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北伐日常》 1、第 1 章 延康元年正月,曹操病逝,其子曹丕接任,胁迫汉献帝刘协“禅位”,汉献帝下诏书,行典礼,将帝位让给曹丕,曹丕登基,改国号为魏,改元黄初,定都洛阳,自此曹丕篡汉,东汉灭亡。 消息传至益州时,刘备恸哭终日,追谥汉献帝为“孝愍皇帝”,声称献帝已遇害,随即在成都称帝,国号仍为汉,史称蜀汉。 公元223年,章武三年。刘备在白帝城病逝,临终托孤于诸葛亮与李严。此时距东汉灭亡不过三年,天下大势已然分明,曹丕代汉建魏,雄踞中原,孙权割据江东,坐观成败,刘备虽崩,蜀汉犹在,却已是风雨飘摇。 天下三分,成鼎足之势。魏国占据中原腹地,沃野千里,兵甲最盛,吴国稳固江东根基,水师精锐,虎视荆州,蜀汉偏居益州一隅,前有夷陵大败,后有南中叛乱,内忧外患,根基未稳。 而在连年战乱之下,天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中原大地,昔日繁华的城镇化为废墟,炊烟断绝的村落比比皆是。壮者死于战阵,骸骨抛于荒野,老弱疲于转输,倒毙于道旁者不计其数。田地荒芜,荆棘丛生,千里不闻鸡鸣,万户不见灯火。粮谷匮乏到人相食的地步,士民饥困,十室九空。生民之苦,更甚于汉末乱世之初。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在生死线上挣扎度日。 而蜀汉的处境,尤为艰险。 荆州已失,关羽父子败死麦城,精锐的荆州水军全军覆没,夷陵一役,刘备亲率的大军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数万将士化为灰烬,冯习、张南等宿将尽皆战死,黄权被迫降魏,马良遇害身亡。至此,蜀汉立国之初赖以支撑的军事力量几乎消耗殆尽。 消息传回成都,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南中的雍闿、高定、朱褒等豪强趁势起兵叛乱,益州郡、牂牁郡、越巂郡相继脱离控制,永昌郡危在旦夕。外有魏吴虎视眈眈,内有叛军蠢蠢欲动,朝中暗流涌动,有人暗中联络东吴,有人密通曹魏,有人盘算退路,有人观望风向…… 章武三年五月,成都太极殿。 明明已是初夏时节,长江两岸的青山本该郁郁葱葱,可今年却阴雨连绵,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江面,仿佛天也塌了一块下来。 江风裹着湿冷的雾气灌入殿中,将廊下的烛火吹得明灭不定。殿内的寒气比江风更甚,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虽是新帝登基,但此刻殿中肃穆的气氛,却比任何一次大朝会都要沉重。 蜀汉新帝刘禅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穿玄色天子冕服,十二道冕旒垂在额前,以白玉珠贯串,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身形单薄,肩背尚未完全长开,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少年,额前的冕旒珠串遮不住他眸中的惶恐,带着初登大位的茫然与无措,像一只被推上悬崖边缘的幼鹿,低头便是万丈深渊。他垂在衣袍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只有抓住这冰冷的木头,才能让自己不至于从龙椅上跌落下去。 朝堂两侧,文武分列,神色各异。 最靠前的诸葛亮,一身素色朝服,不佩玉饰,不戴华冠,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奢华。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刘禅的背影上,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夷陵大败后,精锐尽失,南中叛乱,外有魏吴虎视眈眈,内有朝臣人心浮动,这副烂摊子,终究要落在他的肩上。 他此刻所想,从不是权倾朝野,而是如何稳住这位年幼的新帝,如何撑起摇摇欲坠的蜀汉,如何给九泉之下的先帝一个交代。 诸葛亮身侧,李严身着朝服,神色复杂难辨。他身为托孤大臣之一,握着部分兵权,看着阶下年幼的新帝,既有对蜀汉前途的忧虑,也有一丝隐秘的期许,先帝已逝,新帝年幼,或许这是他崭露头角、制衡诸葛亮的机会。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诸葛亮的背影,又迅速垂下,掩去眼底的算计,只摆出一副忠君忧国的模样,却始终未发一言,默默观察着朝堂上的风向。 武将列中,赵云一身铠甲未卸,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望着龙椅上的少年,眼底满是疼惜与忠诚。从长坂坡护主到夷陵断后,他亲历了蜀汉的兴衰起落,如今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护好这位少主,守好这残破的江山。 文官之中,有人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惶恐,先帝骤崩,新帝年幼,他们怕蜀汉撑不过这一劫,怕自己身家性命难保,私下里早已暗流涌动,悄悄盘算着退路,有人则面带悲戚,一边抹着眼角的泪痕,一边暗自祈祷新帝能稳住局势,盼着诸葛亮能力挽狂澜,守住先帝创下的基业,还有少数投机之徒,目光在刘禅、诸葛亮、李严之间来回游离,盘算着如何站队,才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身,甚至谋取更多的利益。 殿中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开口。 刘禅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青涩,又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断断续续地开口,“朕……遵先帝遗诏,承继大统……” 殿内一片寂静,刘禅一时噎住,有些忐忑地扫视众人,对上诸葛亮鼓励的眼神,顿时有了勇气,声音洪亮了些许,下意识挺直了胸膛,“朕愿赖相父与诸位卿家,共守大汉江山。” 话音落下,诸葛亮率先躬身,高声叩拜,声音沉稳如山,掷地有声,“臣诸葛亮,愿辅佐陛下尽心竭力。” 随着诸葛亮的叩拜,文武百官这才纷纷躬身行礼,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虽齐,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底气,多了几分勉强与惶惑。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道道难以解开的枷锁。 …… 等朝会结束后,诸葛亮直起身的功夫,发现上首的新帝没了。 诸葛亮:…… 殿中尚未走远的几位大臣注意到丞相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龙椅上的异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众臣眼巴巴地看着他。 新帝虽然已经十六,可如今看着,仍是毛没长齐的少年人啊。 “这……”一位老臣迟疑着开口,“陛下他……” 诸葛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承载了太多东西。他冲殿中尚未离开的同僚们微微颔首,神色温和而从容,像是在说“无妨,此事我来处理”。 众臣面面相觑了一阵,终究还是各自散了。有人边走边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陛下毕竟才十六岁……” “十六岁?先帝十六岁时早已……”说话的人忽然噤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住了口。 是啊,先帝十六岁时早已结交豪杰,胸怀大志。可这位新帝,自小锦衣玉食,从未经受过风雨,如何能与先帝相提并论? 有人叹了口气,“丞相辛苦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不知是在叹诸葛亮要操劳国事,还是在叹他还要哄孩子。 诸葛亮走出大殿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将整个太极殿笼罩其中。 他了解刘禅。 那个孩子,不,如今已是陛下了,从小便有个习惯,每逢心中不安时,便会躲去宗庙附近。小时候是先帝出征时他去那里哭,后来是关羽、张飞两位叔父噩耗传来时他去那里发呆,再后来是先帝病重时他去那里跪着。 如今先帝驾崩,他初登大宝,朝堂上的压力如山一般压下来,他会去那里,一点也不意外。 他走过两道回廊,穿过一扇月洞门,诸葛亮远远地便看到了刘禅身边的内侍董允。 此刻他正站在宗庙外的廊下,神色有些为难,似乎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董允远远地便看到了诸葛亮,顿时如蒙大赦,连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丞相。” 诸葛亮放缓脚步,温声问道:“董舍人不必多礼。陛下何在?” 董允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侧身让出视线,朝宗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丞相请随我来,只是……丞相一看便知。” 诸葛亮微微挑眉,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他跟随董允转过宗庙的墙角,拾级而上,走到宗庙正殿侧面的高台附近。 就见高高的台阶之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帝王冕服尚未褪去,衣袍铺展在青石台阶上,被细雨微微打湿了衣角。他两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雏鹰,冕旒上的玉珠垂下来,随着他的叹息轻轻晃动,眼神空洞而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的那个,身量不足两尺,穿一身明黄色的小衣裳,衣襟上绣着小小的云纹,做工精致却又不失童趣。她粉雕玉琢一般,白嫩嫩的小脸上挂着两团软乎乎的奶膘,一双大大的葡萄眼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她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大的身旁,坐姿竟与那大的如出一辙,两只小手撑着小巴,小手肘支在膝盖上,歪着脑袋,学着身旁人的模样,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那玉娃娃正是刘禅才满周岁的长女,刘悦。 一大一小,你一声“唉”,我一声“唉”,交替往复,像是一唱一和,少年带着忧愁的青涩与幼童不知愁滋味的稚嫩学语声互相交叠着。 少年叹一声,幼童便跟着叹一声。 少年叹得沉重,幼童便叹得轻快。 少年叹完了偏过头看幼童,幼童便也叹完了偏过头看少年。 四目相对,少年愣了一下,幼童则冲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小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少年刘禅看着女儿那天真烂漫的笑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随即又想起什么,敛了笑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幼童刘悦见状,也连忙收了笑脸,正襟危坐,小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朝议政,然后认认真真地跟着—— “唉——” 诸葛亮心中一软,顿时放轻了脚步,缓步上前。 那群大臣真是的,如今陛下不仅成家,都是当阿父的人了,怎么还将他视为乳臭未干的小儿呢。 此时,才蹒跚学步,差不多摆脱咿呀学语的刘悦小手堆着自己肉乎乎的下巴,偏头看了看身侧稚嫩的少年。 敢相信吗? 作为一个工作了三年的成熟牛马,她自认为已经对一切都嗤之以鼻,即使上班途中遇到了失控冲过来的轿车,她脑海中最后一个惋惜,就是自己刚买的房子怎么办,还有那么多的房贷没还呢…… 然后一睁眼,自己已经重新投胎到了古代,还没喝孟婆汤。 如今…… 刘悦小小的褶皱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脑袋一歪,看着身侧十六岁的便宜爹,满是奶膘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她前不久才知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草鞋皇叔刘备……的儿子,响当当的刘阿斗,刘禅。 如今,她要喊他阿父! 扶不起的阿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肉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禅听到动静,看着乖乖坐在身侧的小小软软的女儿,下意识挺直了胸膛,如今他不止是皇帝了,还当阿父了,应该振作起来,大汉的子民还有小阿悦,都需要他庇佑。 “陛下!”诸葛亮缓步上前。 “……相父。”刘禅听到这声音,先是一喜,而后有些心虚,下意识起身。 刘悦偏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素色朝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台阶。那人面容清癯,眉目深邃,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像是山间的松,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诸葛亮:“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言辞得体,气势沉稳,已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刘禅瞪大眼睛,“真的吗?” 诸葛亮温柔点头。 他家陛下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如今骤然登基,有些不懂,待他手把手教导一番,一定会成为不亚于先帝的明君。 刘悦:…… 看来不管是再能耐的人对于亲近之人的滤镜都有八百米厚。 诸葛亮察觉到了刘悦的目光,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柔软的软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公主可累了?” 刚刚陪着陛下叹了那么多气,小孩子身子弱,别累着了。 刘悦望着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两汪幽深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千山万水。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朝堂上的凝重与深沉,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切。 她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她那颗还没发育完全的小脑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累。”刘悦奶声奶气道:“丞相翁翁,你别……别累累。” 说完,她的小手不受控制地捂在嘴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刚刚想了太多事情,上辈子的、这辈子的,历史的、现实的,小脑瓜的运存又不够用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想的一多,就短路犯困了,说话一急,就卡壳断片了,四肢无力,现在也没有走路的力气了。 诸葛亮闻言,眸光霎时软了。 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却知道心疼人了。 刘禅一听,瞬间挺直了胸膛。 他轻咳一声,故作沉稳地开口:“相父有所不知,阿悦八月便能说话,如今已能背诵《关雎》,还认得不少字。她像我,自小聪慧,假以时日,必定不输曹子建,成为名扬天下的才女。”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脸上的疲惫与忧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 刘悦:…… 不输曹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又想了想曹植“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的传说,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爹对她的滤镜,比诸葛丞相对他自己的滤镜,厚了起码十倍。 她不过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还在一些,比别人多认了几个字、多背了几首诗而已,怎么就成了“不输曹植”了? 人家曹子建能写出《洛神赋》,她上辈子连打油诗的程度都写不出。 可她看着刘禅那张亮堂堂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今天够难了,本来是登基的日子,可是却一点也不开心,下了朝还要带着女儿在宗庙前叹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骄傲的事情,就让他骄傲一下吧。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了刘禅的肩窝里。【】 2、第 2 章 “阿父带你去看看先祖。”刘禅将刘悦从地上抱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他毕竟还年轻,抱孩子的次数不多,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脑袋,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刘悦被他抱在怀里,视野一下子拔高了许多。她趴在刘禅的肩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宗庙敞开的大门。 宗庙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殿内香烟缭绕,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殿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光。正中的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汉朝历代先帝的灵位。 最前方的,是刘备的灵位——汉昭烈皇帝之神主。 黑色的木牌,金色的字迹,庄严肃穆。灵位前供奉着新鲜的果品和香烛,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便消散在了殿顶的暗影之中。 刘备的灵位之后,是西汉、东汉诸帝的灵位——高祖刘邦、文帝刘恒、景帝刘启、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一个接一个,从西到东,从开国到中兴,从鼎盛到衰亡,四百余年的江山,浓缩成了供桌上一排沉默的木牌。 刘禅抱着刘悦走进宗庙,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先祖们。他走到供桌前,先将刘悦放在一旁的蒲团上坐好,然后自己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对着灵位行了一礼。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刘禅,携长女刘悦,叩见列祖列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 诸葛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礼毕,刘禅在刘悦身边坐下,将她重新抱到膝上,指着供桌上的灵位,一个一个地给她介绍。 “这个,是高祖皇帝,他斩白蛇起义,推翻暴秦,建立了大汉。”刘禅的声音放得很慢,如同长者那般声音轻柔,像是在讲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 “这个,是世祖光武皇帝,他中兴汉室,延续了大汉的国祚。” “这个……”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顿了顿,才接着说:“是先帝,昭烈皇帝。他是阿父的阿父,是你的祖父。” 刘悦的目光落在刘备的灵位上,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将时间线捋了一遍。 延康元年,曹丕篡汉,东汉灭亡。那是三年前的事。 章武三年,刘备驾崩,蜀汉风雨飘摇。这是现在的事。 曹操已经死了三年,曹丕篡汉建魏,孙权割据江东,刘备也刚刚驾崩。她“熟悉”的那些人——曹操、刘备、关羽、张飞、吕布、袁绍、周瑜、鲁肃……差不多都死光了。 天下三分,汉已灭亡。 这宗庙里的香火,不知能不能烧到东西两汉的诸位皇帝那里去。那些开创了大汉几百年基业的帝王们,不知认不认这偏居益州一隅的“汉”。不知他们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是欣慰于还有人打着大汉的旗号延续香火?还是叹息于这不过是最后的挣扎与回光返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宗庙里的香火,可能烧不了太久了。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抬头看了看刘禅,少年天子正望着刘备的灵位出神,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的手无意识地拍着刘悦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机械。 “扶不起的阿斗”,“昏庸无能”,“宠信黄皓”,“投降魏国”,“乐不思蜀”……这些标签像一道道符咒,贴在刘禅的名字上,一贴就是一千多年。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刚刚失去了父亲,被推上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位置,身边是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头顶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江山。他惶恐,他不安,他茫然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一个被命运推到了悬崖边上的孩子。 上辈子,他这个年纪大多都在埋头苦学,冲刺高考。 而她,是他的女儿。 不管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昏君也好,是庸主也罢,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好,是“乐不思蜀”的亡国之君也罢。 此刻,他是她的阿父。是那个在宗庙前带着她一起叹气的、笨拙地抱着她的、骄傲地夸她“不输曹植”的、十六岁的少年。 刘悦将脸贴在刘禅的胸口,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在诉说着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 她的命已经够好了。 上辈子猝死了,不,是被车撞了,这辈子还能重新投胎,投到了帝王家,有了一个虽然不太靠谱但至少对她很好的爹,有了一个温婉端庄的娘,有了一个虽然看起来快累死了但很温柔的丞相翁翁。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就是蜀汉要亡了吗? 不就是“乐不思蜀”吗? 至少……至少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还在努力地想要当一个好皇帝,还在努力地想要庇佑他的子民,还在努力地想要做一个好阿父。 这就够了。 …… 等刘悦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后宫。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小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床边的熏笼里燃着安息香,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人心安。 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这是她在后宫的小房间,紧挨着张皇后的寝殿,方便阿母随时过来照看她。 “阿悦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刘悦偏过头,看到自家娘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着风。 张皇后的面容姣好,眉目温婉,五官精致而柔和,她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英气,那是将门之女骨子里带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可更多的是一种温婉端庄的气质,像是一株静静绽放的玉兰。 张皇后见她醒来,便放下团扇,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动作熟练而轻柔。她先用手背试了试刘悦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她的小肚子,低声问道:“阿悦,饿不饿?” 刘悦摇了摇头,将脸与母亲贴了贴。张皇后的脸颊微凉,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蹭在脸上软软的、滑滑的,很舒服,“不饿。” 她歪头看了看自家娘亲,有些纠结。 前些时日,她此时核桃大的小脑瓜才知晓自家娘亲姓“张”。 嗯,大名鼎鼎的张飞的“张”。 呃,不用怀疑,就是她娘就是张飞的女儿。 三国演义中那个“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张飞。 那个在长坂坡上一声吼退曹操百万兵的张飞。 她看了看自家娘亲那张姣好温婉的面庞,五官精致,眉目如画,怎么看都是一个美人。 小脸皱的更狠了。 她娘一定不像亲爹。 一定。 影视剧里的张飞都是黑脸大汉,豹头环眼,络腮胡子,声如洪钟,往那儿一站就能把小孩子吓哭。可她娘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怎么看都是一个大家闺秀。 她叹了一口气。 她娘一定是像亲娘。 嗯,一定是这样的。 张皇后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阿悦看阿母作甚?” 刘悦回过神来,软软糯糯、一字一顿地说:“阿母好看!” 张皇后愣了一下,随即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明艳而灿烂。她虽然平日里端庄稳重,在后宫之中从不逾矩,可听到女儿这般直白的夸奖,还是忍不住高兴。她将刘悦往怀里搂了搂,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阿悦的小嘴怎么这么甜?跟抹了蜜似的。” 她身后的侍女秋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秋月年约二十,是张皇后从张家带过来的陪嫁侍女,从小看着张皇后长大,又看着刘悦出生,对这对母女的秉性再清楚不过。她看着刘悦那一脸“我很懂事”的小大人模样,再看看自家公主窝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样子,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看来陛下教坏了公主。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愁滋味? 居然学会了叹气的坏毛病。今天在宗庙那儿,一大一小坐在台阶上,你一声我一声地叹气,那画面她远远地看见了,又好气又好笑。 公主才刚满周岁,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呢,倒先学会了叹气。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等刘悦用完午膳,午睡的功夫,张皇后将秋月叫到跟前,仔细询问了一番今天的情况。她原本以为女儿只是在宗庙前玩了一会儿,没想到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秋月斟酌了一下措辞,将自己在宗庙远处看到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说了。 “奴婢猜测。”秋月压低了声音,“公主大约是见陛下叹气,便学着陛下的样子,也跟着叹了起来。小孩子嘛,正是学东西的时候,看见什么学什么……” 张皇后听完,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陛下啊……” 她这位夫君,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十六岁的年纪,放在寻常百姓家,也不过是刚刚束发的少年。如今骤然登基,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他会叹气,会不安,会躲到宗庙去发呆,这些她都能理解。 可是—— “阿悦自小就聪慧,现在正是懵懂好奇的时候,什么都喜欢学。他也不忌讳一下,当着孩子的面长吁短叹的,教坏了孩子可怎么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虽有埋怨,更多的却是心疼。心疼刘禅年纪轻轻便要扛起整个江山,心疼女儿小小年纪便要面对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也心疼自己。 心疼自己只能站在后宫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世人都知道先帝与她父以及关叔父的情谊,桃园三结义的美名传遍天下,如今三人都已经故去,留下风雨飘摇的蜀汉,今后如何是好。 秋月见自家主君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忙岔开话题:“公主聪慧过人,将来定有大出息,您不必太过忧心。” 张皇后闻言,神色稍霁,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女儿,小娃娃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像是拽着什么东西。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翘起,整张脸像是一幅安静的小画。 张皇后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拂去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 “阿悦啊阿悦。”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女儿的梦,“你阿父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只愿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旁的……阿母不奢求。”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阳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3、第 3 章 永安宫的朝会散了不过三日,蜀汉新君登基的消息便顺着江风与驿道,分作两路,一路北上传向洛阳,一路东去飘向建邺。魏吴两国各方势力,亦随之生出不同的盘算与反应。 魏国洛阳宫。 洛阳的夏日比蜀中干爽许多,宫殿巍峨,气势恢宏,与成都太极殿的简朴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曹丕登基不过三年,便已在这座旧都之上建起了新朝的骨架,魏国的太庙、魏国的社稷坛、魏国的朝堂,一切都焕然一新,仿佛汉朝四百年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 然而此刻,坐在龙椅上的曹丕,却对着一封来自蜀中的文书皱起了眉头。 那文书不过尺余长短,用帛书写,措辞谦卑而谨慎,是蜀汉新帝刘禅亲笔所书的“玺书”,按照礼制遣使送至洛阳,以示“告于邻国”之意。 文书的字迹稚嫩,笔画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拘谨与小心,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曹丕将文书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三分轻蔑、三分不屑,还有四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刘备一世枭雄,颠沛半生,好不容易得了益州,称了帝,结果不过三年便驾崩了。”他将文书随手丢在御案上,像是丢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自负,“传位给这般乳臭未干的小子,朕记得,他今年才十六岁吧?” 殿中侍立的文武大臣们闻言,纷纷附和,一时间朝堂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陛下所言极是。夷陵一战,刘备倾国之兵而出,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蜀汉精锐尽丧,元气大伤。如今刘备一死,新君年幼,蜀中无人,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说话的是侍中辛毗,此人精通兵法,言辞犀利,在朝中颇有分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独木难支,也难挽这狂澜于既倒。” “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征东大将军曹休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眼中精光四射,“蜀汉新丧,国中无主,南中叛乱未平,朝中人心浮动。臣请陛下发兵,趁其立足未稳,一举荡平西南,了却这心腹之患!” 曹休的话在殿中激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武将们大多面露兴奋之色,交头接耳,跃跃欲试。在他们看来,蜀汉新君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诸葛亮虽有名望却无兵权,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然而文臣之中,却有不同的声音。 “臣以为不可。”太尉贾诩缓缓开口。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藏着让人不敢小觑的深沉。他在董卓、李傕、张绣、曹操手下辗转多年,历经四朝,早已将天下大势看得通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中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蜀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栈道艰险,粮草难继。昔日高祖据汉中而取天下,光武据河北而定中原,皆因地利之故。今若伐蜀,大军深入,补给线千里之遥,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况且——”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曹休一眼,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东吴在侧,虎视眈眈。我若倾兵伐蜀,孙权岂会坐视?届时吴人乘虚而入,荆州、合肥一线,又将烽烟四起。陛下,伐蜀之事,不可不三思。” 曹丕闻言,眉头微微一动,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贾诩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蜀汉虽然羸弱,但地利人和,并非一朝一夕可下。而东吴才是魏国当前最大的威胁,孙权此人,野心勃勃,反复无常,今日结盟,明日便能翻脸不认人。若魏国全力伐蜀,后方空虚,孙权必定趁火打劫。 朝堂之上,文武两派的争论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武将主战,文臣主和,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有人提议趁蜀汉新丧立即出兵,一举两得,也有人劝曹丕先整顿内部、休养生息,待蜀汉内乱再起时再顺势出兵,既省力又稳妥,还有人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派兵佯攻汉中,试探蜀汉的反应,若诸葛亮应对失措,便大举进攻,若防守严密,便见好就收,转而对付东吴。 曹丕始终没有表态。他只是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听着大臣们你来我往的争论,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定论。 一个还没断奶的少年天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丞相,一个被夷陵大火烧得精光的残破军队,再加上南中的叛乱、朝中的暗流,这样的国家,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就算诸葛亮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架不住这副烂摊子。与其现在劳师远征,不如坐等蜀国自生自灭。 当下首要之事,仍是牵制东吴。孙权才是心腹之患,蜀汉不过是癣疥之疾。待他整顿好内部,积蓄够实力,再逐个击破,先吴后蜀,或者先蜀后吴,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抬手止住了殿中的争论,语气淡淡地开口:“此事容后再议。蜀国新君登基,按礼制遣使告于邻国,朕当以礼相待。至于伐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嘴角微微一翘,眼底的轻蔑与不屑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不急。让那只雏鸟再扑腾几日,也飞不出朕的手掌心。” 殿中众臣闻言,有人点头称是,有人面露忧色,却无人再敢多言。唯有贾诩微微垂下眼皮,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志得意满的年轻天子,又想起那封字迹稚嫩的玺书,心中不知为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诸葛亮…… 这个人,真的会像陛下想的那样,无力回天吗? 而后,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虽有分歧,却都一致认为:蜀国新君登基,国力愈发衰微,益州偏安一隅,兵微将寡,粮草不继,不足构成大的威胁。 唯有少数几个谋士,如贾诩、刘晔等人,暗自警惕诸葛亮的能力,提醒曹丕不可掉以轻心。 刘晔甚至在散朝后私下求见曹丕,言辞恳切地进言:“陛下,诸葛亮此人,臣素知之。此人非寻常谋士可比,他既有萧何之治国才干,又有张良之运筹帷幄,更有韩信之将兵之能。昔年刘备三顾茅庐请其出山,不过数年便从一介布衣坐拥荆州、益州,三分天下有其一。如今他辅政蜀国,必定殚精竭虑,全力稳住局势。若给他三五年时间休养生息,整顿内政,蜀国未必不能恢复元气。臣以为,陛下不可轻视。” 曹丕听完,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卿过虑了。诸葛亮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个人。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这话虽粗,却不无道理。关羽、张飞、黄忠、马超皆已作古,赵云年迈,魏延、马谡之辈,不过尔尔。诸葛亮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为无米之炊。况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外的万里晴空,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朕登基不过三年,魏国根基已稳,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待朕再经营几年,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届时无论先伐吴还是先伐蜀,都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蜀国?让它再苟延残喘几年也无妨。” 刘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曹丕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默默退出了大殿。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洛阳宫,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但愿……是他多虑了。 …… 建邺吴宫。 与洛阳的巍峨恢弘不同,建邺的吴宫临江而建,格局紧凑,错落有致,既有中原宫殿的庄重,又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宫墙不高,却能望见长江上的点点帆影,殿宇不深,却能听到江风的呼啸与涛声。 此刻,孙权正站在宫中的高台上,凭栏远眺,望着滔滔江水向东流去。 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值壮年,他十四岁随兄长孙策起兵,二十六岁继承江东基业,赤壁之战大破曹操,夷陵之战火烧刘备,两场决定性的大仗,奠定了吴国的根基。如今曹丕称帝,刘备驾崩,天下三分,他孙权割据江东,虎踞江南,自认是三国君主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收到蜀汉玺书的时候,他正在与陆逊商议抗魏之策。 陆逊——这位在夷陵之战中一战成名的年轻将领,如今已被封为上大将军,总领吴国军务。他年不过四十,面容清秀,举止儒雅,说话慢条斯理,看上去更像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一位在战场上烧得刘备七百里连营的名将。他站在孙权身侧,手中捧着那封文书,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抬起头,与孙权对视了一眼。 “刘禅登基,诸葛亮辅政。”孙权从陆逊手中接过文书,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诸葛亮……此人如何?”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陆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自是知道诸葛亮的才能,但是如今蜀国大将尽失,诸葛亮独木难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能如何? 陆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诸葛亮之才,不在周瑜之下。昔年刘备寄人篱下,兵不满千,将不过关、张、赵云,得诸葛亮后,不过数年便取荆州、定益州,三分天下有其一。此人善于治国,精于理政,长于外交,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蜀汉有他辅政,虽不至于立刻强大起来,但也不至于迅速崩溃。 孙权听完,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神色复杂难辨。 夷陵一战,吴国虽然大破蜀国,火烧连营七百里,斩杀蜀军数万,俘虏无数,可谓大获全胜。可这一战,也让吴国与蜀国彻底撕破了脸。更麻烦的是,魏国趁火打劫,在合肥一线增兵,摆出一副要南下的架势。如今的吴国,南有山越作乱,北有魏国虎视,西有蜀汉仇恨,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步。 他需要盟友。 一个能够牵制魏国的盟友。 蜀国虽然羸弱,但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有诸葛亮这样的能人辅政,只要稳住局势,至少能成为魏国西南方向的一根刺,让曹丕不敢全力南下。这对吴国而言,便是最大的价值。 可另一方面,荆州之争、夷陵之战的旧账,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两国之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刘备虽然死了,可蜀汉朝中那些荆州旧部——诸葛亮、赵云、魏延等人,哪一个不是对吴国恨之入骨? 信任?谈不上。联盟?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4、第 4 章 孙权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诸葛亮辅政,蜀国虽不至于即刻覆灭,却也难有大的作为。”陆逊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如水,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如今蜀国内忧外患,南中叛乱未平,朝中人心浮动,国力衰微至极。诸葛亮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稳住局面。这三五年,便是吴国的机会。” 孙权微微侧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逊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臣以为,主公可暂作观望。若蜀国能稳住局势,诸葛亮展现出足够的治国之能,便遣使通好,重申联盟之谊。届时两国联手,东西呼应,魏国必不敢轻举妄动。若蜀汉内乱不止,诸葛亮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那便趁势巩固荆州防线,再作打算。益州虽好,但山川险阻,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与其图谋蜀地,不如全力对付魏国。” 孙权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被江风吹了太久的礁石,表面粗糙,内里坚硬。 “你说得不错。蜀国不能灭——至少现在不能灭。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若蜀国亡了,魏国便能全力对付东吴,届时吴国独木难支,恐难久存。” 他转过身,看着陆逊,眼中精光一闪:“但也不能不防。诸葛亮此人,心思深沉,智谋过人。他若真有本事稳住蜀汉,三五年后,未必不会成为吴国的心腹之患。荆州之争的旧账,他可不会忘。” 陆逊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孙权重新转过身,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江水滔滔,一往无前,带走了多少英雄豪杰的壮志与悲欢。曹操已死,刘备已逝,曾经那些与他逐鹿天下的名字,一个个化为了史书上的墨迹。而他还活着,还坐在这建邺的吴宫中,还握着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权柄。 他要活下去。吴国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朝堂之上,关于蜀汉新君登基的讨论持续了好几日。吴国大臣们意见不一,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以张昭为首的一派老臣,主张趁蜀汉新丧、内乱未平,立即出兵攻打蜀汉,与魏国东西夹击,彻底吞并益州,以增强吴国国力。张昭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蜀国不过弹丸之地,如今新君年幼,国力衰微,正是天赐良机。若不趁机取之,待诸葛亮稳住局势,悔之晚矣!” 以诸葛瑾为首的另一派大臣,则坚持联蜀抗魏的策略。诸葛瑾是诸葛亮的亲兄长,虽然各为其主,但骨肉情深,他深知弟弟的才能与抱负,也深知蜀汉对于吴国的战略价值。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唇亡齿寒,古之明训。蜀国若亡,吴国独力难支魏国。陛下不可因一时之利而忘长久之患。联蜀抗魏,方是上策。” 还有一派大臣,以步骘为首,主张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步骘在朝堂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蜀国新丧,魏国必有所动。陛下不如暂且观望,看魏国如何动作。若魏国伐蜀,我便趁机北伐,若魏国按兵不动,我便与蜀国通好。总之,坐收渔利,方为上策。” 三种意见在朝堂上激烈交锋,各不相让。张昭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诸葛瑾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步骘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插上一句,火上浇油。 孙权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听完了所有人的争论。 他心中其实早有定论。 张昭的话有道理,蜀国确实羸弱,确实有机可乘。可吞并益州之后呢?吴国要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没有后顾之忧的魏国。曹丕会放过这个机会吗?不会。他一定会倾全国之力南下,届时吴国便是以一敌一,没有了蜀国在西南方向的牵制,胜算能有几成? 五成?三成? 他不确定。 而诸葛瑾的话也有道理,唇亡齿寒,蜀国确实是吴国的屏障。可问题是,这个屏障靠得住吗? 蜀国与吴国有荆州之仇,夷陵之恨,诸葛亮虽然理性,可他能压得住朝中那些对吴国恨之入骨的臣子吗?万一联盟之后,蜀国在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他同样不确定。 至于步骘的“隔岸观火”……说得轻巧。观火观火,观着观着,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他孙权从不坐等命运的安排,他要主动掌控局势。 沉默良久之后,孙权终于开口了。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遣使入蜀,吊唁刘备,恭贺新君。态度要恭敬,言辞要诚恳,不可有丝毫倨傲。告诉诸葛亮,吴国愿与蜀国重修旧好,共抗曹魏。” 殿中众臣闻言,面面相觑。 张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孙权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诸葛瑾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步骘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孙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臣,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他的眼底,戒备从未消散。 重修旧好?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荆州之争的旧账,他记得。夷陵之战的胜利,蜀国也记得。两国之间的信任,早已在那两场战争中消耗殆尽。所谓的联盟,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的权宜之计罢了。 可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蜀国需要吴国来牵制魏国,吴国也需要蜀汉来分担压力。既然如此,那就暂时做一对貌合神离的盟友吧。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他望着江水,神色复杂难辨。 那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从巴山蜀水一路向东,穿过三峡,越过荆州,流过建邺,最终汇入大海。它连接着魏、蜀、吴三国,也连接着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的命运。 诸葛亮此刻,大概也在望着这条江吧。 他们在江的两端,各怀心思,各为其主。 而这条江,会流向何方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 消息传回蜀中时,已是七日之后。 诸葛亮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洛阳的细作,一份来自建邺的眼线。他将两份密报从头到尾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魏国轻视,吴国观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曹丕的傲慢,他太了解了。那位魏帝自恃才高,睥睨天下,从来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曹操在时,他尚有几分收敛,曹操一死,他便彻底放开了手脚,直接篡了大汉的国祚。在他看来,蜀汉不过是瓮中之鳖,迟早是魏国的囊中之物。 这种轻视,是蜀汉的机会。 正是因为曹丕不把蜀汉放在眼里,他才不会立刻大举进攻。他会等,等蜀汉自己崩溃,等诸葛亮无力回天,等刘禅露出破绽。而这段时间,便是蜀汉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至于吴国,孙权的态度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联蜀抗魏?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孙权此人,精明得很,他知道蜀汉不能灭,但也绝不会真心实意地帮助蜀汉。他会在暗中观望,看蜀汉能不能撑住,再看要不要出手。 这种观望,既是机遇,也是危险。 若蜀汉能稳住局势,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吴国便会靠拢过来,重修联盟之谊;若蜀汉露出破绽,吴国便会毫不犹豫地翻脸,与魏国分食蜀汉。 所以,蜀汉必须稳。 必须让天下人看到,蜀汉虽然失去了先帝,虽然经历了大败,但根基未倒,脊梁未断。它仍然是一个有力量、有尊严的国家,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欺凌的弱者。 诸葛亮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了几行字。 他的字迹清瘦而有力,每一笔都沉稳扎实,。 第一,整顿内政,稳定人心。 严惩贪官污吏,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让蜀中的百姓知道,新朝虽然换了天子,但日子还要过下去,而且会过得比从前更好。 第二,整军经武,恢复军力。 夷陵一战,精锐尽丧,必须重新征兵、练兵。选拔将才,整顿军纪,打造兵器,囤积粮草。蜀道天险,易守难攻,只要有一支数万人的精兵,便足以拒敌于国门之外。 第三,安定南中,平定叛乱。 南中四郡的叛乱必须尽快平定,否则内乱不止,外患难除。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有军事才能又有政治智慧的人,去南中处理这件事。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南中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四,修复与吴国的关系。 夷陵之战的旧账,先帝的仇恨,都不能再提了。蜀汉需要吴国这个盟友,哪怕只是貌合神离的盟友。他要写一封诚恳的国书,派使臣出使建邺,向孙权表达重修旧好的意愿。 第五,也是最根本的,发展经济,恢复民生。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只要政策得当,百姓休养生息,不出三五年,便能恢复元气。届时兵精粮足,进可攻,退可守,蜀汉便有了立足之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竟然又写了一整夜。 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他脸上的一夜疲惫。 他往向皇宫方向,那座宫殿中住着蜀汉的少年天子。 那是先帝留给他最后的托付。 诸葛亮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层,目光沉静而坚定。 新帝登基,外有魏吴虎视眈眈、各怀鬼胎,内有朝堂动荡、国力衰微。这副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许多。可他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唯有稳住内部、快速崛起,才能在这三分天下的棋局中,为蜀汉争得一线生机。 先帝,您在天之灵,请保佑臣。 保佑大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开始起草今天早朝要议的奏疏。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小院中,清透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5、第 5 章 清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朝阳穿透云层,金色地光芒铺满城赌城。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一扫连日来的压抑与沉闷。 皇宫大殿,早朝如期举行,刘禅端坐龙椅上,他日日临朝,虽无决断之能,却也勤勉听话,凡事皆以诸葛亮之言为准,倒也让朝堂稍稍安定。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国丧未除,夷陵之痛未消,蜀汉国力衰微,人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诸葛亮立于百官之首,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不怒自威。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诸葛亮上前一步,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丞相请讲。”刘禅连忙道。“昨夜密报,东吴孙权已下旨意,遣使入蜀,吊唁昭烈皇帝,恭贺陛下登基,并言愿与我大汉重修旧好,共抗曹魏。” 话音一落,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孙权遣使求和?” “夷陵之战,他害我先帝,杀我将士,如今竟还有脸来求和?” “简直无耻之尤!此乃狼子野心,不可信!” “臣请斩吴使,发兵伐吴,为先帝报仇!”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骂声四起。绝大多数武将与先帝旧臣,皆是满脸怒色,目眦欲裂。夷陵之战的血海深仇,在他们心中刻骨铭心,荆州之失,将士之死,先帝之恨……桩桩件件,都与东吴息息相关。 在他们眼中,东吴就是背信弃义的仇敌,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如今仇敌竟然遣使前来,说要“重修旧好”,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臣等恳请陛下,拒吴使,绝盟约,整兵备战,报仇雪恨!”一名老将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越来越多的武将纷纷跪地,齐声请战,大殿之上,一片激昂。 文官之中,也有不少人面露愤然,支持主战。刘禅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朝臣,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看向诸葛亮:“相父……这、这该如何是好?” 诸葛亮神色不变,抬手轻轻一压。“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力量,如同清泉浇入烈火,让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诸葛亮目光缓缓扫过众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尔等心中愤恨,亮感同身受。夷陵之仇,先帝之恨,我等一日未敢忘。” “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今我大汉新遭大丧,精锐尽丧,国力空虚,南中骚动,曹魏虎视眈眈。以疲惫之蜀,攻稳固之吴,胜算几何?” “一旦蜀吴开战,曹魏必坐收渔利,倾国南下,届时,蜀亡,吴亦不能独存!” “先帝在日,尚有联吴抗曹之策。今日国难当头,难道反而要自毁长城,自取灭亡吗?”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不少主战的臣子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道理,他们都懂。情绪,他们放不下。可乱世之中,从来不是只凭情绪就能活下去的。 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人缓步走出,躬身行礼:“丞相所言极是。臣附议,宜结吴盟,共抗曹魏。”众人看去,正是邓芝。 邓芝,字伯苗,性格刚毅,有辩才,眼光长远,深知天下大势。他深知蜀汉当下绝境,除了联吴,别无生路。 “邓大夫之言,臣不敢苟同!” 又一人出列,声音高亢,正是向来耿直的廖化。“孙权反复无常,背盟弃义,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今日结盟,明日便可再叛!我大汉岂能再信此等小人?” 廖化追随刘备多年,亲历荆州之失、夷陵之败,对东吴恨之入骨,言辞极为激烈。 “廖将军此言差矣!”邓芝从容应对,“天下之势,强弱易位,利害相依。东吴非不欲吞蜀,实乃不敢。曹魏势大,蜀亡则吴必危,孙权雄才,岂会不知唇亡齿寒之理?” “今日之盟,非为情义,乃为利害。吴需蜀牵制曹魏,蜀需吴分担兵祸。两国互利,方能共存!” “若因一时之愤,断绝盟好,两弱相攻,强魏坐大,汉室复兴,再无可能!” 邓芝言辞犀利,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廖化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以对,只能重重一跺脚,满脸不甘地闭上了嘴。 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两难的沉默。 主战者,有理有情,却不合时势。主和者,合乎时势,却难平人心。 刘禅坐在上面,看得头晕脑胀,只能再次看向诸葛亮:“相父,那……那到底该怎么办?” 诸葛亮目光沉静,缓缓开口,一锤定音:“陛下,臣意已决,吴使可迎,盟约可立,仇恨暂搁,共抗曹魏。” “然,盟约之上,需约法三章:一,互不侵犯;二,共拒曹魏;三,互通商旅,以济国用。” “同时,国内严加防备,整军经武,不可有半分松懈。东吴可信,但不可不防!”话音落下,百官再无异议。 丞相一言,九鼎之重。更何况,所有人都明白,这已是当下唯一可行的生路。 “臣等,遵丞相令!”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 刘禅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好,就依相父所言!” 诸葛亮微微颔首,继续道:“吴使不日便至成都,需遣一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之臣,前往迎接,并主持盟约事宜。”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邓芝身上:“邓芝。” “臣在!”邓芝上前一步。“朕命你为使者,负责迎接吴使,商谈盟约细节。务必不卑不亢,维护大汉威严,不得有辱国体!” “臣,遵旨!”邓芝躬身领命,神色坚定,“臣定不辱使命,必让吴使知我大汉风骨!”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开。不少老臣边走边叹,神色复杂。仇恨难消,却不得不结盟,这对于骄傲了一辈子的蜀汉老臣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可他们也明白,这就是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诸葛亮缓步走出大殿,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联吴之策已定,外患暂时稍缓。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东吴的盟约,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外面,而在蜀汉内部。南中四郡…… 那是悬在蜀汉头顶的一把刀。雍闿、高定、朱褒等人的叛乱若不尽快平定,南中便不是蜀汉的南中,而是蜀汉的伤口,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流一天,蜀汉便虚弱一天,流一年,蜀汉便死路一条。 …… 建邺吴宫,长江之畔。 孙权站在高台上,凭栏远眺。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陛下。”身后传来脚步声,陆逊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蜀汉那边有消息了。” 孙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诸葛亮已遣使迎接我朝使臣,两国盟约之事,已提上日程。”陆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据细作回报,蜀汉朝堂之上,曾为是否与我朝结盟之事激烈争论。武将与先帝旧臣大多主战,群情激愤,几近失控。是诸葛亮一力压下,力排众议,最终定下了联吴之策。” 孙权终于转过身来,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诸葛亮……果然是个明白人。”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忌惮,“他若被那些老臣的情绪牵着走,蜀汉就真的完了。他能压下众怒,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 陆逊点头:“确实不易。蜀汉朝中对吴国的仇恨,远超我朝预料。夷陵之战留下的伤口,至今未愈。诸葛亮能说服群臣接受盟约,可见他在蜀汉朝堂上的威望,已无人能及。” 孙权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闪动。 “威望太高,也未必是好事。”他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使臣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陆逊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臣拟了几个人选,请陛下定夺。” 孙权接过名册,翻开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人……都不太合适。”他合上名册,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张温如何?” 陆逊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孙权的用意。 张温,吴郡吴县人,出身江东名门,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口才出众,是吴国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他与蜀汉没有任何过节,不会带着情绪出使;他又是江东本地士族的代表,派他出使,既能彰显吴国的诚意,也能让蜀汉看到吴国对此次盟约的重视。 “张温确实合适。”陆逊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只是……他年轻气盛,出使蜀汉,面对诸葛亮的威压,不知能否稳住。” 孙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自信。 “年轻人,总要历练历练。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诸葛亮不是那种会刁难使臣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次盟约,蜀国比我们更需要。” 陆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 孙权转过身,重新望向江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对了,朕听说,刘禅有一个女儿,才满周岁,便已能言善语,还会背诵诗歌?” 陆逊点头:“确有此事。据蜀中传来的消息,这位公主八月能言,一岁便能背诵《关雎》《鹿鸣》等诗篇,言语清晰,聪慧异常,蜀中之人皆称奇才,有人将其比作曹子建。” “曹子建?”孙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个还没长牙的黄口小儿,能聪明到哪个程度?怕是蜀中无人,拿个小娃娃来凑数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却也有一丝好奇。 陆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孙权沉吟片刻,忽然道:“既是如此,朕也该表示表示。” 吴国与蜀国之间隔阂太深,为了防止派去的使臣遭受太多的刁难,所以在此之前,他要寻事缓和一些,妹妹那边与他虽然日渐疏离,不过想必对于刘家的小娃娃,应该是感兴趣的。 …… 与此同时,成都蜀宫。 与之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同,后宫之中,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别开生面的“热闹”。 刘悦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委屈过。 她正眼巴巴地看着刘禅手中的蒸饼,口腔里口水泛滥成灾,止不住地往外涌。那蒸饼是厨房今日新做的,白面发酵,掺了少许蜂蜜,蒸得松软,表面还撒了几粒芝麻,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虽然在她上辈子的标准来看,这蒸饼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不够白,不够软,不够甜,连芝麻都只有寥寥几粒。 可是! 对于一个已经吃了一整年奶糊糊的小娃来说,这已经是人间至味了! 每一丝香味都在勾引着她。 她露出两颗小米粒大小的门牙。 是的,她长牙了!虽然只有两颗,还小得可怜,可那也是牙啊!牙齿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嚼东西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可她的阿父、阿母,以及宫中所有的侍从,显然都不这么认为。 “公主还小,不能吃这些。” “公主的肠胃娇弱,只能吃流食。” “公主等大一些再吃,现在乖乖喝奶糊糊……” 呸!她上辈子可是连火锅都能吃特辣的人!曹氏麻辣烫喝汤的高手,什么肠胃娇弱,什么只能吃流食,都是借口!都是哄孩子的! 她算是发现了,这些人嘴上说得再好听,什么“阿悦真聪明”“阿悦真厉害”“阿悦八月能言一岁能诗”,可到了吃的东西上,一个个都铁石心肠,翻脸不认人。 她眼巴巴地看了多少天的蒸饼、炊饼、糕点、肉糜,没有一样是到她嘴里来的。 今日这蒸饼,她盯了很久了。 刘禅坐在席上,手中捏着蒸饼,本来他不觉得好吃,可就着自家爱女垂涎欲滴的眼神,这蒸饼硬是吃出了山珍的味道。 此时他家小阿悦正坐在对面的小席上,脖子勾得老长,嘴巴微张,两颗小米牙若隐若现,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蒸饼。 那目光,灼热得能把蒸饼烤熟 刘禅看了看蒸饼,又看了看女儿,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放慢了动作,将蒸饼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此物只应天上有”的陶醉表情,甚至还故意“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刘悦:…… 她伤心了。 真的伤心了。 你当爹的当着孩子的面吃独食,吃完了还要表演一番,你还是人吗? 刘禅见女儿的表情从眼巴巴变成气鼓鼓,从气鼓鼓变成委屈巴巴,从委屈巴巴变成……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见刘悦举起那只粉嫩嫩、肉乎乎的小手,气呼呼地拍在了身边的小矮案上。 “啪啪!” 两声,格外清脆。 殿中瞬间安静了。 刘禅吓了一跳,张皇后也吓了一跳。 刘禅第一个反应是心疼女儿的手。他连忙凑过去,伸手就要去握那只小手:“阿悦,别恼,仔细手疼。” 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闷响。 那张矮案四条腿齐齐一晃,“啪”的一声,歪倒在地。 矮案上的蒸饼、糕点、茶盏哗啦啦滚了一地,还好秋月有先见之明,知道公主最近喜欢拍桌子,为了防止她打翻流食烫到自己,矮案上只放了干粮类的膳食,没有放汤汤水水。否则此刻殿中怕是一片狼藉。 张皇后:…… 刘禅:…… 刘悦也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地震,下意识往身边人躲,这一躲,就将坐在席上的刘禅一下子给掀翻了。 刘禅:…… 他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小肉团子。 有些迷惑。 他家阿悦的力气有些不对劲啊,与寻常软趴趴的孩童有些不一样,不仅将桌子都拍塌了,如今连他也掀翻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是做梦。 那小肉团子也正好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米牙,脸上写满了“发生什么事了”的茫然。 刘禅忽然笑了。 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喜和骄傲的笑。 “皇后!”他转头看向张皇后,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看阿悦!她一巴掌拍塌了桌子,还把朕给掀翻了!这般勇武,这般力气!哈哈哈,朕就说嘛,朕的女儿,自然与众不同!以后朕与你就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 张皇后:……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矮案,又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丈夫,再看看趴在他肚子上、一脸无辜的女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这么说孩子的吗? 陛下是不是忘记他们阿悦是公主了。 她无奈道:“陛下。” 刘禅也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刘悦此刻已经完全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肉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矮案,心中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力气大? 她上辈子跑八百米能喘半天,搬个快递上楼都要歇三回。这辈子倒好,刚满周岁就能拍塌桌子、掀翻大人。 这是什么怪力少女的剧本? 不过现在她的小脑袋瓜对此不感兴趣,三国英豪多如过江之鲫,她不起眼。 最终刘悦在自己“争取”下,终于得到一块蒸饼,在气沉丹田,蓄力一咬后,蒸饼纹丝不动。 她的小米牙在蒸饼表面划了两道浅浅的痕迹,留下亮晶晶的口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蒸饼还是那个蒸饼,完好无损,连个缺口都没有。 刘悦:…… 她不甘心,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次,她使出了吃奶的,不对,她现在已经不吃奶了,使出了拍桌子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结果还是一样。 蒸饼毫发无伤。倒是她的牙龈被硌得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悦呆呆地叼着蒸饼,两颗小米牙嵌在蒸饼表面,像是钉在城墙上的两颗钉子,撼动不了分毫。 她的嘴巴保持着咬合的姿势,眼睛慢慢睁大,又慢慢眯起来,眼眶里开始蓄水。 刘禅和张皇后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太了解自家女儿了,这表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 刘悦的嘴唇开始颤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瞬间水汪汪的,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越聚越多,越聚越满。 “哇——!” 一声大哭,惊天动地。 她不想吃奶了!她也不想吃糊糊了!酸甜苦辣咸,她出生这么长时间了,哪个都没尝过!好不容易争取到一块蒸饼,好不容易塞进嘴里,结果咬不动!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这是什么惨无人道! 她才一岁!她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呜哇哇哇——” 哭声震天响,眼泪哗哗流。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连忙手忙脚乱去哄。 刘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脸涨得通红,可嘴里还叼着那块蒸饼,死活不肯松口。 这是她的战利品,虽然咬不动,但也是她的! 刘禅和张皇后对这一幕毫无办法,只能一个劲地哄。 殿中的侍从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秋月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好不容易将小哭包给哄好了,其实是哭累了,直接睡着了,刘禅摸了摸额头的虚汗,叹了一口气。 哄孩子比上朝还累。上朝好歹有相父顶着,哄孩子只能靠自己。 他正想瘫在席上喘口气,就见殿外董允带着两名小黄门,抬着一口箱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陛下。”董允躬身行礼,指着箱子道,“这是吴国孙夫人派人送来的礼物,说是给公主的。” 刘禅愣了一下。【】 6、第 6 章 吴国孙夫人。 他不陌生。 那是阿父之前的妻子。 赤壁之战后,为巩固孙刘的关系,孙权将妹妹嫁给了先帝,性情虽然刚烈骄悍,但是对他与先帝却并无不妥。 后来,孙权以母亲病重为由,骗孙夫人归吴。她一去不返,从此与先帝再无瓜葛。听说后来她与孙权也决裂了,一个人住在江东的别院里,不问世事,也不见外人。 先帝入蜀后,为了稳固局势,又娶了吴懿的妹妹为妻,也就是如今的吴太后。与孙夫人的这段姻缘,便成了过往云烟,再也回不去了。 刘禅看着那口箱子,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打开。”他轻声说。 董允应了一声,命小黄门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却件件精致,几匹吴绫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纹样精美,一看便是江东织造的上品,几个紫檀木盒错落摆放,木纹细腻。董允小心翼翼地捧出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玉玩,有马、有兔、有小鹿,个个拇指大小,雕工精细,温润剔透,连小兔的耳朵、小鹿的犄角都一根根刻了出来,栩栩如生。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套金锁,以细链串之,锁面上錾刻着“长命富贵”四字,字迹工整而古拙。第三个盒子里则是一套九连环,以温润的青玉雕成九个连环相套,环环相扣,晶莹剔透。 “孙夫人派人说。”董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她听闻公主聪慧可爱,甚是欢喜,特备薄礼,聊表心意。待公主再大些,她再送更好的来。” 刘禅接过信,展开来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刚毅的气度。 信中言辞客气而亲切,没有过多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送礼物,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他沉默了片刻,将信放在一旁,走到箱子前,从里面拿起那套玉玩中的一个小玉马。玉马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精细,连马鬃都一根根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朕小时,孙夫人经常抱朕骑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皇后说,“她说,刘家的孩子,不能只会读书,还要会骑马射箭。她还说……”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张皇后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夫君心里在想什么。 孙夫人归吴之后,与先帝再无瓜葛,与刘禅也再无相见。如今先帝已逝,孙夫人却派人送来礼物,这份心意,说不清是念旧情,还是怜惜这个没了父亲的孩子。 “朕给孙夫人写一封回信。”他转过身对董允说,“你去招待一下信使,让他多等一两日。” 董允恭敬道:“诺!” …… 刘悦醒来,听到一阵细微的清脆叮当声,下意识睁开眼,就见刘禅盘腿坐在旁边,低头摆弄一个九连环样式的东西。 刘禅摆弄了许久,他以为这小玩意很好拆开,谁知道忙了这么长时间了,越弄越麻烦,他拆都拆不开,给阿悦玩,小家伙估计也没有多少耐心吧。 走神的功夫,他察觉一丝注视,下意识扭头,就对上自家女儿水灵灵的、满是好奇的大眼睛。 刘禅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将九连环举到女儿面前,温声说道:“阿悦,这是东吴孙夫人送给你的小玩意。她说了,你若是解开了,她就来成都看你,教你骑马练武,可好玩了。” 他没有告诉女儿,这句话其实是他自己编的,孙夫人在信中从未说过什么“解开了就来”的话。可他觉得,这样说,阿悦会更感兴趣一些。 刘悦的大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问:“孙夫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不,以她目前这颗核桃大小的脑容量,说“飞速”实在有些勉强,更像是慢速爬行。 孙夫人……孙夫人,哪家的家眷? 与她有关系吗? 刘禅将九连环放在一旁,给她介绍了一番孙夫人,“她也是阿父曾经的母亲,不过,后来归了东吴,就没再回来。” 刘悦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等一下。 自家阿父口中的孙夫人,难不成就是传说中孙权的妹妹? 她看了看脚边的九连环,小手挠了挠脸颊,仰头看着刘禅,“阿父,想孙夫人吗?” 刘禅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唉!自是想的,当年阿父小时候,孙夫人经常抱朕,还教朕练武。”刘禅长叹一口气。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怀念,也有几分苦涩。 可惜现在东吴与蜀汉有了嫌隙,虽然如今双方都有结盟之意,但孙夫人估计也不好来成都。她毕竟是孙权的妹妹,是吴国的人。两国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江,是荆州的血、夷陵的火……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刘悦闻言,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她懂! 一大一小,一长一少,不,一父一女,就这样对着叹气,场景莫名地熟悉。 好吧,那就是想了。 如果能把孙夫人哄过来,是不是就能加强蜀吴的联盟?孙夫人是孙权的亲妹妹,她在蜀汉过得开心,孙权那边的人对蜀汉的戒备是不是就会少一些? 不过这些想法在她的小脑瓜里转了几圈,就被“运存不足”的警报给打断了。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把这些复杂的战略问题放一放,专注于眼前这个九连环。 刘悦爬着将九连环拿到手中。以她现在的小手大小,这套九连环拿在手里实在是有些大了,九个环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她两只手抱着,像是抱了一个小号的呼啦圈,都能当小手镯套在胳膊上了。 这东西是给她的?感觉更像是给自家阿父的。一岁小孩玩九连环?这不是为难人吗?也不怕她直接砸了。 刘悦晃了晃怀里的九连环,小胳膊忙的飞快,她上辈子哄表姐的孩子时,玩过九连环,虽然时间久远,但是口诀没忘。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点技能还真派上了用场。 她晃了晃怀里的九连环,小胳膊忙得飞快。九连环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玉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泉水击石。 她的手指虽然短小,动作却出奇地灵活,上辈子的肌肉记忆还在,虽然换了一双小肉手,但该往哪个方向推、该从哪个角度套,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第一步,下一环。第二步,套二环,退一环。第三步…… 刘禅坐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女儿上下忙活。 那个九连环,他刚才拆了半个时辰都没拆开、越弄越乱、最后差点气得摔在地上的九连环,在他家一岁的女儿手里,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样,一环一环地脱落下来。 第一个环掉下来了。 第二个环掉下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刘禅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越瞪越圆。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出一点声音就会打断女儿的“施法”。 不过须臾,真的不过是须臾,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九个环全部从柄上脱落,整整齐齐地排在席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唉!” 刘悦将九连环的柄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倒在席上,像是打了一场大战一般。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额头上竟然还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累死了。 刘禅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盯着席上那九个被拆得整整齐齐的玉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自我怀疑之中。 难不成……是他刚刚已经把九连环解了大半,所以小家伙随便捣鼓了几下,就顺理成章地解开了? 对,一定是这样。他刚才虽然没完全解开,但至少把前面几个环的位置调整过了,为阿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所以阿悦才能这么轻松地解开。嗯,一定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反复确认了三遍,终于觉得合理了。 刘悦见他半天没反应,伸出小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催促:“阿父,解开了。” 刘禅愣愣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飘:“嗯,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席上的玉环,又抬头看了看女儿那张写满了“求表扬”的小脸,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阿悦,你是怎么解开的?” 他实在想不通。他忙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结果,自家孩子才一岁,怎么就能解开了?这也太离谱了吧?难道真的是他打的基础好? 刘悦小手一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简单啊。阿父想解,也简单。” 刘禅见她说的信誓旦旦,顿时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莫非阿悦有什么诀窍?”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难不成有人教阿悦? 皇后?不对,皇后一向不玩这些。秋月?也不太可能。难道是相父?相父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教阿悦玩九连环? 刘悦小手豪迈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然后叉着小腰,挺起小胸脯,用一种“我要宣布一个重要真理”的语气说道:“谁都能解开!” 刘禅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可阿父刚刚没解开啊。” 他这话说得颇为委屈。 刘悦闻言,小手指了指地板,又指了指旁边的朱漆立柱,语气利落干脆得像是在做一场产品发布会:“柱子和地也能解开!” 刘禅愣住。 他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地面,再看看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还是没懂。 旁边侍立的董允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道:“公主莫不是说……将此物砸……开?” 他其实想说“砸碎”的,但当着陛下的面,还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刘悦认真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 “啪”的一声。 刘禅仿佛听到了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家女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环,他又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地板,脑子里“砸开”两个字反复回荡,嗡嗡作响。 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震惊、从震惊到哭笑不得的完整变化过程。 刘悦给她未成年爹一番智力冲击后,就挥一挥衣袖,起身去寻张皇后了。 留下刘禅一个人坐在原地,独自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刘禅低头看了看席上那九个拆得整整齐齐的玉环,又抬头看了看女儿消失的殿门口,再低头看看玉环,再抬头看看门口。 他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董允。”刘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骄傲,“我儿果然聪慧!将来一定能与曹子建齐名!” 董允嘴角微微一抽,陛下,公主是把九连环砸开的主意,这跟聪慧有什么关系? 这明明是……明明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 说公主“机智”吧,好像不太对,说公主“蛮干”吧,好像也不太好。他干脆闭了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陛下所言极是”。 刘禅越想越开心,如今阿悦也将九连环解了,若是孙夫人不信,届时阿悦在她面前演绎一番,既能传出才名,也能让孙夫人舒心,先帝已逝,孙夫人若是能来蜀汉祭奠一番,也算是了却一桩旧事。 他当即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朕这就去写回信!董允,备笔墨!” 他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席上那九个玉环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 这可是“证据”,得留着。 …… 七八日后,建邺。 孙夫人坐在别院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封来自成都的信,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哭笑不得的完整过程。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沧桑之意。她的面容姣好,五官深邃,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江东孙氏女儿的英气与锋芒。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沉静与淡然,自从与孙权决裂后,她便一个人住在这座临江的别院里,不问世事,也不见外人。每日里或读书,或练剑,或临窗观江,日子过得清冷而安静。 她没想到,会收到成都的回信。 更没想到,回信中还附了一份来自阿斗小公主的“回信”。 她将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刘禅的信写得很长,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信中先是话家常,关切地问她身体可好、饮食可好、江东的天气可好,絮絮叨叨的像是一个远行的孩子在给家中的长辈报平安。然后说到先帝驾崩之事,言辞间有掩不住的悲伤,却也透着一种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坚强。再然后,说到了那套九连环…… 她什么时候说过“解开九连环就来成都”这种话?她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说过。她送九连环,不过是听说这位小公主聪慧可爱,送个打发东西的小玩意。 至于什么“解开就来”。 她笑了笑。这孩子,如今编起瞎话来倒是挺顺溜。 她又拿起那份附带的“回信”,一块大大的绢帛,展开来,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字,“悦”。 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是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痕迹。可就是这个歪歪斜斜的字,让孙夫人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字的下方,还有两个粉粉的小爪印。那爪印小小的、圆圆的,五个小指头清清楚楚,像是两朵小小的梅花落在绢帛上,似是专门印上去的。 孙夫人盯着那两个小爪印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将绢帛放在桌上,又拿起刘禅的信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江水,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还年轻,哥哥孙权对她说:“妹妹,刘备是个英雄,你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 她信了,嫁了。 到了荆州,见了刘备,那个人确实是个英雄,待她也算不错。 他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对她从未有过半分不妥。 还有那个孩子,阿斗,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怯生生地叫她“母亲”,她抱着他,教他握弓,教他搭箭,教他骑马。 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也安稳舒适。 如今,那个她曾经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已经成了一国之君。他写信给她,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试探,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的长辈回家。 他还编了个瞎话,说一岁幼儿解开了九连环,要她去成都。 孙夫人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块绢帛上歪歪斜斜的“悦”字和那两个粉粉的小爪印,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这孩子。”她喃喃自语,“倒是有趣。” 她将绢帛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盒子里,又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绢帛,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 她的字迹沉稳刚毅,“禅儿亲启……”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 “成都路途遥远,我需收拾行装,安排琐事,恐不能即刻成行。待春暖花开,江水平稳之时,我当溯江而上,赴成都一游。届时,当亲自见一见你的公主。”【】 7、第 7 章 孙权听闻自家妹妹想去成都,想起往事,脸都黑了。 那年他不过二十七八岁,正值壮年,赤壁之战的硝烟刚刚散去,曹操退回北方,刘备占了荆州大部,他孙权坐拥江东六郡。三分天下的雏形初现,而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方霸主。 他为了拉拢刘备,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许配给了他,谁知他不仅将人给拐走了,还拐走了心,甚至有人嘲讽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后来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他用计骗妹妹回吴,说是母亲病重。她信了,回来了,然后发现一切都是骗局。她怒不可遏,与孙权大吵一架,从此闭门不出,不问世事,也不见外人。刘备在蜀中另娶吴氏,她一个人在江东别院里,过了好几年冷清的日子。 如今妹妹虽然与他生疏了,可他们还是兄妹,而且如今他与蜀国有隙,若是被刘禅那小儿给给留下了,威胁东吴,他如何是好。 孙夫人对于孙权的苦口婆心,只是淡淡道:“妹妹信阿斗他们。兄长放心,若是发生了那等事,届时妹妹必然不让兄长为难!” 她说“不让兄长为难”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孙权听懂了,她是在说,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吴国的把柄。 怎么个“不让为难”法?她没有说。可孙权知道她的性子,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孙权瞬间被噎住了,面色讪讪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句话来:“我……我是关心你。之前骗你回来,也是担心你被刘备、诸葛亮他们伤到。你一个人在蜀中,无依无靠的,我若是不在乎你,何故费心让你回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这一刻的动情,倒不全是假的。他确实关心这个妹妹,虽然他的关心总是裹着算计的外衣,虽然他的爱护总是带着利益的考量,可骨子里,他到底是她的兄长。 孙夫人默然不语。 往事已矣,刘备也死了,如今魏蜀吴三分天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管如何,孙权还是不太想妹妹去蜀汉。 但是陆逊等人则是劝他,觉得吴蜀联盟在即,让孙夫人去蜀国祭拜一下刘备,也能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 孙权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陆逊不慌不忙,语气平静地分析道:“主公,吴蜀联盟在即,两国之间嫌隙太深,荆州之仇、夷陵之恨,不是一纸盟书就能化解的。夫人去蜀国一趟,也可以让蜀国见识一下我国的诚意。” 孙权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我是怕她被扣在成都。诸葛亮的为人,我信得过。可刘禅年幼,朝中未必都是诸葛亮说了算。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 陆逊微微一笑:“主公多虑了。诸葛亮既然力主联吴,就不会做这等自毁长城之事。扣下孙夫人,对蜀汉有什么好处?只会逼吴国倒向曹魏。诸葛亮何等精明,岂会做这等蠢事?” “况且,”陆逊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孙夫人若能平安归来,便是吴蜀联盟最好的见证。她若能在蜀中过得好,蜀汉那边的人看在眼里,对吴国的敌意也会少几分。这对两国都有利。” 孙权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依你之言。”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释然。 陆逊躬身:“主公英明。” …… 洛阳。 曹丕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建邺作,一份来自成都。 “孙权派使者去成都吊唁刘备了。”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殿中侍立的曹休闻言,眉头一皱:“陛下,吴蜀若是真的结盟,对我大魏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曹丕冷笑一声,将密报往桌上一拍,“他们结盟,能是什么好事?可他们结盟,又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洛阳宫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他的脸色即使刻意控制,也还是有些难看,“荆州一事后,吴蜀早已撕破了脸。夷陵之战,刘备倾国之兵而出,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联盟,不过是虚情假意,不过是做给朕看的。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防备朕。” 曹休闻言,眼珠子一转,忽然凑上前,“陛下,臣有一计。既然吴蜀结盟不过是虚情假意,咱们不如也拉拢一下蜀国。许他们些好处,哄他们说要帮着他们向吴国讨要荆州,荆州是刘备当年的根基,蜀国朝中那些老臣,哪一个不惦记着?” 曹丕闻言,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诸葛亮他们敢与朕结盟吗?” 曹休愣了一下,大手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有些泄气地说:“诸葛亮那个村夫……确实不好骗。他精得跟鬼似的,咱们这点心思,他怕是一眼就能看穿。” “哈哈哈!”曹丕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怕什么?他们即使结盟了又如何?如今的蜀汉,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功夫来找朕的麻烦?南中四郡的叛乱够诸葛亮喝一壶的,国内人心惶惶,府库空虚,兵力不足,他们拿什么来跟朕斗?” 曹休跟着笑,笑得颇为爽朗:“陛下英明!” 曹丕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批阅奏疏。可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微微闪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放下笔,重新拿起那份来自成都的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诸葛亮主政以来,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蜀中人心渐稳,朝堂之上,异议渐少。刘禅年幼,然勤勉听话,凡事皆以诸葛亮之言为准,未见昏聩之态 他将密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诸葛亮……这个人,真的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需要很多年才能稳住蜀汉吗? 他想起刘晔曾经说过的话,给诸葛亮三五年时间,蜀汉未必不能恢复元气。 三五年。 曹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诸葛亮说:“三五年?朕不会给你三五年。” 蜀汉不足为患,这是他给朝臣们的答案。可他心里清楚,诸葛亮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不足为患”的。只是现在,他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担忧。 刘悦若是知道他的心思,表示如今是你没有三五年啊。 若是她没记错,刘禅登基三年后,曹丕就死了,然后就是曹家的那个曹叡上场了,那年也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时间。 …… 半月之后,东吴使者抵达成都。 使者乃是东吴郎中张温,出身名门,才思敏捷,口才出众,乃是东吴有名的文士。他此次入蜀,身负孙权重托,既要探听蜀汉虚实,又要顺利达成盟约,为东吴争取最大利益。 蜀汉这边,邓芝奉命出城迎接。 两人在城门外相遇,邓芝一身朝服,不卑不亢,张温锦衣华服,风度翩翩。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各自在心中给对方下了一个判断。 邓芝想:此人气度不凡,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张温想:此人目光锐利,怕是不好糊弄。 “吴使远道而来,辛苦了。”邓芝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冷不热。 “邓大夫亲迎,张某受宠若惊。”张温回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倨傲。 两人并肩入城,一路上张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成都城的景象。 他本以为,夷陵大败、刘备驾崩之后,蜀汉必定人心惶惶,乱象丛生。城防松懈,百姓惶恐,街市冷清,朝不保夕,这是他出发之前,东吴朝中不少人的判断。 可眼前的成都,却与传闻截然不同。 城门戒备森严,守军甲胄鲜明,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队列整齐,丝毫不乱。街市之上虽不算繁华,却也秩序井然,百姓往来如常,商铺照常营业,茶楼酒肆中甚至能听到谈笑声。城中到处可见告示,写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的消息,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虽有人面露忧色,却并无慌乱之象。 有诸葛亮坐镇,蜀汉虽弱,却骨架未散。 张温心中暗暗警惕,对蜀汉、对诸葛亮,更多了几分忌惮。 迎入馆驿歇息一日后,次日,张温入朝觐见刘禅。 大殿之上,刘禅端坐,诸葛亮立于一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甲仗鲜明,气势肃穆。 张温缓步上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也带着东吴使臣的矜持:“东吴使臣张温,叩见大汉皇帝。恭贺陛下登基,尚哀昭烈皇帝驾崩,特奉我国主之命,前来吊唁,并致通好之意。” 刘禅按照诸葛亮事先叮嘱,温和回应:“有劳吴侯挂怀,也辛苦使者远来。” 张温对于这个称呼,眉峰几不可查一蹙,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 自家主公确实没称帝,如今吴蜀联盟在即,不必纠结这些。 礼毕之后,张温直入正题,目光扫过百官,朗声道:“我国主有言,昔日两家,因小事生隙,致使兵戈相见,生灵涂炭,此乃两国之不幸。今曹魏篡汉,自立为帝,乃是天下公敌。蜀吴两国,理应罢战息兵,重修旧好,合纵抗魏,共安天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可殿中蜀汉老臣,大多面色不忿,却碍于朝议,未曾发作。 邓芝上前一步,对着刘禅一礼,转而看向张温,声音清朗:“张使者所言,乃是正道。只是,盟誓易立,信义难守。昔日荆州之事,夷陵之战,吴背盟弃约,在先,我大汉将士之血未干,百姓之痛未消,今日再言联盟,何以取信于我大汉?” 一句话,直指要害! 张温面色不变,从容应对:“邓大夫此言差矣。兵戈之事,各为其主,已成过往。当今天下,曹魏最强,若蜀吴不联合,必被逐一击破。唇亡齿寒,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我国主深明大义,愿摒弃前嫌,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此乃诚心之举。” “诚心?”邓芝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若吴侯真有诚心,为何一面遣使通好,一面又在荆州增兵布防?为何一面言罢战,一面又暗中与曹魏信使往来?” “这……”张温一时语塞,脸色微变。 荆州增兵、暗通曹魏,乃是孙权暗中布置,意在两面观望,没想到蜀汉竟然一清二楚! 诸葛亮端坐一旁,神色平静,眸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邓芝果然胆识过人,言辞犀利,不辱使命。 张温定了定神,知道无法隐瞒,索性坦然道:“大夫明察。我国主增兵布防,并非针对蜀汉,乃是防备曹魏。乱世之中,有备无患,岂有国家不设边防之理?至于与曹魏信使往来,不过是虚与委蛇,迷惑对方,并非真心依附。” “蜀吴结盟,对吴有利,对蜀亦有利。吴可保江东,蜀可安益州,两国联手,东西夹击,曹魏虽强,亦不敢轻举妄动。” “若两国依旧相攻,不过是徒然损耗国力,最终便宜曹魏。邓大夫乃明智之人,岂会不知此理?” 张温口才极佳,一番话下来,条理清晰,利害分明。 邓芝神色一正,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张使者既然明言利害,那邓芝便也直言。” “我大汉,可以结盟,可以罢兵,可以共抗曹魏。” “但,盟约之上,必须约法三章!” “第一,吴蜀两国,以湘水为界,互不侵犯,各守疆土,永世不再兵戎相见。” “第二,曹魏若攻蜀,吴必出兵相助,曹魏若攻吴,蜀亦出兵相助。同仇敌忾,共抗国贼。” “第三,两国互通商旅,关隘不阻,以粮草、布帛、盐铁互通有无,扶助两国国力。” “若吴侯能应此三章,盟约可立。若不能……” 邓芝目光锐利,直视张温:“那蜀吴两国,依旧是仇敌!我大汉将士,宁可战死沙场,绝不屈辱求存!” 字字铿锵,气势凛然! 张温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便是蜀汉最后的底线。 这三条,公平合理,既维护了蜀汉尊严,也符合东吴利益。孙权那边,必定会答应。 张温沉吟片刻,躬身道:“邓大夫所言,合情合理。张某,答应了!回国之后,必禀明我国主,立下正式盟书,永守此约!” 一言定盟! 大殿之上,所有蜀汉臣子,心中皆是一松。 外患,终于暂时解除。 刘禅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诸葛亮,见诸葛亮微微颔首,便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地说:“好!如此甚好!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比刚登基那日多了几分底气。 诸葛亮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释然。 联吴抗曹的大计,终于在最艰难的时刻,重新确立。 蜀汉,终于获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无论如何,有了这段时间,蜀汉就能整顿内政,恢复生产,平定南中,积蓄力量。 而趴在殿后面看热闹的刘悦则是探着小脑袋,对于身旁内侍的小声诱哄,仿若听不到,大眼睛上下打量张温。 张温,东吴官员,好像后来因为什么事被孙权罢黜了?具体是什么事,她想不起来了,似乎是因为张温被蜀汉圈粉了,经常为其说好话,然后孙权小心眼…… 她小手捏着自己肉乎乎的下巴,上面全是奶膘,捏起来软软的、弹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此人看起来很好,口才好,有胆识,不卑不亢,在东吴朝中应该也有一定地位。要不要劝丞相他们挖墙角呢?反正吴蜀都要结盟了,互相挖几个人才不是很正常吗?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了诸葛亮的目光。 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刘悦朝他甜甜一笑,缩回了屏风后面。 要不,先送些礼物拉拢一些,多让丞相他们施展一下个人魅力吧。 当日,蜀汉设宴款待张温,席间礼乐齐备,君臣和睦,一派重修旧好的气象。 仇恨未消,但利益当前,两国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宴罢,邓芝送张温返回馆驿。 夜色已深,街道寂静,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甲胄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张温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邓芝,轻声叹道:“邓大夫胆识口才,令人敬佩。有诸葛丞相与大夫在,蜀汉……未必不能复兴。” 邓芝淡淡一笑:“承使者吉言。兴复汉室,乃是我大汉臣子毕生之愿。” 张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拱手作别,转身进入驿馆。 邓芝立于原地,望着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使命,完成了。 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蜀汉的路,还长,还难。【】 8、第 8 章 晚间,成都长乐宫后殿。 烛火摇摇曳曳,将殿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禅踏入殿中时,刘悦正坐在张皇后怀里,手里捏着一块软乎乎的蒸饼,时不时用小米牙磨一点,小家伙嘴角都是饼屑,腮帮子鼓动,看来吃的很开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刘禅,眼睛顿时弯成了两道月牙,“阿父!” 她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立马站起来,揪着刘禅的衣角,手中的蒸饼高高举起,献宝一般,“吃,好吃的。” 她吃烦了,但是不想将这东西塞给张皇后,谁知,眼见瞌睡就来了枕头。 “阿悦真乖!”刘禅心花怒放,蹲下身,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口,给阿悦做的蒸饼吃着松软微甜,怪不得她喜欢吃。 刘悦见他只咬了一口,趁他嘴唇开合的瞬间,连忙将剩下的都塞了进去。 “……”刘禅愣了一下,最终就着她的小手,将蒸饼全部吃了,完了还摸了摸刘悦的脑袋,“阿月真孝顺!” 刘悦:……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张皇后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却不急着开口。她知道,自家这位陛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辰过来,必定是有话要说。 果然,刘禅在席上坐下,将刘悦抱到自己膝上,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朕听说,阿悦今日偷溜到朝堂上去了?” 张皇后抿嘴一笑,不置可否,此事她自然知晓,她已经说了孩子,不过孩子能不能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刘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理直气壮地一挺小胸脯,字正腔圆道:“我是怕别人欺负阿父!” 那语气,那表情,那微微扬起的小下巴,写满了“忠义仁孝”,看得人忍俊不禁。 刘禅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刘悦盯着他,见他笑的有些过分了,就要上手去堵他的嘴。 还好刘禅知趣,笑了一阵,轻咳一声,伸手点了点女儿粉嫩的小鼻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呀,以后可莫要去朝堂捣乱了。朝堂上是大人议事的地方,你一个小娃娃,跑去做甚?” 刘悦被他点得身子微微后仰,小脑袋晃了晃,伸出小手将他的手指扒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捣乱!我是去看看有没有人欺负阿父!” 刘禅心中一阵酸甜翻涌,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倒了一罐蜜,又掺了一把山楂,甜的,酸的,暖的,全搅在一起,再多的硬话,到了嘴边都化成了软乎乎的笑。 他掩唇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阿悦还小,阿父能保护自己。朝堂上有相父在,有子龙叔在,有那么多忠心的臣子在,没人敢欺负阿父的。” 刘悦闻言,睫毛眨眨,冲他甜甜一笑。 刘禅的心彻底软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粑,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放在心尖上。她的眉眼像她母亲,温婉端正,她的鼻子像他,小巧玲珑,她的嘴巴像……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像谁,反正好看就是了。 他家小公主怎么这么好看?仅仅是浅浅一笑,就能撞进人的心头。这要是长大了,不知道会便宜哪个混小子。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行。他未来的女婿,可是要文武双全的。文不能比相父差,相父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治国安邦之才,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那至少不能比邓芝差,武不能比子龙叔差,龙叔那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这要求是不是也太高了?那至少不能比……比谁呢?他想了想,觉得如今满朝武将,除了子龙叔,好像也没有谁能拿得出手了。 他越想越忧愁,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苦恼,从苦恼变成焦虑…… 张皇后在旁边看着丈夫的表情变化,那是一愣一愣的,不明白又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刘禅走神时,察觉衣角震动,低头就对上自家女儿水汪汪的大眼睛。 刘悦对于自家阿父的“未来女婿焦虑”浑然不知,她仰头看着他,语气好奇,“阿父,今日朝上,你为什么称呼吴国那边……吴侯啊?” 她现在还小,小脑袋瓜虽然时常短路,但是有些事她还是能想明白的。按理说,现在是三国鼎立,东吴孙权那边不是建国了吗?应该称呼“吴帝”吧?再说两国结盟,对方喊刘禅“陛下”,又认了刘备的“昭烈皇帝”,蜀汉这边怎么着也要礼尚往来一番吧。可是她今天在屏风后面偷看,张温全程笑容满面,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这不太对劲啊。 听到这话,刘禅则是笑了笑,将自家小娃抱进怀中,也不思考自家孩儿究竟懂不懂,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也有几分骄傲,“自然没错,东吴虽然现在国力略胜我大汉,但是他现在还不敢称帝。” 刘悦歪着头,小脸上写满了不解:“为什么?” 如今蜀汉不应该是最弱的吗? 怎么感觉地位看起来还不低啊。 刘禅:“自然是他没有资格,曹丕篡汉立魏,而先帝乃是汉室宗亲,兴复汉室,乃是职责,而他东吴,不过是割据一方的诸侯,无名无分,怎能称帝?” 他说“汉室宗亲”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分,胸膛也挺了起来。 若是孙权敢贸然称帝,那就是“汉贼”,他与魏国可有现成的借口打了。 而且孙权现在身份也有些尴尬,之前他偷袭荆州,杀害关羽,与蜀汉结成死仇,后来先帝夷陵东征,东吴危在旦夕,孙权就向曹丕称臣了,受封吴王。 汉献帝封的吴侯,魏封的“吴王”,选哪一个不是显而易见吗? 觉得“吴侯”不好听,他还有更不好听的呢,只不过不想被魏国占了便宜。 刘悦明白了,合着不仅要拳头大,还要符合程序合法啊。曹丕虽然篡了汉,但他好歹搞了个“禅让”的仪式,走了一遍流程,勉强算是“合法继承”。蜀汉这边,刘备是汉室宗亲,自称继承汉祚,虽然偏居一隅,但名分上是正的。 她小脑袋瓜想了想,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让吴侯称帝,能将荆州换回来吗?” 刘禅愣了一下,对于刘悦知道这事也不奇怪,毕竟这孩子自小就聪慧,不知道在朝堂偷听多少次了,他长叹一口气,“相父说过,吴侯此人贯会算计,注重实惠,荆州他用了心思才拿下,不会轻易吐出。” 刘悦闻言,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对于不图名,太图利的家伙不好对付。 她大眼微微眯起,如果再叠加其他东西呢? 要是能折腾出什么东吴没有、又非买不可的东西就好了。到时候拿这个东西当筹码,跟孙权谈判。 可具体要折腾什么,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来。上辈子的知识在她脑子里像是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她需要时间把它们拼起来,不过火药这种杀伤力东西肯定是不行的,那是给诸葛亮北伐准备的,只能想其他的。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轻轻地揉了揉。 “阿悦在想什么呢?小眉头皱成这样。”刘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刘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冲他咧嘴一笑:“没想什么。阿父,我困了。” 倒是实话。她确实困了。如今已是夜晚,她属于孩童的生物钟早就稳定,刚才想了那么多事情,小脑瓜的运存又不够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刘禅见她上下眼皮打架,不由得一笑,对张皇后对视一眼,抱着她去了后殿床榻。 “阿父。”她脑袋贴上软枕时,忽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迷迷糊糊地问,“你说,孙夫人会来吗?” 刘禅笑了笑,“孙夫人给朕来了信,过些时日就来。” “哦。”刘悦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放心睡着了。 不过她压根没记住,一直到孙夫人来时才想起这事。 刘禅低头看着自家熟睡的乖女儿,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拳头……所有的一切都是小小的,嫩嫩的,像是春天刚冒头的草芽,经不起风雨,需要人小心翼翼地护着。 “阿悦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朵花说话,“你要快点长大。可也不要太快。阿父还没准备好。” 没有人回答他。怀里的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嘴微张,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刘禅笑了笑,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与张皇后相携离开。【】 9、第 9 章 盟约既定,吴使张温在成都停留了数日。 这几日里,诸葛亮与张温进行了数次密谈,将盟约的每一条细节都敲定得清清楚楚。湘水之界的划分,双方驻兵的数量,互通商旅的关隘,甚至使臣往来的礼仪……事无巨细,一一商定。 张温每一次见到诸葛亮,心中的忌惮便多一分。 这个人太清醒了。他清楚地知道蜀汉的弱点在哪里,清楚地知道吴国的底线在哪里,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条件都卡在关键处。 张温自认为口才了得,可在诸葛亮面前,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机锋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落不到实处。 更让他忌惮的是,诸葛亮在谈判中,从未提过荆州二字。 一个字都没提。 这不正常。荆州是蜀汉的心病,是刘备的死穴,是关羽的遗恨,是每一个蜀汉老臣午夜梦回时咬牙切齿的痛。任何一个蜀汉的谈判者,都应该把荆州挂在嘴边,哪怕明知要不回来,也要提,也要争,也要让吴国知道,这笔账,蜀汉没忘。 可诸葛亮偏偏一个字都不提。 他着实有些不敢,不怕他提,就怕他不提,不提不是忘了,而是暂时不能提,不提,是把这个筹码留在以后,留到蜀国足够强大的哪一天。 可看着蜀国朝堂凋零的武将,他又有一丝心安,安抚自己多想了,眼下吴蜀结盟共同抗魏重要。 张温在成都的这些日子,都是由邓芝陪着。这是诸葛亮的意思,邓芝此人,既有辩才,又知分寸,既能不卑不亢地维护蜀汉的体面,又不会让盟约之事横生枝节。 几日下来,张温对邓芝的印象颇好。此人虽然言辞犀利,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之辈,私底下相处起来,倒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从容。两人在馆驿中饮茶论道,在官署中商议盟约细节,在街市中闲逛,倒也渐渐熟稔起来。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暖洒在成都城的街巷之间,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邓芝带着张温在城南游逛。这是成都城最热闹的地段,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卖布的、卖器的、卖药的、卖点心的……各色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之声,间或有说书人拍案惊堂的动静。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 张温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感慨。成都城虽然比不得洛阳的恢弘、建邺的繁华,却自有一种安逸闲适的气息。蜀中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百姓丰衣足食,即便经历了夷陵之败、国丧之痛,街市之上也未见多少凋敝之象。这诸葛亮,确实善于治国。 两人走到城南西侧的一座拱桥边。桥不大,却是青石砌成,桥头聚集了不少人,围成一圈,有人在里面表演杂耍,张温看得稀奇,忽然觉得身侧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那人力道不小,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桥栏,稳住身形,再一摸腰间,荷包没了。 那荷包是上好的吴绫所制,是他出发之前,家中老母亲手缝的,里面装着一些散碎银两,还有几枚建邺带来的铜钱,不值什么钱,却是母亲的一片心意。 张温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我的荷包!” 邓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是蜀汉的官员,张温是吴国的使臣,在他的地盘上,使臣的荷包被人偷了,这传出去,丢的不是张温的脸,是蜀汉的脸,是他邓芝的脸。 “来人!”邓芝低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向四周,“追!前面那个穿灰衣的!” 他方才余光瞥见一个灰衣身影从张温身边一闪而过,鬼鬼祟祟,脚步急促,往桥那头跑了。几名随行的护卫听到命令,立刻拔腿就追。 人群一听有小偷,顿时炸开了锅。卖菜的阿婆赶紧护住自己的菜篮子,买布的妇人将荷包攥得死紧,几个孩子吓得躲到了大人身后……街市上的热闹瞬间变成了骚动,人们纷纷往两边闪避,给追赶的护卫让出一条路来。 那灰衣贼人显然是个惯犯,跑得极快,在人群中左突右闪,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见护卫紧追不舍,脚下愈发快了,眼看就要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灰衣贼人跑到拱桥另一头时,迎面走来两个女子。一个着白衣,温婉秀雅,手里提着一个药包,另一个穿青色的窄袖衣裙,腰束革带,步履矫健,英姿飒爽。那青衫女子走在前面,正侧头与白衣女子说着什么,余光瞥见一个灰影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她眉头一皱,脚下不闪不避,待那贼人冲到跟前,身子微微一矮,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贼人的手腕。那贼人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箍箍住了一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掀了起来。 “砰!” 一声闷响,灰衣贼人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一下摔得不轻,贼人后背着地,闷哼一声,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邓芝和张温快步赶到,就见灰衣贼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胸口上踩着一只靴子。靴子的主人青衫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贼人,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只老鼠。 张温抬眸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柳眉凤目,有一种英气勃勃的美。她的身量高挑,可那看似纤细的臂膀,方才却将一个成年男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摔在地上,这份力气,这份身手,着实惊人。 邓芝看到来人,默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从灰衣贼人手中抽出那个被攥得皱巴巴的荷包,在衣袖上擦了擦,双手递还给张温,“张使者,受惊了。荷包在此,分毫未损。” 张温接过荷包,连忙道谢,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没丢。 这时,几名护卫也赶到了,见贼人已经被制服,便收了刀,站在一旁等候发落。不一会儿,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领头的什长认出了邓芝,连忙上前行礼,“邓大夫!属下等巡哨来迟,请大夫恕罪!” 邓芝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地上的灰衣贼人一听“邓大夫”三个字,脸色顿时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再蠢也知道自己偷到了什么人头上。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啊!”贼人顾不得胸口的疼痛,连连求饶,声音都变了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邓大夫的贵客,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求郎君饶小的一条命!” 青衫女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脚上使了几分力气,踩得贼人又是一声惨叫。 “都偷到邓先生身上了,”她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贼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女郎饶命!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青衫女子冷哼一声,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那贼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叫,只敢“嘶嘶”地吸着凉气。 这时,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白衣女子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臂,声音柔柔的,“凤儿,他既然知错了,就交给官府吧。你方才摔他那一下,已经摔折了他的胳膊,再踩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灰衣贼人的左胳膊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角度不太对,明显有伤。 青衫女子低头看了看贼人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终于收了脚,将靴子从他胸口挪开。她拍了拍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带走吧。”她对士兵们说,语气淡淡。 什长连忙应了一声,指挥手下将灰衣贼人从地上拖起来。贼人疼得直哼哼,却不敢再求饶,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见热闹散了,也纷纷散去,街市上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只是人们交头接耳,还在议论着刚才那一幕。 人群散去之后,拱桥头安静了下来。 张温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向那位出手相助的青衫女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他虽是吴国使臣,但礼数周全,从不倨傲。 “多谢这位女郎相助。”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在下张温,来自建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好有女郎出手,否则今日在下这荷包怕是追不回来了。” “有邓先生陪着,你的荷包丢不了。”青衫女子大大咧咧摆手,可下一秒,她眸光微眯,当即看向邓芝,一字一顿道,“来、自、建、邺!” 旁边的白衣女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面带劝阻之色。 张温自然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他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在成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蜀国朝堂上的武将们见到他,哪个不是面色不忿、强压怒火的? 他不意外,也不生气。荆州之仇,夷陵之恨,是刻在蜀汉人骨头里的东西,不是一纸盟约就能抹去的。 邓芝心中叹气,掩唇轻咳一声,“关女郎,这位就是东吴派来的使臣。” 关银屏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不过马上就和缓了,目光幽幽地给张温揖礼,“张郎君,久仰久仰了。” “……”张温察觉不对劲,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找到重点,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关女郎……不知女郎与关君侯——” “在下关银屏。”青衫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关羽的关!” 张温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有些发干,“阁下难道是关云长关将军的子女?” 想起荆州之事,再看关银屏这气势汹汹的表情,张温一时头皮发麻。 圣人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看这女子刚才的身手,也是个将门虎女,不会也将他揍一顿吧。 他的脚步又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邓芝见状,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他就知道会这样,“女郎,张温此行乃是为了两国结盟,不得放肆。” 张温则是尴尬一笑,“没放肆,没放肆的。” “……哼。”关银屏冷哼一声,“你别怕,我不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们东吴杀了我父我兄,战场上的事战场上解决。” 张温笑的愈发尴尬。 邓芝则是看向一旁的白衣女子,语气同样熟稔,“陈女郎今日是来买药?” 白衣女子名叫陈芸,乃是荆州人士,荆州陷落的时候,关银屏击杀流寇受了伤,是她救了关银屏,一同回到了成都。如今两人同住一个院子,情同姐妹。 陈芸温和一笑,“是啊,所以拉着凤儿出来。”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关银屏的手臂,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关银屏被她一拍,那副冷硬的表情顿时软了几分,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被顺了毛,虽然还是绷着脸,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消了大半。 关银屏说到做到,真不打算难为张温,没说多久,就与陈芸相携离开。 张温注视她俩的背景,轻声道:“关将军义薄云天,乃当世英豪,他的去世,在下也甚为惋惜。”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关羽是英雄,这一点,无论是蜀汉、东吴还是曹魏,没有人会否认。 邓芝默了一瞬,“你放心,关女郎虽然武功高强,但她说话算话,是不会为难你。” 张温:…… 他不是这个意思。 …… 关银屏与陈芸买了药材后,又买了一些点心,然后进宫去看张皇后与刘悦。 刘悦捧着点心小口咬着,听关银屏说街上抓了小偷,遇到了张温,惊奇地瞪大眼睛,“凤姨姨,你将东吴使臣当小偷给抓了?” 她此话一出,关银屏直接呛到。 小孩子的耳朵这么瞎吗?什么叫她将张温将小偷抓了,是她抓了偷张温荷包的小偷,算是救了他。 张皇后、陈芸等人,纷纷忍笑。 听完解释,刘悦小脑袋点了点头,眼珠子乱转,她就是看关银屏心情有些不好,故意逗她的。 等到关银屏离开时,刘悦拉着她的裙摆,示意她蹲下。 关银屏含笑看着她,温声道:“怎么了?” 刘悦萌哒哒一笑,再次语出惊人,“凤姨姨,那个张温看着不错,要不咱们挖墙角吧,让吴侯心疼。” “挖墙角何意?”关银屏迷惑。 刘悦字正腔圆,奶声奶气道:“拐人!” “……”关银屏后仰,她低头惊奇地看着怀里这个才到她膝盖的小娃娃,粉嫩嫩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刘叔的孙女看着与老实的陛下一点也不像啊,着实聪慧! 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张口就要“拐人”,拐的还是东吴的使臣。 “阿悦啊。”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你知道张温是什么人吗?他是东吴的使臣,是孙权的臣子。你说拐就拐,哪有那么容易?” 刘悦没有被这句话吓住。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分析起来,“张温看着是个好的老实人,心里其实想当汉臣的,丞相对他好,邓芝也不欺负他,你再拐拐,说不定他就回心转意了。” 关银屏被逗笑,点了点她的鼻子,“张温若是听到你这话,怕是要哭,人家一个谋士,你说是老实人。” 刘悦见状,想了想,“那就聪明的好人吧。” 关银屏忍俊不禁,笑了一阵,对上小娃认真的眸子,佯装认真地沉思了一番,最终道:“那我试试。” 刘悦一听,立马笑了。 …… 四月,张温带着蜀汉的国书与诚意,启程返回东吴。 邓芝奉命相送,一直送到成都城外十里长亭。 邓芝与张温并肩站在长亭中,面前摆着一杯饯行的酒。邓芝亲手斟满两杯,一杯递给张温,一杯自己端着。 “张兄。”他举杯,“此去路途遥远,请满饮此杯。” 张温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看了看杯中清冽的酒液,又看了看面前的邓芝,忽然叹了口气。 “邓兄。”他说,“张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邓芝淡淡一笑:“使者但说无妨。” 张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张某入蜀之前,以为蜀汉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可亲眼所见,方知自己大错特错。有诸葛丞相与大夫在,蜀汉虽弱,骨架未散,脊梁未断。只要这根脊梁不断,蜀汉就不会倒。”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邓芝:“张某敬佩诸葛丞相,也敬佩大夫。但愿此后,蜀吴两国,再无兵戈。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这是张某毕生所愿。” 邓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张温的肩膀,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江上,又收回来,落在手中的酒杯上。 “张兄所言,也是邓芝所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天下乱了太久了。从黄巾之乱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家破了,多少地方荒了。该停了。” 不管以后如何,他现在与张温的心意相通,不过他俩都知道,以后的兵戈,终究还是会再起。 他举起酒杯,与张温轻轻一碰。 “但愿此后,再无兵戈。”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张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一路向东而去。 邓芝立于长亭,望着东吴使团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返回城中。 联吴之事,彻底尘埃落定。【】 10、第 10 章 马车驶出成都地界之后,道路便渐渐变得颠簸起来。 张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将他从蜀中腹地慢慢带往江东。 车帘不时被风吹起,露出外面湛蓝的天色和连绵起伏的山峦。 蜀道之难,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是官道,也远不如中原的驰道平坦宽阔。 他没有睡着,只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 这趟成都之行,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出发之前,他以为这会是一趟轻松的差事,蜀汉新败,国力衰微,刘禅年幼,诸葛亮独木难支。这样的国家,能有什么底气跟东吴谈条件?他只需摆出东吴的姿态,走走过场,把盟约签了,把蜀汉的虚实摸清楚,回去向国主复命便是。 可到了成都,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本以为,经历了夷陵大败和国丧之痛,成都必定人心惶惶,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朝堂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可他所见的成都,却是另一番热闹繁华光景 邓芝给了他第二重震撼。这个人在朝堂之上言辞犀利,步步紧逼,让他这个以口才自负的东吴名士都险些招架不住,可在朝堂之外,却谦和有礼,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意刁难。 而真正让他心中发寒的,是诸葛亮。 他与诸葛亮有过两次深谈。第一次是在朝堂之后,诸葛亮请他到丞相府饮茶。第二次是临行前,诸葛亮在饯行宴上与他单独对坐。两次谈话,诸葛亮都没有说太多话,可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量好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不谈荆州,不谈旧怨,不谈任何可能让双方不愉快的话题,只是平平静静地聊天下大势,聊百姓疾苦,聊两国合作的种种可能。 这人看透了他,知道他的骄傲与心思,知道他的所忧所虑,也知道他的抱负,若是两人同一阵营,定当引为知己。 还有在成都所遇的关家女郎,虽然性子与孙夫人相似,却知情达理,不仅替他抓住了贼人,也没有刁难,有关云长之风。 张温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帷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想,回到建邺之后,该如何向国主禀报此行的所见所闻。 如实说?说蜀汉虽然兵败国丧,但民心未散,朝堂未乱,诸葛亮治国有方,邓芝等人皆是可用之才,三五年内未必不能恢复元气? 这话说出来,国主的脸色怕是不太好看。毕竟,东吴在夷陵之战中大获全胜,孙权一直以为蜀汉已经不足为虑。若是知道蜀汉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怕是会睡不着觉。 可不如实说,又能怎么说?说蜀汉不堪一击,早晚必亡?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张温不是那种人。 他想了很久,马车颠簸着翻过一座山岭,又驶入一片谷地。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单调得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曲。 张温想起一件事。他在成都这些天,接触过的蜀汉官员,从上到下,从文到武,不管对他态度如何,客气的、冷淡的、甚至敌视的,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汉室的忠义,是刻在骨头里的。 这一点,让他既敬佩,又忌惮。 敬佩的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还能有这样一群人,为了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汉”字,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鞠躬尽瘁,这份忠义,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 忌惮的是,这样的人,一旦给他们时间和机会,他们是真的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张温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细节都想了一遍。他决定还是要缓和地说……既不让国主掉以轻心,也不让国主过分焦虑。 蜀汉的现状,如实相告,蜀汉的威胁,点到为止,至于该如何应对,那是国主和朝堂上诸位大臣的事,他一个使臣,不该越俎代庖。 至于他个人,他对诸葛亮的敬佩,对邓芝的欣赏,对成都百姓的同情……这些东西,就留在心里吧。回到建邺,他仍是一个东吴的臣子。 …… 东吴使臣离开后,蜀汉朝堂上下的氛围为之一松,那种松,不是松懈,而是一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短暂喘息的感觉,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这几日的朝会,刘禅明显比之前从容了许多。他虽然还是不太敢在朝堂上做主,凡事都要看诸葛亮一眼才敢定夺,但至少说话利索了,坐姿也自然了,不用再把手攥得指节发白了。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应答得体。”散朝后,诸葛亮照例给刘禅讲治国之道,讲完之后,顺口夸了一句。 刘禅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是相父教得好。” 诸葛亮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翻开手中的竹简,继续讲下一个议题,南中叛乱的应对之策。刘禅坐在对面,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该怎么办”,虽然问题问得浅,但至少他在听,在学,在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消息传到民间,成都城的百姓也松了一口气。 不必打仗了,不必再死人了,日子……总算能安稳一点了。 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三分鼎立,他们只知道,打仗要死人,死人要花钱,花钱要加税,加税就吃不饱饭。不打仗,比什么都强。 城南的街市上,消息传开之后,茶馆里的话题从“东吴使臣来干什么”变成了“今年收成会有多少”。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似乎也比前些日子响亮了几分。就连街边卖菜的老农,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吆喝声里多了几分底气。 虽然谁都知道,这安宁是暂时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可哪怕只是短暂的,也足以让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长长地舒一口气。 城南的一条巷子深处,有一处不大的宅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前种着两株桂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这便是关银屏与陈芸同住的宅院。 院门敞开着,门槛上坐着几个排队等候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附近的百姓。院子里摆着一张旧案,陈芸坐在案后,素手搭在一位老婆婆的腕上,凝神诊脉。 关银屏则靠在门框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摞药包,百无聊赖地看着排队的人群。 这是她们的习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陈芸都会在门口设义诊,为附近的贫苦百姓看病。关银屏不懂医术,便帮着抓药、送药,维持秩序。 今日恰好是十五,来看诊的人比往常多了些。 排队的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东吴使臣离开的事,话头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下子传开了。 “听说了吗?东吴的使臣走了,两国定了盟约,不打仗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今年春耕我家人手本就不够,若是开战,地里的庄稼怕是要荒了。饿肚子的滋味,我可不想再尝了。” “可不是嘛。从先帝驾崩到现在,这心就一直悬着,总怕哪一天又要打仗。这下好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盟约上说,两国要一起抵抗魏国。可若是曹魏真的打过来,吴国不帮忙怎么办?人家隔着那么远,能指望得上?” “呸呸呸!什么乌鸦嘴!”一个老婆婆啐了一口,伸手在说话那人的胳膊上拍了一下,“人家曹魏现在的眼中钉是吴国,该怕的是他们。咱们蜀中有天险,易守难攻,怕什么?” 那人被拍得龇了龇牙,讪讪地笑了:“阿婆说的是,是我嘴笨,说错话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黑脸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那荆州呢?”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快、太突然,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锅上,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吞没了。 才还七嘴八舌的人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带着紧张的表情。 他们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靠在门框上的关银屏。 有人甚至暗暗跺了跺脚,在心里把那个黑脸汉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关女郎在这儿吗?提什么荆州?提什么荆州! 关银屏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听到了那句话。也感受到了那些投来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反应,等她发怒,等她摔东西走人……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确实,结盟是好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荆州之事,现在不急。” 她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芸有些担心,满眼关切,“凤儿。” 百姓们听了关银屏的话,连连点头,纷纷表示:“关女郎说得对!” “不急不急,以后再说!” “结盟是好事,是好事……” …… 那个黑脸汉子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嘴贱”,便再也不敢吭声了。 午后,最后一位病人离开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关银屏的肩膀,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凤儿。”陈芸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轻声唤了一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关银屏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无事。” 陈芸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劝慰的话。 不是不想劝,是不知道怎么劝。 蜀吴结盟,如今对两国都好。这是事实。可对关银屏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把父亲的仇、兄长的恨,暂时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芸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伸手,轻轻握了握关银屏的手,什么也没说。 关银屏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吧。”她说,“进宫去看看皇后。听说她这几日身子不适,我去看看。” 陈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张皇后确实是病了。不算重,只是染了风寒,有些低热,太医开了方子,说将养几日便好。可关银屏听说之后,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去看一看。陈芸作为医者,自然也要跟着去。 趁陈芸给张皇后诊脉的功夫,她在外殿陪刘悦玩,因为最近张皇后病了,为了刘悦着想,是不能让她靠近的。 刘悦看出关银屏情绪不佳,关切道:“凤姨姨,你怎么了?” 关银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她将刘悦抱进怀里,掂量了一下,笑道:“你又重了。” “你看起来不开心。”刘悦一字一顿地说,小手伸出来,轻轻摸了摸关银屏的脸颊,“眉毛是皱的,眼睛也不笑。” 关银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扯了扯唇角,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在这个孩子面前,她不想说假话。 她最终放弃了伪装,往地上一坐……呃,叉腿往地上一瘫,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殿顶的梁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悦攀着她的膝盖,眼睛萌哒哒的,等着她开口。 “吴使走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可我还是不喜欢东吴的人。” 刘悦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小大人在肯定下属的汇报,“凤姨姨脾气好。” 关银屏一愣,低头看着她:“什么?” “凤姨姨脾气好。”刘悦重复了一遍,小脸上一本正经,“要是我,早就动手了。凤姨姨都没动手,只是不喜欢,脾气真的很好。” 关银屏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丝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被笑声冲开了一道口子。 “你这小东西,”她伸手揉了揉刘悦的小脑袋,“倒是会说话。”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忽然泛红了,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阿悦。”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有些想阿父阿兄了。” 他们都留在了荆州,再也回不了了。 刘悦想去给她擦眼泪,发现自己小短手够不到,最终走到关银屏身边,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肩膀。 那肩膀小小的,圆圆的,还没关银屏脑袋大。 “凤姨姨。”她仰着头,十分豪爽,奶声奶气的,“阿悦的肩膀给你靠!” “……”关银屏闻言,扭头就看到才到她肩膀的小肩头,对上刘悦坚定的目光,忍不住唇角上翘,娇声道:“真的?” “嗯。”刘悦用力点头。 关银屏忍住笑,小心翼翼地往她小小的肩膀虚虚一靠,闻着奶香味,满心都是安稳,忍不住感慨,“我以后也要生一个和阿悦一样的孩儿。” 若不是荆州出事,她如今估计已经为人妻、人母了,父亲在时,曾与好几家世交议过亲事,对方都是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人品才学都不差。她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这些,只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想那么早嫁人,便一拖再拖。可世事无常,如今她孤家寡人,国仇家恨未消,自身这些小事也就不值一提了。 刘叔临终之前,还在挂怀她的亲事,多次想要为她做媒,都被她给拒绝了,她目前没有成亲的打算。 刘悦好奇:“那凤姨姨有喜欢的人吗?” 关银屏一听,当即轻哼了一声,那声冷哼短促而有力,带着一股子不屑一顾的傲气,“男人不都那样。” 刘悦:…… 她眨了眨眼,等着下文。可等了好一会儿,发现凤姨姨根本没有下文。 这就没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死心地追问:“那凤姨姨喜欢文臣还是武将啊?” 关银屏想了想,那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然后,大手一挥,语气豪迈得像个山大王:“随便,我不挑的。” 不管啥男人,不能是无能之辈。 “……”刘悦噘嘴,彻底没招了。 众所周知,“随便”是最难点的菜。 关银屏见状,不由得捏了捏她软嫩的软腮,笑盈盈道:“你还小,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刘悦:…… 她就是好奇嘛。 …… 朝堂之上,气氛也稍稍缓和,百官脸上,多了几分久违的轻松。 只有诸葛亮,依旧日夜操劳,未曾有半分懈怠。 他深知,盟约只是一张纸。 真正的安全,只能来自强大的国力。 这些日子,他一面下令整顿军纪,招募新兵,训练士卒,一面下令安抚百姓,减免赋税,恢复生产,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同时,严查贪官污吏,稳定朝堂秩序。 成都城内,渐渐恢复生机。 可诸葛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没有松开,毕竟南中叛乱的事情还未解除。 高定、雍闿、朱褒…… 这三人,盘踞南中四郡,势力庞大,勾结蛮夷,私养部曲,早已不听中央调遣。只是先前先帝在时,威势尚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先帝驾崩,蜀汉国力大损,他们心中的异心显露出来,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南中之乱,乱在豪强,而非百姓。 高定、雍闿、朱褒三人,只为一己之私,割据称王,裹挟蛮夷,祸害百姓。蛮王孟获,在南中蛮夷之中威望极高,却被豪强利用,并非真心反叛。 所以,平南之策,分三步走。 第一步,兵威震慑。他亲率大军出征,以雷霆之势,击破高定、朱褒等叛军主力,杀鸡儆猴,让南中之人,知道蜀汉军威,不敢轻易反叛。 第二步,收服孟获。孟获乃蛮夷之首,只要收服孟获,让他心服口服,南中诸夷,自然归顺。一次收不服,那就多收几次。 第三步即是安定民生。安抚百姓,减免赋税,教蛮夷耕种、纺织、筑城,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即南中之危可解。 南征方策已定,如今需要的就是筹备粮草军械,待到明年或者后年春耕时期,大军开拔。【】 11、第 11 章 七月流火。对于东吴的建邺和北方的洛阳来说,此时正值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长江沿岸湿热蒸腾,暑气如蒸笼一般裹着行人,连呼吸都觉得黏腻,洛阳城里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砖石都晒得火热。 但是成都却不一样。 蜀中盆地,四面环山,暑气被挡在了山外。锦江的水汽从城中穿过,带来丝丝凉意,连风都是温润的,不干不燥,恰到好处。街巷之间的百姓,因此过得自在些。 这一日,天还没大亮,刘悦便在迷迷糊糊中被张皇后从薄被里捞了出来。 “阿悦,醒醒,今日要去外祖母家。”张皇后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一边说一边替她穿衣裳。 刘悦眼睛都没睁开,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晃了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整个人又要往软榻上倒。 张皇后被她这副赖床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将她捞出来,一边给她穿小衣裳一边说:“今日是你外祖母的寿辰,好多人都去了,你若不去,外祖母该失落了。” 刘悦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张皇后一眼,又闭上,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今日是张皇后的母亲夏侯氏的寿宴。 夏侯氏三十岁出头,面容温婉,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颜色,虽然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可那份端庄大方的气质,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沉淀下来。 说起来,夏侯氏的身世颇为传奇。她是曹魏名将夏侯渊的侄女,却嫁给了张飞,当年夏侯渊在汉中战死,尸身无人收殓,是夏侯氏不顾艰险,派人将叔父的遗骸收敛安葬。 这就是三国,同属华夏大地的人打出脑浆子,大家各自为政,都有自己的阵营,就连丞相家也是,他在蜀地当丞相,同样东吴的诸葛瑾也是有名的谋士,即使同出诸葛家,可以想见,在战场时,他俩也不会对对方客气。 马车从宫门出发,沿着成都城的主街一路向南,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张府。 今日来祝寿的人很多。朝中文武大臣几乎都来了,魏延、李严、邓芝、吴懿、赵云、廖化……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携家带口地到了。就连诸葛亮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只是他本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养子诸葛乔代为转交。 朝中事务繁杂,南中的叛乱文书、边关的布防奏报、各地呈上来的赋税账册,堆得比人还高,他实在没有闲暇参加宴会。 刘悦被张皇后抱进府中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喧闹声。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宾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闹声夹杂其间,十分热闹,也让她来了精神。 府中宾客盈门。正厅里摆着十几张案几,上面堆满了精致的糕点果品,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空气中混杂着酒香、糕点的甜香与长辈们的笑语声,一派喜庆祥和。 夏侯氏看到张皇后抱着刘悦进来,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了,“阿悦来了!” 她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臂,一把将刘悦从张皇后怀里接过去,抱在怀中,稀罕得不行,在刘悦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盈盈地问,“想外祖母没有?” 刘悦被亲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却没有躲。 她乖巧地窝在夏侯氏怀里,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祝外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甜到了人心里去。 夏侯氏喜不自禁,抱着刘悦转过身,向厅内众人炫耀,声音里满是得意:“你们看,我家的公主,才一岁多,就能说祝寿词了!真聪慧!” 众人连连附和,七嘴八舌地夸了起来。 “公主果然天资聪颖!” “皇后教导有方!” “这般年纪便能说出这样的祝寿词,将来必成大器!” 一时间,厅中赞声四起,笑声不断。刘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了夏侯氏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厅中的众人。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魏延站在厅东侧,正与几个武将大声说笑,声如洪钟,隔着半个厅都能听到他的笑声,李严则端坐在厅西侧,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带微笑,与身旁的几位文臣低声交谈,邓芝独自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慢慢吃着,偶尔与经过的人点头致意,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想着什么事,赵云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上,发丝灰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温和而沉稳,像一潭深水,不声不响,却让人觉得安心…… 夏侯氏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给她,“慢慢吃,别噎着。” 刘悦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 就在她专心致志消灭桂花糕时,张皇后走了过来,从夏侯氏怀里接过刘悦,笑着对母亲说:“阿母,阿悦先给我吧,您去招呼其他客人。今日来了这么多人,您总抱着阿悦,别人该说您偏心眼了。” 夏侯氏笑着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刘悦的小脑袋,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张皇后抱着刘悦在厅中走了一圈,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将刘悦带到了一旁的偏厅。偏厅里摆着几张小案几,上面放着一些适合孩子吃的小点心,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几个孩子正在上面玩耍。 “阿悦,”张皇后蹲下身,将刘悦放在毡毯上,替她理了理衣领,温声说,“你在这里跟大家玩一会儿,阿母去陪外祖母说说话。秋月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就喊她。” 刘悦看了看偏厅里那几个正玩得热火朝天的孩子,又看了看张皇后,小脸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阿母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放心走吧,我能搞定”的小大人姿态。 张皇后笑了笑,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秋月,示意她看好公主,这才转身回了正厅。 刘悦站在偏厅的毡毯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小孩包围了。 偏厅里大约有七八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两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他们都是今日来祝寿的朝臣家的小孩,被大人们“扔”在这里,美其名曰“孩子们一起玩,沟通一下感情”。实际上,不过是大人想图个清静,把孩子集中起来,省得他们到处乱跑捣乱。 刘悦可以说是其中最小的了,在座的这些孩子,许多在二三岁之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什么都想往嘴里塞的年纪。 而刘悦,这个新来的、粉雕玉琢的娃娃,无疑成了他们最新鲜、最好奇的目标。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最先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刘悦的脸。 刘悦后退一步。 小男孩愣了一下,又往前一步,手伸得更长了。 刘悦又后退一步,这次退得快了些,差点被身后的毡毯绊倒。她稳住身形,小眉头微微皱起,眼神警告小男孩。 小男孩被她看得有些困惑,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手,朝刘悦扑了过来,热情得像一只见到骨头的小狗。 刘悦:…… 她深吸一口气,在扑过来的小男孩快要抱住她的那一刻,伸出小手,精准打了一下他的小手。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瘪嘴要哭。 “停!”刘悦小手扬起,奶声奶气道:“还想再挨一下吗?” 小男孩被她镇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委委屈屈地摸着小手。 这个小娃好看是好看,怎么那么凶,打人也疼,比阿父打的还疼。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忌惮地围在周围,一时不敢向前,不过又想蠢蠢欲动,满眼都是好奇与试探。 刘悦被这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头皮有些发麻,她叹了一口气,自己活了两辈子的人,还收拾不了这一群小孩吗? “排队。”她说,小手一挥,“谁不乖,我打谁!” 孩子们虽然不太懂“排队”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她那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在她的指挥下,乖乖地站在她面前,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虽然孩子多,但还好目前大多处于“开智”阶段,能听懂人话,哄一下也就不扒拉了。她一个一个地“接见”了他们,握握手,说一句“你好”,夸一句“你真乖”,基本上就能打发走了。 有几个比较黏人的,多哄了几句,也就乖乖地去旁边玩了。 秋月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家公主这是受欢迎,还是不受欢迎? 可让刘悦头疼的,也有一个。 张蓉,张皇后的妹妹,也就是刘悦的亲姨姨。 这孩子今年堪堪两岁,准确地说,是张飞去世那年出生的。她比刘悦大不到一岁,看着也就比刘悦个头大一点,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企鹅。她的性格跟她姐姐张皇后截然不同,张皇后温婉端庄,而张蓉则是个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当然也是因为现在年纪小,长大后啥性格,谁也不知道。 按理说,张蓉是刘悦的姨姨,刘悦应该喊她“姨母”。可刘悦实在喊不出口,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称呼。 “蓉儿。”她喊。 张蓉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满意,每次听到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颠颠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短手就要抱刘悦。 小娃娃抱更小的娃娃,那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张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刘悦往怀里搂,小脸憋得通红,两条小短腿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个东倒西歪的不倒翁。 刘悦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埋在张蓉软乎乎的怀里,两只小手在外面扑腾,活像一只被奶猫叼住的大仓鼠。 旁边几位女眷看得忍俊不禁,捂着嘴笑,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张皇后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却假装看不到自家女儿的求救信号,挽着夏侯氏的胳膊说话,与朝中女眷们聊天。 她心里清楚,阿悦虽然看着可怜兮兮的,但实际上一点事都没有,她那小身板里藏着多大的力气,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娘的还能不知道? 连矮案都能拍塌的人,虽然当时那是巧了,但是自家孩子力气大,她与陛下可是清楚的,能被一个两岁的小娃娃勒得喘不过气?不过是看在张蓉是“姨姨”的份上,让着她罢了。 果然,刘悦在被勒了一会儿之后,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张蓉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蓉儿,松松,喘不过气了。” 张蓉这才松开,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着刘悦,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没心没肺。 刘悦叹气。 她好难啊。【】 12、第 12 章 在偏厅玩了一段时间后,刘悦有些累了。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秋月见状,想要抱她去厢房休息,忽而,一阵刺耳的孩童啼哭声打破了祥和,也将刘悦的睡意给惊跑了,好奇看过去,心想估计是哪两个小娃打起来了。 可紧接着,她听到了大人的声音。不是寻常的哄劝,而是惊慌失措的叫喊,“小郎君!小郎君你怎么了!” “魏翎!魏翎你怎么了!” “来人!快来人!去找医师!” “别拍他!别拍他!拍了会卡得更深!” “天哪,这孩子脸都紫了!” 刘悦的心猛地一沉。 她也探头去看。 秋月皱眉,担心吓到刘悦,想要将人带走。 偏厅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宾客们纷纷围拢过去,有人挤在前面,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面色苍白地往后退,有人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侍女奴仆们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慌乱地叫喊起来,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跑去喊医师,有人在那里干着急,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人群让开一条缝,刘悦终于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就见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仰着脖子,满脸通红。她认出来,就是一开始想要捏她的男童。 魏延一脸焦急,额头满是汗珠,他的大手颤抖着,抱着孩子的姿势僵硬而笨拙,想拍又不敢拍,想把手指伸进孩子嘴里掏又不敢掏,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魏延的夫人跪在一旁,面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断断续续道:“翎儿……翎儿……你别吓阿母……” 魏翎仰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不,不是通红,现在已经有发紫的兆头了,他的嘴唇从红色变成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地上散落着几块蜜糕,是那种糯米粉和蜂蜜做的糕点,软糯黏腻,香甜可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点心。 此时大家差不多猜出,估计是一块没嚼烂的蜜糕卡在了魏翎的喉咙里,堵住了气道。 魏延的夫人此时除了惊惶与恐怖,还有懊恼。早知道,今日就不带孩子出来了。 刘悦的心也提在了嗓子眼。 她上辈子见过许多噎食的案例,新闻里、身边的朋友口中,甚至她自己小时候也差点被一颗糖噎住过。她知道,噎食这种东西,可大可小。运气好的,咳几下就出来了,运气不好的,几分钟就能要了人的命。尤其是小孩子,气道窄,吞咽功能还没发育完全,噎食致死的案例太多了。 魏翎的脸色越来越紫了,他的挣扎在变弱,双手不再死死抓着喉咙,而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围的人开始慌了。有人喊“医师呢,医师怎么还没来”,有人喊“快掐人中”,有人喊“让他头朝下,拍背”,可喊的人多,动手的人却没几个,一来孩子魏延抱着,二来万一帮了倒忙,出了事,谁来负责? 魏延的眼睛红了,抱着孩子的大手不断颤抖。 就在所有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刘悦一个箭步——不,一个“蹦跶”冲到了魏延面前。 “把他放下来!”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同时伸手拉起魏翎的一只胳膊。 魏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娃娃,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围的人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有人认出了她,低声惊呼“是公主”,有人伸手想要把她抱走,怕她被吓到。 刘悦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魏翎的脸色已经泛紫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伸出两只小胳膊,拉起魏翎的胳膊,将他从魏延怀里扯了出来,让他趴在了魏延的腿上。她的动作不算标准,但她的方向是对的,头朝下,让重力帮助气道里的异物往外走。 然后,她握紧小拳头,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打在魏翎的肩胛骨之间。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魏翎没有反应。 六下、七下、八下…… 还是没有反应。 刘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额头开始冒汗,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小手开始发麻,手臂开始发酸,可她没有停。 周围的人被她的动作惊到了。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想要将她抱出去,怕她一个小孩子在这里添乱。刘悦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过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利得像刀。 那人被这目光瞪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竟鬼使神差地缩了回去。 同样在一旁的关银屏看到了这一幕,连忙上前,蹲在刘悦身边,声音里满是担心:“阿悦,你别着急,医师马上就来了。” 刘悦没有回答,她咬着牙,继续拍打魏翎的背。 十一下、十二下…… 刘悦小喘着气,此时累的小手发麻,刚想指挥关银屏帮忙。 “咳!” 魏翎猛地咳嗽了一声。 他张大了嘴巴,一块没嚼烂的、黏糊糊的蜜糕从他的喉咙里喷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魏翎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小孩子不懂什么是重获新生的感觉,但是他知道自己不难受了,看着身边的大人,魏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 关银屏呆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好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周围的人也全都愣住了。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偏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救了一个三岁多的孩子。 魏延第一个回过神来。他颤抖着双手,将幼子从腿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的夫人扑上来,一把抱住儿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翎儿没事了……” 魏翎被父母搂在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埋在母亲怀里,手还紧紧攥着父亲的衣领,不肯松开。 刘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小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又酸又麻,此时她额头和鼻尖上全是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快累死了。 魏延以及夫人此时也不住地感谢刘悦,“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刘悦提起酸麻的手,想说些什么,比如“不用谢”,“举手之劳”之类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带着惊慌和急促,“让一让!让一让!医师来了!医师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医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肩上挎着一个药箱,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知道赶的有多急。 他跑进厅中,正要问“病人在哪里”,就看到魏延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大哭的孩子,旁边站着一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小娃娃。 老医师愣了一下,目光在魏翎和刘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魏翎,又看了看刘悦,迟疑地问:“这……几个孩子出事了?” 不是说魏延家的儿子被蜜糕噎住了吗?看着似乎好了?另外一个女童看着怎么气力不支啊? 周围的宾客们方才还沉浸在紧张和庆幸之中,此刻被老医师这一句“几个孩子出事了”问得面面相觑,随即,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可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沉默。 方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魏翎的命悬于一线,在场的宾客有文臣有武将,有长辈有同僚,有男人有女人,有主人有仆从……黑压压一片人,除了嚷嚷,除了干着急,除了等医师来,竟没有一个人真正动手去救那个孩子。 最后,是一个比魏翎还小两岁的女娃娃,迈着小短腿,冲到了最前面。 一个一岁多的娃娃,懂什么? 可她偏偏在那个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时刻,冲了上去,用谁也没见过的方法,把魏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脸,丢得着实有些大。 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愧疚与心虚的神色。 一个武将小声对身旁的同僚嘀咕了一句:“你说,公主那法子……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同僚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谁知道呢。陛下常说公主聪慧,有曹子建之才,可曹子建也没听说过会救人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关银屏最先回过神来。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身让开一步,伸手指了指魏翎,对老医师说道:“医师,魏将军的小郎君方才被蜜糕噎住了,您快给看看。” 魏延一听,连忙接话,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颤抖和后怕:“对对对,医师,您快看看小儿。方才公主已经救了他,可不知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悦身上,粗犷刚硬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感激和心疼,“公主方才累得不轻,您要不……也帮公主看看?” 老医师的目光越发惊奇了。他顺着魏延的手指,将视线落到了刘悦身上。 这么个小东西,方才救了人? 就在这时,张皇后与夏侯氏也过来了,看到现场这情况,松了一口气。 魏延拉着夫人跪下,痛哭流涕,“皇后,公主救了犬子,末将与夫人没齿难忘。” 魏延夫人也是泪流不止:“多谢皇后,多谢公主。” 魏翎是她最小、最用心的儿子,若是今日出了事,她怕是今后也熬不下去了。 张皇后面上保持淡然,轻声道:“魏将军不必如此,小女能救人,本宫也狠高兴。” 老医师趁他们说话的功夫,给魏翎与刘悦都把了脉,确定两个孩子都无大事,魏翎有些被吓到了,而刘悦则是纯粹是被累到的,只需要给魏翎吃些安神的药就好了,而刘悦好好睡一觉,就能将元气养好。 张皇后、夏侯氏他们听到这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刘悦之前与小孩玩,本身就累了,加上又救了人,窝在张皇后怀中师,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张皇后见状,就让秋月将人带到后院小憩一会儿。 前院的宾客们,早已将这事的来龙去脉知晓得一清二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张府的每一个角落飞传。有人添油加醋,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啧啧称奇…… 等魏延夫妇出现时,纷纷关切,魏延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大大方方地将刘悦夸了又夸,简直将其当小神仙了。 李严、邓芝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知晓陛下与张皇后的公主聪慧,陛下经常炫耀有曹子建之智,还以为只是炫耀,没想到小公主居然有如此能耐。 端坐的赵云听着众人的小声讨论,想了想他印象中时常对他甜笑的小公主,与陛下小时性子差不多,都是软乎乎的、甜甜的,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今日居然出了大风头,他不由得一笑,别管如何,魏翎确实是他们公主所救,魏延这个莽夫若是胆敢对不起陛下与公主,他可不会饶他!【】 13、第 13 章 刘禅也听到了夏侯氏寿宴上的事情,回到蜀宫,刘悦的小腿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悦!阿悦回来了!” 她抬起头,就看到刘禅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冕旒都没戴,只穿了一身常服,衣角被风吹得翻飞,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了刘悦面前。他蹲下身,一把将刘悦抱起来,举高高,又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少一块肉。 刘悦被他这阵仗弄得有些懵,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父。” 刘禅应了一声,抱着她走进殿中,在席上坐下,将她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一种稀奇的目光看着刘悦,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吾家有女的自豪,他盯着刘悦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刘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阿悦,你告诉阿父,你是如何救了魏延的小儿子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悄悄告诉阿父,阿父不告诉其他人。” 刘悦大眼睛眨了眨,小胳膊比划了一下,“就是让他背对着我,然后……使劲叩击他的背。就这里,拍了几下,那个糕糕就吐出来了。阿父如果噎到了,你太大了,我弄不动。” 刘禅被她这目光和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阿父都多大了,岂会如小儿那般噎食!你阿父吃饭向来细嚼慢咽,从不狼吞虎咽,这一点先帝在世时就夸过朕的。” 刘悦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配上她那张满是奶膘的小脸,说不出的可爱,又说不出的欠揍,“阿父现在还要读书呢,丞相给您布置的功课,你还逃了呢。” 嘴上说着自己是大人,不还是要做功课,要逃课。 刘禅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相父讲的治国之道太多了,他一时吃力,想清闲一些,他原以为自家女儿不懂这些,没想到看的明白。 刘悦见他不打算听,当即转身对董允道:“董内侍,你以后噎食了,让人抱着你的腰腰,使劲往上提。”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就这样,从后面抱着,往上提,那个东西就出来了。” 董允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多谢公主告知!奴婢记下了!” 刘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戳了戳刘悦的小肩膀,“这法子谁告诉你的?是关银屏家的那个医女?” 陈芸在荆州时救了关银屏,回到成都时,先帝也赏了许多东西,她的医术在成都也算是小有名气,给宫里的女眷看过好几次病,确实有些本事。如果是她教阿悦的,那倒说得过去。 “……”刘悦理直气壮道:“不是啊,我就知道哦!” 她说这话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小下巴微微扬起,那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鸡雏。 她如今这个年纪,只有外人纠结真话假话的功夫,她可没这个烦恼。谁还能跟一个一岁多的娃娃较真?就算有人较真,她也有的是办法糊弄过去 说假话,陈芸、关银屏那边如何解释?再说她也不需要用谎言来应付。 她想说啥都可以。 刘禅;…… 这孩子到底像谁啊? 怎么感觉有些似他那岳父的混性子…… …… 傍晚,魏延夫妇带着魏翎回家,魏家人听了寿宴上的事情,无论老小都围着魏翎看稀奇,几个儿媳与孙辈不动声色地给魏延夫妇递眼色,表示魏老夫人如今可在气头上。 魏延夫妇对视一眼苦笑。 魏老夫人抱着自家小孙儿,心疼地将他从头摸到脚,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还是完整的,魏翎仰头对她甜甜一笑,甜甜地喊了一声“祖母”。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很温馨,不过在魏延看来,心里头是又酸又愧,同时还有点发毛。 正所谓长辈宠幺儿,作为最小的孙儿,魏翎可是她的心头肉,若是今日魏翎出了事,怕是母亲也熬不过去,他就更不用说,也逃不了一顿责难,哦,现在即使无事了,估计还是逃不了。 就在魏延走神之际,魏老夫人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落到魏延身上。 魏延虎躯一震,干笑一声,“母亲。” 话音落下,就见魏老夫人腾出一只手,拿起放在桌案旁边的藤条,扬手就抽魏延的胳膊,没好气道:“你这当父的,真是该打!” 魏延被打得身子一歪,却不敢躲,也不敢叫,只是连连点头,嘴里一个劲地说:“是是是!阿母说得对!是儿子不好!是儿子该打!” 魏老夫人没停手,又打了一下,“孩子吃东西,你们做父母的不知道看着?那蜜糕黏腻腻的,最容易噎着,你们就让他自己拿着吃?你们的心怎么这么大?” 魏延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阿母教训的是,儿子今后一定注意。” 魏老夫人打了几下,大概是打累了,也可能是看着魏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实在打不下去了,便收了手,冷哼一声,将魏翎重新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孙儿,目光又变得柔软起来。 魏翎则是没心没肺地拍手傻笑。 魏延:…… 他顿时虎眼一瞪,眼含警告。 下一刻,一枚青桔砸在了他的头上。 魏老夫人的声音冷冷的响起,“翎儿的魂现在还不稳呢,你吓唬他作甚!” 魏延:…… 他与夫人白日才是被魏翎这小子吓得三魂没了气魄,现在还后怕着呢,老母怎么不关心一下他俩。 魏老夫人训完了儿子,又转向宋氏,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几分责备:“还有你,你是做母亲的,孩子吃东西的时候,要多看着些。今日若不是公主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夫妻俩,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照看孩子。” 宋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歉意:“阿母教训得是,儿媳记住了。以后一定多加小心。” 魏老夫人又摸了摸魏翎的头,温声道:“翎儿乖,以后吃东西要慢慢吃,嚼碎了再咽,记住了吗?” 魏翎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记住了,祖母。” 魏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魏延,叮嘱道:“明日你与宋氏进宫,去谢陛下和皇后的恩,也去谢公主。公主救了翎儿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你们不能怠慢了。带些像样的礼物,不要寒碜了。” 魏延夫妇连忙点头。 …… 等夫妻俩带着魏翎回到他的小院,临睡前,给他喂了安神的药,虽然魏翎看起来已经无碍了,但该喝的药还是要喝,不能马虎。魏延则在榻边坐下,看着儿子那张白白软软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魏翎被捏得皱了皱鼻子,却也没有躲,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父。” 魏延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夫人,你说如今公主救了翎儿,他俩年龄相似,不如让翎儿以身相许算了。” “胡说什么!”宋氏不着痕迹地掐了他腰间一下,“别教坏孩子了。你觉得自家孩子好,陛下若是看不上呢。” 魏延捏了捏魏翎的小嫩脸,咧嘴直笑,“夫人,你看咱们翎儿这长得,叫什么,浓眉大眼,芝兰玉树,将来肯定不输那些世家郎君,啧啧,这长得,出去让外人看了,真不像我的崽子!” 他看着魏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越看越觉得好看,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皮肤白净,不像他那些大儿子们,一个个糙得很,一看就是他的种。这个小的,长得跟玉似的,白白嫩嫩,精致得像个小姑娘。 “……”宋氏一头黑线,额角青筋直跳,在魏翎没看到的角度,使劲扭着魏延腰间的软肉,若是可以,她都想撕一块下来。 这口无遮拦的东西,一跤跌死算了! “嘶!”魏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求饶:“夫人,轻点,轻点。” 宋氏半点没有松手的打算。 魏翎则是好奇地看着父母互动,好奇道:“以身相许?” 魏延龇牙吸气,一边给幼子解释,“以身相许嘛……就是小公主救了你,咱们要知恩图报,以身相许,你以后什么东西都给她,她如果被欺负了,你要护着她。” 魏翎顿时大眼震惊,有些怀疑,“真的吗?”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舍不得。他那些玩具,可是他的心肝宝贝,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天都要摸一遍、玩一遍的。要是都给了公主,他玩什么? 宋氏见丈夫还在吓唬孩子,不动声色地踩了魏延一脚,微吐一口气,“你阿父唬你的,公主不缺你这些,不过他说的也对,公主今日救了你,你以后要护着公主,不能让旁人欺负她。” 魏延有些委屈,“夫人,我这是让他与公主从小培养感情。” 他家翎儿看模样就知道长大不丑,配给公主也合适啊。 宋氏呵呵一笑,再次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这次还碾了碾,“合适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的。陛下和皇后自有主张。你要是再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坏了公主的名声,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嘶!”魏延倒吸一口气,今日这脚伤了,他明日要进宫的,夫人真是狠心啊。 魏翎小脑袋陷入深思,脑子搅成了一锅粥,最终奶声奶气道:“阿父、阿母,我知晓了。” 魏延和宋氏面面相觑,不知道儿子“知晓”了什么。魏延好奇地凑过去,问道:“翎儿,你知道什么了?” 魏翎挺了挺小胸脯,一脸认真地宣布:“以身相许。我不赖账的。” 魏延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伸手捏了捏魏翎的小脸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儿有担当!有骨气!像个男子汉!” “……”宋氏瞪了他一眼,这人就知道哄孩子。【】 14、第 14 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魏延就起来了。他今日要进宫谢恩,不能马虎。 宋氏比他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就起来梳洗打扮,又去库房清点了一遍要带的礼物。 魏翎也被早早地叫了起来,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白白嫩嫩,精神极了。 刘禅在偏殿接见了魏延。 魏延一进殿门,就来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整个人扑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平伸在身体两侧,刘禅吓了一跳,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双手将魏延搀扶起来。 “魏卿不必如此大礼。”刘禅的声音温和,“快快请起。” “陛下!”魏延眼眶泛红,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多谢公主救了小儿。若是小儿出了事,末将……末将如何面对老母,如何面对夫人,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末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陛下让臣向东,臣绝不向西!” 刘禅看着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魏延这个人,性子粗犷,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在朝堂上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可他的心是好的,对蜀汉的忠诚也是毋庸置疑的。先帝在世时,就曾夸过他勇猛。 刘禅拍了拍魏延的肩膀,“魏卿不必如此。阿悦救了人,朕也高兴。令郎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以后大家都顺顺利利,不必再提什么谢不谢的。” 魏延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粗犷豪迈的模样。 刘禅拉着魏延坐下,与他闲话衷肠。两人从魏翎聊到魏老夫人,从魏老夫人聊到军中的事务,从军中的事务聊到南中的叛乱,从南中的叛乱聊到蜀汉的未来。魏延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这一点让刘禅很受用。 他身边有的人说话喜欢绕弯子,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绕三圈,听得他头疼。魏延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直直地砸过来的,虽然有时候砸得有点疼,但至少听得明白。 …… 与此同时,长乐宫那边,刘悦也见到了宋氏和魏翎。 魏翎看着刘悦,刘悦也看着魏翎。两个小娃娃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好奇,一个淡定。 宋氏让人将带来的礼物抬进来,两大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殿中。她指着第一口箱子,对刘悦说:“公主,这是臣妇家的一点心意,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这里面有些玩具,是翎儿平日里最喜欢的,他特意挑了一些,送给公主。” 魏翎听到母亲这么说,小脸上露出了不舍的表情。他看了看那口箱子,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心爱的玩具——小马、小剑、大刀,金的、铜的、玉的、木的,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件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他咬了咬嘴唇,小脸上满是不舍,却还是努力挺起小胸脯,做出一副“我不在乎”的大方模样。 “公主。”他奶声奶气地说,语气有些不舍道,“这是翎儿最喜欢的玩具,都给你。” 刘悦看着他那副舍不得,又装大方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她从张皇后身边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箱子前,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木马、木剑、木刀、小弓箭、小盾牌,琳琅满目。 她又看了看魏翎,小家伙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玩具,小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真的吗?我都拿走了哦!”刘悦故意逗道。 “……嗯。”魏翎长得白白软软,跟棉花糖一般,他咬了咬小唇,小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心疼、挣扎、决绝的全过程,最终拍着小胸膛表示,“阿父、阿母说了,这叫报恩。” “噗嗤!”刘悦忍俊不禁,再次问道,“真的?” 魏翎依恋看了看自己的宝贝,使劲摇头,稚声道,“嗯,大丈夫说话算话!” 旁边的张皇后和宋氏听到这话,也禁不住抿嘴忍笑。一个还没椅子高的小娃娃,一口一个“大丈夫说话算话”,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刘悦见他心疼地眼眶都红了,有些绷不住,扭头笑了笑,小嗓子轻咳一声,轻声道:“你头低一点。” 魏翎满脸疑惑,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刘悦伸出小手,笑嘻嘻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那脸蛋又白又软,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手感好极了。她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嘻嘻,我捏了你的脸,玩具你可以省下来了。” “……”魏翎被她捏得有些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地看着刘悦那胖乎乎、白嫩嫩的手指。公主的手好小,好软,好白,一定也很好玩。 他有些迟疑地问:“你要多捏几下吗?” 刘悦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也不客气:“好!” 说完又伸手去捏,这次捏得更起劲了,左一下右一下,像在揉面团。 魏翎则是乐陶陶的,甚至还热心地给她介绍自己的脸不是最好捏的,肚子更软,他爹魏延最喜欢捏了。 刘悦看着他那热情挺起的小肚子,忍不住笑了。她伸出小手指,戳了戳魏翎的肚,软软的,弹弹的,手感确实比脸还好。 她认真以及严肃地给出评价:“确实好玩!” 魏翎一听,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他挺着小肚子,笑得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浑身上下都荡漾着得意与欢喜,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小奶狗。 宋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在家时,魏翎最烦魏延捏他的肚子,每次魏延一伸手,他就捂着肚子到处躲,嘴里喊着“不要不要”,跑得比兔子还快。不到必要时刻,谁也别想占他便宜,可如今到了公主面前,倒主动挺起肚子让人戳了。这要是让魏延知道了,怕是要伤心好几天。 张皇后看着女儿和魏翎玩得开心,嘴角弯了弯,转头对宋氏说:“魏小郎君性子很好,温厚纯良,是个好孩子。” 宋氏连忙谦虚道,“皇后过奖了,孩子还小,长大还不知会长成什么样。” 若是宋氏知道魏翎以后的性子,估计会揍自己嘴,“温厚纯良”这个词对于魏翎,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了,早知道当时不谦虚了,直接认下,说不定魏翎不会长成那般让人头疼的模样。 …… 对于魏翎来说,虽然人小,但是守诺,决定要“报恩”,就决定什么东西都分享给她,张皇后的妹妹小张蓉见他吸引了刘悦的注意,当即酸了,经过她的小脑袋瓜的“郑重”思索,表示也要“报恩”,也将自己的玩具都送进了宫,听送东西的乳母说,除了最喜欢的几个,其他都送过来了。 刘悦;…… 这报哪里的“恩”啊? 无功不受禄,她不会折福吧,尤其是收小孩子的东西。 张皇后哭笑不得,当即将难题推给刘悦,打趣道:“阿悦,蓉儿要报恩,你呢?” 刘悦叹气,小手捂着脸,“头疼呢,勿扰!” “咯咯咯!”张皇后顿时笑出了声。 最后,刘悦只得搜罗了一箱子玩具加上张蓉送的,一起还了回去。 张蓉看到这么多东西,尤其自己的东西回来了,顿时欢喜地蹦蹦跳跳,欢呼道:“报恩果然好!” 然后她就又加倍送了一大堆玩具,说要再报恩。 刘悦:…… 刘悦叹气,刘悦无奈,只得又将凑了一波玩具加上张蓉送的,原路返还。 张蓉期待地看着送回来的玩具,乐的满地转圈,“报恩!报恩!报恩!” 报恩好,报恩妙,报恩呱呱叫! 夏侯氏等一众人看的无奈,哭笑不得。 然后…… 张蓉就再次热情洋溢地送了一大堆玩具,这次整整装了两个马车。 刘悦嘴角微抽,“呵!” 蓉儿啊,要知足哦! 然后,张蓉等了一日,两日……最后只送回来一箱子的玩具,宫中传来消息,说刘悦很喜欢她的玩具,其他的都收下了。 “……”张蓉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眼泪汪汪,她的玩具没了。 就这样,刘悦两岁“高龄”的小小姨母体验一把现代股市“韭菜”的待遇。 …… 此时东吴建邺那边,张温已经回到建邺后,如他打算的那般,如实说了成都的所见所闻,向孙权递交了结盟国书,对于孙权来说,此番结盟还不算稳固,蜀汉还没有通过他的“考验”,如今南中的叛乱还未平息,蜀汉仍然危在旦夕,所以他不愿投入太多精力,只是口头结盟,用以震慑魏国。 对于这事,诸葛亮心知肚明,也不焦急,南中叛乱只要给他时间凑足粮草,只需三四月就能平息。 与此同时,东吴传来消息,孙权的妹妹孙夫人要来蜀中避暑,刘禅自然欢迎,派了使者去接,至于孙权那边,他劝不住妹妹,只得呕的上火,孙夫人出发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孙夫人在蜀中千万要小心,莫要被人骗了。 孙夫人淡然道:“阿兄放心,如今吴蜀联盟,南中叛乱未平,妹妹不会出事。” “……”孙权有些尴尬,如今他知道,哄不住妹妹了,他轻咳一声,“听闻刘禅的女儿很是聪慧,你觉得等她长大,嫁给我吴国如何?” 孙夫人瞅了他一眼,幽幽道:“兄长,我虽曾是刘备的妻,但是如今在建邺,你与我商量这些无用。” 孙权:“我这不是结两国秦晋之好吗?” 孙夫人眸光微闪,想起了成都送来的那卷诙谐的帛书,眼皮耷拉,淡然地抿了一口茶,“兄长为何突然问这些?” 听到这话,孙权叹了一口气,“还不是曹丕那边也打上了刘禅女儿的主意,放出风声,说要两国联姻。” 孙夫人瞅了他一眼,“兄长放心,诸葛亮他们不会答应的。” 孙权叹息,“联姻、联姻,重在“联”而已,不在“姻”。” 孙夫人闻言,直接往他心口戳刀子,“就如我这般吗?那兄长还是别想了。” 孙权一时语塞,最终叹息道:“你如今去,可知曹丕也派人去蜀国了?” 没想到三国第一次齐聚,居然在蜀国。 孙夫人:“兄长放心,我不会坠了吴国的名声。” 孙权:……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怕妹妹被人撺掇,为了蜀国与魏国结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