆放下来。 毛巾没人热水里很快被打湿,青琅抬眸看向床上的人,心中微惊。 他伸手将衣裳解开,里面没有穿肚兜,里衣也微微濡湿。 雪白薄嫩的皮肉紧黏在骨头上,泛着绯红,身子恰到好处的匀称饱满。 室内昏暗,哪哪都是熏香的气味。 床榻上的人微微蹙眉,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解开了衣裳,躺在了女人床上。 青琅将衣裳取下来折叠在一块,用毛巾擦拭着他的身子,不敢抬头。 赤裸的男人陷在挼蓝的被褥中,被擦拭干净。 又进来几个侍从进来,端着热水,辛绵的身子被拉出来一半,濡湿的头发也被清洗了一遍。 他换上了新的里衣,被褥盖在他的身上,被喂过药后,气色显然好了一点。 原本待在这里的孟伽出了屋子,站在长廊下,身旁的人低声说道,“已经解决了,女君要如何处理?” 孟伽低眸看着庭院潮湿的一片,嗓音有些冷,“就说是伤心过度,感染风寒,高烧而亡。” 她像是想到什么,“推迟几日吧。” 长廊处,一边是繁琐复杂的楠木门,上面雕刻着华丽的纹路,屋檐下挂着精致的灯笼,流苏被打湿得黏连在一块,一边却是翠绿的草坪。 站在廊下的女人身形颀长,穿着低调繁琐的衣袍,润白的面容冷漠凉薄,目光沉沉。 屋子里的侍从哪里不知晓那是后院的那位正君,本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如今却被女君抱着从正门进来,还发起了高烧。 他们烘干了辛绵的头发,又喂了点汤药和食物后,这才把人放在女君的床榻上歇息。 青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见高烧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示意他们离开。 “女君。”那些侍从垂头喊着。 “都出去。” 孟伽的身影出现在屏风旁,昏暗的视线下,她的半张脸脸陷在阴影里。 “是。” 里室很快只剩下孟伽,她走到床边来,想到从马车拿来裹成一团的湿衣裳,里面夹着几块碎银,用粗布裹的绸缎也湿了大半。 他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不需要仔细打听,也能知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嫁进来不过几月,因为磋磨,下巴也变尖了,脸上的肉也清瘦。 原本美艳的脸庞带上几缕寡淡,瞳孔也灰扑扑的,格外可怜,被欺负得快要喘不过气一样。 辛绵睡得很熟,紧蹙的眉也舒展开,被包裹着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孟伽看了片刻,起身出了里室。 守在门外的侍从等女君离开了,这才放松下来。 “青琅,女君这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不把人送回去呢?任由他继续躺在女君的床榻上。 那手臂上的朱砂还在,虽说有几分姿色,可到底哪里入了女君的眼。 再怎么说,那也是女君名义上的长夫。 “不该问就别问。”青琅说道,“你让人去辛正君院子里走一趟,就说辛正君被主君叫了过去。” 青琅看向女君离开的方向,知晓她去了书房,又朝屋里瞧了瞧,不知道女君是什么意思。 是看上了里面那位,还是什么。 入夜时,床上的人被饿醒。 他浑浑噩噩地撑着手坐起来,掌心的触感很是细腻。 眼前不是漆黑一片,暖黄的蜡烛把屋内照得清清楚楚。 各种的摆件,以及衣架上挂着的衣裳,都无不说着这是女人的房间。 辛绵顿时呆在了那里,身子迅速地冷下来,心里既惶恐又害怕。 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 他爬下床,险些摔在地上,身上的衣裳也换了,只穿着里衣。 他站在那,下意识去检查自己的身子。 屋内的动静很快让外面守着的侍从听到,青琅走进来,“辛正君可是饿了,奴已让厨房备着晚食。” 走进来的几个人让辛绵下意识后退一步,生怕他们下一句就是辱骂。 “这是哪?”他嗓音很哑,吐出来的字带着晦涩。 他踩在地上,脸上苍白,漆黑的瞳孔里透着绝望,害怕下一秒就会被浸猪笼,说他勾引女人。 屋内很暖和,即便只穿着里衣,也不觉得冷。 青琅犹豫着,“这是女君的院子,辛正君发高烧了,奴一直在旁伺候你,也已经派人去正君的院子里说您被主君叫去了。” “辛正君若是要走,奴先伺候您换上衣裳。” 青琅走过来,将叠在托盘上的衣裳拿起来。 衣裳并不贴身,这里没有符合辛绵的衣裳。 辛绵沉默着自己接过来,走到屏风内将衣裳穿上。 屏风后,辛绵拿着衣裳的手止不住发抖发颤,甚至有些站不稳,像是踩不实一样。 他脑子里空白一片,甚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在府上连侍从都能欺负,得罪了她,他还有什么命在。 即便有李侍,他还能幻想一下熬死他,攒嫁妆从府邸出去嫁人。 等辛绵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侍从又把下午淋湿又烘干的衣裳,以及绸缎抱过来,“辛正君的那匹绸缎进了水,女君让奴给正君拿了几匹过来。” 身旁的声音细细的,辛绵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僵硬地伸手接过自己的衣裳和绸缎,声音很轻,“我要走。” “辛正君稍等片刻。” 侍从将食物端上来,摆放在桌子上。 青琅说道,“辛正君先用餐吧。” 他盯着桌子上的食物,身子却没动,“她人呢?” “女君现下在书房待客。” 辛绵咬着下唇,哪里有脸面坐下来吃食,“我现在就要走。” 青琅迟疑着,“那辛正君先喝完药再回去吧。” 那碗药端上来,黑漆漆的,还未喝就能闻到里面的苦味。 辛绵垂眸盯着那药,接过来喝了下去。 药很苦,蔓延在舌尖,苦得心脏都难受。 他茫然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繁琐华贵,而自己格格不入。 这是她的房间,他躺在女人的床上睡了一下午。 青琅吩咐着人将食物放进食盒里,又领着辛绵朝外面走。 他手里拿着灯笼照着路,走在最前面。 穿过长廊曲径,和昏暗的石子路,青琅停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门口。 四处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什么人,辛绵抱紧怀里的衣裳和布匹,细声道,“我先进去了。” 青琅突然说道,“女君让奴同辛正君说,可随时来找女君。” 辛绵没吭声,纤细的身子抖了抖,瞳孔里都是怨恨。 青琅看着进去的人,让人把食盒送进去。 “青琅,我们何必过来送他呢?女君又没吩咐我们亲自送来。” 青琅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回他的话,“走吧。” 即便是做不成正君,女君若是想要人,养在房里也不会有人质疑。 紧闭的屋门里,辛绵推开走进去,里面的小孩就从床上下来跑向辛绵。 “父亲,父亲怎么现在才回来?” 屋子里很黑,辛绵摸索着把东西放下来,取出火折点亮蜡烛。 烛火出现在他眼前,漆黑的瞳孔印着烛火,委屈和后怕让他很快冒出了眼泪。 她是什么意思? 一根一根蜡烛点燃,屋子的全貌也露了出来,简陋,什么东西也没有。 身上的银子也不见了,一个月做的帕子全没了,只剩下了她施舍的布匹。 他想到下午的一切,想到险些被人侮辱,想到自己被一场暴雨淋得狼狈不堪,爬到马车上背着女人换衣裳。 他还有什么去支撑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一点哭声也没发出来,只是揉着孟棠的头发,声音晦涩,“有事。” 孟棠有些疑惑,被辛绵牵着走到桌子旁边。 他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食物取出来,眼眸里什么光亮也没有。 辛绵没有胆子去想明日早上回怎么办,肯定又要被磋磨。 青琅回到前院,走进书房内,低声道,“女君,人回去了。” 她手边放着几块碎银,“回去了?” 青琅没继续回话,只是站在一旁垂着头。 孟伽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几块碎银,“下去吧。”【】 14、欺负2 夜里安静下来,辛绵上了床,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蜷缩在被褥里,眼睛睁得很大。 他的下巴贴在被褥上,轻轻吸着气。 孟棠窝在辛绵的怀里,睡得很熟。 他抚摸着怀里的孩子,一时恍惚起来。 …… “昨晚我出来时,看见那张脸了,是女君院子里的青琅送进来的,就是这荡夫,居然敢勾引女君,等主子回来,他可小心他的皮。” 几个侍从站在长廊下,离辛绵不远,声量不高不低。 辛绵像是什么东西都没听到的模样,低头扫着地,听到李侍,吓得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他焦虑地咬着牙,满脑子寻着如何能活下来的法子,眼珠子轻轻转着,胸口却越发沉闷。 那几个人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辛绵背对着,逃避似地走远了一些,见听不到声音了,这才窝囊地抬头观察着附近。 他心不在焉地扫地,像是发觉自己这般老实做什么,又把扫把放在一旁,坐在长廊下,倚靠在柱子上发呆。 青丝垂散在身后,只有一根银簪子固定头发,耳坠也格外简陋。 他心里恶毒地期盼,李侍永远不要回来。 他就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也能不理会那些刮人骨头的话。 什么勾引人,他哪里勾引人了。 辛绵瞧着四处,估摸着时间,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庭院中。 长廊下。 “那狐狸精跑哪里去了?” “跑哪里?有用吗?等三日后主子回来,看他有什么好果子吃,不为女君好好守丧,居然敢去勾引那个人。主子可最讨厌那个人了。”说话的人带着幸灾乐祸,“等主子回来,他就离死不远了,院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辛绵躲在屋门后,听到他们的话,紧紧攥着衣袖,慌不择路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里。 跑到房间里,他慌张地关紧门,背靠在门缓慢地坐下来,心脏跳得几乎快要从胸口冒出来,急促地喘着气。 要回来了? 三日后吗? 李侍真信了他勾引人,这怎么办? 他会死吗? 辛绵迟钝地缓和了一会儿,蹲在那一动不动,惶恐瞬间爬满了身子,空落落的,虚浮起来。 脑子里残留的困倦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辛绵急得红了眼睛,手指扒着那烂木头,却又不知道怎么办。 昏暗的屋内宽大却很是简陋,地面上泛着冷冰冰的触感。 辛绵坐下来,掌心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哆嗦了一下,脑子里想着怎么办。 这件事都是她弄出来的,他要死也是因为她。 要不是她把他抱过去,还让他歇在那房间里,夜里才能回去,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还有什么脸面活。 要不是她,他现在就不用这么胆战心惊的害怕李侍回来。 辛绵越想越害怕,那位女君也不是他能得罪的,要他死更容易。 他用袖子擦擦眼泪,脑子里想起昨晚上那位侍从的话,紧紧咬着下唇。 要他去做什么?还不是让他见不得人去爬床,被女人玩弄。 他还有什么好活的,清白没了,日后也嫁不了人,那丁点的尊严也因为爬床而消失得干干净净。 说不定能生育的能力也要被剥夺。 如此他不如跳湖了了,也好过被人在床上玩弄得不知死活。 他掩面哭泣起来,觉得完蛋了,他还如此的年轻,没嫁过人,还没富裕过,就要被人磋磨而死。 前院的书房内。 孟瑭进了书房内,看见坐在那的孟伽,连忙低下头来,“二姐,洛丹的张赫守孝过后,便到孟熙的地盘,要求归还旧部,孟熙只给千余人、数十匹马。张赫随后屈身依附,为孟熙效力,表他为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 孟伽放下手中的公务,“随她吧,让她快回来。” 孟伽像是想到什么,“母亲派人来我这里,说你的婚事推后了?” “二姐还未成婚,我怎么能在二姐前成婚。二姐与卫氏的婚事,还不定下来吗?”孟瑭问道。 “不必推迟。”孟伽没回答孟瑭的问题,“按照约定成婚即可。” 孟伽温声道,“内宫之事,你不可轻易召外兵入宫。” “至于孟熙,告诫她莫要刚愎自用,横征暴敛。” 孟瑭知晓二姐偏宠溺那孟熙,孟熙自小跟在二姐身旁,她是旁支所生,即便被过继到主家,自然比不上自小就在主家的孟熙,在孟熙眼里,她就是个家奴。 孟瑭低声应下来,对那孟熙越发讨厌。 明明都是她替二姐去做那些肮脏的活,孟熙是个蠢货,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永远毫不索取的帮助,而她却碍着身份不能做什么。 她出了书房,孟伽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公务,并不在意孟瑭心里会怎么想。 青琅端着茶水进来,轻放在女君身旁,退到一侧。 “前院府君派人来询问,女君的婚事打算怎么办?” 孟伽合上折子,“卫家派人来了?” “没有。” “父亲还一直待在院子,没有派人出来吗?”孟伽没等他回复,也压根没有什么心思娶夫郎,“去备马车,我要进宫一趟。” 青琅没退出书房,迟疑道,“奴听到后院里的一些侍从,说辛正君勾引女君,要处理吗?” “李侍不是死了吗?”有什么好怕的,之前瞧着被那般磋磨也不是老老实实的听话吗? 孟伽思索着,并不认为他会老老实实等死。 青琅顿了顿,可是没有人知道李侍死了,都说李侍在三日后回来。 他抬眼看了看女君,见她漠视,躬身退了出去。 马车备好后,孟伽出了府,坐在马车上,倚靠在那。 车帘时不时轻轻晃着,露出里面的人的侧脸,车内的侍从温顺地沏着茶,将熏香点上。 孟伽性情冷漠,做事更是不近人情,几乎没有一个侍从敢动歪心思。 马车离了府,管家看着转身去了太傅的书房。 “女君出府了。” 书房里,里面的人神情颓废,“她不把人送回来吗?” 管家站在书房门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害死了伯安,又杀了李蜻,现在是不是还想要弑母。” 里面的人突然神情阴冷下来,“这逆子。” 管家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双手覆着,手心发汗。 “林氏还在院子里不出来?” “主君不常出来。” …… 马车进了宫,宫道上的宫侍见到马车上的纹样,退到一旁低垂着头,前面的官员也退到一边来。 随着马车经过她们面前,帘子轻轻晃着,垂着头的官员不经意抬起眼来,看到了马车上的人。 她连忙低头,生怕得罪了人。 车轮的轱辘声越来越远,两个人抬起头来,互相看了看。 “孟家可谓一时权倾朝野。” “不是还有何将军,她是太后的姐姐,岂会让孟家一直这样嚣张下去。” “那十常侍也不是好惹的,我们见不到皇帝,她们假传圣旨,谁敢质疑。” 太后的宫殿内。 孟伽没有看到皇帝,站在太后面前,端得尊敬的姿态,诱劝道,“殷兴以来,阉竖干政,未有不乱社稷者,她们私自封官,结党,拦着奏章,控制内宫,惑乱圣听,太后被蒙在鼓里,不知晓其事。 驱除罢免诸常侍,实为安宗庙,固皇统,政归外朝,权不分于阉寺。” 他愣了愣,有些犹豫,也没有回答孟伽的话。 他哪里不知道孟伽已在朝堂上公开支持诛宦,悉诛诸宦官,逼他姐清除宦官党羽。 虽说宦官瞒着那些事,可宦官没了,他手上也没权力了,就没法对抗孟家,孟家是士族领袖,杀他杀他女儿,都是士族的一句话。 他若是要掌权,只靠一个姐姐哪里够。 “祖宗本来就有宦官,凭什么全赶走?你们大臣未免管得太宽了!”他冷下声来,“下次未传召,就不要进内宫了。” 他还指望她能帮他,现在她却想要把内廷权力全部夺走,到时候他怎么办? 孟伽顿住,躬身离开。 出了殿内,孟伽敛眸看了一眼宫门,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宦官,抬脚离开。 宫中侍卫皆是由她安排,却也近不了皇帝的身。 上次在太后宫中见到皇帝,像是被那些宦官哄着没了头脑。 孟伽离了宫,马车在长街上行驶,不少经过的马车都退让开。 待在马车上的延恩侯被辛纨扯了扯袖子,“母亲,你瞧那是孟女君的马车吗?” “母亲屡次写信去给弟弟,他却一封信也不回。” 辛纨咬着下唇,“若是儿子也进了孟府,岂会像他那般无用,侯府养他,他却半分回报也没有。” 延恩侯自然看到了那辆驶过的马车,不敢上前去。 辛绵嫁过去的第一天,孟家长女就死了,她哪里还敢去攀扯关系。 她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想到在孟府的辛绵,听到他口中的话,眼中闪了闪。 “你愿意去孟府?” “儿子便是愿意,孟女君哪里会要我,听说她即将与尚书府的千卿成婚。儿子愿意做侍,同弟弟进府,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辛纨立马说道。【】 15、回府 “府外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辛绵正去厨房拿自己那份吃食,向来不搭理他的小朱走过来,拉着他到屋檐下,低声说道。 辛绵愣了愣,看了看四周,微微蹙眉。 “你父亲生病了,问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父亲? 辛绵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生病了吗? 小朱只是带话,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 辛绵的手指无措地绞着,抬眸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脸上苍白起来。 可是他出不了府,上次出府还是偷摸摸的,也有时间限制。 他身上那点子钱,又能做什么。 辛绵恍惚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耳边还有那些要他命的话。 李侍后天就回来了。 他坐下来,脑子空空的,神情木然,低垂着眸往嘴里塞着食物,手指沾上了馒头的碎屑。 怎么办? 辛绵像是脑子被人挖空了一样,前前后后怎么也思考不起来。 为什么生病,为什么要他回去一趟,是骗他回去的还是真的生了很重的病。 可他自己都要死了,骗他回去有什么用呢? 他咬着指节,眼睫颤动,身子僵在那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起身走到屋里去,跪坐在床榻边上,低头伸手把藏在床底下的盒子取出来。 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碎银,一些不值钱的首饰。 他数了数里面的银子,放在腰侧,撑着手站起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窗户紧闭着,昏暗没有一点光线,完全不像是中午时的样子,反而快黑了一样。 辛绵拿着银子,没有在像之前那样换上侍从的衣服,而是带着侥幸跑到前院的长廊下,四处张望地瞧着,拦住了不远处的青琅。 长廊下,他让身旁的侍从先行离开,看着眼前天真可怜的寡夫,想到女君突然的兴趣,不知道他往后是会疯还是认命。 “我想要回侯府,马上就会回来的。” 青琅微笑着,让他在这里等待一下。 他招手让人去备马车,又吩咐人端着茶水上来。 辛绵被迫坐在亭子间,坐立不安地等待,连侍从将茶水送到手边也熟视无睹。 “不用去告知主君吗?”辛绵有些不安道。 “前段时间女君太过忙碌,没有时间打听什么,得知正君被府上恶奴欺压,也不便做什么,正君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当然会满足正君的需要。”他语气温顺平静,“再说回侯府也是人之常情,不必特意去打扰主君。” 辛绵有些狐疑地盯着他,但不安紧张让他时刻紧绷着身子,一团乱的脑子像是没听进去一样,死死咬着下唇,完全不知道自己后面该怎么办。 “女君真是个好人。”他囫囵道。 坐在石凳上的少年穿着洗了发白的衣裳,面容玉白寡淡,眉眼带着散不去的忧愁和害怕,偏偏该有的美艳和纤细让他看上去格外清冷勾人。 不同于刚刚进府时空有美貌的蠢货,对一切还抱有天真。 现在被磋磨得像奴隶一般,胆战心惊,轻易受惊,惶恐害怕,骨子里都沾上了奴性。 听到他口中的好人,青琅打量着他的脸,又打量他的模样,几乎直言道,“听说李侍还有两日回来,正君有什么打算吗?” 听到他口中确切的时间,辛绵怕得抖了抖,手指紧紧绞在一块,指骨都有些疼,嗫嚅道,“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尽心侍奉。” “怕是李侍刻意为难正君,府上侍从如此多,哪里都管得了他们的嘴,若是那些不入流的传言入了李侍的耳,怕是正君不好过。” 青琅也不再继续装什么,也就两天时间,他这样的性子,要想活命就得依靠女人。 青琅从袖带里取出玉佩来,放在他的眼前,便退到一侧不再说话。 辛绵蜷缩着手指,垂着眸,碎发散在他的娥眉上,遮住了眉眼。 他的背莫名地弯了下来,眼前的玉佩几乎让他的骨头揉碎了一样,生疼得很。 他也没吭声,唇瓣被咬出了血珠来,口中出现了铁腥味。 没一会儿,来人站在纱幔外,“马车备好了。” 话音刚落,辛绵就站了起来,看都没看那玉佩,朝府外走去。 青琅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神色莫名。 一个乡野长大的人哪里有那么多硬骨头,便是世家贵卿也会有眼力见,不再维持那岌岌可危的颜面,得了授意就会爬上床狐假虎威。 强要什么面子呢?白白受罪不说,即便李侍回不来了,他还不是没什么可选择的。 现在女君给他点自由,等再过不久,怕是人都要被关在府外,做起外室来。 或者也不顾未来即将入门的正君的颜面,强关在院子里,也不是不可能。 青琅将玉佩收起来,“找两个人去盯着正君,只能在侯府待上半个时辰。” “是。” 太傅府外,华丽的马车旁站着两个侍从,马车内足以容纳四五个人。 辛绵上了马车,坐在那一动不动,目光挪过那些摆设,是他之前见过的。 是她的马车。 马车朝前行驶,车轱辘的声音在辛绵耳边格外明显。 侯府离这边隔了四条街,马车到时,门口的人早早在那等待。 他们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神色都变了变,为首的人走上前来,“绵儿怎么现在才回来。” 辛纨站在门口,轻蔑地盯着一身狼狈的辛绵,目光朝马车上瞅,见的确只有他一人回来,轻声哼了哼转身朝里走。 “我父亲呢?” 辛绵被扶下来,身旁站着两个侍从。 男人看着举止模样都变了的辛绵,眼眸闪了闪,朝人笑道,“你父亲在等着你呢,你且进府。” “你许久未回来,自然不知道府上情况如何,渐入寒冬,你小父身子弱,自然扛不住,已经请了大夫去看,只是有些严重,让你回来看看也是好的。” 长廊下,男人走在辛绵前一步,看到不远处自己儿子的示意,又垂眸看向辛绵。 他没领着辛绵去厅堂,而是去了里堂。 侍从把跟来的两位侍从拦在外面,男人握住辛绵的手朝里走。 “我也知晓你在太傅府的情况,独身一人,日子也不好过。”男人松开他的手坐下来,“听说孟女君又成婚的打算,你知道多少?” 辛绵冷着小脸,“我怎么知道。” “若是孟女君娶了正君,只怕你的日子更不好过,奴仆骑在你头上,府上的主君又不待见你,你下半辈子可怎么过。” 辛绵没吭声,起身想要去找父亲。 “你先坐下,急什么,那里有侍从看着照顾,不急于这一时。” “我也实话跟你说了,让你弟弟进府,彼此有个照应,对你也好。” 辛绵几乎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觉得我有这通天的本事,何必独身回来。” “以你的名义,让你弟弟跟着去太傅府住几日,领着他到孟女君走一趟,也无需你做什么。” 辛绵几乎吐不出那几个字来,想要爬床也未免过于下贱。 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满肚子算计高高在上的男人,眼睛绯红。 “再说瞧你这模样,迟早要被人弄死,你弟弟进府了,你到时候帮应着他,他在孟女君眼前说几句,放你出府嫁人。” 门被推开,辛纨听了一会儿就直接抬脚进来,打量着辛绵,“真是寒酸,日子是人过的,过日子过成你这样,真是废物。” 对比辛绵来说,他一袭华服,身上玉石琳琅。 辛绵怔愣地盯着辛纨,“你身上的,不是孟府送来的那些首饰吗?怎么在你身上。” 辛纨冷笑了一声,“你是脑子蠢吗?不在我身上,难不成在你这个乡下长大不识货的人身上。” 辛绵稍稍后退了一步,不想跟他们再说话,开门朝外走去,又陌生这环境。 “带我去我父亲那。” 门口的侍从互相看着,又朝里看,跟过来的两位侍从将正君带过来。 “辛正君此次回来是为了见人,还请带路。”其中一人说道,“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半个时辰,辛绵不知道还有多久时间。 “带他去。”里面的人走出来,“刚刚那事,你考虑考虑,左右你也不少什么。” 他疯了才帮他们做这种事情。帮着他们到时候来欺负自己,比那李侍能好多少。 辛绵蹙眉,直接离开。 后院的偏僻院子里,只有两三个侍从,荒凉得很。 跟在后面的两个侍从四处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守着的人。 辛绵推开门,听到里面的咳嗽声,眼睛红起来,连忙走进去。 他绕开那屏风,掀起那帷幔,“父亲?” “父亲怎么这样了?” 袁侍闷声咳了咳,“只是小病而已。” “你怎么回来了?回来做什么?” 辛绵抬手抹了抹眼泪,“不回来做什么?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也比嫁给别人做侍好。”袁侍费劲地撑着身子倚靠在床头,声音低哑。 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做侍,还活不活了。 辛绵看了看屋内,几乎没什么东西,瞳孔缩了缩,什么话也没说。 “凭什么他们过得那么好,凭什么我们就要被欺负?”辛绵咬着唇,“他们刚刚还说,还要我领着那辛纨去太傅府,塞给那女君做侍。” 真是不要脸,偏偏要给人做侍。 “以后别回来了,少跟他们牵扯。”袁侍捂嘴咳嗽。 辛绵呼吸有些急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一样是跟他没有出息,一样是在这里等死。 他也要像父亲一样这样等死吗? 穿着这样又薄又喜得发白的衣裳,唯唯诺诺地跟个奴仆一样过一辈子。 他没出声质问,像他刚回来时一样。 没一会儿,外面的侍从催促他回府。 辛绵站起来,盯着父亲,“父亲再等等我,等我回来接你过去。” 他离了侯府,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坐在马车上,神情有些恍惚,呼吸短促起来。 他紧紧攥着衣裳,漂亮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案桌上精致的杯盏,比他还贵。 辛绵拿起来摔下去,听到那瓷杯落下来瞬间摔成四瓣,反倒被吓得抖了抖。 “正君,怎么了?” “只是不小心摔破了杯子而已。” “奴等会儿来收拾,正君小心避开。”【】 16、婚事 “去请女君过来。” 说话的人拿着帖子,目光时不时放在妻主身上,神情有些异样。 “她也该到成婚的年纪了,卫家也频频询问,之前既已经定了婚事,也莫要让人等久了,府上也应该有子嗣出现。”女人端起酒杯,肃声道。 男人有些惧怕得看了一眼妻主,疑心她怎么突然跑到他的院子,不去同李侍待在一块。 他是有些着急长舒的婚事,可是两个月成婚,未免太赶了一些。 长舒也不喜欢被管教,与妻主关系不好。 与卫家也只是在长舒幼时定的婚事,何时成亲也没人提起。 子嗣,她怎么会喜欢长舒的子嗣。 想到她之前要让孟伯安当继承人,说什么以长为尊,明明他的长舒才是嫡长。 侍从退出房内,吩咐下人去女君院子里。 室内没有人说话,他低垂着眉,紧紧握住茶杯,目光盯着那帖子。 门外,几个侍从不断朝里看。 “主君怎么会来这里。” 一年到尾都不来一次,今年却来了两次。 …… 宴会上。 一个绿袍满身玉石的女人走到她身边来,“长舒。” “这几日怎么样?” 她有些兴奋,“都在说悉诛诸宦官,那些士人哪里会不支持。再说那宦官做的事也不光彩,说给官就给官了,小皇帝年纪尚小,岂不是都由那些宦官说好。” “尚书府那边是你未来的姻亲,你婚事未定,怕是有些麻烦。” 孟伽摩挲着杯沿,想到今日下午被叫去父亲院子,也是说这事。 她想到明日,这两日那位还没动静,似乎是等死了一样。 “不急。” 外兵未到,何必先急着这些言论。 女人坐下来,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现在是不急,可何日才能除呢,此事若是不周全,你我二人岂不是成了阶下囚刀下亡魂。” “等哪日士人掌权,那才是不急。你母亲今早上已上言驱逐宦官离宫,太后可生了好一通气。何将军也摇摆不定,她若不答应,怎么才能入宫杀宦官,里面上上下下可有2000余。” 孟伽未语,旁边的侍从倒着酒水,推到女君面前。 眼前的歌舞让人越发无趣起来。 见时辰差不多,她起身来,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我先回去了。” “这么快吗?”她又说道,“何不住下来。” “该回去了。至于尚书府,我会派人过去。” 孟伽离了宴,外面已然十分漆黑。 街道上不见几个人,只有几家客栈门前还挂着红灯笼。 马车内。 孟伽撑着手,狭长的眼眸扫过桌子上缺了一个杯盏的茶具,微微眯了眯眼睛。 按道理,后日李侍就会回来,为什么他半点动静也没有,也瞧着不像是会等死的模样。 任何人在快死的时候总是口不择言,行为也是慌不择路。 只有明天最后一天,李侍没有回来,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后面还怎么弄呢。 她并不排斥强行抢过来放在房里,可这总是不安全的。 没有人想回来对着一张冷脸,还要对她发脾气。 一个身份卑微的寡夫,孟伽还没有耐心细心哄着。 想到父亲的劝言娶夫,早早将婚期定下来,孟伽摩挲着指腹,思考该怎么办。 也的确该成婚了,尚书府的确该拉拢过来。 回府后,孟伽回了自己的院子。 侍从站在女君身后,小心地按着女君的肩膀,生怕哪里惹女君不快。 昏黄的烛光内,青琅站在一侧,将聘礼的单子递在女君手旁,低声道,“主君让女君明日去卫府一趟,说是正是农闲,避伏日、血忌,宜下聘。” “玄纁、束帛,钱财和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 之前只是定婚,未正式下聘请期。 那卫家的贵卿年岁合适,也到了婚嫁的年纪。 孟伽没看聘礼的单子,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下去,也没说话。 她盯着砚台边上的碎银,脑海闪过那袭着粗麻白色衣裳守丧掉泪的寡夫。 孟伽眼前晃了晃,罕见地有些烦躁起来。 若是他未进府,还是延恩侯府上的庶子,娶进门来当侧夫也未尝不可,可如今嫁进来成了寡夫,也只能把人放在身边,不能侧夫来得名正言顺。 快要从口中脱出的询问被制止,孟伽紧抿着唇,骨相优越润白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变得有些冷漠。 狭长的眼眸冷淡薄情,一张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活像是别人欠了她的钱一样。 “明日下午再去。” 青琅应下来,从书房内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孟伽一人,她眼前是今日堆积起来的事物,旁边放在炭火,外面格外阴冷。 屋檐下,刚从书房出来的青琅被几个侍从围着,“女君真的要去下聘了吗?也不知道卫家的贵卿怎么样,要是苛责奴仆怎么办?” 他们有些担忧,怕未来的正君是个嫉妒心强心胸狭隘的人。 隔壁院里的正君出身不好,反倒被恶奴欺压,轮到他们这里,哪里有这种好事。 青琅推开他们,也懒得回话。 下不下聘,明日不就知道了吗? 待在原地的几个奴仆互相看着,微微蹙眉,原地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院子内,几乎乌漆嘛黑的。 辛绵提着灯将被风吹倒的灯笼拿起来,点上后又踩着凳子挂上。 今日风大得很,辛绵的衣摆被吹得往后翻,头发也凌乱起来。 他小心地把灯挂上,确认里面的灯不会灭后,这才从凳子上下来。 他没走,被风吹得发抖,看着庭院的萧条,紧紧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办。 真的要去爬床活命吗? 万一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办? 她让他遇到困难去找她,可是这些困难,她本就能提前制止。 现在的一切,她不可能不知道。 不能指望一个世家女君有什么好心,指望她不能指望自己。 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哪里会落到这样的下场,老老实实嫁给一个乡下人,也比当见不得人的外室好。 他还不如外室。 辛绵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从柜子底下找出那件奴侍的衣裳。 想到后日李侍回来,辛绵跪坐在那,瞳孔附近布着惶恐和害怕。 他不能窝窝囊囊等死,李侍回来肯定会杀了他的。 辛绵抬眸看向不远处阴暗下的牌位,和放在那的香烟,呼吸短促起来,想到大婚那日被她差点弄死,恨不得把那牌位烧了。 “父亲?”站在门口的人歪了歪头,声音很小。 他身上的衣裳又脏了,衣摆都是泥点。 辛绵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从柜子里取出来的衣裳。 一夜过去。 府上异常地热闹起来,前院的侍从将库房里的东西搬出来放在木箱里。 聘礼摆满了院子,管家拿着礼单,吩咐奴仆小心一点。 没一会儿,后院的奴仆也全都知晓。 他们好奇女君娶的夫郎是谁,毕竟论主子,女君以后才是府上的府君。 辛绵是最后知晓的,混在那些侍从堆里,也跑到前院看热闹。 后院久居不出的主君也罕见地出了那院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沉静,同孟伽有五分像。 辛绵听到他们的话,目光从聘礼上挪到长廊下的人身上。 他进府这么久,没见到府上的主君。 后院几乎被李侍霸了去,主君也不管事。 “等明年开春,未来正君就要进门了吧,卫家也是望族,与女君门当户对。” “听管家说,等会就要送聘礼过去,女君也会一同去。” 聘礼几乎堆满了院子,还在往箱子里送的瓷器一个比一个名贵,首饰一个比一个华丽。 辛绵看到了其中的绸缎,他知道那个很贵,望族最喜欢这种布料。 不经穿,只能穿几次。 辛绵看了一会儿,躲到柱子下,怕被旁的侍从认出来。 她要娶正君了吗? 他今晚上爬床,还能成功吗? 望族出来的贵卿定然是比他漂亮矜贵的,穿着名贵的绸缎首饰,怕是也没怎么做过活。 他怔怔地盯着,心里却害怕自己今晚上失败,被人赶出去,被骂不守夫道。 可这不是她暗示的吗?让他去找她。 “回去吧,聘礼既准备好,我该回去了。”男人不想久待,不想看到李侍。 主君一离开,前堂的侍从也被迫散开。 辛绵也不想再看那些刺眼的聘礼,转身回了后院,没放弃爬床以求活命。 哪家女君后院没几个侍从,没几个外室,谁能指望自己嫁人前,自己的妻主一个男人也不碰。 他嫁进来,还直接捡了一个孩子。 午后。 聘礼陆陆续续送出了门。 这不是孟伽第一次如此,上一次还是送聘礼到侯府。 她坐在马车里,心中只觉得烦躁。 孟伽出门去尚书府送聘礼,这个消息很快流转到各个官员手中。 任谁也知晓孟家要收拢尚书府,只为了诛宦官。 聘礼浩浩荡荡送到了尚书府,马车停在府前,格外热闹。 孟伽下了马车,身形颀长,站在马车旁,嘴角衔着笑,格外矜贵温润。 她的目光粗粗扫过躲在门后的少年,不在意地收回来。 门内。 “公子,我们该回去了,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大人和管家已经在府前接客,而公子却站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未来的妻主,被人知晓了可怎么办。 卫贞见人要进来了,连忙拉着侍从躲到了长廊下,躲在柱子后面。 他轻轻咬着唇,“你懂什么,这个时候不来瞧,下次瞧就是大婚了。” 提前看看自己的妻主又没有关系。 说着,他不自觉得意起来,忍不住探头想要看人。 孟家是四代三公,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孟伽又是未来的继承人,地位显贵,他嫁过去便是孟家的主君。 其他人见了,谁不会来巴结他。 虽说轮家世,他家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如今孟家风头正盛,哪家男子不想嫁进去为父族联姻。 他看见女人进了前堂,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聘礼摆满了院子,满目的红绸,眼中不自觉带上渴望和欣喜。 他绞着手中的帕子,躲进了前堂的屏风内,身子轻轻贴近,想要听她们谈话。 聘礼浩浩汤汤来,只留下马车和护卫离开。 尚书府的热闹很快散去,卫贞轻手轻脚地离开屏风,跑进父亲的院子。 “何日才能请期。” …… 这日夜里。 辛绵坐在房里,只穿着里衣,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水汽。 他盯着桌子上的衣裳,不情不愿地穿到身上,从自己的院子走了出来。 这片没什么人,他提着灯走在小道上,身上格外素净,漆黑的眼眸内带着死寂。 眼见着快到前院,侍从慢慢多起来,辛绵紧张地握紧柄手,柔顺乌黑的发丝散在身后,发间只有一根簪子,同其他侍从相比,格外简陋。 他走进了女人的院子里,院子里几个的侍从抬眸看过来扫了一眼,又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忽视他挪开。 辛绵推开女人的屋门,身体僵硬地站在那,缓慢地抬脚走了进去。 长廊下,有几个盯着女君的屋门的侍从看见有人进去,“怎么现在又有人敢去爬床勾引女君,也不怕落得跟上一个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觉得自己能被女君宠幸。”能被女君宠幸有什么好的,女君瞧着凉薄冷漠,便是宠幸了也只能温顺地待在身后。 “那是哪个侍从,我怎么没见过。” “府上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你见过也忘了。” 青琅走过来把他们赶走,让他们去旁处,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屋门。 屋内,他先是无助地打量所站着的地方,那些东西无不昭显着花冠精致,更别提那些木柱窗户上的雕刻。 罕见地,屋里没有人,辛绵先是小心地躲起来,见没有人这才胆子大起来。 他从纱幔旁走出来,绕过屏风,看到熟悉的床榻,轻轻抿唇。 只要成功了,明天就不会死,说不定她大方一点,就会让他的日子也好过一点。 就不需要再胆战心惊哪一天会死。 她成婚了,他一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去她的正君面前露脸。 他慢慢吞吞地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只剩下一件里衣。衣襟微微敞开,透出皮肤的细腻和雪白,皮肉包着骨头,泛着青涩和润白,细细的腰身和挺翘的臀部全被勾勒出来。 他爬上了女人的床榻,解下一半帷幔,跪坐在那,大腿的肉挤压在一块,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被褥,蜷缩着发颤。 他也跟旁人不要脸的爬女人的床,还可能误解了女人的意思,会被赶下床榻,会被那些人认出来。 都是要死的,今天死明天死有什么区别。 屋子里早早被点起了蜡烛,陈列摆设无不矜贵内敛,到处透着清贵。 紧绷的腰身此刻慢慢带上酸意,外面的任何动静都能让他惊疑不定。 他的肩膀是垂着的,头也低下来,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美艳素净的脸庞带着迟疑和害怕。 要不走吧,她没回来,就当是自己没来过。 被女人玩弄也不是什么好下场,说不定明天府上的人都会知道他爬床了。 他咬着下唇,也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唇,开始打量这床榻。 鼻尖能够闻到轻微的气味,是女人身上的气味。 他跪爬在那,蜷缩着躺下来缓解身体的紧张,轻轻吸着气。 随着屋门被推开,出现脚步声,原本安静的屋内瞬间嘈杂热闹起来。 屋子里的声音总是不停的,脱衣服的摩擦声,走动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隔着帷幔,能看到那些人来来回回的影子。 床榻上的人紧张得不行,怕她突然掀开帷幔,被屋子里的奴侍都瞧见。 可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跑也跑不了,怎么可能还有反悔的机会。 大抵是半个时辰过去,屋里安静下来。 侍从都退了下去,女人的目光挪过那帷幔,取下扳指放在一边,嘴角慢慢勾起。 她走到床榻边上,掀开帷幔的一角,就看到床榻上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寡夫。 里面的人惶然抬头,嘴唇翕动着,身子瞬间紧绷僵硬起来。 孟伽应该斥责的,然后让他离开。 怎么可以□□呢?一个名义上的长辈,如今却躺在她的床上只剩下一件里衣。 而孟伽的目光却在他身上挪移着,像是剥去他的衣裳,那抹白净的脖颈,漂亮素白的手腕,什么也没有佩戴。 那白衣下柔软怯弱的身子此刻正在发抖,一动不敢动地,完全不像个爬床样。 他的身子应该很白,也带着这个年纪的柔嫩和细腻。 这副容貌的男人应该有很多,没有必要盯上一个寡夫,可偏偏谁让他身上总是透着自己不属于这个身份的信号,柔柔弱弱地告诉别人有机会可以去觊觎他玩弄他。 如今却出现在她的床榻上,身子也坐在她素日躺在的床上。青涩,裸露自己柔软的身体出来,眉眼绯红,不在是白日里的内敛温顺,总是躲着她。 孟伽没有像白日里继续维持表面,也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意识到自己被打量被审视,辛绵既羞耻又不敢抬头,手指蜷缩着。 他像是没经住这般审视,有些崩溃,心底好不容易的勇气瞬间消失得没影,支起身来哆嗦着想要从床榻上下来。 不是主动勾引人,突然后悔像是要离开。 她呼吸乱了乱,把下床的人强制拉过来压在屏风上。 屏风外的侍从连忙退了出去,合上门,让门口的侍从都离开。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安静的空气骤然炽热起来。 他被压在那,整个人都被遮住,发丝凌乱,紧贴在自己的身上,一时间被女人抱住,动弹不得,害怕充盈着他的身体,既在发抖,又紧绷身子忍住想逃跑。 “长夫” 女人埋在他脖颈处亲着,握住他的后颈,把他束缚在那,禁锢住他的腰身。 他几乎站不稳,手指无助地放在屏风上稳着身子,鼻尖都是女人身上的气息,还有她身上衣服的熏香。 “女君,我...我错了,我现在就回去,您放过我吧,我只是一时被逼急了没有办法。”他不敢得罪人,怕死得更快,僵站在那。 脖颈处突然的亲吻和粘稠,还有呼吸声,他瞬间闭了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羞得耳尖泛红,站也站不稳。 “你爬上了我的床,如今还以当作没发生。”孟伽在他耳边说道,“长夫将这里当作什么了?” “我说过长夫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孟伽托着他的身子,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只觉得浑身燥热,仿佛血液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带着隐秘的兴奋。 他的颤抖,他短促的呼吸,无刻不成为兴奋的薪柴。 她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在冒犯一个低贱的名义上的长辈,在冒犯一个清白无辜的少年。 按照规矩,她碰都不能碰一下,还要端着表面的规矩称呼他。 现在不一样了,是他来爬床,是他自己主动下贱。 他的手腕被握住,被摩挲着,浑身上下赤裸地显露在女人眼前,无论是身体还是岌岌可危的脸面。 他赤脚踩在自己的衣服上,偏着头忍耐她所做的一切,听到女人的低笑声,紧绷的身体瑟瑟发抖,被陌生人触碰更是让他难堪。 辛绵切实感受到身体在战栗,因为害怕,因为羞耻,更因为这表面上的关系,还有那早早败落的尊严。 女人的呼吸很重,掌腹也很烫,身上的冷香无刻不带着侵虐,钻进他的鼻孔里,切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被女人亲吻,在这封闭规矩众多的宅院里,外面都是人。 他软下身体,被迫抓着女人身上的衣服,随后双手环在她的脖颈处,屏风上的刺绣反倒磨得他后背发疼。 “女君……”他轻声呜咽,试图推开她。 突然被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辛绵完全接受不了。【】 17、爬床 她像是玩够了一般,把他抱起来放在软榻上,他的簪子也被取下来扔在地上。 乌黑的发丝贴合在皮肉上,漂亮湿漉的眼眸里既害怕又有些绝望。 辛绵浑身发抖,想要躲起来,双手却被束缚住按在头顶,根本来不及挣扎和抵抗。 他哭得可怜,眼泪滑落下来,偏偏也没哭出声来。 女人抚摸着他,像是没有看到一样,盯着他手臂上的朱砂,低头亲吻着那,“还未守寡半年,就背着那已逝的妻主偷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的身子青涩柔软,白皙雪腻,只不过被稍稍抚摸揉捏一些,就已经到了坦诚成熟前的时候,眼眸里掉下来的泪也只会算是床榻上的欲擒故纵。 他紧闭着眼睛,眼睫颤着,说不出话,尤其是说不出来,不如说是不敢说。 原本的侵略突然安静下来,身上已然乱七八糟,辛绵睁开眼睛来,见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开始怕白白被人摸了身子,却不被庇护。 “女君……” 孟伽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此刻绯红□□的模样,等着他嘴里会说出什么来。 辛绵的手认命地滑下来,主动埋在女人怀里,在她怀里颤抖,仿佛自己就像那块肉一样,只要她一张口就能把自己吞吃殆尽。 纤细的身子贴紧她,全身上下都是女人身上的气味,他生涩地轻轻舔舐着她的脖颈,眼泪滴下来落在她的脖颈,吐着热气,声音带着颤,呜咽道,“奴是您的,现在是您的,我会为我的行为赎罪,都是我下贱来勾引您,求您疼疼我这个丧妻的寡夫。” “奴还是清白的,没被旁人碰过看过,今后也只会服侍您。” 他学着其他寡夫的话,像个下贱的荡夫,既没有任何尊严,只会死皮赖脸地用饥渴的身子勾引女人。 说完这些床榻上的胡话,整个人像瘫软下来一般,觉得羞耻没有脸面,在她怀里颤抖,手指蜷缩,完全接受接下来的结果,等待着她的行为。 等待着自己在床上被夺了身子,以此换取生活上的富足。 就像是村子里的寡夫一般,敞开门敞开腿,说着那些难以入耳的胡话,用身子去换取银子。 明明之前他还在鄙夷这种行为,为什么不能靠自己,为什么要被那些女人欺辱,如今他也成了这种人。 他也一样,只不过是只需要伺候一个人,一个权贵,一个足以庇护他的女君,只需要归属她。 屋里昏黄,蜡烛点亮的地方只有一角。 女人似乎高兴了一般,异常兴奋,没有想到他嘴里还能说出这种话。 辛绵止不住地抽噎,埋在女人的脖颈,是昏过去的,哭着哭着累昏了过去,初次的身子禁不住这样的程度。 原本青涩柔软的身子骤然成熟了一般。 像果子被过分催熟,比旁的果子还要艳丽糜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只知晓顺从女人。 直到凌晨,外面快天亮时,床榻上的人才被抱起来去洗浴。 蜡烛几乎燃尽,烛油堆积在琉璃盏上,地上一片狼藉。 他浑身酥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里湿漉漉的,雪白的身子不成样子。 女人俯身把他抱起来,床榻上的人被胡乱裹了一层里衣,是女人式样的,完完全全遮住了他的身子,双腿无力地垂掉在空中时,一动不动。 他迷糊地抱着女人的脖颈,浑身疲倦难受,哪哪都动弹不得。 被放进浴桶里,辛绵很快埋在女人怀里,轻轻呼吸着,脱下衣服的身子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其他想法什么也没有,只能僵硬保持这个姿势去缓解身体的疼痛。 他紧闭着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未干涸的泪珠。温软柔嫩的身子被仔细清洗着,靠在女人的怀里,还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他在同女人厮混,在出轨,跟自己名义上的妻主的妹妹厮混在一起。 没有任何尊严地,像是爬床的荡夫一样,被玩弄折腾到现在。 声音也不知廉耻地从口中吐出来,没有一点刻意的压制。 辛绵只感觉自己像是裸露在人前一样,完全被剥析出来,被人看得真真切切,被裹挟着世俗道德,懦弱地顺从听话,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这样的讨好没了结果,还落得如此下贱。 偏偏身子又因为被这些行为诚实地裸露出愉悦。 他的身子正在颤抖,带着绵软和温热,皮肤细腻光滑,身子也单薄瘦弱,该有肉的地方也有。 孟伽低眸看着他的双手环保着自己的脖颈,格外柔顺听话,想到他穿着那白衣守灵,眼眸动了动,低头亲吻住他的唇瓣。 他惊颤着,似乎经过一夜还没习惯被女人亲吻。 看着他这副可怜胆小的模样,强撑着睁开眼睛,本该是在别人女人床上出现这副柔媚哭泣的模样。 如今却在她身下如此,一个名义上的长辈,一个清白的寡夫。 若是嫁给她,他哪里需要舍下身段去求人,可以好好待在屋里,什么东西都会到他手里。 直到屋外有人敲门,辛绵不安地抱紧她,身子贴过去,怕得不行。 孟伽摸着他的脸,低声笑了笑。 “现在才害怕?” 女人的声音让他终于放松下来,同样歇了一口气,代表这夜终于过去,爬床也会结束。 从进浴桶里,他就被亲吻着,摸着揉着身子,说是好好给他清洗,不如说在细细摩挲着他的表皮。 一边说他身子嫩,说他年纪轻轻守了寡真可怜。 像是为他感到叹息一样,偏偏还在他脖颈处亲吻着。 辛绵想着,怎么床上床下都一样。 为什么如此恶劣。 伴随着屋外的敲门声,辛绵被抱起来擦干净身体。 女人绕过屏风,把他放在床榻上。 他的身子埋在被褥里,发现身下的被褥已经干净,不是原来的那样。 之前有人进来收拾过。 他内心既惊惧又害怕,害怕被人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怕被捅出来,自己的颜面完全没了。 还没放松下身体,开心自己终于被放过,辛绵又开始为这种事情而焦虑着,紧绷着身体。 女人躺了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掌腹贴合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着。 这具身子早早疲倦不堪,没有意识地发颤发抖,腰身后背时不时抖起来。 被女人摸着腰身和臀部,辛绵僵硬地抱着女人的腰,湿濡的脸蛋上带着被欺辱过的可怜。 被褥遮住了他的身子,只露出头来,细腻滑嫩的身子被女人抱在怀里,紧贴在一块。 他温顺地把脸埋在女人的怀里,闻到女人的气味,想到不久前被她那样玩弄,手指轻轻攥紧她的衣裳,还没多想什么,很快熟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身旁的人放开他起身,屋内也出现了其他的动静。 辛绵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时间太短,很想继续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可耳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尽管刻意小心,辛绵紧闭着眼睛,如何也睡不着。 帷幔内还是漆黑的,被褥也格外暖和。 他蜷缩着干爽的身子,抱着被褥,想到昨夜的荒唐,此刻正躺在女人的床榻上。 她去上早朝了,等会儿就会走,侍从马上会打扫屋内,很快就会看见自己。 女人穿戴整齐后,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那帷幔,脸上带着饱食后的懒散,“不要进屋打扰他。” 青琅低垂着头,“是。” 帷幔被放下来一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床榻上还有一个人。 进来服侍的奴仆不经意看到床榻上的人,想着是谁那般好命爬上了床,还被女君看中。 连着一夜才让人把水送进来,又是处理床上的东西。 整夜里动静..不停,跟个狐狸精一样,缠着女君不放。 大抵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帷幔被掀开,女人将被褥扯下来一点,露出他那张脸,此刻睁着眼睛,委屈地盯着自己。 她看着埋在被褥瘫软身体的人,隔着被褥把手放在他的腰上,帮他轻轻揉着那处的酸软。 他被抚摸着脸,最后一缕头发被她抓着,“内侍不会有人进来,你若是不想被人发现,就在这里睡着。我回来之前,若是你跑了……” 他缓慢睁开眼睛来,漆黑的眼眸里含着一层薄雾,绯红的唇轻轻抿着,怯弱地应下来。 她没有因此离开。 孟伽俯身亲吻他的唇瓣,带着刚刚熏香过的气味,压着他的身子,等他发出呜咽的声音才松开他。 他大口喘着气,唇瓣也带了水色,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整个人无力抗拒。 看着他这副模样,孟伽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衣裳上的褶皱。 他像是反应过来,伸手来攥住她的袖子,声音很哑,“您能护着我吗?” 他低垂着眉,像是被玩坏了一样,终于说出自己的意图。 孟伽笑了笑,语气温和,语调缓慢,“什么叫护着呢?就因为你昨夜自甘下贱地爬床,宅院里有人欺负你吗?” 他白了脸,惊惧地抬头,没想到她这样回答。 明明庇护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是她一句话的功夫。 这样明摆着被欺负,他又惊又恼,眉眼又有些恍惚。 他没松手,因为识人不清,也不想自己白白被欺负。 他张了张口,唇间翕动,眼泪比声音率先落下来,“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挪动着疲倦木然的身体,就这样慢慢爬到她的怀里,把身体裸露在她的眼下,试探性地轻轻亲吻在着她的脖颈,姿态柔弱。 “求您护着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缓了一下,声音带着颤,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孟伽抱着他的身子,似乎乐意于他这种姿态。 “长夫自然不需担忧后面的时日,自然该有什么就有什么。” 他顿了顿,讨好地舔了舔她的嘴角,不敢抬眸看她。 他在她的怀里仰头被亲吻着,发丝凌乱,沉默地等着她松开自己。 辛绵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勾住她的脖颈,全然把她当作自己的妻主一般,只是这样才能勉强接受下去。 又耽搁一炷香的功夫,像是新婚妻夫一样缠绵不舍亲吻拥抱着。 孟伽托着他的身子,揉着他的细腰,盯着他眉眼处的怯弱和茫然,早早因为一夜的时间柔软下来。 他不敢看人,被摸着脸,被摸着嘴唇,也只是顺从,一动不敢动,疲倦的大脑让他埋她的怀里安静地埋着。 她从内室离开。 随着那些人出去,屋门被关上,躲着床榻上的辛绵哪里敢继续睡过去休息,只爬起来回去。 院子里一直有人。 辛绵爬起来又爬回去,埋在被褥里,睡到了快午时。 屋内已经亮堂起来。 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把昨夜的衣服捡起来穿上,有些褶皱,还有些被抓破了。 他的腰颤抖着,凸起来的脊骨不自觉紧绷,不敢低头看自己要被玩废的身子,只穿好自己的衣服。 屋子里有些昏暗,窗户屋门紧闭着,哪里都表明这是女人的住处,存在感极强。 他不敢乱瞧,随意一看就能想到自己昨夜是怎么样被欺辱。 被压着软榻上,地上的毛毯上,更或者是压在屏风处和窗户上。 女人像是摆弄新奇的玩具一样,一夜的功夫都放在他身上,完全没有因为他青涩的身子有过怜惜。 只歇息了几个时辰的身子哪里有这么快恢复过来,只觉得散了架,肿起来的身子还处在酸胀疼痛的程度。 这是侍从的衣服,即便穿出去也不会被人发觉不对劲。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身子贴在门上耳朵听着外面。 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似乎也没有什么人。 辛绵忘记了她让他等着她回来的话,打开屋门,见这时候人不多,低垂着头赶快离开。 在长廊上走着的人,姿势奇怪,一瘸一拐的,时不时停下来喘着气,面容也带着绯红。 脖颈处的衣领不足以遮住吻痕,发带也是女人的。 从长廊出现的侍从叫住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偷懒,也不怕被长侍知道,这是从哪个女人床上下来。” 辛绵没有因此停住,而是慌张地跑了,生怕被认出来。 他安全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没安生坐下来,从衣柜里跑出来的孩子像头牛一样冲过来抱住他酸胀的腰身。 辛绵很快轻轻喘了一下,眼睛里溢出眼泪来,下意识去揉按自己的腰身去缓解那的疼痛。 他心里既委屈又害怕,害怕自己的身子白白被人欺负了。 李侍回来了吗? 他这样的身子,很容易被人知道自己被女人玩过一整晚,不受控制地发抖,铜镜里的自己,脸上也带着绯红春情,水润润的。 明明之前纤细寡淡的身子突然生艳放荡,纤细的腰身总感觉丰腴起来。 那里肿了起来。 辛绵的目光被铜镜里的自己烫了一下,匆匆挪开眼睛,碎发散在额前,抬手抹了抹眼泪,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父亲,你昨晚去哪里了?” 孟棠爬上了男人的腿上,眼见得看到他脖颈处的红痕,“父亲昨夜被虫子咬了吗?” “父亲,你哭什么?” 他有些疑惑,黑黢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脖颈,有些不明白父亲在哭什么。 他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气味,不是父亲身上的。 午时。 回来的孟伽看着床榻上早早没了人,只是伸手碰了碰被褥里,里面还带着温热。 像是刚刚起来没多久。 她若有所思,走了吗? 青琅候在屏风外,“可要奴去请正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