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仙为夫,镇百鬼》 第1章 蛇婚 “轻虞,我的妻……” 一道富有磁性的男声在我耳畔响起。 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音调里裹挟着湿冷的潮意,像蛇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几近窒息。 冰冷的指腹顺着我腰间往下,引得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不要……你要娶的人是我姐姐,不是我!”我的抗拒却换来变本加厉的纠缠。 “当年是你把我从棺中唤醒,你注定要做我的妻子!”男人粗暴地将我身上嫁衣扯掉,容不得我半分挣扎。 漫长的折磨使我意识逐渐混沌,却只有一个想法盘旋在脑海中。 我要跑,必须跑! 最后,是他冰冷的指腹抚过我的眼睫,将我悬在眼角的那滴泪无情碾碎。 “轻虞,你觉得自己还能跑得掉吗?”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切,都要从我出生那年说起。 我叫姜轻虞,出生在巫山深处的姜家村。 村子贫穷且落后,千禧年才刚通车通电,村民迂腐又封建。 封建到什么程度呢? 我们后山有一座蛇仙庙,建筑年代不祥,但据村里的老人说,百年肯定是有了。 庙里有一口青铜棺材,棺椁四角都被沉重的铁链锁住,无人知晓里面究竟有没有东西。 可我奶奶却说,那棺材里封着一条蟒蛇。 成精的蟒蛇…… 原本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可我们村子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生在巳蛇年八字全阴的女孩,是被蛇仙选中的新娘。 在巳蛇年七月初七这一天,务必将她嫁到后山的蛇仙庙里,否则全村都要面临灾祸。 而我和姐姐是双胞胎,同为千年难遇的阴蛇命。 我出生当晚,天雷阵阵,暴雨倾盆。 母亲生姐姐姜挽月时非常顺利,羊水破了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她生了出来。 姐姐脸蛋红润,哭声洪亮,全家人抱起她就舍不得放下。 可我妈生我的时候异常艰难,刚把我的头生出来,她下身就开始大出血,还没送到镇子上的卫生所便没了气息。 奇怪的是,我生下来的那一刻,窗外风停雨歇,万山寂静。 我爸抱着姐姐,奶奶抱着我回到家,却发现院子里爬了上百条蛇。 黑的、白的、有毒的、无毒的,最多的就是我们巫山特有的王锦蛇。 它们口中吐着鲜红的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有组织似的围住了我家的院子。 全村的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但我奶奶是个出马仙,她让大家都别上前,自己摸索着走了过去。 为首那条黄色横斜纹斑的王锦蛇,蜿蜒着向她游过来,口中叼着一个像信封似的红纸。 奶奶打开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封合婚庚帖,上面写着我和姐姐的生辰八字。 那些蛇见奶奶收下了庚帖,便游弋回了山中。 奶奶当晚起卦乩仙,看到满堂青烟盘旋在屋顶,深深叹了口气。 她告诉我爸,必须把我们姐妹俩中的一个嫁给蛇仙,否则全村都会因此而丧命。 我妈因我难产而死,我爸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当场就决定要把我送去蛇仙庙。 奶奶却说,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姐姐既先我一步出生,那这段姻缘便合该是她的。 从我姐懂事那天起,奶奶就告诫她,不许与异性发生接触,她的初夜是要留给蛇仙的,这辈子只能有蛇仙一个男人。 我姐姜挽月因这件事对我一直不好,在家里打碎碗碟,跑去跟我奶奶告状,硬说是我打的。 还好奶奶会算卦,梅花易数占出结果后,拎着扫帚就把姜挽月打了一顿。 可姜挽月从那之后更恨我了,总是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偷偷掐我大腿里子,逼我吃她掉在桌子底下的饭粒。 最过分的一次,她趁我在河边洗头的时候,把我的脑袋按进水里,我险些被她活活淹死! 我爸向着姜挽月,从来都是视而不见。 我只能等奶奶从隔壁村给人瞧完事回来,委屈地对奶奶哭诉。 奶奶摸着我的头,叹气道,“到底是咱们家亏待了你姐,你就让着她点吧!” 听了奶奶的话,我只好乖乖点头,尽量不去跟姜挽月发生争吵,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学业上,一心想要离开大山。 高中三年,我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班主任突然找到我,让我赶紧回家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老师,我家出什么事了?” “是你奶奶,她快不行了,你爸打电话来让你回去见她最后一面。”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连忙跟老师请了假跑回家,推开大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奶奶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昔日里还算硬朗的身子,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扑到床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奶奶!” 奶奶吃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我,颤巍巍地向我伸出了手,“轻虞,我的乖孙女,你回来啦……” 我泣不成声,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奶奶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到我的手心。 那锦囊是暗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几朵不知名的祥云纹样,系口处的绳却缠得紧紧的。 “孩子,这个你收好。”奶奶的气息有些不稳,“以后遇到危险,再打开它……” 我看着手里的锦囊,疑惑道,“奶奶,这里面装得是什么啊?” 奶奶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我爸,“挽月……挽月还没回来吗?” 我爸脸上带着愁容,嘟囔道,“妈,您就别操心她了,那丫头电话打不通,谁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 姐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整日跟着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厮混。 前段时间,说是要去市里找工作,去了之后便音讯全无。 奶奶眼里闪过一抹失望,终化为一声长叹,“不等了,等不了了……” 她猛地咳嗽了几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我爸,“你给我记清楚了,我死后,七日之内绝不可下葬,否则……否则必出祸端!” 我爸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询问,奶奶的手就从我掌心里无力垂落,缓缓闭上了眼睛。 “奶奶!”我凄厉地哭喊,可奶奶却再也听不到了。 第2章 守灵 几日后,我跪在临时搭起的灵堂前,为奶奶守灵。 香烛明明灭灭,映着我没什么血色的脸。 奶奶走的时候,正是炎炎夏日夏天。 尸身停放在院子里,没多久便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我爸每次从灵堂前经过都捂着鼻子,被那股味道熏得连连后退。 到了第五天,他终于忍无可忍。 “不行了,这天太热了,再放下去,你奶奶都要臭烂了!”他烦躁地说道,“今天必须下葬!” 我抬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不行!奶奶说了,七日内不能下葬!爸,你忘了吗?” 我爸被我顶撞,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胡说八道什么!”他呵斥道,“人都死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再说了,你没闻到这味儿吗?街坊邻居都要有意见了!” “我不管!奶奶的遗言,我们必须遵守!”我固执地拦在他面前。 “你这死丫头,给我让开!”我爸一把将我推开。 我踉跄几步,却还是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爸,求求你了,再等两天,就两天!” 可他哪里肯听,执意叫来了村里的几个壮汉,要将奶奶的棺材抬走。 我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的棺材被他们抬起,一步步远去。 就在棺材即将抬出村口的时候,陡然生变。 “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知从何处冒出无数条大大小小的蛇,黑压压的一片,缠绕交织,涌了向我奶奶的棺材。 它们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闪着幽光,将抬棺的几个壮汉团团围住。 “蛇……好多蛇啊!” “妈呀,快跑!” 那几个壮汉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棺材,连滚爬爬地跑了个没影。 那些蛇也不追赶,而是纷纷缠上了奶奶的棺材。 它们像是有灵性似的,用身体将棺材一点点拱起,然后缓缓地朝着后山的方向“抬”去。 我爸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吓得不轻,可我不能任由那些蛇把奶奶的尸体抬走,连忙跟在蛇群后面,一路追到了后山。 那些蛇来到一座已经荒废许久的庙宇前,将奶奶的棺材稳稳放在了庙里,然后安静地盘踞在四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看向头顶那块陈旧的匾额,上面用金漆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蛇仙庙。 奶奶的棺材就停在那尊黑玉做的蛇仙神像前。 庙里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那神像雕刻的面容,也不敢看。 双膝一弯,跪在前面的蒲团上,不住磕头。 “蛇仙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奶奶吧! 她生前信奉您,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求您让她入土为安吧!” 我的额头都磕破了,血液滴入泥土里,面前的那尊蛇仙神像仿佛亮了一下。 陡然,一阵阴冷的清风从我身后拂过。 那些原本盘绕在梁上的蛇,竟像是听从了谁的命令似的,缓缓地散开了,悄无声息地钻回了山林之中。 我许是头磕得太猛,也或许是这几日里没吃什么东西,体力不支,居然昏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里,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接住了我的身体。 一道幽冷的嗓音划过耳畔,“……是你?” - 当我再次醒来,人已经在家中。 我爸说,他是在蛇仙庙的门外找到了奶奶和昏迷不醒的我。 他还问我记得什么,我却茫然地摇摇头。 关于那晚的事,我就像失忆了似的,半点也想不起来。 我爸怕那些蛇再来捣乱,他连夜将奶奶安葬在了山脚下的一块向阳地。 奶奶的头七那晚,月色凄迷。 我来到奶奶的坟前,给她烧了些纸钱。 “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吗?轻虞来看您了……” 我对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失声痛哭,“奶奶,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走了,以后就再没人疼我了……” 夜风拂过,吹起几张沾着火星的纸钱。 我在奶奶坟前待到深夜,才揉了揉哭肿的眼睛准备离开。 我刚起身,却瞥见自己刚才跪着的泥地上似乎留下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女人的。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向四周问道,“奶奶,是你吗?” 可一阵阴戾的寒风便从我身后刮过,我刚转过身,就有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力道大的恨不得将我喉管掐碎,瞬间我便感到呼吸困难。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到,眼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她面色青白,双眼血红,指甲又尖又长,深深地嵌入我的皮肤。 “小姑娘,你这至纯至阴的命格最适合做替身了,不如,你来替我当鬼,我替你做人,怎么样啊?”那女鬼阴恻恻地说道。 我艰难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去抓她,“呃,放开我……” 当我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一道凛冽的嗓音陡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人你也敢碰!”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将我面前那女鬼震开。 “啊——”女鬼口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当她看清楚来者后,吓得伏地连连磕头。 “大人,我错了,请您不要碎我的魂……”女鬼痛苦地哀求道。 来者微一振袖,戾声道,“还不快滚!” 女鬼松了口气,逃也似的从坟地里消失了。 我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那道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却没什么温度。 我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眸。 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看清了眼前这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月光为他的侧脸似镀了一层冷白的釉色,显得五官棱角分明,眉梢眼角却尽是疏冷。 长发如墨,被一根玉簪挽起,恍若谪仙。 这张惊艳的脸看得我有些入迷,喃喃问道,“你是谁?” 男人垂眸睨着我,语调端的是波澜不惊,“我叫墨九宸。” “谢谢您救了我。”我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由衷说道。 “不必。”他语气淡淡,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似是在打量什么。 通过刚才墨九宸震慑女鬼的那一下,我便知他肯定不是凡人。 但我从他身上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恶意,他应该是山神或土地公公之类的散仙。 我向他鞠了一躬,抬步就想要离开,“我先回去了,有缘再见!” “站住。”墨九宸幽冷的声线自我背后响起。 第3章 借住 我脚步一顿,怯怯地回头,“您……还有事吗?” 墨九宸淡声问道,“你叫姜挽月?” 我愣了下,摇头道,“不是,姜挽月是我姐姐,我叫姜轻虞。” 那张俊美的面庞微微闪过一丝错愕,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日后再遇到危险,你可以来后山的蛇仙庙中找我。” 说完,那道墨色的影子便融入了黑夜中,顷刻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这才意识到刚才救了自己的人,居然是那个被镇压在庙里的蛇仙! 怪不得他会询问我是不是姜挽月,姐姐将来可是要嫁给他的。 那他四舍五入岂不就是我的……姐夫? 我不敢再胡思乱想,飞快跑下了山。 - 翌日,我放学回来,推开自家的木门,然而堂屋里的景象却让我愣在原地。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除了我爸,还有一对中年男女,以及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年。 那青年叫章亚文,是我小学和初中的同桌,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这几年听说他父亲在海外搞什么经商,赚了一大笔钱,在村子里建了幢气派的小洋楼,门口还停着几辆锃光瓦亮的奔驰、宝马。 章亚文瞧见了我,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几分青涩的笑,“轻虞,你回来了?” 我对他寒暄了几句,“章亚文,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呀,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咯!” 章亚文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只要你愿意,以后我还当你的小跟班!” 我没懂他是什么意思,我爸便清了清嗓子,“轻虞啊,快来见过你章伯父、章伯母。” 我礼貌地对沙发上坐着的那对中年妇女道了声好,心头却疑云渐生,隐隐觉得气氛不对。 我爸又指着章亚文,刻意拉关系,“轻虞,你章伯父章伯母这次来,是特地来跟咱们家提亲的。亚文这孩子,我也算是从小看到大,我和你章伯父章伯母商量好了,等你们俩订了婚,亚文家就……” “爸!”我厉声打断他,愕然道,“你说章亚文要跟谁订婚?” “当然是跟你,你姐已经许给了蛇……”我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重重咳了声,“总之,亚文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我不同意!”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奶奶才刚去世你就迫不及待要把我嫁人,她在天之灵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原谅你!” 章亚文急忙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我,“轻虞,你别生气,我……”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拍桌子,怒喝道,“敢拿你奶奶来压我,反了你了!这事由不得你,我告诉你姜轻虞,二十万的彩礼我已经收了,这婚你订也得订,不订也得订!” 我看着我爸这张写满贪婪的老脸,只觉得陌生又可怖。 他从小就叫我赔钱货,不肯给我一分零花钱,还几次三番劝我辍学去市里打工补贴家用。 但奶奶在世的时候,有她护着我,我爸不敢乱来。 如今奶奶刚过头七,他竟一天都不愿等了,这就想把我嫁出去换彩礼! “既然是你收的彩礼,那你嫁给章亚文好了!”我忍无可忍地喊道,转身冲回房间,从床底拖出自己的行李箱,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我爸追到门口,厉声质问。 我冷冷落下一句,“你一天都没养过我,有什么资格管我?除非有天你死了,不然这个家我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我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我爸愣了两秒,快步追了过来,“你个死丫头,给我站住……” 我一直跑到村口,发现我爸已经叫上村子里平日里和他那些喝酒打麻将的狐朋狗友,拿着绳索和麻袋,一同过来抓我。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往后山跑去。 天很快黑了下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奔跑。 我爸和那些村民就跟在我身后不远,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偏我爸还有力气叫骂。 “死丫头,给我回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我一慌,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敢停。 我知道,如果被他们抓住,我后半辈子就毁了。 抬眼,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庙出现在我的面前。 庙宇不大,檐角已经残缺,墙皮也剥落得厉害,透着一股子阴森诡异的气息。 是蛇仙庙…… 村子里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五岁的孩童,都对那座封印着恶蟒的蛇仙庙忌惮不已。 尤其是我爸,经历过奶奶那件事后,他对蛇仙庙更是避如蛇蝎,连靠近都不敢。 我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那两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尊神像孤零零地立在正中。 神像积满了灰尘,细节和脸部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奇怪的是,神像前的供桌却是一尘不染,仿佛每日都有人精心擦拭。 我定了定神,从桌上拿起三根清香,用旁边的蜡烛点燃,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尊模糊的神像拜了三拜。 “蛇仙大人,实在对不起,我是被逼无奈才来叨扰您清净的。 我不想嫁给那个章亚文,我不喜欢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哽咽道。 “我想读书,想考大学,还有半个月我就要高考了。求求您,能不能让我在您的庙里借住半个月?就半个月…… 等考上大学,我马上就离开这里,将来我要是赚了大钱,一定为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说完,庙宇里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我有些忐忑,用一种侥幸心理询问道,“蛇仙大人,您不说话,那我就当您默认了?” 我也不管那神像有没有听见,将行李箱里的几件衣服铺在冰凉的地砖上,当做被褥。 跑了这么久,我早已精疲力尽,合衣躺在那些衣服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走近了自己。 一股清冽好闻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与这破庙的尘腐气格格不入。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了一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 第4章 姐夫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斑驳地落在那人身上。 玄衣墨发,如御笔勾勒出的五官轮廓精致清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色不辨喜怒,“你胆子倒是大,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在这里睡觉?” 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子也有些转不动,含糊地嘟囔,“蛇仙庙啊……” 墨九宸冷哼了声,语调里透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附近的村民都对这里避之不及,你居然还主动往这里钻,就不怕我吃了你?”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到近乎昳丽的脸,摇了摇头,“你不会的,你如果要吃我的话,那天就不会救我了。” 墨九宸似乎被我这理所当然的口吻噎了一下,沉默不语。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句,虽然我不怎么待见我那个姐姐,但他好歹也是我未来的姐夫呀,哪有吃自家亲戚的道理!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厉气息也收敛了几分,“住可以,但不许弄脏我的庙宇,否则,我就把你扔到悬崖底下去喂蛇!” 我忙不迭地点头,欣然同意,“好,我保证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说完,我的眼皮再也撑不住,倒头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盘精致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犹豫地看了一眼那尊模糊的神像,小声问道,“我可以吃吗?就吃一块……” 说完,我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桂花糕。 神像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我将那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然后我没忍住,又吃了一块…… 直到一盘糕点都被我炫光,我打了个饱嗝,把东西收拾好,背着书包去上学。 傍晚放学回来时,我特地去杂货铺买了一把扫帚和一块麻布,仔仔细细地将整个庙宇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蛛网被清除了,尘土被拂去了。 我踩在供桌上,踮起脚尖想去擦拭头顶那尊蛇仙神像。 可供桌缺了一脚,我没站稳,竟晃晃悠悠从桌上栽了下去。 我吓得闭上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我。 我惊魂未定地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入目是冷峻而精致的侧脸。 墨九宸眸色沉沉,嗓音泛冷,“你在做什么?” 我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姿势有些暧昧,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我……我想擦擦那尊神像。” 墨九宸视线落在我手中脏兮兮的麻布上,那眼神宛如在看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松手,把我放回地上,用满含嫌弃的口吻说道,“我不喜旁人碰我,离那尊神像远点!” “好的,蛇仙大人,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碰了!”我连忙点头,心里无比紧张。 墨九宸没有再看我,身形一晃,轮廓在黑暗处消失。 我松了口气,心想这蛇仙大人脾气可真够古怪的,谁叫我寄人篱下,以后还是绕着神像走吧! 夜里,骤然起了狂风。 风声凄厉,像是鬼哭狼嚎撞击着破庙的门窗。 “哐当!”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只铺着几件单薄的衣裳,寒气刺骨。 “好冷……”我抱紧双臂,冻得浑身发抖。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走近。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少顷,一片温软覆在了我的身上,带着清冽的冷香驱散了寒意。 我无意识地往上面蹭了蹭,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我被窗外透进的阳光唤醒,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玄色衣裳从我肩头滑落,我这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男士的长袍。 衣料细腻柔滑,触感微凉。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谁的衣服,连忙将它叠好,放回了供桌之上,生怕弄皱了一丝一毫。 “蛇仙大人,谢谢您。” 我小声对着神像说道,庙内一如往常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 日子在书声琅琅中悄然滑过。 那晚之后,我和墨九宸再无接触,他也极少在庙中现身。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我回到蛇仙庙。 “蛇仙大人,我考完了!” 我仰头看着那尊蛇仙神像,欣然道,“感觉还不错,应该能考个一本的大学,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就能去大城市读书了!” 神像依旧沉默,静静伫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我抿了抿唇,“蛇仙大人,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趁着暑假,我想去市里找份工作,把大学的学费赚出来。” 庙宇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这里……我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半个月虽然清苦,却是我有生以来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谢谢您收留我,还给我点心吃,给我衣服盖。 虽然你总是不说话,但我知道,你和那些村民口中说得不一样,你是个好神仙!” 说完,我将早上从山路边采来的一小捧野花,轻轻放在了供桌上。 那花开得正艳,带着清晨的露珠,给这古旧的庙宇添了几分生气。 “蛇仙大人,我走啦……”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神像,转身欲走。 余光却扫到神像后的阴影里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庙内那冷冽的气息仿佛又加重了几分。 我弯唇一笑,就知道他在偷听。 “谢谢你,姐夫!” 说完,我快速跑出了蛇仙庙。 身后却飘来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嗤,“谁要当你姐夫!” - 等我再回到老家,已是大学毕业前夕。 我当时正忙着搞毕设,却接到了姐姐姜挽月的电话。 自从那年她离开家后,我跟她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联系过了。 话筒那头,她直呼我的名字,“姜轻虞,回家,爸快不行了。” 短短几个字,震得我大脑片刻空白。 我离开家的时候发过誓,除非我爸死了,否则我绝对不会再踏进家门一步。 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不行了…… 第5章 拜堂 我嗓音有些发紧,“他生了什么病?” 姜挽月那头好像在抽烟,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你赶紧回来,爸的遗产还有身后事得处理下。” 挂断电话后,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不是为了那点遗产,只是想着他毕竟是我亲爸,人既然快死了,我为他处理完后事,也算还了他生育之恩。 可当我赶回老家,推开院门,预想中愁云惨淡的景象并未出现。 我爸姜建国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满面红光,手里还端着酒杯,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回光返照。 他旁边坐的人正是章亚文。 几年不见,他帅气了不少,手上带着劳力士手表,不停跟我爸碰杯。 而姜挽月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我,不咸不淡地说,“你回来了,快坐下陪爸喝两盅。” 我爸眯着眼睛打量我,但显然没认出我是谁,大着舌头说,“对,来……来陪我喝两盅!” 我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到他身前,冷声问道,“爸,你哪里不舒服?姐说你病重了。” 姜建国打了个酒嗝,“谁说我病了?我好得很!” 我掉头就想走,却被姜挽月拉住。 “轻虞,你别生气,我是怕你不回来才这样说的。” 我狐疑地看着她,“你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姜挽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是有喜事啊!” 我拧眉,“什么喜事?” 姜挽月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我和章亚文领证了,明天办酒席,特地喊你回来喝喜酒。” 我愣怔地看向一旁正陪我爸喝酒的章亚文,后者也恰好在抬头看我。 视线相对,我便知道姜挽月没有骗我。 章亚文居然和姜挽月领证了? 也好,只要他不跟我结婚,爱找谁找谁。 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恭喜。” 我爸开始耍酒疯,非要站桌子上唱征服。 我和姜挽月还有章亚文三人合力才将他扶进屋里躺下。 忙活完天已黑透,离开村子的小客车早都停运了。 没办法,我只能留在家里住上一晚,等天亮就走。 我可不想喝姜挽月跟章亚文的喜酒。 洗漱完毕,我正准备回房,却隐约听到卧室里传来异样的动静。 我脚步一顿,以为有小偷便凑近了窗户。 细碎的、暧昧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从没关严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灯光昏暗,两条赤裸的身影正交缠在一起。 是章亚文和姜挽月。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抱着洗脸盆便要走。 可姜挽月带着喘息的声调格外魅惑,透过窗子钻入我耳中,“亚文,打我妹进屋起,你那眼珠子就一直黏在她身上,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爱我还是爱她?” 章亚文沙哑的嗓音里满是讥诮,“我当然是爱你啊,小骚货!” “哼!”姜挽月不满地甩开他的手,“我已经想办法把她骗回来了,接下来,可就看你的表现了!” 闻言,我心猛地一沉,洗脸盆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他们想要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我突然想起,今年又是巳蛇年! 姐姐原本要在巳蛇年嫁给蛇仙的,可她现在已经破身,那么命格纯阴之女,就只剩下我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掉头就朝着院门外跑去。 然而我还没跑出两步,后脑勺便传来剧烈的疼痛。 意识昏迷前,我转过头,看到章亚文手里拿着擀面杖站在身后,脸上露出邪佞的笑容…… - 再次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鼻尖萦绕着一股陈旧木料的腐朽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我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手脚都伸展不开。 身上沉甸甸的,触手所及,是一种丝滑冰凉的布料。 我心中警铃大作,借着从缝隙中勉强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低头一看—— 竟是一身刺目的红嫁衣! “有人吗?”我惊恐地叫出声,声音却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沉闷无比。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我被姜挽月和章亚文关进棺材里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救命,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 我拼命捶打着头顶的棺材盖,指甲抠得生疼,几乎要翻起来。 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胸口越来越闷,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呼吸变得奢侈而艰难。 氧气在一点点流失,我的力气也随着一同消散,捶打的动作越来越无力。 意识渐渐模糊,以为自己真的要憋死在这里时,棺材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 骤然,头顶的棺材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我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眯着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一张俊美到昳丽的脸映入我模糊的视线。 玄衣墨发,眉眼如画,表情却冷若冰霜。 是墨九宸……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棺材里的我,那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里,情绪难辨。 我劫后余生,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唤道,“蛇仙大人?” 墨九宸眉头微蹙,音色偏冷,“换个称呼。” 我愣了愣,试探着开口,“姐夫?” 说完,我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那双黑眸里似乎凝结了万年寒冰。 “叫我的名字。”他沉声道。 我觉得直呼他的名字似乎有些失礼,但看他那阴沉的脸色,还是识趣地改口,“墨九宸?” 他眸色略微缓和,伸出手,将我从棺材里拉了起来。 他的指尖冰冷,触碰到我肌肤的瞬间,激得我一阵轻颤。 我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碍眼的红嫁衣。 他拉着我的手,不容我抗拒,径直将我带到了那尊神像前。 “拜堂吧。”他淡声道。 我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问,“拜、拜什么堂?” 第6章 洞房 墨九宸侧过脸,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我,眸底带着一丝嘲弄,“你说呢?”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墨九宸,你误会了,你要娶的人是我姐姐,不是我!是姜挽月和章亚文把我打晕了关进这棺材里的,我现在就回去找他们算账!” 我说着,转身就要往庙外冲。 “站住!” 冰冷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我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墨九宸缓缓踱到我面前,语调漠然又无情,“你以为蛇仙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咬着下唇道,“我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但我真的是被逼无奈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姐姐的主意,是她想让我替嫁给你,当初接下合婚庚帖的人是她,该嫁给你的也该是她!” 你先让我回去,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我一定压她过来向你赔罪。” 墨九宸听完我的话,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要娶的人,从来都不是她。”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什么?” 墨九宸没有再解释,而是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了神像面前。 “别误了吉时。”他不动声色道。 我难以接受墨九宸从‘姐夫’的身份一下子变成了我的丈夫,拼命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我,要嫁给你的人真的是姜挽月,我不要嫁给你!” 墨九宸闻言,那清冷的眉眼凝上一层阴戾,咬牙道,“由不得你!” 我想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庙宇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密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鳞片摩擦着地面。 我僵硬地转过头,月光下,数不清的黑影涌动着,迅速将整个蛇仙庙包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上百条蛇,它们昂着三角形的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双双幽绿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噬人的寒光。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恐惧扼住了我的呼吸。 墨九宸面无表情地牵着我,对神像说道,“开始吧。” “一拜天地——” 一道尖锐空洞的嗓音,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在庙宇上空阴森森地回荡。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从背后狠狠一推,我迫不得已弯下了腰,对着庙门的方向拜了下去。 墨九宸与我并肩而立,动作从容优雅。 “二拜高堂——”那声音再次响起。 我又一次被强按着脑袋,完成了第二个叩拜。 “夫妻对拜——” 我面对墨九宸那张俊美无俦却冰冷至极的脸,他深邃的黑眸深深地注视着我,里面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我咬紧牙关,死死抵抗着那股力量。 可那力量却越来越大,连我的脖颈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最终,我还是与他拜了这最后一拜。 礼成。 周围那些蛇群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九宸松开了我的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两只通体剔透的玉杯,杯中盛着香醇的酒液。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淡声道,“喝吧。” 我看着那杯合卺酒,心里既委屈又无助,更多的则是对姜挽月他们的仇恨。 不该是这样的…… 一切都弄错了! 我紧紧抿着唇,别过头去,不肯喝那杯酒。 墨九宸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抬起如玉的长指,紧紧捏住我的下颚,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唔……”我痛呼出声。 他趁我张口的瞬间,毫不怜惜地将那杯酒灌入我的口中。 一股辛辣苦涩的液体猛地冲入喉咙,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狼狈不堪。 墨九宸指腹拭去我的泪珠,动作无比温柔,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瑟缩了一下。 “哭什么?”他低沉的嗓音仿若叹息,“嫁给我,就这么委屈?”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心中的惊惧与戒备稍减。 “我还是个大学生,我要上学,我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座蛇仙庙里!”我哽咽道,语调里满是不情愿。 墨九宸的动作顿了顿,那双幽深的黑眸紧紧锁着我,“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在一起?” 我张了张嘴,又不敢说出拒绝他的话,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捏碎我的喉咙。 他见我默认,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方才那丝温柔彻底消耗殆尽。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削薄的唇瓣逸出,让我遍体生寒。 “我们已经拜了天地,就算你再不情愿也晚了!” 他不再多言,长臂一伸,将我打横抱起。 我来不及惊呼,他就把我重新丢回了那漆黑的棺材里。 坚硬的棺材底板硌得我背脊生疼,仿佛骨头都要断裂。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爬上我的心头,啃噬着我每一寸神经。 “你……你要做什么?”我颤抖的尾音里带上了哭腔。 墨九宸欺身而上,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棺材口唯一透进来的微弱烛光。 他的脸在浓重的阴影中显得愈发清冷,也越发阴鸷,表情只有属于掠食者的漠然。 微凉的指尖落在了我胸前嫁衣的盘扣上。 “喝完了合卺酒,”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自然该洞房花烛了。” 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仿佛有惊雷滚过,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不,别这样!”我无助地哭喊,“墨九宸,你是我的姐夫,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对我的哀求置若罔闻,那双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领口被他的长指挑开,露出了我颈下一小片肌肤。 很快,那身刺目的红色外袍被他粗鲁地扯开,丢到了一旁的地上。 繁复精致的喜服在他手中层层剥落,如同蛇蜕般,只剩下最后一件里衣。 “啪嗒……” 不知什么东西从我贴身的衣袋里掉了出来。 第7章 蛇鳞 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上面绣着简单的平安纹样,是我奶奶亲手做的。 墨九宸解我衣扣的手顿住,黑眸微微眯起。 “这是什么?”他皱眉道。 我看到那锦囊,想起奶奶临终前的叮嘱,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才能打开它。 现在不就是最危急的关头吗? “那是我的东西!”我急切道。 墨九宸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他并没有将锦囊还给我的意思,反而慢条斯理地拉开了锦囊的束口。 锦囊被打开的瞬间—— 一道金芒划破庙宇,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墨九宸却发出一声闷哼,脸上显露出极度的痛苦。 他松开了钳制我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头,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狰狞可怖。 我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一时忘了恐惧,只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那张平日里冷漠阴鸷的脸上布满了细汗,顺着他紧蹙的眉头滑落。 我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忍。 “你……你没事吧?”我小声问道。 墨九宸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紧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嘶吼,仿佛正承受着撕裂神魂的剧痛。 我试图抬手帮他擦掉眉心那颗汗滴,这时我却发现那股一直禁锢着我身体的力量消失了! 我能动了! 我手忙脚乱地拢好被他扯开的内衫,也顾不上那件散落在棺材外的长裙。 连滚带爬地从那令人窒息的棺材里翻了出来,双脚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跑到庙门口,身后传来墨九宸痛苦的低吼,“姜轻虞,回来!” 我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墨九宸蜷缩在棺材边,高大的身躯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而紧紧弓起,出尘的容颜一片惨白,既脆弱又破碎。 “对不起。”我低声呢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混乱的心。 然后,我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蛇仙庙,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下山。 山路崎岖不平,夜色又黑,我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手臂和膝盖上被尖锐的石子和树枝划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跑不动,我才狼狈地瘫坐在山脚下的大石头上休息。 我拿出手中紧攥着的锦囊,打开了上面的束口,里面竟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硬物。 那东西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边缘却锋利如刀,折射着流光溢彩,摸起来感觉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 可什么东西会有这么大的鳞片呢? 没人亲眼见过龙,该不会是蛇鳞吧…… 这么大的蛇鳞,恐怕那条蛇至少活了上千年了。 我又将手伸进锦囊里摸索,锦囊的底部似乎还有一层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我认出这是奶奶的字。 ‘轻虞,当你打开这个锦囊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 是奶奶算错一步,没能让你脱离宿命,还是嫁给了那蛇仙。 那蛇仙本是巫山里的一条巴蛇,因千年前犯下大错,被关押在后山的蛇仙庙里。 你必须想办法逃离他,否则他将会害死你! 去翠屏山悬危观,找无忧道长,他会教你法术,让你对付那条巴蛇。 奶奶只能帮你到这,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无论有多难,勿要自弃。 ——赵玉兰绝笔。’ 我看到奶奶留下的字条,心里又酸又涩。 她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就连病重时还在想办法为我铺路,可我险些连她的棺材都没能保住。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了一小片。 我擦干眼泪,逐渐冷静下来。 天马上就要亮了,但我不能回家去,否则姜挽月和章亚文一定会再次把我抓起来,送回蛇仙庙。 我更不能回学校,否则墨九宸会找过来。 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那座阴森的蛇仙庙里,奶奶说他会害死我,我不能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只有去翠屏山,找无忧道长! 我打定了主意,将锦囊放回口袋里,贴身收好。 我不敢走大路,更不敢坐车,万一被村子里的人发现,又把我送回蛇仙庙去,那可糟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穿梭,走了整整一天。 双腿几乎麻木,喉咙也干得快要冒烟,终于来到镇上。 现在已是深夜,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 我买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整个人又累又饿,却不敢再多做停留。 来到公交车站,准备坐大巴车去市中心。 站台外正好停着一辆即将发动的公交车,我小跑过去,刚要抬脚踏上车门,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拉住我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你要坐的不是这辆车。” 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探出头来,“喂!还上不上了?这是最后一班通往市里的了,不坐今天就没了!” 我心急如焚,“坐,我这就上车!” 可那老爷爷手劲却出奇的大,我用力挣扎竟挣脱不开。 “老爷爷你放开我。”我焦急道。 “不是这辆车!”老爷爷固执地重复道。 司机见状,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真是的,磨磨蹭蹭!”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公交车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走,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我甩开老爷爷的手,怒气不打一处来,“老爷爷,您到底要做什么啊?” 老爷爷却不恼,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她身后,“傻孩子,别急。喏,这才是你要坐的车!” 我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路口,又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明亮,稳稳地停在了站台边。 这辆车看上去和刚才那辆一模一样,车头同样写着‘市区’的牌子。 我更加困惑。 上车投了币,坐到司机旁边的位置,询问道,“师傅,请问这车是开往市中心的吗?” 司机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对啊小姑娘,夜班车就只有这么一辆,开往市中心的。” 第8章 鬼车 “只有一辆?”我蹙眉,“那刚才过去的那辆呢?” 司机师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小姑娘,你是不是眼花了?这班夜车,几十年了就我这一趟,从来没加过班次,哪儿来的另一辆?” 我心头猛地一跳,回头望向那位老爷爷。 他正从背后的箩筐里,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慈祥的笑意,将苹果递到我面前,“小姑娘,我没说错吧,不是那辆!” 我讪讪地笑了笑,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谢谢大爷,可能真是我看错了车牌。” 司机师傅发动了车辆,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汇入深夜寂静的盘山路。 许是觉得车上太安静了,司机师傅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唉,这人啊,命都是定好的。上个月公司里的老赵替我的班,也是开这趟夜车。 结果开到半路,突发心脏病,连人带车直接翻下了盘山公路,车毁人亡啊!” “那车上还有别人吗?”我问。 司机师傅叹了口气,“有啊,听后来处理事故的人说,车上好像还有一个老大爷,说是进城赶早集卖苹果的。 可惜喽,一把年纪了,儿女也不在身边,这么晚了还自己出来奔波!” 卖苹果的老大爷……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我缓缓转头,朝那老爷爷的方向看去。 座位上空空如也……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我逃离了墨九宸的蛇窝,却又掉进了另一个怪圈里。 连日的奔逃与惊吓,早已将我的精神和体力都压榨到了极限。 我再也撑不住,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吱嘎——!” 一声刺耳的急刹车猛然响起! 巨大的惯性让我整个人向前扑去,险些撞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我揉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惊魂未定地问,“师傅,怎么了?” 司机师傅探头朝车外望了望,脸色难看地熄了火。 “前面山体塌方,路被堵死了,走不了了。” 他回头对一车乘客说:“看样子今晚是通不了车了,大家只能在附近找个地方先歇歇脚。” 我跟随车上的人下了车,一阵山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司机师傅说道,“你们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去前面的‘司机之家’,价格挺便宜的。” 我看向他手指的那栋亮着灯的小楼,从外面看有五六层那么高,应该是农村自建房改装的。 司机继续说,“你们去的话,我跟老板娘打声招呼,让她给你们算便宜点。” 旁边的乘客小声嘟囔道,“什么塌方,我看他跟那旅店老板娘是两口子,就为了多赚我们一笔钱!” 但话是这样说,现在他把我们丢在这荒郊野岭的,几公里都找不到一户人家,也只能住了。 我思忖了下,与其一个人在外面游荡,跟着大家一起反倒更安全些。 车上其余的几个乘客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都决定去司机推荐的旅店。 我便点了点头,跟随着大家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栋小楼走去。 旅店的老板娘是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脸上挂着迎来送往的客气笑容。 她给我开了五楼最里面的一间房,这里条件简陋,进门还需要钥匙,而不是房卡。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想睡过去。 可刚躺下没多久,我就感觉有冰凉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脸上。 我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打开手边的灯。 白炽灯亮起,我看到天花板上正有一大片水渍,还在不停地往下渗水。 被子湿了一角,连床单都变得潮乎乎的。 这可怎么睡? 我叹了口气,下楼想找老板娘换个房间。 可走到一楼,前台却连个值班的人影都没有,大厅里一盏小灯亮着,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没办法,只好自己上楼去解决问题。 我的房间是512,那漏水的地方是楼上的612。 走廊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爬上六楼,来到602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没有回应。 我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女生。 她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穿着一条素净的碎花睡裙,长发披肩,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洇湿了她脚下那块地板。 我礼貌地问她,“你好,请问你刚刚是在洗澡吗?” 女生没有回答,而是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我,呆呆的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走廊里昏暗的声控灯闪烁了一下,灭了。 我和她一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里,还有她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的水声。 “啪嗒,啪嗒……”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房间的防水好像做得不太好,水都漏到我楼下去了,能不能麻烦你,把地上的水擦一擦?” 黑暗中,我感觉她的视线一直黏在我的脸上。 过了许久,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有些急了,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声控灯应声而亮。 橘黄色的光重新笼罩下来,我看见她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说完,不等我再开口,“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被那巨大的关门声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真是个怪人…… 我摇了摇头,转身下楼。 可回到512房间,我发现情况没有丝毫改善。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扩大,水滴落下的频率甚至比之前更快了。 “啪嗒,啪嗒……” 第9章 漏水 我困得实在没有力气再上楼去找那个女生理论,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只得拽过被子,蜷缩在房间角落里那张又小又硬的单人沙发上,心想凑合一晚上算了。 沙发太短,我的双腿只能委屈地垂在外面,很不舒服。 可事实证明,人在困到极致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 虽然这姿势憋屈了点,但我还是一觉到天亮。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从那张逼仄的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酸痛无比。 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我揉着后颈下了楼。 老板娘正坐在前台,看到我,又挂上了那副热络的笑。 我把钥匙拍在柜台上,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老板娘,你那屋子的防水该做做了,漏了一夜的水,我昨晚压根没睡好,你得退一半的房钱给我。”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里的热络变成了审视和刻薄,“怎么会呢?小姑娘,我们这旅店去年才重新做的防水!” 她拔高了音量,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准备吵架的架势,“我看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就是想变着法儿住店不交钱!” 我被她这副嘴脸气笑了,一夜的憋屈和惊吓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我没那闲工夫跟你吵,我昨晚亲自上楼看过了,住我楼上的那个女生,洗澡流了一地的水,那水不漏到我房间才怪呢!” 我毫不示弱地回敬她,“不信,你现在就跟我上去看看!” 说完,老板娘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嘴角的肉抽动了几下,刚刚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了。 “不……不用了……”她声音莫名发颤,“我这就把钱退给你。” 她从抽屉里数了一半的房钱递给我,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 我接过钱,懒得再跟她多费唇舌,转身就走。 回到大巴车上时,路已经通了。 司机师傅正在挨个点人头,准备出发。 我坐回司机旁边那个单人位置,车子缓缓启动,继续朝市里的方向开去。 一夜未没怎么休息,我困得哈欠连天,眼泪都流了出来。 司机师傅瞅了我一眼,乐了。 “哎呦,小姑娘,你这瞌睡打的,我都跟着困了!” 我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师傅,昨晚没睡好。” 司机随口问道,“你不是跟我们一起住旅店了吗,怎么没休息好?” 我叹了口气,抱怨道,“别提了,那破房间漏了一夜的水,被子都湿透了,我是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小姑娘,你昨晚住的哪间房?” “512啊,怎么了?”我答道。 司机一拍大腿,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这个老板娘,怎么这么糊涂啊!你那房间我也住过,我还特意跟她说,以后千万别把这间房再租给别的客人了,她怎么就是不听呢!” 我的心咯噔一下,“那间房……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师傅摇了摇头,似乎在斟酌用词,“那间房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它的楼上啊,死过人!” 我咽了口唾沫,“怎么死的?” “那是去年的事了。”司机凝声道,“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生晚上赶路,就住到了那家‘司机之家’,结果她旁边那间房里住了个杀人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那杀人犯半夜撬开了她的锁,把她给……” 司机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残忍,已经让我不寒而栗。 “他还把那女生的尸体扔进了浴室里,拧开了花洒不停地放水,想冲洗掉血迹。后来,还是住你那间512房的客人,说楼上漏水漏得太厉害了,闹着要换房。 老板娘这才想起来,住在612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一天都没见到人了。 等她拿着备用钥匙去开门,发现房间的水已经没过小腿高了。那个女生泡得都没人样了,啧啧,真是作孽啊!” 司机啧啧了两声,语气里满是唏嘘。 我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个女生的脸,怪不得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奇怪,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自从奶奶去世后,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我从小到大有奶奶护着,没经历过什么灵异事件,可奶奶走后,好像什么妖魔鬼怪都过来找我了。 看来我的血液真的很招邪祟喜欢,把方圆百里的妖魔鬼怪,全都招了过来! 我必须尽快赶到翠屏山,否则,不等墨九宸来找我,我恐怕就要先被路上的这些孤魂野鬼给撕了。 车子颠簸着,终于在中午驶入了市区的客运总站。 我随着人流下了车,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让我有片刻恍惚。 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村长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正四处张望着。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村民,其中就有章亚文! 我心里一惊,他们竟然追到这儿来了! 我看到他拦住了一个车站的警卫,脸上挤出担忧的神色,“同志,您好,我妹子跟家里闹了点别扭偷偷跑出来了,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她爸和她姐都在家等着她呢! 您要是看到一个这么高,长头发,穿白裙子的姑娘,麻烦一定帮我把她抓……拦下,我得赶紧带她回家!” 那警卫一听,立刻说道,“小姑娘可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太危险了!我在这里看着,肯定给你把人叫住!” 章亚文这个狗东西,还恶人先告状,把我塑造成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我连忙转身往回跑,一头扎进了旁边候车大厅的女厕所里,躲进最里面的隔间。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发抖。 章亚文和村长一定是有备而来,我现在不能出去,更不能报警。 清官难断家务事,在警察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家庭纠纷。 他们只会把我交还给章亚文,然后让我们自己调节。 到时候,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我谁也不能指望,只能靠自己。 第10章 女厕 这个汽车站的公共厕所比较老,所有卫生间都是蹲便,我在里面蹲了好久,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又麻又胀。 眼看天就要黑下来,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这时,一个轻到有些缥缈的女声从最里面的隔间幽幽传来。 “能给我一张纸吗?” 我皱了下眉,心想这里面还有人? 之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摸索出两张张皱巴巴的面巾纸,从隔板下面递了过去,“给。” 那张纸被冰凉的手指勾走了。 我刚起身活动活动腿,隔间那个女生竟然又问了一遍,“能给我一张纸吗?”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掉厕所里了吗,要这么多纸!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够了吧?” 隔壁没有回复。 过了两分钟,那女生又一次开口,声音仿佛鬼魅般的执着,“能给我一张纸吗?” 一夜的憋屈和恐惧让我失去了耐心,我没好气地把整包纸巾都拿了出来,粗暴地从隔板底下塞了过去。 “都给你!” 可就在我把整包纸巾塞过去的时候,一只手从门缝下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黑血,皮肤又青又紫,像被人打过似的。 我看得一惊,“小姐姐,你没事吧?” 隔间还是没有回音。 这时,厕所外面却传来章亚文粗暴的敲门声。 “砰砰砰——” “里面有人吗?没人我可进来了啊!” 这个章亚文,居然还想闯进女厕所,太不要脸了! 情急之下,我对最里面的隔间小声哀求道,“小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是逃婚出来的,外面那个男人是我姐夫,他要把我抓回去嫁给一个八十多岁又穷又丑的老男人! 我不想嫁人,你能不能出去告诉他,这里面没有人了?” 我有些心虚,毕竟把墨九宸说成是又穷又丑的老男人着实有点货不对板。 他穷不穷我不知道,但如果连他都算丑的话,这个世上就没有好看的男人了! 隔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里面终于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冷得像冰的嗓音。 “嗯。” 紧接着,我听到隔壁的门锁开了。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在空荡的女厕里回荡。 那个小姐姐走了出去,章亚文立刻迎上来,对她询问道,“你好美女,这里面还有人吗?” 女生语调没有一丝温度,像个机器人似的缓缓回答,“没有了。” 章亚文大概是被她的气场镇住了,嘟囔了一句,“这死丫头跑哪去了,真能藏!” 我听到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兄说道,“走,咱们再去楼上找找!” “走!”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浑身脱力,瘫软地靠在门板上。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到了最里面的隔间,门被轻轻带上。 “他们已经走了。”那女生轻声说道。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道。 隔间里,再没有了任何回应。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车站里的灯光昏黄惨淡,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我不敢再耽搁,拉开隔间的门,准备立刻离开。 可一脚踩出去,鞋底有一种黏腻湿滑的触感。 厕所里没开灯,光线很暗,我看不清是什么液体。 但空气中弥漫着公共厕所固有的骚臭,又混杂着一股腐烂的铁锈味,多半是人体排泄物之类的。 我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来不及多想,捂着鼻子,踉跄着跑出了厕所。 刚跑到出站口的大厅,就看到两个穿着警卫制服的人正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连忙闪身躲到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心跳如擂鼓。 章亚文从站内走出来,“两位大哥,怎么样?找到了吗?” 一个警卫摇了摇头,“出口已经排查过了,没有照片上那个女生,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章亚文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烟,塞到那警卫手里,“不能啊,两位大哥,我查过末班车,她就是这个点到的,肯定还在这车站里!麻烦两位大哥再辛苦辛苦,我媳妇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那警卫接了烟,脸上却没多少笑意,只透着一股不耐烦,“老弟,不是我们不尽心,这车站里里外外,监控能看到的地方,我们都帮你瞅了八遍了!” 章亚文的脸色愈发难看,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压不住,“不可能,她一个黄毛丫头能跑到哪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一楼拐角那个女厕所,我没进去。不过我问了,刚才有个穿红裙子的妞儿从里面出来,她说里面没人。” “啪嗒”一声。 其中一个警卫刚要点燃的香烟,直直地从指间滑落。 他死死地盯着章亚文,嘴唇哆嗦着,“你……你说那个厕所里有个女人?” 章亚文被他们这副模样搞得一头雾水,“对啊!”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先前的那个警卫突然爆喝一声,“那个女厕所两年前就锁死了,怎么可能有人从里面出来?” 章亚文懵了,下意识地反驳,“我真看见了!一个穿红裙子的高个儿美女,就是脸白得跟刷了墙似的……” “老弟,哥跟你说句实话吧。”警卫重新拿了根烟点燃,“两年前有个在城里洗脚城打工的小妹,不小心跟客人怀了孩子。 她不敢去大医院,就从小诊所买了打胎的黑药,一个人躲在那个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堕胎,结果大出血死了。 等保洁发现的时候,,血流了整个隔间都是…… 从那以后,总有人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听见最那个封死的隔间里有个女人朝她们借纸。 后来领导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干脆下令,把一楼的女厕所给封了,那锁上的锈都快长成蘑菇了!” 躲在水泥柱子后面的我听到这里,连喘气都不会了。 我刚才就觉得不太对劲,自己居然又双叒叕遇到鬼了! 原来我脚底踩得根本不是什么人体排泄物,是血! 我抬起了自己给隔壁那个女生递过纸的手,发现掌心一片猩红,散发着血液的腥臭味…… 第11章 火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心脏和喉咙。 耳边,警卫和章亚文的对话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可是我真的看到她了……” 我动了动自己有些麻木的腿,趁机朝着车站出口的反方向狂奔。 车站的后身是一堵半人多高的围墙,上面是铁丝网。 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向上爬,铁丝网划破了我的掌心和裤腿,丝丝缕缕的刺痛传来。 我狼狈地翻过围墙,重重摔在另一侧的草地上,顾不上满身的泥土和伤口,连滚带爬地冲向远处的马路。 一辆出租车恰好驶过,我立刻伸手拦住了它。 “师傅,去火车站,快!” 我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司机被我煞白的脸和浑身的狼狈吓了一跳,但还是发动了汽车。 “姑娘,你这是后面有鬼追你啊?” 我不敢回头,心想,可不是有鬼嘛! 不仅有鬼,还有章亚文那个人渣! 到了火车站,售票大厅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将我恐惧的情绪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只知道翠屏山在川省,但具体在川省的哪个地方,奶奶没有告诉我。 排队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了过去,“你好,要一班最近去往川省的票。” 售票员却说,“不好意思,今天去川省的票已经全部卖完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站票也没有了吗?” 售票员道,“都卖完了。” 我无奈,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看来今晚只能留在车站过夜了。 经过昨晚的事,我不敢再随便找个旅馆住下,否则又会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宁可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坐一夜。 至少这里有光,有人气,最重要的事还不要钱。 我被章亚文打晕装进棺材里,手机掉了,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眼看就要花完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翠屏山。 我在候车厅的硬座上蜷缩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一片冰冷。 我仿佛又回到了蛇仙庙那口阴森的棺材里。 一条通体乌黑的巨蛇盘踞在我身上,冰冷的蛇信舔舐着我的脸颊。 它化作人形,是墨九宸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 他的眼眸比深夜的寒潭还要冷,没有一丝情感。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咙,窒息感如影随形。 “为什么要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敲碎我的耳膜,“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这辈子你只能与我在一起!” 我无法呼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钢铁般的手臂。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一股外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姑娘,小姑娘?” 我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铁路警卫。 他看着我,有些担忧地说道,“别在这儿睡,不安全,丢了东西都没地方找。” 我恍惚地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巨大钟表。 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 只要再熬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陡然,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进站口的方向,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一个是章亚文。 另一个,是满脸褶子,眼神阴鸷的村长。 他们同时也看见了我。 “臭丫头,别跑!” 章亚文一声爆喝,和村长一起朝我跑了过来。 我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 身后,章亚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心一横,直接翻过了冰冷的闸机,跳进了站台。 “姜轻虞,你别跑了!” 章亚文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只要你嫁给了蛇仙,以后就是我们村里的大恩人,所有人都会敬着你,供着你,蛇仙也不会亏待你的!”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恨声骂道,“说得这么好听,你怎么不让姜挽月去嫁!钱掉在地上她不知道捡吗!” 村长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我的左边,章亚文堵住了我的右边,两人一左一右,将我死死围在了站台边缘。 “呜——” 身侧,一列火车发出一声长鸣,正缓缓启动。 我看了看章亚文和村长,又看了看眼前即将发动的火车,纵身一跃,跳上了那节车厢的连接处。 火车速度越来越快。 站台上,章亚文和村长那两张气急败坏的脸,在我眼中飞速缩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我终于逃出来了! 我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的车厢门,大口地喘气。 一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走了过来,“同志,麻烦补下票。” 我喘着气问他,“请问,这趟车是去哪里的?” 列车员看了我一眼,回答道,“到川省。” 我愣住,没想到自己这一跳,还真跳对了! 难道是奶奶在暗处保护着我? “我就到川省。” 我补了票,倚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总算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我脑海里不禁想到刚才在梦里墨九宸那张妖冶而冰冷的脸。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其实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憎恨,甚至很感谢他在我高考之前收留我,但我不被献祭给一条蛇,更不想这么早就嫁人,一辈子都只能守着那个破庙过活。 而且奶奶说过,他会害死我…… 奶奶从没有骗过我,她说的话,应该错不了。 思绪回笼,我却发现身体越来越冷。 不是初秋夜里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寒。 我缩了缩脖子,一低头,身旁的铁质扶手上,竟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可是夏天,怎么会结霜? 我僵硬地转过身,透过车厢门的玻璃,朝里面望去。 这节车厢里,坐满了人。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的眉毛、头发、衣服上,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整节车厢,宛如一间停尸房。 而那股刺骨的寒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第12章 护心鳞 我仔细看去,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竟然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最流行的蓝布工装和的确良衬衫,女人们还梳着两条油光锃亮的大辫子。 那一张张脸,蜡黄僵硬,双目紧闭,像是沉睡了百年。 得咧,我又上了鬼车了! 我掉头就跑。 “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冰块碎裂般的脆响。 我用眼角的余光向后一瞥,那些原本静坐不动的“人”,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僵硬地扭转着自己的脖颈,发出骨骼错位的恐怖声响,一双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立刻朝火车头的方向跑去。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不是活人走路的声音,而是无数双脚在地上拖行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刺骨的寒气向我侵袭,他们每到一节车厢,车厢里的窗户和铁门便全部冻上一层白霜。 我跑到了这列火车的最后一节,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回头看去,那些人已经堵满了整个车厢,正一步步朝我逼近。 怎么办? 我退到车厢壁,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 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山野,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跳下去或许会摔断腿,甚至摔死。 不跳,就会被这些鬼东西撕成碎片! 我心一横,摔死就摔死吧,总比被这些鬼冻死强! 我用尽全身力气,拉开车窗的卡扣,我看了看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影,闭上眼,决然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失重下坠。 可预想中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我落入了一个冰冷却坚实的怀抱里。 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蛮横地钻入我的鼻腔。 我狼狈的睁开眼。 月光下,一张妖异而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玄衣如墨,黑发如瀑,周身揽尽清冷的月华。 我惊愕道,“墨九宸……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抱着我,稳稳地立在铁轨旁,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化不开的寒冰。 “姜轻虞,还逃吗?” 我浑身一颤,绝望得有点想哭,自己跑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想嫁给你!” 墨九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掐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就这么讨厌我”“ “我不是讨厌你!”我急急地辩解,“我只是一直把你当姐夫啊,从我懂事起,奶奶就告诉我,你是姐姐未来的丈夫,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别的念头!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一看到你就觉得很有罪恶感,像是在抢姐姐的东西……” 墨九宸静静听完,脸上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可我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我的妻子。”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想了半天措辞,还是迸出一句,“总之,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墨九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阴鸷的冷光,“如若我偏要呢?” 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我,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那我就只能得罪了!” 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锦囊,将里面那片蛇鳞拿出来。 墨九宸看到那片鳞片,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嗤笑,“你拿我的护心鳞,来对付我?” 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这是他的护心鳞? 那我是不是应该还给他…… 可他却一步步朝我逼近,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墨九宸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语调冰冷,“姜轻虞,我墨九宸活了上千年,你是第一个敢忤逆我的人,你要想清楚后果!” 我咬唇道,“蛇仙大人,你法力无边,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就相中我了呢!” 墨九宸闻言,脸上的表情竟有了一瞬茫然,低声道,“是你把我从棺中唤醒的,从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等待了千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我不解,“我唤醒了你?” 墨九宸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你出生的那天,刚好是我解除封印之日。” 我心头巨震,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了上来,“我和姜挽月是同时出生的,你如何能确定,自己要娶的人是我,不是她?” 墨九宸抬起长指揉了揉额角,拧眉道,“我失去了护心鳞,也丢失了千年的记忆,但我记得,我要找的那个人,锁骨下方有一颗朱砂痣。”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锁骨。 小时候我和姜挽月长得一模一样,奶奶眼神不好,总是把我们俩认错。 还是爸爸对奶奶说,小的那个锁骨上有颗痣,好认得很。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他要娶的人就是我,不是姜挽月! “既然这是你的东西,那我把它还给你。”我将那片护心鳞朝他递过去,卑微地乞求道,“你拿回去,我们从此两不相欠,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行不行啊?” 墨九宸看着我递过来的鳞片,脸色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姜轻虞,我给你机会,自己滚回蛇仙庙来!” 我拼命摇头。 他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疯狂与偏执,“否则,让我抓到你的话,我会让你永远待在那口棺材里,直到给我生下蛇胎为止!” 我吓得浑身发抖,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从他出现到现在,除了用言语恐吓我,根本没有对我动过手! 我压下心中的恐惧,凝眸打量着他,夜色里,他的身形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虚幻。 “蛇仙大人,现在的你,应该只是魂魄状态吧?”我试探问道。 墨九宸瞳孔骤然紧缩,这个细微的反应被我成功捉捕到。 我说呢,要是他的真身在此,哪里还会跟我废话这么多? 早就该把我绑起来,直接扛回蛇仙庙了! 他的本体一定是被困在了蛇仙庙里,出不来,眼前这个不过是他的一缕魂魄,除了能跑能跳能吓唬人,根本没有半点法力。 通了这一点,我再不犹豫,对他做了个鬼脸,拔腿就跑! “蛇仙大人,蛇仙庙我就不回去了,回头逢年过节给您烧香!” “姜轻虞!”墨九宸气急败坏的喊道。 我理都没理他,沿着铁轨旁的碎石路狂奔而去。 第13章 霜雪 “呜——” 一阵嘹亮的火车鸣笛声划破夜空。 不远处,另一列火车的车灯发出刺眼的光,劈开了浓重的夜色,正缓缓靠站停下。 这次我留了个心眼,从车窗里看到里面的人都还正常的吃喝睡觉,这才敢决定上车。 我冲上那个简陋的站台,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闪身挤了进去。 我终于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可脑海里却一直回想他的话,更多的则是奇怪。 奶奶给我的‘护身符’居然是他的护心鳞! 但奶奶又是从哪里拿到的呢? “同志,同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列车员正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拿着个补票机。 “身份证给我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叔叔,不好意思,我上车急,没来得及买。” 列车员点点头,表示理解,“没事,我这儿能补。你到哪儿?” 我一愣,刚才光顾着逃跑了,根本不知道这是趟什么车,“叔叔,这车是开去哪儿的啊?” “终点站,渝市。” 我长这么大,除了去省城上大学,就没出过我们那个小县城,并不知道渝市离我有多远。 “那从渝市,要怎么去川省啊?”我问。 列车员笑了,“那不远,你到了渝市,直接去车站买张高铁票,快得很。” “好的好的。”我连连点头,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我把钱包捏在手里,心里直打鼓。 我身上总共就几百块钱,刚才在那个鬼站台买错票,已经花掉一笔了,现在又要补票,等到了渝市还要买高铁票,恐怕还没到翠屏山,我就得露宿街头了。 可我打开钱包,发现里面的钱居然没少。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夹在钞票里的那张车票,票纸泛着一种陈旧的昏黄,边角都起了毛边,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几十年。 列车员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票上,也“咦”了一声。 “小姑娘,你这票是打哪儿淘来的?” 我如实回答,“我买的。” 列车员被我逗乐了,摆摆手,“别跟叔开玩笑了,这票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喽!” 他看着那张票,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怀念。 我心里一动,问道,“叔叔,这票有什么来头吗?” 列车员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唉,说起来,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有个战友,曾经是很好的兄弟,一起当兵,一起退伍,一起当上了列车员。 我跑渝京线,他跑川省到东北那趟列车。 四十年前的冬天,正值腊八,车出了事故,一节车厢脱了轨,翻到山沟底下去了。 那天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大雪封山。 等救援队赶到的时候,整节车厢的人,连我那个兄弟在内,全都活活冻死了,一个个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我想起了那节车厢里刺骨的寒气,他们身上还凝结着白霜…… 得咧,我上的还真就是那趟鬼车! 列车员指着我手里的票,声音发颤,“你看这票上的日期,就是他们出事的那天!姑娘,你老实告诉叔,这票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便把实话都说了。 列车员听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哽咽道,“没想到,时隔四十年,居然还能听到老友的消息……姑娘,这张票,可以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毫不犹豫地把票递给了他。 列车员珍重地接过那张泛黄的车票,放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又从票夹里撕下一张票递给我,“姑娘,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是一张到渝市的票,居然还有座! 我谢过列车员,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着椅背恍恍惚惚睡了过去,直到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渝市站……” 我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下了车,刺眼的阳光让我有些恍惚,有种从地府重回人间的错觉。 我不敢耽搁,立刻冲到售票大厅,买了最近一班去川省的高铁票。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 老大爷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手里还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江小白。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拧开瓶盖,自己滋了一口,“小姑娘,来点儿不?这酒解乏!” 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谢大爷,我不会喝酒。” 老大爷也不在意,自己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从一个油乎乎的纸袋里,撕下来一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姑娘,这是回家去?”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家? 我哪还有家……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低声说,“不是。” 老大爷却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我是回家去。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着我呢,出来跑活儿时间太久了,也不知道家里那个小娃娃长多高了。” 他的话语里满是温情,让我想起了奶奶。 如果奶奶还在,她也一定会每天都盼望着我回家吧。 我看着他朴实憨厚的脸,试探着问道,“大爷,您是川省本地人吧?那您知不知道翠屏山在哪儿啊?” 老大爷正啃着鸡翅膀,听我这么一问,笑道,“你问我,那可是问对人喽,我家就住在翠屏山脚下!” 我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那太好了,我正愁下了车,找不到地方呢!” 老大爷豪爽地说,“姑娘,你下了车,只管跟着我走就行了,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翠屏山人!” 我连连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老大爷好奇地打量着我,“我说姑娘啊,川省那么多名山大川,哪个不比翠屏山有名?路远还偏僻,连搞旅游开发的都嫌弃,平常可没什么外人去,你去那做什么?” 我垂下眼帘,轻声说,“找人,我奶奶的亲戚住在那。” 老大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探亲啊!” 我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峦,暗叹道,“算是吧。” 第14章 臭味 从渝市到川省的距离本就没多远,高铁速度又快,老大爷喝完酒,吃完了烧鸡,列车就已经减速进站了。 老大爷拎起他那个油乎乎的纸袋和喝了一半的江小白,另一只手抄起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甩在肩上。 “走,姑娘,跟紧我!”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我们穿过人潮,来到旁边拥挤的汽车站。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廉价方便面的味道。 老大爷一眼就瞧见角落里那辆即将发动的绿色大巴车,车头玻璃上贴着“翠屏山”三个大字。 他脸色一变,背着那大包小包就冲到了车的前面。 “等一等,师傅,等一等!” 司机探出头,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找死啊你,没看见要开车了吗!” 老大爷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笑,几乎是扒着车门,“师傅行行好,就两个人,错过这一班,今天就没车回山里了!” 我赶紧跑过去,帮老大爷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拎了上来。 司机瞥了我一眼,又看看老大爷,总算没再骂,只是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车上几乎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两个空位。 我帮着老大爷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 “大爷,你坐里面吧,靠窗安全些。”我指着最里面的位置说。 老大爷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诶,好,谢谢你喽,姑娘。” 我刚挨着他坐下,车子就轰隆隆地开动了。 前排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忽然回过头,一脸嫌恶地捏着鼻子。 “什么味儿啊这么臭,谁在车上放屁了?” 我下意识地嗅了嗅,车厢里是有些闷,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身边的老大爷尴尬地笑了笑,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嘿嘿,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刚才不小心漏了点气。” 这下全车的人都纷纷打开窗户,甚至还有乘客做出了呕吐状,偏偏只有我什么都没闻到。 难道我的鼻子失灵了?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青山。 翠屏山果然如同它的名字,满目苍翠,山间云雾缭绕,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车到山脚,只剩下我和老大爷两个人。 他指着一条蜿蜒向上的泥土小路,“从这儿走,走到半山腰就到我家了。”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奶奶的嘱托。 “大爷,”我喘着气问,“您知道这翠屏山里是不是有个道观啊?” 老大爷脚步顿了一下,“道观?你说得可是那个悬危观?” 我连忙点头,“对!就是悬危观!” 老大爷却摆了摆手,“那个破观十几年前就拆喽,你去那里做什么?” “什么?拆了!”我惊愕道。 “是啊,”老大爷语气笃定,“那悬危观早就破得不行了,是个危房,里面又没人看守,政府怕上面的砖啊瓦啊掉下来砸到人,就派人给推倒了,那地方都好久没人去过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可是我奶奶让我来找一位叫无忧的道长,她说,那位道长就住在悬危观里。” “不可能!”老大爷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从小就在这翠屏山长大,都五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这观里有什么无忧道长!” 他指着山上云雾更深处,“那就是一个破瓦堆,早都没人住了!今天天晚了,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可以领你上山看看。” 我抬起头。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西边的山峦,将天边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天一黑,就意味着危险将至。 那些孤魂野鬼又会来找上我,我不能贸然上山。 我看身旁这位老大爷阳气倒是挺旺的,不如先在他家里借宿一晚,等熬过天亮再说。 我鼓起勇气开口,“大爷,我今晚可以住在你家里吗?” 老大爷一听,热情说道,“那当然可以了,我那老婆子最喜欢女娃娃了,可惜啊,我命里只有三个臭小子,她见了你保准高兴! 走,跟紧我,咱们这个点回去,还能赶上热乎饭!” 我连忙跟了上去。 半山腰上,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绕过一片竹林,一座普普通通的农村小土房就出现在眼前,风格倒是跟我老家的房子也差不离。 院子里用篱笆围着,种些瓜果蔬菜,一只老母鸡正带着几只小鸡在啄米。 老大爷推开虚掩的木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略带埋怨的女声,“你这个老东西,总算舍得回来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样子正在做饭。 “我还带回来一个小客人,来咱们家借住一晚。”老大爷指了指我。 大娘看到我,脸上的埋怨化为了惊喜,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多大了?”她笑着问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二十了,大娘。” 大娘感叹道,“真漂亮啊,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她拉着我就往屋里走,“饭都做好了,快进来吃!” 我被她拉着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一眼就瞥见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大爷大娘坐在中间,身后站着三个笑容憨厚的年轻男人,一家五口,朴实又幸福。 看到这样的照片,我的心放松了不少。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简单的家常小炒,大多是叫不上名字的山野菜,中间是一大碗汤,汤里飘着几朵菌子。 这些日子以来,我总算能吃上一口热汤热菜了。 大娘看我吃得香,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呢!” 我嘴里塞满了饭菜,点了点头。 大娘忽然伸出手,帮我将垂落到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语调有些心疼,“姑娘,大老远的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了吧?多吃点,吃完了大娘再给你盛。” 看着她慈祥的面容,我忽然想起了奶奶,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第15章 黄鼠狼 大娘有些惊讶,“这吃饭吃得好好的,怎么还吃哭了呢?是大娘做得饭不好吃?想吃什么,大娘再给你做!” 我将眼泪胡乱地在袖子上一抹,感激的笑了笑,“大娘,我没事,饭菜很好吃,谢谢您。” 大娘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惜,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吃完饭就去睡吧,大娘给你铺了新被褥,保管暖和!” 她热情地将我领到东边的厢房。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但被褥确实是新晒过的,带着一股太阳照射过后的味道。 “姑娘,你安心睡,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大娘笑着带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沿,心想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从锦囊里取出了那枚冰冷坚硬的黑色蛇鳞,塞进了贴身衣服的口袋里,与心口紧紧相贴。 山里的夜非常寂静,窗外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我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剁肉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我坐起身,无意识地想着,这么晚了谁会在厨房剁东西? 声音还在继续,我悄无声息地滑下床,穿好鞋子,蹑手蹑脚地挪到厨房的门边。 我将眼睛凑到门缝上,皱眉往里瞧, 只一眼,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灶台边,老大爷和大娘正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大爷从他那巨大的帆布袋子里拿出了一节东西,往锅里一扔。 他扔得不是别的,而是一截人腿…… 继而笑道,“老婆子,我今天带回来的这女娃子,不错吧?” 大娘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发出一阵阴仄仄的笑声,“何止是不错!那女娃血液纯阴,吃了她,咱们又能增进几十年的道行!还是你个老东西厉害,出去一趟,居然能找到这种极品!” 我的目光还钉在那口锅上,锅里翻滚肉汤里浮出一颗浑圆惨白的人眼球! 锅的旁边蹲着三只毛茸茸的小黄鼠狼,它们正抱着几根血淋淋的人手指,发出“嘎吱嘎吱”的啃食声。 我吓得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叫出声来。 老大爷用勺子捞起一颗眼球,吹了吹就塞进嘴里,满足地咂了咂嘴。 “那女娃应该睡熟了,趁现在把她绑起来下锅,明早咱们就能喝上大补的头汤了!” 那三只小黄鼠狼听了,立刻兴奋地“吱吱”尖叫起来,像是在拍手叫好。 老大爷说着,缓缓起身。 我看到他的身体还是人类,可那张脸却变成了一副尖嘴猴腮的黄鼠狼,两颗绿豆小眼闪烁着贪婪而阴毒的凶光。 我转身就往外跑,冲向来时山林间的路。 “不好!老伴,那女娃跑了!”老大爷发现我不见了,怒吼道。 我不敢回头,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衣服被横生的树枝划成一道道的破布,但我只能继续往前拼命地跑。 诡异的是,无论我朝着哪个方向跑,跑出多远,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那座小土房的门口。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我心中逐渐绝望,换了个方向继续跑。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到那座房子,可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老大爷就爬在我面前的树梢上,那张黄鼠狼的脸上挂着阴狠的狞笑。 我回过头,发现大娘带着三只小黄鼠狼则分别堵住了四面八方。 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尖锐的牙齿,“跑啊,你接着跑啊!” 老大爷突然朝我放了个屁。 这次我闻到了那股恶臭味,淡黄色的烟吹拂我的面颊,险些把我熏一跟头。 原来之前车上的臭味,就是那老大爷放出来屁! 都说黄鼠狼的屁不仅臭,还有让人迷乱的作用。 我现在就感觉自己有些头晕目眩,只能掐着自己大腿强行让自己清醒。 老大爷从树梢上向我扑过来,我掌心里紧紧握住那枚蛇鳞,对着它狠狠一挥。 血肉分离的声音尖酸刺耳。 老大爷的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他的脑袋却从脖颈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切口平滑如镜,血流如注。 我惊愕地看着手里的蛇鳞,边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没想到这蛇鳞居然这么厉害,竟是削铁如泥的宝贝。 “老伴!”大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只小黄鼠狼也“吱吱”地扑到老大爷的无头尸身上,悲戚地哭嚎起来。 我趁机拔腿就跑。 可刚跑出两步,身后一股凌厉的妖风便追了上来。 一双利爪从身后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大娘嗓音嘶哑怨毒,再无之前的慈祥和蔼,“你杀了我老伴,我要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部挖出来下酒!” 窒息感痛苦来袭,我拼命挣扎,想再次举起手里的蛇鳞。 可她却扣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拧。 “唔!”我痛得松开了手,被她抢走了那枚蛇鳞。 完了…… 我眼前阵阵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当我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一声清朗的怒喝在山林间炸响。 “孽畜,还敢伤人!”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抽在身后的大娘身上。 只听一声惨叫,勒住我脖子的力量骤然消失。 我跌倒在地,勉强睁开眼,只见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长,挥动了两下拂尘,将大娘和三只小黄鼠狼打飞了出去。 我趴在泥地上剧烈地咳嗽,喉咙里满是铁锈味的血腥气。 道长将我扶起来,声音温和却略带严肃,“姑娘,你没事吧?” 我顾不上自己脖子上那火辣辣的抓痕,嘶哑着嗓子说道,“道长,我没事,但是我的蛇鳞被抢走了!” “蛇鳞?”道长皱起眉头,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审视与怀疑,“你一个凡人,怎会有那种邪物!” 我连忙解释,“那是我奶奶留给我防身用的!” 道长掐指算了下,“你奶奶可是赵玉兰?” 我仰起头,愕然道,“对,我奶奶就是赵玉兰!” “赵师妹?”道长失声低喃,“她……她还好吗?” 第16章 无忧道长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奶奶她已经不在了。” 道长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师妹啊,当年山下一别,竟是永诀……” 我连忙问道,“请问,您是无忧道长吗?” 道长点了点头,“贫道正是无忧。” 我脑子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终于…… 奶奶,我终于找到无忧道长了! 情绪如山洪般决堤,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神智像是沉在深海里的浮木,悠悠荡荡,最终被一股暖流托起,冲破了水面。 我睁开眼,脖颈间传来些微刺痛。 入眼是一扇白纸糊的木窗,天光从外面漏进来,温暖而不刺眼。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虽然是木板床,但铺着柔软的被褥,干爽洁净。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朴素的厢房,除了一床一桌,再无他物。 脖子上的刺痛提醒着我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推门出去,阳光瞬间洒了我满身。 门外是一个开阔的庭院,青灰色的地砖被扫得一尘不染,朱红色的廊柱虽有些许斑驳,却更显古朴庄重。 那老大爷说山上根本没有道观,道观几十年前就塌了,全都是骗我的! 这悬危观明明好好的,就是有点冷清。 我沿着回廊往里走,整个道观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檐下铜铃的响动声。 穿过庭院,便是主殿。 殿门大开,香火的烟气正从里面袅袅飘出。 我放轻脚步,走到殿门口朝里望去。 殿内供奉着三清神像,宝相庄严。 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青烟盘旋而上。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男人从里面出来,正是无忧道长。 “醒了?”他嗓音温和,笑容慈祥。 我点点头,对他深深一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无忧道长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举手之劳罢了,对黄鼠狼在此修行多年,有时会跑来观里偷吃些香油,原本还是好的,在山间潜心修炼,繁衍子嗣。 后来不知为何竟入了邪道,开始吃起人来。 我们这翠屏山,来往的香客被它们吃掉不少,自我闭关后,就更没人敢上山了。” 我心中了然,怪不得偌大个道观,竟连一个香客的影子都见不到,原来是被那对黄鼠狼精吓跑了。 无忧道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贫道昨日刚出关,本就要去除掉那对黄鼠狼夫妇,却恰好就遇上了你。侄孙女,你为何会独自一人来这翠屏山?” 我把奶奶的绝笔信递给他,“无忧道长,是奶奶让我来找您的。” 无忧道长接过信。 看完后,他原本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的神色,徐徐说道,“我这小师妹啊,是让我师父最不省心的一个,但也是与我感情最深的一个。 她是个孤儿,襁褓大的时候就被师父从山下捡回来。那时候我们几个师兄弟轮流带她,我还给她换过尿布呢!” 无忧道长说道这里,苦笑了下,“可惜啊,她才刚成年,就被一个前来上香的香客给骗走了。非说要嫁给人家,下山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师父当时百般不同意,说她命数坎坷,强求不得善果。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竟偷偷跟那个香客跑了! 我追到山下,拦住了他们。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求我放过她,让她走。 看着她那样子,我心软了。 终究还是让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那一别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无忧道长不住叹息道,“其实我早已算出,她跟那个香客长久不了。她后半辈子也要孤苦终老,儿子不孝,老无所依啊!” 我十分震惊,无忧道长竟将奶奶后半辈子的事情算得分毫不差! 奶奶跟我说过,她嫁给我爷爷没几年后,我爷爷就丢下她走了。 我爸嗜酒如命,又馋又懒,什么也不学,一辈子只能当个瓦匠,还不愿出去干活。 这些年全靠奶奶给十里八村的人瞧事赚点钱补贴家用,自己活得清贫如洗,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一件破了洞的棉服缝缝补补穿了快十年。 我本想等自己长大一点,能打工赚钱了,就把奶奶接到县城里过好日子,也让她老人家享几年清福。 可没想到,奶奶在我还没读完高中便走了…… 这个无忧道长真有点东西,看来我找对人了! 我询问道,“无忧道长,您能收我为徒,教我法术吗?我保证自己学会了之后绝不作奸犯科,也绝不仗着法术去害人! 我只想有自保的能力,不再被那些妖魔鬼怪欺负!” 无忧道长沉默了片刻,嗓音依旧温和,“你既是我师妹的孙女,我理当照拂你,教你一些防身的法术,只是这拜师一事,便免了吧。”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不愿收我为徒。 但他既然答应教我,我已经很高兴,不敢奢求更多。 “谢谢无忧道长!”我激动道。 无忧道长摸着自己下巴的胡须说道,“你杀了那只公黄鼠狼,它那婆娘虽被我打伤,但伤得不重。今晚,它必定会来找你索命!” 我心头一凛,抿唇道,“它抢走了奶奶留给我的护心鳞,我必须得拿回来。” 无忧道长却正色道,“我今晚约了一户人家下山去做法事,不能留在观里帮你,你只能靠自己了。”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连声调都变了,“我?” 开什么玩笑! 昨天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我恐怕已经被那黄鼠狼一家五口抓去下酒了。 我的蛇鳞还被那大娘抢走,靠我自己,还不如让我洗干净等它们上门来吃算了! 无忧道长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摸出两张黄纸符。 那符纸呈明黄色,上面用朱砂画就的符文龙飞凤舞,笔锋苍劲有力。 “这样,”他将符纸递给我,“我给你两道符。这一道,你日落之后贴在房门上,可以防止妖物进来。 另一道,你贴身收好。若是那妖物破了门上的符,你就瞅准时机,把这道符贴在它身上。” 第17章 替身 我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符纸,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道长,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下山啊?” 无忧道长的双眸古井无波,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深意,“孩子,有些劫难是旁人帮不了的。你命中注定要度的劫,必须要自己迈过去。 区区一个修行百年的黄鼠狼精你都解决不了,日后,你又怎能去对付那条千年蛇妖呢!” 我似乎明白了道长的用意,今晚他可能是故意试探我的勇气,能否够格做他的徒弟。 就像他说的,如果我连一只黄鼠狼精都对付不了,墨九宸的法力比她高不知百倍千倍,我难道还要喊无忧道长帮忙吗? 我想通了这点,点头道,“道长,我听你的。” 无忧道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日落前关好门窗,此符可保你一夜平安,待天明,贫道自会回来处理这孽畜。” 说完,他便甩动拂尘,下山去了。 我望着道长悠然远去的背影,心想但愿自己能平安度过今晚。 我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客房,将那道符纸贴在了门板的正中央,符纸竟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 我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我还不放心,又搬过那张破旧的桌子抵住门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子时将至。 “呼……”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门板被一股巨力撞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吓得一哆嗦,只听外面传来大娘阴仄仄的嗓音。 “死丫头,还我老伴命来!” “咚咚……” 门板被撞得疯狂摇晃,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我连忙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开门!你个杀千刀的死丫头,快给我开门!” 她疯了一样在外面咆哮,尖锐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门板。 我心想,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怎么可能给你开门? 不开不开就不开! 就在门板快要碎裂的时候,我看到门上的符纸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金光! “啊……”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阵剧烈的撞击也停止了。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这道符纸果然厉害,门被撞成那样都没有坏,看来无忧道长法力真的很强。 周遭寂静下来。 我心里正在疑惑,难道那母黄鼠狼发现进不了屋,知难而退了? 这时,一个诡异的“沙沙”声,从屋子的墙角处响起。 我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墙角的泥土地面上,一抔新土正自己向上拱起,越堆越高。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过去,低头往那土堆里一瞧。 倏地,我对上了一双怨毒的黄色瞳孔。 “啊!” 我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母黄鼠狼竟已化作大娘的模样,从地洞里缓缓爬了出来,身上还沾着泥土。 她“桀桀”地笑着,一步步朝我逼近,那张曾经慈祥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以为,你贴了张破符纸,老娘就进不来了吗?或许这张符对别的妖物有效,可你忘了我是什么,我们黄皮子天生就会打洞啊!” 我浑身冰冷,手脚发软,绝望地向后挪动,“你……你别过来!” 大娘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凶光,“死丫头,为了挖地道进来,可累死老娘了!我非要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慢慢嚼碎了不可!”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瞬间长出寸许长的乌黑利爪,朝着我的心口抓来。 我狼狈地向旁边一滚,利爪堪堪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带起一片血珠。 我忍着剧痛,趁机绕到她的身后,将手心里攥着的另一张符纸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滋啦——” 仿佛是烧红的烙铁烫在生肉上,一股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大娘的身体骤然僵住,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动弹不得。 我看着她被定在原地,这才松了口气。 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我的蛇鳞还给我,否则等明天无忧道长回来,我就让他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无忧道长的名号,那母黄鼠狼竟发出一阵古怪的冷笑,“呵呵……无忧道长?死丫头,你被骗了!这山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无忧道长!” 我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大娘的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我那死鬼老伴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这悬危观,几十年前就已经被人推倒了,又哪来的什么无忧道长!” 我瞳孔骤缩,反驳道:“不可能!昨天晚上就是无忧道长救了我,还把我带回了悬危观。如果你说悬危观不存在,那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什么?鬼屋吗!” 大娘口中发出“桀桀”的嘲笑,“你不信?那你自己推门出去看看啊!” 我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来到门边,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门板。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一股夹杂着腐朽气息的阴风瞬间灌了进来。 白日里干净肃穆的道观,竟然变成了一片断井残垣。 倒塌的殿梁,破碎的神像,掩埋在没膝的荒草中。 只有我身处的这间屋子还坚挺着,但墙壁开裂,里面全是蜘蛛网,残破不堪,像极了倩女幽魂里的兰若寺。 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怎么会这样?” 身后,大娘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响起,“这回你看到了吧?刚才在外面敲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只小羊羔自己跑进了虎口,居然还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真是笑死我了!”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嘴唇哆嗦着问道,“可无忧道长怎么会知道我奶奶的事?” 大娘冷笑道,“他倒的确是个道士,但他已经死了快三百年了!他的魂魄一直飘荡在悬危观附近,之前住在这里的道长们看他可怜,没有动手除他。 他在这里待了几百年,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你们师门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以为的救命恩人,竟然是一个死了三百年的老鬼,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抨击得粉碎。 “那他为何还要救我呢?”我绝望问道。 大娘嗤笑,“他早就厌弃了当孤魂野鬼的日子,想要找个替身去投胎,他救你,无非是看中了你这具年轻的肉身,想要独占你罢了!” 第18章 孤魂 大娘的话让我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自从我从老家跑出来,一路上不是见鬼,就是被妖抓,我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却没想到,那是一个对我肉身虎视眈眈的老鬼!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母黄鼠狼再次发出威胁的嘶吼,“死丫头,快把老娘身上的符纸揭了,否则等我挣脱出来,定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全都咬碎!” 她的话反而点醒了我。 我不能死在这里,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能这样认命! 我鼓起勇气来到她身前,从她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蛇鳞,将它贴身放好,冷声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那个妖道吧!既然你们两个都想要我的命,那你们就抢啊,谁赢了我的命才归谁!” 说完,我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就朝下山的路跑去。 山路崎岖,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地上。 一只鞋子就这么飞了出去,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赤着一只脚,刚想去找鞋,可一道苍老的嗓音幽幽地从我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侄孙女,三更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浑身一僵,硬生生钉在原地。 无忧道长的身影出现在前方那棵大树下,他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里还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无忧道长提着灯笼缓缓走近,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蔼笑容,“那母黄鼠狼可是抓住了?” 我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哑着嗓子回道,“我在她身上贴了符,她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无忧道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颇为赞许,“好,不愧是师妹的孙女,你奶奶当初是我们悬危观里悟性最好的,师父常常夸赞她用功,可惜啊……” 他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言语间满是惋惜。 我见他还在这跟我演戏,心里不觉冷笑,攥紧了藏在口袋里的蛇鳞。 我垂下眼,故作镇定地开口,“道长,我昨天跑得匆忙,身份证好像落在那黄鼠狼的窝里了。趁那母黄鼠狼现在被制住,我想回去把身份证拿回来。” 无忧道长闻言,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身份证件的确很重要,既如此,那你快去快回吧。” 我如蒙大赦,松了口气,立刻便走。 “站住!” 一声低喝如惊雷在我身后炸响,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缓缓转过身,“道长您还有事要吩咐吗?” 无忧道长双眸微微眯起,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侄孙女,你怎么走得如此着急,连鞋子都跑丢了?” “天太黑了,没注意。”我颤声道。 无忧道长缓缓上前,那张慈祥的老脸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幽幽地问,“是不是那只母黄鼠狼,对你说了些什么?” 事已至此,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索性豁借机试探他一番,“那大娘说,山顶的悬危观,几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无忧道长脸上的慈祥和蔼瞬间褪去,他不再伪装,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呵呵……她说得没错。当年你奶奶下山没多久,这里就被一只修炼了千年的狐妖给灭门了! 悬危观里死的死,伤的伤,就连那无忧道长也不知了踪影。” 也就是说,真的无忧道长,可能还活着? 假无忧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原本靠着吸食道观里的香火修炼,过得也算逍遥自在,却没想到道观没了,我也就没了居所,只能沦为孤魂野鬼,在这山上飘飘荡荡,几十年了……也腻了。” 他再次抬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贪婪而炽热的光,邪邪笑道,“侄孙女,你血液纯阴,灵气充沛,这具肉身可是极好的容器啊!我看你被那蛇妖追得也累得慌,不如这样,我去替你做人,你来替我做鬼,如何啊?” “哈哈哈哈……” 他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刺耳又恐怖。 我攥紧了掌心的蛇鳞,正欲趁他大笑分神的时候,把这枚蛇鳞插入他的心口。 陡然,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 “那女娃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那母黄鼠狼居然挣脱符咒,追了过来。 她后背上还留着一道焦黑的符印,显然是强行挣脱了符纸的束缚,为了吃我,她也是很努力了。 假无忧那张伪善的脸阴恻恻地转向那只她,“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偷油的老畜生!想当年悬危观香火鼎盛,你便带着你那死鬼老伴,夜夜潜入殿中偷喝灯油。 我念你们修行不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今日,竟敢惦记到我的猎物头上来了,休想!” 他一声怒喝,道袍无风自鼓,拂尘直扑母黄鼠狼的面门! 母黄鼠狼也不甘示弱,周身妖气暴涨,腥臊的黄雾弥漫开来。 鬼气与妖气轰然相撞,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枯枝败叶尽数卷上半空。 一时间,鬼哭狼嚎,山林震荡。 假无忧身形飘忽,拂尘甩动如剑芒。 母黄鼠狼指尖弹出数道黑气,如跗骨之蛆,将他拂尘撕得粉碎。 我夹在他们中间,趁机弯下腰,偷偷钻出他们的包围圈,扭头就朝着下山的方向跑。 突然,假无忧尖利的声音响起,“疯婆子,别打了!那女娃跑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假无忧和母黄鼠狼全都停了手,调转方向朝我追了过来。 我跌跌撞撞跑到了路的尽头,再往前便是悬崖峭壁。 崖下是奔腾咆哮的瀑布,水雾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身后,阴风与妖风同时袭来。 假无忧看到我被逼上了绝路,反倒悠然笑道,“侄孙女,你过来,乖乖把身体让给我,我保证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 但你若是被那母夜叉逮住,可就要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了!” “我呸!” 母黄鼠狼尖锐地骂了回去,“老娘要的只是这女娃的一身皮肉,她被我吃了,好歹魂魄还在,尚能转世投胎! 要是被你这老鬼占了身子,那才是永世不得超生,只能替你做个孤魂野鬼!” 第19章 囚笼 这两个老东西,一个要吃我的肉,一个要占我的身。 我真想跟他们说,要不你们打一架吧,谁赢了算谁的! 但无论是被嚼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还是当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都太惨了。 “侄孙女,别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悬崖,除非你想死!” 我回过头,假无忧和母黄鼠狼一左一右,同时朝我的肩膀抓来。 退无可退…… 我咬紧牙关,心中涌起一股决绝的狠意。 宁可跳下去淹死,也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你们休想!” 在他们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纵身一跃,跌下悬崖。 身体顷刻失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我决绝地闭上眼,坠入深渊之下。 刺骨的潭水瞬间将我吞没,像冰冷的长针般扎进我的四肢百骸。 我不会水,在水中胡乱地扑腾,呛了好几口。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干净,窒息的痛苦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黑暗中,一道颀长的黑影破开水流,如游龙般朝我飞速掠来。 隔着朦胧的水光,我看到他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眸色深沉如渊。 怎么会是他? 墨九宸…… 转瞬,他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捏住我的下巴,薄唇覆了上来。 他的唇竟比潭水还要冷,清冽的的气息渡入我的口中,将我濒临衰竭的肺部重新填满。 我睁大了眼,他这是在救我? 得到片刻喘息,我贪婪地汲取着他渡来的气息,求生的本能让我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攀住了他的脖颈。 他揽住我的腰,毫不费力的抱着我向上游去。 “哗啦……” 破开水面,我趴在岸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咳嗽,吐出腹中的积水,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墨九宸站在我身侧,水珠顺着他墨色的长发滴落,黑袍紧紧贴着他精壮的身体,勾勒出堪称完美的线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色冷漠,仿佛刚才在水下救我的另有其人。 还没等我喘匀这口气,两道阴风便从身后的崖壁上呼啸而至。 “侄孙女,你跳下来也跑不掉的!” 假无忧和那母黄鼠狼一左一右,落在了不远处。 当他们的视线触及我身旁的墨九宸时,双双变了脸色。 母黄鼠狼的三角眼里满是忌惮,声音尖利,“你是何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假无忧那张老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感受到了墨九宸身上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那不是寻常妖物能有的。 墨九宸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弯下腰,将我从岩石上抱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有力。 他抱着我,这才掀了掀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轻蔑,“我的人,你们也敢觊觎?” 母黄鼠狼和假无忧被他这眼神一扫,竟齐齐打了个哆嗦。 “你……你的人?这女娃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母黄鼠狼仍不肯放弃。 墨九宸嗤笑了下,那笑声里多少有些残忍和不屑。 他拂袖一振,母黄鼠狼和假无忧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瞬间被扇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山壁上。 “你……你到底是谁?”母黄鼠狼吐出一口黑血。 墨九宸没有回答。 他怀里抱着我,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中凭空幻出一柄纯黑色的长剑。 那剑身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世间一切光亮,剑身上盘踞着细密的蛇鳞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惊的煞气。 他手腕一抖,黑剑脱手而出,洞穿了正欲逃窜的母黄鼠狼 母黄鼠狼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窟窿。 她的身体顷刻间化为飞灰,连同魂魄一起消散。 假无忧吓得化作一道青烟就想遁走,墨九宸眼皮都未抬,那柄黑剑在空中悄无声息地回转,刺穿了假无忧的咽喉。 “呃……” 假无忧如同青烟遇上烈日,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墨九宸收回黑剑,低下头,垂眸睨着我。 惊惧和脱力感重重袭来,我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一股熟悉的檀香气味钻入鼻腔。 周遭漆黑阴冷,入目是一尊高大的蛇身神像,玉石雕刻的瞳眸冷漠无情。 我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蛇仙庙,心如坠冰窟。 兜兜转转,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囚笼。 殿门被推开。 墨九宸一袭黑袍,长身玉立,缓步走了进来。 他逆着光,身形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丝毫没有神圣之感,反而像是从地狱深渊里走出的修罗,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本能地向后缩,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角 “你别过来!”我声线颤抖。 墨九宸眉心微蹙,不悦的神色浮现于眼底,冷声道,“我不是都说了吗,我要娶的人只有你,你还在闹什么别扭?” 他的语气太过冷漠,仿佛我的逃跑和抗拒,都只是一场无理取闹的游戏。 “我没有闹别扭,我只是不喜欢你。”我抿唇道。 墨九宸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黑沉沉的眸子翻涌着危险的暗流。 我心知不妙,转身就想从另一侧跑掉。 可墨九宸长臂一伸,将我拦腰抱起,重新扔回了床上。 “你还想跑到哪去!”他嗓音里压抑的怒火,不由分说欺身上来,将我牢牢禁锢。 他身上冰冷的气息将我笼罩,我又气又怕,咬牙问道,“你要做什么?” “圆房。”他漠然回答。 我心里一惊,拼命挣扎,“放开我,墨九宸你放开我!” 墨九宸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伸向我的领口,用力一扯。 “撕拉——” 衣料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大片赤裸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我悬在眼角的泪沿着脸庞滑落。 他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的泪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指腹微凉,轻轻擦去我脸颊上的泪珠。 “哭什么?跟个孩子似的……”他沉声道,“别哭了,我会对你好的。” 他这句笨拙的安慰,让我有了一丝勇气,“墨九宸,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他俯身,冷冷地看着我。 我抬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我不愿意,我不喜欢你!” 第20章 共处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喜欢谁?那个叫章亚文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 墨九宸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气,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不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 他的话让我浑身一颤,我咬着唇,绝望地说道,“我没有喜欢的人,但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只会恨你!” 墨九宸低头与我对视,那双阴鸷的眸子写满怒火,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我,将我被他扯开的衣衫重新拉好,遮住了我裸露的肌肤。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居然……放过了我? 墨九宸从我身上起来,冷漠孤高的睨着我,低声道,“从今往后,你留在这里陪我,我们的时光很长,我会等到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我梗着脖子说,“你如果想囚禁我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的!” 墨九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便试试。” 说完,他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合衣躺到了我的身侧。 我半晌没敢动,心想他这是要跟我睡一张床? 殿内确实也没有第二张床了,就连这张还是当初我借住的时候,买来的床垫被罩。 可如果让我跟他一起睡的话,我宁愿睡地下! 墨九宸身材高大修长,占据了大半张床,黑袍铺展开来,把我的衣角压在身下。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落了进来,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越发凌厉。 “还愣着做什么?”墨九宸声色低沉,“睡觉!” 我僵硬地躺在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体,试图离他远一点,可衣摆被他压住,无法动弹。 只好伸出手指,把衣角一点点往外拽。 墨九宸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盯住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的心脏差点蹦出来,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我的衣摆被你压住了。” 他眉头微蹙,不耐烦地抬起手臂,把我的袖口从他身下抽出来。 我如蒙大赦般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床沿边缘,再三确认和他的距离。 但我还是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背后而来,让人根本无法安睡。 一夜之间,我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偷偷回头看一眼,生怕墨九宸会突然变脸,又或者化作巨蟒将我吞入腹中。 可每次看到的都只是他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清冷感。 夜风吹进殿内,有檀香味混杂其中。 我把被角拉高些裹紧自己,却依旧止不住打哆嗦,脑海里乱七八糟,全是逃出去的方法。 心慌意乱间,不知什么时候天已泛白。 我刚想爬起来,偷偷离开,忽然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去哪?”墨九宸嗓音沉冷,一缕寒意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吓得不轻,两只手撑在他胸膛上,小声嗫嚅道,“我饿了……” 墨九宸抬眸睨着我,那双黑眸幽深莫测,看久了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他淡淡道,“等着,一会有人送吃食过来。” 说完,他将搂着我的腰,闭上眼睛继续睡,仿佛我是他的人形抱枕一样。 我怕惹怒这个疯批蛇仙,只好老实躺在他的怀里,不敢再挣扎分毫。 殿内陷入寂静,只剩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回荡于耳畔,说不上暧昧,更像牢笼里的困兽 不多时,大门外忽然传来簌簌爬行声,我猛地绷紧神经,下意识往墨九宸怀里缩了缩。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昂首游入。 它额前竖瞳闪烁绿光,竟用头部顶一个铜托盘,来到我们面前。 那画面诡异极了,可偏偏还有种滑稽感,让人哭笑不得。 我颤巍巍站起来,本想看看有没有热汤热饭,可托盘中央居然放着两只毛茸茸的死老鼠,脖子上还有两个血孔…… “啊!”我不由尖叫,把托盘打翻在地。 墨九宸从床上起来,冷冷扫了一眼那条蛇,“我要的是人吃得东西,不是蛇吃的!” 眼睛蛇立马摇头哈腰,然后嗖的一下溜出了门槛。 我惊魂未定,小心翼翼问道,“刚才那个,是你的小弟吗?它修炼多少年啦?” 墨九宸长指系着领口衣扣,表情高傲又漠然。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估计有个百年,记不清了。” 我讪讪摸鼻子,自觉找话题缓解尴尬,“那像它这种蛇妖,要修多久才能变成人形呀?” 墨九宸漠然道,“建国以后动物不能成精,你不知道么?” 我嘴角抽了抽,看不出来,这条蛇政治还挺正确的,就是不怎么懂法。 门外又是一阵悉悉索索。 那条眼镜王蛇顶着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个冒热气的大肉包,还有牙刷牙杯肥皂之类洗漱用品,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偷来的…… 我简单洗漱了下,把早饭吃完,发现那条大蛇竟悄咪咪凑到跟前,用身体缠绕住我的手腕,然后脑袋低垂露出讨好的姿态。 我有些害怕,但还是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摸。 它竖瞳半阖,竟像小狗一样晃悠尾部配合。 我忍不住笑道,“好可爱啊!” 墨九宸蓦地抬眸,正在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冷声对那条眼镜蛇说道, “还不快滚!” 那眼镜蛇顿时瑟瑟发抖,一个激灵弹射出去,消失无踪。 我有些哭笑不得。 墨九宸放下茶盏,对我勾了勾长指, “姜轻虞,过来。” 我的脊背绷直,如临大敌,却又不敢违背他,只能缓缓朝他挪过去。 这短短几步路,仿佛走在刀尖上,极为艰难。 我刚在他面前站定,还未开口,手腕便被他攥住,将我拉到他的腿上。 鼻息间全是那股熟悉的冷香,这味道曾是我在破庙中的慰藉,如今却成了禁锢我的锁链。 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胡乱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墨九宸,你放开我!” 他置若罔闻,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了我的下颌。 我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阴鸷的眸,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与欲。 下一秒,他的唇便压了下来,堵住了我所有未来得及出口的惊呼。 第21章 封印 那唇瓣的触感冰冷,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霸道又粗暴,充满了侵略性,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疯狂地纠缠,索取,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一并吞噬。 我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唔……放开!” 破碎的音节从唇齿间溢出,换来的却是他更深的禁锢。 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继续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腰勒断。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绝望之中,我甚至能尝到自己唇瓣被他吮吸啃咬后,渗出的丝丝血腥味。 这味道,混合着他口中清冽的檀香,形成一种诡异的刺激。 我偏过头,总算在他唇边寻到一丝缝隙,得以喘息。 “墨九宸!”我喊出他的名字,嗓音透着浓浓的哭腔。 他似乎被打断得有些不悦,黑眸沉沉地盯着我。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委屈的控诉,“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会等到我喜欢上你,不强迫我的!” 墨九宸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睨着我,那双翻涌着恼怒与欲念的眸子渐渐平复。 良久。 他松开了箍着我的手臂,却依旧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被他吻得红肿不堪的唇瓣。 那动作近乎温柔。 “这不算强迫。”他嗓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心脏。 我愕然望着他。 他薄唇微启,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情之所至,是本能。姜轻虞,你得习惯。” 恕我习惯不了…… 我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往下挪。 墨九宸眉心紧拧,“安分点。” 他语调里含着警告意味,可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当成玩物和宠物的屈辱。 我红着脸说道,“我要上茅房!” 墨九宸垂眸审视着我,似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僵持片刻,他还是松开了手。 我立刻从他腿上下来,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 蛇仙庙后面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烂草叶的味道。 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匆匆解决完。 风一吹,脑子瞬间清明了许多。 我得趁着现在,赶紧跑! 我猫着腰,拨开眼前的杂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可就在离我约莫两百米开外的一棵枯树下,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黑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投射在我身上漠然的视线。 他一直在这里守着我……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绝望和愤怒交织冲上我的头顶。 我攥紧拳头,径直朝他走了过去,仰起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为什么要看着我?” 墨九宸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如果你不想让我用乾坤锁把你锁住,那就乖一点。把逃跑的念头,从你的脑子里抹去,想都不要想!” 墨九宸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病态到了极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跟他讲道理,“可是我不能一直留在蛇仙庙,我大学还有一年才毕业,课程还没有读完,我必须得回去念书!” 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努力十几年才看到的光。 墨九宸薄唇里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行。” 我最后的理智也在这两个字里轰然崩塌,“你这样跟囚禁我有什么分别?” 墨九宸缄默不语。 良久,他淡声道,“我被人镇压在此处已有千年,但距离封印到期还有些时日。我的真身无法离开蛇仙庙。魂魄离体也无法支撑太久。” 我突然想到,那晚在火车上他如鬼魅般出现又消失,却又奈何不了我。 看来我猜对了,墨九宸的真身肯定是被禁锢在蛇仙庙中不能离开,否则自己跑了这么久,早都被他抓回来了。 现在看来,只要我能逃出蛇仙庙,离他越远,我就越安全。 墨九宸继续说道,“等我真身得封印解除,我或许可以陪你去这世间走一走,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留在此处,“一步都不能离开!” 我怒极反笑,眼眶瞬间就红了,“凭什么?就算阴差阳错我成了你的妻子,可我不欠你的! 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你知道这对我们农村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拿不到学位证,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好不容易才看到的一点点前程,全都毁在你手里!” 墨九宸蹙起眉头,眼底满是不耐,他似乎完全听不懂我说的那些话。 也是。 指望一条活了上千年的古蛇,来理解一个现代人的苦难,太可笑了。 跟他讲道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心底的怒火渐渐冷却,凝结成冰冷的决心。 不能指望他放过我,只能靠自己。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抬脚就朝着半山腰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墨九宸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去看看我奶奶的墓总可以吧?”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墨九宸没有跟上来,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棵枯树下,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冷漠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这座山就是他为我划定的囚笼边界,我走不出他的视线范围。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我来到奶奶的墓碑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奶奶……” 我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冰冷潮湿的石碑,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曾经的温度。 压抑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而下。 “奶奶,是我没用,我没有跑掉,又被他抓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啊,奶奶……” 回答我的,只有山间呼啸而过的风声,凄厉得像是鬼哭。 我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奶奶,你早就算到我会嫁给他了对不对?可他要娶的人不是姜挽月吗,又为什么会缠上我呢?你说他会害死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22章 讨厌 坟前自然无人答应。 我悻悻道,“还有姜挽月和章亚文,如果他们发现我非但没有跑掉,他们一定做梦都会笑醒了吧?” “奶奶,我知道你不想我和姜挽月起冲突,但从她把我打晕关进棺材里那一刻起,我跟她就已经没关系了,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她!”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 话音刚落。 山间刮起一阵诡异的阴风,周围的树木被吹得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怪响。 我被这阵风吓得一激灵,“奶奶?” 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平平安安,好好地活着。 难道是奶奶的在天之灵,听到我说要做鬼……生气了? 我连忙朝着坟头磕了下去,“奶奶,您别生气,刚刚都是我胡说的!我不会寻短见,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 风似乎小了一些。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着眼眶说道,“奶奶你放心,我不会认命的,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这里,找到您的师兄无忧道长,让他收我为徒。” 说完,我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陡然,身后的树林里响起一声满是嘲弄的嗤笑。 我身子一僵,回头问道,“谁,谁在那里?” 山风呜咽,林影幢幢。 一个穿着香奈儿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从大槐树后走了出来。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唇角勾起一抹邪佞的笑意,“妹妹,好久不见啊。”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姜挽月,怎会是你? 姜挽月像是没看到我眼中的仇恨,视线在我身上慢悠悠地打量着,“哎呀,妹妹,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啧啧,跟个小乞丐似的。要是奶奶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要心疼了。” 整整追了我三年的章亚文此刻也用鄙夷和嫌恶的眼神看着我,“姜轻虞,瞧瞧你现在哪还有高中校花的样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我平静说道,“王八看绿豆才能看对眼呢,我又不是绿豆!” 章亚文听出我在拐弯抹角骂他,怒道,“你!” 姜挽月装模作样地说道,“你说你,跑什么跑呢,真是自讨苦吃!安安分分地待在那蛇仙庙里伺候那条大蛇不好吗? 反正你也不是挺喜欢往那儿跑的嘛! 我可记得,你高中都还没毕业,就跑到那破庙里跟蛇仙共住了一个多月呢!” 章亚文朝地上啐了一口,“姜轻虞,亏我还把你当成初恋女神,追了你那么久,没想到你早就被那条蛇给破了身子,骨子里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货,你他妈还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 要不是挽月这件事告诉我,老子可就要稀里糊涂地戴上一顶绿帽子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章亚文,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跟你结婚,我们俩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章亚文阴阳怪气的笑,“谁敢跟你有关系啊,你可是蛇仙的女人,我章亚文高攀不起!” 我强行让自己冷静,别跟傻逼论短长,看向姜挽月,“姜挽月,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还有那份孝心,特地跑来看奶奶。” 姜挽月掩唇笑道,“你这话说的,她难道就不是我的奶奶了吗?我来看看她,有什么不对?” 我冷声道,“奶奶下葬那天,你在哪里?爸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现在你跑到这里来假惺惺地演给谁看?” 我的质问像一把刀,戳破了她最后的伪装。 姜挽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懒得再演下去,“哼,不跟你废话了。我听咱爸说,奶奶的陪葬品里有一只成色极好的老坑种玉镯。那玉镯,可是她老人家当年从悬危观里带出来的宝贝,能趋吉避凶,抵御邪祟。”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你们是想来挖奶奶的坟?” 姜挽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对啊,她老人家反正都死透了,留着那宝贝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这个亲孙女留点好东西呢!” 她狠狠瞪着我,眼底的妒火和厌恶都快溢出来了,“我可是听爸说了,奶奶偏心得没边,死的时候还给你塞了一个锦囊!你之前能从蛇仙庙里跑出来,靠的也是那个锦囊吧?” 我咬牙说道,“那是奶奶留给我防身用的!” 姜挽月姣好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凭什么你有,我却没有?我也是她的亲孙女!既然那个死老太婆那么偏心,不肯把宝贝留给我,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来抢了!” 我张开双臂挡在了奶奶的坟前,厉声道,“姜挽月,今天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动奶奶的坟!” 姜挽月嗤笑,瞥了身旁的章亚文一眼,语调透着一丝不耐,“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章亚文得了指令,立刻伸手将我推开,“起来!” 我被他狠狠一推,摔在泥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 章亚文卷起他那名牌衬衫的袖子,用带过来的铁锹开始铲土。 “别动我奶奶!”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一只缀着山茶花的高跟鞋踩住了我右手的手背上。 那尖锐的鞋跟,仿佛要将我手骨碾碎。 “啊……”我痛呼出声,钻心的疼让再次狼狈地趴回了地上。 姜挽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姜轻虞,你也有今天!你不是一直都在奶奶面前装孝顺吗?你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乖乖女吗?现在呢,你像不像一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 她脚下微微用力,鞋跟在我手骨上残忍地碾磨着。 我疼得额头冒出冷汗,死死咬住嘴唇。 左手悄悄伸向口袋,准备拿出那片蛇鳞。 我抬起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冷声道,“姜挽月,我自问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从小就讨厌我,一次又一次的嫁祸我呢?你就这么恨我?” 我的问题,成功地勾起了她的情绪。 “呵,姜轻虞,能问出这种话,你倒也还不算太蠢。”她用那双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卷发,眼中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不错,我从小就讨厌你,恨不得你去死!” 说话间,我的指尖已经摸到了口袋边缘…… 第23章 谈谈 “为什么?”我不解地追问道。 姜挽月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如同毒蛇吐信阴冷又致命,“不是因为你对我做过什么,而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看到姜挽月抬起了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倒映出一个玄衣墨发的人影。 下一瞬,她便被一股巨力击飞,撞到还在奋力挖土的章亚文身上。 章亚文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重重撞在了那棵大槐树的树干。 章亚文当场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姜挽月,则吐出一口鲜血,满眼惊恐地望着我身后的方向,仿佛见了鬼。 山间的风骤然变得凛冽刺骨。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 他仿佛是从暗夜里走出的神祇,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 “敢动我的女人,找死!” 我回过头,见墨九宸缓缓走到我面前,墨发未束,衬得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愈发冷峻邪魅。 姜挽月被他那一击震得肋骨都断了几根,嘴角挂着刺目的血丝。她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拼命地磕头求饶。 “蛇仙大人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蛇仙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的额头磕在草地上,很快就变得又红又脏,狼狈到了极点。 墨九宸仍不为所动,她膝行着上前,伸手就想去抓他的衣摆。 她哭得梨花带雨,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凄切,“蛇仙大人,求您看在我和您曾经有过婚约的份上,放过我吧!” 墨九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姜挽月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瘟疫,退后说道,“别碰我,我嫌脏!” 姜挽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难堪。 墨九宸连眼尾都没有给她,他弯下腰,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视线落在我红肿的手背上。 那双翻涌着杀意的墨眸骤然一沉,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伤处,一股温润的暖流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了过来。 那股钻心的疼痛竟然消失了。 我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红肿迅速消退,除了沾着半个鞋印,已经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章亚文趁机悄悄扶着姜挽月往山下溜。 “想跑?”墨九宸没有回头,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抬,一截细长的枯枝化作离弦之箭,带着破空的厉啸直直地朝章亚文和姜挽月的后心射去。 那根树枝像是长了眼睛,擦着章亚文的肩膀飞过,穿透了姜挽月的右手手掌。 “啊!” 那根粗粝的树枝将她的手死死钉在了身后那棵大槐树的树干上。 姜挽月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挽月……挽月你怎么样!”章亚文吓得脸都白了,想帮她把树枝拔出来,可那树枝仿佛在树干上生了根,任凭他怎么用力也纹丝不动。 姜挽月疼得浑身抽搐,几乎要昏厥过去。 墨九宸嗓音冰冷,“再有下次,我便将你们二人扔进万蛇坑,让你们尝尝被万蛇撕咬,七日七夜才能断气的滋味。”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却让章亚文和姜挽月如坠冰窟,身体抖如筛糠。 说完,墨九宸不再理会那两个人,却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怕他把我也给扔下去。 他抱着我,转身朝着蛇仙庙的方向走去。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被钉在树上的姜挽月正用一种淬了毒的目光瞪着我。 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那么恨我? 回到蛇仙庙,墨九宸径直将我抱进了内殿。 他把我放到床上,动作堪称得上是温柔。 “还有哪里受伤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墨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 我摇了摇头,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身上满是泥污的衣服,“没有了。” 他显然不信,眉峰一蹙,直接伸手要去撕扯我胸前的衣襟。 “你干什么!”我连忙抓住他的手,急声道,“我说了没有,真的没有了!” 墨九宸脸色阴沉下来,很是不悦,“你长了嘴是做什么用的?遇到危险,就不会叫一声我的名字?” 他的质问让我一愣,“我叫你,你就能听见吗?” “蠢货。”他冷哼道,“你的身上有我的护心鳞,只要你不出这座山,无论你在哪个角落,只要喊一声我的名字,我便能立刻赶到你面前。” 我恍然大悟,原来护心鳞还能当传声筒用。 也就是说,墨九宸虽然被封印,但封印的范围是这座山? 只要在这座山里,他就是无敌的。 我正在思忖,墨九宸却搂着我的腰,顺势往床上一躺。 我警觉地瞪着他,“你还要做什么?” 墨九宸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道,“睡觉。” 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他就这样合衣躺在我的身边,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收敛了起来。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少了几分清醒时的暴戾,多了几分安静的蛊惑。 眉骨高挺,鼻梁如削,薄唇的线条冷硬又性感。 犹豫了片刻,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心里的警惕。 我也乖乖地躺了下来,在他身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冷冽好闻的松木香。 这一次,我竟没有感到害怕。 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事情,我意识到,墨九宸虽然喜怒无常,阴鸷又疯批,但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感激他救了我,可我也憎恨他将我囚禁于此,断绝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轻声开口,“墨九宸,你睡了吗?”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醒着,蛇是最高明的猎手,哪怕在假寐时也保持着高度警惕。 我抬手,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他皮肤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指尖顺着他高挺的眉骨一路向下,划过他紧闭的眼睑,感受着他鸦羽般浓密的长睫轻轻扫过我的指腹。 终于,他抓住了我的手,嗓音喑哑,“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赔笑着说道,“墨九宸,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第24章 挑唆 墨九宸睁开眼睛,漠然地看着我。 “墨九宸,”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恳切,“我知道你不是村民口中说的什么邪神,虽然你脾气是差了点,但你几次三番救我,我很感激你。 但这份感激,它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墨眸也毫无波澜。 “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商量?”我试探着说道,“你放我下山,让我回去继续上学,等我大学毕业,努力赚钱,我一定回来给你把这座蛇仙庙翻新一遍,修成那种……那种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碧瓦,雕梁画栋,气派! 我再给你在正殿里,打一尊纯……” 说到一半,我哽住了,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现在的金价贵得吓人,要打一尊纯金的神像,那得多少钱? 怕是我祖先从猴子开始干起,都赚不够那么多。 我求生欲极强地改了口,“……给你打一尊纯铜的,锃光瓦亮的那种!你看怎么样?” 墨九宸缓缓转过头,薄唇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是想要娇妻美妾的话,那我去山里给你抓两条母蛇回来还不行吗! 你喜欢什么花纹,什么品种的?眼镜蛇还是竹叶青?只要这山里有的,我尽量给你搞定!”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墨九宸眼底那丝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怖的怒火。 他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说完了吗?” 我咽了下口水,“说完了……” 看来这条千年的蛇精,是和白娘子一个想法的,不喜欢同类,就喜欢人啊! 就在我以为他会把我掐死的时候,他却突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愈发阴鸷渗人。 “姜轻虞,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给我扔掉,再敢说出给我找几条母蛇这种话……” 他凑近我,冰冷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就立刻和你圆房!” 我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闭上眼睛躺回自己的位置,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开始装睡。 一夜无话。 - 次日,我是被一阵“嘶嘶”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墨九宸不知去了哪里。 而床边一条眼镜蛇正高高地立着身子,歪着脑袋看我。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直到我看到它用尾巴扫了扫床头那个竹篮,竹篮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你又来送饭啊!”我小声问道。 眼镜蛇看着我,竟然点了点头。 能听懂人话,这很好! 我连忙又问,“那你有办法放我走吗?” 眼镜蛇的头瞬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 也是,它不过是墨九宸的下属,我居然会寄希望于一条蛇,我真是饿了。 墨九宸推门进来,一身玄衣,墨发如瀑,看到我身旁那个竹篮,淡声问道,“食物不合口味吗?” 我还没回答,他便把视线转向那条眼镜蛇,目光变得凌厉,“还是说,你想尝尝蛇羹的滋味?” 那条眼镜蛇吓得浑身一抖,整个身体都趴伏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我连忙开口,“不是不是,合口味的!” 我立刻拿起竹篮里的一个白面馒头,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墨九宸看着我这副没出息的样,薄唇轻启,“你不必这么怕我。” 我心想,连眼镜蛇都怕你,我怎么可能不怕。 墨九宸语气里透着与生俱来的的漠然,“它们怕我应该的,但我不想你也怕我。”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孤独。 殿内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半明半昧,与高台上的蛇仙神像没什么两样。 在这座蛇仙庙里他一个人待了上千年,那些蛇虫鼠蚁于他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它们敬他,畏他,却无法与他说上几句话。 所以他才这么渴望我留下来陪他吧? 但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陡然,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从山下传来。 我立刻起身,“怎么回事?” 墨九宸眉头微蹙,显然也被这噪音打扰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嗓音尽是冷漠,“与你无关。” 可那哀嚎声却越来越凄厉,其中夹杂着妇女惊恐的尖叫,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快跑啊!” “蛇!蛇来了——!!” 我下意识看向墨九宸,“是你的蛇吗?”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山下那些人的生死,与路边的蝼蚁并无二致,“我可没那么有闲心。” 听他这样说,我松了口气,“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 墨九宸眼底浮现出烦躁之色,显然被外面那些声音惹烦了,起身率先往门外走。 我连忙跟了出去。 我们来到村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如坠冰窟。 只见数百条色彩斑斓的蛇,从四面八方涌进了村子里。 它们盘踞在屋檐上,缠绕在门框边,从缝隙里钻出来,黑压压的一团,鳞片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嘶嘶的吐信声与村民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村长正带着几个胆大的壮年男人,手里拎着酒桶,将刺鼻的雄黄酒泼洒出去。 蛇群被雄黄酒的气味所阻,攻势稍稍减缓。 但它们只是围在外围,高高昂起头颅,一双双冰冷的竖瞳盯着村子里的人,并不肯离去。 “哪来这么多蛇?”我喃喃自语。 我不由想起了奶奶说过,我和姜挽月出生的那天,也是百蛇出洞,前来求亲。 可这些蛇并不是墨九宸放出来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呢? “姜轻虞,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吗!”一道尖锐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 我闻声寻去,一眼便看到了姜挽月。 她指着我,对着所有惊慌失措的村民喊道,“都是你挑唆蛇仙大人,让他放蛇来咬我们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惊恐,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仇恨。 我冷笑,“我挑唆?我挑唆什么了!” 第25章 操纵 姜挽月假惺惺地抽噎,“妹妹,我知道你恨我,也恨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你不满我嫁给了你的青梅竹马章亚文,你更不满为了保全整个村子,决定让你替我嫁给蛇仙大人。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不该被蛇仙大人抓回去之后,天天在他耳边吹枕边风,让他帮你出气,报复我们!” 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怒道,“你胡说,我没做过这样的事!” 姜挽月却看也不看我,煽动旁边那些村民,“妹妹,你恨我,我无话可说。但你怎么能丧心病狂到连小孩子都下得去手啊!” 我这才看到一个年轻的妇女正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那婴儿的脸蛋,已经是一片骇人的紫青色,嘴唇发黑,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的手腕上,两个细小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这孩子被毒蛇咬了…… 孩子妈妈听了姜挽月的话,对我嘶声喊道,“姜轻虞,我们陈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孩子?他才三个月大啊!!” 她怀里抱着孩子,说着就要朝我扑过来,眼底满是玉石俱焚的恨意,“如果我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身旁的墨九宸眼皮未抬,不耐地一拂袖。 那妇人“哎呦”一声,向后跌倒在地上。 他明显没有用力,那妇人也只是摔了个屁股墩。 即便如此,这一幕也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怒火。 我回过神,急切地解释道,“这些蛇真的不是我们放的,我们也是听到山下有声音才赶来的!” “别狡辩了,姜轻虞!”章亚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满脸愤恨,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你们看我这条断腿,这就是证据!蛇仙为了给姜轻虞出气,把我的腿都给打断了!” 我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怒极反笑,“章亚文,你还真好意思说?你和姜挽月三更半夜拿着铁锹去挖我奶奶的坟,想刨开棺材偷陪葬品,我好言相劝阻拦你们,你们不听,还动手打我! 墨九宸那是为了救我才跟你们动的手,你们这是活该!” “够了!”我爸从人群里走出来,指着我怒道,“姜轻虞,你这个祸害,快把这些蛇都弄走,还嫌闹得不够吗!” 我看着这个生了我,却一天都没有养过我的父亲,怒火从胸口烧起,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害人,墨九宸也没有!没有做过的事,我永远不会承认!”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喊道,“还说不是你!这里除了蛇仙,还有谁能一下子操控这么多蛇啊!” “就是,姜轻虞,你别忘了你还是个人!别嫁给了蛇就忘了本,胳膊肘朝外拐啊!” 我看着周围这些蛇,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我当然不相信这是墨九宸做的。 我记得奶奶说过,我出生的那天,百蛇下山,前来求亲。 可那些蛇只是盘踞在我家门口,没有伤害村里任何一个人,甚至连一只鸡都没碰。 但现在这些蛇却连襁褓里的婴儿都咬,简直像是疯魔了。 难道这山里除了墨九宸,还有其他能操纵蛇群的妖怪? 我来不及多想,对村长说道:“村长,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这些蛇赶走,然后立刻送被咬的人去医院,而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栽赃嫁祸!” “我栽赃什么了?”姜挽月立刻尖锐地反驳,再次将矛头对准我。 她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仿佛我才是那个欺负她的恶人,“妹妹,你说你没有吹枕边风,那你拿出证据来啊!你只要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些蛇不是蛇仙大人放的,我们就信你!” 我环顾四周,那些村民根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宣泄恐惧和愤怒的出口。 而我,就是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村长皱眉道,“轻虞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你怪我们无情,怪我们当初不肯帮你。 但万般皆是命,你和蛇仙大人的这桩婚事,是从一出生就定下来的,我总不能拿全村老少的性命来赌啊!” 村长的话如同一把刀,不见血,却刀刀剜心。 是啊,我的命不是命,只有他们的命才是命! 如果我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的确有种冲动想把这里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村民给杀了。 村长没有看到我眼中的嘲讽,继续用那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如今你都已经是蛇仙大人的女人了,你就行行好,看在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份上,别再怨恨我们了。让蛇仙大人收了神通吧!” 我冷冷说道,“不是他做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村民喝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从头到尾可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看向墨九宸,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神情漠然,把这一切都当成了极其乏味的闹剧。 月光勾勒着他俊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却照不进他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亘古不变的冰冷。 通过我这些日子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这个既矜贵又轻傲,根本不屑对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的凡人做任何解释。 “墨九宸。”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能不能把这些蛇全都赶走啊?” 他垂眸睨着我,沉声道,“连你也不信我么?” 我心里莫名地一揪,“我当然信你,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眼下不是辩解的时候,我们得先让这些蛇离开,让那个被咬伤的婴儿先去治病。 就算这些村民都有错,可婴儿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啊! 等蛇群退回去,我们再好好查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到时候自会还我们公道。” 我语气里带着恳求,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可墨九宸眼底那抹阴鸷却越来越深,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睥睨的压迫感。 “凭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音调极冷,“他们污蔑我,诋毁我,你却还要帮他们?姜轻虞,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妖,你真把我当成供奉在高台之上,有求必应、普度众生的仙人了?” 第26章 蛇群 我愣住了,是啊,我差点忘了,他就算被尊为蛇仙,可他骨子里依旧是一条冷漠的蛇。 他没有人类的感情,更不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产生怜悯。 在他眼中,山下的这些人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任何话来回应他。 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在听到墨九宸的话后彻底疯了,凄厉地喊道,“邪神!” “我们祖祖辈辈供奉的居然是一个邪神啊!他会杀了我们,他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的!” 我看到墨九宸脸上的神情变了,那丝慵懒和嘲弄尽数褪去,转为阴戾。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墨九宸目光越过我,扫向那群惊恐万状的村民。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嗓音低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们这声邪神的名号?” 说完,他随意地抬了抬手。 “嘶——” 原本只是在盘踞在外围逡巡不前的蛇群,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倾巢暴动。 它们高高昂起的头颅向前窜出,疯狂地朝着村民们涌了过去。 “蛇,蛇又过来了!” “雄黄酒呢,雄黄酒怎么不好使了……” “救命啊!” 惨叫声和哭喊声乱作一团。 雄黄酒失去了作用,整个村子的人在蛇群攻击下疯狂逃窜。 我看到一条竹叶青缠住了邻家二婶,毒牙深深嵌入她的小腿,她惨叫了声,抱着腿在地上翻滚。 一个男人挥舞着锄头想要自保,却被数条斑斓的毒蛇缠住了手臂,锄头“哐当”一声落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我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凝固。 “墨九宸,别这样!”我向他哀求道。 他没有看我,只是漠然地注视着眼前这场杀戮,口吻不含一丝温度,“你都听到了,是他们在污蔑我在先,我只是遂他们的愿。”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有错,那些污蔑你的人他们的确都该死!可是那些婴儿他们什么都不懂啊,你放过他们吧!” 墨九宸终于垂眸,目光如冰雪般凛冽,“你听说过邪神会区别对待祭品的么?” 我被他眼底的残忍和漠然刺得心脏一抽。 “可你不是邪神啊!”我厉声道,“墨九宸,我会找出今晚的幕后主使,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还你我一个公道!但现在请你先收手,好不好?” 他睨着我,眼底的阴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我眼角的泪,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冷漠如冰,“如果他们之前肯跪地求饶,我或许会放过他们。但现在,晚了!” 我咬牙,不再看他,转身去扶邻家二婶。 我奶奶在世时和二婶关系最好。 小时候我每次跑去她家玩,她都会从热腾腾的锅里拿出刚烙好的葱油饼,塞到我手里,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我家轻虞丫头长得真俊。” 可现在,二婶却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我扑到她的身边,将她扶起来,“二婶,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墨九宸站在那里,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裙角为二婶包扎,却没有半分动容。 陡然,一道清朗如钟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妖孽,休得胡来!” 我抬头,看到金光自东而来,瞬间照亮了半个村庄。 金光之中,一个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飘然落地。 他面容清癯,目若朗星,周身萦绕着一股浩然正气。 我看着那张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无忧道长? 这妖道怎么还活着,他不是已经被墨九宸杀死了吗? 无忧道长将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尘迎风一甩,三千银丝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卷向蛇群。 凡是被拂尘银丝碰到的毒蛇,尽数化作一缕黑烟,原本势不可挡的蛇群,竟被他逼退了数丈。 “找死。”墨九宸冷声道。 他身影一晃,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幻化而出。 无忧道长不闪不避,拂尘横扫,气浪翻涌,将周围的尘土碎石尽数掀飞。 墨九宸眼底杀意毕露,黑鳞剑直刺无忧道长的心口。 无忧道长却从袖中甩出数道黄色的符咒。 “玉帝有勅,神砚四方,金木水火土,急急如律令,敕!” 符咒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八道金色的光柱,以八卦方位瞬间落下,将墨九宸困在中央。 墨九宸一剑刺在金色光壁上,整个符阵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却并未破碎。 这时,无忧道长身形一闪,出现在我身侧,他拽住我的手腕,沉声道,“走!” 无忧道长开启缩地成寸,周遭的景物瞬间开始扭曲、拉长,化作飞速倒退的流光。 墨九宸表情有些许痛苦,在符阵里对我喊道,“姜轻虞,回来!” 我竟从那声调里听出了慌乱与惊惶,想要挣扎无忧道长,可他却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动弹不得。 天旋地转。 我和无忧道长已经站在了山外的一片空地上。 冷月高悬,晚风凄凄。 我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无忧道长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与方才那副斩妖除魔的威严模样判若两人,“傻孩子,我是你奶奶的师兄,前些时日,我算到你有生死大劫,便特地赶来救你。” 面前这个人,身形清癯,眉眼间自带一股浩然正气,周身萦绕的罡风是那假无忧所没有的。 但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不敢再掉以轻心,疑窦地打量着他,“你真是无忧道长?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我奶奶的师兄?” 无忧道长似乎料到我会这么问,他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了一封信,“你奶奶的字迹,你应该认得吧?” 我接过那封信,那字迹娟秀整洁,确实是奶奶的字。 我刚学写字的时候,都是奶奶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的,我不会认错。 信上的内容很短:师兄在上,师妹玉兰叩首。 昔年玉兰任性妄为,私判师门,罪孽深重,已得天谴,此生顽疾缠身,不得善终,别无所求。 然,膝下仅有一孙女,名唤轻虞,天性纯良,是玉兰此生唯一牵挂。 万望师兄念在昔日同门情谊,若小孙女有难,能出手相救,护她周全。 师妹玉兰。 第27章 宿敌 我看到信戳上的时间,正是奶奶去世一年之前。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早就为我铺好了后路。 我蹲下身,心里难受得狠,可又哭不出来。 无忧道长叹息了下,声调里带着一股悲悯,“好孩子,别难过了。” 我红着眼眶,看向无忧道长,“这封信的确是奶奶的笔迹,但是我去过翠屏山的悬危观,那里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如果你真的是无忧道长,为何现在才来?” 无忧道长捻了捻颌下雪白的长须,目光悠远,“此事说来话长,贫道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那蛇仙墨九宸,乃上古巴蛇,法力高强。若非他失了护心鳞,肉身又被封印,贫道今晚的八卦锁龙阵根本困不住他。” 我心头一紧,墨九宸的护心鳞,在我这里…… 无忧道长沉声道,“即便如此,那符阵也困不了他太久。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等他破阵追上来,你再难逃脱!” 他说着,便要带我离开,我却无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回想起墨九宸被困在符阵里,眼底皆是痛苦。 “道长,”我咬唇,艰涩开口,“那些蛇一开始真不是墨九宸放的,他是被污蔑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辩解,或许只是因为,若我不信他,这世上便再无一人信他了。 无忧道长音色沉冷,“就算不是他放的,后来让蛇群攻击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总是他下的命令吧! 姜轻虞,你醒一醒,蛇生性最是凉薄冷血,你难道还要自欺欺人,上赶着回到蛇仙庙里去当他的蛇妻?”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无忧道长看我纠结的神色,语气稍缓,“孩子,我知道你心善,但人妖殊途,他不是你的良配。 若你实在舍不得他,现在便可回去,贫道只当从未收到过玉兰的信。 但你需想好,你这样做,可否对得起你死去的奶奶!” 无忧道长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脑海里浮现出奶奶临终前的模样,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奶奶曾对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一个男人。 她曾是翠屏山悬危观最有天分的弟子,却为了一个男人叛出师门,舍弃了一身道法。 可那个男人最后还是辜负了她。 他拍拍屁股走了,留给奶奶的只有一身顽疾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奶奶从小在悬危观长大,没上过正八经的学校,没有文凭,被人辜负了就只能认命。 所以她从小就教我,女子立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而我刚才我竟为了墨九宸片刻的温柔,险些忘了奶奶的教诲。 墨九宸他甚至都不是人,他只是一条喜怒无常的蛇。 他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事物感兴趣,对其他人便视为蝼蚁。 今天他尚能把我护在身后,可若是明天,他对我的兴趣消散了呢? 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些被他随手碾死的蝼蚁之一? 我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条蛇的手里,我不想变得那么被动,更不想辜负奶奶对我的期望。 想通了这一切,我抬起头,迎上无忧道长的目光,“道长,我听您的,我不回去。” 无忧道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孽缘啊!” 我不解,“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忧道长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被夜色笼罩的群山,“你可知,那蛇仙为何会与你纠缠?”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与他前世本就是生死宿敌!”无忧道长正色道。 我惊愕不已,“什么……” 无忧道长缓缓说道,“千年之前,你曾是神霄派中百年难遇的奇才,你奉师命下山除妖,雷动九霄,代天行罚。 当时上古巴蛇墨九宸盘踞巫山无人能制,你以身做饵,引他现身,又以性命为代价将他封印在了巫山之下。 封印的期限,便是一千年。 如今,千年之期已至,封印松动,他自会来寻你报仇。”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他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还亲手封印了他? 前世的我那么牛逼,怎么今世的我这么菜鸡! 无忧道长看出了我疑惑,解释道,“他失去了护心鳞,连带着也失去了千年之前的记忆。所以他现在并不知道,那个将他封印了千年的术士就是你。 他看到你只会觉得熟悉,认为你们前世有约。 可随着封印的彻底解除,他被压制的记忆也会一点一点地恢复,到那时……” 无忧道长没有再说下去,因我现在的脸色肯定很吓人。 我一直以为墨九宸喜欢我,是因为我将他从棺中唤醒,后来又与他‘同居’了那么久,多多少少对我有些感情。 却没想到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是喜欢,而是来源于前世的恨…… “难怪奶奶会说,他会害死我!”我苦笑道。 无忧道长眼中复现怜悯的神色,“不过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我整个人都麻了,“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我啊?” 无忧道长说,“你生来身上便背负着一道诅咒,只要与墨九宸成婚,你便会在一年之内心脉寸断而亡。 所以玉兰才会让你姐姐姜挽月,代替你嫁给那蛇仙。她想用你姐姐的命,换你的命。” 我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相居然是这样! 那姜挽月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替我挡灾,所以从小就对我不好? 她一直认为奶奶偏心,甚至连奶奶的葬礼都不愿回来看一眼。 姜挽月对我的厌恶并不是没有来由,现在想来,一切都说通了。 “可是……我已经嫁给他了啊!”我干涩地说道。 虽然还没圆房,但我已经在蛇仙庙里与他拜了天地。 按照古时候的规矩,这门婚事已经成了。 无忧道长沉重地说道,“在你与他拜堂的那一刻起,你身上的诅咒便已经开始应验,同时也唤醒了你前世的血脉。 你的血至阴至洁,对一切魑魅魍魉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若在夜间行走,势必会招惹无数鬼怪啃食你的血肉,吞噬你的灵力。” 我真是遭不住了,一觉醒来我成现代版唐僧了! 第28章 死劫 “但凡事有利有弊。”无忧道长话锋一转,“这些磨难,既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机缘。随着你血脉觉醒,你的灵力也会提升。想要活下去,你就必须学会自保。” 无忧道长的话点醒了我,我不能死,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由妖魔鬼怪宰割! 我坚定地对着无忧道长说道,“道长,请您收我为徒吧!” 无忧道长叹了口气,“好孩子,不是贫道不愿收你,而是贫道,已是命不久矣之人。” 我惊愕道,“什么?” 无忧道长苦笑了下,“贫道年轻时招惹了一只狐妖,翠屏山悬危观满门上下数百条性命,皆因贫道一人而死! 贫道罪孽深重,已算到今夜子时,便是我的死劫……” 我整个人都傻了。 难道我真是个天煞孤星吗? 从小我爸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是我克死了我妈,后来又骂我克死了奶奶。 我就等着什么时候能把他也该给克死,但祸害遗千年,抽烟都快把自己抽成肺痨了也不见他嘎。 现在,我不过是动了拜师的念头,连茶都还没敬上一杯,这位无忧道长就要面临死劫了? 我垂头丧气问道,“那只狐妖究竟是什么来历,竟能杀悬危观满门?” 无忧道长眼中浮现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是一只修行了近千年的九尾狐,贫道年少轻狂曾与她有过一段尘缘。”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 这老道长看着仙风道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年轻的时候居然也这么风流,还跟狐妖谈过恋爱! 无忧道长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无奈摇头,“后来因一些误会,贫道辜负了她,她因此心生怨恨,一夜之间屠我悬危观满门。 上至几位师尊,下至刚刚入门的道童全部惨死她手! 多亏你奶奶跟那男人跑了,逃过一劫,否则……” 他说到这里,声音竟带上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倒吸一口冷气,“数百人全死了?她也太狠毒了吧!” 滥杀无辜,只为泄一己私愤,简直丧心病狂! “所以你更要记住,妖是没有道德伦常的,在它们的眼中,凡人与猪狗无异,稍有不顺它们的心意,便可随意屠戮! 这也正是吾辈斩妖除魔的原因,贫道年轻时犯下的错,已然追悔莫及,不想让你再重蹈覆辙了!”无忧道长朗声道。 我沉默了。 我之前遇到的妖,的确没有一个善类,它们要么想吃了我,要么就想睡我…… 可我毕竟是看《白蛇传》长大的,我打心底里无法像法海那样,仅用一句人妖殊途,就将所有的妖都视为祸害。 人有好人坏人之分,妖应该也是如此,我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 无忧道长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院落。 那是一个农家小院,破败的篱笆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还种了些丝瓜和红薯。 “那里是贫道暂居之所,今夜,你离得越远越好,明日午时你再过来,若我还活着,便将这一身所学传给你。 若见我已经死了,切记,万万不可触碰我的尸身,更不要想着为我收尸入土,否则,那只狐妖定会找上你!” 我怔怔地望着无忧道长,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世上唯一能指点我的人就只剩下他了。 我询问道,“道长,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无忧道长欣慰地笑了笑,“孩子,这本是贫道自己的劫数,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你若真有这份心,便现在下山去吧,不要把贫道的藏身之处告诉任何人。” 我点点头,却没明白他的意思。 无忧道长解释道,“贫道在这院子外设下了一道障眼法,从外面看,这里不过是一片废墟。 那狐妖寻了贫道百年,嗅觉灵敏至极,她定会察觉到这附近有贫道的气息,只是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她会变幻成各种模样,试探这附近的路人。 届时,你只需假装自己是山中原住民,从未见过我这么个老道士,将她引走,便算是帮了贫道天大的忙了。” “道长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我点头承诺道。 无忧道长挥了挥手,“快走吧,下山去,明日午时之前不要回来。” 我不敢再耽搁,对着无忧道长深深一揖,然后快步朝山下走去。 转过一个山坳,下山的土路变得陡峭了许多。 我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身形佝偻,正推着一辆老旧的木板车艰难地往山上走。 车上似乎装满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用一块灰色的旧布盖着,高高地堆成一座小山。 山路本就陡峭,加上车辙深深,那老婆婆每推一步都很吃力。 她干瘦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沉重的板车给压垮。 我心里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哪冒出来个老婆婆? 难道是那狐妖变得? 可我看着老婆婆累得满脸是汗,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腿打着摆子,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看到她,让我想起了奶奶。 奶奶还在世时也总是这样,为了几毛钱的菜,宁愿多走几里山路也舍不得花钱坐车。 我咬了咬牙,走上前去,伸手搭在了板车的边缘。 “婆婆,我来帮您吧。” 老婆婆感激说道,“哎哟,谢谢你啊丫头!” 我摇了摇头,浑身使劲往上推,沉重的板车终于缓缓地向上移动。 推了大概十几米,到了一处稍微平坦些的地方,我才停下来。 老婆婆直起腰,不住地用那满是褶皱和老茧的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对我道谢,“丫头,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转身就想离开。 “唉,丫头,你等等!”老婆婆却忽然叫住了我。 我回头,“您还有什么事吗?” 老婆婆问道,“丫头啊,你知不知道,这山上可有什么人家?” 我瞳孔骤然紧缩,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看起来天真无害的笑容,“婆婆,您找人家做什么呀?” 老婆婆叹了口气,“我这一大早就推着这车土豆去镇上赶集,想着能卖个好价钱。谁知道走到半路,车轱辘坏了,修了半天。 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集市,只能又推回来。 走了大半天,带的水也喝完了,渴得嗓子直冒烟,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能讨口水喝。” 第29章 下山 我闻言一颤,想到无忧道长对我说的话,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摇了摇头,“这山里早就没人住了,您看这路都快被野草给淹了,荒凉得很,哪来的人家啊!” 我指了指周围荒芜的景象,“我就是住在山下村子里的,您要是渴了,不如跟我下山去,到我家喝口水吧?” 我故意邀请她下山,就是为了进一步试探她。 如果她真的是为了找水喝,没理由拒绝。 如果她的目标是无忧道长,那她就绝不会跟我下山。 果然,老婆婆的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不了,不麻烦你了丫头,我家就在山那头,翻过这个坡就到了,我再忍忍吧。谢谢你啦!” 说完,她便不再看我,佝偻着身子,推着那辆沉重的板车,继续朝山上走去。 “嘎吱……嘎吱……” 木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她走远,我才松了口气。 我不知自己骗过去了没有,继续朝下山的方向走。 可没走多远,一个穿着全套冲锋衣,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姑娘,正一脸惊喜地朝我跑来。 “哈喽,小姐姐!终于见到活人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跑到我面前,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浅笑道,“我是来这里徒步的,结果迷路了,手机也没电了。” 她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请问一下,这山上面,有没有可以住宿的人家或者寺庙道观之类的呀?” 又是一个问路的。 如果说之前的老婆婆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狐妖,那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登山女孩,可能性就是百分之百! 哪有正常女孩子会选择在这种荒山野岭里徒步,并且徒步还不带充电设备的! 如果不是事先得了无忧道长的提醒,我恐怕真的会信了她,甚至还好心地带着她去找地方充电。 “没有。”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感情。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啊?一个都没有吗?农家院也没有?” “没有。”我重复道,语气更加冰冷,“这山里不安生,晚上有野兽出没,你一个女孩子别在山上待着了,赶紧下山去吧。” 女孩脸上露出和刚才老婆婆一样的失落,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这样啊,那看来我今晚要露宿荒野了。” 我没有再理她,继续朝山下走去。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 还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这次是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米色休闲服,身形挺拔修长,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 背着一个专业的摄影包,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正对着远处的山峦取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而卷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薄唇…… 看来那只狐妖显然是铁了心要找到无忧道长,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他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随即对我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你好。”男人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一种清朗的磁性,“请问,你是住在这山里的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略带一丝腼腆地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我是一名风光摄影师,来这里采风,想拍一些原始的山林风貌。 我看这山路错综复杂,怕自己走丢了,就想问问,这山上有没有原住民可以请来做个向导?酬劳方面,绝对好商量。”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而真诚,语气里充满了对摄影艺术的热爱和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 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恐怕都无法拒绝这样一位帅哥的请求。 可我听都懒得听完,直接转身就走。 “没有没有。”我挥了挥手,“这山上除了树,什么都没有。” 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加快了脚步,继续朝山下走。 心里忍不住腹诽。这狐妖先是变成博取同情的老婆婆,再是引人亲近的登山女孩,现在又换上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 计谋一个接一个,还会幻化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模样。 美人计不成,就用美男计。 这简直就是三打白骨精啊! 只可惜,它打错了算盘。 因为墨九宸的容貌足以令天地都为之失色,即便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那张脸却是超越了性别的美。 见过了他那样的绝色,这世间任何男人的样貌,在我眼中都不过是平平无奇罢了。 直到彻底走下山,我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整洁的民宿。 民宿门口挂着一个木质的招牌,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有间小院”。 院子里种着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晾晒被单。 看到我,她热情地迎了上来,“姑娘,住店吗?” 我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对她说,“姐,麻烦给我一个顶楼的房间。” 自从上次在司机之家住过楼上漏‘尸水’的房子,我就再也不敢住楼上有屋子的房间了。 “还有,不要尾房。”我强调道。 老板娘被我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堆起专业的笑容,“好的,没问题。” 她麻利地带着我上了楼,顶楼只有两个房间,她打开了左手边的那间,“姑娘,你看这间行吗?通风和采光都是最好的。” 我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也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就这间了。” 我付了钱,拿了钥匙,一进门就把插销给插上了。 我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疲惫地望着天花板。 自从我嫁给了墨九宸后,风餐露宿已经习以为常,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改变无忧道长的命运,但他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我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第30章 热情 脑袋里思维纷纭杂沓,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整个人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谁? 是狐妖……还是墨九宸? 我光着脚,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将眼睛凑到了猫眼上。 门外,扭曲的鱼眼镜头里映出老板娘那张和善的笑脸,她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开门,隔着厚重的门板警惕地问道,“老板娘,有事吗?” 门外传来老板娘热情的声音,“姑娘,我给你送点水果上来。” 我迟疑了一下,“谢谢,但不用了。” “哎呀,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老板娘的语气依旧热情,“这是我们家院子里自己种的青脆李,刚从树上摘的,新鲜着呢!你尝尝看,不收你钱的。” 我缓缓将门打开了一道缝。 “姑娘你尝尝,这李子可甜了!”她笑着,将那盘翠绿的李子递了过来。 “谢谢。”我接了过来。 老板娘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个,姑娘……”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还有事?”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这样,你要是觉得我们家的李子好吃,住得也还行的话……能不能在那个订房的平台上给我写个好评呀? 现在生意不好做,大家订房都看那个评分和评论,我们这种小本生意的,就指着这个了。” 看着她那张淳朴的脸,我点点头,“没问题的。” 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哎哟,那可真是太谢谢你啦姑娘,你吃饭了没?” 她这么一问,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腹中传来鼓擂般的抗议。 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有些窘迫,“还没有。” 老板娘语气里满是热络,“你等等,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去,很快的!”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片刻,敲门声再次响起。 “姑娘,面好啦!” 我打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勾起了我所有的食欲。 那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清汤挂面,几根翠绿的葱花漂浮在清澈的汤面上,中间卧着一个金黄滚圆的荷包蛋,蛋黄还是诱人的溏心。 几滴晶莹的荤油点缀其间,散发着朴素而致命的香气。 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老板娘笑眯眯地将碗递给我,“没什么好东西,你先垫垫肚子。” “谢谢老板娘。”我接过那碗温热的面,回到桌前坐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面条爽滑,汤头鲜美,那颗荷包蛋更是煎得恰到好处。 老板娘没有走,就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姑娘,看你这模样,是来我们这儿旅游的?” 我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一碗面下肚,我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老板娘笑道,“我们这山上荒得很,你一个小姑娘来这里玩啥呀?” 我喝汤的动作一顿,心想,那是你看不见罢了。 但我怕祸从口出,只埋头将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我将空碗递还给她,再次诚恳地道谢。 老板娘接过碗,笑着摆了摆手,“小事,你早点休息吧,有事叫我。” 我锁好门,躺回床上,胃里暖暖的。 升糖让人发困,眼皮也越来越沉,不知不觉我便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我看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浓雾中,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蓝色布衣,慈祥地对我笑着。 “奶奶!”我哭着朝她跑过去,想要抱住她。 可我的手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身影虚幻得像一缕青烟。 “轻虞啊,”奶奶的声音悠长而缥缈,带着我无比眷恋的温柔,“奶奶要走了,去地府投胎,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不……奶奶,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哭得撕心裂肺,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 奶奶脸上露出一抹心疼和无奈,她抬起虚幻的手,似乎想为我擦去眼泪,“我的乖孙女,不哭。你要记住奶奶的话,你已经长大了,要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点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 “切记,今后不能相信任何人!”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身影也愈发透明,“包括……” 话还没说完,她的轮廓便彻底消散。 “奶奶!” 我凄厉地大喊着,猛地从床上坐起。 “咚咚咚!” 敲门声将我从梦魇的余韵中彻底拽了出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么早,会是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谁啊?” 门外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姑娘,是我呀!” 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不耐道,“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姑娘,你吃早饭吗?我早上蒸了一笼包子,特意给你留了两个。”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现在民宿的生意已经内卷到这种地步了吗? 为了一个好评,简直快要包办我的一日三餐了。 我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老板娘一脸和善,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大包子。 “谢谢。”我接了过来。 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用客气,都是自家做的,这山上没什么好吃的,你吃饱了再进山吧。” 一股寒意从后背渗透进来,我猝然抬眸,“老板娘,你怎么知道我要上山?” 老板娘愣了下,笑容依旧自然,“嗨,来我们这儿住店的,十个有九个都是要去爬山的呀。这附近除了山,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再说了,这个季节山里的溪水凉,水里还有蛇呢,去溪边也不好玩。” 我皱了皱眉,是我太多疑了吗?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谢谢老板娘了。” 关上门,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这是什么肉? 绝不是猪肉,也没有牛肉的粗糙纤维感。 倒像是从未尝过的野味。 第31章 鼠肉 一个包子下肚,我收拾东西准备退房。 虽然我觉得这个老板娘可能没什么问题,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下了楼,老板娘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前台的柜面。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扬起和善的笑容,“姑娘,这么早就走啊?” “嗯,退房。”我随口应道。 “不多住两天啦?离这里三十里地有座百花山,风景可好了,比这光秃秃的山好看多了,现在去正好杜鹃花都开了。”她笑着说道。 “不了。”我果断拒绝。 老板娘收下钱,“那好吧,路上小心点,有空常来玩啊!” 我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 她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我皱眉,回过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老板娘手里举着一个东西,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姑娘,你的身份证忘拿啦。”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张身份证,心想自己这丢三落四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接过她递来的证件,由衷道,“太感谢了。” 老板娘笑说,“应该的。” 我再次推开民宿的木门,外面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担心无忧道长,沿着门前的小路快步往前走。 路过门口的草坪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异样。 我停下脚步,凑近查看。 那是一团灰褐色的绒毛,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沾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绝不是猫毛或者狗毛,倒像是啮齿类动物的毛。 难道这包子陷是野兔肉做得? 那可真够有创意! 但不得不说,还挺香的……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一团火,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我已经走了小半天,汗水早就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抬起一步都沉重无比。 终于,在日头最盛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小院出现在了视野里。 院门虚掩着,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那狐妖昨晚是不是来过了? 我走到院门前,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推开。怕一推开门,看到的便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定了定神,试探性地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无忧道长,您在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的心凉了半截轻轻推开那扇木门,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这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门后闪了出来!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还是那身灰色道袍,周正的脸上挂着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是无忧道长。 我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来,“无忧道长,你究竟是人还是鬼啊?是鬼的话,你怎么大白天飘出来了?是人的话,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无忧道长捻着胡须,好笑地看着我,“傻丫头,贫道自然还是人。” 听到这话,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那就好。无忧道长,那狐妖昨晚没有来找你吗?” 无忧道长正色道,,“昨晚山中群兽嘶鸣,动静闹得极大,想必是她来过了,但不知我确切的藏身之所,只能离开。” “太好了!”我高兴道。 看来我昨天那三个人里,定有一个是狐妖变得。 或许,三个都是狐妖变得! 还好我机灵,没有上他们的当,不然此刻无忧道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陡然,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从院外刮了进来!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院里本就破旧的门窗被吹得砰砰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无忧道长掐指一算,厉声道,“不好,是她来了!” 我眯着眼看向院中,只见那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长相极美,身姿曼妙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乌发如瀑,肌肤赛雪,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美得不像凡人。 在她身后露出三条蓬松的狐狸尾巴,正不安分地轻轻摇曳着。 那女人朱唇轻启,声音又冷又媚,含着刺骨的恨意,“无忧,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我震惊地扭过头,看着身旁的无忧道长,“道长,这就是那只狐妖吗?她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无忧道长的脸色比我还要难看,他望向院中的女人,嘴唇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婉娘……” 婉娘音调里染了几份戏谑,“我昨天变成三个不同年龄样貌的人,居然都没能骗得过你。最后,还是杀了山下那个民宿老板娘,变成她的模样,才让你对我打消了怀疑。”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就是那个老板娘?” 婉娘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笑得身后的狐狸尾巴全部晃动起来,“是啊,我跟随着你,一路上山,这才找到了这个负心汉的藏身之所啊!” 她居然是跟着我才上来的! 是我把她引到了这里…… 婉娘看着我煞白的脸,那双妩媚的狐眼里满是恶意的趣味,她舔了舔红唇,对我露出了一个和“老板娘”如出一辙的和善笑容。 “姑娘,包子好吃吗?” 我颤声问道,“那包子馅是什么肉?” 婉娘笑容愈发灿烂,红唇轻启,吐出了几个让我瞬间崩溃的字。 “鼠肉啊!” 我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当时还觉得野兔肉能做得这么香,老板娘的手艺可真好。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 婉娘似乎很满意我这副表情,那双勾魂的狐狸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语气轻快,“小姑娘,你别这么个表情嘛。我们狐狸啊,天生就爱吃这个。尤其是田野里那些肥嘟嘟的田鼠,那可是顶好的美味啊!” 她的声音又媚又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霜,却能毒的人穿心烂肚。 说着,还伸出猩红的舌尖,优雅地舔了舔自己饱满的朱唇,那动作妩媚到了极致,也邪异到了极致。 第32章 前尘 无忧道长将我护在身后,朗声道,“婉娘,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一个无辜的凡人!” “无辜?”婉娘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掩唇笑道,“道长,您岁数大了,怎么连记性都变差了!要不是这‘无辜’的小姑娘,老娘怎会花这么久的功夫才找到你这个负心汉!” 她的视线越过无忧道长的肩膀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玩味与恶意,“所以啊,我才请她吃了顿我们狐族最高规格的‘大餐’,聊表谢意嘛。” 我的脸色一定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 无忧道长音含隐怒,“你为什么要杀那个老板娘?她总没有阻拦你吧?” 婉娘嗤笑道,“谁让她倒霉呢,我变成那么多人的样子,这小姑娘都不上当。我只好杀了她,借用一下她的皮囊喽。” 无忧道长叹息摇头,“妄添杀孽,只会毁你道行。” 婉娘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翻涌起无边恨意,冷笑道,“无忧,你说出这话难道不觉羞愧吗?我道心都被你毁了,还要道行做什么!” 无忧闭上双眼,“婉娘……你曾经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人与妖都是万物生灵,不该以种族区分,更不该草菅人命!” 婉娘声音凄厉如泣血,“五十年前,你我相遇于百花山,你说你心悦我,要与我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信了你的鬼话,可你呢?居然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还断去我六条狐尾,让我险些变回一只连法力都没有的白狐! 你爱我时对我甜言蜜语,你不要我了便说人妖殊途,要斩断尘缘,一走了之! 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偷偷侧眸看向身旁的无忧道长,见他脸上有隐忍、有难堪、有愧疚,就是没有恼怒。 看来婉娘说得都是真的! 无忧道长像是认命,缓缓闭上了双眼,“罢了。今日你即已找上门来,这段孽缘,也是时候了结了。” 婉娘那张美艳的脸上,恨意凝聚到了极点,笑声尖锐刺耳,“了结?好!无忧,五十的账,今天我们就算个清楚!” 话音未落,她红唇边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我这就杀了你,给我儿报仇!” 说罢,婉娘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红光,直扑无忧道长而来。 她那涂着蔻丹的玉手此刻却伸出了寸许长的锋利指甲,毫不留情地抓向无忧的咽喉。 可无忧道长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等待风化的石像,动也不动。 就在指甲即将触碰到无忧道长咽喉时,我看见婉娘竟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在无忧道长脖颈间带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被一根红绳穿着,藏在他的领口,不易被看见。 婉娘那双满是恨意的狐狸眼中,竟一闪而过隐藏极深的不舍和怨念。 锋利的指甲堪堪停在了无忧道长喉结前一寸的地方,最终,婉娘还是收回了手。 她周身的杀气褪去,哽咽道,“臭道士,你可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 无忧道长缓缓睁开双眼,嗓音沙哑,“是子轩的生辰。” “呵。”婉娘笑声里藏着悲痛与讥讽,“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这断情绝义的修道之人,早就把我们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向后退开几步,那三条蓬松的狐尾在她身后烦躁地扫动着,“我今日不杀你,等明日子时,我再来取你的命!正好拿你这负心汉的血,去祭我儿在天之灵!” 说完,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阵香风,消失在了院子里。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妖风也随之散去,无忧道长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低声喃喃,“五十年了,到底还是被她找到了。” 我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无忧道长,刚才婉娘为何没有杀你?” 无忧道长从领口的衣襟里,掏出了那块玉佩,那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白玉,上面用古朴的篆体刻着一个“安”字。 看得出常年贴身佩戴,玉的表面已经被养得无比光滑。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哀恸,“这是我儿子轩出生时,我亲手为他戴上的。我盼着他能一生平安,长命百岁,却没想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全是化不开的悔恨。 我心里瞬间明白了。 多半是这块玉佩,勾起了婉娘心中残存的一丝温情与思念,所以才留了无忧道长一命。 我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残忍的问题。“无忧道长,您的儿子,真是被您……” 无忧道长是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无法理解,虽然我爸极其讨厌我,恨我害死了妈妈,可他到底也没有把我掐死,任由奶奶把我养了这么大。 虎毒尚不食子,他一个修道之人,怎会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 无忧道长收起玉佩,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远处的百花山,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年少时性子散漫,最是喜欢游历天下,探访那些名山大川。五十年前,我游历至百花山,被那里的奇景所吸引,便独自一人进了深山。 谁知,却在山中误入了一个洞府。 那洞府里奇珍异宝无数,霞光万道,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道士,哪里见过那些宝物,一时竟被迷了眼睛。 等我回过神来,想要出去时,却发现自己头晕目眩,竟是中了妖物的迷香, 我再次醒来,婉娘就在我的身边。 她穿着一袭白纱,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对我说,‘你醒了?你昏迷在山洞里,是我把你救出来的。’ 我那时看着她,便心知她肯定是妖。 你想想,一个正常女人怎会突然出现在深山老林的洞府里? 更何况她长得那般貌美,身上穿的还是绫罗绸缎,若是凡人,独自行走于山中,岂不是早就叫山贼给捉了去! 但我没有动声色,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 因为我那时认为,就算是妖,她既无害我之心,我便没理由伤她。” 第33章 生情 无忧道长继续说道,“她随手从洞府的石桌上拿起几个野果子,丢给我,然后歪头笑盈盈地看着我,那双狐狸眼媚得像是能勾走人的魂。 她问我,‘看你的穿着应该是个道士,你到这百花山来做什么?’ 我不敢说自己是来抓要,便敷衍道,‘贫道只是路过。’ “‘哦?’她拖长了尾音,眼里的戏谑更浓了,‘我看你的装扮,还以为你是来捉妖的呢。’ 我当时心头一跳,感觉她像是在试探我。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将果子吃完,便起身,对她拱手行了一礼。 ‘时候不早了,贫道该下山去了,多谢姑娘相救。’ 婉娘没有拦我,懒洋洋地靠在石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挥,洞府入口处那层看不见的结界便消失了。 她在我身后,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笑眯眯地对我说,‘臭道士,下了山可不要再回来了。这山上的邪物很多,可不像老娘这么好心,你若是再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我又对她行了一礼,离开了百花山。 我本以为至此一别,此生再无交集。 却没想到半个月后,我又回去了。” 无忧道长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苦涩,“我奉师门之命,下山去除一只为祸乡里的鼠精。 那鼠精狡猾得很,我追了它三天三夜,它竟慌不择路,逃进了百花山深处。 我当时一心只想着除了那妖物,快点回师门复命,没多想便追了进去。 可刚一踏入那片熟悉的林子,我便察觉不对。 周围的空气里又开始弥漫起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我心中暗道不好,想立刻退出去,却已经迟了。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四肢百骸都开始发软,眼看就要着了那鼠精的道。 一道凌厉的红光闪过,那股迷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勉力睁开眼,看到婉娘站在我面前,她还是穿着那一袭白纱,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臭道士,我不是说过不许再到老娘的地盘来了吗?’ 我当时又羞又窘,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贫道……只是误入。’ 婉娘一听,笑得有些妖媚,她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勾起我的下巴。 ‘误入?’她凑近我,吐气如兰,‘半个月内,你两次三番地误入我的百花山,该不会是喜欢上这里了吧?’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一个修道之人,接二连三地被一个妖精所救,这话说出去,岂不是要被同门笑掉大牙? 婉娘见我窘迫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冷哼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儿,那就别走了,留下来给老娘干三个月的活,老娘便不与你计较!’”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于是,道长您就真的留下来干活了?” 无忧道长脸上的苦笑更深了,“是。”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那段日子,我便真的留在了百花山的狐仙洞里。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为她打水、清扫洞府。 她嘴刁得很,不喜吃生的,反倒喜欢上了人类的热食,我便要给她烧火做饭,还得去采摘最新鲜的晨露,给她烹茶。 偶尔她修炼累了,还要我给她捏肩捶腿,总之,完全是把我当成一个奴才来使唤。” 我听着他的描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身穿朴素道袍的清秀少年,笨手笨脚地烧饭,而一个身穿白裙,美艳无双的狐妖慵懒地躺在青石上,时不时发出女王般的指令。 那画面……竟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但转念一想,那时候的无忧道长,应该也不过二十岁上下。 虽然还没有如今这般仙风道骨的沉稳气度,想必也是一位眉清目秀,清隽出尘的少年郎。 也难怪婉娘那样的绝色妖精会看上他。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之火,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无忧道长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幽幽说道,“婉娘的狐仙洞里养着一些小狐妖,但都道行尚浅,未能化为人形。 平日里,那些小狐狸只会被她呼来喝去,根本不敢近前。 在那偌大的洞府之中,大多数时候,都只剩下我们两个。” 孤男寡女,朝夕相对。 一个是不谙世事的修道少年,一个是风情万种的狐妖。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无忧道长仿佛看穿了我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含着无尽的怅惘,“便如你所想的那般,我和婉娘日久生情,只是人妖殊途,是天道铁律,谁也无法逾越…… 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三个月的期限一到,按照约定,我必须下山了。 我向她辞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她送我下山,从狐仙洞到百花山脚下,那段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可那一天,我却觉得那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刚来到界碑前,周围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还没来得及拔剑,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蹿出了无数道黑影! 整整一窝的鼠精,它们个个都有半人高,为首正是半月前被我追杀的那只,它显然是记恨上了我,这次不光自己来了,还叫来了它所有的亲朋好友。 我当时法力远不如现在精进,对付几只鼠精尚且游刃有余,可面对整整一窝,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与它们缠斗在一起,桃木剑上下翻飞,符篆也撒出去一片。 但它们数量太多了,悍不畏死地朝我扑来,我斩杀一只,立刻就有两只补上。 混乱中,一只鼠精绕到了我的身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我的脖颈咬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只偷袭我的鼠精竟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婉娘站在我身前,环抱着双臂,那张美艳的脸上覆着一层阴戾的煞气。 狐狸本就是老鼠的天敌,更何况婉娘还是修行了近千年的狐妖。 那些原本还张牙舞爪的鼠精在感受到这股威压的瞬间,全部伏低做小。 她甚至都不需要动手,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这些鼠辈吓破了胆。 婉娘嘲讽道,‘这臭道士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第34章 怀孕 “那群鼠精被婉娘吓得一个个腿软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说,‘狐仙奶奶饶命,狐仙奶奶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道长是您的人!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婉娘看都懒得看它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再敢踏入百花山半步,老娘就把你们一个个活剥了下酒!’ 那些鼠精如蒙大赦,立刻跑了。 林间又只剩下我和她。 我手臂上被鼠爪划开的一道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婉娘转过身,看到我的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拉着我,转身就往狐仙洞的方向走。 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回到了熟悉的洞府。 她强行把我按在石凳上,粗鲁地扯开我的袖子,为我疗伤。 我当时忍不住问,‘为何要救我?’ 婉娘抬起头,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份妖媚与蛮横。‘想救便救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娘乐意!’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她却忽然倾身,凑到了我的面前,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 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像是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臭道士,我救了你三次,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我僵着身子,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笑着问我,‘哦?那原话是什么?’ 我被她问得愣住,一时忘了原话了,只呆呆问道,‘你……要我以身相许?’ 婉娘听了我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羞涩,反而笑得愈发张扬,“这可是你说的。” “我只是……”我被她弄得心神大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婉娘的指尖顿住,微微用力,隔着道袍戳着我的心口,“你这是想赖账?” “我没有,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这三个月来,我使唤你使唤惯了。臭道士,不如你别走了,留下来与我做一对道侣,在此一同修行,如何?” 见我迟迟不语,婉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怎么?你不愿意?” 我涩声道,“婉娘,贫道是除妖师,不能与妖结为道侣。” 此话一出,洞府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她眼中的柔情被寒霜取代,伸手掐住了我的喉咙,“难道在你心里,人妖之别,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五指收紧,厉声质问,让我瞬间涨红了脸,“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妖族,觉得我们比人卑贱!” 我被她掐得几乎窒息,看着她那双写满愤怒与屈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贫道并不认为人妖有别,人与妖,皆是生于天地之间的万物,并无尊卑之分。 更何况,妖族需历经千百年修炼方能褪去兽形,化身为人。 此等毅力与坚持,许多浑浑噩噩的人类尚且不及。贫道又怎会瞧不起妖族?” 婉娘眼中的戾气稍减,但依旧满是怒意,“那你为何不肯与我在一起?” 我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因为,我是修道之人。我一生只为勘破天道,证得长生。师父教诲,道心须得纯粹无暇,不能被七情六欲所扰。情爱二字,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与劫数。” 许久,婉娘松开了手。 她脸上的怒气与杀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臭道士,你走吧……” “滚出我的百花山,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是我伤了她的心。 我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洞口走去。 师父的教诲我不该忘,更不敢像师妹那样判出师门,现在想来,师妹要比我勇敢许多。”无忧道长捋着胡须苦笑道。 我迫不及待要听后续,忙追问道,“道长,后来呢?” 无忧道长说,“后来,我狠下心迈出了洞口,婉娘居然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她说,‘臭道士,我舍不得你,要不你把我也带走吧!我就在你山门旁边搭个小窝,绝不给你添乱。如果你师父出来要杀我,你记得把我藏好了……’ 她这样说,我自然是走不了了。 我那些所谓的清规戒律、道心纯粹,都被她一句话打破,我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对她说,‘婉娘,我不走了,我留下来。’” 听到这里,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咂舌。 啧啧,不愧是修行千年的狐狸精啊! 这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手段,玩得是炉火纯青! 先是强硬逼迫,被拒后又决绝放手,最后再来一招柔情似水的挽留。 一套组合拳下来,真不怪纣王! 无忧道长继续说道,“于是我便留了下来。我和婉娘就在那百花山的狐仙洞中过了一段此生最快活的日子。直到,婉娘怀孕了……” 听到这里,我知道故事的转折来了。 无忧道长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我并不知道人和妖结合会生下什么东西,婉娘却完全沉浸在要做母亲的喜悦里,每日都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孩子说悄悄话。 我不忍心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便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哪怕生下来的是一只小狐妖,我养它一辈子便是。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十个月后,婉娘竟然为我生下了一个男婴!” 我听着无忧道长那沉重无比的语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困惑,“生下一个人族的男婴,这还不好吗?” 无忧道长的眸中尽是懊悔和愧疚,“是我错了,人与妖生下的孩子,即便身为人身,可习性却仍旧是妖,它不到一月便长出牙齿,两月便能吃肉,三月就已经能下地跑了。” 我皱眉,“好像……是早熟的快了点!” 无忧道长摇头道,“若光是这些便也罢了,可妖族要想长大,进补的最好食物便是人心!活生生的人心!” 第35章 人心 我震惊,一个小孩子,居然吃人? 无忧道长叹息道,“起初,子轩还不能独立行走,我和婉娘便日夜看守着他,绝不让子轩离开我们半步。 可等子轩一日日大了,他那半人半妖的血脉中属于狐狸的天性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他变得狡猾,且极擅逃跑。我和婉娘渐渐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总能找到我们防备的漏洞,经常趁着我与婉娘入睡时,偷偷溜出洞府。 我和婉娘也曾严厉地训斥过他,告诫他绝不能伤人,他也会有所忌惮。 最开始,他只是挖食一些山中野兔、松鼠的心脏。我看着那些被掏空了胸膛的小动物尸体,心中警铃大作。 我怕啊……我怕这种血腥的习惯总有一日会冲垮他的底线!可婉娘对子轩的疼爱,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 因为挖食心脏的事,她几次三番与我争吵。 她会冷下脸对我说,‘子轩不过是吃了些兔子的心,怎么了?你们人不也吃那猪心羊肝吗?凭什么你们人能吃,我的孩儿就吃不得? 子轩不能吸食人心,他的修行和生长已经比同类的妖族缓慢太多了! 他已经这么难受了,你为何还要让他违背自己的天性? 你是他的父亲!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吗!’ 我因子轩的争吵逐渐多起来,渐渐地,我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听到这里,我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就是老一辈人常说的,性情不合的人,哪怕最初爱得天崩地裂,也千万不能在一起。 只是无忧道长和婉娘从两心欢喜,如胶似漆,到后来的相看两厌,恶语相向,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吧! 无忧道长仿佛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子轩一天天长大,他的胃口也在一天天变大。 他开始从吃兔子、松鼠这种小动物的心脏,变为了猎杀山中的牛、羊、猪、狗。 直到有一天夜里,子轩又从外面回来,我从打坐中回神,只因我闻到他指尖残留的血腥味,与往日那些猪血、羊血有些不同。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他,‘子轩,你今晚吃了什么?’ 轩的眼神怯懦,闪烁不定,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越是这样,我心中的恐惧就越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厉声逼问他,‘说!你到底吃了什么!’ 婉娘立刻就从里屋冲出来,将子轩护在了身后,她对着我尖声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对他吼什么吼!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别吓到我的孩子!’ 我看着她那溺爱的模样,只觉得锥心的疲惫与无奈。 我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婉娘,我怀疑子轩这次吃的,不是动物的心脏。’ 婉娘听了我的话,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不是动物心脏还能是什么?这里是百花山,方圆百里,除了山下的村落,哪里还有人烟?’ 我当时认为婉娘说得也对,那时交通不便,百花山地界人迹罕至,除了我们确实很少会有人类踏足。 我也是心存了一丝侥幸,也不想再为了孩子的事与她发生争吵,便没有再呵斥子轩。 我彻夜未眠,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下山。 我想去山下的集市采买些米粮油盐,也想借此机会,暂时逃离洞府中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我刚走到山脚下那条土路上,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便钻入了我的鼻腔。 我循着那股味道找去,在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具女人的尸体。 她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她的胸口被人用利爪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皮肉外翻,惨不忍睹,里面的脏器却不翼而飞。 我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子轩真的吃人了! 无忧道长眼眶赤红,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颤抖,“我当时又悔又怒,挖了个坑将那妇人敛葬了。 我为她做了法事,愿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再不受这般苦楚。 回到洞府,我便是揪出子轩,他看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转身就想往婉娘的睡房里躲。 我抽出随身携带的法鞭,狠狠抽在了他的背上,子轩发出凄厉的惨叫,皮开肉绽。 婉娘听到动静,立刻从里屋冲了出来,她看到我手里的法鞭,和子轩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既心疼又愤怒。 她扑上来,将瑟瑟发抖的子轩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我的鞭子,“你做什么!” 我指着她怀里的子轩,怒道,“你知道吗?你儿子昨天夜里吃了一个过路妇女的心!” 婉娘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与愧疚,冷声道,“什么叫我儿子?难道子轩就不是你的儿子吗?” 我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昨晚便已经猜到了。 我的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失望道,“你既然早就知道子轩杀了人,为何要包庇他?为何不管?!” 婉娘抱着怀里的子轩,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蔑视,轻飘飘说,“杀都杀了,还能怎样?难不成你还想让我们子轩给那个凡人妇孺偿命吗?” 我咬牙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婉娘一双美目中迸射出骇人的阴戾,“你想动子轩,那就先从老娘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像浑身竖起了尖锐的刺,将我与她之间最后的情分,也扎得千疮百孔。 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那张冷漠而陌生的脸,举起手中的法鞭,指向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子轩,“婉娘,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婉娘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将子轩护得更紧,扬起尖俏的下巴,眼中满是挑衅与不屑,‘不让!’ 那一刻我脑中理智的弦彻底断了,手腕一抖法鞭,狠狠朝他们娘俩所在的方向抽了过去! 我本意是想吓退她,我从未想过,真的要伤她分毫。 以婉娘千年狐妖的修为,躲开这一鞭本该是易如反掌。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36章 破裂 无忧道长沉痛说道,“婉娘决然地直视着我,眸中再没有了半分情意。 鞭梢从她白皙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从她的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 我看着她脸上的血痕,整个人都傻了。 我做了什么? 我居然打了她! 婉娘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脸颊上的伤口。 她看着指尖那抹鲜红竟然笑了,可她眼角却流出泪来。 那一鞭不仅断送了我们夫妻情意,也让婉娘彻底与我决裂。 “爹……娘……” 子轩不知我们为什么会打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你们别打了!是子轩的错……都是子轩的错!” 自那之后,我和婉娘再没有说过话,子轩被她关在了房间里,连偷跑出去挖动物心脏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婉娘却为了他手染鲜血,开始杀百花山上的牲畜和野兽。 我想拦,又不敢拦。 怕我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我们之间的情分就会碎裂一寸。” 听到这里,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由爱生恨,这世间的感情,竟能伤人至此。 无忧道长沉浸在往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空洞,“我与婉娘僵持了一整个冬天。我们谁也不和谁说话,子轩夹在中间,愈发沉默寡言。 他不敢再跑出去,婉娘为了他便自己动手去杀那些牛羊牲畜,我看着她满手鲜血地回来,将还在温热跳动的心脏递给子轩。 那一刻,我既心痛又愤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怕我一开口,我们之间那根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弦,会彻底断裂。 我们就这样,熬着,直到第二年春至。 百花山春天一到,漫山遍野都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我采下了最艳丽的几朵,回了洞府,递到了婉娘面前。 她愣住了,看着花,又看看我。 许久,她才伸出手接了过去。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低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我心想,这可能是无忧道长这种古板直男仅有的浪漫了,虽然一分钱没花,但婉娘就吃这套。 无忧道长继续说,“那几日,洞府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可好景不长,仅仅过了几日,便是子轩的生辰。 婉娘说,孩子一整个冬天都闷在洞里,都快闷坏了。她想趁着生辰,带子轩出去玩一天。” 我想拒绝。 可我看着她脸上浮笑,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怕我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会因为我的拒绝再次跌回冰点。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只嘱咐了一句,‘早些回来。’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携手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不安更甚。 我在洞府中打坐,却根本无法入定。 我等到更深露重,他们依旧没有回来。 我便知道,出事了! 我立刻下山,我来到山脚下,那里有一处没通车的小村落,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 我还没走到村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我腿脚发软,一步一步往里走,然后我就看见子轩正蹲在在村口的牌坊下,像一只小兽,专注地舔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指头。 婉娘就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正数落他。 ‘你可真是有本事啊!’她说道,‘趁老娘去镇上给你买蛋糕的功夫,就把整个村子的人都给杀了!’ ‘快把手上的血舔干净,不然被你那个死脑筋的爹看到,肯定又要拿鞭子打你!’ 我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树干上,惊动了他们。 子轩一抬头,看见是我,吓得浑身哆嗦,转身就往婉娘身后躲。 婉娘也立刻回过身,将子轩死死护在身后,满眼警惕地看着我,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我没有理他们,跌跌撞撞走进了村子,强撑着看了一圈。 整个村子,三十五口人,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嗷嗷待哺的婴孩,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所有人胸口被硬生生掏出一个血窟窿,挖心而死。 我甚至看到一个和子轩差不多大的孩子,倒在自家门槛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泥巴捏的老虎。” 无忧道长眼眶彻底红了,有泪光在其中闪烁,“我将他们的尸身,一具一具收敛起来。 天亮后,我请来了方圆百里内手艺最好的棺匠。 我让他们用最名贵的木材,打了三十五口棺材,将他们一一安葬。 我设下法坛,为他们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只为除去他们亡魂的怨气,送他们安然入轮回。 婉娘心知,这件事被我知道,我们夫妻的情分,到今日也就彻底走到头了。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就抱着子轩,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我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七天之后。 我转过身,看向躲在婉娘身后瑟瑟发抖的子轩。 我对他说,‘过来,磕头。’ 婉娘却立刻皱起了眉,往前一步,将子轩挡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我,冷冷说道,‘子轩还小,他不懂事,你有什么火要发,就冲我来!’ 那一刻,我觉得有些讽刺,“发火?” 三十五条人命。 在她眼里,却认为我是在发火! 我甚至懒得再与她争辩一句,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如今看来只剩扭曲的陌生。 我拨开了她拦在我面前的手臂,揪住了子轩的衣领,将他从婉娘的身后拽了出来。 “娘!”子轩吓得尖叫,手脚并用地挣扎。 我将他拖到了那片新坟之前,厉声喝道,“跪下!” 子轩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与恐惧,死死地扒着我的手,就是不肯跪。 我抬起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噗通”一声。 子轩双膝跪地,我按着他的头颅,对着那三十五座坟,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磕了下去。 “咚!” 子轩的额头很快就见了血,殷红的血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流下,与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终于怕了,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讨饶,“爹……我错了……爹,好痛……” 我松开了手。 婉娘立刻把将子轩搂进怀里,看着他额上的血,她心疼不已,“行了吧?人你葬了,头也逼他磕了,你满意了吗无忧道长?” 第37章 杀子 无忧道长继续说,“婉娘咬牙道,‘你若实在看不惯我们母子,我就带子轩回狐仙洞去,就当子轩从今往后没有你这个父亲! 他是狐妖,你凭什么非要用你们人类那套法律教条来约束他?’ 我听着她这番执迷不悟的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杀了三十五个人,就算是妖,也触犯了天条。婉娘,你难道就不怕,他这般肆意妄为,会惹来天雷,将他劈得神魂俱灭吗?” 谁知,婉娘听了我的话,竟发出一声嗤笑,“那些人该杀!是他们自己找死,他们不带子轩玩捉迷藏,还笑话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子轩不过是轻轻推了他们一下,他们就要围攻子轩! 就算天雷真的来了又怎样?我替他扛便是了!’ 我看着她那张疯狂而决绝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身上刻满了清心静气的符文。 婉娘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中的剑,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看她,而是举起剑,直指子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上一次,在百花山,我念及父子之情,放过了他。 但这一次,他杀了三十五人。 我身为修道之人,身为他的父亲,断没有再放过他的道理!” 婉娘彻底慌了,她抱着子轩连连后退,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无忧你疯了,他是你亲儿子啊!”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难道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凡人,亲手杀了你的儿子吗?” 我冷声道,“婉娘,你错了。就因为他是我的亲儿子,所以我才一再容忍,容忍他食心,容忍你包庇……才害他酿成滔天大祸! 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这因,是我种下的。那么这恶果,也理应由我亲手了结!” 我说完,单手飞速掐了个诀。 一道金光自我指尖弹出,瞬间没入婉娘的眉心。 婉娘被我用定身诀定在那里不能动弹,唯有眼里的惊恐、绝望和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我凌迟。 我提着剑,走向我的儿子。 子轩看到我走来,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有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 手起,剑落。 “噗嗤——” 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手背上,滚烫。 子轩身子软了下去。 我丢开剑,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的身体很轻,很软,还带着一丝奶香气。 他靠在我的胸口,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他不知道我为何一定要杀他。 但他知道,我和婉娘之间所有的争吵与矛盾,都是因他而起。 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爹……你不要再跟娘生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永远长眠过去。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生生挖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破洞。 我抱着子轩冰冷的尸身,回到了狐仙洞。 我在洞后的那片花海中为他挖了一座坟。 那里曾是他最喜欢玩耍的地方。 我将他的身体轻轻放了进去,就像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我没有为他立碑,我怕婉娘看见了,会更伤心。 我坐在他的坟前,从黄昏到深夜,我想哭,可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胸口堵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 我此生嫉恶如仇,斩妖除魔,从未滥杀无辜。 可我唯一造下的这桩杀孽,竟是我自己的亲儿子……” 无忧道长说到这里时老泪纵横,声调已成呜咽,“天亮时,定身咒的时效过了。 婉娘发疯一般地冲出洞府,当她看到那座小小的土坟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儿子——” 我不想看她痛不欲生的表情,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更加深重。 我站起身,转身要走。 “站住!” 婉娘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我看见她从头上拿下一根玉簪,狠狠摔断在我脚边的地上。 那是新婚之夜,我戴在她头上的…… “无忧,我与你的情分,今日恩断义绝!我儿的血债,我迟早会向你讨回来!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定要你狗命!”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离开了百花山。 我与婉娘的姻缘,就此终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揪着很难受。 怪不得后来婉娘会怒上悬危观,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可悬危观的人是无辜的呀!”我道。 无忧道长疲惫说道,“后来,我回到了悬危观,师父让我以赎罪为由去后山闭关思过,非顿悟不得出。 我那时还不知,师父这么做,是为了救我一命。 我在后山整整闭关修行了十年,我以为十年过去,婉娘或许已经忘却了仇恨与情爱,一心修炼,寻求正果。 我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她会明白我的苦衷。 却没想到,她竟在子轩忌日的那天,杀上了悬危观…… 守门的道童不肯放她进来,她竟将观内上下,一百一十七口人,全部杀死!” 我听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开始发麻。 一百一十七条人命啊! 现在我竟不知奶奶那时候违抗师命私自山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果不走的话,多半也就没我了…… 无忧道长继续道,“我师父以性命为代价拦住了她,将她重伤,她这才没有闯到后山来。 等我出关的时候,整个悬危观,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曾经的楼宇殿阙,皆变成了断井残垣。 废墟之中,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都是我同门的尸体。 师父奄奄一息,还留有最后一口气,我将他从血泊中扶起来,他抓着我的手,对我说,婉娘她还会再来的,二十年后的今日,便是我的死劫,我自己想办法渡过去。 说完这句话,师父他便仙逝了。 我将师父与悬危观众位弟子安葬,本想以死谢罪,可师父死前的话让我犹豫了。 婉娘想要亲手杀死我,如果我死了,她定会拿无辜的人来泄愤,到那时,指不定还会有多少个‘悬危观’,所以我不能死。 我要活着,等她来找我复仇。 今日,我终于等到她了……” 第38章 生变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沉入了墨色。 屋内那盏摇曳的灯柱,钨丝因老化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道长从日头正盛的正午一直讲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泪痕未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凄苦。 我心中唏嘘不已,杀子之仇,灭门之恨。 这血海深仇,早已将那点微末的爱意彻底淹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影。 无忧道长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沉重,“人和妖终归殊途,这条绝路贫道替你走过了,所以贫道才会劝你,远离那条蛇妖,不要步我的后尘!” 我一怔,脑海里浮现出墨九宸那冰冷的容颜,以及他任由那些毒蛇撕咬哀嚎的村民的画面。 婉娘因为子轩被凡人孩童欺负,便觉得他们该杀。 那墨九宸呢? 若有朝一日,他对我的兴趣消磨殆尽,会不会也像今日的婉娘迁怒那些无辜的悬危观弟子一般,将屠刀挥向我身边所有的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敢再想下去,定了定神,看向无忧道长,轻声问道,“道长,那明日……该怎么办?” 无忧道长正色道,“贫道早已在此山之中设下了一座封印结界,这结界乃是贫道以自身半数修为滋养了十年,早已与这山脉融为一体。 明日,只要婉娘踏入阵中,贫道便会催动整个山脉的灵力,将她彻底镇压于山脚之下,让她千年万年都再无出来的可能!” 千年前,我也是这样吗? 设下一个天罗地网,然后亲手将墨九宸封印于巫山脚下吗? 心口莫名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喘不过气来。 无忧道长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语气放缓了些,“侄孙女,夜深了,你且去客房歇息吧,贫道要出去一趟。”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道长,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无忧道长的身形在门口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外凄冷的夜色,声带哽咽“去一趟百花山,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子轩的忌日了……我要过去看看他。” 我想,看来无忧道长心里还是念着婉娘和子轩的。 否则,他为何要守在这百花山旁守了这么多年不肯离去? 他不是在等婉娘来复仇。 他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儿子,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只可惜,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悬危观一百一十七口人命,是一道用鲜血和白骨砌成的墙,是再也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我目送着无忧道长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道长为我安排的客房很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无忧道长的故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忽然想起了梦里奶奶说过的话。 “谁都不要信,包括……” 那个“包括”,究竟是谁? 会是无忧道长吗? 奶奶当年,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宁愿违抗师命,也要逃离悬危观?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在其中。 我闭上眼睛,心想,奶奶,你可千万不要那么快喝下孟婆汤,不要那么快就投胎转世,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还有好多事不明白。 求求你,再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沉沉的倦意中,我竟真的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浓雾,脚下是一条蜿蜒的黄泉路。 路的两旁,开满了妖异似血的彼岸花。 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忘川河的对岸。 是奶奶! “奶奶!”我欣喜若狂,抬步就朝着河对岸跑去。 然而,站在对岸的奶奶看到我,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写满了惊恐与绝望,声嘶力竭地朝我大喊,“轻虞,不要过来!” 我愣在了原地,不解地看着她。 这时,我看见奶奶的身后猛地伸出无数双漆黑枯瘦的手。 那些手像是从深渊里探出的鬼爪,上面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死死抓住了奶奶的身体,要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 “奶奶!”我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奶奶在那些鬼手的撕扯下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朝我伸出手,“回去,不要过来!” “奶奶……”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哽咽。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我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没有忘川河,没有彼岸花,更没有那些从深渊里探出的鬼爪。 只有一张简陋的硬板床,和一张孤零零的旧木桌。 窗外天光熹微。 一缕淡金色的晨曦,透过陈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床头。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我此刻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奶奶脸上那绝望到极致的惊恐。 这和上次的梦境完全不同! 上次奶奶面容祥和,还带着笑意,说她要去投胎转世了,嘱咐我,要好好活下去。 可昨夜,她却被那些鬼爪抓走,难道奶奶在阴间出事了? 我掀开薄被,赤着脚就跳下了床。 拉开房门,清晨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 小院里静悄悄的,无忧道长竟然还没有回来。 他不会出事了吧? 我转身回屋,匆匆穿好鞋袜,院门却“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只见无忧道长正站在门口,他身上沾满了清晨的露水和泥土,原本梳得整齐的道髻也有些散乱。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悲伤,眼底更是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是整夜未曾合眼。 他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侄孙女,你醒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急切地开口,“道长,您没事吧?您……” 我刚想问他昨夜梦境的事情,可我的话还没说完,无忧道长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不好!”他低吼一声。 山林间的飞鸟惊起一片,发出凄厉的哀鸣,仓皇逃窜。 “快,找个地方藏起来!”他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屋里推,声音又急又沉,“婉娘来了!” 第39章 祸不单行 我的后心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木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无忧道长把我塞进了屋里,反手就把门关上,凝重说道,“千万别出来!” 我甚至来不及回应,整个人都还处在震惊之中, 凑到门前,将眼睛凑近那道窄窄的缝隙。 院中的晨光已褪去了那层温暖的金色,变得灰白而萧瑟。 山风骤然停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院门口,立着一道纤丽的红色身影,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妖气。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一身红衣艳若烈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只是那双漂亮的狐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怨毒与冰冷的杀意。 无忧道长背对着我,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与那抹刺目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他苍老的声音,在沉寂的庭院中缓缓响起,“婉娘。” 婉娘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双淬了毒的眸子越过无忧道长的肩头,锐利地扫向我所在的屋子。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个小丫头呢?” 无忧道长沉声道,“她不在。” “呵。”婉娘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眼中的嘲弄愈发浓烈,“她不是你新找的道侣么?无忧,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眼光怎么越来越差,莫非是看你大难临头,便各自飞了!” 无忧似乎是想要辩解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苦涩,“她不是我的道侣,我们两人年龄差了那么多,她怎么可能会是我的道侣!” 这话一出,婉娘脸上的讥讽却更深了,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妖异的弧度,“你跟我谈年龄?你与我还差了一千岁呢,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谈年龄!” 无忧愣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一丝追忆,最后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婉娘,从始至终,我只有你这一位道侣。” 婉娘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我心想,看来他们心里都还有彼此。 那些爱意根本就没有消失,只是被藏在了最深最痛的地方,一碰就鲜血淋漓。 只可惜,太晚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婉娘眼中的脆弱便被更深的冰冷与恨意所取代,“无忧,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我今日就可以不杀你了吗?” 无忧道长痛苦地睁开眼,“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婉娘,你放她走吧。” 婉娘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冷笑,“做梦!我不会放过你,又怎么会放过她!” “婉娘,放下仇恨吧!”无忧道长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的历劫期快到了,你杀了那么多人,业障缠身,这一次的天雷定然非同小可,你根本扛不住的! 唯有被封印起来,断绝与外界的因果,再潜心修炼千年,洗去一身煞气,才有可能应对!” 我明白了,原来无忧道长要设阵封印婉娘,是为了救她! 他知道她天劫将至,知道她必死无疑,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唉……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造化弄人。 这份深埋在仇恨之下的爱意,太过沉重,也太过悲哀。 然而,婉娘却显然不这么想。 在她的心中,仇恨早已蒙蔽了一切。 她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滑落,“我何曾怕过天雷!无忧,你这样说,无非是想哄骗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乖乖走进你设下的那个封印结界! 休想! 轩儿的命,我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妖气轰然暴涨。 原本纤细白皙的十指,指甲竟猛地伸长,变得乌黑尖锐,如同十柄锋利的匕首,闪着森然的寒光,朝着无忧道长的天灵盖狠狠抓来。 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无忧道长神色一凛,不退反进,手中的拂尘猛地甩出。 万千银丝犹如一张天罗地网,只听“铮铮”几声脆响,婉娘那堪比精铁的黑色长甲竟被拂尘的银丝尽数斩断。 一时间,院内红影翻飞,青袍猎猎,妖气与灵力剧烈地碰撞,激起阵阵狂风,吹得山中落叶狂舞,飞沙走石。 我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扒着门缝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打斗,连呼吸都忘了。 陡然,周围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骤然下降,冷得刺骨。 那种冷不是清晨山间的寒意,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鸷森冷。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见院门口竟多了一抹墨色颀长的身影。 来者一身玄衣长袍,衣袂在激荡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孤高清冷。 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幽深的眸子淡漠地扫过院中的无忧道长和婉娘,却没什么反应。 是……墨九宸。 我的思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凌乱,完了完了,无忧道长和婉娘的恩怨还没解决,他怎么又来了? 这不是添乱嘛! 墨九宸嗓音低沉而磁性,却冷硬如冰,“姜轻虞在哪?” 正在与婉娘缠斗的无忧道长脸色剧变,他一记拂尘逼退婉娘,抽身挡在了房门前,厉声喝道,“蛇妖,你休想带走她!” 墨九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尽是蔑视,“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也管不着!” 说完,他便走到门前。 明明隔着一道门板,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剧毒的冷血毒蛇给盯上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一刻都要凝固。 他开口了,“姜轻虞,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让我进去找你?” 我浑身一僵,慌乱地环顾四周。 可无忧道长的屋子家徒四壁,我能藏到哪里去? 来不及多想,我闪身钻进了床底下。 陈年的灰尘扑了我一脸,呛得我差点咳出声。 我捂住自己的嘴,将身体缩到最里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屋外,墨九宸轻笑了声,“看来,你是想让我进去抓你了。也罢,你既有这情趣,为夫当然配合。” 我咬住嘴唇,在心里破口大骂。 神特么情趣,这墨九宸真是个疯批! 第40章 床下 突然一声巨响,木屑四溅。 那扇薄薄的木门被墨九宸一脚踹烂。 我屏气敛息,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去。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皂黑色的云纹长靴。 靴子的主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那双长靴在屋子中央停了片刻,似乎是在环顾这简陋的屋子。 随后它转向了床的方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靴子的主人缓缓朝我走了过来,墨色衣摆在我眼前停下,裹挟着森然的寒气。 墨九宸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出来!” 我才不出去! 我索性往床板最里面又缩了缩,屏住呼吸,决定装死到底。 然而,头顶上方却传来一声淬了冰的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是乌龟吗?这么喜欢缩着?” 我心里咯噔了下。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我栖身的整张木床竟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掀飞了出去。 木板碎裂,木屑纷飞,陈年的灰尘与蜘蛛网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便扼住了我的手腕,猛地一拽。 我被墨九宸简单粗暴地从一堆破烂木板中拖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幽深的墨眸里翻涌着薄怒,像是一片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深海。 那眼神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战栗,我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姜轻虞。”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冬里的冰凌子,“你跟着那个老头子跑掉,他又老又穷的有什么好?” 他语气里的讥诮深浓,“你是瞎了吗?” 我无力辩解,“我和无忧道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墨九宸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蛇类特有的阴冷,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面前跑掉。我只当是你耍小脾气,前几次,我都忍了。” 他盯着我,眼神阴鸷骇人,捏着我下巴的力道也骤然加重,温热的气息伴随着最残忍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跟我回去。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个疯子! 我心底生出倔强与不甘,我不想像奶奶那样被一个男人掌控全部的命运,最后落得凄惨的下场。 更何况,他甚至不是人。 无忧道长和婉娘的故事告诉了我,若人与妖在一起最后皆是已反目成仇告终,那我宁可不要!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偏执疯狂的眸子,决然道,“墨九宸,别逼我恨你!” 墨九宸神色有那么一刻怔忪,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偏执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恨?”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胸腔微微震动,“恨就恨吧。毕竟我们要在一起待那么久,恨我,总比心里没有我好!”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扯着我的手腕就往院子里走,“跟我回蛇仙庙!”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被他拖出了那间破屋。 院子里,无忧道长仍与婉娘缠斗着。 红影与青袍交错翻飞,妖气与灵力激烈碰撞,卷起的狂风将地上的落叶与碎石吹得漫天飞舞。 婉娘一爪逼退无忧道长,眼角的余光瞥见被墨九宸拖拽出来的我,那张美艳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错愕与狂怒。 “无忧!”她凄厉地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被人欺骗的怨毒,“你不是说她已经走了吗?!” 无忧道长受了伤,嘴角溢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到我被墨九宸攥在手里,顿时怒道,“蛇妖,你放开她!” 婉娘看着我,向墨九宸问道,“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墨九宸淡淡吐出两个字,“床下。” 此话一出,整个院子仿佛寂静如死。 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墨九宸,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忧道长也是满脸尴尬,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婉娘脸上的表情在经历过极致的错愕后,彻底扭曲成了狰狞的疯狂,“好啊,无忧,你骗我! 你还说什么此生只有我一个道侣,我看你是早就在这穷山僻壤里金屋藏娇了! 我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婉娘周身的妖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刺目的红光,竟绕过了无忧道长,直直地朝着我扑来。 墨九宸却挡在了我的身前,手中幻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那剑身似骨非骨,似玉非玉,散发着一股源自上古的蛮荒与霸道气息。 他手持蛇骨剑,轻描淡写地一挥,便将婉娘那裹挟着万钧之势的妖气尽数斩碎。 婉娘被震得连连后退,稳住身形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墨九宸,“蛇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护着她!” 她指着我状若疯魔,“你让开,让我杀了他们!” 墨九宸漠然瞥了她一眼,将我护在他的身后,“姜轻虞是我的妻子,你想动她,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呆呆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料峭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无忧道长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我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扶住他,“道长!道长你怎么样了?” “咳咳……”无忧道长擦去嘴角的血迹,急促地说道,“那蛇妖用的是魂魄出窍之法,他的真身还被镇压在巫山之中,无法动用全部法力,这样撑不了多久。 我们必须趁现在将婉娘封印,否则就来不及了!” 无忧道长的气息越来越弱,我心急如焚,“道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无忧道长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我,投向院子的角落,“贫道已在那角落里布下‘镇魂伏’,就是以防万一,你只要将婉娘引到伏中便可……”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角落平平无奇,只有几块青石板和一堆枯黄的野草。 “好!”我重重地点头,“我这就去!” 第41章 镇压 我松开搀扶无忧道长的手,毅然朝着院子中央跑去。 “别打了!” 墨九宸收剑回眸,眼神里露出不解之色,“姜轻虞,你要做什么?” 婉娘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阴冷地笑道,“你这小贱蹄子,来得正好!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就先解决了你,再去找那负心汉算账!” 话音未落,婉娘周身的红雾轰然炸开,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朝我扑过来。 那双涂着丹蔻的指甲变得像中了毒似的,比周芷若的九阴白骨爪还长,如五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直取我的心口。 我心头狂跳,转身便往角落的方向跑。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我胸口时,我脚下一错,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狼狈不堪地朝旁边滚去。 “刺啦——” 利爪堪堪擦着我的衣袖划过,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爪风带起的阴寒之气。 “哼,还想躲?”婉娘一击不成,眼中凶光更盛。 她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形一转,再次追击过来。 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拼了命地朝那个角落跑去。 我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股索命的阴风越来越近。 眼看着自己就要跑进镇魂伏的圈中,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我后心传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 我被人猛地一拽,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肉墙”里,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将我笼罩。 墨九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一手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反握着那柄漆黑的蛇骨剑,以剑身格挡住了婉娘那致命的一爪。 婉娘也被他剑上的霸道力量震得后退了几步,刚好落入镇魂伏的范围里。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条玄奥繁复的符文锁链,从地面盘旋而上,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牢,将婉娘困在了其中。 婉娘表情错愕,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流转的金色符文,发出凄厉的叫喊,“无忧,你竟然算计我!” 无忧道长闭上眼睛,颤抖的眼皮下深藏痛楚,“婉娘,我必须得这么做,你体谅我也好,不体谅我也罢,但我今日必须将你封印。” 我还僵在墨九宸的怀里,背上伤口火辣辣的疼。 我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墨九宸宛如神祇雕琢的侧脸。 他垂眸,视线落在我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下颌线紧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你傻不傻,谁让你跑出来的?” 我疼得眼前发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抓着他的衣袖。 墨九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缓缓抬起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我的伤口上。 我疼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躲开。 “别动。”他厉声道。 随即,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从他掌心源源不断渡了过来,像初春融雪的溪流,温柔地淌过我灼痛的伤口。 那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剧痛竟在这股清凉之气的安抚下,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 我有些错愕,伸手小心翼翼地往后背摸去,原本皮开肉绽的地方竟变得光滑平整,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伤口竟然愈合了…… 墨九宸扼住我的下颚,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得不见底的眸子。 “姜轻虞,你给我记住。”他一字一顿,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语调却霸道又偏执,“你这条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拿走,你自己找死也不行!”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我拼命地拍打着他坚硬如铁的手腕,示意他快点松手。 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他活活掐死了,他是想当寰夫吗? 墨九宸眼中的戾气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漠,松开了扼住我下颚的手。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我的心也逐渐平复。 这时,整座山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 地动山摇。 我惊恐地看向院子中央,只见无忧道长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周身金光大盛,那些原本困住婉娘的符文锁链,此刻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疯狂地收紧。 “无忧,放我出去!” 婉娘发出凄厉的叫喊,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她脚下的土地迅速开裂,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仿佛要将她埋入其中。 墨九宸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脚尖在龟裂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抱着我飞离了那片即将塌陷的区域。 我趴在他的肩头,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婉娘跪在金色光牢的中央,满头青丝凌乱地披散着,华美的红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满是被符文灼烧的烙印。 她朝着无忧道长的方向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喊道,“无忧,你真的要这么对我吗?” 无忧道长紧闭着双眼,嘴唇颤抖,但他掐着法诀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地缝越裂越大,婉娘的身体正一点点地被那深渊拖拽下去。 眼见求饶无望,她脸上的哀求与悲伤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无忧,我恨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我诅咒你,生生世世,孤苦无依,永失所爱!” 我看到无忧道长的脸上滑落了两行清晰的泪痕。 他的嘴唇颤抖不止,却依旧坚定地念诵着最后的咒诀。 “轰……”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地缝骤然合拢,将婉娘镇压在了这山体之中。 尘埃落定。 墨九宸身形忽然一晃。 “墨九宸,你怎么了?”我抬头看他,语气竟有几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只见他捂着头,额角青筋暴起,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了痛苦之色,薄唇也失去了血色。 “没事……”他咬着牙,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只是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头好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该不会是想起来了吧? 如果他真的恢复了记忆,记起是我前世将他镇压千年,让他受尽孤寂与折磨。 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第42章 拜师 一想到这里,我心乱如麻。 无忧道长已将婉娘封印在山体里,拖着受伤的身体朝我走过来,一脸警惕地瞪着墨九宸,“侄孙女,到我身后来!” 墨九宸捂着头,抬起那双猩红的眸子,视线越过无忧道长锁在我的身上。 他声音沙哑,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姜轻虞……你又要背叛我吗?” 我莫名有些揪心,嘴上却说着决绝的话,“墨九宸,你我本就不该在一起,你不能理解我,我也无法说服你。 人与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婉娘和无忧道长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不想重蹈覆辙!” 墨九宸蓦地笑了,那笑声低沉而偏执,带着一股焚尽天地的疯狂,“谁说的?谁说人与妖不会有好结果? 谁敢阻拦你我,我就杀了那个人!哪怕是这天要我们分开,我也劈开这天!” 他的话让我心里莫名有些悸动。 可我不能辜负奶奶死前为我做的那些安排,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轻声开口,“墨九宸,你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墨九宸抿唇,“你说什么?” 他想上前来抓住我,可他的身体却在月光下开始变得虚幻,轮廓也逐渐透明。 无忧道长沉声道,“他的魂魄离体太久,时限到了。” 墨九宸咬牙切齿地念着我的名字,“姜轻虞,你给我等着……”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最终消散在了冰冷的夜风里。 院子里恢复寂静。 我莫名感觉心口空落落的,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怅然。 无忧道长长叹一声,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屋。” 我木然地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屋里。 油灯的光昏黄暗淡,我这才看清无忧道长那身青色的道袍后背,早已被鲜血染透。 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他的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那是方才婉娘留下的。 可他脸上却没有一丝痛楚,呆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我心想,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镇压封印,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无边黑暗,千年不得出。 这种痛,恐怕比背上这点皮肉伤,要痛上千倍万倍。 他怕是也无法释然吧。 我走上前,轻声说,“道长,您这伤……得去医院看看吧?” 无忧道长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不必了,柜子上有金疮药,帮我拿过来便好。” 我依言找到药瓶,走到他身后。 他解开道袍,露出整个血肉模糊的后背,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他的伤口上。 无忧道长疼得浑身一颤,双拳紧握,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我找来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好。 “好了,道长。” 无忧重新穿好道袍,转过身来,那双空洞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侄孙女,我曾答应过你,只要平安渡过这一劫,我便收你为徒,你现在可还愿拜我为师?” 我没有丝毫犹豫,“弟子愿意!” 无忧道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好,好。我们悬危观,自祖师爷传下道统,虽如今只剩我一人,早已败落。但只要我无忧还在一日,悬危观的香火便不能断! 你既要拜入我门下,便要按我们悬危观的规矩来。” 我恭敬地说道,“一切都听师父的。” “嗯,”无忧道长满意点了点头,“你先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行拜师大礼。” “是,师父。” 我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才端着水盆去了院子里。 夜风清冷,我胡乱洗漱了一把,便回房躺下。 可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墨九宸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伤痛,有不甘,仿佛已经承受了千百年的孤寂与绝望。 我总觉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也曾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可任凭我如何想都想不起来,难道……是前世? 我翻了个身,又想到奶奶,不知今晚她还会不会到我的梦里来。 胡思乱想着,我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无忧道长叫醒了。 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道袍,神色肃穆庄重,与昨日那个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随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后院。 正中央的供桌上,香炉里燃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 供桌之上,悬挂着三幅早已泛黄的画像。 居中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左右两侧则是一男一女,皆是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眉眼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这应该就是悬危观的历代祖师了。 无忧道长指着地上的蒲团,对我说道,“跪下。” 我依言,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无忧道长站在我的身侧,声音洪亮,“一跪,感念化生之恩。” 我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二跪,传承道法之德。” 我再次叩首。 “三跪,聆听教诲之情。” 拜完后,我双手举过头顶,递给无忧道长 一杯清茶。 “师父,请喝茶。” 无忧道长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然后将茶杯放回供桌,“姜轻虞,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无忧的弟子,亦是悬危观第三十八代传人。望你此后,勘破迷障,道心清明,不负悬危观之名。” 我重重叩首,声音清亮而坚定,“弟子谨遵师命。” 无忧道长伸出手,将还跪在蒲团上的我扶了起来,“起来吧。”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一张方桌前。 那张方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桌上早已备好了一应物事。 一沓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一块沉甸甸的墨色砚台,砚台中盛着朱砂调和的红色液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草药与矿物的味道。 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支笔杆泛着温润光泽的狼毫笔。 “轻虞,你已拜我为师,但修行并非一蹴而就。每个人的天资根骨各不相同,适合的道法也千差万别,为师今日要先探一探你的灵根,看你适合修什么法。”无忧道长说。 我有些紧张地问,“师父,要怎么试探啊?” 第43章 勾魂 无忧道长缓声道,“不必紧张,修行之始,万法归宗,都离不开一个‘炁’字。引天地之入炁入体,再以自身为媒,将其运转于笔端,凝于符纸之上,便成了符篆。” 他拿起那支狼毫笔,动作潇洒从容,“今日为师便先教你如何画符,符篆是入门之课,学好了,你便有了自保的能力。” 我点点头,“好!” 无忧道长取过一张黄符纸,平铺于桌案之上,另一只手端起朱砂砚,神情陡然变得专注而肃穆。 “看好了。”他沉声说道。 “画符,先要静心,摒除杂念。心随意动,意随气走,气贯笔尖。” 他手腕微沉,饱蘸了朱砂的笔尖落在了符纸上,那鲜红的朱砂在他笔下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蕴含着神秘力量的纹路。 “敕!” 桌上的符纸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淡金色的光华自符文上一闪而过,随即隐没不见。 无忧道长放下笔,将那张画好的符篆推到我面前,“此乃‘静心符’,是所有符篆中最基础的一种,最考验画符者心境和炁的掌控。你来试试,不用想着一次成功。”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狼毫笔,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了一遍刚才无忧道长画符的细节。 睁开眼后,我提起笔,按照另一张符的纹路画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生涩与艰难,笔尖自然而然地在符纸上游走。 当我落下最后一笔,面前的符纸金光大放。 无忧道长看到我画出的符篆,眼底写满了震惊,“你画完这张静心符不觉得头晕?不觉得浑身乏力?” 我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感觉啊。” 无忧道长捻起下巴上那胡子,眼神像是在透过我怀念什么人,“你果然是继承了师妹的天赋。” 我愣住了。 无忧道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想当年,她初学画符也是如你这般,几笔便画出复杂的符篆。 而我们这些天资愚钝的,光是这一张最简单的静心符,就足足画了好几个月,才勉强引动一丝微弱的灵炁。” 我以为这只是最简单的入门,却没想到无忧道长要画好几个月! “看来,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无忧道长淡笑道,“既然你悟性这么高,那为师便加快进度了。” 我点头,我也想快些学会,有自保的能力,这样我也好尽快回学校去上学,过我正常的生活。 无忧道长领我走到院中,指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神情肃穆,“徒弟,你看这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其位,皆循其理,这便是‘阵’。风水法阵,并非只是堪舆相地,寻龙点穴那般简单。 小到趋吉避凶,聚气纳福;大到改天换命,镇压妖邪,皆在阵法之中。” 他随手捡起几颗石子,在地上随意摆放,口中念念有词。 不过片刻,我竟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凛冽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我呼吸变得困难。 “这便是最基础的‘困阵’,你感觉如何?” 我艰难地说,“胸口好闷。” 无忧道长手一挥,石子归位,那股压力瞬间烟消云散,“奇门阵法变化万千,今日我先传你入门心法,剩下的便要靠你自己去领悟了。” 他从怀中掏出几本线装的古籍,书页早已泛黄卷边,“这几本书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我郑重地接过书,“是,师父。” 一下午的时光,我便沉浸在书海中,看得津津有味。 入夜,我眼皮终于开始打架,趴在那些书上睡着了。 “轻虞……轻虞……” 熟悉的呼唤声,将我从混沌中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 是奶奶的声音! 我环顾四周,这里阴冷刺骨,像极了黑暗的牢笼。 “奶奶,你在哪儿?”我焦急地大喊。 “轻虞……”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奶奶的四肢都被粗大的黑色锁链紧紧缚住,锁链的另一端,则没入虚无的黑暗之中。 “奶奶!”我朝她奔去,可无论我如何努力,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拉近。 奶奶看着我,声调哀戚又绝望,“轻虞,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奶奶!”我哭喊道。 “快回去!”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我下意识回头望,却陷入一片迷蒙的浓雾里。 我浑身一颤,睁开了双眼。 窗外夜色正浓,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又是梦。 我又梦到奶奶了! 可她不是去投胎了吗,为什么会被锁链锁住? 我再也坐不住了,合上书本就冲出了房门,直奔无忧道长的房间。 “师父,师父!” 无忧道长把门打开,他披着外衣,不解地看我,“轻虞,出什么事了?” “师父,我……我梦到我奶奶了!”我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无忧道长脸色凝重,他将我让进屋里,倒了一杯热茶给我,“别急,慢慢说。”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我将之前做的那些梦,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无忧道长。 无忧道长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玉兰第一次托梦给你,是来与你告别的,要去投胎转世?” 我点头。 “但现在,你却梦到她被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方,还被铁链锁住了?” “对!”我急切说道,“师父,我怀疑奶奶根本没有去投胎,她是被人抓走了!” 无忧道长没有立刻回答我,呷了口茶,正色道,“你梦到的那个地方,很可能是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 我手里的茶杯险些拿不稳,“那奶奶她是被阴曹地府里的东西给抓走了?” 无忧道长神情愈发凝重,“玉兰第一次托梦给你,态度不舍,那或许是她真的想与你告别。但她后面又让你回去,这说明,是有人想让你看到她被关起来的惨状,故意引你过去。” 我倒抽一口凉气,“究竟是谁抓走了我奶奶的魂魄?” 第44章 走阴 无忧道长正色道,“能在阴曹地府之中,对一个即将转世的魂魄动手脚,还能托梦给你的,恐怕只有阎罗王以上级别的才做得到。” “阎罗王?”我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奶奶她是被阎王爷抓走了魂吗?” 无忧道长神情愈发凝重,“只是一个猜测,究竟是谁暂未可知。” 普通人都忌讳鬼怪之说,奶奶虽是出马仙家,又师从悬危观,却从未与阴间有过联络。 我也只是在那些鬼神故事里听说过十殿阎罗、牛头马面之类的,现在真让我面对这些,我只觉得恐慌。 可一想到奶奶被铁链锁住,奄奄一息的模样,我的心就疼得喘不过气来。 “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我奶奶?”我哽咽道。 无忧道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恐怕只有走阴了。” “走阴?”我不解。 无忧道长解释道,“悬危观有一种秘术,可以让人的魂魄暂时脱离肉身,进入阴间,此法可让人与鬼通。” 我丝毫没有犹豫,“我去!” 无忧道长神情严肃,“你八字太轻,又因跟墨九宸成婚惹上了诅咒,容易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进入阴间无异于羊入虎口,很容易被那些恶鬼勾走魂魄。 若魂魄被强行留在阴界,超过七日,便再也回不来了!” “更何况,”他加重了语气,“那个费尽心机让你看到玉兰被抓的人,肯定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过去呢!” 我咬着下唇,说实话,我怕死,谁不怕死呢? 我不想再也回不来。 可奶奶在阴间受苦,是她将我养大,供我上学念书,护我周全。 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如今她魂魄被拘,永世不得超生,日夜在阴冷的地府中受苦。 难道我要做个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她饱受折磨? “师父。”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说道,“只要能救奶奶,我不怕!即便我回不来,我也必须走这一遭!” 无忧道长眸中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好孩,为师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来到桌前,铺开一张黄符纸,朱砂在符纸上流转,隐隐有雷光闪动。 “敕!” 符成,他将其递给我。 “这张定身符对那些修为高深的鬼王、判官无用,但对付那些寻常小鬼,还是绰绰有余。你今日便什么都别做了,多画几张,留作防身。等到午夜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我来布阵,送你走阴。”无忧道长说道。 “是,师父。” 我接过那张符纸,看到上面复杂的符文要比之前那张静心符难上几倍。 一整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无旁骛地画符。 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上心境的蜕变,我画起这定身符来,竟也得心应手。 桌上的符纸越堆越高,从薄薄的一沓,变成厚厚的一叠。 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服的每一个口袋里。 塞不下了,就往袖子里揣,往腰带里掖。 直到整个人都鼓鼓囊囊的,像个揣满了宝贝的仓鼠。 子时将至,无忧道长推门而入。 看到我这副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你这是要把为师的家底都搬空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怕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多备一些,有备无患。” 无忧道长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满是暖意。 他让我躺在床上,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记住,无论在下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忘了你的肉身还在这里,七日之内,为师会护住你的肉身,但七日一到,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明白了。”我应道。 无忧道长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炉,点燃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满室异香。 他口中开始念诵着我听不懂的法诀,脚下踏罡步斗,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指向我的眉心。 “太上敕令,神魂出窍,三魂归地府,七魄守凡身!” “开!” 然后无忧道长便盘腿坐在床边的一个蒲团上,双目紧闭,如老僧入定。 我躺在床上,心想,这就完了? 怎么自己什么反应都没有啊? 难道是我天赋太差,走阴失败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无忧道长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你睁着眼睛做什么?” 我一愣,“啊?您没跟我说要闭眼啊!” 无忧道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闭眼凝神!心净方能入阵!你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如何能让魂魄离体?” 我连忙紧紧闭上了眼睛,摒除了所有杂念,脑海中一片空明。 片刻之后,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眼皮越来越沉,失去了意识…… - 好冷……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关进了冰柜里,冷得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死寂和深入骨髓的阴冷。 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身体轻飘飘的,走起路来脚下根本没有重量感。 这就是魂魄离体的感觉吗? 我不敢在这里多待,摸索着往前走。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那股刺骨的阴寒越来越重,我忍不住抱紧了双臂,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没跟我说,这阴间这么冷啊! 早知道我就多穿两件棉袄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就在我快要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前方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顾不上寒冷了,拼尽全力朝着那光亮奔去。 光芒的源头是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漆黑,表面却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虚无的黑暗。 石碑上,刻着三个鲜红的字:黄泉路。 我站在石碑前,呆呆地看着这三个字,我来对了,这里真的是阴曹地府! 石碑后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路上似乎还有很多‘人’在前行,路的两旁盛开着大片大片妖异的红色花朵。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彼岸花了。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世世相错。 第45章 撒谎 彼岸花是开在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 花香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能唤醒人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和悲伤。 我仿佛又看到了奶奶被锁链束缚,绝望呼喊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毅然踏上了那条黄泉路。 那股阴寒之气愈发浓烈了,一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要被吹散了。 黄泉路似乎没有尽头,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周遭时不时有人影从我身边走过,我忍不住拉住其中一个问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到鬼门关啊?” 那位大哥缓缓地回过头。 他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血肉模糊,半张脸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一只眼球无力地挂在眼眶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空洞的另一只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沙哑而空洞,“你……要做什么?” 我吓得松开了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对不起,打扰了!” 那位大哥麻木地转过头,继续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我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黄泉路上,游魂如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一个个都垂着头,表情沮丧而麻木,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和悲伤。 有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面色蜡黄,一看就是久病不治。 有的西装革履,却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像是溺水而亡。 还有几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正蹲在路边,抱着膝盖不停地哭泣,嘴里模糊地喊着“妈妈”。 我埋着头,随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楼。 城楼通体漆黑,高耸入云。 城门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正是鬼门关。 我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奶奶曾经跟我说过,人死后,魂魄就要过鬼门关。 过了这道关,就正式成了阴间的人,阳世间的种种繁华与牵挂,从此都与他们无关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走得近了,才看清城门下的景象。 两个身高丈余、体型魁梧的鬼差,正手持兵刃,交叉着守在门口。 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面,正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他们肌肉虬结,青面獠牙,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关的鬼魂,稍有异动,便会挥下手中的长戟。 城门旁边摆着一张黑漆漆的案桌,一个穿着黑色官服,脸色惨白,舌头长长地拖到胸口的鬼差正坐在一旁登记。 那应该就是黑无常了。 他一边翻着一本厚厚的簿子,一边询问着过往鬼魂的信息。 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官服,但面色比他还白的鬼差,长相跟黑无常极为相似,应该就是他的兄弟白无常。 白无常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负责搜查每一个鬼魂的身体,将他们身上携带的,不属于阴间的东西,全都收缴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塞得满满当当的符篆,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符篆也不知道能不能带进去啊,这可是我保命用的,要是被白无常给搜走了,我还怎么救奶奶? 思忖间,队伍已经走到了我前面那个满脸是血的大哥。 黑无常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 “姓名,籍贯,因何而死?” 那个大哥木然地回答,“王二,青山村人,病死的。” 黑无常“唰唰”地翻动着手中的生死簿,然后猛地抬起头,长长的舌头一甩,冷笑一声,“你撒谎!” 那大哥浑身一颤,急忙辩解,“我没有撒谎,我真是病死的!” “哼!”黑无常伸出惨白的手指,凌空一点他的额头,“你这里有一个枪眼,不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就是为非作歹的黑道分子,把他给我抓起来!” 大哥惊恐道,“那不是枪眼!” 黑无常厉声喝道,“先丢到十八层地狱,用滚油烹、刀山剐,严刑拷打一番,再交由阎王爷定夺!” “是!”守在门口的牛头马面立刻应声,手持钢叉,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 那个叫王二的大哥吓得不轻,拼命挣扎,“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我不是死刑犯!” 牛头将手中长戟砸在王二身上,王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魂体都变得虚幻了几分,软软地瘫了下去。 牛头马面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走了。 我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小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黑无常的长舌头在我面前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哦,没什么,魂体受创,昏过去了。” 继而开口,“下一个。” 我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走到案桌前。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叫什么?” “姜轻虞。” “怎么死的?” 我本来想学着前面那个人,说自己是病死的。 可看到王二那凄惨的下场,我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些鬼差面前撒谎,简直是自寻死路! “睡……睡死的。” 黑无常翻生死簿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我,“睡死的?”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 黑无常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这才低下头,翻开了生死簿。 他一边翻,一边嘴里嘀嘀咕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还真是睡死的!” 他抬起头,长长的舌头几乎要舔到我的脸上,“行了,过去那边检查吧。”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己这可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我连忙绕过案桌,来到白无常面前。 白无常那张比石灰还要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上下审视着我,仿佛能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冷冰冰地开口,“你身上鼓鼓囊囊的,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全都交出来!” 第46章 鬼市 我心中一紧,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才能蒙混过关。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死……让我去死吧!我不想再回去加班了,我不想再做牛马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披头散发的女鬼,正疯了似的往鬼门关里冲,几个小鬼差拉都拉不住。 黑无常一拍桌子,怒喝道,“拦住她!这是个加班猝死的,阳寿未尽,气息还没断绝,快把她送回阳间去!” 那女鬼哭嚎得更加凄厉了,“不,我不回去,与其回去被老板压榨,被客户折磨,还不如死了算了!” 白无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麻烦!” 他丢下我,身形一闪,便朝着那个女鬼飘了过去。 我趁所有鬼差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女鬼吸引过去,猫着腰,飞快地从白无常身边绕过去,成功溜进了鬼门关。 关内和关外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了黄泉路上那么悲戚,反而是一种诡异的热闹。 眼前是一条宽阔得望不到头的大路,路上鬼影憧憧,摩肩接踵,缓慢而麻木地向前挪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纸钱燃烧后的味道,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与呢喃。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人排队,难道地府办事也需要摇号排队吗? 我的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嗨,好巧啊!”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略带苍白的脸。 正是刚才那个在鬼门关前撒泼打滚,宁死也不愿回阳间加班的女鬼。 她整理好了散乱的头发和衣衫,除了脸色依旧惨白,看起来和阳间的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我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那女生拍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庆幸,“呼……吓死我了!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几个阴差,趁乱逃了进来!”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鬼门关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不然啊,又要被他们送回去,再给老板当牛做马打五十年工!” 我忍不住问道,“打工有这么可怕吗,宁可待在这阴森森的地府里做鬼,都不想回去?” 那女生眼神略带沧桑,“小妹妹,你打过工吗?” 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还在上大学。” “唉,那就难怪了。”女生叹了口气,“等你毕了业,踏入社会,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不完的PPT,改不完的方案,回不完的‘收到’。凌晨两点的写字楼,比鬼门关还灯火通明!” 我听得不禁有些害怕,“这么吓人?” 那女生打开了话匣子,“我跟你说,就在我死的前一天晚上,我通宵熬夜到半夜十二点,眼睛都快瞎了,终于把改了十八遍的最终版发给了老板,你猜他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 女生冷笑道,“‘我老板说,他看了一下,感觉还是第一版好一点……然后我就眼前一黑,活活被他气死了!” 我嘴角抽了抽,“那你工资肯定很高吧?不然也太对不起你的辛苦了。” “呵呵。”女生又是一声冷笑,“一个月五千,社保公积金永远给你按最低档交,你但凡敢提出一点异议,他们就会用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跟你说,年轻人要多讲奉献,不要总想着钱。 你不干,有的是人排着队想干! 换做是你,你想回去继续打这种工吗?” 我果断摇头,“不想。” “是喽!”女生拍手道,“我宁可到这地府来当个牛头马面,也比回人间去给那些资本家当牛做马强,起码牛头马面没有KPI考核!” 她说完,不远处一座挂着“十八层地狱”牌匾的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个牛头人身,一个马面人身,肌肉虬结,煞气腾腾。 “快躲起来!” 那女生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拉着我,闪身躲到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心脏怦怦直跳。 我们俩屏住呼吸,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 牛头马面刚办完差事,正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地聊着天。 “牛哥,这个月你关押了多少恶鬼了?业绩完成得怎么样?” 牛头叹了口气,声音瓮声瓮气的,充满了疲惫,“唉,别提了!还差一百多个指标呢,这都快月底了,真不知道上哪儿搞去!” 马面一听,脸拉得更长了,“上个月的绩效考核,咱们俩又是整个鬼差里垫底!这个月要是KPI再完不成,头儿说了,年终奖就别想要了!” 牛头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牛角,“年终奖?我都他娘的三年没见过年终奖长什么样了! 马老弟,你可得加把劲啊!我听说,要是连续三年绩效不达标,明年就得被打入轮回井,直接投胎转世,继续回阳间做人去!” 马面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要做人啊,做人太苦了!我上辈子就是个程序员,996福报了三十年才死的,我不想再回去了!” 牛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那还能怎么办?抓紧时间干活吧!压力山大啊!” 两个鬼差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我和身边的女生面面相觑,尴尬道,“看来阴间的牛马也不好当啊。” 卷到地府了属于是。 那女生咬了咬牙,“不管了!就算地府内卷,也总比回阳间被压榨强!反正我绝对不回阳间去!” “可是你阳寿未尽,就这么待在阴间,早晚会被那些鬼差发现抓到的呀。”说到这里,我自己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我只是魂魄离体,肉身还在阳间,一旦被发现,下场恐怕比她还惨。 那女生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道,“这个你放心,我早就打听好了。我听说,地府里有个地方,叫做‘枉死城’。 那里位于阴阳两界的交界处,是个三不管地带,很多像我们这样阳寿未尽的鬼,为了躲避阴差的追捕,都躲进了枉死城。 听说那里鱼龙混杂,还有很多鬼在里面做生意,形成了一个鬼市,热闹得很呢!” 第47章 枉死城 “枉死城?”我喃喃自语。 眼下我魂魄离体,既要躲避黑白无常那些鬼差的追捕,又要想办法打探奶奶魂魄的下落,行动艰难。 这“枉死城”,听起来倒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而且,那里聚集了那么多阳寿未尽的鬼魂,说不定就有人知道些什么。 我心念电转,看向身边那个女生,“我跟你一起去。” 女生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欣然的笑,亲热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好啊,我叫靳雅,你叫我小雅就好了。” 她的笑容明媚,冲淡了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死气,让人心生亲近。 我点点头,轻声回道,“姜轻虞。” “轻虞,好美的名字。”小雅赞叹了一句,随即鬼鬼祟祟地拉着我,贴着巨大的石柱和嶙峋的怪石,往枉死城的方向移动,“来,跟我走。” 周遭不时有顶盔戴甲,手持铁链的阴差小队巡逻而过,带起阵阵阴风。 小雅反应极快地将我拽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直到那队阴差走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刚才在鬼门关外就看到你了。”小雅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你那副东张西望、躲躲闪闪的样子,我就猜到,你多半也跟我一样,阳寿未尽。 怎么,你也不想活了?” 我跟在小雅身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来找人的。” “到阴曹地府来找人?”小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那个人救过你的命吗?” 我咬唇道,“我奶奶的魂魄被人抓走了,我来救她。” “什么?”小雅失声惊呼,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杏核清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我虽然死了没多久,可也在这冥界游荡了一段时间了。 这里纪律森严,等级分明,比阳间那些公司可规矩多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在阎王爷眼皮底下抓人啊?” 我垂下眼帘,“不知道。” 小雅同情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手背,“咱们先去枉死城,那里很多老鬼都跟阎王殿里的大小官吏做过生意,消息灵通得很。说不定,咱们能从他们嘴里打探到你奶奶的消息。”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用力点了点头,“好!” 跟着小雅七拐八绕,躲过了数不清的巡逻阴差,一座破败的城门出现在我们面前,门楣上刻着枉死城三个大字。 城门下没有鬼差把守,只有来来往往、形态各异的鬼魂进进出出。 我们俩顺利地溜了进去。 城内的景象,与我想象中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这里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挂着一盏盏惨白色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的摊贩在街边叫卖,有卖生活用品的,有卖电影碟片的,甚至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吃食的。 鬼影憧憧,摩肩接踵,我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阳间的某个夜市。 “嘿!新来的小妹妹,要不要尝尝我家的烤串?鬼吃了保证灵体凝实,精神百倍!” 一个脸上缺了半边肉的摊主热情地凑到我面前,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散发着诡异香气的肉串递到我眼前。 我咽了口唾沫,腹中空空的感觉愈发明显。 “我们不饿!” 小雅一把将我拉到她身后,冷脸拒绝了那个摊主。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她,“这里的食物……不能吃吗?” 小雅没有回答,而是拉着我,快步走到了那家烤串店的后面。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垃圾箱,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那垃圾箱里扔着一颗双目圆睁的人头! 而透过后厨那扇没关严的窗户,我清楚地看到店员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在一条血淋淋的人腿上,熟练地削着肉块…… 我差点吐了出来,小雅拍着我的背,老神在在地叹息道,“记住了,轻虞。千万不要吃枉死城里的任何东西,喝的也不行! 还有啊,无论别人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更不要乱说话。否则,咱们俩会被那些枉死鬼生吞活剥的!” 我被吓得连连点头,心脏狂跳不止,再也不敢对周围那些摊贩抱有任何好奇。 但我也觉得奇怪,小雅明明之前也没来过枉死城,为什么她好像对枉死城的规矩如此了解? 难道有人告诉了她那么多消息吗? 我刚想开口询问,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在我们身后响起。 “两位姑娘,请留步。” 我与小雅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方士服,手里举着一面“神机妙算”幡儿的老道,正笑眯眯地朝我们走来。 山羊胡,三角眼,脸上堆着精明的笑,看起来不像个得道高人,倒像个江湖骗子。 “看二位的样子,应该是刚死不久的新魂吧?”老道走到我们面前,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可否有兴趣让老道算上一卦,看看二位来生,可否还有投胎为人的机会啊?” 小雅拉着我就要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必了,我们不信这个。” “哎哎,别走啊!”那方士却身形一闪,拦在了我们面前。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我,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如果老道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姑娘肉身尚未气绝,冒险闯入冥界,是在寻找自己的亲人吧?” 我惊愕地看着他,“你真能看出来?” 方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呵呵,老道我在这枉死城摆摊算卦上百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我不仅能看出来,我还能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求大师帮我看看,我要找的那个人,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方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好说,好说,只需要三千万冥币。” 我嘴角抽了抽,心想自己揣这么多符篆做什么,应该揣冥币! 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这东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好使! 小雅见我犹犹豫豫的样子,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道,“喂,你不会没有钱吧?” 我窘迫道,“的确没有,我是来找奶奶的,又不是真的死了,也没人给我烧纸啊!” 第48章 地脉 “我这儿有。”小雅从她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冥币,“我那些同事啊,以为我英年早逝,一个劲儿地给我烧纸钱,什么豪车别墅、金山银山,烧得我头都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数出三千万递给我,“这些钱我留着也没用,花都花不完,你先拿着应急。” 我愣愣地接过那三千万冥币,看着小雅,郑重其事道,“小雅,太谢谢你了。这钱就当我借你的,等我离开这里,一定加倍烧给你。” 小雅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客气什么,咱们现在可是难姐难妹。再说了,等你真能出去,记得多给我烧点阳间的零食就行,这里的烤串……我可不敢吃。” 我被她逗笑了,心中的窘迫和紧张也消散了不少,将那三千万冥币递到了方士面前,“大师,钱在这里,您请过目。” 那方士三角眼一亮,动作麻利地接过冥币,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好说,好说,姑娘稍等。” 他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两根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掐算着,神神叨叨的。 片刻后,他睁开眼,高深莫测地开口,“姑娘,你要找的人,不在东,不在西,不在天,不在地。” 旁边的小雅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觉得我们被骗了,“嘿,我说你这老道,拿了钱就说这种废话?哪里都不在,那人还能在石头缝里不成?” 谁知那方士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抚掌一笑,“哎呀,这位小姑娘,你可真是说对了!你要找的那个人,还真就在石头缝里,她如今正困于地脉裂缝之中!” 我满心困惑,急切地追问道,“大师,什么是地脉裂缝?” 方士正色道,“这天地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存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裂缝。天有天缝,地有地缝。那些裂缝独立于三界六道之外的混沌空间,里面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更没有生机。 人一旦掉落进去,魂魄就会被混沌之气侵蚀,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有过往,最终化为虚无,永远也出不来了!” 我的心一沉,“那要怎样才能找到地脉裂缝?” 方士思忖道,“地脉裂缝无形无迹,无踪可寻。你身上可有那人的信物?贴身之物最好,沾染了她的气息,方可作为引路之物。” 信物? 我立刻想到了奶奶离世前塞给我的那个锦囊。 “有的!”我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 方士点了点头,伸出干枯的手指,捏了个奇特的法诀。 紧接着,他并指如剑,在那锦囊上轻轻一点。 一道微弱的金光自他指尖亮起,瞬间没入锦囊之中。 我手中的锦囊微微一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好了。”方士收回手说道,“现在你与她之间已经有了联系,你只要跟着这锦囊的指引走,它自然会带你找到那人所在之处。”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囊,只见锦囊上那原本暗淡的绣线,此刻竟隐隐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想不到这阴间的方士真厉害,比无忧道长都厉害! 我心中大喜,对他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方士看着我,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不过小姑娘,老道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那地脉裂缝连我们这些枉死城的老鬼都不敢靠近,更不是你这种生魂该去的地方。一旦进去了,可就真的出不来了!” 我抿了抿唇,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多谢您的告知,但我还是要去。” 小雅忍不住开口,感叹道,“轻虞,你和你奶奶的感情可真好。” 我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在我眼里,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必须要救她。” 小雅听完,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小雅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立刻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催促道,“你既然已经找到了方向,那咱们就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她的反应太过刻意,反而让我心生疑窦。 我刚想开口,让她不必再陪我冒险,枉死城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哐当!” “砰……” 一阵桌倒椅翻的巨响,伴随着鬼魂们的惊叫和哭嚎,整条热闹的街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与小雅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铁链的阴兵,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他们所过之处,摊位被掀翻,灯笼被砸烂,原本热闹的“夜市”瞬间一片狼藉。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牛头鬼差,他手持一柄铁戟,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四散奔逃的鬼魂,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阎王大人有令,刚才有生人魂魄混入了枉死城!” “都给老子听着,一间一间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生魂给揪出来!” 生魂…… 难道说得是我? 小雅脸色变了,紧紧抓住我的手,低喝一声,拉着我转身就往城池深处跑去,“快走!” “站住!” 我们的动作引起了牛头的注意,他铁戟一指,厉声喝道,“抓住她们!” 身后的阴兵们立刻朝我们扑了过来。 “快跑!”小雅拉着我拼命在混乱的街道上穿梭。 我们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桌子、椅子、灯笼,一股脑地朝身后的阴兵砸去。 东西砸在他们身上,只能稍微阻挡一下他们的脚步,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目标明确地紧追不舍。 “再跑就让你们魂飞魄散!”牛头的怒吼声在身后不断响起。 我们跑出了好几条街,感觉肺都快要炸了,魂体本就虚弱,此刻更是气喘吁吁。 “不行了……小雅……这样跑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 小雅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阴兵,眼中满是绝望,“那怎么办啊?我不想回去上班啊!” 我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早就画好的符纸,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那些阴兵们撒了出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第49章 相见 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贴在了那些阴兵的身上。 那些阴兵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住,全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结结巴巴地开口,“轻虞……你这么厉害的吗?” 我喘着粗气,魂体因过度奔跑而变得有些虚浮,“一点不厉害,我只会画符。” “这还不厉害?”小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指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阴兵,“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厉害?把这枉死城掀了? 你既然有这种宝贝,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用啊?害得我们俩跟被追了八条街!” 我刚想开口解释,却看到牛头庞大的身躯朝我们直冲过来,手中的铁戟拖在地上,划出一长串刺眼的火花。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拉起小雅的手,“跑!” “站住!”牛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因为我师父说了!”我拼尽全力,边跑边说,风声灌进我的嘴里,让我的声音都变了调,“这种普通的定身符,对付小鬼小怪还行,对牛头马面这种高级鬼差,根本不管用!” “那你师父是真坑啊!”小雅欲哭无泪地回了一句。 我们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亡命飞奔,身后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巷子两旁的鬼屋门窗紧闭,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鬼魂,此刻全都躲了起来,生怕被殃及池鱼。 牛头还在身后嘶吼,“区区生魂,也敢在本官面前班门弄斧!” 突然,小雅猛地一拉我,将我拽进了一个更窄的岔道里。 我们两个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牛头从我们藏身的巷口呼啸而过。 他过去了! 我和小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探出头去看看情况。 一个巨大的阴影,却悄无声息挡住了巷口的光源。 那颗硕大的牛头缓缓地转了回来,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影出我和小雅惊恐的脸,“抓到你们了。” 完了。 巷子的尽头是死路,我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跟抵住了冰冷的石壁,再也无路可退。 牛头提着铁戟朝我们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 陡然,小雅发出一声尖叫,“啊……” 我惊愕地转头,只见她脚下的地面竟然凭空塌陷了一块,整个人向后倒去。 原来巷子的尽头不是什么石壁,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断崖! 断崖之下,是翻涌着混沌雾气的无尽深渊。 “小雅!”我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我用尽全力抓住了她,可是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大,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将我也一同拽了下去。 “轻虞!”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的全部意识。 我看着牛头那张越来越远的狰狞牛脸,最终,无边的黑暗将我彻底吞没。 - 魂体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又被强行揉捏在一起。 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昏沉中,我仿佛听到了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那声音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带着我最眷恋的温暖,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轻虞……” 是奶奶。 是奶奶在叫我!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斤。 “轻虞,我的乖孙女,快醒醒……”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丝焦急和心疼。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枉死城的街道,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在这片漆黑的正中央,有一根古朴的石柱,石柱上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手臂粗的黑色铁链牢牢捆绑着。 她的头发花白而凌乱,身上的衣服也破旧不堪,魂体暗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那张刻满皱纹却无比慈祥的脸,让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奶奶!” 我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抱住了她,“奶奶,我终于找到你了!” 奶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傻孩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我拼命摇头,哽咽道,“我不走!奶奶,我梦到你被关起来了,我不能不管你啊!” 奶奶叹了口气,“我原本已经走到了奈何桥,马上就要喝那孟婆汤,重新投胎去了。谁知道,那牛头马面却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地就把我抓到了这个鬼地方来。” 听着奶奶虚弱的声音,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把脸埋进奶奶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贪婪地嗅着属于奶奶的味道,那是阳光和艾草混合的香气,是我从小到大最安心的港湾。 “奶奶,我好想你啊……”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委屈。 奶奶看着我,眼中也泛起了泪光,“轻虞,你找到无忧师兄了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找到了,奶奶,我找到无忧道长了,我已经拜他为师了。这一次就是师父施法,才帮助我魂魄离体,来阴间找您的。” 听到这里,奶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那就好……” 她深深地看着我,眼神无比郑重,“轻虞,你听奶奶说。以后,你要好好听你师父的话,他会教你本事,让你能保护好自己。奶奶不能再护着你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记住,一定要远离那个蛇仙,你千万不要再回白头村了! 找个好工作,去个安稳的城市,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知道,当我和墨九宸成亲的那一晚起,我的生活注定和以前不同了。 我努力想要把一切拨回正轨,却事事都在朝我控制不了的局面来走。 “奶奶,我怎么样才能救你出去呢?”我问她。 奶奶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轻虞,你快走吧,别管奶奶了。抓我的那个人,肯定是在这冥界里的大人物,你得罪不起! 你阳寿未尽,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舍,“奶奶能在这魂飞魄散之前再见你一面,已经很高兴了,你替奶奶好好活下去!” “不要!”我歇斯底里地痛哭,心痛如刀绞,“奶奶,我要带你一起走!” 第50章 阴天子 我环顾四周,想要寻找可以砸开锁链的工具。 可这里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等等! 小雅呢? 我急切地问向奶奶,“奶奶,跟我一起掉下来的那个女孩子呢,你看到她了吗?” 奶奶表情茫然,“哪有什么女孩子?掉下来的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只有我一个? 我浑身汗毛倒竖。 这怎么可能,小雅明明抓着我的手跟我一起掉下来的! 陡然,黑暗深处响起了一道娇俏的嗓音。 语气里带着一份天真,一丝笑意,轻轻地回荡在这片空间里。 “你是在找我吗?” 我顺着声源看去,只见黑暗中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一丝天真烂漫的笑容。 是小雅。 “小雅!你跑哪里去了?你吓死我了!”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可她却只是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我,并没有迎上来的意思。 她的笑容很甜,可不知为何,我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戏谑与古怪。 我的脚步停住了,眯起眼睛,“不对,你不是小雅!”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歪了歪头,嗓音依旧是小雅那般清脆,“不,我就是小雅,只不过和你认识的那个小雅有些不一样。” 我没理解她的意思。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跳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小雅身后显现,那人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的帝王服饰。 玄黑色的长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图腾,在黑暗中竟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华。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垂下十二道流苏的冠冕,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 一股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蝼蚁仰望神明。 我紧张地盯着那个男人,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是谁?” 男人并未回答,反倒是小雅转过身,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用一种撒娇的语气笑道,“哥,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嫂嫂啊?长得真好看,我喜欢!” 我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的状况。 男人抬起头,流苏轻轻晃动,露出了他冠冕下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极致,也邪气到极致的脸。 唇角天然上扬,勾勒出玩世不恭的弧度,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明明在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又冷,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沦,又忍不住恐惧。 这张脸我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男人淡淡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小雅,嗓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不许胡闹!否则把你关进十八层地狱去看守恶鬼,让你再偷偷跑去轮回井转世!” 小雅闻言,立刻不满地嘟起了嘴,“我太无聊了嘛,阴间几千年都是一个样子,闷都闷死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询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男人朝我走了过来,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微微俯身,凝视着我的眼睛,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像是情人间的低语,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轻虞,你终于回来了。” 我浑身一僵,警惕地看着他,心脏狂跳不止,“我认识你吗?” 小雅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抢答道,“你当然认识我哥了,你可是我哥名正言顺的夫人啊!”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空白,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老公? 男人看着我震惊到呆滞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发出一声玩味的叹息,那叹息声里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宠溺和无奈,“唉,你投胎转世,就把什么都忘了。” “也好。”他用指尖挑起我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桃花眼微微弯起,“那我们便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靳寒川,是这冥界之主,他们都叫我阴天子。” 我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就是阴天子!” 靳寒川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更深,“没错。”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边的小雅,“这位是舍妹,靳雅。” 我盯着他们,脑海中无数的线索疯狂地串联起来。 从枉死城偶遇小雅,到她恰到好处地引路,再到牛头的追捕,以及最后那处诡异的断崖……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靳寒川松开我的发丝,转而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冰冷,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玉,“你我本是天命姻缘,早有婚约在身,可千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你魂归地府。 我本想趁机与你举办婚宴,可谁知你却在我筹备婚礼的时候跳下了轮回井,投胎转世去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寒芒。 “你投胎成了白头村姜家的女儿,你奶奶为了让你避开我,将你和姜挽月的命格调换,所以我一直找不到你。”他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可那股冷意却挥之不去。 “直到你奶奶死后,她布下的法力失效,我这才通过她的魂魄,寻到了你的踪迹。于是我便设计将你引来。” 他牵着我的手,缓缓举到他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轻虞,你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我们把千年前未举行的婚礼办完,你就留在阴间永远与我相守,可好?” 阴天子话语温柔,眼神缱绻,可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我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所有的愤怒、恐惧和被欺骗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是你命人把我奶奶锁在这里的?”我冷声质问。 靳寒川挑了挑眉,对我的挣脱和质问似乎毫不意外,坦然承认,“是。” 第51章 诱惑 我转向一旁看戏的靳雅,“你呢?你和他是一伙的,那么我奶奶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一路上都在骗我!” 靳雅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哎呀,嫂子,你误会我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哥都对你奶奶做过什么!” 她吐了吐舌头,开始解释,“我呢,百年前因为在阴间实在太无聊了,每天看我哥批那些没完没了的公文,闷得要发疯,所以就趁我哥不在,偷偷跳下轮回井,转世去阳间玩了一遭。 谁知道阳间那么恶心,卷不完的学习,写不完的卷子,好不容易毕了业,还要卷工作,每天不是996就是007,我实在受不了就立刻跑回来了。 结果我刚回到冥界,就遇上了你,我曾在千年前见过你一面,嫂子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说你奶奶被抓走,我就知道,肯定是我哥干的好事! 但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把你引到无间地狱来,于是我就顺水推舟,帮了他一把,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到他身边啦!” 靳雅那番轻飘飘的解释,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我盯着靳寒川,咬牙道,“你抓走我奶奶,就是为了逼我嫁给你?” 靳寒川看着我,那双深邃如寒潭的桃花眼里笑意漾开。 ,“轻虞。”他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情人耳畔的呢喃,“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她实在太可恶了!”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那温柔的表象被撕开,露出底下阴鸷的本质,“她把你藏起来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你任何消息,连通过孽镜台都寻不到你的半点踪影。 我很想你,又很生气。”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微微俯身,与我平视,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可我不舍得对你发火……所以,只能让你奶奶受点苦了。”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拍开他的手,“无论上辈子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奶奶都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靳寒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让我放过她?可以,只要你嫁给我,跟我留在冥界,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妃。 到那时,别说她一个魂魄,便是这三界六道,你看谁不顺眼我都可以为你抹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奶奶却虚弱地开口,“轻虞,不要管我,你快走啊!奶奶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能看你为了我毁了自己!” “奶奶……”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靳寒川的话怎么可能信? 前世的我既然能在他筹备的婚礼前一天决然跳下轮回井,那就说明我根本就不爱他,根本不想嫁给他! 难道这一世我还要重蹈覆辙,将自己送进这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华丽囚笼里吗? 可我看着在锁链中痛苦挣扎的奶奶,她是为了我才受这份罪的。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边是有养育之恩的至亲。 我该怎么办? 这时,一阵“噗噗”的掸灰声,突兀地从黑暗里响起。 “我说……这破地方究竟多少年没人来过了?怎么这么大的灰?”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正是先前在枉死城给我算卦的那个方士。 看到他,我急切地冲他喊道,“大师,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奶奶?只要你能救她,多少冥币我都付!” 方士闻言,这才朝我奶奶的方向瞥了一眼,“哦呦!我说靳寒川,你小子阵仗搞得够大的,对付一个普通鬼魂居然连上古寒铁锁都给拿出来了,你也不嫌丢人?” 靳雅一看到那方士,立刻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一把挽住他的手臂,亲昵地晃了晃。“舅舅!多亏你刚才给我指路,不然我都不知道我哥把人偷偷抓进这无间地狱里来了!” 舅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我的惊慌失措,恐惧奔逃,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引君入瓮的好戏。 我看着他们,冷笑道,“耍人很好玩是吗?全家组团来骗我一个,真是辛苦你们了!” 靳雅被我眼中的怒意吓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松开了方士的手,“嫂子,你别生气啊!对不起嘛,虽然你没有与我哥完婚,但整个冥界都认定了你就是冥王妃,我们只是帮你早点与他重逢!” 方士把手中的幡子往肩上一扛,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轻虞,我们都是好心,怕一上来就说出真相,你会承受不住,只能演这么一出戏。” “你们的好心,就是把我奶奶抓来,用上古寒铁锁锁住,以此来威胁我?”我怒极反笑,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那个始终带着慵懒笑意的男人。 “你们的好心,就是把我当成傻子一样,一步步引到这无间地狱里来,逼我就范吗? 这就是你们冥界鬼神的行事作风? 原来阴间也是可以不讲律法,只讲地位的! 只要权力够大,就可以随意玩弄一个凡人的命运,随意囚禁一个无辜的魂魄!” 我指着靳寒川,质问道,“既然生杀予夺皆在你的手里,那还要十殿阎罗做什么?还要什么善恶审判?” 靳雅被我这番话吓得缩到方士身后,她没想到我竟敢当面忤逆冥界之主。 靳寒川脸上笑容不变,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妄,“说得好!我既是这冥界之主,那么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可以随意耍弄这些鬼魂,生杀予夺皆在我手!”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但是轻虞,你是我的王妃,只要你点头嫁给我,这份权利,你也会有。十殿阎罗,皆听你的号令! 三界生灵,你想杀谁,便杀谁! 这偌大的幽冥你我同坐,共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笑意,“难道不好吗?” 第52章 同意 我面无表情道,“这权力听起来确实诱人,但我不稀罕,我也不想留在冥界。” 靳寒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我盯着他,心底的怒火与悲愤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整个冥界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环肥燕瘦,仙女妖精,什么样的绝色你寻不到?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靳寒川眼中的阴鸷散去了些许,反而多了一抹近乎偏执的深情,“轻虞,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那种感情怎么能跟别人比呢?” 他的指尖再次抚上我的脸颊,“其他的女人在我面前,皆是白骨画皮,不过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髅,多看一眼都觉得无趣。只有你才是我想要的。” 这番话,若是换个场景,或许会让我感动。 可在此刻,只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咬牙道,“可是,我已经结过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靳寒川脸上的深情与温柔,像是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寸寸龟裂,“你说什么?” 我重复道,“我这辈子已经嫁过人了!” 我不知道说出墨九宸的名号好不好使,管他呢! 最好让他俩打一架,谁赢了谁把我的尸体扛走好了! 靳寒川那双桃花眼里风暴汇聚,“是谁?” “他叫墨九宸。”我颤抖道。 “墨九宸……” 这三个字仿佛是什么禁忌,点燃了靳寒川所有理智,那温柔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面孔,嘶吼道,“又是墨九宸!他怎么总是抢在我的前头!” 一股狂暴的阴风以他为中心,席卷了整个空间。 那风中夹杂着无数鬼魂的尖啸,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风暴的中心,靳寒川黑发狂舞,衣袍猎猎作响,那双桃花眼已是一片猩红。 “你爱上他了是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怒。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敢回答。 我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我的沉默,显然被他当成了默认。 “好……”他怒极反笑,随即一扬手,只见束缚着奶奶魂魄的上古寒铁锁链,正在急剧收紧。 “啊……”奶奶发出痛苦的惨叫。 黑色的锁链深深嵌入奶奶的魂魄里,冒出阵阵黑烟。 靳雅也被这一幕吓到了,连忙上前拉住靳寒川的袖子,“哥,你冷静点,你这样会让她魂飞魄散的!有什么话好好说,轻虞的奶奶是无辜的啊!” 靳寒川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甩开靳雅的手。 方士立刻上前扶住她,靳雅还想上前,却被方士死死拉住,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火上浇油。 我看着奶奶的魂魄在锁链挤压下开始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不要……”我冲他嘶喊,眼泪夺眶而出,“靳寒川,你住手!” 靳寒川置若罔闻,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如果你同意嫁给我,那你奶奶就是我的奶奶,我当然会放过她,但你背叛我在先,她也就什么都不是。 我阴天子想处置一个魂魄,难道还需要经过别人同意吗?” “奶奶……”我看着奶奶逐渐虚弱的魂魄,崩溃地哭喊,“别这样,求你放过我奶奶,我嫁……我嫁给你还不行吗!” 锁链收紧的声音戛然而止。 靳寒川缓缓松开了手,奶奶身上的锁链恢复了原状。 他转过头,看着狼狈不堪的我,“你真同意嫁给我了?” “轻虞,不要……” 奶奶虚弱的声音传来,她对我摇头,“别做傻事!” 我没有看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挡在奶奶身前,“我同意。” 听到我肯定的答复,靳寒川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温柔又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暴戾的冥王只是我的错觉。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指尖温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痕,轻笑道,“以免夜长梦多,这次的大婚仪式便从简吧,明晚就举行婚礼。” 我已经麻木,毫无反应。 他笑得温柔缱绻,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即将成婚的爱侣,“你喜欢中式的,还是西式的?夫人,我都依你。” 我冷冷地瞪着他,声音嘶哑,“你能不能,先放了我奶奶?” 靳寒川挑了挑眉,“等到你我完婚,我自然会放了她。” 说着,转身踱步到我奶奶面前,微微躬身,做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姿态,“方才多有得罪,我也都是为了轻虞才出此下策,望请见谅。 等到我与轻虞完婚后,我会亲自送您去奈何桥,为您寻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投胎转世,保您下一世平安顺遂,享尽荣华。” 奶奶朝着他啐了一口,“呸!” 靳寒川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保持着那礼貌的笑容,转身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夫人,我们明天见。” 说完,他便带着那方士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都瘫软在地,遍体生寒。 我挣握住奶奶冰冷的手,哽咽道,“奶奶……” 奶奶也哭了,老泪纵横,“轻虞,傻孩子,你为何要答应他啊!” 我扑在奶奶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能看着您在我面前魂飞魄散,我做不到!” “我苦命的孙女啊!”奶奶叹息道。 这时,靳雅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想要扶起我,“嫂子……轻虞,你先起来吧,地上凉。我哥他已经走了。” 我挥开她的手,冷声道,“别碰我!” 靳雅委屈地缩回了手,小声地辩解道,“轻虞,你先别生气,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但你得先跟我去住的地方,如果我哥知道你还留在这里不肯走,他肯定还会折磨你奶奶的。” 她的话提醒了我,我现在还在靳寒川的地盘上,我没有能力反抗,任何忤逆的行为,最后受苦的都只会是奶奶。 我擦干眼泪,在靳雅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对奶奶说,“奶奶,我明天再来看您,到时候您就能投胎转世了。” 奶奶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轻虞,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点点头,强忍着泪意,“我会的。” 说完,我跟着靳雅离开无间地狱。 第53章 寝殿 靳雅带我往冥宫的方向走,这里的路是用一种黑玉铺就,踩上去冰冷刺骨,仿佛能将魂魄里的最后一丝暖意都吸走。 道路两旁没有寻常的花草树木,只有一簇簇盛开的彼岸花,红得像是泣血,在没有风的冥界里妖异地摇曳着。 无数穿着漆黑盔甲的阴兵,手持长戟,如雕塑般伫立。 他们的目光空洞,让人不敢直视。 越是靠近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宏伟宫殿,我心头的压迫感就越是沉重。 那宫殿通体漆黑,檐角飞扬,雕刻着狰狞的上古凶兽。 宫殿门口的守卫看到靳雅带着我前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恭迎王妃回宫!” 我皱眉,退后了两步。 靳雅却像是没看到我的抗拒,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笑盈盈地拉着我往里走,“嫂子你看,他们都还记得你呢。” 我甩开她的手,“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靳雅歪了歪头,轻快地说着,“没关系呀,等你和我哥成婚之后,他会去找孟婆讨一碗汤来的。” 我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汤?” “孟婆汤!”靳雅重复了一遍,“不过不是给寻常鬼魂喝的那种,孟婆汤以八泪为引,一滴生泪,是初生婴儿的第一滴眼泪,纯净无瑕。 二钱老泪,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回望一生时,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三分苦泪,乃是人世间最极致的苦楚,凝结而成的泪。 四杯悔泪,是人犯下大错,追悔莫及时的心头血泪。 五寸相思泪,为你相思成疾,为你肝肠寸断。 六盅病中泪,缠绵病榻,受尽折磨,流下的绝望之泪。 七尺别离泪,生离死别,天人永隔,是这世上最痛的眼泪。 这第八味,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味,便是孟婆的伤心泪。 传说孟婆曾有过挚爱,却被伤得体无完肤,所以她熬的汤,才能让所有鬼魂忘却前尘。 只要喝下这八泪俱全的汤,便能忘却前世种种,重新开始。” 靳雅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但这汤里啊最关键的就是孟婆那滴伤心泪。如果没有这滴泪,这汤非但不能让人忘情,反而会让喝下的人,想起前世所有的记忆!” 我抿唇,“我不想想起前世。” 靳雅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为何不想?” 我平静道,“今世的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只想好好过完这辈子,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想起来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些所谓的记忆,对我来说只是负担。” 靳雅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她皱着眉,满脸困惑,“可是,我不觉得当人有什么好的呀!每天都要为了生计奔波,还会生老病死,会经历爱恨别离,多痛苦啊!” 我反问她,“你在人间时,没有亲朋好友吗?没有感受过情与爱吗?” 靳雅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我感受到了呀,但我是偷偷跳下轮回井的,没有喝过孟婆汤,所以我是带着记忆投胎转世的。 我一出生就不会哭,只会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们,我的父母都以为生了个怪胎呢!” 她说着,还吐了吐舌头,似乎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 我却明白了,“你带着前世的记忆,自然看什么都像一出戏,你根本无法设身处地地去体会,你也无法感受到人间的至情至爱。” 靳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或许吧。不过你现在已经回到冥界了,也答应要嫁给我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冥王妃,人界的种种都与你无关了。” 是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累了,你走吧。” 靳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冰冷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失落的走了。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彼岸花,花瓣层层叠叠,红得触目惊心。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花瓣,那花竟然瞬间枯萎了。 我不由心想,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的肉身是不是已经开始发臭了? 无忧道长找不到我,多半也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那墨九宸呢……他会不会发现我不见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断。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疲累到了极点,这一天又是跑又是哭,又是被威胁,消耗实在太大了。 我环顾四周,殿外的阴兵守卫森严,如同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笼。 我现在根本逃不了,任何反抗,都只会连累奶奶。 罢了,先睡一觉吧,养足精神才能想办法。 我走到那张大得夸张的黑玉床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陷入沉睡。 -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轻轻地掐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张俊美到妖异的脸近在咫尺。 靳寒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床边,正半蹲着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要做什么?”我惊得往后缩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床头的雕花上。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收回手,语气温柔得仿佛我们是相爱多年的夫妻,“怎么样,这里还住得惯吗?” 我心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说住不惯的话,你能放我走吗?” 靳寒川轻笑出声,携着几分凉意,“当然不行。” 我别过头,“那你问我这话有什么意思?” 靳寒川起身,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这里,曾是你居住过的地方。” 我皱眉。 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怀念,“你在这里,陪了我整整三百年。自你走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我都维持着原样,不许任何鬼差来动。” “我不记得了。”我冷声道。 靳寒川脸上的笑意不变,反而多了几分笃定,“你会记起来的。”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侍女服饰的人低头走了进来。 她走到我的身前,缓缓跪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夫人,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第54章 翠儿 我看着眼前这个青衣侍女,她抬起的脸庞清秀,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虔诚。 我愕然道,“你是?” 她听到我的问话,泪水无声滚落,“夫人,我是翠儿啊!”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翠儿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夫人,您跳下轮回井,把前尘往事都忘了,可翠儿没有一日敢忘记您啊!翠儿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座宫殿,等着您回来。 整整一千年了,翠儿终于又等到您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靳寒川站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看似温柔,实则漠然的笑意,“翠儿前世便是你的侍女,自你走后,我曾劝她去轮回转世,可她不肯,执意要留在这冥宫之中,说定要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我的心被翠儿哭得搅得有些凌乱,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安抚道,“别哭了,别哭了啊,没事了……” 靳寒川见状,笑道,“你们主仆二人肯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对翠儿叮嘱道,“别忘了让夫人把喜服换上,子时一到,便要拜堂成亲了。” 翠儿的哭声一滞,连忙点头,恭敬地应道,“是,冥王大人。” 靳寒川这才满意地转身,消失在殿门外。 他一走,那股笼罩在整个殿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我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翠儿,将她从冰冷的黑玉地面上拉了起来,“行了妹子,你也别跪着了,快起来吧。这地这么凉,跪久了,将来老了可是要得风湿的。” 翠儿擦去脸上的泪痕,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夫人,什么是风湿?” 我敷衍的解释道,“就是一种关节病,很疼的。”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站直了身子,一双眼睛却依旧黏在我的身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那目光里的孺慕与欢喜,纯粹得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夫人,真好……”她喃喃道,“翠儿又能跟在您身边了。” 我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嘛?” 翠儿用力地点头,“夫人待翠儿,是天底下最好的!” 她的眼中又泛起了水光,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翠儿生前是大户人家买来的小妾,被善妒的大房和二房百般欺辱。 后来老爷死了,大房便要把我卖去青楼那种腌臢地方,我不堪受辱,便一根白绫了断了自己。 像我这样自尽而死的鬼魂,按律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永世折磨的。 是夫人您救了我,您在奈何桥边拦下了押解我的鬼差,硬是从阎王爷手里,将我保了下来。 您说我身世可怜,不该受那样的酷刑,您还让我留在您的身边伺候,免去了我所有的刑罚之苦。” 听着她的讲述,我思索道,“你这么说,看来我前世人还不错?” 翠儿语气坚定,“夫人是我见过的这三界六道之中心地最善良的人!”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你知不知道,我前世究竟是什么人?和那个阴天子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翠儿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摇了摇头,“翠儿不知。从翠儿来到您身边伺候时,您就已经是冥王大人的未婚妻了。”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看来从她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翠儿似乎看出了我的失落,她连忙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用黑檀木雕花的托盘。 托盘上,叠放着一件红得刺目的嫁衣。 “夫人,您快来试试您的喜服吧!”她笑着说,眉眼弯弯,试图让我开心起来。 “这可是冥王大人亲自嘱咐阴间最好的绣娘,用忘川河畔千年份的彼岸花汁染色,再以幽冥蚕丝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可好看了!” 那嫁衣的红,不是人间的正红,而是仿佛流淌着生命的血色。 衣襟和袖口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大片大片盛开的彼岸花,妖异而华美,像是用无数幽魂的执念织就。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发冷。 “放那吧。”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翠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抵触。 她将喜服轻轻放在一旁的玉案上,试探着问道,“夫人,您不喜欢冥王大人吗?” 我抬眼看她,没有丝毫隐瞒,点了点头,“嗯,他囚禁我奶奶,威胁我,逼我嫁给他,我怎么可能喜欢上这种人呢。” 翠儿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得如此直白。 良久,她将那件华美的喜服又往里推了推,“翠儿虽然陪伴您的时日不久,却也有几十年光景,您在阴间的那段日子里,翠儿总是见您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彼岸花海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只是您那时从未对我谈论过半句关于冥王大人的事。翠儿当时就猜想,您可能是因为不喜欢他,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跳下轮回井。” 我走到翠儿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翠儿,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翠儿的身体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您……您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道,“我想离开这里。” 翠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骇然,“您又要逃……”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殿外那些如雕塑般的阴兵,压低了声音,“嘘!” 翠儿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我这才松开手。 她用气音问道,“夫人,您又要逃婚啊?” “我不想嫁给靳寒川,更不想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冥界。翠儿,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一定知道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对不对?”我试探着问道。 翠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满是挣扎与为难,“夫人,没用的。自从千年前您逃婚后,冥王大人便加强了对整个冥界的管控,尤其是通往轮回井的路上。 从奈何桥到轮回井,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冥王大人最精锐的阴兵把守。 就连一直守着奈何桥的孟婆大人,都因为当年您的事受到了重责,被禁足了数百年! 现在没有阎王大人的亲笔手谕,别说是您这样的生魂,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过去!” 第55章 往生 翠儿的话,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我被浇得一干二净,啥想法都没有了。 我颓然地松开了她的手,跌坐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算了,我不为难你了。” 翠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不忍。 她在我身前蹲下,轻声问道,“夫人,您就那么不想嫁给冥王大人吗?” 我看着她,无比果决地摇了摇头。 翠儿不解,“可是冥王大人待您是极好的,您走的这一千年里冥王大人从未和任何女鬼有过暧昧。 他常常会来这座宫殿,他从不让任何人进来,每次都只他一个人,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您从前用过的东西,一坐就是一整夜 有一次,翠儿瞧见他手里拿着您梳妆台上的一支旧发簪,摩挲了许久许久。 翠儿觉得冥王大人对您是真的有情意的。” 可我听着,心中却无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翠儿,他喜欢的是前世的那个姜轻虞,而不是我。 我已经跳下了轮回井,喝过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我是另一个人了,你懂吗? 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生活。 他对我前世的执念,与今生的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翠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眸中盛满了茫然。 良久。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犹豫着开口道,“夫人,如果您真的真的不想留在这里,翠儿倒是有个办法。”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问,“什么办法?你不是说轮回井有重重把守吗?” 翠儿安抚道,“是,轮回井我们是去不了了,我们只能走往生路。” “往生路?”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脸困惑。 翠儿点了点头,飞快地解释道,“那条路本是给那些罪大恶极的魂魄通往十八层地狱受刑时走的。寻常鬼魂提之色变,根本不敢靠近。 但那条路在半途中有一个岔口,是给一些鬼魂在头七之时,还魂归乡探亲时走的。 只要能找到那个岔口,您就能顺着那条路回到阳间!” 我问,“那看守的鬼差呢?那种要道,守卫只会更森严吧?” 翠儿摇头,“夫人放心,等到子时,您和冥王大人的吉时一到,整个冥府的鬼差都会前来观礼道贺。我便借口冥王大人恩典,去请往生路看守的鬼差们喝一杯喜酒。 他们平日里守着那晦气地方,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定然不会推辞。夫人那时便可以趁着他们离开的空隙溜走!” 我看着她,犹豫道,“那我走了,你怎么办?靳寒川不会放过你的。” 翠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千年前宁可跳下轮回井,也不愿呆在这里。翠儿当时只以为您是住久了,心里憋闷得慌。 现在翠儿才明白,夫人真的不喜欢这里,是真的痛苦,翠儿不想再看到夫人不开心了! 您走后,翠儿便去轮回井投胎转世。冥王大人就算要降罪,也找不到一个已经转世的魂魄了。 兴许咱们主仆二人,将来 还能在阳间再见呢!” 她说着,眼中含泪,却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我心中百感交集,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这时一道清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嫂嫂,马上就要到吉时了,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呀?” 我和翠儿皆是一惊,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靳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一过来便亲热地挽住了我的胳膊,一双灵动的眼睛在我身上打着转,“哎呀,快别坐地上了,嫂嫂快起来,让翠儿给你换上喜服吧。” 我没法办拒绝,在靳雅的催促下,我像个木偶一般,任由翠儿为我换上那件血红色的嫁衣。 冰凉的幽冥蚕丝贴在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嫁衣沉重得惊人,仿佛不是一件衣服,更像是枷锁。 翠儿为我梳好发髻,将一支流光溢彩的珠钗插入我的发间。 我被迫看向殿中那面巨大的黄铜镜,镜中的人一身红衣,明明是大喜的日子,表情却凄苦。 这是我第二次穿上嫁衣了。 第一次是懵懂的嫁给一条蛇。 这一次是清醒的嫁给一个鬼。 可无论是哪一次,都让我觉得无比的别扭与讽刺。 靳雅绕着我走了两圈,满意地拍了拍手,“嫂嫂穿红色真好看,我哥哥见了肯定欢喜死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状似不经意地抚了抚鬓角,蹙眉道,“这身衣服是好看,就是感觉头上好像还少了些发饰,空落落的。” 靳雅凑近了瞧了瞧,也跟着点头,“嗯……好像是少了点什么。” 我顺势说道,“那黄泉路两边的彼岸花开得极好,颜色也正配我这身嫁衣,小雅,你能不能去帮我摘几朵来?” 说完,我便紧张地看着她。 靳雅闻言,却并未立刻答应。 她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眸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以为她要猜出我的想法了。 就在我手心冒汗,准备另想说辞时,靳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媚,看不出丝毫异样。 “好啊,嫂嫂你眼光真好,那彼岸花开起来确实是六界独一份的景致。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摘最漂亮的来!”她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大殿。 看着她的背影,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翠儿连忙扶起我,眼中满是焦急,“夫人,快换衣服,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看了眼身上这件碍事的嫁衣,“时间紧迫,来不及换了,就这么穿着吧!” 翠儿愣了下,也只好这样。 我提起繁复的裙摆,跟随着翠儿从大殿后方那扇小门跑了出去。 翠儿拉着我,在昏暗的鬼火灯笼下狂奔。 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哗啦’声。 是巡逻的鬼差! 我和翠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为首的那个青面獠牙的鬼差,目光如电,朝我们扫了过来,“什么人竟敢在此处乱闯?” 第56章 孟婆 他厉喝一声,手中生锈的铁链便朝翠儿当头劈下。 翠儿吓得脸色惨白,“别杀我……” 我从袖中甩出几张定身符,符纸无火自燃,化作几道金光贴在了那几个鬼差的额头上。 他们挥舞铁链的动作戛然而止,连脸上狰狞的表情都凝固住了,宛如几尊诡异的雕塑。 翠儿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夫人,咱们快走!” 两旁幽绿的鬼火明明灭灭,将我们的影子拖拽得忽长忽短。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迥异的景象,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缓缓旋转着,漩涡周围黑雾翻涌。 翠儿拉着我的手说道,“夫人,往生路就在前面了!” 入口的两侧站着一排排手持长戟、身披黑甲的鬼差,他们身上的煞气比刚才那队巡逻的鬼差要浓重。 这么多守卫,别说是我,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翠儿却将我拉到石碑后,示意我躲好。 她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从袖中摸出了酒壶,“夫人,您等等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已经整理了一下衣衫,捧着那酒壶,大大方方地朝着那群鬼差走了过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只见翠儿走到那群鬼差面前,盈盈一拜,嗓音清脆地开口,“各位差爷辛苦了。” 为首的那名鬼差队长,眉心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何人?” 翠儿丝毫不惧,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差爷,今日是冥王大人与我们夫人大喜的日子,整个冥府都在庆贺。 我家夫人心善,说各位差爷镇守往生路,劳苦功高,不能亲临喜宴,实在遗憾。 所以特地命奴婢送来一壶喜酒,请各位差爷也沾沾喜气。 这可是夫人亲自温的酒,也是冥王大人的心意,还望各位差爷不要推辞。” 她搬出了靳寒川的名号,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鬼差们明显有了一丝松动。 刀疤脸队长狐疑地盯着翠儿,“冥王大人的命令?” 翠儿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正是。” 那刀疤脸队长沉默了片刻,往生路是苦差事,终日与罪孽深重的恶鬼为伴,油水少得可怜,更别提什么赏赐了。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翠儿递来的酒壶,“既是冥王大人与夫人的恩典,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他打开壶盖,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好酒!”刀疤脸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其他的鬼差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那壶酒。 翠儿不动声色地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立刻会意,提起裙摆,从石碑后悄悄溜了进去。 那些鬼差只觉一抹嫣红刮过,还未反应过来,我已经扎进了那黑色的漩涡之中。 我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抬头环顾四周。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道路,蜿蜒着伸向未知的黑暗。 路的两旁是翻滚着清澈水域的忘川河,无数魂魄被锁链牵引着,麻木地行走在这条路上,他们的终点是十八层地狱。 我必须尽快找到奶奶,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时,我瞥见路边竟有一个小小的摊位。 摊位前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正冒着丝丝甜腻的香气。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的汤。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卖甜汤? 我刚要迈步,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婉轻柔的嗓音。 “轻虞?” 我回过头,却见那摊位前的女子也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 容貌算不上绝美,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婉气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我见犹怜。 我看着她,搜遍了脑海中所有的记忆,也想不起这张脸。 “我们……认识吗?”我迟疑地问。 女子看着我,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怅惘,轻轻叹了口气,“轻虞,我是上一任的孟婆啊。” 我惊愕地看着她,“你是孟婆?可你不应该在奈何桥吗?” 她苦笑了一下,“就因为千年前我给你一碗孟婆汤,送你去转世投胎,阴天子一怒之下,便免去了我的职责,罚我到这往生路来卖够九千九百九十九碗甜汤,否则永远都别想投胎。” 原来她竟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境地。 “对不起……”我心里满是愧疚。 孟婆却摆了摆手,神情淡然,“那都是千年前的旧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柳眉微蹙,“不过,你怎么又死了,这次又是为哪个男人寻死觅活?” 我连忙摇头,“我还没死,我是下来找我奶奶的。” 孟婆讶异的表情更深了,“找你奶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虽说这往生路与主殿那边相隔甚远,但我也隐约听到阴天子今日大喜的消息。 我还当他终于想通,肯放下千年的执念另娶她人。 没想到,他要娶的人,居然还是你!” “你知道我前世的事?”我试探着问。 孟婆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但不能说。” 我急切地追问,“为何不能说?” 孟婆正色道,“我身为孟婆,自然有我的底线,喝了我的汤,便要忘却前尘过往,这是冥府的铁律,即便神仙来了我也不能破这个例。” “你不肯说,那就算了。”我失落地垂下眼眸。 孟婆见状,叹息道,“不过,轻虞,我只告诉你一句,无论今生还是前世,你的选择没有错。 即便阴天子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也得为你说一句公道话。他根本不会爱人,也不值得你去爱。 千年前我便支持你逃婚。现在也是一样。”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道。 孟婆笑了笑,“从这里去无间地狱,带一个鬼魂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估计你还没走到半途,就得被闻讯赶来的阴兵抓回去,到时候再想逃可就难了。” 我抿唇道,“那我也不能自己走啊,我就是为了我奶奶才下来的!” 孟婆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我帮你去把你奶奶的魂带过来,你留在此处等我。虽然我已不是奈何桥上的孟婆了,但往生路上这些阴差,多少还是会给我几分薄面。” 第57章 消散 我激动道,“真的吗?那可太谢谢你了!” 孟婆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我几千年的姐妹情谊,还跟我说这个?” 说完,她便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往生路的尽头飞去。 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 站在原地,静静等她回来。 终于,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孟婆,她回来了。 我欣喜若狂,提着裙摆便迎了上去,“你回……” 我的话还没说完,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看到孟婆眼底满是惊恐,她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对我说什么。 继而,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从她的身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的王袍,墨发如瀑,面容俊美得如同神祇。 只是那双桃花眸此刻正酝酿着足以冰封整个冥府的寒意。 他一步步地朝我走来,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靳寒川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温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用那仿佛情人呢喃般的嗓音,轻声问道,“轻虞,你要去哪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思考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转身就朝着来时的路跑。 可我一步都未曾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将我禁锢在了原地。 我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沉重得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身体僵直,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不疾不徐,优雅而致命地向我走近。 他停在了我的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滚金边王袍上繁复而华丽的阴司花纹。 他微微俯下身,一缕墨色的长发垂落,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一见到我就这么想跑?” 我强忍着从骨髓里泛起的恐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比洪水猛兽还可怕!” 那双深邃桃花眸中的温柔荡然无存,“是吗?”、 他直起身,语气森然,“那你让孟婆来救你奶奶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早已在你奶奶的魂魄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要有任何生魂或阴差靠近,法阵的警铃便会在我的神宫中响起。” 话音刚落,被他禁锢在一旁的孟婆终于挣脱了束缚。 她踉跄着来到我身边,脸上满是愧疚与懊悔,“对不起,轻虞,我没能救出你奶奶。” “不怪你。”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是我连累你了。” 靳寒川漠然看着我们,讥讽道,“千年前,也是你帮她离开我的吧?” 孟婆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是我又怎样?靳寒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轻虞她根本就不喜欢你!否则一千年了,她为什么每一次转世还是拼了命地想要离开你!” “不喜欢?”靳寒川怒极反笑,那笑声低沉而疯狂,听得人毛骨悚然,“不喜欢又能怎么样!” 他提高了音量,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只要她嫁给了我,只要我们拜了堂,我们之间就会结下阴缘线作为羁绊!她是我的,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永远也逃不开这冥界!” “疯子!”孟婆看着他状若癫狂的模样,骂出了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聒噪!”靳寒川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抬手一挥,一道凝实的黑气重重击在孟婆的后心! “噗……” 孟婆摔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心头血,她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孟婆!”我大喊,可身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我拼命地挣扎,“孟婆,你怎么样了?” 孟婆对我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愤怒与绝望交织着,让我几乎崩溃,我转过头,朝着靳寒川喊道,“靳寒川,你放开她!我不跑了,你放过她!” 靳寒川伸出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晚了。”他轻声说道,“轻虞,你已经背叛过我第二次了,我焉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们!” 我从他那双眼眸中看到了残忍的狠厉,我的心蓦地一沉,“你要做什么?” 靳寒川嘴角的弧度越发凉薄,他对着无间地狱的方向,五指张开,凌空一抓。 我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不要!” 被无尽业火笼罩的黑暗深处,一道虚幻而透明的身影,竟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放开我奶奶!”我疯了一样地嘶吼,眼泪模糊了视线,“靳寒川,你放开她!” 靳寒川对我的哭喊充耳不闻。 他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奶奶的魂魄便被他牢牢地掐住了咽喉,悬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他的手指开始一寸一寸地收紧,奶奶脸上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情,魂体开始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不,不要!”我泣不成声,“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靳寒川,你放开我奶奶,求求你!” 可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无动于衷。 奶奶艰难地对我说道,“轻虞,不……不要求他!” 靳寒川眼神一暗,手收得更紧了。 奶奶的魂体变得透明,几乎要消失。 我的心脏痛到无法呼吸,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同时扎刺。 “你罚我吧!”我哭喊着,“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你放过我奶奶!” 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慈爱与不舍,“轻虞,为了奶奶,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靳寒川的手指骤然合拢。 “咔嚓”一声轻响。 没有鲜血,奶奶的魂魄就在我眼前,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点点荧光,然后彻底消散在了这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我的哭声在这一刻停止,呆呆地跪在原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些消散的光点,却只捞到了一片虚无的冰冷。 什么都没有了,奶奶终究还是飞回湮灭,彻底离开了我…… 第58章 鬼脸 “靳寒川,你看看你都造了些什么孽!”孟婆悲愤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吗?你错了,你越是这样,轻虞就越不会喜欢你!她只会恨你,永远恨你!” 靳寒川缓缓收回手,挑了挑眉,瞥了一眼孟婆,“来人。” 他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把这个以下犯上、蛊惑王后的罪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数名身披铠甲的阴兵凭空出现,手持锁链,就要上前捉拿孟婆。 “哥,不要!”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靳雅匆匆朝着这边跑来,她跑到靳寒川面前,拉住他的衣袖,焦急地哀求道,“哥!你已经杀了嫂子的奶奶,惩罚已经够了,嫂子她也知道错了,你难道要活活把她逼疯吗? 孟婆也是我的朋友啊!求求你,哥,放过她吧!” 靳寒川冰冷的视线在靳雅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地上重伤的孟婆,终于甩手作罢。 靳雅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孟婆,又看看我呆滞如木偶般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跑到孟婆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孟婆,你怎么样?” 孟婆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虚弱地靠在靳雅的怀里,连摇头的力气都失去了。 靳寒川目光重新落回到我的身上,那视线里没有刚刚杀戮过后的残忍,只有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玄色的王袍衣角在没有风的冥府里轻轻摆动,像极了黑色的火焰。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垂眸俯视着我,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驯服的,带着裂痕的珍宝。 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强迫我抬起头,“三个时辰后,拜堂成亲。”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仿佛看穿了我心底的抗拒与恨意,嘴角的弧度勾起一抹凉薄。 “若你还是不乖,”他的指腹在我下颌上缓缓摩挲,那冰冷的触感激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只有强行把你捆起来了,但我不想那样,轻虞,你别逼我。” 说完,他松开了手,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转身,化作一缕稀薄的黑烟,消散在了原地。 翠儿从往生路的尽头跑过来,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劝您逃走的……” 她的哭声听在我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嗡嗡作响,却听不真切。 靳雅安顿好孟婆,让她靠在一旁的石柱上,这才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空洞的眼神,叹了口气,“翠儿,先把夫人带回去休息。” “是,公主殿下。” 翠儿从地上爬起来,搀扶住我的手臂。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被她半拖半拽地带着,朝着那座名为“长生殿”的华美牢笼走去。 我的魂魄好像已经随着奶奶一起碎成了漫天齑粉,留下的不过是一具会呼吸,会走路的躯壳。 长生殿内奢华靡丽,鲛人泣珠化作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而柔和的光晕。 万年温玉铺就的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名异花的甜香。 翠儿将我安置在柔软的锦榻上,又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行的莲子羹。 “夫人,虽然我们已经是鬼魂了,但鬼魂也要吃冥界的食物的,否则魂魄会消散,您多少用一点吧。” 她用白玉汤匙舀起一勺,递到我的唇边。 我木然地扭过头,避开了,我感觉不到饥饿,也不想吃东西。 “夫人……”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这样,翠儿害怕。” 我依旧不言不语。 翠儿看着我毫无生气的脸,她放下玉碗,双手在脸颊边上做了一个鬼脸,努力挤出夸张的笑容,学着小丑的样子逗我。 “夫人,您看,好不好笑?”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因为贪玩摔破了膝盖,疼得哇哇大哭。 奶奶就是这样,一边给我吹着伤口,一边笨拙地做着鬼脸,想要把我逗笑。 她总是说,“我们轻虞不哭,笑了才好看。” 奶奶…… 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濡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的心痛到仿佛要裂开,“小时候,奶奶也是这么哄我的……” 翠儿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圈也跟着红了,“夫人,翠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要不您打我两下,或者骂我两句都成!主意是翠儿出的,翠儿没用,让您陷入这样的处境。” 我摇摇头,“怎么能怪你呢,是靳寒川杀了我奶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这时,靳雅走了进来。 我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孟婆怎么样了?” 靳雅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用我母后留下的丹药保住了她的心脉,她伤得很重,但没有性命之忧,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我心中稍安。 “只是……”靳雅叹息道,“我哥虽然最后放过了她,但也不允许她在冥界待下去了,等她伤好之后,就会被抹去记忆,送入轮回,重新转世为人。” “真好啊,能离开这里。”我低声喃喃,唇边逸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对孟婆来说,这是惩罚。 可对我来说,这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靳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嫂子,我恳请你不要生我哥哥的气好吗?” 这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我死死地盯着她,“呵,他杀了我奶奶,让她的魂魄在我面前灰飞烟灭,你居然让我不要生他的气?” 靳雅被我眼中的恨意惊得后退了半分,她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你奶奶的事……对不起,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用不着你来说对不起!”我厉声道,“杀人的是你哥,不是你!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们。” 我的情绪再次失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靳雅没有走,咬了咬唇,“嫂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是靳寒川的妹妹,是这冥界的公主,可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才会跟你说这些。” 第59章 劝说 我冷眼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靳雅皱眉道“我哥他等了你整整一千年,他为你建了这座长生殿,为你种下了忘川彼岸所有的曼珠沙华,为你寻遍了三界,只为再见你一面。 可你呢?你回来之后,一见到他就要逃跑,甚至借助外人的力量。 你让我换位思考,换做是谁,谁能不疯啊?” 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嫂子,你换个思路想一想,我哥他不是不爱你,他是爱惨了你,爱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才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 只要你嫁给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你就会拥有这世间女子最想要的一切! 永生不尽的寿命,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他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宠到骨子里,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 她描绘着一幅无比美好的画卷。 可这画卷的底色,是用我奶奶的魂魄鲜血染红的。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好些,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靳雅,你会爱上一个杀死了你奶奶的仇人吗?” 靳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过了许久,她才恼羞成怒道,“那不一样!她只是你这一世的奶奶,一个凡人而已,寿命不过百年,终究是要化为尘土的。 可我哥跟你之间,是有着三生三世的姻缘的,为了区区一个凡人,你就要这样怨恨他,折磨他吗?” 我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原来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凡人的性命,凡人的情感,真的就如蝼蚁一般可以随意践踏,一文不值。 奶奶在我这里是剜心刻骨的痛和仅有的亲情,在他们看来却是可以被轻易抹去的,无足轻重的尘埃。 我收回了视线,我累了,不想再与她争辩。 就像一个人永远无法跟一块石头讲明白,什么是疼痛。 我的沉默,在靳雅看来却成了挑衅和顽固不化的倔强。 “姜轻虞,我看你就是仗着我哥喜欢你,才敢这么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她气冲冲地撂下狠话,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长生殿。 翠儿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蹲在我的脚边,“夫人,您别生公主的气。公主殿下跟孟婆是很多年的好友了,这次孟婆受了那么重的伤,她心里难受,一时生气才会口不择言的……” 我抬起头,目光空落落的,“她心里有气就要冲我发火?我是他们冥界的出气筒吗?” 翠儿抿唇不语。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一个时辰后,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睁开眼,只见黑无常走了进来,“夫人,吉时已到。冥王大人请您去三生殿前拜堂成亲了。” 我扶着锦榻的边缘,愠怒道,“我奶奶的魂魄才刚刚消散。他就要跟我拜堂?” 黑无常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请夫人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小鬼,这是冥王大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冥王大人还说了,如果您执意不去的话,他就会立刻下令,将孟婆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能再连累她,只得起身道,“好,我去。”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等!” 翠儿挡在了我的面前,对着黑无常福了福身,“大人,您看我们家夫人的钗发都乱了,仪容不整,这要是去拜堂,岂不是冲撞了冥王大人?还请大人宽限片刻,容奴婢为夫人重新整理一下妆发。” 黑无常点了点头,“快一点。” “是是是,多谢大人!”翠儿如蒙大赦,连忙拉着我,快步走到殿内那面巨大的琉璃镜前。 她扶着我坐下,拿起一把温润的玉梳,开始为我梳理长发。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附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夫人,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先对冥王大人低头吧。 公主殿下虽然说话难听,但有句话她说得没错。 冥王大人那么喜欢您,只要您肯服个软,对他笑一笑,他定然舍不得为难您。 您先稳住他,等他放松了警惕,咱们再想办法寻找出路也不迟啊!” 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 无忧道长说过,我的肉身尚在人间,若是七日之内魂魄不归,肉身便会彻底腐烂。 到那时,我的魂魄将永远被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冥府。 我将彻彻底底沦为他豢养的金丝雀,再也回不去了。 翠儿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着,我知道她是怕我干傻事。 她的手在我的发间穿梭,为我戴上那顶沉重而华美的凤冠,凤冠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我的眼睛,也遮住了我眼中所有的情绪。 我的手悄悄地伸向了梳妆台上的一只首饰盒,从盒子里拿出一根鎏金簪子,藏进袖子里。 翠儿终于为我补完了妆,“夫人,好了。” 我透过珠帘的缝隙,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身穿嫁衣的自己,陌生得让我自己都快要认不出了。 我缓缓站起身,“走吧。” 黑白无常一左一右,跟在我的身后。 从长生殿到三生殿,是一条很长的路。 黄泉路的两旁,被无数红色的灯笼照亮,那光芒幽幽,将奈何桥下的忘川河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无数的鬼影,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漂浮在半空中,发出窃窃私语。 冥界之主大婚,万鬼来贺。 三生殿前,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那浓烈的红色,在我眼中却像是永远也流不尽的鲜血。 而那个男人站在所有鬼怪的最前方,他换下了一身玄色的王袍,穿上了一袭同样刺目的红色喜服。 长发用赤金冠束起,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脸,更是多了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妖异与魅惑。 他看到我来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骤然一亮。 他唇角上扬,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穿过重重鬼影,一步步朝我走来,对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像是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 但就是这只手,捏碎了我奶奶的魂魄…… 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我的王妃,我等你好久了。” 我强行按捺住恶心与恨意,抬起手,递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牵着我,走上了三生殿前的高台。 司仪官尖锐的唱喏声,响彻整个冥府。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第60章 刺杀 我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他牵引着,转过身。 “二拜高堂——” 我被迫与他面对面,隔着晃动的珠帘,我能看到他眼中那浓稠如墨的占有欲和疯狂的爱意。 在弯腰的瞬间,我眼中杀意毕现,右手抽出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心口的位置,狠狠地刺了过去。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所有鬼影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高台下的红绸仍在漫天飞舞,可那喜庆的红色却多了一丝血腥的粘稠。 我感觉到那鎏金簪子穿透了喜服,穿透了皮肉,最终被坚硬的骨骼死死卡住。 温热的液体,顺着簪身,汩汩流淌过我的指尖。 靳寒川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映出我此刻因恨意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推开我,痛苦地抬起头,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受伤的神情,“你就这么恨我?” 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为奶奶报仇!” 他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裹挟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胸腔的震动,让我手中的金簪又往里深了几分。 “你我相识几千年,纠缠了三生三世,你却为了一个区区百年的凡人,伤我至此!” 他抬起头,发出一声怒吼,啊!” 三生殿前,无数修为低下的鬼影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得魂体欲裂,发出凄厉的鬼哭。 黄泉路上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爆开,炸成漫天红色的碎片。 奈何桥剧烈摇晃,忘川河水倒卷,掀起滔天血浪。 我惊愕地看着他,这就是冥王之怒吗? 万鬼齐哭,天地变色。 靳寒川疯狂的怒意竟渐渐褪去,转而化为一抹诡异的笑,“呵,你下手真狠啊,姜轻虞。一下子就扎进了我的心脏,分毫不差。如果我是个凡人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根染血的金簪从自己的心口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我看到他心口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瞬间便完好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把玩着那根依旧温热的簪子,眼神戏谑而残忍,“只可惜……冥王的致命伤不在这里。” 他执起我那只颤抖的手,不顾我的挣扎,将我的指尖引向他自己的脖颈,“在这儿。” 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沉如恶魔的私语,“这回,记住了吗?我的王妃。” 我崩溃地夺过他手中的簪子,再次朝着他所指的脖颈刺去。 他却牢牢地扣住了我的手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只剩下阴鸷的寒冰,“你就这么想杀我?” 我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你还我奶奶,你把奶奶还给我!” 我的哭喊,听起来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靳寒川没有回答我,而是将视线转向了那根金簪,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这簪子,是谁给你的?滚出来!” 翠儿从人群后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脚边。 “冥王大人,请您不要怪夫人!奴婢也不知道这根簪子是怎么回事,夫人她多半是伤心极了,才会一时糊涂做出傻事,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求求您了!” 她不停地磕头,很快,光洁的额头上便渗出了青紫的血迹。 靳寒川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他从我的手中抽走了那根金簪,然后随手掷出。 “不!”我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光,没入了翠儿的咽喉。 翠儿身体晃了晃,朝后倒了下去。 我扑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翠儿!” 我徒劳地想用手去堵住那个血洞,可翠儿的身体在我的怀里逐渐变得透明。 她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夫人,翠儿不能再服侍您了……您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惹冥王大人生气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身体在我的怀里,化作了点点银色的光尘,灰飞烟灭。 我的手上,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气。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一双红色的喜靴停在了我的面前,靳寒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回,能好好跟我拜堂成亲了吗?”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心里只有仇恨。 “哥,你这是做什么!”靳雅赶到,脸上满是震惊。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想将我扶起来,“嫂子,你先起来……先把这个堂拜完,别让我哥在万鬼面前闹笑话,否则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甩开她的手,我连一句话都不想再对他们说了。 凡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远不如脸面重要。 靳寒川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俯下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就要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强行拖到祭坛上。 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玄色衣摆。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人的名字从我干裂的唇边喃喃溢出,“墨九宸?” 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可那个身影却像是听到了我的召唤。 他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挡在了我和靳寒川之间。 黑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的气息冰冷而强大,竟丝毫不输给冥王。 他淡漠地看向靳寒川,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放手。” 靳寒川看着眼前的墨九宸,眼底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墨九宸,又是你,你还敢来!” 墨九宸终于垂眸睨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拜过堂,成过亲了。堂堂冥王,难道还要抢一个二婚的女人不成?” 靳寒川闻言更加愤怒,“前世你便将她从我身边抢走,今世你又来抢!姜轻虞是我的,她与我天命姻缘,三生三世都斩不断!” 墨九宸嗤笑了声,“什么天命姻缘,这辈子娶了她的人是我,就算你们有三生三世的婚约又能怎样,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第61章 抉择 靳寒川周身的戾气几乎凝为实质,化作漆黑的浓雾,将他那身刺目的喜服都染上了几分阴森,“她不是你的!就在刚才,她已经与我拜了高堂,现在她是我靳寒川的冥后!” 墨九宸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墨色眼瞳里竟泛起近乎嘲讽的笑意,“拜了高堂?可这天地还没拜吧,只要这三拜未成,礼便未成。 礼未成,她姜轻虞便仍是我的妻,算不得你冥界的人。” 靳寒川怒极反笑,“墨九宸,你看清楚,这里是三生殿,是我的地府!在这里,我说她是谁的人,她就是谁的人!” 他抬手指向殿外那条波涛汹涌的忘川河,整个地府都随着他的意志剧烈震颤,“我说了算!” 墨九宸却对这毁天灭地的威压视若无睹,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分毫。 他慢条斯理道,“你的地府,自然是你说了算。可姜轻虞还没死呢,一个阳寿未尽的活人,她的身体仍在阳间,可不归你这冥王管。 与其你跟我争论,不如亲自问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愿不愿意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靳寒川身形一僵,深深凝视着我,眼底藏着未明的隐痛与恐惧。 墨九宸看出他怕了,转身来到我面前,“轻虞,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愣愣地看着墨九宸,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可我却莫名有些安心。 靳寒川见我迟迟没有回应,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他朝我伸出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姜轻虞,别跟他走!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你不要跟他走,留下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冷,“你的好,我要不起!” 在他们两个之间做选择,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靳寒川这个火坑是滚烫的岩浆,是烧得我尸骨无存的现世地狱。我留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而墨九宸这个火坑,至少现在看起来,还只是一捧尚在封印中的冷灰。 他是来找我报仇的,可他的记忆尚未恢复。 他来自阳间,跟着他走,我应该能回到阳间去,只要能回去,无忧道长会想办法救我的。 在靳寒川那双充满期盼与痛苦的注视下,我握住了墨九宸向我伸出的手,“我跟你走!” 墨九宸唇角微勾,“你想明白就好。” 靳寒川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吼,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疯狂与戾气,“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她!” 恐怖的阴煞之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整个三生殿的穹顶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瞬间被掀飞,化为齑粉。 无数鬼影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撕成了碎片。 靳寒川的手中,凭空幻化出一柄通体漆黑、萦绕着无数怨魂的弯刀,“找死!” 墨九宸眸光一寒,反手将我拉到他的身后,另一只手中,一条布满黑色蛇鳞的长鞭凭空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迎上了那柄弯刀。 肉眼可见的法力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高台塌陷,石柱断裂,奈何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忘川河水倒灌而入,血色的浪涛瞬间淹没了半个地府。 我被墨九宸护在身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神仙打架吗? 靳寒川状若疯魔,手中的幽冥弯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裹挟着万鬼的哭嚎,似乎要将这天地都劈开。 墨九宸却游刃有余,玄鳞长鞭在他手中变幻莫测,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而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两人从殿内打到殿外,从黄泉路打到忘川河畔,所过之处,地动山摇,万物崩摧。 整个地府,仿佛都要在这两人的争斗下,彻底坍塌,重归混沌。 他们的实力竟在伯仲之间,难分上下。 这时,靳寒川弯刀上的黑气暴涨,划破了墨九宸的鞭影。 “嗤啦……”锋利的刀尖擦过了墨九宸的左手手背,一串血珠飞溅。 墨九宸受伤了! 他的动作有了一瞬迟滞,靳寒川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上,弯刀直取他的心口。 墨九宸反应更快,他不顾手上的伤,借着空隙用鞭子捆住了靳寒川的身体。 靳寒川被长鞭勒得动弹不得,一时间无法挣脱。 “走!”墨九宸抓住我的手腕,转身朝一个方向跑去。 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姜轻虞!”身后传来靳寒川撕心裂肺的怒吼,“你忘了你身上的诅咒了吗?” 墨九宸脚步一顿。 我回头,看到靳寒川脸上笑容有种残忍的快意,“只要你踏出冥界半步,你的寿命就只剩下不到一年了,只有我能救你!” “我的诅咒……是你下的?”我问。 靳寒川扬眉,“自然是我。我早就猜到,这辈子你还是会跟墨九宸这条臭蛇搞到一起!所以,我早在你出生时便设下了这个诅咒。 只要你嫁给他,诅咒便会应验,你的寿命将开始倒计时! 一年之后你就会死!你的魂魄到时还是会归于地府,回到我的身边! 姜轻虞,你逃不掉的!” 他的话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原来我身上的诅咒,竟是冥王下的。 我咬牙道,“没有人喜欢一个人,是要用杀了她的方式!靳寒川,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自己!” 靳寒川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苦涩与悲伤,痴痴地看着我,“不……我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嘴上说说谁不会。”墨九宸嗤笑了声,他拉着我的手,“先回去,你的诅咒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犹豫的机会,走向前方一处撕裂的空间裂缝。 那里是通往阳间的出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靳寒川挣脱了长鞭的束缚,正疯了一样地朝我们追来,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似乎留下了一滴泪。 可我已经踏入了裂缝之中,毫无留恋。 第62章 轻哄 空间裂缝在我身后缓缓闭合,将靳寒川彻底隔绝在了冥界。 ?? ?? 周遭不再是忘川河畔那带着血腥与腐朽的阴风,而是阳间混杂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清新气息。 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肺腑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远处依稀可见无忧道长的小院,我的肉身便在那里。 ?? ?? 我回来了。 ?? ?? 墨九宸却在我站稳的瞬间甩开了我的手,我踉跄了一下,回头不解的看向他。 ??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墨色的眼瞳里深藏近乎毁灭的情绪, ?? ?? “他碰你了吗?”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骨深处碾磨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噬人的戾气。 ?? ?? 我被他问得一愣,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 ?? 见我不说话,他眼底的戾气愈发浓郁,周身温度降至冰点。 ?? ?? “他碰你哪了?”他攥住我的腕骨。 ?? ?? 我心中莫名一颤,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碰我。” ?? ?? 听到这个答案,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将我拉近,低下头,深邃的眼眸牢牢地锁住我, “姜轻虞,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除了我谁也不能碰你!” ?? ?? 他的话霸道得不讲一丝道理,可我却没有心思与他争辩。 ?? ?? 一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我就会想起奶奶,她甚至没能看到我平安回来。 ?? ?? 悲恸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 ??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 ?? ?? 墨九宸见我突然哭了,眉头一皱,脸上写满了不解与烦躁, “哭什么?你还没死呢!” ?? ??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哭得更凶了。 是啊,我没死,可奶奶却为了我死了。 ?? ?? 我哽咽着, “奶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是我却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什么都做不了……” ?? ?? 我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痛苦与自责,都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预想中的不耐烦与呵斥并没有到来。 墨九宸将我从地上抱起,我靠在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 ?? “这仇我以后替你报,别哭了。”他面无表情道。 ?? ?? 可我的眼泪仿佛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 ?? ?? 墨九宸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抱着我的手臂僵硬了一瞬,忽然低下头,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我的眼角。 ?? ?? 我浑身一僵,哭声都顿住了。 ?? ?? 他的唇瓣沿着我湿润的脸颊,轻轻地吻去那些滚烫的泪珠。 ?? ?? 动作生涩,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温柔。 ?? ?? “跟个孩子似的。” 他轻叹,嗓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我不敢置信的宠溺。 ?? ?? 我愣愣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瞳,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阴鸷与冷漠,只剩下我的倒影,清晰而专注。 ?? ?? 我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我看着他,轻声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 ?? 墨九宸挑眉,“所以呢?” ?? ?? 我抿了抿唇,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站稳了身体,“可是我还是不能跟你回去。” ?? ?? 墨九宸眼神冷了下来。 ?? ?? 我没有退缩,继续说道,“我要去找无忧道长,跟他学法术,奶奶教会了我,依靠别人是没用的,自不量力更是死路一条。我得先有自保的能力,才能为奶奶报仇!” ?? ?? 墨九宸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 ?? 他的沉默,让我有些意外。 ?? ?? 按照他的性子,不是应该直接把我强行带走吗? ?? ??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不逼我跟你回去了?” ?? ??墨九宸有些嫌弃的说, “你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都快死了,我要是再逼你,你不得当场给我魂飞魄散了? 你既想学法术,那就去学。你们人间的方术,与我们妖族的路数不通,我也教不了你。” ?? ??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不阻止我了?” “阻止你有什么用?”墨九宸淡淡道,“你有句话说得对,如果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今天的事情还会再发生一次。” 他的眸光沉了沉,里面掠过一丝凝重, “我的真身还被困在巫山的封印里,那封印马上便要到期,接下来,我要用全力去冲破它。 如果靳寒川趁着我破封的关键时刻抓走了你,我可能真的会顾不上。” 听到“封印”两个字,我不禁有些心慌。 前世是我亲手将他封印,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对我呢? 他前前后后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却还把他给封印了,着实有些过分。 一股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作为你多次救我的答谢,我学好法术,帮你一起破除封印,好不好?” 墨九宸却笑了,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眼神灼热,仿佛要将我看穿, “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回报不是这个。” 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可我现在除了这个,什么也回应不了他。 见我不语,他倒也不再逼迫。 ?? ?? “但你既有这个心,我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他轻描淡写道,似是对我很不信任。 ?? ?? 我刚想说什么,他却开口,“现在,你能把你的鼻涕擦擦吗?都快流到我身上了!” ?? ?? 我一抬手,大大咧咧把鼻涕抹去,擦到衣服上,墨九宸看我的眼神更嫌弃了。 ?? ?? 我突然看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伤口,虽然不深,但此刻仍有血液不断渗出,滴落在草地上。 ?? ?? “你等等。” ?? ?? 我拉住他的手,不顾他的错愕,蹲下身。 ?? ?? “嗤啦”一声,撕下了自己裙摆最干净的一角。 ?? ?? 托起他受伤的手,仔细地为他包扎伤口。 ?? ?? 他的手掌很冷,指骨分明,冷白如玉,甚至可以去做手模。 包扎好后,我在他的手背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轻声道,“好了。” 墨九宸看着那个蝴蝶结,皱眉,“换一个。” 我诚恳说道,“我只会这一种结法,而且这种也最实用,你回去之后肯定还得换药,最方便解开。” 墨九宸几次想要动手把这个结解开,最终还是没有动它,收回了手道,“快回你的身体里去,再在太阳底下晒一会,你的魂魄就要化成汤了!” 第63章 希望 我一个激灵,“我这就回去!” 跑出几步,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发现墨九宸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笔挺如松,黑色的衣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上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抬起手臂,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了挥,算作道别。 他没有回应,也不知看没看见。 我转过身,朝小院的方向跑去。 当我跨过门槛,下意识又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上空空如也,那道玄色的身影已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什么呢?”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我身后响起。 我回眸,只见无忧道长正板着一张脸站在我身后,眼神里满是责备与担忧。 “没、没看谁。”我心虚的低下头。 他叹息道,“你这丫头,可真是要吓死我了,走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这都第七天了,今儿要是子时你再不回来,你这肉身可就真要发臭了!” 我连忙往卧室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屋里那张木板床上躺着的“自己”冲了过去。 像是一头扎进了冰冷又粘稠的泥沼里,沉重感与滞涩感包裹了我。 眼前的光明消失,化为一片黑暗,紧接着,五感如同被重新唤醒的开关,争先恐后地涌了回来。 我能闻到屋子里淡淡的艾草熏香,能感觉到身上盖着的薄被有些粗糙的触感,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有气无力地“扑通、扑通”跳动着。 我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而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茅草屋顶。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四肢百骸都像是生了锈的零件,沉重得抬不起来。 “师父……”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我觉得自己好不对劲儿。” “你当然不对劲!无忧道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的头。 “七天七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铁打的人也得散架,你这肉身没直接僵了都算你命大!” 我这才感觉到,我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我大口大口将一碗水喝了个精光。 甘甜的清水滋润了干涸的脏腑,那股要命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了一些。 我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力气。 无忧道长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我,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沉痛的语气问道,“你奶奶……玉兰她,怎么样了?你可曾送她入轮回转世?” 我的眼圈红了,视线再一次被泪水模糊,“师父,奶奶她为了救我……魂飞魄散了。” 我将冥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无忧道长。 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像是被凌迟一刀。 许久,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无忧道长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徒儿,这件事不怪你,那靳寒川在幽冥地府一手遮天,性情更是乖戾残暴,玉兰从被抓走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 可我怎么能不自责? 如果不是我,奶奶就不会死! “师父。”我绝望问道,“我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无忧道长看着我,眼神复杂,既有怜悯,又有不忍,“傻孩子,人都已经魂飞魄散了,散于天地之间,化为最原始的灵力,如何能救?” 我固执地摇头,“您一定知道办法的对不对?上天入地,刀山火海,只要能救回奶奶,我什么都愿意做!” 无忧道长凝重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法子,难如登天啊!” “什么办法?”我追问道,“再难我也要试!” “你这丫头,连幽冥地府都敢闯,你的决心我自然是知道的。”无忧道长苦笑了下,“只是此事,既需要逆天的天机,也需要绝佳的时运,更需要你拥有足以撼动三界的能力。” 我皱眉,“师父,到底是什么办法?” 无忧道长凝声道,“杀了阴天子。” 我怔住。 杀了一个执掌轮回、统御万鬼的神祇,这怎么可能? “你没听错。”无忧道长沉声道,“靳寒川是阴天子,幽冥地府的秩序由他而定。要想将你奶奶散落于天地间的魂魄重新凝聚,唯一的办法,便是杀了他。” 我垂眸,轻声道,“我明白了,只有杀了他,才能让死在他手中的魂魄重新凝聚。也只有杀了他,才能破除我的诅咒。” “没错。”无忧道长点头,“但凭你现在的能力,别说杀他,你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就会被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制住。” 我咬牙,“师父,从今日起,我要跟您学习所有法术。我要变强,直到有朝一日,我能亲手杀了他,为奶奶,也为了我自己!” 无忧道长看着我眼中的决绝,欣然道,“有志气是好事,但为师也要告诉你实话,凭我的法术也打不过那阴天子。” 师父这盆冷水真是把我浇了个透心凉,他都打不过,光指望我青出于蓝? 无忧道长却不慌不忙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吃力地将它拖了出来。 箱盖打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泛黄的古籍。 “我在悬危观倒塌之前,曾把观内藏书阁里所有的典籍都带了出来,这里面包罗万象。 只要你能把这些书全部吃透了,融会贯通,就算依旧打不过他,也至少能跟他斗上几个回合,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书,“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 接下来的日子,我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无忧道长先是教我最基础的符篆,那些朱砂与黄纸在我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从最简单的清心符,到复杂的镇煞符,我几乎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短短几天时间,无忧道长就发现,在符篆一道上,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教我的了。 他索性将那一箱子书全都搬了出来,在我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自己看吧,不懂的再来问我。” 第64章 下山 我这才发现,悬危观的藏书太杂了,最上面几本是正统的《道法会元》、《清微道法》,讲的是存思、符咒、内炼、外丹。 往下翻,画风就开始突变,从巫蛊到厌胜术,法术、秘术……五花八门。 我甚至在箱子底,翻出了一本用丝绸包裹着的,连书名都没有的古籍。 我好奇地打开一看,扉页上那龙飞凤舞的图画和旁边露骨的文字,惊得我差点把书给扔了。 房中术? 而且还是男女双修,采阳补阴的那种!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烫得厉害。 这无忧道长可真是,怎么把自己的藏书混给我了! 我拿着那本书,跑到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无忧道长面前,结结巴巴地问道,“师父,这书您是不是拿错了?” 无忧道长眯着眼,瞥了一眼我手里的书,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拿错什么了?食色性也,阴阳调和本就是天地大道。这也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拿着那本书,是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窘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无忧道长看着我这副模样,正色道,“我还没问你,那日是谁把你从冥界救回来的?” 我的心骤然一缩,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玄色的身影和他眼角那抹温柔的吻。 无忧道长看着我不说话,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那个蛇妖对吧?” “师父……”我艰难地开口,“我知道,您不想我和他再有任何瓜葛,可他毕竟救了我很多次,若不是他,我根本无法从冥界回来,我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所以我答应了他,等我学成法术,就回蛇仙庙去替他解开封印,救他出来。” 说完这番话,我便垂下头,等待着师父的雷霆之怒。 我以为他会骂我糊涂,骂我好了伤疤忘了疼,骂我没把奶奶的教诲放在心上。 可我等了许久,等来的却并非狂风暴雨般的斥责。 而是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你心怀感恩,知恩图报,这一点很好,为师没有看错人。”无忧道长的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温和。 我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师父,您不生气吗?” 无忧道长摇了摇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为师并非是要强行阻拦你与他接触,只是人和妖的感情终究隔着一道天堑鸿沟,其中的差距与凶险,远非你能想象。 你这丫头的性子和师妹一模一样,都是至情至性之人,为师不是怕那蛇妖,为师是怕你。怕你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脱口而出,“我不会的!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要救奶奶,我要杀了靳寒川,我要破除诅咒,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我既是说给师父听,也是在告诫我自己。 无忧道长点头,淡声道,“若你真能如你所说,维持本心,不为那蛇妖所动,不被七情六欲所迷惑,你倒可以去找那条蛇妖,练习房中术。” “啥?” 我的大脑仿佛被雷劈过一样,嗡嗡作响。 无忧道长一本正经地捻着胡须,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墨九宸乃上古巴蛇,修行了上万年,妖力精纯,灵气磅礴,三界之内都难寻敌手。 你与他双修一晚,便胜过你在此苦修十年,比这世上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的脸热得感觉自己都快要自燃了,恨不得立刻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师父,您能教我点好的嘛!” 我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宁愿自己苦修百年,也绝不走这条歪门邪道!” 看着我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无忧道长了然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我也是怕你道心不坚,深陷其中,最终落得个不可自拔的下场,所以我才没有提过。” “师父,那我……我回屋继续看书了。”我抱着那一摞书,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似乎又传来了无忧道长那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像一阵风,吹得我心烦意乱。 回到那间简陋的茅屋,我将书本摊开,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无忧道长刚才说的话。 去找墨九宸练习房中术……真是疯了! - 接下来的几日,我白天看书,夜晚练气,将那些晦涩的法诀和繁复的符文一个个刻进脑子里。 这日午后,我正在院中练习一道新学的引雷咒,随着我指尖法诀变幻,口中咒语念出,头顶的天空竟真的有乌云开始聚集,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收!” 无忧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只轻轻一挥手,那漫天的乌云便瞬间消散,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我有些不服气,“师父,我马上就要成功了。” 无忧道长摇了摇头,走到我面前,“你对法术的领悟力是我生平仅见,这一点毋庸置疑短短十数日,你已经将那一箱子书里的法术符篆,掌握了十之六七。”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空有屠龙之技,却从未见过真龙,你学了满身的招式,却连一次实战都没有过,真遇上厉害的鬼怪,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确实只是在机械地背诵和模仿,对于如何将这些法术灵活运用,毫无头绪。 “师父,那我该怎么办?”我虚心求教。 无忧道长捋了捋他那稀疏的山羊胡,“我手上刚好接了一个单子,在山西那边,一个大户人家的祖坟出了点问题,夜里总有怪声传出,还惊扰了附近的村民。 听那雇主的描述,应该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鬼在作祟,你过去替我把这事儿给办了,正好也测试一下你这些日子学的东西,到底能运用出几成火候。” 我立刻答应,“好的师父。” 我一直都很好奇,无忧道长独自住在这深山之中,道观破败,屋舍简陋,平日里就养些鸡鸭鹅,在院前种点小青菜。 却从不见他种水稻,也不见他屯粮。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现在我才明白。 原来他也和山下那些玄门散人一样,会接一些活计,为雇主勘风水、办白事,以此赚些钱财傍身。 也是,以师父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若真想赚钱,恐怕有的是达官贵人捧着金山银山,哭着喊着求他出手。 想来他接下的单子,价格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第65章 迷路 我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便是做法事用的法器和几本没看完的书。 临行前,师父又给了我一沓黄纸符篆,“这符你贴身带着,能隐去你身上的灵气,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将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递给我,“到了地方见机行事,万事小心。若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打电话给师父,为师自会赶去。” 我看到字条上的电话号码,嘴角抽了抽,“师父,你还有手机呢?” 无忧道长说,“傻孩子,这年头没有手机出得了家门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最新款的iphone,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惊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从未见过无忧道长在我面前拿出过手机,我以为他就算有手机,估计也是淘汰的大哥大,或者一个字占满屏幕的老人机。 没想到他的手机比我都好,我还在用暑假打工一千块买的红米,看来这活儿确实赚钱。 我内心更加坚定要跟师父学好法术的想法,就算以后毕了业,行情不好,我还能去当神棍……啊不,是法师。 我接过那张字条和玉符,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无忧道长既已说了只是寻常的祖坟闹鬼,他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小院。 这座简陋的小院,我只住了短短数十日,却莫名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从四川到山西,路途遥远,坐火车也要一天一夜。 我按照师父给的地址,买了一张去往山西的卧铺票。 绿皮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车厢里人声鼎沸,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有些呛人。 我找到了自己的铺位,是中铺,空间有些狭小。 我将行李放好便爬了上去,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山川、田野、村庄……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我忽然有些茫然,杀了靳寒川,救回奶奶,破除诅咒…… 这些目标听起来宏大,可真要做起来,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火车行至成都,停了下来,车厢里的人下去了几个,又上来了几个。 一个瘦小的身影爬上了我对面的铺位。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穿着一身洗到发白褪色的短袖,裤子上还沾着几块泥点。 她身上有股很浓重的土腥味,就像是……刚刚从泥土里刨出来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我这招鬼的体质又开始作祟了。 自从和墨九宸拜堂之后,我的血脉开始觉醒,对于这些阴邪之物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 我几乎是立刻就断定,眼前这个女孩子,不是人。 那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打量,从上了车开始,她就一直侧着身子,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 眼神空洞,像是蒙着一层灰雾,看不见半点活人的生气。 我假装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从包里拿出一本《奇门遁甲》摊开来看。 这本书说是玄门术法的根基,参透了其中的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对敌之时,便能占尽天时地利。 内容过于深奥,刚开始还能看明白,后期就有些吃力,等我从书本抬起头时,夜色已经渐深,车厢里的灯光变得昏黄。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嘞——” “盒饭,刚炒好的盒饭,十五块钱一份——” 餐车慢悠悠地经过,叫卖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我要了一份盒饭,打开一看,是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米饭倒是给得挺足。 我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饭,却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 我抬起头,正对上对面那女孩直勾勾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盒饭。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盒饭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要不要……来点?”那女孩拘束地摇了摇头。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见状,便没有再理她,自顾自地把饭吃完。 自从在冥界走过一遭,亲眼见过世间万鬼,我对鬼魂这种东西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多半是有什么未了的执念,所以才不肯入轮回,滞留在这阳世间。 她有她的执念,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办,顾不得她。 我吃完饭,去车厢连接处的厕所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回到铺位上准备睡觉。 火车又到了一个站点,有人上车。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我这个隔间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嘿,好大一股土腥味儿,谁家下地干活了,把泥都带上车了?”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开来。 火车的节奏单调而催眠,我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在轻轻地扒拉我的胳膊。 那触感像是冬天里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肉,没有一丝温度,还带着一股湿冷的阴气。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毫无神采的眸子,是那个女孩。 她不知何时下了铺,正站在我的床边,半俯着身子看着我。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愈发惨白。 我皱了皱眉,睡意被驱散了大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怎么了?” 那女孩被我略显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收回了手,声音细若蚊蚋,“我想问问你……你知道黄家村怎么走吗?” 我愣了一下,“黄家村?没听过。” 女孩的眼神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喃喃自语,“我要回家……我家住黄家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大概明白了,这多半就是她的执念了。 一个想要回家,却迷了路的孤魂野鬼。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了地图,“哪里的黄家村?” 第66章 暴发户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离开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谢谢你。” 我没有回应,只是在心里默念着清心诀。 -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浓郁的脚臭味熏醒的。 我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晃得有些发晕。 我看向对面的铺位,那个浑身散发着土腥味的女孩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没穿袜子的脚丫子正对着我的方向。 那股销魂的味道,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我皱了皱眉,爬下床铺。 简单洗漱了一下,火车已经到站。 我背起行囊,随着拥挤的人潮下了车。 一股干燥的风迎面吹来,和四川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 我按照师父字条上的地址,在站外出租车等候区排了一会儿队,上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一口地道的方言,“姑娘,去金府庄园啊?那可是咱这儿有名的富人区,一栋别墅好几千万呢!” 我倒抽一口冷气,猜到能请得起师父的雇主肯定有钱,却没想到这金主爸爸这么有钱! 出租车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我付了车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你好,我找童先生,是他让我来的。”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似乎是在确认。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按下了电子门禁的开关。 “进去吧,A栋1号。” 我道了声谢,走了进去。 小区里的环境清幽雅致,每一栋别墅都隔着很远的距离,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 雇主所住的那栋是欧式别墅,外型如同一座宫殿,巨大的罗马柱撑起了高耸的门廊,墙壁上镶嵌着繁复的金色雕花。 光看这别墅的轮廓,就知道这家人肯定有钱,而且是那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有钱! 我看着这暴发户的审美,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师父给我的资料。 童钱,早年靠私人煤窑发家,是八十年代第一批富起来的煤老板…… 我走上前,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保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疑惑,“你找谁?” “我叫姜轻虞,是无忧道长派我来的,和童先生约好了。” 保姆侧身让我进去,“请进吧,先生在楼上,马上就下来。” 我换了鞋,保姆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递给我。 她接过我的运动鞋,脸上闪过明晃晃的嫌弃,将它放到了鞋柜最角落的一个空位上。 我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红木鞋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名牌鞋,每一双皮子都被擦得锃亮,在玄关的水晶吊灯下反射着昂贵的光泽。 而我的那双运动鞋已经很旧了,从四川一路穿过来沾了不少泥灰,显得格格不入。 我跟着保姆走进客厅,脚下的羊毛地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端。 客厅大得像殿堂,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家具……每一样都在彰显着主人的财力。 那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白色真皮沙发,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坐过,给我整得不知道该不该坐了,万一弄脏了我可赔不起。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身材微胖,穿着一身中式的真丝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个纯金貔貅,左手手腕上盘着一串色泽温润的黄花梨手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很明显的暴发户形象。 童钱看到我,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我心里了然,他大约是没想到自己花了大价钱请来的“高人”,竟是个看起来还没大学毕业的小丫头。 我主动开口,“童先生您好,我是姜轻虞,是师父让我来帮您解决祖坟一事的。” 童钱脸上的不高兴愈发明显了,但毕竟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城府还是有的。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嗯,你师父刚刚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了。”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姜小姐是吧,怎么不坐?” 说着,他瞥了一眼还愣在一旁的保姆,语气沉了下来,“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有客人吗?还不快去给姜小姐倒茶!” 保姆连忙应声,“是,先生。” 我笑了笑,在那张能陷进去半个身子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童先生,您能跟我详细说一下,你们家祖坟里的情况吗?” 保姆很快端来了茶,是上好的大红袍,茶香四溢。 童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张富态的脸上流露出了与他身份不符的愁苦,“唉,姜小姐,实不相瞒,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和我都是给私人煤窑里打工的,拿命换饭吃。 那时候不像现在,安全措施差得很,下井就跟下地府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上来。 为了能吃饱饭,我十多岁就辍学不念了,跟着我爸带头下井挖煤。 八十年代那会儿,矿难是家常便饭,今天塌方,明天透水。 我爸就死在了里头,连尸首都找不全,就挖出来半截身子。没过多久,我妈也因为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我把他俩的坟埋在了老家的山头上。 后来,我自己攒了点钱,也学着人家承办了个小煤矿。那时候,国家政策好,只要肯干就有机会,选对矿就等于选对命,发财很容易。 没想到真就让我给撞上了大运,赚了一票大的。 我这人没文化,就信个风水命理。我估摸着,肯定是我爸妈的祖坟选得好,风水旺。 自那之后,我是一路发财,顺风顺水,带着孩子从乡下搬到了市中心。 产业越做越大,房子也越买越大,早就转行做了别的生意。 这几年,我老了,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了。钱这辈子也赚够了,几辈子都花不完。 我就想着,不能让我爸妈还在老家那穷山沟里受苦啊,我花大价钱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在这附近的墓地找了一块风水宝地,想着把爸妈的坟迁过来,让他们也跟着我过过好日子。 可谁知道……这坟刚迁过来,我家就出事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出了什么事?” 第67章 回家 童钱那张被财富和酒精养得油光满面的脸上露出愁容,肥硕的身子往前一探,压得真皮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迁坟那天晚上,我那个儿媳妇宋晓月无缘无故不见了。家里派人去找,愣是没找着人! 我们以为她回娘家了,打电话过去问,她娘家人也说没见着。 这大半夜的,一个年轻女人能跑到哪里去?我们当时慌了,差点就报警了。 最后居然是墓地里找到的,就在我爸妈那块新坟边上! 家里司机找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真丝睡衣躺在墓碑旁边的草地上睡觉,司机喊了她好半天,她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我们把她找回去,全家人围着她问,她到底是怎么跑过去的,她自己却一脸茫然,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她就在自己房间里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到那儿了。” 童钱咽了口唾沫,紧张道,“我当时虽然觉得邪门,但也没往心里去。我估摸着,可能是新坟不安,我爸妈想看看自己的儿媳妇,把她给叫过去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还特意找人多烧了点纸钱下去,让他们安分点。 可谁知道,从那天之后,我那个儿媳妇就跟中邪了一样! 白天还好好的,能说能笑,正常去公司上班。可一到晚上,过了午夜十二点,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又哭又闹,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听得人心都发毛。 她一边哭,一边在屋里发疯,喊着我要回家! 谁劝都没用,见着东西就砸,几万块的古董花瓶,几十万的挂画,说砸就砸,眼睛都不眨一下。 等天一亮,太阳出来,她就睡着了。等再醒过来,又变回那个温柔贤淑的儿媳妇,对自己晚上干了什么,忘得一干二净。” 我眉心微蹙,“回家,她是想回娘家了吗?” 这听起来,倒像是某些受了夫家委屈的小媳妇,借着梦游撒泼。 “问题就出在这儿!”童钱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我这个儿媳妇,她就是咱们山西本地人,土生土长的,娘家离我们住的别墅开车也就半小时! 她哭着喊着要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实在没辙了,就让我儿子连夜把她送回娘家去。 你猜怎么着?她到了娘家门口,死活不进去,抱着车门哭得更凶了,说那不是她的家! 接回来之后,晚上照样哭,照样闹,照样喊着要回家!” 童钱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有一次,她闹得最凶的时候,我问她,你到底要回哪个家,你家不就在这儿吗?结果她却说,她的家在四川!” “四川?”我脑海里闪过火车上那个女孩的身影。 一股寒意从后背冒出来,不会真这么巧吧……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追问道:“你们家中的亲友里有四川人吗?或者说,您儿媳妇有没有去四川旅游或者出差过?” 童钱摇头,“没有,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挖煤的,就没出过山西这地界儿,她娘家也是。我专门问过我儿子,晓月从小到大连四川的边都没沾过,她怎么会突然就说自己家是四川的呢? 所以啊姜小姐,我怀疑她肯定是在墓地里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继续询问道,“那您儿媳妇人现在在哪?” 童钱说道,“她今天一大早就说自己浑身不舒服,吃什么都反胃,我儿子不放心,陪她去医院做检查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您可得帮我好好看看,她身上是不是真被什么脏东西给惹上了,这都快把我一家人给折磨疯了!” 我沉吟片刻,“听您的描述,确实很像被阴物缠身。不过在见到本人之前,我也不能妄下定论。这样吧童先生,您能不能先领我去她的房间看一看?” “行。”童钱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道:“王姨,快出来!” 那个之前给我开门的保姆王姨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先生,有什么吩咐?” “你快带姜小姐去楼上主卧看看!”童钱道。 王姨点了点头,“姜小姐,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上那盘旋而上的大理石楼梯,墙壁上挂着几幅我不懂的油画,画框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 王姨在主卧的实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轻轻转动。 门开了。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空调的冷,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我的胳膊瞬间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能普通人没什么感觉,但我自从去过一趟冥界,身体对这些阴邪之物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我能肯定这房间里有东西。 跟在我身后的童钱走进来,焦急地问道,“姜小姐,怎么样?您看出什么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的装修很雅致,米色的墙壁,柔软的羊毛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前挂着蕾丝窗帘。 梳妆台上摆满了昂贵的护肤品和首饰,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而富有生活气息。 我感受到的却是与这景象截然相反的压抑和不适。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那面巨大的欧式梳妆镜上。 镜面光洁,映照出房间内所有摆设。 我从怀里取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我在葛洪著的《抱朴子·内篇》里看到: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试人,唯不能于镜中易其真形耳。 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径九寸已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 镜子,是勘破虚妄照见真实的法器。 我如今手上没有师门传承的古铜镜,也只好借这凡物用显形符催动,暂充一次“照妖镜”。 我走到梳妆台前,将那张“显形符”贴在了镜子的背面。 指尖的灵力随着心念催动注入符纸,那面原本平平无奇的梳妆镜上,竟是闪过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 童钱和王姨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啊”了一声。 镜子的正中央汇聚起一束光,照向房间里那张铺着真丝床单的大床上。 第68章 骗子 童钱不敢再小看我,结结巴巴问道,“童小姐,这是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朝着那张大床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之气就越是浓重。 我站在床边,掀开了那只枕头,枕头正下方静静躺着一个布娃娃。 那布娃娃破旧不堪,脏兮兮的,身体是用粗糙的麻布缝制的,上面沾满了污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它的头发是用凌乱的毛线做的,纠结成一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张用针线缝出来的笑脸上,一颗用作眼睛的黑色纽扣已经掉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而另一颗纽扣眼睛,则用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头吊着。 实不相瞒,我家虽然很穷,但我小时候也不至于玩这样的布娃娃,怕是扔在垃圾桶里,连捡破烂的都不会多看一眼。 它出现在价值不菲的真丝床单上,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我看向身后已经面色发白的童钱,“童先生,这东西是你儿媳妇的?” 童钱摆着手,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啊,晓月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言辞闪烁,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与我对视,更不敢去看我手里那个丑陋的布娃娃。 “您之前见过这个娃娃?”我打量着他。 “没有,我没见过!”他矢口否认,反应激烈得超乎寻常。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印证了我心底的猜测。 这个娃娃的来历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我正想继续追问,楼下却传来了开门声。 保姆王姨说道,“哎呦,是少爷和少夫人回来了!” 我听到这称呼,嘴角抽了抽。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活在上个世纪,扮演有钱人家的少爷和少奶奶。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楼梯口传了上来,“爸,我们回来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正小心翼翼地挽着一个女人的手臂。 那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如画,皮肤白皙,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条精致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娴静又可爱。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对着楼上的童钱说,“爸,我和童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枣糕。”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童钱的儿媳妇宋晓月了。 可能因为墓地的事,童钱看向这个儿媳妇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芥蒂和疏离,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生硬,“回来了啊,去医院查得怎么样?” 童树脸上洋溢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伸手揽住宋晓月的腰,笑得合不拢嘴,“爸,您要当爷爷了!” 童钱愣住,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 童树笑着,轻轻抚摸着宋晓月平坦的小腹,“这两天晓月一直觉得恶心,吃什么都没胃口,我今早不放心,就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果然是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童钱的表情瞬间变得喜悦起来,走到宋晓月的身前,仔细看着宋晓月的肚子,“晓月,你真怀孕了?” 宋晓月羞涩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童树,你快把验孕单给咱爸看看。” 童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童钱几乎是抢过去的,他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花。 “祖宗显灵了,我们老童家有后了!我就说她怎么最近老是吵着要回家呢,原来是肚子里有娃了,害喜,肯定是害喜闹的!”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喜逐颜开,其乐融融的模样,我却觉得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宋晓月在丈夫的搀扶下走了上来,她看到我,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带着一丝好奇,“爸,这位妹妹是?” 童钱这才想起来我的存在,连忙介绍道,“哦,这位是我请来的姜大师,给咱们家看看风水,去去晦气。” 他轻描淡写道,显然,孙子的喜悦已经让他把这桩怪事抛之脑后了。 宋晓月看到了我手里的那个布娃娃上,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谁允许你动我东西的!” 说着,她挣开童树的手,冲到我面前,一把将那个布娃娃夺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力气也大得不像一个孕妇。 她将那个脏兮兮的娃娃紧紧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娃娃的身体,“宝宝不怕,不怕了,妈妈在这儿呢。” 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娃娃就是她的孩子似的。 宋晓月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怨毒和憎恨,狠狠瞪着我。 这个宋晓月,绝对有问题! 童钱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尴尬地搓着手,试图打圆场,“晓月啊,你别生气,是我让姜大师去你们房间看看的,这娃娃也是我让她动的。” 宋晓月却抱着那个娃娃,冷冷地丢下一句,“爸,我再说一遍,以后别让任何人动我的东西!” 说完,她抱着那个破布娃娃,转身就进了主卧。 “砰”的一声,实木门被重重关上。 童钱尴尬地搓着手,“童树,你看看你媳妇,这怎么怀了孕,气性也变得这么大了?当着外人的面,就这么摔门甩脸子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你得管管啊,不能让她这么没礼貌!” “爸,您说什么呢!”童树提高了音量,“晓月哪里没礼貌了?她就是不喜欢别人乱动她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再说了,谁让您成天疑神疑鬼的,非要请个什么大师来家里,我早就跟您说了,晓月就是最近情绪不太好,吃不好睡不好的,您非不信! 这不,医生都说了,就是孕期激素不稳定,很正常。 您倒好,非说什么祖坟没迁好,冲撞了祖宗,我看啊,您就是被人给骗了!” 说着,他鄙夷地剜了我一眼。 “你懂什么,这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童钱唾沫横飞。 童树却完全不买账,“爸,我跟您说不通,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什么大师,我看这丫头片子还不如晓月大,她能懂什么?” 我也没想到自己出身未捷,竟然先被人当成了骗子。 第69章 孕吐 “你给我闭嘴!”童钱见儿子越说越过分,假模假样的怒喝了声。 童树被他吼得一愣,虽然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气,但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凡人肉眼,看不穿阴阳玄妙,有所怀疑,实属正常。 毕竟我奶奶最开始出马给人瞧事的时候,村子里那些人也都觉得奶奶是骗子,直到奶奶真的把大家的病看好,乡亲们才慢慢相信了她。 童钱再次看向我时,脸上已经堆满了歉意,“大师,对不住,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口无遮拦,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淡淡地摇了摇头,“没事。” 我不是来跟他们上演家庭伦理剧的,那个宋晓月才是关键。 她的娃娃身上附着着一股极为浓郁的怨气,而宋晓月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竟然也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 宋晓月现在又怀了孕,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童钱见我没有生气,松了口气,笑道,“大师您一路过来肯定也累了,今晚就先在我家住下吧,您放心,客房已经给您收拾好了。 等明日一早,我再开车带您去我家的祖坟看一眼,劳烦您帮忙瞧瞧,让老人家安定下来。您看这样行不?” 我心里有些想笑,看来童钱已经认定宋晓月是孕激素的问题,又不想请我过来当大冤种,就顺便让我去二位老人的墓地做场法事,反正钱不能白花。 我点了点头,“好。” 童钱连忙转身对旁边的王姨吩咐道,“王姨,快带姜小姐去客房休息。” “好的,先生。”王姨连忙应声。 童树在一旁冷着脸,看都没看我一眼,扭头就走。 王姨带我回房间,这栋别墅很大,客房在二楼的尽头,离主卧还隔着一个巨大的衣帽间。 房间很宽敞,布置得也很温馨。 “姜小姐,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去给您拿。”王姨礼貌问道。 “不用了,王姨,这里很好。”我说道,“您去忙吧。” “那好,您早点休息,我就在楼下,有事您随时叫我。” 王姨说完,便带上门离开。 我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静谧美好。 床软软的,被单散发着阳光的气味,我在火车上没睡好,索性补了个囫囵觉。 到了晚上,王姨喊我下去用饭。 餐厅里,长长的红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香气四溢。 童钱坐在主位上,见我来了,挤出一个笑容,“大师,快请坐。” 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宋晓月换了一身宽松的真丝睡衣,披散着一头长发,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 她的脸色在水晶灯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 那双漂亮的杏眼看向我,步伐停在楼梯的转角处,没有再往下走。 她嘟着嘴,用一种委屈又娇嗲的声音对着身后跟上来的童树抱怨,“她怎么在这儿啊?” 童树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无奈道,“她是爸请来的客人嘛,没办法。” 宋晓月不悦地把脸一扭,“她随便动我的东西,我才不要跟她一桌吃饭,我不吃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走。 “晓月,晓月!” 童树叫了两声,见她头也不回,埋怨地剜了我一眼,对童钱说,“爸,晓月孕吐,没什么胃口,你们吃吧,我回去陪她。” 他也急匆匆地跟着上了楼。 偌大的餐厅只有我和童钱两个人吃饭。 童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王姨,你捡几道晓月爱吃的菜,给她送上去。” “好的,先生。”王姨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拿来餐盘,开始夹菜。 清蒸鲈鱼,端走了。 红烧排骨,端走了。 就连我最爱吃的那道油焖大虾也端走了…… 满满一桌子菜,转眼间就被端走了大半。 最后只剩下几盘绿油油的青菜摆在桌子上。 童钱看着我,表情露出一丝歉意和尴尬,“大师,您别介意,您有什么爱吃的菜,我让保姆再去给你做。” 我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关系。” 在无忧道长家里,每天吃的都是稀粥配小菜,能见到一点油星都算是改善伙食了,眼前的饭菜对我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吃过饭后,我便回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的房门紧闭着,从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回到自己的客房,锁好门,去浴室洗漱。 热水洗去舟车劳顿的疲惫,我擦干脸,换上睡衣,准备上床休息。 刚躺下,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一个女人凄厉尖锐的叫喊声响起,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我要回家!” 我从床上坐起,立刻来到走廊。 主卧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景象一片狼藉。 床头的台灯被摔碎在地上,玻璃碎片和灯罩滚落得到处都是。 宋晓月疯了一样在房间里挣扎,拼命地想要往外冲。 她的头发凌乱地粘在惨白的脸上,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是全然的疯狂和惊恐,“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她凄厉地哭喊着,声音嘶哑,“你们放了我吧,让我回家!” 童树从身后死死抱住她,“晓月……晓月你冷静点,这里就是你的家啊!你别闹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伤到孩子怎么办?” 童钱也闻声赶了过来,他穿着睡衣,见状惊慌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就是孕激素的问题吗,怎么吃了药还闹成这样啊?” 宋晓月的状态,显然不是简单的“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童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她。 我看向宋晓月,一股黑色的阴气正从她平坦的小腹处冒出来。 我心里一惊,迅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定身符,食指与中指并拢,夹住符纸,口中默念咒诀。 瞅准时机,将那张符纸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定!”我低喝道。 第70章 新坟 前一秒还状若疯魔的宋晓月,身体猛地一僵,不动了。 童树和童钱都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神情严肃,“快去找绳子来,把她捆住!” 童树却阻拦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平静道,“她身上有东西,如果不把她捆住,那东西可能会伤害到她。” 童钱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对着身后的王姨大喊,“王姨,快,快去找绳子,结实点的那种!” “好的,先生!”王姨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往储物间跑去。 “不准去!”童树却厉声喝止。 王姨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童树怒道,“谁也不能动我媳妇!我不管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宝宝,你立刻给我把她解开!” 我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童钱这才想起宋晓月怀孕的事,连忙改了口,“对啊,大师,这晓月现在肚子里有我们童家的种,金贵着呢,要是用绳子捆,万一勒着了,伤到我的大孙子可怎么办,捆不得啊!” 我看着这对愚不可及的父子俩,胸口发闷,冷笑了声,“既然如此,那你家这破事我管不了。” 我走到宋晓月面前,扯下了她额头上的那张定身符。 “明早帮新坟做完法事,我便走,尾款记得结给我师父。” 我说完,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回屋。 身后,宋晓月没有了符纸的禁锢,又开始凄厉的哀嚎。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绝望! 我重重关上了客房的门,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隔绝在外。 躺回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盖过头顶,强迫自己忽略走廊里传来的阵阵惨叫声,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既然他们不想管,我又为何要淌这趟浑水。 反正这钱是给我师父的,也不是给我的,我不亏心。 但我却想到,师父这次让我下山,如果我没把事情处理好,他会不会对我失望呢? 纠结之中,我缓缓睡去。 -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趟的火车上。 车厢“哐当、哐当”的摇晃,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夜色。 那个满身土腥味的女孩就坐在我对面,声音空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姐姐,我找不到家了,你知道黄家村怎么走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女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固执的又问了一遍,“你知道黄家村怎么走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耐着性子回答。 “你知道黄家村怎么走吗?” 她就像一个坏掉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终于忍无可忍,“说了不知道,你找别人问去!” - “姜小姐……姜小姐?” 怯生生的呼唤将我从梦魇中拉扯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到王姨站在我的床边,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坐起身子,脑子还有些发懵,“什么事?” 王姨被我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道,“先生让我来叫您起床,准备去给新坟做法事了。” 我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我走下楼。 童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正喝着咖啡,宋晓月也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明艳动人。 她正亲密地搂着童树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撒着娇,“老公,我今天想吃城西那家的提拉米苏,你去给我买好不好嘛?” 童树一脸宠溺,刮了刮她的鼻子,“好,我的小祖宗,让王姨做点早餐先垫垫肚子,我马上就去给你买。” 两个人亲亲热热,浓情蜜意。 她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和昨晚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判若两人。 可我却看到她平坦的小腹有股若有若无的黑色阴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比昨天更加浓郁了几分。 我收回视线,既不想再管他们家的闲事,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吃过早饭,童家人和我坐上了车前往墓地。 童家的祖坟选在了全市最豪华的墓园,这里依山傍水,风水极佳,与其说是墓园,不如说是个风景区。 每一块墓碑都是由上好的汉白玉雕刻而成,打理得一尘不染,恨不得连上面的刻字都是用金子做的,可见童家为了让祖宗安息,是下了血本的。 童钱领着我来到一座崭新的合葬墓前,墓碑上刻着他父母的名字。 他熟练的摆上贡品,点燃香烛,然后跪了下来,开始烧纸。 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爸,妈,儿子不孝,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宋晓月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童钱烧完纸,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转身看向我,脸上带着恳求,“大师,麻烦您了,您跟我爸妈说说,孙媳妇带着曾孙子已经来看过他们了,让他们二老看过了就算了,别再折腾晓月了。 她肚子里这孩子才刚怀上,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我心里冷笑,他到现在还觉得是二老的鬼魂在作祟。 也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黄符、朱砂和毛笔,按照正常的流程,为这座新坟开坛做法。 我将画好的符文扔进火盆,左手掐诀,右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以安亡魂。 可那火盆里的火苗突然向上蹿起老高,橘红色的火焰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一股阴风刮过,把我扔进去的符文全都给吹了出来。 童钱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心中大惊,这是大凶之兆。 身后的宋晓月身体晃了晃,双眼一翻,像瞬间被抽去所有生命,软绵绵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晓月!”童树立马抱住她,去掐她的人中,可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71章 开棺 火盆中,冷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天空,场面诡异得渗人。 “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啊?”童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惊恐地看着儿媳,嘴唇哆嗦着,“晓月她是动了胎气吗?” 童树焦急道,“不知道啊,早上起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他抱着宋晓月,急切地拍打她的脸颊,“晓月,晓月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可怀里的人依旧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童树彻底慌了神,“爸,快打120送医院啊!” 童钱回过神,掏出手机,刚准备拨号,宋晓月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苏醒时的惺忪模样,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掀开了眼皮,瞳孔里没有丝毫焦距,空洞得骇人。 她僵硬的从童树怀里坐了起来,脖子发出如同老旧机械转动的声响。 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墓碑,扫过那盆幽绿的火焰,脸上浮现出狰狞的表情。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娇嗲甜腻,而是变得尖锐、沙哑,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我怎么被带到这来了?” 童树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关切压过了恐惧,“晓月,你忘了?今天我们来给爷爷奶奶新坟做法事啊!” 宋晓月似乎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忍受的刺激,突然凄厉地尖叫起来。 “不,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声嘶力竭地嚎哭,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身上那件名贵的香奈儿连衣裙,昂贵的布料在她手里变成了破布条。 童树一把抱住她,“晓月你怎么了?你冷静一点,我们马上就回家!” 然而童钱的表情却骤然凝固了。 如果宋晓月的前一句想要回家,还能理解是她孕期反应,情绪不稳定,但那句‘放我出去’明显不对劲。 童钱脸上浮现出的不再是担忧,而是深深的惊恐。 “放我出去!”发狂的宋晓月突然推开童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径直朝我扑了过来。 童树惊呼,“晓月!”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按在了宋晓月的额头上。 宋晓月身体猛地一僵,双腿软了下去,再次昏死过去。 童树将她抱进怀里,绝望道,“晓月,你到底怎么了啊?” 他对着怀里的人哭喊了一句,随即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你又对晓月做了什么?你这个死骗子,你到底对她用了什么邪术!” 我懒得理会这条只会狂吠的蠢狗,目光越过他,看向一旁面如死灰的童钱,“童先生,事到如今,你不会还认为她只是孕激素不稳定,在闹脾气吧?” 童钱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狠狠揪了出来,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童树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叫骂,“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都是你这个江湖骗子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到她了!”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童树脸上。 童树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你打我?” 童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双目赤红,指着自己的儿子,气得浑身发颤,“混账东西,我打的就是你,不许对大师无理!” “爸!”童树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她就是个骗子!你还真信她……” 童钱却根本不理会他,转过身对着我,腰弯了下去,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与悔恨。 “大师,求求你,求你救救我儿媳妇晓月,救救我们全家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凡夫俗子计较!” 我只是冷漠的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昨日我便说好了,只帮你家给这座新坟做法事。至于其他的闲事,我一概不管。” 童钱有些绝望,但他毕竟是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脑子转得极快,回头对着还愣在一旁的童树厉声喝道,“畜生!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姜大师道歉!” 童树满脸倔强,脖子一梗,“凭什么?让我给一个骗子道歉,她配吗!” 童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童树怀里昏迷不醒的宋晓月,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要是不想让晓月死,不想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就立刻给姜大师道歉!” 童树的脸色难看起来,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屈辱而不断抽动。 最终,他还是对我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我掏了掏耳朵,面无表情,“声音太小了,风大,听不见。” 童树那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童钱见状,生怕他再惹怒我,一脚踹在了他的大腿上,“大声点,你平时跟我吼的劲儿呢!” 童树的身体晃了晃,不情不愿的吼了出来,“对不起,我不该小瞧大师,求你救救晓月吧!” 童钱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大师,您看,这孩子也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回吧。只要您肯出手,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我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无视。 童钱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沉声道,“大师,只要您肯出手救我儿媳,我在之前的酬劳基础上,再给您提高三成!” 这话我爱听,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虽然师父他老人家不像缺钱的主,但我缺啊! 因为姜挽月把我骗回了村子,我这学期的暑假都没有出去打工赚钱,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没有着落呢。 有了这笔钱,我大学毕业前或许都不用打工了。 我绕着墓碑,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指尖轻轻划过冰冷坚硬的汉白玉。 墓园里的风更大了,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我停下脚步,问童钱,“童先生,我问你一件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童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大师您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询问道,“这棺材里,除了二位老人的合葬骨灰可还有别的东西?” 童钱的眼神下意识闪躲,表情也变得极其不自然,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了啊,就是我爸妈的骨灰。” 我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冷笑一声,不再与他废话,“开棺! 第72章 白骨 钱听了我的话,大惊失色,“大师,万万不可啊!这……这棺材动不得啊!” 我冷眼觑着他,不发一言,等着他的下文。 他哆哆嗦嗦地解释道,“我之前专门请了南边的大师算过,说是只有那个时辰入土下葬,才能保我们童家三代富贵平安,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棺材一旦埋下,就万万不能再打开了,否则便会后患无穷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不开棺,只是损失些钱财;开了棺,就是要了他童家的命。 我听完,嘲讽道,“既然后患无穷,那你还来找我师父做什么?那位大师既然如此神通广大,能保你家三代富贵,想必也能救你儿媳妇的性命。 童先生,另请高明吧。” 话说完,我转身便要走。 “大师,大师别走!”童钱这次是真的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宋晓月之前出事,这只老狐狸肯定第一时间就去找过他口中那位“南边的大师”。 对方若是真有本事,又怎会轮得到我师父出马? 恐怕是早就束手无策,或者干脆卷了钱跑路了。 所以他才会病急乱投医,不惜血本,高价请了师父出山。 见我不为所动,童钱一咬牙,回头对着那几个带来的工人沉痛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挖!把棺材给我起出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也觉得在这墓园里挖别人刚下葬的棺材,实在有些晦气。 但老板发了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工具。 一时间,寂静的墓园里只剩下铁锹铲动泥土的“沙沙”声。 童家果然是家大业大,这给二老修的合葬墓,远非寻常人家的坟冢可比。 挖开封土,下面竟是一个用青石板砌成的宽敞墓室,入口处还有一扇厚重的石门。 光是这墓室的面积,就足足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了,奢华得令人咋舌。 几个工人合力,用撬棍和绳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沉重的石门缓缓拉开。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股陈腐的空气从墓室深处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未知物质的腥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墓里并排摆放着两个精致的骨灰坛,看那细腻温润的质地,竟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 坛身上还刻着繁复的福寿纹路,尽显富贵。 然而,就在那两个玉坛旁边,赫然躺着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那具白骨蜷缩在石板上,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仿佛是古时候活人祭祀的陪葬者。 工人们吓得不敢说话,生怕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我看向童钱,冷声道,“童先生,你不是说墓里除了两位老人的骨灰,什么都没有吗?那这具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童钱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那具白骨,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事物。 “这……这不可能!是谁放进去的,这究竟是谁干的?” 童树更是吓得大叫出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离那具白骨远远的。 他看着那白骨,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啊爸,那天你说让我给爷爷奶奶的尸骨重新收敛安葬,我亲眼看着那些人挖的坟,骨灰也是你亲眼看着放进来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具尸体呢?” 我走到那具白骨旁,蹲了下来,仔细观察那具尸体。 无忧道长给我的那堆书里不仅有方术,还有几本古时候的仵作杂谈,我当闲书翻了一遍,没想到此时居然用上了。 “骨盆宽而浅,是女性。从股骨长度判断,生前身高应该在一米六左右。” 童钱父子听我说出这句话,眼神里的惊恐又加深了几分。 我顾不上他们,因为我发现那女尸的颅骨右侧,有一道呈蛛网状的断裂痕迹。 “头骨这里有一处粉碎性断裂,不知是生前造成的,还是死后造成的。”我淡声道。 童树看到我手指点着的那处头骨裂痕,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无意识地呢喃道,“爸……这人,这人好像是小凤啊!” “闭嘴!”童钱爆喝,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眼神凶狠地瞪着童树,那模样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威胁。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看来,这具白骨是有名字的。” 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既然你们都不肯说实话,那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吧,让他们来弄清楚这个叫‘小凤’的女人到底是谁。” “不能报警!”童钱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他冲过来按住我的手机,脸上满是慌乱和乞求。 我挑了挑眉,“为何不能?” 童钱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编造着理由,“大师,你看看,这尸体是在我们家祖坟里发现的,这要是报了警,传出去我们童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再说了,这不清不楚的,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说得倒也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他越是阻拦,就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我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童先生,你既不让我报警,又不肯告诉我这具女尸是谁,你这么不配合,我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解决不了你们家的问题啊。 还有宋晓月肚子里的孩子,你们便自求多福吧……” 我的话还没说完,童树便沙哑地开口,““等等!”” 他看了一眼墓里那具孤零零的白骨,又看了一眼保姆怀里宋晓月,“我知道这个女尸是谁……” 童钱紧张道,“儿子,你不能说啊!” 童树没有听他的,哀求道,“爸,你就把实情跟姜大师说了吧,否则晓月怎么办啊!” 童钱听罢,长叹了一声,嘀咕了道,“真是阴魂不散……” 继而他把周围那几个请来的工人全部遣散,还让保姆把宋晓月扶回车里去。 待人都走了之后,墓碑前只剩下我和童钱父子三人。 童树这才咬牙道,“墓里那具女尸,她是我的媳妇啊!” 第73章 二婚 我盯着童树,“你媳妇不是宋晓月吗?怎么又变成这具白骨了?” 童树脸色煞白,挺大个老爷们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噎哭了起来。 童钱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额角冒出的汗珠,“姜大师,这里面有些事情,的确不好说啊!” 他见我用锐利的目光瞪他,只得神情复杂道,“我儿子和晓月,其实是二婚。” 我心里警觉起来,二婚? 这童树的第一任老婆死得不简单,怪不得会缠住宋晓月。 童钱讪讪说道,“姜大师,实不相瞒,我儿子和他第一任老婆是十多年前结的婚。那时候我还穷得叮当响,为了翻身第一次开窑,全赌输了溜个干净。 正巧那年村里来了个傻女,人家说是小时候被拐卖出去,又不知道怎么逃回来的。 跑到我们村的时候浑身伤痕,说话也说不全,只会说自己叫小凤,村里的小孩还总傻子傻子的叫她,往她身上扔石头,脑子估计就是那时候给人打坏了……” 我眯起眼睛,“然后你们就把她绑回家?” 童钱连忙摆手,一副委屈模样,“哪能叫绑啊,大师,我们这是收留,她自己也愿意留下呀!” ??“哦?”我冷笑一声,“她是怎么同意的?你们问过她吗?” 童钱被我的语气逼得有些慌乱, “我们家给她饭吃,给她地方睡,我儿子还给她买新衣服,她就一直跟着我们走,也没闹腾,就这么住下来了。” 我就差把鄙夷写在脸上:“所以,你们觉得她就这么同意嫁进你儿子了?童先生,咱们做人就算不善良,也不能昧良心吧?” 童钱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我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姜大师,我这不是没办法吗!那会儿我儿子都二十了,村里跟他一样大的小伙子,娃都会打酱油了。就他还整天吊儿郎当的,连个媳妇的影儿都瞧不见! 我能不急吗?我急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指着一旁还在抽噎的童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可我当时穷啊!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哪有钱给他办酒席?更别说那高得吓死人的彩礼了! 小凤那丫头,虽然脑子不灵光,可模样长得不赖,水灵灵的。 她还总对着我们家童树傻笑,那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家给她一口吃的,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儿,让她给我们家生个娃,传个香火,这怎么了?” 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童先生,她是一个人,不是你们家传宗接代的工具,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用一口饭就换来的牲口! 她对你儿子笑,是因为她不懂人心险恶,她以为你们是好人,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童钱被我骂得缩了缩脖子,气焰明显弱了下去,嘴里却还在小声地嘟囔。 “那……那我们也没亏待她啊,好吃好喝地供着,我儿子也疼她,还总给她烙饼吃……” “后来呢?”我打断他的辩解,“她是怎么死的?” 童钱那张刚刚还算生动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无比,像是戴上了一张劣质的面具。 他下意识避开了我的视线,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仿佛那光秃秃的树丫上能开出花来。 就连蹲在地上呜呜咽咽的童树,哭声也戛然而止。 父子俩这如出一辙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杀了她?”我咬牙问。 童钱干巴巴地开口,“是她自己不小心,从后山上摔下来……摔死了。” “摔死的?”我指着那具白骨颅骨右侧,那道呈蛛网状的粉碎性裂痕,“童先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从山上摔下来,别的地方都完好无损,偏偏就后脑勺碎成这样? 你这谎撒得连鬼都不信!” 童钱不断地搓手,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淡声道,“也罢,既然你们都不肯说实话,嘴比那棺材板还硬,那我就换个方式,让该说话的人,亲口来说!” 我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那符纸是用朱砂绘制的,上面的符文繁复而诡异,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童钱父子俩都看呆了,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没理会他们,用指尖夹住符纸,闭眼捏诀,“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符纸“轰”地一下燃烧起来,纸灰如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 我将那点残存的符纸贴在了那具白骨的脑门上,沉声喝道,“起!” 那具蜷缩在地上的白森森的骸骨竟然动了! 先是手指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根一根地缓缓张开,又合拢。 接着,是它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撑住了地面,脊椎如同生锈的链条般嘎吱作响。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望着那对父子。 “啊……” 童钱两眼一翻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竟是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童树的反应更加剧烈,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屁股在满是泥土的地上蹭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鬼……鬼啊,别过来!”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整个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白骨,他眼中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声嘶力竭地朝着我大喊,“我说,我实话实说,姜大师求求你,快让它停下啊!” 我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虚按的动作。 那具白骨仿佛接收到了指令,在距离童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童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颤声道,“是我爸干的,小凤是被我爸用榔头敲了后脑勺……” “为什么这么对她?”我冷冷地问。 “因为我们家后来开窑赚了钱,我爸觉得小凤是个傻子,配不上我了,丢我们童家的人。他说要给我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能给我们家脸上添光的媳妇……”童树呜呜咽咽道。 第74章 活埋 “那天,我爸趁小凤在后院采花的时候,从后面用一把大榔头,照着她的后脑砸了下去。”童树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满是痛苦,“我听到声音跑出去看,小凤倒在地上,头上身上全是血。 她当时只是昏了过去,还没死透,我看到她的手指还在动,我想让我爸把她送到医院去,救救她。 可我爸却说让我赶紧把她埋了,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我们两个都会坐牢,我们家就全完了!” 听到这里,我惊愕不已,“你们居然是活埋的她!” 童树语气既恐慌又痛苦,“我也不想这样,我和小凤在一起三年,虽然没有领过证,但整个村子都知道她是我媳妇,我对她是有感情的,直到现在我还能经常做梦,梦里全是她的影子。 可我害怕,怕我爸坐牢,更怕我也坐牢。 那时候我奶奶刚过世,新坟刚挖好,棺材还没下葬,我爸就让我把小凤扔到我奶奶的新坟里。 我把她拖进棺材里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是热的,还有呼吸。 我给她盖上第一锹土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她在哭。 但我爸就在旁边催我,快点! 我就把她给埋了,等把土全都封好了,我还听见她在里面用指甲挠那个棺材板,哭着喊我的名字,说不想玩捉迷藏了,让我放她出去。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小凤那时候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我实在忍不住,小声骂了出来,“畜生!” 童树还在那里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小凤怀孕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埋了的!” 我冷声道,“如果她没有怀孕呢?如果她肚子里没有你的种,你就心安理得地把她活埋了是吗?” 童树那张满是鼻涕和眼泪的脸上,露出了茫然和呆滞。 显然这个问题把他虚伪的感情里那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在你们父子眼里,小凤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你们家捡来的牲口,是你们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们给她一口饭吃,就以为自己是天大的恩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榨干她的所有价值,最后再像扔垃圾一样,把她埋了!” 我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童树的脸上。 他不再辩解,只是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敢再吱声。 童钱终于恢复了些意识,又抹上那层老奸巨猾的底色,对我虚伪哀求道,“姜大师,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他老泪纵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了一团,“您是活神仙,您有大本事,您看这事……这事该怎么弄啊?求您给指条明路吧!” 我垂下眼帘,要不是我得遵从师父他老人家的话,给童家父子解决问题,我真想掉头就走。 “怎么弄?你们两个现在就下山去派出所自首。”我面无表情道。 童钱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不行啊,大师,杀人是要坐牢的呀!” 我嘲讽道,“哦?你们也知道杀人要偿命啊?那你用榔头砸向小凤后脑勺的时候,怎么不怕? 你们把一个大活人扔进棺材里活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了?” 童钱的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地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却没有悔恨,只有无尽的烦躁和怨怼。 “唉……大师,您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嘛!”他又开始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当时也是为了我们童家好,为了我儿子好啊! 我好不容易才钓上宋家那条大鱼,他们家在城里有门路,有关系,只要他们肯帮忙,我们家那个小破窑,就能拿下整个山头的开采权,那得是多少钱啊! 刚好那会儿我儿子进城打工,认识了宋家的千金宋晓月。 那姑娘从小被娇生惯养,单纯得很,偏偏就看上我们家儿子了,非他不嫁! 宋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自然什么都依她。 他们提出来,只要我儿子肯入赘,不仅彩礼丰厚得吓人,还答应帮我把煤窑的事情给办妥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做了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您说说,这么好的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正好我儿子也没跟小凤那丫头领证,虽然村里人都当他们是夫妻,可在法律上他还是单身! 跟能给我们家带来泼天富贵的宋晓月比起来,小凤算什么东西,一个脑子不灵光的傻子罢了!”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我,仿佛在控诉我的不近人情,“大师,我也是个当爹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被一个傻子耽误一辈子,守着那个破窑过一辈子穷日子吧!” 听着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我心头的怒火几乎要烧上眉头,却还是得压下情绪,咬牙问道,“那这件事,宋晓月知道吗?” 童树小声回答,“晓月只知道我在老家有个相好的,但我没告诉她我们俩有过这么一段,更不知道小凤怀过孕。” 我心中了然。 那个骄纵蛮横的宋晓月,竟也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小伙,却不知道自己枕边躺着的是一个懦弱无能,手上沾着鲜血的帮凶。 她更不知道,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是建立在另一个无辜女人的尸骨之上。 如果不是今天这事东窗事发,她怕是要被这对利欲熏心的父子蒙在鼓里一辈子。 “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淡声道,“宋晓月肚子里的那个胎儿,可能会出问题。” 童钱和童树皆是一愣,不解地看着我。 “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会出问题?”童钱结结巴巴道,“您的意思是,她怀的……不是人?” 我瞥了他一眼,“现在还不好说,这我得亲眼看了,才知道。但有些债,不是你们想赖,就能赖掉的。” 第75章 鬼胎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童家父子坐在后排,一个面如死灰,一个失魂落魄,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回到了童家那栋气派的别墅前。 还没等车停稳,尖锐刺耳的哭喊和瓷器破碎的脆响就从别墅里传了出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别碰我!” 童钱和童树听到宋晓月的声音,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冲下车,向大门跑去。 我紧随其后,一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眉头紧锁。 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名贵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沙发靠垫被撕得棉絮纷飞,像是台风过境。 保姆瘫坐在地,额头上还流着血,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砸伤了,指着二楼的方向,惊恐地对童钱道,“先生,不好了!太太她跟疯了一样,在屋里又砸东西又打人,拦都拦不住啊!” 话音未落,楼上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宋晓月更加癫狂的尖叫,“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我蹙眉道,“谁让你把她头上那道符揭下去的?” 那保姆被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师,我不是故意的,是太太她自己求我的! 她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喊难受,说头顶上贴着这东西,像是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 我看她脸色发白,表情很痛苦,她怀着孕呢,这么个弄法,万一伤着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保姆有些后怕,“我寻思着她一个孕妇,总不能真让她出点什么事吧?而且她都清醒过来了,应该没事了,我就帮她把符给摘了。” 童钱那张老脸立刻拉了下来,佯怒道,“你这个蠢货!” 他转而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大师,您别跟一个乡下人一般见识,您还有没有那种黄纸符了,要不再给她贴一张?” 在他眼里这能镇压邪祟的灵符,仿佛是可以随意取用的创可贴。 我扯了扯嘴角,“不用贴了,贴了也没用。” 我抬眼,视线穿过狼藉的客厅,望向二楼主卧,语气幽幽,“我们还是先上去看看,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再说吧。” 童钱和童树父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踏上了铺着昂贵地毯的楼梯。 楼上的尖叫和打砸声已经停了。 整个二楼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是一场幻觉。 主卧的房门虚掩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从那门缝里飘了出来。 曲调温柔,哼唱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空洞,像是破旧留声机里传出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童树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被他爹童钱一把给扶住了。 “这……这歌小凤以前也总唱。”童树惊恐道。 我推开门,打断了那诡异的歌声。 卧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宋晓月就坐在床头,背对着我们,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她的脸和半个身子。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我看到她抱着那个破旧的洋娃娃,冷静问道,“现你们能告诉我,这个娃娃是哪来的了吧?” 童钱咽了口唾沫,“这娃娃是小凤的,是小凤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我们捡到小凤的时候,她神志不清,话都说不囫囵,怀里就抱着这个破娃娃,谁碰一下她就跟谁拼命。 后来她死了,我嫌晦气,就把她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连同这个娃娃,一起扔进了后山的山洞里。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晓月她是怎么把它捡回来的?” 我没有回答他,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扔就能扔得掉的,尤其是沾染了血和怨气的遗物。 我缓步向床边走去,童家父子俩吓得缩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宋晓月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靠近,她依旧低着头,用一把小梳子梳理着那娃娃乱糟糟的头发。 那动作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可这场景却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在她面前站定,“宋晓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梳头的动作停了,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距,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 她眨了眨眼,那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 我盯着她的眼睛,询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空洞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继而睁大了眼睛。 她认出我了。 那张清秀的面孔瞬间狰狞起来,“我要杀了你!” “快,拿绳子把她捆起来!”我厉声喝道。 童树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也不在心存侥幸,让保姆去找绳子,从身后抱住了宋晓月,“媳妇儿,对不起!” 宋晓月的力气大得惊人,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 童树被她踹了好几脚,却还是咬着牙,等保姆拿来绳子,七手八脚将她牢牢捆在了床头。 “放开我!”宋晓月还在凄厉的喊叫。 我走到床边,从怀中摸出一张新的符箓。 指尖捻诀,符纸无火自燃。 橘红色的火焰在我指尖跳跃,我将那燃烧的符纸移到宋晓月的小腹上方。 符纸很快烧成了灰烬,但那升腾起来的青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袅袅上升,继而消散。 那烟是灰黑色的,它不散也不升,在宋晓月的肚子上方盘旋,迟迟不肯离去。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太不对劲了。 “大师……”童钱追问道,“我儿媳妇她肚子里怀的,究竟是人是鬼啊?” 我平静道,“她没有怀孕。” “不可能!”童树立刻失声反驳,脸上写满了不信,“我带晓月去城里最好的医院做的检查,B超单子都还在呢。人家大夫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晓月已经怀孕九周了,怎么可能没有怀孕!” 我只得说出真相,“她肚子里的,是个鬼胎。” 第76章 娃娃 童钱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写满了惊恐,而童树更是双腿打软,若不是他爹在后面撑着,他已经瘫成了一滩烂泥。 我走到床边,拾起了那个被宋晓月丢在地上的洋娃娃。 娃娃的脸蛋上,一道道陈年的裂痕像狰狞的伤疤,玻璃眼珠子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那抹油漆画出来的微笑,诡异到了极点。 我沉声道,“我想错了,我一开始以为缠着宋晓月的是小凤。可小凤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害宋晓月,她甚至都没想过要找你们报仇。” 童钱和童树避开了我的视线,他们眼神里隐隐有些许愧疚,但不多,更多的是心虚的恐惧。 我掂了掂手里的娃娃,凝声道,“真正不肯安息的是她肚子里那个连地都没有落的胎儿。 凡是未能足月降生,或被打掉的胎儿,都会因为夭折而不能转世投胎,它们怨气极重,这种怨气若不及时超度化解,便会一直弥留在世间。 而小凤肚子里那个,它的怨气只会更重。 它附身在母亲生前最珍爱的这个娃娃身上,日夜等待,就为了寻找一个机会能让它重回人世间的机会。 于是,它盯上了宋晓月,它要借她的肚子重新投生。” 还好师父无忧道长给我的那堆古籍中有一卷详细记载了各种阴邪煞物的图志,其中就有关于“鬼胎”的描述,否则今日之事真的太棘手了。 半晌,童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晓月她会生下来什么?一个鬼吗?” 这话换到平时我听了都觉好笑,可童树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她什么都生不下来。”我摇头道,“鬼胎不会像寻常婴儿一样,乖乖等到十月期满,然后呱呱坠地。 它会吸食宋晓月的魂魄,直到将她彻底榨干。等到临盆之时,就是那鬼胎破体而出之日。 它将得到投胎转世的机会,而宋晓月则会当场魂飞魄散,命丧黄泉。” 童树已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童钱连忙哀声求救,“姜大师,求求您救救我儿媳妇,救救我们童家吧!” 我心中冷哼,童钱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儿媳妇,只是在乎宋家如果发现自己女儿出了事,肯定饶不了这对父子。 如果宋晓月是个没钱没身份的丫头,下场只会像小凤一样惨,他们才不会花钱花敬礼去救她。 我看着眼前这对禽兽不如的父子,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但宋晓月终究是条无辜的,鬼胎就算要报仇,也不该找她。 我沉吟片刻,开口道,“办法不是没有,今夜子时阴气最重,我会在此设下‘九阳除阴阵’,用阵法尝试将那鬼胎从宋晓月的体内逼出来。 至于它愿不愿走,就只能看情况再说了。” 我之前一直都是用符篆的,阵法学会之后还没加以运用,如果阵法不成,我只能厚着脸皮回去求师父出马了。 童钱千恩万谢道,“多谢大师,王妈,快去准备晚饭,一定要好好招待大师!大师有什么需求,我们童家也一定满足!” 我指着床上被绳子绑起来的宋晓月头疼道,“我没什么需求,只要你们别再给我添乱就行了,她身上这绳子可千万不能解开。” 童钱自打知道宋晓月肚子里怀的不是他亲孙子,对她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严肃道,“谁也不许给她解开绳子,听到没有!” 保姆连连点头。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童家那张能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大餐桌前。 满桌的菜肴,鲍参翅肚,龙虾澳带,琳琅满目。 我端起面前的骨瓷碗,用金筷子夹了一口菜,心想我刚进这栋别墅时,那保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嫌弃,仿佛我会玷污了她家昂贵的地板。 如今,我却被他们奉为座上宾,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我有一丝一毫不快。 这世道,果然还是得靠自己的本事说话。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坐立不安的童家父子,“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 童钱立刻哈着腰凑了过来,“大师您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那个洋娃娃,到底是谁给宋晓月的?” 童钱和童树对视一眼,皆是茫然和无辜。 “大师,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童树哭丧着脸,“晓月嫁过来之后,平时也不爱出门,这个娃娃我们也是才发现的啊!” 看着他们不像撒谎的样子,我眉头微蹙。 这就奇怪了,那这娃娃究竟是如何到了宋晓月手上的? 现在距离子时还早,我昨夜就没睡好,今早还被童钱给叫起来去墓地,现在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先补个觉再说,下半夜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呢。 我站起身,“我现在要回房休息,等子时我会过去的。” 说完,我径直上了二楼的客房。 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在我耳边响起,像天真无邪的孩童,可听上去却又有些诡异。 我睁开眼,房间里很黑,没有开灯。 那笑声却还在继续,“咯咯咯……” 听上去,它好像就在我的床边。 我僵着身子,一点一点转过头。 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在我的床脚边,坐着一个婴儿。 它浑身皮肤青紫,布满了黏腻的血污,脐带还拖在地上,像一条恶心的尾巴。 它朝我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五官挤作一团,没有鼻子,嘴巴却咧到了耳根。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反倒像洋娃娃里的玻璃珠子。 它看见我醒了,似乎很高兴,冲我呲牙一笑,然后四肢并用,像一只畸形的蜘蛛,飞快地朝着我的方向爬了过来。 我想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 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味已经扑到了我的鼻尖,伸出了那只沾满血污的小手,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脸颊。 我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一道冰冷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滚!” 第77章 蛇镯 我睁开眼,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我的床前。 他背对着我,一袭绣着暗金龙纹的黑色长袍,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压与煞气。 那浑身是血的婴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道黑烟般消失,地上只有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那人转过身,一张俊美得颠倒众生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如刃。 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阴鸷与冷漠。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墨九宸,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见我的话,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你不是说,让我在蛇仙庙等你来为我解除封印吗?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人呢?”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这个着急,一时间竟有些失笑。 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是答应你了,可我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啊!师父说,解开上古大妖的封印术极其复杂,在那之前我得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那个很难,我才刚入门。” 墨九宸闻言,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薄唇不悦地吐出一句,“笨。” 我:“……” 我心想,我已经够天赋异禀的了,无忧道长说我现在掌握的法术已经是普通人几十年的修为,毕竟就连他自己也参悟不了那么多,这也能怪我? 墨九辰向前逼近一步,“照你这个速度,我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冲破封印?” 他的语气里满是烦躁与不满,好像我耽误了他什么天大的事。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如果没有我,难道你就不破这封印,打算在蛇仙庙里待到天荒地老吗? 墨九宸那双阴鸷的凤眸冷冷地扫了过来,“既然还未学成,为何跑到这里来作死?” 我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反驳道,“我这是在学以致用,任何法术都得靠实践才能精进,我总得找机会练练手才知道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 “实践?”墨九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就是你一连数日不见我的理由?” 我心头一跳,“我没有不见你啊!”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些心虚,自从拜了师父,我的确是一心扑在修炼上,把蛇仙庙里的这位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在我眼前放大,近得我甚至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我不来找你,你便不会主动来找我,对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我确实不会主动去找他。 见我不说话,他似乎怒意更胜,长指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只是强迫我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说话。”冰冷的两个字,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坦然,“我这些天忙着跟师父学法术,画符、看书、练阵法,忙得脚不沾地,的确是没空。” 可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让他满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该不会是想听我说,我想他了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我连忙转移话题,目光瞥向地上的那个破娃娃,“咳,刚才就是这个东西在作祟?” 墨九宸不满我的回避,眉头一蹙。 我想要伸手去捡,却被他厉声喝止,“别碰。” 我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我已经检查过,那个鬼胎没有附在上面。” 墨九宸漠然道,“这东西曾经是那鬼胎的载体,即便鬼胎离体,上面依旧残留着它的怨气。 普通人碰它都会小病一场,更何况你体质纯阴,天生就容易招惹这些阴邪之物。你碰了它,气息沾染其上,那鬼胎自然会第一个盯上你。”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它会找到我的房间里来!” 我看着他,试探着问道,“墨九宸,你知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鬼胎从宋晓月的身体里驱逐出来?” 墨九宸闻言,狭长的凤眸睨着我,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你是来实践的吗?” 我讪讪地笑了笑,“这不是怕出岔子吗,万一我学艺不精,让那鬼胎跑了,麻烦可就大了。” 墨九辰冷哼一声,倒也没有继续嘲讽我,“鬼胎的执念极深,其凶戾程度仅次于红衣厉鬼。你若想将它从一个活人的体内安然无恙驱逐出来,难上加难。” 我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看来只有试试才知道了。” 墨九辰见我一脸犯愁的样子,嗓音却比之前柔和了不少,“你放手去做就是,若真出了问题,还有我。” 我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他依旧是那副冷漠阴鸷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抹宠溺。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他在的地方,我反而觉得很安心。 他忽然开口道,“我的护心鳞呢?” 我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那片黑色鳞片。 这片护心鳞本是奶奶留给我,用来防备他的底牌。 可经过了这么多事,我意识到墨九辰除了嘴上凶狠,想要将我囚禁起来之外,似乎并没有真的想过要伤害我。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口袋里将那片黑色鳞片掏了出来。 鳞片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变得异常滚烫,仿佛在与它的主人遥相呼应。 我将鳞片递给他,轻声道,“物归原主了。” 墨九宸拿起那片鳞片,只见一道暗金色光芒从他的指尖溢出,将那片黑色的鳞片包裹。 光芒之中,坚硬的鳞片开始变形重塑,少顷,那片鳞片就在他的掌心里变成了一支精致的手镯。 手镯通体乌黑,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造型是一条盘踞的黑蛇,蛇首与蛇尾巧妙地衔接在一起。 “戴上。”他将手镯递到我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我看着那支蛇形手镯,心里有些迟疑。 他却仿佛看穿了我的顾虑,薄唇微启,“戴上它,我便能随时感知到你的位置,再遇到类似今夜这种危险的情况,我会立刻赶来救你。”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倒映着我的身影,仿佛那汪深潭里只能满满登登盛下我一个。 第78章 红线 墨九宸执起我的手,将那支蛇形手镯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手镯大小刚好,那条黑色的小蛇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紧紧贴合着我的肌肤。 墨九宸看着我手腕上的镯子,眼底的阴鸷与冷漠似乎消散了些许,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如昙花一现,却足以令天地失色。 “只要我有危险,你就会赶来吗?”我语调里竟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墨九宸挑眉,薄唇微勾,“只要你对着这蛇镯叫我的名字,我便能来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我,“当然,我更希望你不是在危急关头才想到我。”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拉开我们之间过分暧昧的距离,后背却抵在了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太过专注,仿佛我是他觊觎已久的猎物,而那个蛇镯,就是被他打上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我慌乱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哐当!” 隔壁主卧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瓷器被砸碎在了地上。 我心头一凛,抬头看向窗外。 一轮惨白的圆月高悬夜空,子时已到,阴气最盛的时刻。 我拧起眉头,沉声道,“午夜了。” 墨九宸直起身子,脸上那抹浅笑已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阴鸷冷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语撩拨我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淡淡瞥了一眼主卧的方向,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你先过去,若有危险的话,我自会现身。” 我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快步朝着主卧走去。 我推开主卧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几欲作呕。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陶瓷花瓶的碎片。 而被绳子捆在床上的宋晓月此刻痛苦挣扎着,束缚她的绳子已被她挣得松松垮垮,眼看就要彻底脱落。 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青色,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好像抽羊角风了似的,在床上剧烈抽搐。 “晓月,晓月啊!”童树红着眼睛扑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抱住她,“你看看我,我是童树,你醒醒啊!” 我见状,厉声喝道,“不要过去!” 宋晓月在听到童树的声音时,抽搐戛然而止。 她僵硬的以一种非人角度,咯吱咯吱歪过头,一双翻白的眼睛紧紧盯住了童树。 那眼神,空洞、怨毒,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情感。 “晓月……”童树被她看得浑身一僵,声音也颤抖起来。 下一秒,宋晓月猛地张开嘴,狠狠朝着童树的肩膀咬了下去! “啊……” 童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 宋晓月这一口竟是硬生生从他肩膀上撕下了一块肉,那血淋淋的皮肉被她叼在嘴里,她甚至还咀嚼了两下,然后吐在地上,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童树疼得龇牙咧嘴,抱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我说了,不要靠近她!”我呵斥道,“那个鬼胎现在正在抢夺宋晓月的身体主权,它为了彻底占据这具肉身,会攻击一切试图阻碍它的人,她现在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宋晓月了!” 此时,童钱听到惨叫声也匆匆赶到,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狼藉,还有倒在地上的童树。 “儿子!你怎么了儿子?”他惊慌失措的跑过去,想要扶起童树。 我看着床上那个满口鲜血的宋晓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房间里阴气太重,对活人阳气损耗极大,咱们先出去!” 我将他们二人推出房间,然后迅速关上了主卧的门。 门内依旧传来“宋晓月”咯咯的诡笑声,以及疯狂撞击床板的“咚咚”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童钱扶着自己受伤的儿子,紧张问道,“姜大师,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那个鬼胎已经猜到我要对它动手,所以它提前一步,想要彻底占据宋晓月的身体,将她的生魂完全吞噬。”我凝重道,“看来,它是不打算自己出来了。” 童树一听,急得快要哭出来,“那晓月她……她还有救吗?大师,求求你,我是真的爱晓月,您一定要救救我媳妇啊!”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讽刺,他白天刚对我说过,他对小凤是有感情的,现在又说自己真的爱宋晓月。 男人的心就这么善变吗? 我没再理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的布局,脑中迅速构思着阵法的雏形,“去找些红线给我,越多越好!” “红线?”童钱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对旁边的保姆吩咐道,“快,快去找红线来!” 保姆不敢怠慢,很快就从储物间里翻出了一大团缝补衣服用的红线。 我接过红线,立刻开始动手,将线头固定在客厅一角的落地灯上,然后拉着线团,穿梭于客厅的桌椅、茶几、摆设之间。 童钱忍不住问我,“大师,你这是在干嘛?给那鬼胎跳皮筋呢!” “布阵,逼它出来!”我冷声道。 一道道红线纵横交错,将整个客厅都缠绕住,从上面往下看,竟像一张巨大的红色蜘蛛网。 童家父子和保姆都看傻了眼,呆呆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我将最后一截红线系好,起身,解释道,“按理说,对付这种邪祟,应该用浸过朱砂和黑狗血的墨斗线,威力才最大。但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用蕴含阳气的红线将就了。” 说着,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几道黄纸符,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箓的中心,口中默念咒语。 那黄纸符上的朱砂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泛起一层金光。 我将那符箓贴在了几处关键的红线交汇点上,除阴阵法被激活,我拉着童家父子和保姆,蹲到了客厅沙发后面,现在只等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片刻,主卧的房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身影,终于从门后走了出来。 我压低了声音,“来了。” 第79章 迷雾 宋晓月迈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步子,从主卧的阴影里一步步挪了出来。 那不是人走路的姿势,她的四肢僵硬得如同提线的木偶,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她的眼睛依旧是纯然的翻白,空洞的凝视着前方,却对客厅里多出来的三个大活人视若无睹,仿佛我们都只是空气。 我事先将那个破娃娃放在了阵眼处,宋晓月直勾勾的朝着布娃娃走去,她似乎完全看不见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线。 她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那个布娃娃。 我心中默念法诀,双指并拢,对着阵法中央一指,“收!” 那些蛰伏的红线仿佛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缠上了宋晓月的身体,红线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竟冒起了一阵阵黑色的烟雾。 “啊!”不似人声的凄喊从宋晓月的口中爆发,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体以一种反物理的姿态扭曲着,想要挣脱那些越缠越紧的红线。 可红线乃是极阳之物,又被我的指尖血开了光,天生便是这些阴祟之物的克星,任凭它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红线越收越紧,深深勒进了她的皮肉里,那白色的睡裙上沁出了道道血痕。 她痛苦的嘶吼,那声音却渐渐变了调,“老公,救我……我好痛,好难受啊……” 沙发后的童树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对我喊道,“大师,你这是在做什么!那些线会杀了晓月的,你快放开她!” 他情绪激动,竟是不管不顾就要冲进阵里去。 童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你疯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爸,你没看到晓月有多痛苦吗?”童树咆哮道,“她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过去,才是真的会害死她!” 童树动作一僵,“什么意思?” “这要看你想让她活,还是想让她死。想让她活,这个驱逐的过程她就必须承受这份痛苦,想让她死,那很简单,我现在就撤了这阵法,放她自由。 到时候,她会被那鬼胎彻底吞噬魂魄,沦为一具行尸走肉,而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鬼东西,会杀了你们在场的所有人,为自己补充阴气,你自己选。”我平静说道。 童树脸色煞白,童钱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随即按住他,“你就别给大师添乱了!大师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想让咱们童家绝后吗!” 我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这对父子,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阵法上。 红线一寸寸收紧,几乎要将宋晓月的骨头都给勒断,她猛地弓起身子,张嘴喷出了一大滩乌黑腥臭的血液。 那血溅在地上,竟“滋滋”地腐蚀着光洁的地板砖,冒起阵阵黑烟。 而在那滩黑血里,一团模糊的黑影呈现出婴儿的轮廓,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怨气。 那鬼胎离体之后,宋晓月便如一滩软泥般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鬼胎发出化作一道黑烟,朝着窗外逃窜。 我早已有所准备,从口袋里迅速抽出一张镇魂符,指尖发力,符纸如离弦之箭飞向团黑影。 这时,童家的大门却被一阵狂风吹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和旧T恤的女人疯了似的冲了进来,挡在了那鬼胎的前面,“孩子,快跑!” 我的镇魂符打在了那个女人的后心上。 “呃!”女人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的那团婴儿状的黑影紧紧抱在了怀里。 当我看清那女人的长相时,瞳孔一缩,居然是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找不到家的女人。 一旁的童家父子反应比我更加剧烈。 “小凤!” “你是小凤?” 童钱和童树同时惊呼出声,更多的是惊吓。 那个叫小凤的女人抱着怀里的黑影,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却是绝望和恨意。 她看了童家父子一眼,抱着那鬼胎从门口跑了出去。 “站住!”我回过神,立刻追了出去。 绝不能让她把这鬼胎带走,鬼胎怨气冲天,一旦逃脱,后患无穷。 我跟着那道身影冲出童家,一路追到了小区楼下的中心花园。 这花园极大,深夜里竟无端起了浓雾。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四周,能见度不足三米,那些树木花草在雾中都化作了张牙舞爪的鬼影,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这片诡异的白雾之中。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握紧了手中仅剩的几张符纸。 周遭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雾气凝结成水珠,从树叶上滴落的“嗒、嗒”声。 陡然,一只冰凉的手,从我身后轻轻搭在了肩膀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反应,反手就扣住了那只手的手腕,用力一拧,“抓到你了!” 我转过身,可我看到的却是一张巧笑嫣然,明媚的面容。 “嫂子,好久不见呀!”靳雅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一怔,“怎么是你?” 靳雅眨了眨眼,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顽皮的委屈,“怎么,你看到我为什么这么失落?” 她说着,拉住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嫂子,我可是偷偷从冥界溜出来找你玩的,你不应该热烈欢迎我吗?” 我看着她这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刺骨,“我不欢迎你,你哪来的回哪去,别影响我办事。还有,我不是你嫂子,不要乱叫!” 靳雅撇了撇嘴,“你和我哥连堂都拜了,就差洞房花烛,我叫你一声嫂子有什么不对。” 我心想,我欠的洞房花烛多着呢! “只要礼未成就不算结婚,而且我是人,没去民政局领证,法律就不认可……”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跟她说这些干嘛,“我现在没工夫跟你扯,我要去追人!” 匆匆撂下这句,我便转身继续去寻找小凤的踪迹。 可靳雅却幽幽在我背后说道,“你要找的是叫小凤的那个女人,和她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就变成了鬼胎的孩子吗?” 我的脚步戛然而止,回过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第80章 役鬼 靳雅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闪烁着一种狡黠的光,“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嫂子。这个事情,我劝你不要管。” 我眉头紧拧,“为什么?” 靳雅收敛了些许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只知胎儿未落地,身含怨气而亡,既为鬼胎,却不知这世上有很多歪门邪道,专门拿这种怨气最重的厉鬼来炼化,为自己所用。” 我心想,我并非不知。 师父曾提过,这世间的法术本无正邪之分,全看用它的人心术如何。 道教之中亦不乏役使鬼神之法,其源头可追溯至上古巫术。 《正一玄坛元帅六阴草野舞袖雷法》中也曾记载过“役五猖鬼咒”,差遣鬼神为自己服役,其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古法,正是师父传授于我的符咒行法,以符为令,以血为媒,敕令鬼神。 另一种则在后世逐渐演化,形成了规范的科仪,通常要立下法坛,进行斋醮,而后召将、遣将,程序繁琐,但却更为稳妥。 我虽在书中见过千百遍,将那些繁复的咒文与指诀烂熟于心,却从未真正实践过。 师父曾严厉告诫,正派弟子,行役鬼之术,必是为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绝不可为一己私欲,否则必遭天谴。 可人心叵测,总有心怀不轨的邪术之士,会利用这等法门来做尽伤天害理的恶事。 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南洋那边盛行的“养小鬼”,注入了枉死者魂魄的阴牌,其本质不过是役鬼术的拙劣变种。 他们往往拘役的都是凶戾的恶鬼,用邪法强行奴役,最终只会引火烧身,遭到惨烈的反噬。 “有人在拿小凤的鬼胎做恶事?”我问。 靳雅点了点头,“没错,而且炼化它的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那人为了逃避我们冥界的追捕,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换了多少张皮囊。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地府,阎王爷审判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却在被押往地狱的路上,于望乡台中途,打晕了一个即将投胎的鬼魂。 他把那个可怜的鬼魂扔进了十八层地狱代替自己受苦,而他自己则顶替了对方的名额,跳进了轮回井。 冥界至此便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而这个鬼胎就是他逃回人间后最新炼化出的。”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一个形成不过几年的鬼胎就能有这么强大的怨气!” 我之前便想过,小凤死于非命,怨气冲天,又被活埋于阴穴,腹中还有未成形的胎儿,乃是双重至阴之体。 这样的怨魂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而宋晓月腹中的胎儿,恰在此时出现问题,绝非偶然,恐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冤魂索命。 原来它的背后果然有人操纵! 靳雅看着我犹豫道,“嫂子,那人的来历非常厉害,他生前是因你而死,并且他没有喝过孟婆汤,他记得一切,必对你怀恨在心,这个鬼胎,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 “因我而死?”我惊愕道。 靳雅点头,“是你的前世杀了他。” 我的前世究竟做过些什么? 封印上古巴蛇,又杀了一个能让地府都头疼的凶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是你哥对你说的?” 靳雅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哎呀,被你猜出来了?其实我哥他真的很关心你的。” 我翻了个白眼,她却很没眼力见的继续说道,“我哥查到那鬼胎的源头有问题,隐隐牵扯到了你,可他又走不开,所以就派我这个闲人过来,劝你赶紧逃命,别再管了。” 靳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哥他这人就是傲娇!明明那么在乎你的安危,担心得不得了,却连个梦都不知道托给你,非要我跑这一趟,真是的!” 她嘴上抱怨着,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明,“你说反了吧,他应该巴不得早点死才对,否则又怎么会给我下诅咒。” 靳雅却连连摇头,“不是的,我哥给你下诅咒确是为了让你早点下去陪他,但如果你被那个人抓到,他绝不可能让你魂归地府,只会……把你魂飞魄散!” 我冷笑了下,“哦,那我姑且算他还关心着我的魂魄,但这份关心里,掺杂了多少控制欲和占有欲,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看着眼前的靳雅,这张看起来天真无害的脸,却句句不离“我哥”,时时刻刻想把我绑回他身边。 “你回去吧。”我开口,“有劳你走这一趟。” 靳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不是……嫂子,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是要管这闲事?”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既然都说了,对方是冲着我来的,那我逃避有用吗?” 靳雅被我问得一噎,“有用啊,当然有用!所以你就该回到冥界,乖乖做我哥的冥王妃,只要你到了冥界,成了我哥的人,你的那个死对头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对不敢找上你了。我哥的地盘,谁敢撒野!” 果然。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劝我去冥界。”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算了,我不想再与你说了,你走吧。” 我甩开她的手,迈开步子,便要向那浓雾深处走去。 背后传来了靳雅又气又急的声音,“喂,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哥明明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那个家伙有多危险,连十殿阎罗都对他束手无策,你难道觉得自己比他们还厉害吗?” 我淡声道,“那炼化鬼胎的人可能埋伏好了阴谋在等我,但你哥……也不是什么好鸟!我好不容易才从九幽地府里逃回来,当然不会回去,让你哥死了这条心吧!” 靳雅眼神变得不悦,掌心聚出一团暗光,娇戾道,“嫂子,我和我哥都是为了你好,我哥猜到你不会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所以出门前便告诉我,如果你不听话,那就把你打晕带走!” 我回过头,只见她掌心那缕暗光朝我击来…… 第81章 逃跑 我心头一凛,指诀已在袖中飞速掐动,正欲引动早已布下的符阵进行格挡。 然而,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那身影高大挺拔,凛冽如霜。 他反手一挥,将那光团又击回靳雅。 “啊!” 靳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摔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痛死我了……” 她一边哼唧着,一边抬起头,当她看到我面前那个男人是谁,脸上的痛苦被惊恐与憎恶所取代,“怎么又是你?” 那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转过来,月光穿透薄雾,照亮了他那张俊美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的脸。 领口的那颗盘扣下方,喉结微微滚动,透着一股野性而危险的性感。 “墨九宸,你这个混蛋,毁了我哥和嫂子婚礼,你居然还敢跟我嫂子在一起!”靳雅咬牙切齿道。 墨九宸狭长的凤眸轻抬,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聒噪。” 他掌心里再度凝出了一团黑色的法力,那法力如同一个微缩的黑洞,连周围的光线都因它扭曲。 我能感觉到,墨九宸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念! “别!”我抓住了他即将挥出的手腕。 墨九宸侧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瞳静静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小声说道,“靳雅虽然顽皮,但她没有真的伤害过我,教训她一下就算了,别杀她。” 墨九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是嘲讽,“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愣住,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 他却仿佛察觉到了我的退缩,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低头看着我,眼底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 “罢了,看着你的面子,我饶她一命。” 说完,他对瘫在地上的靳雅冷声道,“快滚!” 靳雅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咬着下唇,又是愤恨又是恐惧地瞪着墨九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你等着!我回去就找我哥,让他来收拾你!” 我心想,真是冥界的小公主,从小被娇生惯养,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找哥哥。 墨九宸闻言,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掌心又慢悠悠聚起一团暗光,那光芒时明时灭,并没有藏着杀气。 我明白他这是在故意吓唬靳雅,便没有再阻拦。 果然,靳雅一看到那团光,吓得连滚带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浓雾里。 她走后,四周重归寂静。 我看了看身边这个男人,他随手散去了掌心的法力,神情淡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真是……比活阎王还要吓人。” 墨九宸转过头,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痕,“你先前布下的天罗地网阵,用得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我有些意外,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用,还不熟练,这不……还是让那鬼胎给跑掉了。” 墨九宸的目光扫过四周依旧弥漫的薄雾,语气笃定,“跑不远的。” 说罢,他微一振袖,一股无形的劲风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那些浓雾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似的,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顷刻间烟消云散。 整个后花园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不远处,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在林间仓皇穿梭,正是小凤。 “小凤,我看到你了,你别跑了!”我扬声喊道。 那鬼影听到我的声音,跑得更快了,跌跌撞撞,慌不择路。 我眉头一皱,并起食指与中指,指尖瞬间燃起一张明黄色的虚空符箓,“定!” 我轻喝一声,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如箭矢般射出,打在了小凤的后背上。 小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我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却只看到她自己,并没有看到那鬼胎的迹象。 我问道,“那鬼胎呢,它去哪了?” 小凤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知道这样逼问不是办法。 我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放缓了语气,“小凤,我都已经知道了,是童家父子那对畜生对不住你,这件事我会替你找回公道,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是你必须让那个鬼胎收手,它已经被邪术师利用,再这样下去,它会害死无辜的人的。” 小凤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我也不知道它去哪了,我也想劝它收手,可……可它不听我的了!” 我疑惑道,“为什么?” 小凤神色变得更加哀伤,仿佛陷入了遥远而痛苦的回忆,“我原本生在四川一个很偏僻的农村家里,山清水秀。有一天,人贩子趁我爸妈下地做农活去,就用一个大板糖把我从家门口拐跑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就跟着他走了。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几次想要逃跑,都被那个人贩子抓回来,然后就是一顿毒打,打得我浑身都是伤。 最后一次跑的时候,我慌不择路,从一个很高的山坡上滚了下去,头撞在了石头上,等我醒过来,很多事情就都记不清了。 我脑袋摔坏了,自然也就卖不上好价钱,没有人愿意买一个傻子,我就在人贩子那个又黑又臭的屋子里,留到了十多岁。 人贩子原本是想再留我几年,等我长大了,就把我卖给山区的老光棍当媳妇。 结果在我十六岁那年,警察上门来,把他抓走了。 警察询问我老家的地址,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我是四川人,家在四川的一个大山里,可具体是哪个市,叫什么村,我通通都不记得了。 警察帮我发了寻人启事的通告,在网上登了我的照片,可惜一点消息都没有。 后来,他们只得把我带到了当地的福利院。” 小凤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容,“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当中最美好的回忆。” 第82章 戾气 小凤继续说,“福利院里有一堆陪我玩耍的弟弟妹妹,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做游戏。我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再也没有人会打我,晚上还有温暖干净的床可以睡。 可我岁数太大了,在福利院里也只待了两年。按照规定,院长就不能再接收我了,我又变成无家可归了。” 她低下头,语调变得难过起来。 我心中有些酸楚,这个女孩的一生,就是一场被偷走的人生。 从甜蜜的糖果开始,到冰冷的坟墓结束,中间充满了暴力、遗忘、短暂的温暖,以及抛弃。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小凤的声音空灵而又悲戚,“我年满十八岁之后,福利院里的老师们都来送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要我了,哭着喊着不想走。 可保安却冷冰冰的把大门关上,把我和她们分开了…… 我在外面流浪了很久,饿了就去垃圾桶里翻吃的,困了就睡在桥洞下。 后来一路走一路捡垃圾,就来到了山西境内,遇到了童家父子。 之后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童树最开始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他对我是好过的。” 这句“好过”,她说得那么轻,又那么珍惜。 “他给我饭吃,给我买新衣服,还给我扎小辫。”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个年轻男人笨拙的为她梳理着长发。 那或许是她短暂一生里,最接近“家”的时刻。 “可后来他去了省城,回来的次数就少了。我还从他身上闻到过很好闻的香水味。 我傻乎乎的说,好香。 他却变了脸色,指着我骂傻子……”小凤越说越委屈。 我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冷笑一声,“他那时候就已经和宋晓月在一起了,这个混蛋,两边都骗,还装什么好人!” 身旁的墨九宸斜睨了我一眼,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收敛了表情,继续问她,“后来呢?” 小凤望向远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那时候呆呆傻傻的,也听不懂他和我公公的讲话。只记得有一天,我抓蝴蝶回来,看到童树气急败坏的从屋子里出来。 他嘴里说着,不行,绝对不行!她哪里来的再把她扔回哪里就是了,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那时我还不知,他口中的那个‘她’,就是我。 我还傻乎乎地把抓到的蝴蝶给他看,结果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我委屈的直哭,他却掉头就走,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自那之后,童树就开始跟我分房睡,我叫他,他也不理我。 直到那天……”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公公把我叫到院子里,让我给花浇水,他却背对着我,一榔头朝我砸了下来…… 我当时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被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 我拼命的喊,拼命的拍打那个木盒子,却没有人理我。 四周都是黑的,空气越来越少,最后,我窒息而死…… 说来也怪,我死后变成了鬼魂,却反而神智清明了。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唯独还是不记得家住哪里。 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执念了,我漂泊在人间这么久,一直在想,如果我能记得自己家住在哪里,是不是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她没有被拐走。 如果她能找到回家的路…… “呜呜呜……”小凤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我只是想回家……” 我转过头,小声对身边的墨九宸说,“你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厉鬼啊?” 她身上除了阴气重了点,怨气重了点,我竟感觉不到半点害人的凶煞之气。 墨九宸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谁跟你说,她是厉鬼?” “啊?”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成为厉鬼的必要条件,就是戾气。 那是一种由极致的憎恨、暴虐、与毁灭欲交织而成的凶煞之气。 所有死者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点怨气,毕竟能死得那么坦然,毫无牵挂的,古往今来又能有几个? 人死的时候怎么说都会有点执念,执念过强,便会化为鬼魂,飘荡世间不肯离去。 我若有所思地分析道:“或许是因为她生前痴傻,心性单纯,导致她即便被童家父子那般残忍的杀害,鬼魂中也没有生出戾气来,反倒是执念胜过了一切。” 她的执念就是回家,所以才会在火车上遇见她。 我皱起眉头,望向那片依旧阴气缭绕的林子深处,一个更深层次的矛盾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再次看向墨九宸,“为什么她的怨气那么纯粹干净,而那个鬼胎的戾气却那么强横霸道呢?” 小凤听到我的话,哀声祈求道,“大师,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他已经很苦了,我没有办法把他生下来,是我对不起他! 他只能跟着我一起死在那口又黑又冷的棺材里,他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孤魂野鬼。 结果还被有心之人利用,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是坏孩子,真的不是……” 墨九宸冷哼道,“戾气冲天已成气候,留着只会是祸害。” 小凤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吓得一颤,她不敢看墨九宸,只是绝望地望着我。 我问她,“将它炼化成厉鬼的那个人,你可认识?” 小凤茫然的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满是无助与恐惧,“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童家父子把我埋进我公公他母亲新葬的棺材里,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他也在怕。 可是我已经死了,我生不出他了…… 我只能抱着肚子,一遍一遍的跟他说,宝宝别怕,妈妈陪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棺材外面有声音,是土被挖开的声音,棺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第83章 母子连心 小凤恐惧道,“有月光照进来,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就站在我的棺材边上,低头看着我的肚子。 他的眼神好可怕,他说……真是好东西,难得一见的至纯戾气! 然后他就伸手,强行剖开我的肚子,把我的宝宝从我的肚子里拿出来! 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在哭,在挣扎,他不想离开我。 我拼命地求他,我让他放过我的孩子! 可我当时才刚变成鬼魂,什么法术都不会,虚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散。 那个人只是冷笑了一声,手随便一挥就打在了我的身上。我像是被火烧一样,险些打得魂飞魄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的宝宝带走。 那个人却大笑起来,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小凤说完了,她的话却让我有些害怕。 灰蓝色的道袍? 无忧道长也喜欢穿灰蓝色的道袍…… 不,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道长是我的师父,是他指点我走上修行之路,怎么可能会是利用鬼胎的邪术师? 天底下的道士那么多,穿灰蓝色道袍的肯定不止他一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还忍不住问,“那个道人,大概什么年纪?” 小凤微弱的回答,“看不太清,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 我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如果衣服颜色是个巧合,那年纪呢,难道也是巧合吗? 墨九宸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视线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仿佛能将我心底最深处的恐慌与猜忌一寸寸剥离。 “你怎么了?” 我不敢与他对视,“没什么。”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是先解决眼前小凤和那鬼胎的事情。 如果能顺着这条线,将那个幕后的邪术师引出来,就知道那个灰蓝色道袍的人到底是谁了。 但愿不要是无忧道长,否则,这世间我还能信谁? 思及此,我定下心来,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小凤,我们可以帮你,送你回家去。” 小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真的吗?” 我趁热打铁,说出了我的条件,“但是,你能不能也帮我们一个忙,把那个鬼胎引出来?” 小凤抗拒道,“不!我不能把宝宝交到你们手上,你们会害死他的!” 墨九宸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它已经死了。” 小凤痛苦的抱着头,“不!你们会把他魂飞魄散的,我不能把它给你们!” 看着她这副几近崩溃的模样,我沉声道,“小凤,我们不会把它魂飞魄散的。那个鬼胎现在戾气冲天,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婴灵了,它会被那个妖道利用,去害更多无辜的人! 就算宋晓月是你和童树之间感情的插足者,可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想救她便罢了,可你难道忍心让这世上出现更多像你一样,被活活害死的女人吗?” 小凤呜咽起来,声音绝望而无助,“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的亲骨肉啊!” 我放缓了语气,“小凤,正因为他是你的亲骨肉,你才更要救他。趁着他还没有真正害过人,鬼魂还没有沾染过活人的鲜血,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把他引出来,我们会帮你,把他从那个妖道的手里救出来,斩断他施加在孩子身上的邪术与控制。 我向你保证,我们会让它变回最初的模样,回到你的身边。我相信,只有你这个做母亲的,才能真正管教好它,化解它心中的戾气,对不对?” 小凤怔怔地望着我,“你们真的能让宝宝回到我身边?” “我向你保证。”我坚定说道。 墨九宸偏过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皮子这么厉害,真会给人洗脑!” 我瞪了他一眼,敛声道,“因为对付你,我怎么说都没用!” 墨九宸轻笑了下,又恢复如常。 小凤犹豫道,“我后来尝试过去救宝宝的,可我每次想靠近那个关着他的地方,还没等我走近,就被一股强大又凶恶的戾气给逼退了,那股力量比我强太多太多了。 其实,我之所以会在火车上找到你,就是因为在你的身上,有那个人的气息……你是不是见过那个人?”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难道我这是梅开二度,又找了个假的无忧道长? 但我不能在小凤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否则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会立刻崩塌。 我强作镇定的对她说,“那个妖道的事情,你不用管,交给我们来处理。现在只需要你把你的孩子引出来。 它刚刚被我的天罗地网阵吓破了胆,现在肯定躲在暗处不敢出来。 母子连心,这世上只有你的呼唤,才能让它放下戒备。” 小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试试吧。” - 我带着小凤重新回到了童家院外。 还未进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童钱和童树父子俩惊恐的对话,“爸,小凤……那女鬼不会再回来了吧?” “放屁!有姜大师在,她敢回来?大师肯定已经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了!” 我听得嘴角一抽,伸手便推开了大门。 童家父子看到我身后飘着的小凤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鬼啊!” 父子俩抱作一团,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我被他们嚎得脑仁疼,不耐烦的喝道,“别嚎了!” 那两人人的叫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童钱哆哆嗦嗦指着小凤,“大师啊,你怎么又把她给带回来了啊?” 我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救宋晓月,想要保住你们童家的根,就只能让她来。” 父子俩闻言,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在这时候违背我。 童钱咽了口唾沫,怯怯地问我,“大师,你身后这位又是谁啊?” 我一愣,回头发现墨九宸居然还站在我的身后,跟着我回了童家。 他这次魂魄离体怎么维持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走? 我一时间有些语塞,该怎么介绍他? 我的蛇仙大人? 我的契约神兽? 还是……未来要取我性命的仇家? 似乎哪个都不合适。 第84章 宝宝 我正犹豫着,感觉到一道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抬眼,对上了墨九宸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微微挑了挑眉,那样子分明就是在等我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灵机一动,“他是我远房亲戚!” 说完,墨九宸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凝固了。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张俊美的脸阴沉下来,连带屋子里的气温仿佛都跟着下降了好几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自己说错话了。 我张了张嘴,正想找个更合适的词来弥补,可还没等我开口,童钱却欣然开口,“大师的亲戚,那肯定也是个顶尖的高手了!” 他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将墨九宸这身骇人的煞气当成了高人独有的威压。 童钱搓着手,一脸谄媚,“这位高手,只要您能帮我家解决了这件事,多少钱我们都出,绝不还价!” 墨九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慢与漠然,“我要的,你怕是给不起。” 童钱被噎得一愣,“您……您要多少?” 我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报酬的事后面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鬼胎抓住!” 再让他问下去,天知道墨九宸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条件来。 到时候别说童家了,就算把我卖了也付不起。 我的话总算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童家父子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称是。 小凤飘在我身边,神情依旧是那般凄楚,她犹豫地看着我,“我该怎么做?” 我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别急,等我先布下阵法。你待会儿再叫他。” 我顿了顿,问道,“他有名字吗?” 小凤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个还未出世便被剖腹取出的孩子,哪里来得及取什么名字。 我叹了口气,“那你就叫他宝宝吧……” 我心里忍不住腹诽,到时候可千万别喊来一堆小狗就行。 我说做就做,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黄色的符篆,脚下踏罡步,手指翻飞间,一张张符篆精准地落在了院子里的七个方位上。 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张符篆,不多不少,正好对应七星之位,布下了一个束鬼阵。 前六个阵眼都已落定,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位于天枢位的阵眼。 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法力极其强大的人或物来镇压,才能将整个阵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我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屋子里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存在。 墨九宸姿态慵懒,眼眸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才慢悠悠地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眸光淡漠,“看我作甚?” 我堆起讨好的笑,“那个……墨九宸,你就帮个忙嘛!” 他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更深了。“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这时候想到你的‘远房亲戚’了?” 我脸上发烫,讪讪笑道,“哎呀,没办法嘛,这个七星束鬼阵对付鬼物最为好用,但就是这个天枢位的阵眼,对法力的要求太高了。我法术修的倒是不少,但法力嘛……就那么一丁点儿。” 墨九宸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我愣了一下,绞尽脑汁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帮你把蛇仙庙打扫得干干净净?” 墨九宸眼中的讥诮更浓了,“我不缺保姆。” 我又想了想,“那我给你供奉最好吃的瓜果梨桃?保证天天新鲜!” 他不屑道,“我不是吃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彻底没辙了,懊恼道,“我已经欠你一个解除封印的承诺了,再欠下去就越欠越多了!” 谁知,我这句话说完,他眼中的冰冷却忽然消融了几分。 那张阴沉的俊脸上,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冰凉的手掌落在了我的脑门,轻轻拍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听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次你用不着欠我,事成之后,我自会朝你讨回来。” 我揉着被他拍过的额头,有些发懵的问,“那你倒是说啊,你想要什么?” 墨九宸却没理我,他身形一闪,瞬间便站到了天枢位的阵眼中央。 他只是往那一杵,整个屋子的气场都变了,一股磅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与地上的六张符篆遥相呼应,那些符篆上的朱砂字迹正在隐隐发光。 小凤咬着嘴唇,用极小的声音对我说道,“他刚刚是不是笑了一下?” 我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画面,有些不确定,“有吗?忘了。” 小凤赞叹道,“你的亲戚可真好看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了!” 我脱口而出,“巧了,我也是。”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我摒除杂念,双手迅速捏出一个法诀,“去!” 院子里的七张符篆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在符纸上跳跃,却没有将符纸烧毁,反而让它们飘浮到了半空中。 七个幽蓝色的光团,在夜色中连成一个勺子的形状。 我对小凤道,“试着叫他。” 小凤既是恐惧,又是期盼,轻声道,“宝宝。” “宝宝……我们回家了……” 她叫了不到五分钟,半空中那七团幽蓝色的火焰,噗地一声全部熄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神色一凝,低声道,“他来了。” 一阵阴风刮过院子,紧接着,小孩子诡异的嬉笑声从门外响起,“咯咯……” 那笑声天真烂漫,听在耳中却让人毛骨悚然。 小凤的心揪紧了,凄厉地喊道,“宝宝!” 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一团浓郁的黑影从外面缓缓钻了进来,那黑影不过半个婴儿大小,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格外渗人。 它试探着一点点靠近院子中央的法阵,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连身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一些。 第85章 畜生 鬼胎的影子触碰到法阵符咒那一刻,就像是烙铁烫在生肉上,那黑影缩了回去,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啊……” 它察觉到了危险,瞬间调转方向,朝着院门外冲去。 墨九宸拂了下衣袖,院子里所有的门窗全部关死。 那鬼胎一头撞在了紧闭的大门上,被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它似乎知道这一切都是阵法中央那个男人做的,那双猩红的眼睛愤恨地看向墨九宸,龇牙咧嘴朝他冲了过去。 小凤惊呼,“宝宝!” 墨九宸只是随意的抬起了手,便将那团鬼胎捏在了掌心。 那鬼胎在他手中疯狂地挣扎,却无法挣脱。 墨九宸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东西,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好丑,像猴子。” 我:“……” 这位蛇仙大人,您对一个鬼胎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不要伤害我的宝宝!”小凤哭喊着就要朝墨九宸扑过去。 我连忙伸手拦住了她,“别怕,小凤,墨九宸不会伤害他的。” 说完,我便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只见墨九宸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诧异。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突然发觉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竟会如此相信他了? 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已对这个冷漠无情、阴鸷疯批的蛇仙改变了看法。 是那日阴曹地府,森罗鬼殿,他一身玄衣,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将我从冥王婚礼上夺走的时候吧。 我迅速回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现在鬼胎已经抓住了,我们得想办法为它去除戾气,否则终究是个祸患。” 墨九宸凉薄开口,“我是妖,不是道士。这种度化亡魂的玄门正术,我做不来。” 言下之意,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只眨了眨眼,语气放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做不来,也没指望你做呀。我就是想让你帮个忙,在我为它净化戾气的时候,帮忙制住它就行。” 他松开手,任由那鬼胎悬浮在半空,轻挥衣袖。 须臾之间,一尊造型古朴的笼子便出现在了地上,那笼子不知是何种玄铁所铸,上面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 墨九宸屈指一弹,那半空中的鬼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便不受控制的被吸入了笼中。 “砰”的一声,笼门自动合上。 说来也怪,方才还凶性大发的鬼胎,一被关进这笼子里竟瞬间安分了下来。 它蜷缩在角落,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仿佛那笼子的材质是什么天敌克星,让它连冲撞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童家父子俩见鬼胎被彻底制住,这才壮着胆子凑了上来。 他们一靠近,那鬼胎许是嗅到了仇人的气息,又变得狂躁起来。 它隔着笼子的栏杆,冲着童钱和童树龇开嘴,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童钱本就腿软,被它这么一吓,更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爸,你没事吧?”童树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脸上也是惊魂未定。 童钱被儿子搀着,惊惧过后,怒气就窜上了脑门。 他指着笼子里的鬼胎,破口大骂,“搞了半天,就是你这个小畜生把我们全家上下弄得鸡犬不宁!害得我……害得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有孙子了,白高兴一场!” 他越说越气,“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小畜生不可!” 童钱推开儿子,转身怒气冲冲的朝厨房走去。 片刻后,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又冲了出来。 “童先生,你先别冲动!”我脸色一变,急忙上前。 童钱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劝,“姜大师你让开!让我杀了它,我们全家就都没事了!” 他说着,举起了手中的菜刀,对准了笼中的鬼胎。 我刚要劝阻,小凤竟飘到了笼子前,张开双臂,死将鬼胎护在身后。 “你不能杀它!”她凄厉说道,嗓音带着啜泣,“它是你的亲儿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凤……你说什么?他不应该是童树的儿子吗?” 童树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小凤,又看看自己的父亲,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小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凤哽咽道,“自从童树去了省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我。后来我们分房而睡,我怎么可能怀上他的孩子!” 我难以置信的将目光转向了童钱。 童钱的脸色灰败如土,他握着菜刀的手在不停颤抖。 童树抓住了父亲的胳膊,“爸,你对小凤……” 他问不下去,那个可怕的猜测让他觉得既荒谬又愤怒。 小凤闭上眼睛道,“那天晚上你爸他喝醉了酒,他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强行按在床上……再后来,我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可我当时神智不清,浑浑噩噩,连怀孕是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都没有能好好照顾过我的孩子!” 小凤说着,扑倒在笼子上,抱着笼子嚎啕大哭。 笼子里的鬼胎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那撕心裂肺的悲伤,竟也停止了嘶吼。 小小的黑影试探性地凑到了笼边,隔着栏杆,轻轻地蹭着小凤的手臂,它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竟奇迹般消散了许多。 “爸,你怎么能对她做出这种事啊!”童树怒不可遏的喊道。 他双目赤红,一把夺过童钱手里的菜刀扔在地上,“小凤她是我的妻子啊!” 童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儿子和外人面前被揭开了如此不堪的丑事,让他羞愤难当。 半晌,他仿佛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只有一个,就是宋晓月! 小凤不是说了,那天晚上我是喝多了! 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怀上……” 听到这毫无悔意的辩解,我胸腔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你还说那鬼胎是畜生?分明你们父子俩才是畜生!” 童钱被我骂得脸色铁青,但他没敢发作。 他现在,还需要我来解决这个由他一手造出的孽障,只得闭上了嘴。 第86章 道人 我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火,眼下不是追究人伦道德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净化这个因罪孽而生的可怜孩子。 我来到那玄铁笼子前,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注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除了凶戾,竟还多了一丝茫然和无辜。 它还太小了,小到连善恶都无法分辨,它只知道是谁给了它生命,又是谁想要剥夺它的存在。 我盘腿坐下,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清净印。 “小凤,你退后一些。”我轻声对趴在笼子上,仍在呜咽的小凤说道,“待会儿我念咒时,它会很痛苦,你不要心软,更不要靠近打断我。” 小凤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大师,它真的能消除戾气,重新活下去吗?” 我点了点头,“只要驱散了它身上的戾气,它便能恢复神智,虽不能再世为人,但至少可以入轮回,求一个来世的好前程。” “我听大师的。”小凤抽泣着,站到屋子的角落里,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笼中的鬼胎。 我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摒除脑后,“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铁笼中升起一团柔和而圣洁的光,那光触碰到鬼胎的刹那,它的身体剧烈挣扎,冲撞,用它那尚未成形的头颅去撞击坚硬的玄铁栏杆。 “宝宝!”小凤凄厉地哭喊着,本能地就想冲过去。 墨九宸冷得像冰的声音响起,“你若过去,净化失败,它便会魂飞魄散。届时,它连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小凤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笼中痛苦挣扎的孩子,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随着我的咒语声越来越快,那团柔光也将那鬼胎整个包裹了起来。 鬼胎身上的戾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它身上的黑色渐渐褪去,露出了婴孩般半透明的魂体。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暴戾与疯狂正在一点点减弱,反而多了一丝清明与懵懂。 陡然,院墙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轰塌了! 砖石碎屑四散飞溅,烟尘弥漫中,一道灰蓝色身影破墙而入。 他身形高瘦,手持一柄拂尘,三千银丝瞬间化作无数道利箭,铺天盖地地袭向墨九宸。 墨九宸宽大的衣袖一挥,一条鳞甲森然的长鞭凭空出现,迎上那道人的拂尘。 强大的气浪将周围的桌椅全部掀翻,那道人一击不成,竟不恋战,身形一转,拂尘调转方向,朝着正在念咒的我击来。 他的速度太快了,我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净化鬼胎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眼看那拂尘就要打在我身上,墨九宸瞬间挡在我的身前,我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他抱着飞转。 我还没来得及从这变故中回过神,就听“哐当”一声。 那道人攻击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鬼胎。 在他拂尘的全力一击下,那不知是何种玄铁铸造的笼子竟被硬生生破开了一个大洞。 道人一把抓起鬼胎,转身便朝着破开的院墙外遁去。 “宝宝!”小凤挣扎着要追出去,却被墨九宸拦住。 “没用的,他用的是遁地之术,现在怕是已经走出十里开外了。”他淡声道。 院子里一片狼藉,童钱这才反应过来,哭天抢地的叫喊道,“我的房子啊!” 他的哭声和小凤的混在一起,墨九宸不耐皱眉,“聒噪!” 随后对他们两个施了静音术。 我惊魂未定地靠在墨九宸的怀里,仰起头问他,“你刚才看清他的脸了吗?” 墨九宸垂眸看我,摇了摇头,“太快,且他周身戾气环绕,遮掩了面目。” 我心慌意乱,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灰蓝色道袍的身影,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的身形和无忧道长非常相似,就连他手中那柄拂尘,也和无忧道长用的一模一样! 可师父他不应该在山里清修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抓住墨九宸的衣袖,急切地问,“你也跟我师父交过手,你觉得刚才那道人,会是我师父吗?” 墨九宸目光沉了沉,“不知道,那道人身上戾气极重,但戾气这种东西,是可以隐藏的。论身形的话……” 他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你日夜与他住在一处,亲密无间,应该比我更清楚,自不必我说。” 我却没理会他这阴阳怪气的酸言酸语,我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师父! 我总不能刚从贼窝里跑出来,又上了贼船吧! “姜大师!”童树哆哆嗦嗦问道,“我儿……那鬼胎被刚才那道人给带走了,它还会不会回来报复我们?” 我被他吵得心烦,冷着脸道,“别急,方才那鬼胎的戾气已被我消去大半,它的心智也差不多被唤醒了。都说母子连心,现在,只有小凤能找到它。” 小凤听到我的话,茫然看向我。 墨九宸随手解了她的禁言术,她立刻问道,“大师,我该怎么感知它?” 我放缓了语气,“用心去感知,就像你刚才叫它过来时一样。” 小凤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她睁开双眼。 “我感应到了!它在城郊的一处荒地里!”小凤激动道。 我看向墨九宸,“走吧,咱们现在就过去。” 说完,我抬脚就要往外走。 墨九宸却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 “刚才你的清净咒被中途打断,身体可有不适?” 他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灵力运转顺畅,并无半分凝滞。 我摇了摇头,“没有啊。” 墨九宸眉头却并未舒展,“也多亏是清净咒,此等净化法咒温和,对自己无害。你且记住,往后无论施展何种咒法,都不能中途被打断。 否则,轻则灵力逆行,重则咒法反噬,当场暴毙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听得心头一凛,原来方才的情形竟是如此凶险。 我有些后怕的点了点头,“记住了。” 墨九宸这才松开我的手,转头对小凤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带路。” 第87章 缚魂 小凤立刻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白影,朝着院墙的破洞处飘了出去。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有些犯愁,“你走那么快,我怎么走啊?” 话音刚落,我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被一股大力直接捞了起来吗,“哎?” 墨九宸将我打横抱在怀里,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四周的景物便开始飞速倒退。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地面离我越来越远。 我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忍不住尖叫出声,“啊啊啊你慢点,我恐高!” 墨九宸啧了一声,嫌弃道,“出息!” 可他嘴上这么说着,抱着我的手臂却收紧了几分,飞行的高度也随之降下。 风声不再如刀割般凌厉,变得温柔了许多。 我悄悄掀开眼皮的一条缝,地面上模糊的景物飞速掠过,那种眩晕感依旧让我心惊肉跳。 我干脆把脸整个埋进他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怀里,当一只缩头乌龟。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止歇,双脚终于踩上了实地。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被墨九宸一把扶住。 “到了。”他言简意赅。 我这才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城郊的一处荒地。 几栋废弃许久的厂房,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在稀薄的月光下透着狰狞的轮廓。 夜已经很深了,不知何时,四周起了浓重的大雾,能见度不足三尺,冰冷的湿气顺着衣领钻进骨头缝里,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忍不住抱紧了胳膊,小声问道,“怎么感觉这么阴森森的。” 墨九宸淡淡扫了一眼四周,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此地曾是古战场,埋骨何止万千,怨气极重。 就算后来有人想在此地建厂营生,也改变不了这里的气场。 在这里生活的人,多半会被那些经久不散的怨气所扰,开什么厂都会亏损倒闭。” “至于老板……”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道,“横死暴毙,不得善终,都是常有的事。”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只觉得那浓雾背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伺着我们。 小凤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宝宝……” “宝宝,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楚。 雾太大了,我们几乎快要看不见她的身影。 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宝宝!”小凤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那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小凤!”我急忙喊道。 墨九宸与我对视了一眼,眼神沉静。 “跟上。”他揽住我的腰,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穿行在浓雾之中。 很快我们便追上了小凤,她停在一片空地前,那片空地的中央,雾气诡异地向两边散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我瞳孔骤然紧缩,只见那鬼胎被一张繁复的血色蛛网缚在半空中。 那蛛网由无数根细若牛毛的红线交织而成,每一根红线上都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鬼胎的身体被那些红线死死缠绕、勒紧,魂体上已经出现了道道裂痕。 它痛苦地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哀鸣,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里,再次被暴戾和疯狂所占据。 “宝宝!”小凤心疼得喊道。 “不要过去!”我一把拉住了她,“你冷静点,那是‘缚魂阵’,专门用来对付至阴至邪之物的阵法!你现在冲过去,只会被那张网缠住,直到魂飞魄散为止!” 小凤的动作一僵,她惊愕的看着那张血网,“那怎么办……大师,我要救我的宝宝啊!” 这个阵法,我认得。 无忧道长给我的典籍里有过记载,这是玄门正宗用来锁住那些穷凶极恶、无法超度的恶鬼时,才会动用的雷霆手段。 布阵之人手法极为老道,那个掳走鬼胎的灰袍道人…… 我心里愈发忐忑不安,靳雅曾说过,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使与我有旧仇。 而他又会和我师父一模一样的术法……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我对墨九宸说,“这缚魂阵以阳火为基,血咒为引,对你这种阴寒属性的妖,伤害极大,你不要出手。” 墨九宸挑了挑眉,吐出几个字,“我没打算出手。” 我:“……” 好吧,果然不能指望他。 我自己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煞符,指尖凝聚灵力,朝着那血色蛛网甩了过去。 然而那符纸刚一靠近法阵三尺之内,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噗”的一声燃烧殆尽,化作飞灰。 好霸道的阵法! 我不信邪,双手齐出,一口气扔出了十道符咒。 金光大盛,十道符纸组成一个小小的符阵,勉强突破了外围的气场,接近了法阵的边缘。 可也仅仅是接近而已。 就在符纸被吞噬的瞬间,我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我感应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气息。 不好! 小凤见我脸色大变,紧张的皱起眉头,“大师,怎么了?” 我郑重说道,“是替命咒。” “替命咒?那是什么?” 我艰涩的开口解释道,“就是……必须有一个人,自愿走进这缚魂阵,代替它承受阵法的所有伤害,它才能逃脱出来。” 这道人用心何其歹毒,缚魂阵本是用来锁住恶鬼,以天地正气将其戾气磨灭,虽是杀招,却也算得上是玄术里堂堂正正的做法。 可一旦加上这替命咒,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根本不是为了降妖除魔,而是设下了一个残忍至极的陷阱。 “我去!”小凤没有丝毫犹豫,决然说道。 我看向她,心中五味杂陈,“小凤……” 小凤惨然一笑,“大师,我来替我的宝宝。” 我叹了口气,“你可要想好了,你身上没有戾气,也未曾害过人,只要放下执念,我们可以带你找到回家的路,洗去前尘,你就可以投胎转世,重获新生。 下一世,你可以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孤魂野鬼。” 第88章 一家三口 我郑重对小凤说道,“小凤你听好,待会我会用符为你撕开一条通路,但这只能短暂将你送到那血色蛛网的边缘。你必须在符咒效力消失之前,将你的孩子救出来。 否则……你们母子,都将被这红线吞噬,飞回湮灭的。” 小凤身影在雾气中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大师,我明白了。” 我不再多言,这是她身为母亲的选择。 我从怀中取出三张明黄色的符纸,指尖在上面迅速游走,勾勒出繁复的金色符文,“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令,开路!” 我将三张符纸向前抛出,那符纸无火自燃,在半空中化作三团炽烈的金色火焰。 火焰并不灼人,反而散发出一种堂皇正大的气息,三团金火呈品字形,如三颗微缩的太阳,朝着那血色大网撞了过去。 血网外围那层无形的屏障在这三道符咒冲击下,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快去!”我厉声喝道。 小凤的身影化作一道白练,没有丝毫犹豫,义无反顾冲进了那道金光铺就的通路。 越是靠近那血色的蛛网,她魂体上冒出的青烟就越是浓郁。 她疼得五官都错了位,鬼魂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宝宝……妈妈来了……”她伸出几近透明的手,强忍着魂体被撕裂的剧痛,一把抓住了鬼胎。 血色的蛛网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密的红线疯狂朝着她的手臂缠绕。 “啊!”小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臂上被勒出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她没有松手,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的鬼胎向我们这边抛了过来,“大师,接住我的孩子!” 我上前一步,将那鬼胎稳稳接在怀里。 霎时,身后的符咒彻底熄灭,失去了符咒的庇护,那张血色大网再无阻碍。 “小凤!”我惊呼。 无数根血线将小凤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像藤蔓对她进行绞杀。 我怀中的鬼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和慌乱。 它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着,想要冲回那张血色的网。 “宝宝,不要过来!”小凤已经被红线缠成一个血茧。 鬼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那些缠绕在小凤身上的血色丝线已将她的鬼魂分割成无数碎片,化作飞舞的光点,在彻底湮灭前,她看向鬼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宝宝……”她温柔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风中断断续续,“下辈子,我做不了你的妈妈了,你要好好的,幸福快乐地长大,妈妈永远爱你……” 最后一点光屑也消散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啊!” 我怀中的鬼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鬼泣。 那声音凄厉至极,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怨毒与仇恨。 黑色戾气如火山喷发般从它小小的身体里汹涌而出,整个古战场的雾气都被这股戾气搅动,无数埋藏在地下的残魂怨鬼,仿佛受到了召唤,发出阵阵呜咽。 墨九宸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好。小凤的死,彻底激发了它体内被压制住的戾气,现在清心咒对它已经没用了。” 我急忙问道,“那该怎么办?” 我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小东西体内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 墨九宸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用符咒贴住它的身体,强行将这些戾气从它体内逼出来。” 我愣住了,“可是它太小了,身体又这么虚弱,这样做……它能挺得住吗?” 这无异于刮骨疗毒,对一个成年恶鬼来说都是酷刑,更何况是一个尚未成型的鬼胎。 墨九宸冷哼一声,兴许又在想我是妇人之仁,“挺不住,就是魂飞魄散。可若是放任不管,它就会被这股戾气吞噬神智。 到时候,它就不是谁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可怜的婴灵,而是一个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混世魔王!” 我看着怀里双眼赤红,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鬼胎,心想小凤已经不在了,她牺牲自己,就是为了让她的孩子能够摆脱痛苦,洗去罪孽,获得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更不能让这个孩子再被那个幕后黑手当成害人的工具! 我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我们试试吧。” 墨九宸淡淡点了下头,我从怀中摸出一枚“定身符”,将那道符贴在了它的额头上。 金光一闪,鬼胎那疯狂挣扎的身体顿时动弹不得。 但它喉咙里的嘶吼却没有停止,那双眼睛里的红光反而愈发妖异。 墨九宸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幽蓝色的光芒,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气息。 他将那只泛着蓝光的手掌,按在了鬼胎的天灵盖上。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鬼胎的口中发出,那声音仿佛能洞穿人的耳膜。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鬼胎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着,黑色的戾气像是沸腾的开水,从它的七窍中疯狂地向外溢出,又被那幽蓝色的光芒驱散。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耳的尖叫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后一丝黑气从鬼胎的身体里被逼出,消散在空气中。 墨九宸收回手掌,那幽蓝色的光芒也随之隐去。 “成功了。”他言简意赅。 我浑身一松,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鬼胎,它紧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它安详的睡颜,心中一软,将它抱得更紧了些,还随手颠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婴儿。 “宝宝乖啊,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抬起头,想对墨九宸说声谢谢,可我的目光刚一对上他就愣住了。 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没来由漏跳了一拍。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三口啊!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你在想什么?”墨九宸声线低沉问道。 我慌忙移开视线,语无伦次地说道,“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想!” 墨九宸挑了挑眉,“我的意思是,你不赶快把它送去轮回,还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我:“……” 第89章 咬破 我挠了挠头,有些犯难地看着他,“我该怎么送它去轮回啊,难道还要让我跑一趟地府?” 墨九宸闻言,也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重回冥界,不就等于又要遇到靳寒川,我这刚从他手底下跑出来,又回去自投罗网了!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鬼胎,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陡然,我想到了一个人,“有了!” -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黑色铆钉皮衣,化着烟熏妆,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少女,满脸不耐烦地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她一脚踩在古战场的焦土上,埋怨道,“嫂子,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我将怀中安睡的鬼胎往她面前递了递,“送快递。” 靳雅的视线落在我怀里那小小的、已经褪去所有戾气的婴灵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山芋,甚至还后退了一步,“你把我火急火燎地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送这个小东西去轮回转世?” 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然呢。我知道你肯定没有走远,就在这附近晃悠,我又不想重回那个牢笼,再看见你哥,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你辛苦一趟,把它带回去了。” 靳雅双手环胸,下巴微抬,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你把我当成免费的苦劳力吗?我才不要!”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要去你自己去。正好,我哥要是见到你,指不定会开心成什么样呢!” 我看着靳雅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丫头是在跟我拿乔,等着我开条件呢。 我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只要你把这鬼胎安安全全地带回地府,我可以定期送你人间最新上线的短剧,全集打包,高清刻碟。” 靳雅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你怎么知道我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人间的短剧?” 我轻笑出声,“上头啊,这么上头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戒得掉?” “成交!”靳雅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我反悔似的。 前一秒还满脸傲娇的冥界小公主,下一秒就化身成了追剧少女。 她从我怀里将那鬼胎接了过去,“碟片呢?先给我来十部!” 我摇了摇头,“现在没有,下次一定。” 靳雅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对短剧的渴望战胜了理智,“你可不许骗我!” “我答应你,下次肯定给你。”我继续忽悠。 她听完,抱着鬼胎离开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墨九宸,终于开了口,“短剧……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询问一种什么上古禁术。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这种属于现代阳间的精神食粮。 难道要告诉他,就是一群长得好看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爱得死去活活,恨得咬牙切齿,打脸打得啪啪响的故事? 他这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古董,大概无法理解吧。 我含糊其辞地摆了摆手,“没什么,一种……人间的消遣罢了,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墨九宸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我完全置于他的阴影之下,“你又要回那老道那里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我感到紧张。 我点了点头,“嗯,童家的事情已经了结,我该回去了,否则师父会着急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有些狼狈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等到他身上封印解除,恢复所有记忆和法力的时候,他会不会当场撕了我? “快了,快了。”我含糊的应着,脚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一定很快就去找你……” 话还没说完,我的下巴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眸。 他攫住我,嗓音低沉,“你当真以为我这么好糊弄?” “我没有……”我吃力的解释。 他冷笑了下,“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什么事啊?”我强装镇定,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却只是徒劳。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你看,你又忘了。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翻脸不认人。” 我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还给你还不行嘛!” 他听到我的话,眼中的暗流渐渐平息了下去,薄唇轻启,“我要你。” 我的脸涌上一阵滚烫的潮红,“现在……现在不行……” 墨九宸眉梢微微上扬,眸中掠过一丝玩味,“那什么时候可以?”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只能慌乱地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行。”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你还是不愿跟我在一起。” 我沉默了。 答应他,意味着我将永远失去人身自由,可拒绝的话滚到嘴边,我竟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松开了力道,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退去,“我现在可以等你,但等我冲破封印,你必须跟我在一起。”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影便压了下来,被他霸道的封住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可言,那是一种狂风骤雨般的侵占,带着惩罚的意味,带着宣誓主权的烙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迫承受着他带来的风暴。 空气被他尽数夺去,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唇瓣上传来一阵刺痛,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我和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居然咬我! 我吃痛,回过神来,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胸膛。 “唔,放开……” 他似是终于餍足了,这才稍稍松开我。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那双邃黑的眸近在咫尺,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的狼狈不堪。 他看着我被他吻得红肿的唇,还有那上面清晰的齿痕,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这次,就当你还了。” 第90章 酬劳 我擦了擦嘴巴,敢怒不敢言。 墨九宸看着我的动作,抿唇笑了下,轮廓开始变得透明。 得,他的魂魄续费时间又到了。 我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发麻刺痛的嘴唇。 “属狗的吧!”我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却烧得厉害。 我平复了好一阵,才整理好仪容,重新回到了童家的宅院。 宅院里依旧灯火通明,童钱和童树父子俩正焦躁地等在客厅里,见到我回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迎了上来。 “姜大师!”童钱紧张的问道,“事情……事情都解决了吗?” 我淡淡点了点头,眼神扫过他那张布满褶皱和精明算计的老脸,“解决了,小凤和那个孩子,我都已经送走了,从今往后,它们不会再来纠缠你们。” 听到我肯定的答复,童钱和童树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童钱更是激动得直拍手,“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啊!”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必谢我,这是交易。” 我转向一旁眼神躲闪的童树,“宋晓月也没事了,你们不用再绑着她了。” 童树点点头,艰涩说道,“谢谢大师!” “尾款。”我言简意赅。 童钱连忙点头哈腰道,“对对对,尾款,我这就去给您准备!” 他很快就让人把钱打到了无忧道长的账户,我看了下金额,一分不少。 童钱还另外给了我一个信封,那信封里的形状不用说我都知道是什么。 他笑咪咪道,“这个是额外给大师您的。” 我心想难怪这个童钱能把生意做起来,倒还算会做事,可惜就是不做人。 “谢啦。”我拿过自己的那份,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大师慢走啊!”童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走出童家大门,在一个老旧的电话亭前停下了脚步。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然后我拿起听筒,直接按了三个数字。 电话很快被接通,“喂,110报警中心。” “我要报警,在城郊西山墓园,童钱童先生祖坟的合葬墓里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死者名叫小凤,是童树的前妻,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年半以前。 死因是被童童钱用榔头从后脑击敲击昏迷,后又被童树强行活埋,死时她的腹中还有个胎儿。”我平静陈述道。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我这一连串清晰得可怕的信息给震惊了,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我没有理会,“就是这些,麻烦你们尽快出警,晚了我怕他们会有所行动。” 说完,我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继续向前走,在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和泡面,把那几串关东煮吃完后,直奔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最早返回四川的火车票,坐在冰冷的候车椅上,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心中却有很多疑惑未解。 最大的疑惑,就是那个青袍道人究竟是不是无忧道长。 我越想越头疼,索性站起来活动活动。 我看向天际那抹鱼肚白,心想,小凤,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你的心愿已了,安心上路吧。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一首单调而漫长的催眠曲。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而后是无边无际的浓重黑暗,最后又被一抹灰蒙蒙的晨光所取代。 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川省。 我没有片刻停留,马不停蹄转乘了前往深山的大巴车。 车轮滚滚,将城市的喧嚣与浮华远远甩在身后,是越来越熟悉的崇山峻岭。 当我在那个熟悉的山谷口下车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山林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山谷里依旧是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静谧得只能听见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踏上那条通往小院的青石板路。 每离那间小院近一步,我心底的忐忑就多一分。 我害怕,推开那扇柴门,看到的会是我在童家见过的青袍道人。 终于,小院的轮廓出现在了薄雾缭绕的山林间。 我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吱呀——” 柴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朴素青灰色道袍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簸箕,里面晾晒着一些切好的草药。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无忧道长。 “轻虞?”他看到我,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你这丫头,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动?傻站着做什么,快进屋啊!” 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稍松懈了下来,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师父,我回来了。” 无忧道长将手里的簸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没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 他这才松了口气的样子,“唉,那天你走之后,为师为你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此行过于凶险,且变故众多,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我那时便后悔,不该让你独自去处理这等棘手之事。” 我道,“凶险嘛,确实有,变故也确实很多,不只是祖坟闹鬼那么简单。”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将背包放下,坐在了那张熟悉的木桌旁。 师父为我倒了一杯热茶,于是我便将童家的事情讲给了他听。 但我刻意忽略了那个青袍道人的事,也隐去了墨九宸出现的片段。 在事情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他。 无忧道长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待我讲完,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畜生!”他气得胸口起伏,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早知道这姓童的父子是这等人面兽心的畜生,这单活我说什么也不该接!人命关天,我竟险些成了他们的帮凶!” 看着师父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师父,别动气,不赚白不赚嘛。 更何况,现在警方应该已经把那对父子给抓起来了,小凤母子的大仇得报。 钱,咱们也一分不少地到手了,皆大欢喜。” 第91章 撒谎 无忧道长看着我这副淡然甚至有些市侩的模样,愣了愣,随即失笑,“你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柔和了下来,“这回的任务,你做得很好,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好,为师没有看错你。” 得到他的夸奖,我心里却并无多少喜悦,那个疑团依旧盘旋在心头。 我状似无意的抬起头,看向他,“师父,我走的这些日子,您就一直待在山上,哪里都没去嘛?” 无忧道长神色坦然,“自然,婉娘的那个大阵刚刚布成,阵法未稳,我不敢轻易离去,生怕出了什么变故,前功尽弃。” 我点了点头。 是我多心了吗? 或许,那个青袍道人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无忧道长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奔波了这么久,饿坏了吧?等着,为师去做点饭给你吃。” 听到“饭”这个字,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好啊,是有点想吃师父做的菜了。” 无忧道长转身朝与正屋相连的小厨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要落下了。 然而,就在他抬脚迈过厨房门槛的那一刹那。 我发现他的鞋底沾着深色的泥土。 那泥土的颜色,是暗红中带着些许粘稠的黑,绝不是我们这山上干燥的土。 那颜色……像极了古战场里坟土! 我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僵,滚烫茶水洒了出来,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可我却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骨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我如坠冰窟。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师父切菜的声响,那声音仿佛不是切在砧板上,而是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僵坐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没一会儿,饭菜的香气便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无忧道长端着两盘菜,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盘是青椒炒腊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一盘是清炒杏鲍菇,素净淡雅。 他将菜放在桌上,又为我盛了一碗米饭,“快吃吧。” 他将筷子递给我,笑容依旧是那么温和,眼神依旧是那么慈祥,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我看着桌上那盘青椒炒腊肉,川蜀之地,家家户户都爱腊味,但这东西,师父自己是极少吃的,他说太过油腻,坏了修行人的清净。 往日里,只有我嘴馋了央求他,他才会偶尔做上一次。 今天,他却特意为我做了。 是在弥补什么吗?还是……在心虚? 我拿起筷子,却没有去夹那盘腊肉,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怎么不吃菜?”无忧道长看着我,温声问道,“不是说饿了吗?怎么光吃饭?” 说着,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进我的碗里,还顺手把那整盘菜都往我面前挪了挪。 “尝尝,看为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我再也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直直的看向他,“师父,我这次去山西,遇到了一个人。” 无忧道长正要给自己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声音倒是淡淡的,“哦?”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那个人也穿着和你一样的青灰色道袍,也用拂尘当武器,法力很高强。他的年纪,看起来也跟你差不多。”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无忧道长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是吗,那可真是巧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这世间之大,相似之人并不少见。尤其是我们这些修士,勘破天道,餐风饮露,容颜会比常人衰老得慢些,看起来年纪相仿也属正常。 至于道袍和拂尘,更是我道门中人的标配,不足为奇。”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或许吧。”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无忧道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为我夹一筷子菜,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一幕幕,怎么也睡不着。 我烦躁的坐起身,胸口闷得发慌,口干舌燥。 我披上外衣,打算去院子里的水缸舀点水喝。 推开房门,我路过无忧道长的房间,发现他的屋子里居然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师父还没睡? 他在做什么? 我鬼使神差的抬脚走了过去,蹑手蹑脚地靠近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我发现屋子里并没有点灯。 那昏黄的光竟是从无忧道长掌心托着的一团符文法阵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法阵的中央赫然悬浮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婴灵,它痛苦地蜷缩着,五官因为极致的痛楚而扭曲在一起,无声的嘶吼着。 一道道比墨汁还要浓稠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它小小的身体里飘散出来,那是戾气,是天地间最污秽的东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愤怒犹占上风,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师父,你在做什么?”我冲了进去,怒道。 无忧道长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闯进来,他手上的法阵光芒被迫中断。 “噗……”他眉心一拧,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法阵破碎,那被强行抽离的黑气瞬间倒灌而回,半空中的婴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我上前将那小小的虚影接入怀中,婴灵在我怀里瑟瑟发抖,身上的黑气已然淡了许多,但气息却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炼化鬼胎?”我激动问道。 无忧道长抬手,用道袍的袖子擦去嘴角的鲜血,脸色因法术反噬而苍白得像纸,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地说道,“轻虞,你先别激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为师不是要炼化鬼胎。” “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想狡辩?”我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出现在山西童家的那个道人,究竟是不是你?” 无忧道长眼神闪烁了下,摇了摇头,“不是。” “你撒谎!” 第92章 故人 我冷声道,“你的鞋底沾了古战场的坟土,那种浸透了血与怨气的泥土,全国都找不出几处,你明明离开过这座院子,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空气凝滞了。 无忧道长看着我,那张清癯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继续编造谎言。 然而,他却忽然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居然被你发现了。” 我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我那么信你,我把你当成师父,唯一的亲人,可你……”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无忧道长没有看我,他只是低着头,“轻虞,你误会了,我不是你在山西见到的那个青袍道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骗我!”我我激动地质问。 无忧道长疲惫的开口,“轻虞,你过来坐下,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我真想害你,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你下手,不是吗?从你第一次上山,到你拜我为师,再到我教你法术……轻虞,我若有半点歹意,你活不到今天。” 这他倒是说的没错,自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睡着,如果他想害我,确实易如反掌。 我紧紧抿着唇,心里的防线出现了一丝动摇。 犹豫了许久,还是挪了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无忧道长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似乎是在借此平复心绪,“你说的那个青袍道人,我的确认识,他是我的孪生兄弟。”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无忧道长怎么从未跟我提过,他还有孪生兄弟? 无忧道长缓缓说道,“我与他皆是命苦之人,我们刚出生,父母便因意外不在了,是隔壁心善的大婶将我们兄弟俩捡了回去,靠着东家一碗米,西家一碗面的接济,拉扯到了八岁。 我弟弟从小就比我聪慧,学什么都快,也因此更招张大婶的喜爱。 我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偏爱,只觉得弟弟很厉害,心里很崇拜他。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聪慧,他分明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的,自然会比寻常孩童显得卓尔不群。” 我想到靳雅说我那前世仇人没有喝孟婆汤,便夺了别人转世投胎的机会,跳入轮回井,没想到他竟还是无忧道长的亲弟弟! “但我那时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哥哥,而像是在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他还总是对我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这个世界是一座牢笼,我们都要想办法挣脱出去之类…… 我八岁那年,他约我一起上山采草药,说是要给经常咳嗽的张大婶治病。 我们在悬崖边上发现了一株药材,位置有点陡,我是哥哥,就自告奋勇攀着藤蔓爬下去采。 可就在我采到药准备爬上去的时候,脚下却不小心踩空了。 我的一只手抓住了悬崖边凸起的一块岩石,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我冲着他大喊,喊着让他救我,拉我一把。 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悬崖上面,低头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就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我听无忧道长的描述,仿佛能想到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在悬崖上苦苦挣扎的绝望。 “后来,我的手脱力了,从悬崖上跌了下去。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却被云游至此的悬危观观主,也就是我的师父救了下来。 师父见我无家可归,便将我带回了观中,收我为徒,赐名‘无忧’。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知道他肯定还没说完。 无忧道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直到我与婉娘决裂,我的孩儿夭折之后。那段时间里我悲痛欲绝,放不下执念,走遍了全国很多地方,想要寻找起死回生的办法,救活我的儿子。 但结果,你也知道了…… 就在那段日子里,我又遇上了他。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可我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戾气。 他堕入了邪道,不停地用各种邪法害人,抽取生魂,炼化怨气,以此来增强自己的修为。 我找到了他,与他相认,我劝他回头,劝他回归正道,不要再错下去了。” 说到这里,无忧道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悔恨的表情。 “他当时哭着跪在我面前,说自己错了,说他也是身不由己,还跟我保证,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不害人。 我当时竟然信了他,我以为他真的会改。 我与他彻夜喝了一晚上的酒,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他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甚至觉得,或许是我当年误会他了。 可当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却不见了,拿走了我的拂尘跑了。 那柄拂尘,是师父传给我的信物,也是悬危观嫡传弟子的象征。 他拿着我的拂尘,顶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在外面招摇撞骗,为非作歹,败坏悬危观的名声!而我……”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却因为当年心软,成了他的帮凶!” 我问,“那后来呢,你还有再见过他吗?” 无忧道长摇了摇头,“没有了,后来悬危观被婉娘毁掉,我便来到这里,守着这间小院,两耳不闻窗外事。 要不是接了童家的单子,让你下山试炼,我也不会算那一卦。” 我明白了,“你在卦象里,就看出我会和他产生纠葛?” 无忧道长点头,“是,我在卦象里就看出凶险万分的迹象,并与故人有关。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身边的人大多都已入土,剩下的也算不上什么故人,于是我便想到了他。 我知道这些年来,他还活着,但我不确定他是否还在用邪术提升修为,若你遇上他,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我怕你有危险,便下山了一趟。” 第93章 补药 无忧道继续说道,“我追着卦象的指引,一路寻到了城郊那片古战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布下了一个怨气冲天的阵法。数十口薄皮棺材围成一圈,中央是一座由黑狗血和朱砂画成的诡异祭坛。 我弟弟就盘腿坐在祭坛中央,周身黑气缭绕。 我当时怒不可遏,出手便想将他拿下,可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 他与我交了手,可奇怪的是,他却并未用出全力,更像是在敷衍我,不屑于我相斗。 几个回合之后,他毁了祭坛便遁走了,我犹豫了下,怕出现意外,便没有去追。” 怪不得我与墨九宸后来追查鬼胎下落,却不见那个青袍道人的踪迹。 原来是在我赶到之前,他便已经被师父惊走了! 我看向身后那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孩,它蜷缩在墙角,正用一双乌溜溜却满是惊恐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们。 它的身上,还缭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黑色雾气。 我问,“那这个婴灵,是怎么回事?” 无忧道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这就是我从他手里救下来的那个孩子,我赶到的时候,这孩子的三魂七魄已经被戾气侵蚀大半,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本源灵光尚存。 若再晚一步,它便会彻底沦为鬼胎的养料,永不超生。 我将它带了回来,这几日都在用清心咒为它涤荡魂体中的戾气与怨念,想为它重塑魂身,再寻个机会送它入轮回。”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原本今夜就是最后关头,只要再挨过子时,它魂体中的戾气便能尽数驱除……” 我像是被人狠狠地甩了两个耳光,火辣辣的疼,“对不起……师父,是我错怪你了。”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无忧道长只是摇了摇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却没有责备,“傻孩子,你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太多常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凶险之事,心中有所警惕,对我产生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你八字极阴,最爱招惹邪祟,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便越是难受。 “师父,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的!” 如果他早点说,我就不会闹出这样的误会,更不会伤了他。 无忧道长叹了口气,“轻虞啊,这件事是我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我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婉娘都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孪生弟弟。 他是我唯一的血亲,可我却算不出他的命数,看不透他的过往,更不知他如今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何目的。 一个连我都看不透的敌人,潜藏在暗处,我怎么敢轻易对旁人说起? 在没有弄清楚他的真正目的之前,告诉你,只会徒增你的烦恼与恐慌。” 原来,他不说,不是不信我,而是想要一个人扛下所有未知的风险。 我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手臂很清瘦,隔着一层道袍我都能感觉到那嶙峋的骨骼。 “师父,你没事吧?”我紧张问道。 无忧道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不碍事,我虽老了,但这点法力还是有的,休养几日便好。” 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 我将靳雅的话告诉了无忧道长,当我说起他弟弟夺了别人投胎转世机会,跳入轮回井,并与我有仇时,无忧道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溅出,洒湿了他的道袍,他惊愕道,“童家那个单子!” 我愣了下,“什么?” 他解释道,“起初,我根本不想接童家这个单子,因为迁坟托梦这种事太正常了,随便请一个道士便能解决。 是童家那位老爷子亲自打电话给我,他说自家祖坟出了大问题,请了很多先生都看不出所以然,危及子孙,万分火急。 我问他,是如何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他说,是熟人介绍的。” 无忧道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早些年为了生计,的确给一些做生意的人家瞧过风水,结下过一些善缘。我便以为,是那些旧识将我推荐给了他。 加上你学了那么多法术,也的确需要一个下山试炼的机会。 从电话里听,我以为只是寻常的风水问题,事情应该很简单,便让你去了……” 现在想来,恐怕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算计好的一个局! 他做这个局,不是为了童家,也不是为了鬼胎,而是为了故意引你过去!” 我的后背被冷汗浸透,颤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找我报仇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为师也看不透他的目的,他的命格诡谲,被天机所遮蔽,我算不出他的过去,更看不清他的将来。 轻虞,你的八字极阴,命格特殊,生来便是至阴之体,对于那些邪魔歪道而言,不亚于修行千年的灵丹妙药。 无论是用来突破瓶颈,炼制邪器,都是无上的至宝,这也是为何你总是容易招惹邪祟的根本原因。” 我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自己竟是一个行走的人形大补药。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整了半天我成香饽饽了?” 无忧道长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他严肃地看着我,“被邪祟当成嘴边的肥肉,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 我讪讪的垂下头。 “咳咳……”无忧道长忽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我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师父!” 他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无妨,只是被倒灌的戾气伤了些本元,不碍事。但为师现在这个样子,恐怕几日之内都无法再动用法力了。 这孩子魂体中的戾气还未净化干净,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再次沦为没有心智的凶煞。 净化魂体需要耗费大量心神与法力,如今只能靠你了。” 我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师父放心。” 之前帮小凤家的那个鬼胎驱散煞气时,我已经做过一次了,算是一回生二回熟。 我不再多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画符需要的一应物件,准备给那婴灵驱除戾气。 第94章 妈妈 一沓黄色的符纸,一方小巧的砚台,一錠朱砂,还有一支笔杆泛着温润光泽的狼毫笔。 我将朱砂置于砚台之中,滴入几滴清水,用指尖细细研磨。 执笔,蘸墨。 手腕悬空,笔尖在黄色的符纸上游走。 金色的灵力顺着我的指尖,通过狼毫笔,尽数灌注于笔下的符文之中。 我捏着符纸,缓步走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婴灵。 它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恐惧。 我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不是要伤害你。” 它似乎听不懂,但我的语气让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掐了个指诀,口中默念咒语,将手中的符纸往前一送,那张薄薄的符纸贴在了婴灵的眉心处。 “敕!”我低喝一声。 “咿呀!”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婴灵的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不似婴儿,反而像是有无数个怨魂在同时嘶吼,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它身上缭绕的那些黑色雾气,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便冒出一缕缕腥臭难闻的青烟。 婴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它在金光中翻滚,挣扎,似乎想要将眉心那张符纸撕扯下来。但这是净化过程中必须经历的痛苦。 那些戾气与怨念已与它的魂体融为一体,想要将它们剥离,无异于刮骨疗毒。 我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清心咒的速度越来越快,“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婴灵身上的黑色雾气像是遇见烈阳的初雪,迅速消散,它口中的凄厉嘶嚎也渐渐停歇,悬浮在半空之中,被一团柔和的金色光晕所包裹。 金光散去,那个小小的婴灵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白白胖胖,粉雕玉琢,像个刚出生的糯米团子。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澄澈得像两颗洗过的黑曜石,好奇的打量着我,里面再无半分怨毒。 我松了口气,朝它伸出手,放柔了声音,“好了,你现在戾气已除,干干净净了。快去地府转世投胎吧,下一世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长大。” 它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我的话,却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转身离去,反而停在了我的手边,伸出透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然后,它围着我开始转圈,像一只找到了归属的小雀鸟,发出喜悦的“咿呀”声。 我有些无奈,“你该走了。” 它停了下来,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走。 甚至还抓住了我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我,里面写满了依赖与濡慕,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麻……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它,“你……你叫我什么?” 婴灵似乎是见我有了回应,胆子也大了起来,又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就凭空多出来一个鬼儿子? 我哭笑不得解释道,“我不是你妈妈。” 可它明显听不懂,一直蹭着我的手背,那副撒娇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给萌化了。 我拿它实在没办法,只得求助地看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无忧道长,“师父……” 无忧道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看来,它很喜欢你。” 我一脸的不知所措。 他了然道,“你体质至阴至纯,对于这些灵体而言,它们会本能的想要亲近你,待在你身边,会有巨大的安全感,所以它不想走。” 我看着这个黏在我手上不肯下来的小家伙,犯了难,“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它跟着我吧?” 无忧道长沉吟片刻,说道,“它既不肯走,那便先留在你身边吧。它如今戾气已除,魂体纯净,对你并无害处,反而还能在你遇到危险时提前预警。” 我看着那一小只,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等下次再见到靳雅的时候,让她帮忙把这小家伙带回地府去吧。 无忧道长看我安抚好了婴灵,却依旧欲言又止,便开口问道,“轻虞,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抿了抿唇,“师父,其实这次去山西,我又见到了墨九宸。”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忧道长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冰霜冻住,一点点褪去。 最终,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孽缘啊!” 我急切地辩解,“师父,他帮了我那么多次,我觉得也不像是那种杀戮深重的妖,他是有底线的。我应该履行承诺,帮他解除封印了。” 无忧道长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望与冰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随你。”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转过身,留给我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 我闭上了嘴,只得带着婴灵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将婴灵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在了床沿。 我原本是想问无忧道长,那刻在墨九宸身上的封印究竟应该如何解除。 可看到师父那副样子,我知道,他是不可能教我了。 其实我能够理解师父,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将婉娘封印,在他心里,妖终究是嗜血的,是不可信的。 他一定是认为,我将墨九宸救出来,无异于引狼入室,迟早会害了自己。 可我却觉得,墨九宸并不是那样的。 即便那天在村口,他被那些愚昧的村民激怒,动了滔天的杀意,可他最终,也没有真的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被囚禁在蛇仙庙太久了,换做是谁心性都会变得乖戾。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婴灵圆溜溜的小脑袋。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又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低声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应该去救他,对不对?” 婴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发出“咿呀”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笑了笑,将它抱起来,放在了我的枕边,“睡吧。” 第95章 回村 次日,我将无忧道长所有关于封印的古籍,全都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一本接一本的翻看起来。 腹中空空,我也顾不上去吃。 “轻虞,出来吃饭了。”门外传来无忧道长的声音。 我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我马上就来。” 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我依旧没有动。 “饭菜要凉了。”他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不悦。 我有些心虚,嘴上应着“欸,来了来了”,人却还是没动弹。 我正看到一个关于“血契破印法”的记载,正是关键之处,哪里舍得放下。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无忧道长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面条走了进来,当他看到屋内的景象时,脚步顿住了。 我整个人几乎被埋在了厚厚的古籍堆里,地上、桌上、床上,到处都是摊开的书。 而我手边的那几本,都是《上清破魔录》、《太乙封印术详解》这种讲解封印术的。 无忧道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当你学什么这么用心,废寝忘食的,原来还是打算救他。” 我被他抓了个正着,讪讪的抬起头,“师父,我这不全是为他,也是为了多学点东西嘛。” 无忧道长重重将那碗面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寒霜,冷得刺骨,“姜轻虞,你这番话是想骗为师,还是想骗你自己?” 我被他连名带姓地一喝,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伪装都泄了气。 我低下头,捏着书页的一角,不敢再与他对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我心虚的呼吸声,和桌上婴灵好奇转动脑袋时发出的轻微“咿呀”声。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这片凝滞。 那叹息声里,有失望,有无奈,更有几分我听不懂的沧桑。 “徒儿,你要想好,情与爱皆是镜花水月。爱过,恨过,痴缠过,最终不过一场空梦,醒来时,万事皆休。 你若执意选择跟那蛇妖回去,为师决不会拦你。但日后是福是祸,是喜是悲,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好,妖与人自古殊途,更何况墨九宸是一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妖,可我只是个凡人。 嘴唇被我咬得发白,“师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既然答应了他,就得遵守承诺,这是我欠他的。” 无忧道长静静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拂袖而去。 可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站起身,只见他走到书堆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 那本书,我从未在他的书架上见过。 他将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繁复至极的符文阵图。 “你所看的那些,不过是封印术的皮毛。真正的上古封印,尤其是以血脉为引,以地气为锁,寻常法子根本无用。” “你看这里,”他指着阵图的中心,“此乃阵眼,亦是封印最薄弱之处,但同样也是反噬最强的地方。 想要解开它,需以施术者同源之血为引,辅以三阳真火,念动‘九转破邪咒’,同时结出七十二道解印手诀,一道都不能错。” 他开始一字一句地教我,从晦涩难懂的咒文,到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诀。 他的讲解清晰透彻,每一个细节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我这才知道,自己之前看的那些“血契破印法”,是何等的粗浅和危险。 若真按书上所写去做了,恐怕不等封印解开,我自己就先被那狂暴的灵力反噬得魂飞魄散了。 他是在救我。 我的眼眶一阵阵发酸,整整一个下午,我就在无忧道长的指导下练习那套解印术。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我才终于能完整无误地将七十二道手诀结完。 我累得满头大汗,无忧道长递给我一杯温水,“记住了?” 我重重点了点头,“记住了,师父。” “嗯。”他应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我喝完水,默默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 我将婴灵放进卫衣的兜帽里,它探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 我摸了摸它,然后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出了房门。 无忧道长正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我,身形在晚风中显得愈发清瘦孤寂。 我走到他身后,“师父,轻虞走了。” 他没有回头,“去吧,为师已经把能教给你的都告诉你了,今后的路,就要看你自己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我跪倒在地,冲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您的大恩大德,轻虞永世不忘! 您即是我师父,也是我奶奶的师兄,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等我办完这件事,我一定会回来看您,我会给您养老送终的!” 无忧道长的肩膀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昏黄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只看到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傻孩子。” 我不敢再看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转身离开了小院。 身后那道苍老的目光却如影随形,一路将我送出了很远很远。 我带着婴灵,坐上了回姜家村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穿过城市与田野,最终停在了那个我既熟悉的小站。 我没有回村子,也没有去见那些所谓的亲人。 下了车,我径直朝着村子后山那座早已荒废的蛇仙庙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乌云遮蔽,只有几颗疏星在天边寂寥地闪烁。 兜帽里的婴灵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阴森,害怕地缩了缩身子,紧紧抓住我的头发。 我安抚地拍了拍它,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出现在前方。 第96章 共枕 蛇仙庙冷冷清清,连一丝香火气都没有。只有一股陈腐的灰尘和木头朽烂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布满蛛网的庙门。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往里走。 我的一只脚刚刚踏过门槛,就被人猛地拽了进去。 “唔!”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箍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都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我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结印反抗。 可一股熟悉的的气息钻入了我的鼻腔。 是墨九宸…… 我紧绷的身体一软,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暗中,一双比夜色更深沉的眸子正凝望着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蹦出来一般。 “你想吓死我?”我惊魂未定的说道。 墨九宸箍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许久,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那音调里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他伸出手扼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刚好让我能抬头看到他。 我咬唇道,“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我的轮廓,炽烈而又充满了侵略性。 许久,他那被夜色浸透的嗓音才再度响起,“还逃吗?” 我能听出里面的威胁,轻轻摇了摇头,“不逃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次不逃了。” 墨九宸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眸中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他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与其被动地回避,不如主动面对。 现在的墨九宸,之所以偏执的想将我强留在蛇仙庙,不过是因为他的肉身被封印在此,无法离开。 等我帮他解开了封印,他恢复了自由,可以去往天地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到那时,他或许就不会再这般执着于我这个小小的凡人了。 我说道,“墨九宸,我是来帮你解除封印的。” 他轻描淡写道,“已经被封了一千年,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脸在黑暗中不断放大,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出我惊慌失措的脸。 他要吻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该推开他吗?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我反抗,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他冰凉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刻…… “咦?” 一个软软糯糯,充满了好奇的童音,突兀的在我们两人之间响起。 我怀里蹿出一团半透明的影子,婴灵飘了出来,悬浮在我俩的胸前,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墨九宸。 墨九宸的动作停住了。 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姜轻虞。”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我的名字,“这个死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哇……”婴灵显然被他吓到了,嘴巴一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它缩回我的卫衣兜帽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一边抽噎,一边用恐惧又委屈的眼神看着我。 我将它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它的背。 “别吓它!”我轻声道,“它是我师父带回来的婴灵,无家可归,现在暂时跟着我。” 墨九宸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和我怀里的婴灵恐怕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让它滚!”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哇啊啊啊……”怀里的婴灵似乎听懂了,哭得更大声了。 我连忙柔声哄着,“不哭不哭啊,没人让你走,乖。” 我一边哄,一边还怨责似的看了一眼墨九宸。 墨九宸:“……” 我打了个哈欠,眼角被逼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墨九宸,我赶了一天的车,现在真的很困,你能不能让我先睡一觉,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行吗?” 墨九宸周身的杀气缓缓收敛了回去,他松开了禁锢着我的手臂,“去床上睡。” 我如蒙大赦,摸黑走到了记忆中那个冰冷的石床边,脱了外套,和衣躺了上去。 刚躺下,身侧的床铺就是一沉。 墨九宸也跟着躺了下来,石床本就不大,我们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空隙,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身体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反正……又不是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 他刚想伸手将我搂在怀里,我枕边的婴灵忽然骨碌一下滚了过来,正好钻进了我们两人中间的缝隙里,还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墨九宸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能感觉到,身边那座“冰山”正在重新积蓄着寒气。 “姜轻虞!”他愠怒道,“你还要抱着它睡?” 我眨了眨眼睛,无辜道,“对啊,小孩子都是要抱着睡的啊,你小时候,你妈妈不抱你睡觉吗?” 墨九宸什么情绪道,“我乃天地灵物,无父无母。” 我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可怜见儿的,连妈妈都没有。 “好吧,就算你不是。可是人类的幼崽,就是需要妈妈抱着才能睡得安稳的。”我解释道。 墨九宸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它已经死了!” 我怒了努嘴,“可死了的幼崽,那也是幼崽啊!” “……” 这次墨九宸彻底没话说了。 我只听到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转到另一边,留给我一个冰冷的背影。 黑暗中,我得逞地弯起了嘴角。 今晚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 次日,是婴灵先叫我起的床,它两只小手轻轻揉捏我的脸,我感觉冰冰凉凉的,一睁眼,对上它有些恐惧的瞳孔。 我揉了揉眼睛,说,“宝贝怎么了?” 婴灵朝房间的另一侧瞥了眼,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发现墨九宸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用一种杀气腾腾的眼神看着我怀里的婴灵。 我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墨九宸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搂着它睡了一晚上,睡得挺香啊,都流口水了!” 第97章 出息 我抬手擦了擦嘴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顿时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骗我! 我瞪着他,没好气的说道,“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看错了!” 墨九宸挑了挑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神色。 我从石床上坐起来,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庙宇里格外清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墨九宸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到我的肚子上,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饿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怎么没看到那条小蛇?就是上次那条,挺可爱的。” 墨九宸眼神倏地一冷,像是覆盖上了一层寒霜,“可爱的蛇?你指的是阿诺?” 我眼睛一亮,“原来它叫阿诺啊!这名字也挺可爱。” 墨九宸薄唇轻启,讥诮道,“阿诺是眼镜王蛇。” “我知道啊,”我小声嘟囔道,“但我觉得它还挺可爱的,上次还拿脑袋蹭我来着。” 起码比你可爱吧,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同样是蛇,一个高冷阴鸷,一个乖巧粘人,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墨九宸脸色又黑了几分,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它在冬眠。” 我愣了一下,“啊,你们还需要冬眠啊?” 我一直以为,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妖,早就已经脱离了动物的本能习性。 墨九宸瞥了我一眼,“我不用,他用。” “为何?”我不解地问。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解释道,“他还不能幻化人身,妖力不稳,自然要遵循天道规律。”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眼巴巴的看着他,“那……我早上吃什么?” 墨九宸像是被我的问题问住了,沉默片刻,才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你想吃什么?” 我毫不犹豫的说,“我想吃小笼灌汤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的那种!” 说完,我还咽了口口水,满脸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没办法,无忧道长吃东西太过清淡,又只会做简单的吃食,像灌汤小笼包这种精细活,他老人家做不出来。 我自从离开姜家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小笼包了。 墨九宸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他大概是想斥责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儿去给我找小笼灌汤包。 但他看着我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等着。”他丢下一句,身影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床上,逗弄着怀里好奇探出头来的婴灵。 大概半小时后,那股熟悉的寒气再次弥漫开来。 墨九宸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太师椅上,而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竹制笼屉。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真的给我弄来了小笼灌汤包? 他将笼屉随手往旁边的供桌上一放,“吃吧。” 我跳下石床,跑到供桌前,掀开了笼屉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面香扑面而来。 八个晶莹剔透的灌汤包躺在笼屉里,居然还冒着热气,我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香气融化了。 我抬头,狐疑的盯着墨九辰,“你该不会是去抢的吧?” 以他这疯批的性格,实在是很有可能。 墨九宸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偷的。” 我端起笼屉转身就要往外走,“那你快拿回去,我不吃了!” “站住。” 他清冷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停住。 身后传来他无奈又夹杂着一丝怒气的声音,“姜轻虞,你到底长没长脑子?这是我买的。” 我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买的?你被关在这里一千年,还有我们现代人类的货币?” “黄金是硬通货,我拿庙里一块金子换的。”他轻描淡写说道。 我看着他从袖口随意拿出来的金元宝,又看了看桌上的灌汤包,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用这么大一块金子,就跟人换了这一笼包子?” 这块金子,少说也有十两重,按照现在的金价,都够在镇上买套小房子了,他竟然就换了一笼包子!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咱俩到底谁没长脑子? 墨九宸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败家子的事,反而一脸“你问题真多”的表情。 “你吃不吃?”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 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还是不吃了吧,那个……卖包子的老板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我去把金子换回来,这太亏了!” 墨九宸的声音骤冷,不悦道,“把它吃了。” 我没办法,只得默默走回供桌前,在心里为那块金子默哀了三秒钟,然后拿起筷子,强迫着自己,将那笼“黄金包子”一个不剩全都塞进了肚子里。 我平时早饭的量也就四个小笼包,一口气吃了八个,最后撑得我瘫在蒲团上,一动也不想动,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填满了食的鸭子。 墨九宸看着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微蹙,“你吃那么多做什么?” 我不雅的打了个饱嗝,有气无力地回答,“这可是黄金包子啊,一口下去就是好几万块钱,我当然不能浪费, 我恨不得把这个笼屉都给吃了。” 墨九辰薄削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瞧你那点出息。” 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颠倒众生。 我看得有些呆了,这家伙,不笑的时候像座冰山,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 我老脸一红,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气氛难得地缓和了下来。 墨九辰好整以暇地靠在太师椅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扶手,“睡也睡够了,吃也吃饱了,你什么时候给我解除封印?” 我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哦,我还以为你不着急呢。” “我当然急。”墨九辰风轻云淡的开口,“解除了封印,我就能与你圆房了。” “咳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墨九宸挑了挑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惦记与自己的妻子圆房,有错吗?” 他反问得理直气壮,我却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我能说什么?说我们没有感情基础,还是说我们包办婚姻? 第98章 反目 但我又无法跟墨九辰解释什么,在他眼里,拜过堂,入了洞房(虽然没成功),我就是他的人了。 我决定不再跟他纠结这个要命的问题,答应了他的事情,不能不做。 “封印你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墨九宸的指向大殿正中央那尊高大的蛇仙神像,“就是这里。” 居然是这个神像? 我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曾去擦过这个神像,当时墨九辰还非常抵触我的靠近,原来这就是封印之处。 千年之前,我的前世亲手将他镇压于此,如今又要我亲手将他放出,真是因缘果报。 “那我现在开始了。”我说道,“不过这个封印太复杂,等会儿我施法时,你需要配合我。” 墨九宸掀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掠过讥诮,“知道了。” 我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神像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师父传授的法诀在脑海中飞速流转,我闭上眼,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繁复的印。 指尖灵力流转,微弱的金色光芒开始在我的指缝间凝聚。 “开!” 墨九宸周身蓄起浓郁的妖气,与我一同施法。 藏在我怀里的婴灵悄悄探出了小脑袋,它好奇的望着眼前这一幕。 霎时,金光与黑气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神像之上轰然交汇。 气浪以神像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大殿内的蒲团、供桌、香案,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皆被掀飞,噼里啪啦撞在墙壁上,化为齑粉。 婴灵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滚,眼看就要撞上远处坚硬的石壁,连忙伸手抱住了大殿的廊柱。 神像额头正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我心头一喜,手上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那道裂纹如同有了生命的藤蔓,迅速向下蔓延,分出无数枝丫,爬满了神像的整张脸。 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整座大殿都在剧烈地摇晃,穹顶之上,灰尘如雨,梁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神像的脸彻底崩裂,化作无数碎块四散飞溅。 这一瞬间,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天地轮转,我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素白古装衣裙,站在山巅之处。 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半跪在我面前,正是墨九宸。 他维持着半人半蛇的形态,上半身是完美健硕的人形,下半身则是庞大可怖的蛇尾。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凄艳的血迹,那双总是蕴含着冷意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痛苦。 “轻虞。”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不要这么对我。” ‘我’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我看到“自己”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金色的神光,刺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我的手残忍将那片与他血肉相连的护心鳞,硬生生从他心口挖了出来。 鲜血如注,染红了“我”的白衣。 墨九宸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巨大的蛇尾抽搐着,在地面上砸出深邃的沟壑。 他看着“我”,眼中最后的光亮熄灭了。 “我”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那片沾满了他心头血的护心鳞,躺在我的掌心。 然后转身结印,金色的符文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层层捆缚,拖拽着,镇压进了冰冷的神像之中。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眼前,烟尘缓缓散去,那尊高大的蛇仙神像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堆碎石,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封印破了。 墨九宸站在那堆废墟之上,千年束缚一朝尽去,他身上的妖气不再受到任何压制,如墨的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几乎要将整个大殿吞噬。 他垂眸睨着我,眼底再无半分情意,甚至连那惯有的讥诮和不耐都消失了,只余冰冷。 我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了一块碎石上,差点摔倒。 墨九宸抬起手,黑气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条遍布着细密鳞片的黑色长鞭,“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护心鳞?” 我浑身一颤,艰涩开口,“你也看到了?” “封印阵已破,它会释放出被封印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我都看到了。”他哑声道。 原来,我看到的就是我的前世,果然是我亲手将他封印。 也是我,亲手挖走了他最重要的护心鳞。 我张了张嘴,却觉无力,“墨九宸,我也不知道自己前世都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拿你的护心鳞,你先别生气好不好?” 墨九宸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那是要将我焚烧殆尽的恨意,“是你将我封印饿!” 他手中的蛇鳞鞭指向我,眸底猩红一片,厉声质问,“为什么偏偏是你!”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心中一片苦涩,除了道歉,我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 墨九宸咬牙看着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抿唇,“我是从无忧道长那里得知的,可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今世又为什么要帮我解除封印?”他阴鸷问道,“你明明是我的仇人,却还要假惺惺的帮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假惺惺!”我无奈道。 墨九宸来到我面前,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 “姜轻虞。”他缓缓念出我的名字,语气格外残忍,“你将我封印在这里一千年,挖走了我的护心鳞,让我万年修为毁于一旦,法力尽失,我要杀了你!” 我不能置信的抬起头,却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一抹杀意。 他真的要杀我! 求生的本能让我掉头就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那条黑色的蛇鳞鞭便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缠上了我的脖子。 “唔……” 鞭子收紧,窒息感攫住了我,我被硬生生拖拽了回去,重重摔倒在地。 冰冷的蛇鳞鞭锁住我的咽喉,将我拖行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最后,停在了他的脚下。 第99章 成仇 坚硬的鳞片深深嵌入我的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撕裂感,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抽干,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墨九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刻骨的怨恨。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墨九宸,你冷静点……” 他听见了,手腕微动,蛇鳞鞭却收得更紧。 “唔!” 剧痛让我几斤窒息,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婴灵从我怀里窜了出来,它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墨九宸那只攥着鞭柄的手臂上。 它明明那么怕他,却还在拼命维护我,可它只是个婴儿,并没有牙齿。 墨九宸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垂下眼,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手臂轻轻一震,婴灵就被他甩飞出去,撞在大殿角落的廊柱上,蜷缩成一小团。 我紧张道,“你别伤它……” 墨九宸看向我的视线阴鸷而冰冷,蛇鳞鞭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似乎是在不满我这种时候还在为不相干的人说话。 我放弃了挣扎,这是我欠他的,我的喉咙很痛,可是心却更痛。 我抬起手,伸进怀里,把那片护心鳞拿了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上一次,他亲手把它给我,对我说它能护佑我周全,现在,他却因为这片鳞想要杀死我。 真是造化弄人…… “墨九宸……”我看着他,艰难哽咽道,“这条命还给你,够不够?若有来世,别让我再遇见你了。” 墨九宸看到那片护心鳞,瞳孔剧烈收缩。 恨意、痛苦、不甘,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 缠在我脖子上的蛇鳞鞭,却骤然松开了。 “咳咳咳……”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我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我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瘫软在冰冷的碎石之上。 墨九宸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要将我焚烧殆尽的恨意,反而是冷漠与失落。 我早就该猜到的,从无忧道长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就该知道,当我亲手为他解开封印的那一刻,他会变回那个恨我入骨的仇人。 现在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再逼着我嫁给他了,我终于自由了。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将那片护心鳞放在供桌上。 “墨九宸。”我没有回头看他,轻声道,“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我踉跄着走出了这座蛇仙庙。 踏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山间的冷风迎面吹来,吹得我浑身发冷,也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我安慰自己,本就该是这样的。 前世的因,今世的果,报应不爽。 我与他之间,本就是一场孽缘,如今一刀两断,是最好的结局。 可不知为什么,心口那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失落吗?还是难过? 婴灵从身后追来,用它圆圆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笨拙地安慰着我。 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别担心,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收回手,将它重新放回口袋,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山下走去。 月色如霜,将下山的路照得一片清冷。 夜已经很深了,这个时间点村里早就没有回镇上的车了。 我身上又脏又狼狈,脖子上一圈清晰的勒痕火辣辣地疼,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赶路。 我想了想,决定先去隔壁二婶家借住一晚,毕竟这个村子里也就二婶或许还愿意接纳我了。 可当我来到村口时,我发现村子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往日里,这个时间就算家家户户都睡了,但总还能听到几声犬吠,或是远处传来的虫鸣,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仰头望去,只见村道两旁的人家全都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就好像在防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 我来到了二婶家门口,她家院子的篱笆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屋里没有回应。 但就在我敲门的时候,那扇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原本透出的一丝微弱的灯光,“啪”的一下熄灭了。 我疑惑不已,二婶明明在家,但她不想给我开门。 为什么?我有这么吓人吗? 我再次敲响了房门,“二婶,是我啊,姜轻虞!” 门内这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二婶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只是她脸色非常难看,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警惕。 “轻虞?”她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尴尬道,“二婶,你这话说得,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婶急忙摆了摆手,警惕地探出头,飞快地朝院子外张望了一圈,仿佛在确认我身后没有跟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进了屋里。 “砰!” 房门被她重重地关上,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我有些发懵,二婶拉着我进了屋子,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扭过头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恐惧,“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啊!” 我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二婶,村子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二婶拍着大腿道,“出大事了!村子里闹妖怪了!” 我愣住了,“闹妖怪?什么妖怪?” “一只猫妖!”二婶声线都有些颤抖,“一只黑色的猫妖,见人就咬!谁要是被它咬了,脸上就会慢慢长出毛,变成猫的样子!” 我被她的话震惊到,我只知道妖能变化成人,却从未听过人能变幻成妖的,“二婶,你亲眼看到了吗?” 二婶急切说,“你要是不信,你就回家去看看你爸,你爸他昨天晚上,就被那畜生给咬了!” 第100章 睡衣 我有些惊愕,“你的意思是,我爸他现在长出了一张猫脸?” 二婶重重点了点头,“对啊!何止是长了猫脸,整个人都跟疯了一样,见人就扑,见人就咬! 而且这玩意儿还跟瘟疫似的,谁要是被他咬了,用不了一晚上,脸上也开始长毛,也变成那副鬼样子! 现在村子里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天一黑,谁都不敢出来了。” 我怔怔地听着,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妖物作祟的范畴,更像是报复…… 可我不想再管姜家村的闲事了,也管不了。 “婶子,我这次回来只是路过,借住一晚,明天天一亮我就走。”我淡声道。 二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大概是想起了我上次回村时闹出的那些不愉快,那些戳着我脊梁骨骂的乡亲,至今还在埋怨我的村长。 她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和怜惜,“算了,你不想见,那就别见了。这姜家村没几个有人情味的,你说的对,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这里没有我的亲人,也没有我的家了,要不是因为墨九宸,我也的确不会再回来。 “婶子,谢谢你。”这句感谢发自肺腑,在这冰冷刻薄的村子里,也只有二婶还愿意为我敞开一扇门。 “谢啥。”二婶摆摆手,“你奶奶在世的时候,跟我关系最好了,那时候我俩总凑在一起拉呱,可惜啊,你奶走得早……” 她语气落寞下来,“现在啊,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想到已经魂飞魄散的奶奶,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争气地开始打转。 二婶见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哎,瞧我这张破嘴,好端端的,提这茬干嘛。 轻虞啊,你肯定饿了吧?等着,婶子去给你烙张饼吃,热乎乎的,吃了身上就暖和了。” 我点了下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在堂屋那条长条凳上坐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让我感到一丝安宁。 可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叫。 “喵呜……”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下意识扭头,朝着窗户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窗户的玻璃上赫然贴着一张半人半猫的脸,那张脸的轮廓还是人的模样,但上面却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短毛,鼻子和嘴巴向前凸起,形成了一个怪异的猫吻,嘴角还咧到了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竖瞳。 可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夹克,我却再熟悉不过。 那是……我爸,姜建国!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张猫脸转向我,幽绿的竖瞳瞬间锁定了我的位置,他抬起已经长出利爪的手,拼命朝着玻璃挠了过来。 尖锐的指甲刮擦着玻璃,发出的噪音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瞳孔一缩,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飞速从口袋里夹出一张黄符。 “敕!”我低喝一声,那张符飞了出去,贴在了那扇玻璃上。 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金光一闪,挠玻璃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咔咔……” 那声音是从堂屋的大门上传来的,一下一下,像是用爪子在不断地抠着门板,木屑簌簌落下。 “遭了!” 二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糊从厨房里跑出来,听到这声音,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抖,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猫脸怪来了!”她声音发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向那扇木门,门板在抓挠下剧烈晃动着,门栓处已经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二婶家的门太旧了,是那种最老式的木门,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立刻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轻虞!”二婶一把拦住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别出去,外面那是已经不是你爸了,他现在就是个怪物啊,他会吃了你的!” 我回过头,语气冷静道,“二婶,别怕,把家里门窗都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说完,我伸手拔开了门栓。 门被我拉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黑夜里,姜建国那张半人半猫的脸近在咫尺,他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看到我出来,那双幽绿的竖瞳里浮现出嗜血的狂热。 他张开利爪,朝我的脸抓来,速度极快。 若是换做从前,我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可现在,他扑过来的那一刻,动作在我眼里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我眼神一凛,左手迅速掐诀,右手已经夹住了三张符纸,“缚!” 三张符纸成品字形甩出,在半空中化作三道金光,如灵蛇般缠绕而上,将扑至我面前的姜建国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只能徒劳挣扎,喉咙里发出愤怒不甘的嘶吼。 我面无表情走上前,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父亲”。 没有怜悯,也没有恨,我的心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冷了。 我弯下腰,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就像是拎一只不听话的野猫,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就这样被我拖在身后,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我拖着他,走到隔壁曾经的家。 推开自家那扇虚掩的院门,堂屋里居然还亮着灯。 我将姜建国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院子里的地上,抬脚走进了屋。 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我拧眉,心里忍不住冒起怒火,“姜挽月,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姜挽月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拢了拢自己微卷的长发。 “哟,我当是谁呢,你怎么回来了?”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讽,“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那你的衣服丢了也是浪费,我就拿来当睡衣穿喽。” 第101章 黑猫 姜挽月那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凭什么?” 她抬手抚过身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那动作轻佻又得意,“这件衣服,现在穿在我身上,那就是我的。 姜轻虞,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久了,脑子也坏掉了?这里是姜家,是我家,不是你家。 你的一切,都早就是我的了!”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裙子,那是奶奶在我十八岁生日时,送我的生日礼物。 姜建国很少给家里钱,奶奶的钱都是靠给人瞧事赚来的,找奶奶瞧事的人都是乡里乡亲,奶奶每次也就意思一下收个三五十块,攒了几个月才给我买下这条裙子。 如今,它被当做一件廉价的睡衣,穿在我最厌恶的人身上。 我冷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脱,还是不脱?” 姜挽月似乎还把我当成小时候那个任她欺凌的妹妹,不屑道,“我就不脱,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光要穿你这件,你那个破衣柜里剩下的所有衣服,从今天起也都归我了! 我明天就拿去剪了当抹布用,一件都不会给你留!” 我面无表情,“既然你这么喜欢裸奔,那我就成全你。” 我右手食指与中指夹出一张明黄的符纸,指尖灵力运转,那符纸无火自燃。 符纸尚未靠近姜挽月,化作青色旋风,带着肃杀的锐气,在狭小的堂屋里呼啸盘旋。 姜挽月来不及反应,就被那阵小型龙卷风包裹,一连串的布帛撕裂声响起,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被凌厉的风刃切割成了无数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风停了,姜挽月光溜溜地站在原地,身上不着寸缕。 她惊愕的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似乎还没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她才用双手抱住胸前,蹲下身子,那张原本美艳轻傲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 “你这个妖怪,你用了什么妖法!”她指着我怒道。 从东边的房间里出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章亚文揉着眼睛,还没看清堂屋里的情况,“挽月,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姜挽月。 “挽月……”他结结巴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姜挽月冲着章亚文歇斯底里的吼道:“你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回屋给我拿衣服去!” 章亚文被她吼得一个哆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回了房间。 姜挽月抬起头,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瞪着我,“姜轻虞,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懒得理会她的叫骂,眼神越过她,指着院子地上那个依旧在挣扎嘶吼的“猫脸怪”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姜挽月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他怎么跑出去了?” 我冷眼看着她,“你问我?他真的是被猫妖给咬了?” 姜挽月咬牙道,“你还有脸问!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眉头微蹙,“因为我?” “对,就是因为你!”姜挽月恨声道。 这时,章亚文拿着一件外套从屋里跑了出来,匆匆披在姜挽月身上,将她玲珑的身体遮住。 有了衣服蔽体,姜挽月的底气似乎又足了些。 她裹紧了外套,冷哼道,“前天晚上,家里突然来了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女人,那女人长得妖里妖气的,一进门就阴恻恻的问,这里是不是姜轻虞的家。 爸一提起你的名字就冒火,当场就对着那女人说,自己没生过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儿,早就把你赶出家门了!”姜挽月说到这里,脸上竟露出一丝快意。 “可谁知道,那女人听完之后说,‘既然是姜轻虞的家,那便没有找错。’ 然后,然后她居然在我们面前,变成了一只黑猫! 那黑猫朝着爸扑了过去,挠了爸一下,爸的脸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连话都不会说了,喉咙里只会发出猫叫,还张嘴想咬我和亚文,亚文没办法,只能用绳子把他给捆起来,关在了柴房里。” 我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号人物。 对方费尽周折找到姜家村,把姜建国变成这副模样,目的就是为了引我回来。 这究竟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墨九宸来的? 见我沉默不语,姜挽月以为我怕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只黑猫还说了,想要爸恢复正常,必须让你亲自去找它。” 我听完,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就朝院门外走去。 姜挽月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急忙从地上站起来,“喂,姜轻虞,你要去哪?你要去找那只黑猫吗?” 我面无表情道,“当然是离开姜家村啊,我傻了吗?主动去找那只黑猫自投罗网?” 姜挽月追到门口,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尖利,“你不能走!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爸啊,难道你真的要见死不救,不管他了吗?” 我甩开她的手,回过头,“亲爸?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过亲生女儿,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父女亲情?姜挽月,你也没多想救他吧?否则你早就想办法了,你只是想看我的惨状罢了。”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无动于衷,而且,姜挽月的话虚虚实实,根本做不得真,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见亲情牌打不动,姜挽月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说辞,“那黑猫临走前还放下话了,她说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后如果你没有去找它,它就要把整个姜家村的人全都咬伤,让所有人都变成这副鬼样子!” 我侧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那就让它咬好了。当初拜你所赐,村子里的人是怎么听信你的谣言,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丧门星’‘白眼狼’的,你忘了吗? 如今他们遭此劫难,也算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他们的行为配得上他们遭受的罪,与我何干?” 姜挽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喃喃道,“姜轻虞,才两个月不见,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改变是无缘无故的。 不经历切肤之痛,又怎会懂得刻骨之恨? 第102章 好妹妹 我收回视线,再不迟疑,抬脚便要跨出院门。 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又诡异的猫叫,“喵呜…” 我抬头,看向院墙之外。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倏然亮起。 姜建国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挣扎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的嘶吼也愈发凄厉。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轻巧地落在了东屋的窗台上,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毛色黑得发亮,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它的身形比寻常家猫要大上一圈,姿态优雅又从容,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冷冷锁定着我。 “看吧,”姜挽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就是它。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 窗台上的黑猫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咕噜声,后背弓起,全身的黑毛根根倒竖。 “哗啦!”窗户的玻璃被它用爪子击碎,无数玻璃碎片在空中飞溅,寒气瞬间吹来。 那黑猫从破碎的窗口一跃而入,稳稳落在了堂屋中央。 我手腕一抖,那张早已蓄满灵力的符纸朝着黑猫射去。 它只是抬起了右爪,那锋利的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我那张足以让寻常小鬼魂飞魄散的符纸,竟被它的爪子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符纸上蕴含的灵力瞬间溃散,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可能? 我心中大骇,来不及多想,反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符纸,想也不想就朝着它撒了过去。 七八张符纸在空中散开,像一张天罗地网,封死了它所有的退路。 可那黑猫却只是身形一晃,留下道道残影,便轻巧灵动从符纸的间隙中穿梭而过。 那些符纸尽数落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再无半点威力。 我震惊不已,这家伙是个厉害的妖,绝不是我现在能对付的! 我虚晃一招,又甩出几张符纸吸引它的注意,转身就朝着院门外冲去。 可我刚迈出一步,眼前黑影一闪,腥甜又带着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只黑猫已经挡住了我的去路,它的速度快到我根本看不清。 黑猫用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它的周围凭空升起一团浓郁的黑雾,身形开始拉长、扭曲。 片刻之后,黑雾散去,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身姿婀娜,容貌绝美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紧身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 她的五官艳丽到了极点,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但眼神却冰冷如霜。 女人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你就是姜轻虞?”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何目的,更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紧紧抿着唇,全身戒备地看着她。 见我不说话,那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既然默认了,那我这就杀了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女人不按常理出牌的程度,一上来,二话不说,就要致我于死地! 黑影逼近,我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下意识将手中最后一把符咒甩出,可我的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我面前,五根修长但锋利如刀的指甲,正抵在我的喉咙上。 那些符咒在她强大的妖力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普通的纸片,纷纷自燃,化为灰烬。 她低下头,用一种极尽轻蔑的语气说道,“你这点小把戏,糊弄糊弄那些道行浅薄的普通小鬼还可以,老娘我可是九命猫妖。你用这破符来对付我,真是可笑!” 利爪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只要她再稍稍用力,我的喉咙就会被瞬间撕开。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你……为什么要杀我?” 听到我的问题,猫妖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仿佛要将我吞噬,“谁让你抢走了墨九宸!” 我脑子飞速运转,墨九宸什么时候在外面招惹了这么一号厉害的“好妹妹”? 现在这烂摊子,却要我来替他收拾,真是害苦我了! 我连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猫妖冷笑一声,“你身上沾染着他那股蛇腥味,你都已经和他拜堂成亲,现在还敢跟我说没关系?”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指甲又往里陷了几分。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道,“那是以前!我们已经一拍两散了,我现在是他的仇人,你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他!” “你说我就会信吗?”猫妖女人的眼神愈发冰冷,“我守了墨九宸整整一千年,他却因为你,拒绝了我一千年!”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声调是无尽的委屈与怨毒,“五十年前,我要突破九命大关,不得不闭关修行。可等我再出来时,却发现你这个贱人已经投胎转世,还恬不知耻地和他成了亲!我恨不得将你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我感觉她的爪子已经深陷我的皮肉,喉咙处一片温热,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我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真的误会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猫妖听完我的话,冷笑道,“那我更要除掉你了,省得墨九宸那个没出息的家伙再对你旧情难舍,藕断丝连!” 说罢,她眼中杀意暴涨,手上的力道加重。 我看着眼前这张冷艳的脸,感受着喉咙处传来的致命威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墨九宸,下辈子你别再来招惹我了,我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就让我做个最普通的凡人吧。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落下。 “叮……” 蛇鳞鞭撞上了我脖颈间的爪子,我睁开眼,发现那坚硬如金刚石般的指甲,居然齐刷刷断了 第103章 心心念念 我颈间的刺痛感戛然而止,我睁开双眼,看到黑猫的利爪缠上了一条长鞭,鞭身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闪烁着幽冷如墨的光泽,宛如黑曜石雕琢而成。 猫妖那双足以洞穿金石的指甲竟从中断裂,她惊愕地看着自己断掉的指甲,眼中既愤懑又伤痛。 我的视线顺着那条长鞭一寸寸上移,握着鞭柄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再往上是玄色的衣袍,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蛇形暗纹,矜贵又低调。 那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剑眉入鬓,凤眸狭长,薄唇紧抿成一道残忍的直线。 墨九宸身形挺拔如松,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被他吞噬了进去。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深深的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阴鸷和浓烈的恨意。 “墨九宸,你终于来啦!”猫妖轻悦的声音响起,她收回了手,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尖,脸上却绽开一抹诡异而妩媚的笑容,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病态的痴迷。 “我就知道,只有她才能让你从那蛇仙庙里出来见我。” 墨九宸冰冷的视线从我脸上挪开,转向猫妖,嗓音沉凛,“衔蝶,你对姜家村的人动手无非是想引我出来,我来了,你可以放过她了。” 衔蝶笑意一收,艳丽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眼神挑衅地看着墨九宸,“偏不!既然你如此在意她,那我就更不能放开她了。” 她的指甲虽然已经断裂,但那只手依旧像铁钳一样扼住了我的脖子。 “如果我现在放过她,你马上会掉头就走,我说得可对?”她扬声问道。 墨九宸没有说话,显然默认了。 衔蝶语调更加刻薄,“我来之前还在想着,五十年不见,让你心心念念不惜违背天道也要娶回家的凡人女子,究竟是何等的美艳?却没想到……” 她轻蔑的嗤笑一声,“居然是这样一副寡淡无味的模样。” 我心里顿时冒火,我什么样了? 我承认,我没有你们妖族那种修炼千年才得来的惊人美貌,可我不至于不能见人吧! 墨九宸那清冷的声音响起,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你弄错了,我并非心心念念于她,是因为她,偷走了我的护心鳞。护心鳞离体,我记忆缺失,神志不清,所以才会对她这个窃贼念念不忘!”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进我的心里去。 我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酸涩。 “今世种种,不过是一场误会,我跟她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若非要扯上个关系,那便是仇人。” 我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可理智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心口的位置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疼。 躲在东屋门后,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姜挽月,在听到墨九宸这番话后,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哦?”衔蝶娇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淬满了毒,“原来真是仇人啊,那正好!我这便替你杀了她,也算了结了你这千年之恨!” 说罢,她那只手便再次化作利爪,朝我脖颈抓来。 那条黑色的蛇鳞鞭后发先至,再次挡在了我的面前,缠住了衔蝶的手腕。 鞭身上鳞片倒竖,瞬间收紧。 “啊!”衔蝶发出一声痛呼,手腕上立刻被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我惊讶饿看着墨九宸,心里五味杂陈。 衔蝶挣脱开蛇鳞鞭,她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墨九宸,气得浑身发抖,“口是心非!墨九宸,你果然还是在意她!” 墨九宸缓缓收回蛇鳞鞭,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他瞥了衔蝶一眼,语调极为傲慢,“她和我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就算现在是我的仇人,那也是我墨九宸的人。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动手的份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厌恶,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衔蝶咬牙道,“墨九宸,你还在骗我!”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墨九宸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耐,“千年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是你自己一直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这番绝情的话,终于击溃了衔蝶最后一道防线,她眼中涌上水汽,美丽的脸庞因嫉妒和怨恨而扭曲起来,再不见方才的妩媚从容。 “可你若不是心里装着这个姜轻虞,你肯定就会和我在一起!”她指着我,歇斯底里的喊道,“都是因为她,你才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 我听得直无语。 这位猫妖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人家不喜欢你怎么就成了我的错了? 墨九宸显然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唇舌,那双凤眸沉了下来,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杀意,“把她放了,我不想再与你废话。” 衔蝶反而笑了起来,神色癫狂,“若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呢?你我相识千年,你要为了一个凡人杀我吗?” 墨九宸举起了手中的蛇鳞鞭,漠然道,“你猜对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蛇鳞鞭犹如一条活过来的墨色毒龙,朝衔蝶席卷而去。 衔蝶周身黑雾缭绕,指尖瞬间长出新的利爪,与墨九宸相击。 两股强大的妖力在小院中央轰然相撞,我被那股强大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险些站立不稳。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劲风拦腰折断,东屋的窗户和门板被震得粉碎。 姜挽月发出一声惊呼,见事态不好,匆忙躲到了墙角里。 我趁机朝着院门外跑去,衔蝶却好似身后有眼睛,利爪一扫,房门便在我面前重重关合。 衔蝶无意与墨九宸缠斗,转身就来攻击我,我还没反应过来,腰身就被人揽住,旋转着避开了她的攻击。 墨九宸抱着我从屋顶上方飞去,我被他抱在十米高的半空中,整个人没有任何着力点,只能依偎着他,他要是想,随时可以把我摔成肉饼。 我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颤声道,“墨九宸,你千万别松手啊!” 墨九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第104章 放手 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身下的村庄和田野迅速缩小,变成一块块模糊的色块。 夜空中的冷月仿佛触手可及,清冷的月辉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却被那深沉的黑色尽数吞噬,没有泛起半分光亮。 墨九宸的怀抱并不温暖,隔着层层衣料,我仿佛能感受到他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可偏偏是这股寒意,却将我牢牢禁锢,我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从这万丈高空坠落,粉身碎骨。 下方的景物从村庄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墨色的树冠在夜色中如同一片死海。 我回头望去,衔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幕尽头,连同姜家村的灯火也彻底看不见了。 “那个……衔蝶应该追不上来了吧?”我小声试探道。 墨九宸没有回答,朝着下方那片密林落去。 他稳稳停在了一棵参天古树的粗壮枝干上,这棵树少说也有十米高,站在上面,能俯瞰大半个山头。 我拽了拽他绣着蛇纹的衣袖,“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墨九宸闻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垂下,淡淡瞥了我一眼。 然后,他真的松开了手。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我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眼前的树影和夜空飞速旋转,地面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我砸来。 墨九宸这个疯子,他真的想摔死我! 就在我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时,腰间猛地一紧,熟悉而冰冷的气息再次将我包裹。 我被带得向上提了一寸,双脚轻轻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我惊魂未定的睁开眼,对上墨九宸那张毫无波澜的俊颜。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我,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 我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后怕的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 “你怎么突然松手?”我失措道。 他微微挑眉,那狭长的凤眸里掠过一丝讥诮,“不是你叫我松手的吗?” 我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是叫你松手了,可我也没让你立刻马上从十米高的地方把我扔下来啊! 我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化为了一股无力的酸涩。 追根究底,他还救了我一命。 我抿唇道,“谢谢你,救了我。” 墨九宸那双深邃的眼眸瞬也不瞬的凝视着我,漠然道,“衔蝶那些话,你不要听,我救你……”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我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的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我怕他说出什么让我更难堪的理由。 于是我抢在他前面,飞快说道,“我明白,你救我是因为不想让衔蝶再纠缠你,拿我当借口,我懂的。” 我说完,却发现墨九宸的脸色又冷了几个度。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成冰。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明白就好。” 为了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态,我立刻转移了话题,“那个衔蝶,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上去道行很深的样子,她为什么会一直缠着你?” 墨九宸似乎也懒得再纠结于刚才的话题,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被黑夜笼罩的山峦,语气依旧淡漠,“她是九命猫妖,修行近两千年,道行确实很深。她已经历过八次天劫,只差最后一次便可褪去妖身,飞升成仙。”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差一次天劫就能成仙? 那得是多厉害的大妖啊! “但她道心不稳,总想着走捷径,用一些阴邪的法子来提升修为,反倒被邪法反噬。”墨九宸继续说道。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渡第八次天劫,却因邪术反噬,妖力大乱,根本无法抵御天雷。 我当时并未想管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是正是邪,是生是死,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从不干涉别人修行,走火入魔,也是她咎由自取。” 这话让我忍不住想起了无忧道长说过的,上古巴蛇,天性凉薄,冷漠无情…… 我摇头不忍去细想,追问,“那后来呢?” 墨九宸波澜不惊道,“她求我,说只要我能助她渡过此劫,她便将自己的一条性命予我。” 九命猫妖的一条命,这确实是极大的诱惑。 “我同意了,替她挡下了剩下的天雷。可她那时伤得太重,神识不清,醒来后便认定是我救了她,说……对我有意。” 他说出“对我有意”这四个字时,眉头皱了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多么令人厌恶的事情。 “之后她便一直追着我,从北荒追到了蛇仙庙。我不想理她,连她许诺的那条命都懒得去取,可她却一直纠缠不休,甚至想留在蛇仙庙中陪我。 我每次都将她赶出去,但她又一次次回来,给我找各种各样的麻烦。直到五十年前,她要再次闭关渡劫才消失,但从刚才来看,她应该是又渡劫失败了。” 听完这段过往,我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看来,她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墨九宸闻言看向我,那目光太过灼热,也太过复杂,嗓音低沉道,“我只要我心爱之人对我一往情深,他人的深情,于我而言又有何用?” 我呼吸蓦地一滞,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嘴里那个心爱之人是我吗? 然而,还不等我问出口,就看到墨九宸唇边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可惜,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捅进了我的心脏,然后轻轻搅动。 刹那间鲜血淋漓。 我避开他的视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衔蝶见你带着我跑了,肯定还会再来找你的。” 墨九宸漠然道,“我现在刚解除封印,又缺失了护心鳞,法力远不如千年前。短时间内控制住衔蝶不难,但要想彻底解决她,还不够。” 毕竟是还差一条命就能飞升的猫妖,估计冥王靳寒川来了都够呛能打得过。 我叹道,“那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东躲西藏地逃跑吧?” 墨九宸瞥了我一眼,眼神深沉,“对付她,只能用计。” 我立刻问道,“什么计?” 第105章 演戏 墨九宸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苦肉计。” 我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苦肉计?” 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他那身玄色衣袍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如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矜贵劲儿。 这副模样怎么卖惨? 我不禁脱口而出,“衔蝶那种活了两千年的大妖,还能吃这种计策?难不成你要在她面前装可怜?” 说完,我就看到墨九宸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他眼底没有嘲讽,也没有讥诮,只有纯粹对我智商的否定,“谁说是我演?” 我抬起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鼻尖,“我……啊?” “不然呢?”他问。 我嘴角抽了抽,“我该怎么做?” 墨九宸淡声道,“一会她过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配合我演戏就行了。” 我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哦”字。 继而,我们两人之间再次沉默。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真的很想问他,我的护心鳞不是已经还给他了吗,那不是他法力的源泉吗? 为什么他还不能恢复全部的法力,而是用计谋去对付衔蝶? 可话到了嘴边,我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敢问,我怕这个问题会触及到我们之前的禁区。 如果没有衔蝶,或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这次意外,倒让我还能再与他并肩作战,说上几句话。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他身上,或许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 “你看我作甚?”他冷不丁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 我被他抓了个正着,心跳一漏,反驳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墨九宸闻言,那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两片薄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这时,一阵香风毫无预兆的袭来。 那香味浓烈而霸道,将这林间清冷的草木气息尽数驱散。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我们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 衔蝶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墨九宸,那双妩媚的猫眼里带着几分嗔怪,“墨九宸,你我五十年未见,怎么一见面你就跑?” 墨九宸连眼皮都未抬,“你熏到我了。” 我差点笑出声,墨九宸的毒舌功力永远强悍。 衔蝶咬了咬牙,把周身释放的魅惑之气收了回去,语气里添上了一丝冷意,“你方才对我出手,可是处处都透着杀招,怎么,现在倒知道怕了?” 墨九宸神色不变,“我只是有些私事要处理。” 衔蝶目光看向我,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私事,还是私情啊?” 墨九宸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我都说了,她是我的仇人,我当然是要亲自料理了她。” 衔蝶显然不信,身形一闪,从树枝上飘落下来,稳稳地站在我们面前,双手环臂,一副看好戏的悠闲姿态。 “墨九宸,你骗鬼呢?你刚才护着她的时候,那副样子可不是对待仇人的态度!你护着她护得那么紧,生怕我碰她一根手指头,现在又说她是你的仇人,你觉得我会信吗?” 墨淡声道,“那是因为我不想你碰她,我的人,就算是亲手撕碎了,挫骨扬灰,也轮不到别人来动手!” 我心中巨震,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冷硬的侧脸。 衔蝶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亲自料理你的这位仇人。”她撇了撇嘴,好整以暇的站到了一边。 墨九宸抬起手,那条一直缠绕在他手腕上由蛇鳞化成的黑色长鞭变成了一把通体漆黑、锋利无比的匕首。 匕首的刃口极薄,他握着那把匕首朝我走来。 我想到他之前说过的话,连动也不敢动。 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姜轻虞,千年前,你亲手挖我护心鳞,断我修为。今日,我挖你的心作为赔偿,不过分吧?”他尾音微微上挑,声调却残忍。 我知道这是在演戏。 可当那匕首离我如此之近,当他用那样冰冷无情的眼神看着我时,我还是感到了恐惧。 我的牙齿在打颤,“不过分……” 他似乎对我这个答案很满意,握着匕首的手又朝我逼近了几分。 冰冷的刀尖,最终抵在了我心口上方两寸的位置。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他那冰冷入骨的嗓音却低柔下来,莫名有些缱绻。 “今日我摘了你的心,你我之间的仇怨,便一笔勾销,我会用我的护心鳞,渡你去轮回转世,来世我们还做夫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抚上我的脸颊,仿佛在触摸珍爱的物件。 一旁看戏的衔蝶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墨九宸居然还想娶我。 我的死非但不能改变墨九宸的想法,甚至反而会让他更刻骨铭心的记住我,继续等我投胎转世。 我呆呆的看着墨九宸,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我根本看不懂。 那里有恨,有怨,却又偏偏夹杂着我不敢深思的痛楚与深情。 我彻底凌乱,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打算杀了我,以报剜鳞之仇,还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演给衔蝶看的一场戏。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罢了。 如果他真的要杀我,那就动手吧,只是来世就不要再见了吧。 我真的好累。 就在我放弃抵抗,准备迎接那穿心一刀时,衔蝶却闪身过来想要阻止墨九宸。 “住手,你不能杀她!” 墨九宸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手中那柄原本对准我心脏的黑色匕首,陡然间调转了方向! 刀刃划破空气,朝着衔蝶刺了过去,衔蝶措手不及,被墨九宸的匕首深深刺入了胸膛。 她低头看着那几乎没柄的匕首,难以置信地说道,“墨九宸,你居然算计我,我等了你一千年,你居然真的要杀我!” 墨九宸漠然睨着她,“你单方面纠缠我一千年,我忍了,但从你想要动姜轻虞开始,你就该死了!” 第106章 回娘家 衔蝶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柄由墨九宸蛇鳞所化的黑色匕首已经齐根没入,只留一个刀柄在外。 黑色妖血自她胸口汩汩涌出,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香气。 “墨九宸,你好狠!”她声音颤抖,那双妩媚的眼瞳里满是伤痛和愤怒。 墨九宸面无表情抽回匕首,匕首在他手中化为黑烟,重新凝成一条细长的黑色长鞭,盘绕回他的手腕。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衔蝶,嗓音漠然,“这都是你自找的。” 衔蝶的身体软倒下去,黑色的妖气从她伤口处不断逸散,她的修为正在飞速流逝。 墨九宸转过头,凌厉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还愣着做什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快把她封印!” “我……”我有些结巴,“我才刚学的封印术,不知道好不好使啊!” 无忧道长教我的那些封印术我才刚刚记熟,连一次正经的演练都还不曾有过。 “你还能干什么?”墨九宸低咒一声,“快点!” 我被他吼得心头一颤,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无忧道长教我的法诀。 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金光流转,一个古老的法阵在我身前缓缓成型。 “敕!”我低喝一声,将掌心的金色符文朝衔蝶打了过去。 金光如同一张大网,将衔蝶笼罩其中。 “啊!”衔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金光中剧烈挣扎,逸散的妖气被那金光压制回体内。 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黑色纹路,那双猫眼死死瞪着我,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姜轻虞!”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你都亲眼看到了,墨九宸他的血是冷的,他没有心,蛇妖天生就没有感情,今日的我,就是你的下场!” 金光越来越盛,将她的身影都扭曲了。 我抿着唇,看着她在封印中痛苦扭曲的模样,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我和你可不一样,你死缠烂打,纠缠了他上千年。 我见到他,巴不得能跑出八十丈远。 但下场这东西,还真不好说…… 我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冷漠的男人,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毕竟是我亲手挖出了他的护心鳞,论仇恨,他对我应该比对衔蝶更深,或许我的下场还不如她呢! 金光散去,地面上只留下一个黑色的猫形印记,衔蝶的气息被封锁在了那印记之下。 我喘了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看向墨九宸,轻声道,“我的封印术是刚学的,根基不稳,只能将她暂时封印,具体能封印多久,我也不清楚。” 墨九宸闻言,那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唇角勾起讽刺意味的弧度,“你封印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一千年都封了。” 我心口一窒,这个问题,我无从辩驳。 他见我这副模样,眼底的讥诮更深了,“刚才那些话,只是演戏。” 他冷冰冰的开口,像是在刻意与我撇清关系,“我不可能再想娶你。今世婚契虽然已经定下,但只要你一死,这婚契自然会解开。” “我知道。”我淡声说。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神情。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环顾四周,这片林子黑漆漆的,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里是哪里?”我问。 墨九宸冷声道,“不知道。” 我怯怯询问“那……你能送我回姜家村吗?” 他嗤笑一声,“你没长腿?” 我咬了咬下唇,有些委屈,“可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啊!” 我被他一路抱着从姜家村飞到这里,我不记路,还恐高,早就晕头转向了。 墨九宸“啧”了一声,“麻烦。” 他朝我伸出手,,我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向后猛退了一大步,满眼警惕,“你要做什么?” 墨九宸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下一秒,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他拦腰抱起。 我惊呼一声,无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胸膛冷硬,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漠然的温度。 他什么也没说,足尖一点,身影便朝着来时方向疾速飞去。 冷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刮过,吹得我脸颊生疼。 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冷香。 我悄悄抬眼看他,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紧抿着的薄唇。 我们之间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往后的每一次相处,都只剩下戒备、试探,和无尽的别扭。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村落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 墨九宸稳稳落在了我家门口,然后松开手,将我放了下来。 我脚一沾地,立刻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我到了,你……”我正想说你可以走了,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勾勒出他孤高清冷的背影,那背影里似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和萧索。 我的心没来由软了一下,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 “要不要……进去坐坐?”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让他进去做什么? 我们现在这关系,共处一室只怕会更尴尬。 我没想到,墨九宸居然几不可查的颔了下首。 我愣住了,还没想好该怎么拒绝,这时,屋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姜挽月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恐慌的脸出现在了门口,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墨九宸身上,像是看到了救星。 “蛇仙大人!”她提着裙摆就冲了出来,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蛇仙大人,你快来帮忙看看吧,我爸他有些不对劲!” 我皱眉,不知姜挽月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但我看到墨九宸居然抬步就往屋里走,连忙也跟了过去,却恰好和他并肩同行。 在迈进门槛的时候,我们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停住。 我下意识侧过身,让他先走,他看上去比回娘家还轻车熟路,连个眼尾都没有给我便迈了进去。 第107章 猫煞 一进屋,一股浓重的腥臊味便扑面而来。 我看到姜建国正蜷缩在堂屋中央的地板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更诡异的是,他的双手和双腿上竟然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猫毛,他像一只猫似的蜷缩着,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章亚文拿着一根粗麻绳,想要把他捆起来,可姜建国却猛地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想要反口咬人。 “他这是怎么了?”我惊道。 墨九宸淡声道,“是猫煞。”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腥臊恶臭更是熏得我几欲作呕。 “猫煞?”我强忍着不适询问道,“什么是猫煞?” 墨九宸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地上那团不断抽搐的人形上多停留一瞬,仿佛那只是一滩碍眼的污泥。 他薄唇轻启,“猫妖惯用的伎俩,它们的体液无论是唾沫还是血液都带有一种特殊的毒素。被它们咬到或是抓到的人,就会中这种煞毒。中毒的人,起初会神志不清,举止怪诞。 然后脸会慢慢变得像猫一样,长出细密的绒毛。接着绒毛会遍布全身,到了那个时候,中毒者就会彻底丧失理智,变成一具只知道攻击的行尸走肉。 最麻烦的是,这种煞毒会通过体液传播,被他抓伤或者咬伤的人,同样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传播的人越多,煞气就越强,而种下这猫煞的妖物修为也就能借此大涨。” “啊?”姜挽月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露出惊慌,她嫌恶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姜建国,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不就跟电影里的丧尸一样吗?” 章亚文的脸色比她更难看,惨白得像一张纸,额角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敏锐的注意到,他把自己的右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姜挽月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异样,急切地问道,“亚文,你没被我爸咬到吧?” “没,没!”章亚文的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就是被吓到了。” 姜挽月将信将疑,没有再询问。 我问她,“现在村子里有多少人被咬了?” 姜挽月一脸烦躁,“我哪儿知道啊,自从那只该死的黑猫来了之后,村子里就没安生过!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栓了红布,手腕上带着红绳,说是能辟邪。” 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结果呢?屁用都没有!就我知道的,被我爸这样发疯抓伤的,起码就有五个人了!” 五个人…… 这下糟了! 这五个人如果都像我爸这样疯起来,那全村的人恐怕都要遭殃! 到时候这姜家村怕是要变成一座死村,甚至连周围那些村子,恐怕也难以幸免。 一直蜷缩在地上的姜建国忽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墨九宸袭去。 “墨九宸,小心!”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而,墨九宸却连头都没回,右手随意向后一挥。 凝如实质的黑色妖气凭空出现,化作一条长鞭,带着破风的厉响狠狠抽在了姜建国的身上。 “啪!” 姜建国被瞬间抽飞了出去,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与他同时相望,彼此眼底皆是复杂的情愫,却在下一秒不约而同的避开了视线。 “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吗?”我问。 墨九宸讽刺全开,“你当我是本行走的百科全书?” 我咬着牙说,“你和衔蝶认识了上千年,她是什么底细你应该最清楚,她的煞应该怎么解?” 墨九宸眼底的讥诮之色更浓了,“谁告诉你,这是衔蝶做的?” 我愣住了,“什么?” 姜挽月也说道,“我亲眼看到的,就是那只叫衔蝶的黑猫,它跳起来咬了我爸一口,我爸才变成这样的!” 墨九宸冷哼了声,语气里充满了对我们无知的鄙夷,“衔蝶的确咬了他,但她没有给他种下猫煞。衔蝶是九命猫妖,她的煞早已进阶到了顶级阶段,会散发出极致的媚术,引诱猎物与她行鱼水之欢。 在对方情动意乱,神魂颠倒之际,心甘情愿地亲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献给她做食物。 这种靠抓咬传播,像瘟疫一样低级的煞,她不屑于做。” 他说完,抬起穿着黑色云靴的脚,用脚尖粗暴挑开了姜建国胸前的衣襟。 衣料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皮肤,只见姜建国的手臂上有着两处截然不同的伤口。 一处是几个排列整齐的牙印,深入皮肉,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 而另一处是几道长长的抓痕,皮开肉绽,同样泛着不祥的黑色。 一个猫牙印,一道猫抓痕,这绝不是同一次攻击留下的。 姜挽月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困惑,“可除了衔蝶,我们村里也没有别的黑猫啊?” 我突然想到,“不对,有的!村头李奶奶家不是就养过一只黑猫吗?” 姜挽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姜轻虞,你糊涂了吧?李奶奶都已经死了大半年了,骨头都硬了,她死之后那只黑猫就没人喂了,就算没跑掉,估计也早都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讥讽,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李奶奶的身影。 那是个很瘦小的老太太,背总是佝偻着,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 村里的小孩都有些怕她,觉得她孤僻又阴沉。 可我见过她抱着那只黑猫时的样子,她的眼睛里会泛起一种近乎慈爱的柔光,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黑猫油亮顺滑的皮毛。 “不。”我摇了摇头,“李奶奶生前把那只黑猫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我听奶奶说过,那只猫是李奶奶的老伴从山里捡回来的,是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李奶奶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肉,省下来的那点荤腥全都偷偷喂给了那只猫。她总说那是老头子陪着她呢。 而且,那只猫的年纪非常大了,从我记事起它就活着。仔细算算,它到现在少说也有十七八岁了。” 十七八年,对于一只猫而言,几乎是生命的极限。 而一只普通的土猫,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就很不寻常。 “我怀疑,它可能根本没有死,而是成了精。” 第108章 老鼠药 姜挽月先是一愣,随即嘲讽道,“姜轻虞,你疯了吧,故意编出这种鬼话来吓唬谁呢?”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是不是它,领我去你们说的那个李奶奶家中看一眼便知。”墨九宸开口道。 我立刻应道,“好,我带你去。” 李奶奶家就在村子的最东头,离后山那片乱葬岗最近,我们没事很少过去,甚至有些人觉得从那里经过都嫌晦气。 可姜挽月却抢先一步,袅袅婷婷的凑到了墨九宸身边,脸上挂起柔弱又讨好的笑容,声音更是嗲得能掐出水来。 “姜轻虞你都离家这么久了,村里的路七拐八绕的,怕是早就忘了该怎么走了吧?还是我带蛇仙大人去吧!我保证,绝不会让您多走一步冤枉路!” 我看着她这副谄媚的嘴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正想开口,墨九宸却迈开长腿,直接从姜挽月的身侧绕了过去。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冷声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姜挽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刚刚还在暗送秋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屈辱和难堪。 章亚文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来到她身边,搂了搂她的肩膀,“老婆,没事的,就让她去呗,省得咱们走路了,你要是累着了我还心疼。” 姜挽月看了眼墨九宸,再回头看章亚文,表情皆是嫌弃,甩开他的手,烦躁的不行。 墨九宸走到我的面前微微垂眸,“带路。”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似乎比刚才对姜挽月说话时少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我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那双黑色云靴踩在乡村的泥土小径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安静得如同鬼魅。 可他的存在感却又是如此强烈,强烈到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割,冷得刺骨。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加快了脚步。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红布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萧索。 一路无话。 终于,在村子最东头的角落里,一栋破败的泥瓦房出现在我们眼前,那就是李奶奶的家。 房子实在是太破了,墙体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仿佛再下一场大一点的雪,就能把它彻底压垮。 墨九宸停下脚步,蹙起了那双好看的眉。 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奶奶只有一个儿子,在城里工作,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是个逆子,把李奶奶接到城里去,不是为了尽孝,而是为了图她那点养老钱。 他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尖酸又刻薄,把老人当累赘。 李奶奶腿脚不好,那儿媳妇就故意不给饭吃,饿得她皮包骨头,巴不得她早点死。 李奶奶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就一个人带着那只黑猫又回到了姜家村,继续住在这栋快要塌了的老房子里。” 我讲完了,墨九宸没有再说什么,“进去吧。” 我点点头,上前推开了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了两声。 屋子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狼藉,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上面结满了蜘蛛网。 显然自从老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踏足过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墨九宸迈步走了进来,他那身纤尘不染的黑色长袍,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随意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 眼前的画面却在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动,只见那厚厚的灰尘之上,凭空浮现出无数个梅花状的脚印。 那些脚印散发着淡淡的黑色妖气,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的床边。 墙角,桌腿,甚至那破旧的灶台上,也出现了许多道深深的抓痕,同样泛着不祥的黑光。 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墨九宸面无表情道,“这只黑猫,就是你要找的猫妖。它很聪明,懂得用妖术隐匿自己的行踪,抹去所有痕迹。但在那老太婆死后,它曾回来过。” 我追问道,“可是李奶奶都已经不在了,它还回来做什么?” 墨九宸淡声道,“猫妖性情狡猾,天生多疑,从不喜欢在一个地方觅食或长期生活。它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回到一个旧地,原因无非只有两个,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那看来,它是回来报仇的。”我喃喃自语,“可是,我爸……姜建国什么时候惹过它呢?” 墨九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目光被墙角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吸引了。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那个碗,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土陶碗,碗沿上还有好几个豁口,碗底沉淀着一层黑乎乎的、早已干涸的药渣。 我实在看不出这破碗有什么特别之处,忍不住问道,“这碗有什么问题吗?” 墨九宸将碗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碗里有毒。” “什么毒?”我心头一紧。 “老鼠药。”他轻描淡写道。 李奶奶不是病死的吗? 怎么会跟老鼠药扯上关系? 墨九宸站起身,将那只破碗随手扔回了原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走吧,去看看村子里,还有没有人知道内情。” 我立刻反应过来,“我去问问二婶,她平时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拉呱,村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说罢,我便带着墨九宸去找二婶 我走到她家那扇红色的铁门前,抬手拍了拍,“二婶在家吗?” 门后传来了二婶的大嗓门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哎哟,谁啊这是,催命呢!”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二婶那张圆盘似的脸探了出来。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轻虞啊,你这丫头怎么还没走啊?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城里了呢!” 我被她问得有些尴尬,只能讪讪地笑了笑,“出了点事,就耽搁了。” 二婶压根就没在听我的解释,她的眼珠子已经直勾勾越过我的肩膀,黏在了我身后的墨九宸身上。 第109章 从小抓起 二婶那双因八卦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我的老天爷,这真是……” 她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过了好几秒,她才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这小伙子长得,跟那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似的!那些个电视上的大明星,加起来都没他一根手指头好看!” 我头皮一阵发麻,往墨九宸身前站了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重重咳嗽了一声,“二婶!” 二婶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笑呵呵地看向我,眼神却一个劲儿往我身后瞟,“轻虞啊,这位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墨九宸,他正面无表情看着我们,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一时有些拿不准该如何介绍他,如果是之前,在我们关系尚可的时候,我不说与他是夫妻关系,他定然会雷霆大怒,觉得我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已降至冰点。 如果我当着外人的面,说我们是夫妻,他恐怕会当场翻脸,毫不留情的掐死我。 可我总不能真说是仇人吧?哪有把仇人往邻居家领的。 最终,在二婶那充满探究的目光和墨九宸那无形的压迫下,我艰难的说道,“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我说完,屏住了呼吸,用眼角余光去瞟墨九宸的反应,他最好别在这个时候发疯。 二婶的注意力显然没在我这,她所有的心神都被墨九宸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给勾走了。 “朋友啊……”她拖长了语调,那双因常年说三道四而显得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个探照灯,一寸一寸地在墨九宸身上扫描。 “你这位朋友长得可真好看,太俊了!”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点头,“哎呀,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啧啧!” 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身上,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问道,“轻虞啊,跟二婶说句实话,你这朋友结婚了没有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向她。 完了。 二婶早些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这么多年村里不是没人给她说过媒,可她眼光高,一个都瞧不上,她一直都没有再找。 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炸,她该不会是看上墨九宸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二婶,你……你想干嘛啊?” 二婶见我这副活见鬼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就在我胳膊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哎哟,你这傻孩子,瞎寻思什么呢!”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你这朋友瞧着跟你岁数也差不多,顶多二十出头吧?二婶我都多大年纪了,就算要找,也不可能老牛吃嫩草啊,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听到这话,我松了一口气。 但墨九宸看起来确实岁数不大,那张脸像是用千年寒玉精心雕琢出来的,冷白皮,薄嘴唇,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可他已经活了好几千岁了,二婶跟他比起来,那岁数可真是太小太小了,简直就是个刚出生的婴孩。 这哪里是老牛吃嫩草,这分明是嫩草想啃老牛啊! 见我还是呆愣着不说话,二婶有些急了,又推了我一把,“我是瞧着这小伙子长得不错,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人品应该也还行吧?想给我们家妮儿物色一下对象!” “妮儿?”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二婶的孙女不就叫妮儿吗? 我咽了口唾沫,“二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妮儿……今年刚满两岁吧?” “对啊!”二婶说得理直气壮,“两岁怎么了,这好男人啊,就得从小抓起! 你瞅瞅现在这世道,好男人多不容易找啊!尤其是长得这么俊俏的小伙子,那更是稀有物种,跟那大熊猫似的,不早点下手预定,等过几年,还能轮得到我们家妮儿?” 我彻底无语了。 我干巴巴地说道,“那就得看他有没有恋童癖了。” 话音刚落,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背后袭来,像是一条毒蛇,沿着我的脊椎骨寸寸攀爬。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墨九宸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想杀了我。 二婶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足以将人冻僵的低温,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依旧黏在墨九宸身上,兴致勃勃地问道,“哎,帅哥,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啊?” 墨九宸那双幽黑的凤眸,冷冷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二婶那张热情洋溢的脸上。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像是淬了冰,“跟你有关系吗?” 我一看情况不妙,再让这两人说下去,我怕墨九宸会当场拧断二婶的脖子。 我连忙拉住二婶的胳膊,“婶子,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想要问你!” 二婶被我这么一打岔,总算从那尴尬的气氛中回过神来,茫然眨了眨眼,“啥事啊?” 我语速极快说道,“你知不知道村后头那户李奶奶的事啊?” 提到八卦,二婶的战斗力瞬间满血复活。 她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咱们姜家村的事,你问我那可是问对人了!不跟你吹,我连隔壁家那只老母鸡昨天下午生了几只小花鸡,小花鸡的爹是东头那只大公鸡还是西头那只芦花鸡,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嘴角抽了抽,心想,你隔壁就是我家,我家那只老母鸡早就被你惦记上了是吧? 但我现在没空跟她计较这个,“那李奶奶的事,你快跟我说说!” “唉,那李奶奶也是真可怜!老伴前几年走了,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说她那个儿子,简直就不是人,是个白眼狼!”二婶气得直跺脚。 “她老伴死的时候,不是还给她留了些没花完的养老金嘛,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也够她一个人过活了。 正是这笔养老金,让那个小瘪犊子给惦记上了! 他娶的那个城里媳妇,尖酸刻薄,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嫌弃老人是个累赘,不想照顾,却还想着把老人那点棺材本给掏空了!” 第110章 纵火 二婶越说越气,“今年过年那几天,我就看着李奶奶那个不孝子带着他媳妇回来了! 两个人两手空空,连一包最便宜的点心都没给老娘带,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婶子这个人呢你也知道,就是好信儿,好奇他们回来干嘛,就偷偷跟过去瞅了瞅。”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我刚走到她家窗户根底下,就听到李奶奶在屋里摔东西,好像是个碗。 她扯着嗓子在里面喊,让他们都滚出去! 我正想再听听里头还说啥呢,她那个瘪犊儿子就从屋里出来了,黑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看见我就把我给赶走了,还把门‘砰’一声给关上了!” 二婶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然后刚过年初三,就听说李奶奶死了。她那个儿子一天都没给停,当天就把人拉去火葬场烧了。 骨灰往山上一埋,就带着媳妇拍拍屁股回城里去了!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办丧事的! 哪有当儿子的,这么急着送亲娘上路的?” 二婶越说越觉得可疑,她皱着眉头,一脸笃定地分析道,“我总觉得这事儿吧,哪里不对劲。我怀疑啊,李奶奶根本就不是病死的,她八成就是被她那个不孝子和恶毒媳妇,活活给气死的!” 我心想,可能不是气死的,倒是被毒死的! 如今李奶奶的尸身早已化为一捧灰,就算想找什么证据,也早就被那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好一招毁尸灭迹,心思何其歹毒! 二婶还在那儿义愤填膺地叹气,“你说说,这养儿子有啥用啊?辛辛苦苦拉扯大,还不如养只猫养只狗呢! 起码那猫猫狗狗还知道谁对它好,还能陪着老人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问,“二婶,你还记得李奶奶家养的那只黑猫吗?” “记得呀,咋不记得!”二婶想也不想就立刻答道,“那只黑猫油光水滑的,通体乌黑,连一根杂毛都找不出来,可漂亮了! 李奶奶宝贝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天就让那猫趴她床头睡觉,有啥好吃的都紧着那猫先吃。 你别说,那黑猫也通人性,有良心!” 二婶感慨道,“李奶奶出殡那天,那场面……啧啧,别提多冷清了。村里谁不知道她那个儿子是什么德行?去了就得被他追着屁股后头要随礼,谁乐意去触那个霉头啊,连个正经送葬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还是那只黑猫,从家里一路跟到后山。它就那么远远地缀在后头,直到李奶奶的骨灰被埋了下去,它还蹲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小土包前面,半天都不肯走。” 我追问道,“二婶,自那之后,您还见过那只黑猫吗?” 二婶被我问得一愣,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就没再见过了,估计是变成流浪猫,跑去别的村子了吧。” 她疑惑的问我,“轻虞啊,你问这个干嘛?该不会最近村里头闹得沸沸扬扬那事儿,就是它干的吧?” 我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现在还不能确定。” “哎呦!”二婶惊愕道,“那八九不离十了,它这是回来给李奶奶报仇来了,这畜生都比人有良心啊!” 我与墨九宸的视线短暂相接。 我拍了拍二婶的手,急急说道,“婶子,我还有点别的事,就先走了。您这几天在家里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窗,千万别再给不认识的人开门了。” 二婶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墨九宸,“哎,这就走了呀?那行吧,有空常来玩啊!” 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应道,“二婶,我来的还少吗?” 二婶毫不掩饰地说,“没说你,我说的是这位俊俏的小哥呢!” 得咧,还真惦记上了! 我一把抓住墨九宸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朝院子外头走去。 直到走出二婶家的小院,被夜里的冷风一吹,我才惊觉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我闪电般地松开了手,气氛有些尴尬,我不敢去看他的脸,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干涩地为自己辩解。 “我……我只是怕二婶真要把你许配给她家妮儿了。” 头顶上方传来他清冷淡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村后头那个茅草屋去。” 他的话语是命令,不带任何商量。 我心里一动,没有问他为什么还要回去,转过身乖乖在前面带路。 很快,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我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墨九宸已经走到了我的前面。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燃起,像一朵妖异的鬼火,在黑暗中静静跳动。 下一秒,他手腕一挥,那团幽蓝色的火焰便化飞向了那间茅草屋。 “墨九宸,你做什么?”我失声惊叫,“你这样会引发火灾的!” 火焰一沾上干燥的茅草屋顶,便“轰”的一声,以燎原之势疯狂蔓延开来。 火光冲天,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宛如执掌生杀的神祇。 他没有回头,淡声道,“逼它现身。”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那只黑猫既然那么在意李奶奶,李奶奶死后它也肯定不止一次地回来过这个曾经的家,这里应该是它最后的念想。 墨九宸放火烧屋,就是要逼它从藏身之处出来。 这个办法估计能行,就是这屋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火势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掉屋里那张破旧的木床时,一道黑色闪电般灵巧的身影,从旁边一扇破损的窗户里蹿了进来。 “喵呜——”黑猫凄厉至极的尖叫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黑影落地,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它用自己小小的爪子去扑打那些燃烧的火苗。 那些火焰在触碰到它爪子的后,竟像是遇到了水似的纷纷熄灭。 半晌,屋内的火光竟被它硬生生扑灭了。 第111章 泼冷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只黑猫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缓缓转过身。 它的一双碧绿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像是两团鬼火,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背上的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那是一种准备发动攻击的姿态,我小声道,“这就是李奶奶养的那只黑猫。” 墨九宸淡声道,“果然是只成了精的,可惜道行太短,撑死也就百年的修为。” 黑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你们是谁?为何要烧我的屋子!” 我试图想起李奶奶生前究竟是怎么称呼这只黑猫的。 好像是叫…… “咪咪?”我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那只浑身炸毛的黑猫身体僵住了,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瞬茫然和柔软。 我心想还真被我猜对了,连忙趁热打铁道,“咪咪,是我呀,我是姜轻虞!你还记得我吗?我小的时候经常跑来找李奶奶玩,我还偷偷从家里拿了一根火腿肠给你吃呢!” 黑猫没有立刻出声。 它眯起那双诡异的竖瞳,仔仔细细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半晌,它才缓缓开口,“是你。” 我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想起我啦,太好了!”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也变得熟络起来,“咪咪,是这样的,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一下,最近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猫煞,是不是你……” 我的话还没问完,它就打断了我,亮出尖锐的爪子,“别过来!” 墨九宸不动声色的站到我身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它,“一只连人型都不会化的小妖,居然敢在我面前造次,真是活腻了。” 黑猫警惕地看着他,双爪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冷声道,“不错,就是我做的。” 我追问道,“为什么?” 黑猫“哼”了一声,“当然是为了报仇!村头那个老刘曾经一脚踩在我的尾巴上,就因为我从他家门口路过,我的尾巴骨差点被他踩断,疼得我几个晚上没睡着觉! 还有张家那个小王八蛋,他把点燃的鞭炮扔到我身上,差点把我的眼睛给炸瞎了!他还在一旁鼓掌大声叫着好玩!” 黑猫愤怒质问道,“你说,这笔账,我该不该找他们算?” 我心底暗忖,那这两个人倒真是半点不冤,纯属活该。 我又问,“那姜建国呢?” 黑猫碧绿的瞳孔转向我,“你爸他倒是没碰过我,不过,他骂我上一任主人,骂她是死老太婆,早就该死的老东西,还骂了不止一句!” 我嘴角抽了抽,这倒挺符合姜建国的一贯作风。 他这个人向来欺软怕硬,最爱在村里的老弱妇孺面前耍威风,以此来彰显他那点可怜的男人雄风。 尤其是喝了点猫尿之后,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说。 黑猫盯着我,喉咙里再次发出威胁的低吼,“怎么?你是他女儿,想替他出头?” 我立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猫煞的威力你也清楚,那玩意儿就跟那丧尸病毒一样,是会传染的。一旦爆发,整个村子恐怕都得遭殃。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他们死有余辜,我半点都不同情。 可那些没欺负过你的人,你总该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我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黑猫瞬间炸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我凭什么放过他们!他们看见我主人被那个畜生儿子儿媳虐待,有谁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一个都没有! 他们就躲在窗户后面,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地看热闹! 我主人出殡那天,连一个来送行的人都没有,一个村子住了几十年,却都没有人来送送她!” 黑猫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们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这种冷血无情的败类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全都该死,全都该下去给我主人陪葬!” 我沉默了,它的想法太过偏激了。 可我却无法站在人类的道德制高点上,去同一只刚刚通了灵性的妖讲什么复杂的人情世故。 因为在人类的社会里,趋利避害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们不敢站出来帮李奶奶,是因为害怕引火烧身,害怕被李奶奶那个不孝子讹上。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插手别人家的家事,说不定反倒会被当成寻衅滋事给抓起来。 他们没有去送李奶奶出殡,也是因为李奶奶有那么一个无赖儿子。 谁又愿意去招惹一个地痞无赖,给自己惹一身腥? 大家都是普通人,都只想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 但这些道理,就算我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它听,它也不会懂的。 在妖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恩就是恩,仇就是仇。 你对我好,我便豁出性命报答你,你伤了我,我便让你血债血偿。 简单,纯粹,又直接。 就如同…… 我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墨九宸。 他也不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又敬他,又怕他,又求他,却又责怪他。 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懂。 在他漫长到近乎不朽的生命里,人类的情感纠葛,恐怕就像夏日的蜉蝣,生与死,爱与恨,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微末尘埃。 我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只黑猫,“咪咪,你想想李奶奶,如果她还活着,看到你为了替她报仇,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害死,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滥杀无辜的怪物,她会开心吗? 这里是她的家啊,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就算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可你现在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在亲手毁掉她最后的安宁吗?” 身旁的墨九宸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这番话,你连我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可能说得动它?”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到底是哪边的,就非得在这种时候给我泼冷水吗? 他却视若无睹,眼底甚至还漾开了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第112章 催命符 我懒得再理他,看向那只黑猫。 我的那番话似乎触动了它,它身上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戾气缓缓消散了。 那双碧绿的猫瞳里汹涌的恨意退潮,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悲伤,“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在遇到主人之前,我曾经……还有过一个主人。 他是个酒鬼,也是个赌徒,他连名字都不给我取,只管我叫‘招财猫’。” 黑猫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咕噜”声,分不清是冷笑还是悲鸣,“他把我当成一个能给他带来好运的物件,如果哪天他赌钱赢了,心情好,就会从外面给我带回来一条鱼。 可如果他赌输了,喝得醉醺醺回来,就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的身上。 他会用脚踹我,用棍子打我,骂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连点财运都招不来。” 它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一只前爪,动作轻柔,眼神却充满了自嘲,“那时候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不知道今天的我等来的是一条鱼,还是一顿毒打。 我好几次都想逃跑,可我又馋那条鱼的味道。 直到有一次,他又赌输了,喝得烂醉如泥,抄起一个酒瓶就朝我砸了过来。 酒瓶擦着我的身体飞过去,‘哐当’一声在墙上碎成了无数片。 于是,我趁着他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从他家里跑了出来。 那时候是冬天,路上什么都没有,垃圾桶也被附近的流浪猫狗翻了个遍。 我又冷又饿,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窜,我不敢再靠近任何人,因为我怕他们都像那个酒鬼一样,会无缘无故伤害我。 我就这样躲躲藏藏,饿了就去翻别人家门口的垃圾,渴了就去喝路边水洼里的脏水。 直到那天,我实在太饿了,看见李爷爷搀扶着李奶奶颤颤巍巍的从街角走过来,他们手里还拎着一个菜篮子。 我闻到了菜篮子里飘出来烤鸡的香味,就跟在了他们后面。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的缀着,希望能从他们不小心掉落的食物里捡到一点点残渣。 李爷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吓坏了,转身就想跑。 李爷爷却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大手,抓住了我的后颈,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当时以为,他也要像那个酒鬼一样打我! 我拼命的挣扎,张嘴就想去咬他,在他的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 我把他挠出血了,他的手背上立刻就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血凛子。 可是李爷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在笑,他把我举到眼前,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咪咪,不怕,不怕啊。你这小东西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饿坏了?’ 他的动作很轻,我呆住了,甚至忘记了挣扎。 李爷爷见我乖觉下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过身,从李奶奶手里的菜篮子里,拿出了那只香气四溢的烤鸡。 油纸被一层层剥开,我不住吸鼻子。 李爷爷被我这副馋样逗笑了,他撕下鸡胸脯上最嫩的一块肉,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把肉递到我的嘴,边可我不敢动。 我怕这是又一个甜蜜的陷阱,就像那个酒鬼偶尔带回来的鱼。 吃下它,会不会就意味着要用一顿毒打来偿还? 李爷爷见我迟迟不肯张嘴,也不着急,只是举着那块肉,耐心地等着,‘吃吧,小东西,不怕。’ 李奶奶也凑了过来,她看着我脖子上打结的脏毛,眼里满是怜惜,‘看它这模样,怕是只流浪猫,也不知在外面受了多少罪。这马上就要进三九天了,天寒地冻的,这些小东西在外面,难活啊。’ 李奶奶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 我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探出头,飞快叼走了那块鸡肉。 我躲到一边,狼吞虎咽将它吞下,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听见李奶奶在旁边说,‘老头子,你看它多可怜,咱们……’ 李爷爷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着说,‘行,那就抱回去养着吧,也吃不了咱们多少东西。正好,我不在家的时候,让它给你做个伴。’ 李奶奶点头,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毛围脖,小心的把我包裹起来,围脖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很温暖。 我就这样被他们带回了这里。” 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唏嘘。 都说命运无常,咪咪遇到了一个肆意打骂的酒鬼前主,可以说是不幸到了极点。 可它偏又在最绝望的时候,遇上了李爷爷和李奶奶这样善良的老人,又何其有幸。 这世间的悲喜,或许本就如此交织,难分难解。 黑猫继续说道,“从那天之后,我就被李奶奶和李爷爷收养了,他们给我取名叫‘咪咪’。 早些年,李爷爷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天都会带着我去村口的大榕树下溜达。 李奶奶的腿脚不好,走不远,就在家里给我们做好饭,等我们回来。 两位老人的感情很好,几乎从没红过脸。李爷爷喜欢在躺椅上看报纸,李奶奶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织毛衣,我就趴在李爷爷的腿上打盹。 他们有个儿子,就是这屋子现在的主人。” 黑猫提到那个男人时,语气里带上了深浓的厌恶,“他从小就顽皮,长大了更是不孝,除了回家要钱,基本见不到人影。 那时候李爷爷身体还好,还能拿起墙角的拐棍教训他,他吓得屁滚尿流,就不敢再乱来。 可是,人总会老的。 后来,李爷爷生病了,我也不了解你们人类的病痛,只知道那是一种治不好的病,会把人一点一点掏空。 李奶奶哭着求他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病,他说什么都不同意。 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治不治都一样,别把钱扔进那无底洞里。’ 他还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攒下这点钱,得留给你。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没钱傍身怎么行?’ 我歪着脑袋听,却听不懂他们的意思。” 我暗自叹了口气,明白了李爷爷的苦心。 李奶奶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人,没有正式的工作,顶多能领到一份微薄的低保,那点钱在这个时代连糊口都难。 而李爷爷是镇上老厂里的退休工人,每个月都有一笔养老金,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就是李奶奶晚年生活的唯一保障。 如果他把这笔钱全部拿去治病,以他那个不孝子一毛不拔的德性,李奶奶的后半生恐怕就要在凄风苦雨中度过了。 他哪里是舍不得治病? 他分明是舍不得他走后,他的老伴会吃苦。 他想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她换一个衣食无忧的晚年。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人心险恶。 他以为留给妻子的这笔“保命钱”,反倒成了催命符,成了他那个不孝子眼中觊觎已久的肥肉,最终害了老人的命。 第113章 要债 黑猫继续说道,“李爷爷的病越来越重了,他不去医院,只去县里的土郎中那里开了些黑乎乎的偏方回来,每天熬药吃。 那药汁的味道苦得整个院子都是,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很快就离世了。 李爷爷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出太阳。 家里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李奶奶,还有我。 从那以后,李奶奶的话就变得很少很少,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就是抱着我,坐在这张老旧的躺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会极有耐心的给我顺着毛,眼神却空洞望着前方,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是在想李爷爷了。” 我听着黑猫的叙述,不禁呢喃道,“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 这世间最酷烈的刑罚,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先一步离去,自己却要被遗弃在原地,守着无边无际的岁月,日复一日,独自熬煎。 走了的人,一了百了,魂归天地。 可留下的人该怎么办啊? 那回忆的凌迟,该有多痛。 话音刚落,我感觉一道审视的视线看向我。 我僵硬的抬起头,恰好撞进一双幽深如古潭的凤眸里。 墨九宸悄无声息地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只有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他的目光里夹杂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被他这样注视着,我心头没来由的一慌。 我别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咪咪,李奶奶她真的是被她那个儿子和儿媳妇,下毒害死的吗?”我问。 黑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动作优雅,眼神却冷得像冰,“你听谁说的?”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只被陶碗,“我们来的时候,在那只碗里发现了老鼠药的残渣。” 黑猫音色尖锐,“不,那不是给李奶奶吃的,那碗里的老鼠药是给我吃的。” 我怔道,“那李奶奶她怎么会……” 黑猫冷冷看着我,“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贴春联,唯独可我们家冷得像冰窖。 李奶奶简单煮了一碗饺子,我们两个分着吃了。 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李奶奶的儿子李旺带着他那个尖酸刻薄的婆娘玉芬回来了。 他们手里提着两盒桃酥,那种印着大红牡丹、一看就不值几个钱的便宜货。 我一看见他们就知道他们绝对没安好心,玉芬一进门,那双滴溜溜的三角眼就在屋子里乱转,像是在估价,看有什么东西能被她拿去卖钱。 我当时就炸了毛,从李奶奶的怀里跳下来,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 玉芬被我吓了一跳,尖叫着后退一步,指着我骂道,‘野畜生,脏死了!’ 我对着她那双穿着丝袜的小腿,狠狠挠了下去,爪子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带出了好几道淋漓的血口子。 玉芬她抬起脚就想来踹我,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我打死你这个小杂种!’ 李奶奶慌忙把我抱开,‘玉芬,你别跟小猫计较,它只是怕生。’ 然后她转向李旺,语气既疲惫又无奈,‘你们……回来做什么啊?’ 李旺一改往日的嚣张,‘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奶奶面前,他抱着李奶奶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 他说他在外面做生意,被人骗了,不仅赔光了本钱,还欠了几十万的高利贷。 他说那些放贷的都是没人性的恶鬼,今天不还钱,明天就要卸他一条腿。 他声泪俱下,额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妈!你救救我啊!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要是见死不救,我明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李奶奶毕竟是他的亲娘,看着儿子这副惨状,她那颗早就被伤透了的心又软了下来。 我一看情况不妙,连忙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挡在她和李旺中间,冲着她‘喵’了一声,想让她记起李爷爷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话。 李爷爷早就料到李旺会回来要钱,告诉李奶奶他走了之后一分钱都不能给李旺! 给了他,就是肉包子打狗,不仅有去无回,还会让他觉得李奶奶好拿捏,以后变本加厉地来掏空她! 李奶奶看着我,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李爷爷的嘱咐,对李旺说他没有钱,让他赶紧走。 李旺一看苦肉计不管用,立刻就变了脸,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李奶奶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老太婆!心怎么这么狠!我都要被人打死了,你还攥着那点钱不放!’ ‘那是我爸的钱,我爸死了,就该是我的!你抱着钱有什么用?带到棺材里去吗?你怎么还不去死啊!你赶紧死了,那钱不就都是我的了吗!’ 他骂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李奶奶的心上,李奶奶眼睛里满是失望和痛苦。 良久,她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什么也没说,抱着我转身回了里屋,然后关上了门。 门外,李旺和玉芬还在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李奶奶躲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以为李旺他们闹了一场,拿不到钱,就会像以前一样灰溜溜地滚蛋。 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没走。玉芬那个女人,一大早竟然破天荒的进了厨房,没过多久,她端着一只陶碗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堆着假得让人恶心的笑容。 她把碗放在院子的角落,蹲下来,用一种腻得发慌的声音叫我,“‘咪咪,来,咪咪,过来吃鱼咯。你看,这是婶婶特地去河里给你捞的野生小鱼,可新鲜了。 快来吃吧,吃了就不生婶婶的气了,好不好?’ 我鼻子很灵,一闻就知道那鱼不对劲,她想毒死我,因为我昨天挠了她,更因为我阻止了李奶奶给他们钱。 我转身走开了,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玉芬悻悻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畜生’,然后就和李旺进屋去看电视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错了。 李奶奶居然趁我们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把那碗鱼全都吃掉了。” 第114章 认主 黑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是它自出现以来,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感,“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腹痛如绞,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可她一声都没吭,看到我过来,摸了摸我的背,用她冰冷的手给我顺着毛,对我说。‘咪咪呀,奶奶要去找你爷爷了。你爷爷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我得去找他做伴。 只是可怜了你,好不容易有个家,现在又没人照顾了。 听话,咪咪,他们已经对你动了杀心,这个家你不能再待了。 快跑吧,跑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她的手,就从我的身上滑落了下去。 我知道,她早就不想活了,也撑不下去了。 李爷爷走了,带走了她一半的魂,李旺的那些话抽走了她剩下的另一半魂,她活着的念想已经彻底断了,她是故意吃下那碗小鱼的。 其实也是变相救了我,如果李奶奶不死,玉芬还会瞧我不顺眼,继续对我下手。” 我叹了口气,对李奶奶来说,与其像个活死人一样,被那个不孝子日日折磨,被无尽的思念夜夜啃噬,死亡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黑猫继续说,“李旺和玉芬,直到半夜才发现李奶奶不对劲。当他们发现,那碗他们亲手下了毒的鱼,竟然被李奶奶吃了之后,两个人都吓傻了。 他们做贼心虚,根本不敢把李奶奶的尸体送到医院去验伤,更不敢按照我们姜家村的风俗,停灵三日,风光土葬。 他们怕夜长梦多,被人发现端倪,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们就用一床破被子裹住李奶奶的尸体,偷偷拉去了镇上的火葬场,一天都不敢耽搁,直接烧成了灰。” 我问它,“那你后来有去找过李旺和玉芬吗?” 黑猫嘴角勾起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弧度,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我声音有些发干,“你杀了他们?” 黑猫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愉悦的画面,“杀了他们?不,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它优雅的踱着步,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我只是在他们熟睡的时候,悄悄溜进了他们的房间。用我这双被他们嫌弃肮脏的爪子,把他们脸上、身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抓烂了。 那些血痕,永远都不会愈合,伤口会结痂,然后干涸,再度裂开,流出新的血和脓。 我要他们这一辈子,都顶着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活着! 我要他们日日夜夜,都承受着那伤口一次又一次被撕裂的痛楚! 我要让他们每一次照镜子,都能想起自己对李奶奶做过的恶!” 它的话语里充斥着疯狂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真狠啊,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要残忍一百倍,堪比满清十大酷刑。 “咪咪,我知道你恨他们,他们罪有应得。可是,李奶奶已经走了,她是自杀,欺负过李奶奶的人,你也已经报了仇,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否放过姜家村的其他人?”我问。 黑猫声音陡然拔高,“放过他们?我凭什么放过他们?李奶奶活着的时候,村里的人谁不知道李旺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只会背地里说几句闲话,看着李奶奶被欺负,说她软弱,说她宠溺儿子,活该老了没人管! 他们会给李奶奶送一碗热饭吗?会在李旺上门撒泼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吗? 这个村子早就烂透了,姜家村的人一个比个自私冷漠,都该死! 我要他们全部都下去给李奶奶和李爷爷赔罪!” 我反驳,“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说的那样,姜家村不仅有李旺那样的坏人,也有李奶奶和李爷爷这样的好人啊,你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的恶,就否定所有人的善!” “善?”黑猫发出一阵凄厉的尖笑,“在这个村子里,我只看到了吃人的恶!” 我的话它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它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竖线,那原本墨绿的眼珠,正被猩红色迅速侵占。 黑浓的戾气以它小小的身体为中心逐渐弥散,这种戾气让我有些熟悉,和那晚在山西鬼婴体内释放出来的有些相似。 还没等我细想,黑猫的身体居然迅速变大,现在已经变得等人高了。 我扭头看向身旁的墨九宸,“它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村子的四面八方响起了几声凄厉的猫叫。 墨九宸皱眉道,“它在驱动猫煞,那些被它抓伤、咬伤的人,正在开始攻击其他人。” 他视线扫过整个村庄的上空,那里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汇聚,“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村子的人都会中猫煞,变成只知攻击的活尸。” 我沉声道,“这样不行,必须阻止它!” 我从口袋里甩出几张镇煞符,符纸带着我注入的法力,化作几道金光射向黑猫。 黑猫扬起了爪子,那几道金光瞬间被它锋利的爪子撕得粉碎,随即一道黑色的残影,朝我直扑而来。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就在那闪着寒芒的利爪即将到达我身前,墨九宸却冷声道,“我允许你动她了吗?” 他修长的手指一伸,蛇鳞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抽向黑猫。 “啪!” 黑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蛇鳞鞭狠狠抽中,瘦小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一旁的墙壁上,然后滚落在地。 我看到它肚皮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我无奈道,“你就不能轻一点吗?它固然有错,可罪不至死,而且它也怪可怜的。” 墨九宸面无表情看着我,手腕一翻,将那条令人望而生畏的蛇鳞鞭指向我。 我还以为他要连我一起抽,吓得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却把鞭柄递给了我,嗓音清冷,“那你来。” 他的话砸得我脑袋一懵,我指了指自己,“我?” 墨九辰声音平淡无波,“把你的法力注入里面,蛇鳞鞭就会像我的护心鳞一样,对你认主。” 提到护心鳞,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僵硬和微妙。 第115章 巧合 我看到他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随即又被那万年不化的寒冰覆盖。 我没有去问他,为什么要让蛇鳞鞭对自己认主。 有些问题,不必问,也问不出答案。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坚硬的鞭柄。 触手的一瞬间,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就顺着我的手臂想要侵入我的经脉。 我咬了咬牙,调动起体内从无忧道长那里学来的法力,缓缓注入到蛇鳞鞭之中。 起初,那股力量还在抗拒,但很快,就像是冰雪消融,它开始接纳我的法力,甚至透出了一丝亲昵的意味。 原本漆黑的鞭身,在我的法力灌注下,那些鳞片的缝隙间,竟开始流转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它在我手中,变得温顺而服帖,仿佛成了我手臂的延伸。 真的认主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墨九宸,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情绪。 我收回视线,看向在不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黑猫,手腕一抖,灌注了我法力的蛇鳞鞭发出一声轻快的嗡鸣,如一条有了生命的灵蛇,朝着黑猫的方向而去。 黑猫显然没料到我能操控墨九宸的法器,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愕。 它拖着受伤的身体,敏捷地左右闪躲,蛇鳞鞭却如影随形,在我的意念操控下,灵巧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刁钻的弧度。 黑猫躲闪了几次,终究因为受了伤,慢了半拍。 “唰!”鞭子的前端缠住了它的身体,将它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手腕用力一收,将它拖到了我的面前,被捆住的黑猫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怨毒的赤瞳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呲着它尖利的牙。 “放开我!”它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假惺惺的女人!” 我被它骂得有点懵,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我怎么就假惺惺了? 它那双被猩红完全占据的眼瞳瞪着我,“你敢说,你就不恨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我承认,我对姜家村确实没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这份厌恶也仅仅是针对那一小撮人,那些无辜的人又有什么错? 捆住黑猫的蛇鳞鞭在我手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受到了我心绪的波动。 就在我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时,身旁一道清冷如冰的嗓音响起,“这个村子里的人,的确很讨厌。” 我转头看向墨九宸,他正面无表情看着那只被缚的黑猫,说话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在意一整个村子人的生死。 “尤其是那户姓姜的人家,最为讨厌。”他又补充了一句,眸色渐深。 我尴尬的别过头。 黑猫听到墨九宸的话,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找到同类的兴奋,“你和我同为妖类,想必也看这些愚昧无知的人类不顺眼很久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与我联手,你我合力,定能将这腐烂的姜家村彻底夷为平地,让这些人都变成我们的血食!” 它的话语里充满了蛊惑与疯狂,我紧张地看向墨九宸,生怕他被这疯猫说动。 然而,墨九宸只是掀了掀眼皮,薄唇轻启,“我懒。” “……”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个理由,还真是……充满了墨九宸的风格。 黑猫显然也被这个答案噎住了,它愣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道,“这是你的理由?” 墨九宸不耐地瞥了它一眼,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我讨厌归讨厌,但我不会想要把我讨厌的东西都赶尽杀绝。毕竟,我讨厌的东西太多了。” 他说着,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我脸上一扫而过,又很快移开,“或者说,这世间就没什么是我在意的,难道我都要一一毁了不成?我哪有那闲工夫。” 黑猫不甘的嘶吼起来,“我与你不同,谁若是伤我一分,我定要他千百倍来偿还!谁若是让我珍视之物受到伤害,我便要他全家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墨九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近乎于无的嘲讽,“所以,你只能靠这种有伤天和的邪术来修炼,戾气缠身,因果加身,注定渡不了劫。” 我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问道,“你的邪术是跟谁学来的?” 墨九宸的话显然刺痛了黑猫,它正欲发作,听到我的问题,动作一滞。 它猩红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一个穿着青袍的道人。” 青袍道人! 我与墨九宸不约而同相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愕。 “那道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追问道。 黑猫被我问得愈发烦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我哪知道他是谁! 我不过是只修炼了百年的猫妖,连人形都化不成,法力微末至极。 李奶奶死后,我守在她的坟前,日日夜夜都想着怎么为她报仇。有一天,那个道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问我,想不想给李奶奶报仇,我当然想! 于是,他就教给了我如何驱动猫煞,如何引动怨气,如何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比死亡更痛苦的代价!” 看来,这只黑猫的出现,以及姜家村这场大乱,根本就不是什么凑巧,而又是那个青袍道人。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被蛇鳞鞭捆住的黑猫忽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低笑,“陪你们这两个假仁假义的家伙说了这么半天,我也累了。” 它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你们既然不想放过我,那我只能叫我的祖奶奶出来救我了。” 话音未落,我看到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黑浓戾气,从它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股戾气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朝着整个村庄的四面八方弥散、 墨九宸眉头紧锁,“它刚才跟我们说话,一直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将积蓄的戾气扩散出去,它要叫人来救它!” 陡然,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头疼欲裂。 “唔……”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第116章 中招 “你怎么了?”墨九宸及时揽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声音都开始发颤,“有人在破我的结界……” 先前下个衔蝶的结界正在被一股阴邪的力量从外部强行撕开。 这时一抹快到极致的黑影如鬼魅般从村口闪过,径直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而来。 眨眼之间,那抹黑影便已来到我们面前,黑气散去,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正是衔蝶。 衔蝶朱唇微启,声音娇媚入骨,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股子阴冷刺骨的寒意,“乖孙儿,真是辛苦你了。 若不是你将这结界撕开一道口子,恐怕我就要被这两个家伙给关上个十年八载了。” 我一惊,咪咪竟是衔蝶的后代,难怪它身上那股子戾气和邪性与衔蝶如出一辙。 我攥紧了手中的蛇鳞鞭,侧头看向身旁的墨九宸,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下怎么办?大的小的都来了。一个衔蝶就已经够难对付的了,现在又多了一只疯猫。” 墨九宸的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玉石雕琢,线条冷硬而完美。 “我解决大的。”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不带一丝温度,“你解决小的。” 我嘴角一抽,“你还真是说的轻巧啊!” 衔蝶掩唇轻笑起来,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却让我背脊发凉。 “哎哟,墨九宸,你还跟我演戏,没想到你这么会疼人呢!” 她的目光像毒蛇信子黏腻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只可惜啊,我家孙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对着被捆住的黑猫柔声说道,语气宠溺至极,“咪咪,听祖奶奶的话,给我杀了那个女的!” 最后那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瞬间撕碎了先前所有的娇媚伪装。 “喵!”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原本被蛇鳞鞭捆住的身体猛地**起来,一股更加浓郁的黑气从它体内炸开,竟挣脱了鞭子的束缚。 那黑气化作无数道利爪,铺天盖地朝我抓来,与此同时,衔蝶的身影也动了。 她化作一缕黑色的轻烟,看似飘渺无力,速度却快得惊人,一左一右,与黑猫的攻击形成了完美的夹角,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头皮发麻,左手掐诀,右手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符篆,嘴里飞快地念着咒诀。 墨九宸单手持鞭,鞭影刮起一道龙卷风,将我和他护在其中。 黑猫的利爪与衔蝶的鬼气撞在鞭影上,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防线,它们两个全部招数都用来对付我,反而放松了对墨九宸的攻击。 我心里气得要死,说好的分工明确呢?这明明是两个打我一个! 衔蝶一击不成,身形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她看着将我护得严严实实的墨九宸,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墨九宸,你还真是怎样都要护着她情爱,她不过是你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你我才是同类啊!” 黑猫也化作一道黑影,落在了衔蝶的肩头,一双猩红猫瞳怨毒的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墨九宸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她哪里都不如你,但她好歹不会跟我亮爪子!” 我一时没搞懂他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衔蝶脸色冷了下来,“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护着她!” 话音未落,她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只黑猫,则化作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真假难辨。 我将手中捏着的一把符篆尽数甩了出去,金色的符篆在空中燃烧,几道被金光击中的黑影发出一声惨叫,瞬间消散。 但更多的黑影却突破了符篆的封锁,尖利的爪子已经近在咫尺。 墨九宸的蛇鳞鞭将大部分攻击都挡了下来,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既要对付衔蝶又要防备黑猫的偷袭,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他揽住我的腰,足尖一点,身形快速向后退。 衔蝶又怎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她快速追了上来,利爪挠向墨九宸的后心。 他正带着我飞速后退,全部注意力都在侧翼的黑猫分身之上。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小心!”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后背。 “噗嗤……”衔蝶的利爪刺穿了我的肩胛。 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击竟然会打在我身上。 墨九宸愣住,他转过身,愕然的看着我。 但我感觉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股灼热,顺着伤口疯狂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唔……”我闷哼一声,身体软软的向前倒去。 墨九宸接住了我,低头看着我肩膀处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薄唇紧抿。 下一秒,一股极致的戾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敢伤她!”他抱着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中的蛇鳞鞭发出一声震天的嗡鸣,鞭身之上,黑色的鳞片片片倒竖,缝隙间流淌出骇人的暗红色光芒。 鞭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抽向衔蝶。 衔蝶脸色剧变,想躲,却发现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形的威压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鞭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啊!”衔蝶那张原本娇媚动人的脸颊上,多了一道从左眼贯穿到右边嘴角的鞭痕。 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看起来狰狞可怖。 “祖奶奶!”黑猫惊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卷起地上的衔蝶,朝着村外疯狂逃窜。 墨九宸没有去追,他抱着我,周身的戾气依旧翻涌不休,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吞噬。 那双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眸子凝视着我,“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挡在我的面前?她那么慢的攻击,你觉得我会躲不开?” 我被身体里那种烧灼感弄得快要失去意识了,心想我又不知道你背后长没长眼睛……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呻吟。 第117章 求他 看着我这副模样,墨九宸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收敛了戾气,声线紧绷,“你感觉怎么样?”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气若游丝,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我感觉我好热啊,像被放在火上烤……” 那股灼热感已经蔓延到了我的五脏六腑,仿佛要将我的血液都烧开。 墨九宸眉头紧锁,伸出长指搭在了我的手腕脉搏上。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唔……” 他愣了一下,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我因为痛苦和灼热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中了衔蝶的媚术。” “媚术?”我烧得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试图理解这两个字,“那是什么东西?” 墨九宸咬牙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全忘了!” 我迷茫的朝他眨了眨眼,视野里,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出现了好几个重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将滔天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罢了。” 他不再废话,打横将我抱起。 周遭的景物在我眼前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流光。 冷风刮在脸上,非但没有让我清醒,反而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激得我体内的燥热愈发沸腾。 等我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人已经被他放在了一张冰冷坚硬的石床上。 他带我回到了蛇仙庙,熟悉的阴冷气息,熟悉的石像,熟悉的供桌。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飘忽,“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衔蝶它们不会找上来么?” 墨九宸站在床边,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硬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 “这里它们进不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稍微松了口气,身体里那股仿佛要将我骨髓都燃尽的灼痛感席卷而来。 “唔……”我忍不住痛哼出声,难受的在冰冷的石床上翻来滚去,“墨九宸……” 我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喘息着,伸手去抓他的衣角,“我是不是中毒了,你有解毒的办法吗?”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 我抓着他衣角的手,无力滑落。 他还在生我的气,他是不是想眼睁睁看着我被这毒活活烧死? 我把脸埋进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被褥里,闷闷地说道,“那你能联系下我的师父无忧道长吗?让他想办法来救我……”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捏住了我的下巴,他强迫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你真不知道媚术是什么意思?” 我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无意识的摇头。 眼前的他,既熟悉又陌生,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戾气与占有欲,让我感到害怕。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中了猫族的媚术,就像母猫在发情,本能的想要交合。如果不解决的话,你的身体就会像被架在火上烤,血液蒸干,五脏焚尽,体温越来越高。” 我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那温度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怪不得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烫,像着火了似的……” 我喃喃自语,烧得迟钝的大脑努力思考着他的话,“我不能被烧成傻子吧?” 他拨开我的手,指尖的冰凉让我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你会被烧成一具白骨!”他残忍道。 我打了个哆嗦,“那你能解吗?” 他看着我,眼神幽暗,薄唇轻启,“无解。” 完了…… 我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再烧一会儿,我就连一加一等于三都不知道了。”我绝望道。 墨九宸冷哼了一声,“一加一本来就不等于三,你不是大学生吗,连这都不会算!” 我被他怼得一愣,“我现在烧得头晕脑胀,你说地球是方的我都信。” 他似乎懒得再跟我扯皮,只是站在那里,冷眼看着我在石床上痛苦扭动。 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已经不仅仅是热了,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四肢百骸,又痒又麻,偏偏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 我难受得快要疯了,理智的弦一寸寸崩断,我开始撕扯自己胸前的领口,想要寻求一丝凉意。 “你要做什么?”墨九宸抓住了我作乱的手腕,厉声道。 我眼巴巴的看着他,“我难受,我难受死了……” 他眼神沉沉的睨着我,眸色深不见底,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怜悯,“忍着。” 忍? 我怎么忍? 这一刻我终于确定了,他就是在报复我。 他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我被烧死才肯解气。 心里的委屈和绝望一起爆发,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 与其这样痛苦的死去,不如给个痛快。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我自己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良久,头顶传来他凉飕飕的声音,“你真想让我救你?” 我睁开眼睛,“你会救我吗?” 他俯下身,嗓音低沉而沙哑,“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虑。” 看着他那双带着玩味和戏谑的眼睛,我知道他想看我低头的样子。 他想让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匍匐在他脚下,像个乞丐一样乞求他的垂怜。 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可是身体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我连最后一丝骨气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我求你还不行吗”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墨九宸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眼神暗了暗,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他没有说话,却伸手撕开我的衣服,我惊愕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被撕开的衣襟,露出一片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肌肤。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你撕我衣服做什么?”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缓缓上移,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我滚烫的唇瓣,动作轻佻又危险。 “这不是你求我的吗?”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却比寒冰还要冷。 第118章 予取予求 他的话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圈,我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那张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我推开他,连滚带爬就想往床下跑,“不用了,我……我还是走吧!” 虽然我们已经结为夫妻,他之前也总是说要和我圆房,可我们现在实在太尴尬了,在他眼里,我只是他的仇人而已,我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跟他发生关系。 可我还没爬出两步,脚踝就被人抓住,向后一拽,我不受控制的倒回了那张冰冷的石床上。 他欺身而上,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方寸之间。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将我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占有欲,“你不要我,那你想去找谁?靳寒川吗?” 我心想,我找他做什么,找他等于找死! 虽然我烧得神志不清,但这点求生本能还是有的。 可就是我这片刻的失神,却彻底点燃了墨九宸的怒火。在他看来,我的犹豫便是默认。 那只扼住我下颌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碎。 剧痛让我瞬间回神。 “姜轻虞。”他戾声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人,拜过天地,合过婚贴,就算我不要你了,你也还是我的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至于靳寒川……” 他俯下身,黑色的发丝垂落,搔刮着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救不了你,你想都别想!” 我刚想开口解释,可一个粗暴的吻便狠狠碾压下来。 “唔……”我瞪大了眼睛,他的舌已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不给我任何辩驳的机会。 唇齿间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他咬破了我的嘴唇。 我伸出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拒。 然而,我的手掌刚刚贴上他的身体,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便顺着掌心,迅速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是在酷暑三伏天,一口饮尽了冰镇的酸梅汤,又像是久旱逢甘霖,龟裂的大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 我体内那股几乎要焚烧殆尽的邪火在这股冰凉的安抚下平息了些许。 太舒服了…… 理智在哀嚎,在命令我推开他,可我的身体却有了自己的想法,它比我的脑子诚实多了。 那推拒的力道,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依赖的攀附,我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我甚至不受控制将自己滚烫的身体更紧的向他怀中贴去。 墨九宸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变化。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他唇角勾起的那一抹嘲弄的弧度,那个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不再是单纯的惩罚和发泄,而是带上了占有和掠夺。 他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我就是那只误入其中的蝴蝶,翅膀被黏住,挣扎越用力,就被缠得越紧。 我的意识在情欲和燥热的浪潮中浮浮沉沉,最后彻底被吞没。 等到我再次找回一丝清明时,周遭的空气已经冷了下来。 我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已经褪尽,光裸的肌肤正紧紧贴着身下冰冷的石床,而墨九宸那具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身体正覆盖在我的上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再说什么不要,未免也太矫情了。他现在似乎并不反对用这种方式来为我“解毒”。 既然债主都不计较了,我这个欠债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认命吧。 我自暴自弃的想着,眼神不自觉飘向了旁边那尊冰冷的蛇神石像。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下巴再次被他捏住。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走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我还没来得及收回思绪,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贯穿了我的身体。 “啊!”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弓起,指甲深深掐进了身下的被褥里。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怎么会这么疼…… 墨九宸似乎也被我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滞,他停下了动作,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攫着我。 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还要沙哑几分,“疼就咬我。” 他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可我却从中莫名听出了几丝怜惜。 那一夜很漫长。 蛇仙庙外,风声呜咽,像是鬼哭。 庙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只能攀附着他,任由他带着我,在欲海里浮沉,予取予求。 - 次日。 我是被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阳光穿过破败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暧昧而靡丽的气息,我动了动手指,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痛感便从四肢百骸深处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是自己的。 特别是……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火辣辣的疼。 我费力的眨了眨眼,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还活着。 真好,我竟然还活着,没有被他失控之下给活活弄死……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件黑色的外袍,带着他身上那股独有的冷香。 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外袍,只见墨九宸端着一只粗瓷碗,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贵又冷漠,与昨夜那个疯狂而失控的男人判若两人。 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看起来少了几分妖气,多了几分神性。 如果不是身体的疼痛在时刻提醒我,我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春梦。 他走到床边,看到我已经醒了,淡漠开口,“醒了怎么不说话。” 我想说,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昨晚,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哭了,还是叫了多久。 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窘迫,没再追问。 第119章 味道 墨九宸将手里的粗瓷碗放在了床头的石案上,“起来吃点东西。” 或许是我们刚发生了亲密关系,他对我说话的语气要比之前柔软了少许,但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 我咬着牙,撑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艰难从石床上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的浑身酸痛。 “嘶……”我疼得直抽冷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墨九宸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皱眉道,“不告诉你疼就咬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依旧红肿的唇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戏谑,“你不是一直挺凶的吗,昨晚怎么那么乖。” 我听着他这句,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凡换个人,昨晚被他那般粗暴对待,怕是早就没命了,我这副身体没当场散架,都算得上是奇迹。 可喉咙的剧痛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瞪着他,用眼神表达我的愤怒。 把我从中间劈开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也乖一个给我看看? 墨九宸自然听不见我心中的腹诽,他微微挑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兴味,“你这是什么表情,对我不满?” 我忍着喉咙的刺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满,非常满。” 墨九宸眼中的兴味化为冰冷的嘲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冷哼一声,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口是心非,“你不满意也没办法,米已成炊,木已成舟,从你踏入这座庙开始,这一切就已注定。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往后你只有接受的份。” 我心想,我又没跟别人试过,怎么知道他技术到底好不好? 就他昨晚那横冲直撞的架势,反正我是没体会到什么乐趣……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我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动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刀片,“咳……我们得赶紧去找那只黑猫。” 见我主动岔开话题,墨九宸的眼神微微一凝,但没有打断我。 我忍着痛,继续说道,“原本我以为,它对姜家村用猫煞只是为了报仇,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藏在幕后的青袍道人最终目的,恐怕还是冲着我来的。 我们必须先找到那只黑猫,让它解除姜家村的猫煞。” 否则,我这条小命迟早要玩完。 墨九宸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要是觉得自己休息好了,那就走。” 我咬了咬牙,掀开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袍,露出底下布满青紫痕迹的身体。 顾不上羞耻,我将外袍胡乱穿在身上,宽大的衣袍松松垮垮挂着,倒也遮掩了个彻底。 我扶着冰冷的石床边缘,颤颤巍巍往下挪。 双脚刚刚沾地,一阵酸软和刺痛便从腿心深处传来,差点直接跪下去,我双手撑住床沿,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劲儿。 我尝试着迈出第一步,身体仿佛失去了协调能力,四肢变得无比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提线木偶,姿势说不出的怪异。 我就这样同手同脚,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步步往前挪。 墨九宸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神写满不耐。 在我又一次差点平地摔倒时,他似乎看不下去了,搂住我的腰,将我打横抱起。 “路都不会走,还能干点什么。”他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被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包裹。 我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你让我适应适应就好了。” “别动。”他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立刻僵住了身体,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抱着我,转身朝庙门外走去。 不过几步,我们便出了蛇仙庙。 凛冽的山风迎面扑来,我冷得一哆嗦,往他怀里缩了缩。 墨九宸脚步未停,抱着我纵身一跃,便朝着山林深处飞掠而去。 这种高速飞行的感觉让我有些头晕目眩,我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马上就要到达村子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像是利刃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冲我们而来。 “小心!”我失声惊呼。 只见我们的身后,一道黑色的影子快如闪电。 那只黑猫碧绿色的竖瞳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忍的弧线,目标直指墨九宸。 墨九宸的反应比我更快,在我喊出声的同一瞬间,他抱着我在空中一个旋身,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 凌厉的爪风擦着他的衣角而过,带起一阵布料撕裂的轻响。 墨九宸抱着我,落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他面色冷峻,眼神阴鸷看向不远处的黑猫。 “喵呜……”黑猫一击不中,黑影再次扑了上来。 墨九宸抱着我,身形不断闪躲。 黑猫的攻击招招致命,而墨九宸抱着我行动明显受到了掣肘,好几次都险些被对方伤到。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碍事极了。 又一次避开黑猫的攻击后,他身形一闪,抱着我落到了地面上。 他将我放在一棵大树下面,“你坐在这里,不要走。”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身形一晃,朝着黑猫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喂……”我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他的身影便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我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挣扎着站了起来。 身体的酸痛还在持续不断地提醒着我昨夜的疯狂。 我靠着大树,一股异样的香气忽然飘了过来。 那香味很特别,甜腻中带着一丝勾人的魅惑,让人闻了不自觉的心神恍惚。 我警惕的皱起眉,看向香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树影下,缓缓走出来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罗裙,身姿婀娜,步步生莲。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如画,顾盼间,风情万种。 衔蝶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里淬满了冰冷的毒液,,一寸寸地刮过我的身体。 “他碰了你?”她嗓音是恨之入骨的恶毒,“你身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第120章 孩子 我警惕的看着衔蝶,没有回答。 若不是她给墨九宸下了那什么见鬼的媚术,我又怎么会和他…… 衔蝶没有听到我的答复,却从我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我给他下媚术,是为了让他来求我! 我只想求得那一夜的温存,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肯要我,没想到最后竟会被你这个贱人截了胡!” 衔蝶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我只觉得脑袋有些晕乎,呼吸间带着一丝窒息感。 ?? ?? 我后退半步,她却不依不饶问到,“他都碰过你哪里?” ?? ?? 衔蝶声音里透着扭曲和疯狂,扬起手指,一寸寸比划着我的身体,“我要把你身上的肉全部割下来!” ?? ??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衔蝶,你疯了吧?” 她却笑了,眼神恶毒,“我若不疯,又怎会喜欢上他?姜轻虞,你可知自己多脏,多碍眼?” 我强撑着站直身体,不让自己露怯,手悄悄伸向裤兜里的符篆。 ?? ?? 衔蝶停下脚步,美目中闪烁着癫狂与恨意,“更何况昨晚你们做了那种事,说不定,你肚子里已经有他的孩子了!” ?? ?? 话音落下,她盯紧我的小腹,恨不得用目光将其剖开一般。 ?? ?? “我要把你的子宫挖出来,把所有可能属于他的东西全都毁掉!”衔蝶几乎是尖叫出声,那声音刺耳到让我头皮发麻。 ?? ??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 ?? 孩子? ?? ?? 昨晚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堪回首,可我根本没机会做任何防护措施! ?? ??人和妖之间真的没有生殖隔阂吗? ?? ??难道真会像传说里的白娘子一样,人妖结合还能生出孩子来! ?? ??一想到这里,我背后一阵凉意爬满脊梁骨,小腹也莫名抽搐起来,好像里面真藏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 ?? ??不行,这绝对不能发生,我还得上学呢! ?? ??可我还没细想清楚,就见衔蝶已经欺身而至,她纤长雪白的手指朝我喉咙抓来。 ?? ??电光火石间,我反手甩出一把符咒,纸符带风飞舞,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扑她面门! ?? ??衔蝶只是冷冷一笑,指尖夹住符箓,用力一撕,符纸碎成漫天星屑,被山风吹散无踪,只剩下一点淡淡灵气残影消失于空气中。 我转身就跑,也顾不上腿软腰酸,只想着快点逃离这个疯女人。 ?? ??可刚迈出去两步,衔蝶便揪住我的衣领,将我硬生生拽回。 “想跑?”衔蝶低头看向我,如同审视案板上的鱼肉,“谁允许你动了?”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她,只觉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涨得通红,但就是喘不上气来。 情急之下,我翻腕又摸出最后一张镇魂符,对准她额头狠狠贴上去,同时念动口诀:“敕令!邪祟退散、魍魉避形!” 金色灵纹自掌心蔓延开来,如蛛网般攀附到衔蝶眉心处,一时间霞光大盛,将周围照得明亮无比。 衔蝶吃痛闷哼一声,本能往后缩去,可很快就狰狞破开法阵,那张美艳的小脸因愤怒而变形, “凭你也配跟我动手,给我滚开!!” 她五指如钩,再次朝我的脖颈掐来。 这时,一道颀长的黑影自林间疾驰而至,亘于我们之间,将所有杀意尽数挡下。 墨九宸周身萦绕着凛冽妖气,高大挺拔宛若魔神降临,其眸色漆黑幽深,看人的时候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一般冰寒彻骨。 他侧身挡在我的前方,衔蝶见状,更加歇斯底里起来,她浑身颤抖,那副模样简直要将理智烧成灰烬,“墨九宸!” ?? ?? ??她声音嘶哑到极致,每一个字都是撕裂肺腑般痛苦与怨毒交织, “你怎么可能碰她?你不是恨她入骨吗,为什么还要跟这种贱人双修?” ?? ?? 墨九宸闻言挑眉,语调讥诮道,“这不是拜你所赐么?” 衔蝶听罢几乎咬碎银牙,美丽面庞因嫉妒与愤怒变得扭曲难看, “墨九宸,为了求你一次垂怜,我等了多少年?哪怕只是片刻温存,你都吝啬施舍给我。可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凭什么这个贱人随随便便就能得到全部?” ?? ?? ??他唇角勾起一点薄凉弧度,看向衔蝶时只有漠然和疏离,“你自己没有练好媚术,迷惑不了我,怪不了别人。” ?? ?? 我看着衔蝶愈发狰狞的面孔,心想墨九宸你可别火上浇油了。 果然,衔蝶怒道,"我要将她千刀万剐,让世间再无与你有关的人或物存在!" 墨九宸依旧波澜不惊,负手而立,"姜轻虞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动她分毫。" 我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有那么片刻甚至忘记疼痛。 原来,被坚定的守护,是这样的感觉啊…… 衔蝶完全失控,痛彻心扉的说道,“墨九宸,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封印折辱于你,是谁亲手断送你的自由! 现在倒好,不过是一夜春梦,就让你甘愿俯首称臣了?" 墨九宸懒得搭理这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声线低沉且笃定,"我说过,她是我的人,就算她伤我欺我骗我,也是我的人,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衔蝶忍无可忍,身形倏然而动,指甲化作利刃,想要取我的性命。 墨九宸却纹丝未动,仅仅斜睨了一眼远处雪地,淡漠启唇道,"看看你的子孙吧,如果还想它活命,现在最好收敛一点。" 衔蝶动作顿时滞涩,下意识循声望去。?? ?? ?? ?? ?? ?? ?? ???? 雪地中央,那只曾小黑猫此刻正奄奄一息趴在那里,它遍体鳞伤,两只碧绿竖瞳暗淡无光,四肢抽搐不停,小尾巴耷拉下来。?? ?? ?? ?? ?? ?? ?? ?? ?? ?? 衔蝶怔住,"点墨,你怎么样?" 我这才知道,原来它有名字,不叫咪咪,而是叫点墨。 我愣怔的看向墨九宸,“你干的?” 墨九宸微微摇头,“不是我,我追上它的时候,它已经这样了。” 点墨虚弱睁开眼睛,“祖奶奶,我没事,只是法力耗尽了。” 衔蝶双手微微颤抖,“怎么会这样,谁伤得你?” 点墨喘着气说,“是他……那个青袍道人!” 第121章 不治 我脑中嗡的一声,又是那个青袍道人! 我扭头望向身侧的墨九宸,墨九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硬的轮廓在林间疏影下显得愈发森然,但他那微不可察蹙起了眉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的疑问在彼此眼中流转。 我问,“那个青袍道人现在在哪?” 点墨的呼吸微弱,它摇了摇脑袋,碧绿的竖瞳里满是黯淡与茫然,“他把我全身的戾气都抽干之后就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速度太快了。” 衔蝶听到这话,咬碎银牙,“我去找他算账!欺负到我徒孙头上来了,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她周身妖气暴涨,甜腻的香气化作凛冽的杀机。 “祖奶奶,不要去!”点墨声音气若游丝,阻拦道,“那个青袍道人的法力很强,而且我觉得他很不对劲,您贸然去找他,可能会有危险。” “不行!”衔蝶断然拒绝,美目中满是疯狂,“这口气我咽不下,就算是拼上我千年道行,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点墨的身体开始抽搐,它望着衔蝶,眼中流露出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眷恋,“是我执念太重了,急于求成,又无法快速修行,才会听信了他的鬼话,误修了邪术,最后却反被他利用……” 它奄奄一息地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祖奶奶,我马上就要变回一只毫无修为的小猫了,你不要难过。” 衔蝶小心翼翼将它抱入怀中,“都是祖奶奶不好,祖奶奶只顾着自己修炼,只顾着……,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们被人欺负了。” 点墨虚弱的摇了摇头,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在安慰她,“没有,祖奶奶您是我们猫族来最杰出的族长,我知道您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我们的,我永远感谢祖奶奶。” 说完,点墨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浓郁至极的黑气。 那黑气并非邪祟之气,而是它被抽干修为后,残余在体内的戾气,此刻正逸散而出,回归于天地之间。 “点墨……”衔蝶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猫在黑气中身形变幻。 那通晓人言、灵动慧黠的妖瞳,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浑浊而懵懂。 “喵呜……” 黑气散尽,衔蝶怀中,只剩下一只巴掌大小的普通小黑猫,正用一双纯真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个抱着自己的漂亮女人是谁。 衔蝶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衔蝶除了恋爱脑之外的另一面。 良久,衔蝶才缓缓抬起头,她重新看向我和墨九宸,眼中的恨意与嫉妒依旧浓烈,甚至因为点墨的遭遇而更添了几分刻骨。 “我要先回族中一趟,帮点墨找回修为。” 她看向墨九宸,眼神中尽是偏执与占有欲,“墨九宸,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放弃的哪怕你现在选择了她,我也一定要把你从她手中抢回来! 一个凡人,最多陪你百年,但我可以陪你永生!” 我简直对她的脑回路感到无语,刚觉得她还算有些担当,又让我觉得她恋爱脑了。 衔蝶用那双淬了毒般的眸子狠狠剜了我一眼,抱着那只懵懂的小黑猫,身形化作一道粉色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她一走,周遭那股令人窒息的甜香和杀气也随之消散。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只觉得一阵腿软,差点没站稳。 墨九宸伸出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神色漠然。 “咱们先回村子看看吧。”我对他说。 点墨的戾气已经散去,那么猫煞也已经解除了,不知道现在村子里是何情况。 墨九宸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回到家时,院子里一片狼藉,姜建国瘫软在地上,抱着一个水桶吐得昏天暗地,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跑出去一看,发现许多村民都出现了和姜建国类似的症状。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上吐下泻,身上还有许多被猫爪抓出的细小伤口,虽然不深,但伤口周围泛着青黑色,就连二婶都被抓伤了。 我立刻明白,这是残余的戾气在作祟,猫煞虽解,但戾气入体,若不及时清除,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 我立刻掐诀念咒,调动体内的法力,指尖在空中虚画出一道“净化符”,金色的符文凭空出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敕令,污秽尽除,百病消散!”我轻喝一声,将那道金色符文打入空中。 符文瞬间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雨,洋洋洒洒飘落在那些村民的身上。 光雨入体,那些村民脸上的痛苦之色立刻减轻了许多,他们身上伤口处的青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好了,大家身上的邪气已经清除了。”我扬声对众人说道,“回家用清水洗洗,再涂点药在伤口上,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村民们见状,对我小声道谢,全然没了之前要把我千刀万剐的态度。但其中有几个人还是怕我,更怕我身后的墨九宸,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快速回了家,关起房门,不敢出来。 整个过程中,我刻意绕开了还趴在地上干呕的姜建国。 他眼巴巴地看着所有人都好了,只有自己还难受得要死,终于忍不住了。 他挣扎着爬到我脚边,哭丧着脸哀求道,“轻虞啊,我的好女儿,你快给你老子也治一治,我这肠子肚子都快吐出来了,难受死了啊!” 我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看着他这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半点怜悯都生不出来。 “不治。”我冷声道。 姜建国听了这话,立马变了一副面孔,指着我怒骂道,“姜轻虞,别忘了谁是你老子,谁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的! 你老子现在病得快要死了,你居然还站在那里不管,要不是我当初心善留下你,你妈死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你下去跟她陪葬!” 我强忍着怒气,冷笑道,“你不是因为我妈的事情,一直都瞧我不顺眼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刚生下来我就没气了,你想把我也一同和我妈埋了,是奶奶强行从你手里把我抢过来,送去了卫生所,我能活下来靠的是奶奶,不是你!” 第122章 搬走 我的话直直插进姜建国的心窝,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布满了青筋,看起来狰狞可怖。 “你这个白眼狼!”他的声音像是破锣,嘶哑难听,指着我的鼻子啐骂道,“你还真是忘恩负义啊!如果没有我,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喝西北风吗?” 我面无表情道,“我怎么长大的,你心里没数吗?是奶奶一口米汤一口米汤把我喂大的,是奶奶天不亮就上山采草药,换回来的钱给我交的学费! 姜建国,你给过我一分钱吗?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你问过我一句吃饱穿暖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连珠炮般砸向他。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他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我冷哼一声,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你对我没有生恩,更没有养恩,我凭什么要救你?” 姜建国被我逼得脸上那点虚伪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他无赖的本性,“我呸,你个小没良心的畜生!如果不是老子当年一哆嗦生了你,哪轮得到你今天站在这里跟老子叫嚣的份!” 他言语粗鄙,不堪入耳,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二婶端着个搪瓷盆从隔壁探出头来,“我说姜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谁不知道你偏心眼,从小就只疼挽月,把我们轻虞当根草。” 二婶快人快语,嗓门也大,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你看看轻虞这孩子,多懂事啊,可你呢,哪天给过她好脸色,人家孩子心里能没疙瘩吗,能不记恨你吗? 这时候你不赶紧服个软,好声好气求人家孩子救你,你还在这里摆老子的谱,骂人家,轻虞能救你才怪呢!” 姜建国最是好面子,如今被我这个女儿当众揭短,又被邻居指着鼻子教训,那张老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转过头冲着二婶吼道,“我们老姜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插嘴了!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回你屋里织毛裤去!” 二婶被他骂得脸色涨红,没想到姜建国会这么不识好歹,气得嘴唇直哆嗦,“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女儿不要你!” 她悻悻地嘀咕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姜建国听见了,冲着人家紧闭的院门破口大骂,“死寡妇,多管闲事!” 我冷眼看着他这副疯狗乱咬人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我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也不需要我来救。”我说完,抬脚就要进屋。 姜建国见状顿时慌了神,那股骂人的劲头泄了,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求饶的时候,一个娇滴滴、却带着几分指责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只见姜挽月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与这狼藉的院子格格不入。 她站在屋檐下,皱着好看的眉头,挑衅般的看着我,“他再怎么不对,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爸爸啊。你今天这样对他传出去像什么话?太不孝了!”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多么孝顺的女儿。 我简直要被她这副虚伪的嘴脸气笑了,“姜挽月,你最没资格在我面前评价这两个字!” 姜挽月咬了咬下唇,眼眶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她了。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是有了蛇仙大人撑腰,就六亲不认了么?” 我心想她这又是扮演得哪出,“跟他没关系,有你们这样的亲人,我宁愿六亲不认!” 姜挽月脸色沉了下来,眼中的委屈变成了怨恨。 姜建国大概是被我的话刺激到了,“哇”的一声,又开始吐了起来。 他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涩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难看到了极点。 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着,再这么吐下去,他肠子都得吐出来了。 他挣扎着,朝我这边爬了两步,“轻虞,好女儿……爸知道错了,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吗?我求求你了还不行吗!快把我体内的东西弄出去吧,难受死我了!” 姜挽月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如此卑微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还假装好女儿,“妹妹,你就救救爸爸吧!” 我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冷声道,“救他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你救我,我都答应!”姜建国急切说道。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要你从这个房子里搬出去。” 此话一出,不仅是姜建国,连一旁的姜挽月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姜建国瞪大了眼睛。 我漠然道,“这房子是奶奶的,奶奶把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让你去城里做生意,结果呢?你败光了她的养老钱,现在还要霸占她的房子吗? 我不想以后每次回家,还要看到你这张令人恶心的脸,所以,你给我滚出去!” “你!”姜建国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这房子是他现在唯一的容身之所,我要他搬出去,他肯定不情愿。 但我要的就是他不情愿,当初他是怎么对我的,如今我就怎么对他,很公平。 “臭丫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他怒吼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站起来,扬起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卯足了劲朝着我的脸扇了过来。 我身后的墨九宸啧了一声,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宽大的玄色衣袖轻轻一拂,动作优雅写意,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的一粒微尘。 “砰!” 刚刚还气势汹汹扑过来的姜建国,就像一个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第123章 过来 “爸!”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挽月,她立刻去搀扶姜建国。 姜建国鼻青脸肿,口角溢血,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神色漠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波澜不惊。 “我的女人,连我都舍不得伤她一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她动手!”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很难不动容。 他明明是来报仇的,可此刻他却挡在了我的身前。 姜挽月的眼底却悄悄浮现出一抹嫉恨之色,又飞快消逝,夸张的扶着姜建国道,“爸,你没事吧爸?” 姜建国被吓破了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连滚带爬的朝我挪过来,再没了半分方才的嚣张。 “我搬,我搬!”他哭嚎着,“轻虞,好女儿,我把房子让给你还不成吗,我明天……啊不今晚就搬! 求求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垂眸,冷冷看着脚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这就是人性,欺软怕硬,寡廉鲜耻。 我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觉得无比厌恶。 抬起手,指尖凝起一道微不可见的淡金色光芒,屈指一弹,没入他的眉心。 “好了。”我淡声道。 姜建国难以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试探着喘了几口气,真的不难受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哎呦,轻虞,你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搬吧。”我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姜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期期艾艾的看着我,试图博取同情,“闺女,你看这天都黑透了,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你让爸上哪儿去住啊?” 我扯了扯嘴角,“你爱上哪上哪,去桥洞底下,去荒郊野外,都随你。总之,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姜建国怨毒的瞪了我一眼,但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墨九宸再把他掀飞。 跟断几根骨头比起来,还是搬走的好。 他一瘸一拐走进自己房间,抱着一床铺盖卷走了出来。 在我冷漠的注视下,像条丧家之犬,佝偻着背走出了院子。 我看见他没有走远,就在我家大门口的地上,把那床破被子铺开,然后卷着身子躺了上去。 “妹妹,你也太狠心了吧!” 姜挽月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爸啊,你就这么把他赶出去,让他睡在外面?现在可是冬天,搞不好会冻死人的!” 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 我缓缓转过身,对上她那双写满了虚伪的眼睛,“你这么心疼他,怎么没跟着他一起走?” 我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姜挽月被我问得一愣,咬牙道,“姜轻虞,你别太嚣张,我也是奶奶的孙女,她的遗产我也有份!你别想一个人霸占这栋房子,把我从这里赶走!” 我早就猜到,她留下来只是为了这栋奶奶这间老房子。 奶奶在世时,虽然最疼我,但对姜挽月这个孙女,到底也存着几分骨肉亲情,我也不好做得太难看。 “奶奶死的时候你没在场,她也没什么东西留给你,那这屋子里的摆设,你喜欢什么就拿走什么吧。 今晚我允许你再住一晚,等明天一早,你就和章亚文一起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我说完,不再理会她,转身走进了屋子。 我推开了最里侧那间房的门,这曾是我和奶奶的房间。 自从高考后,我去城里上了大学,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往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奶奶最喜欢的味道。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旧木柜上,还放着奶奶没用完的针线笸箩。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还停留在奶奶离开的那一天。 我的眼眶倏地就红了,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还摆着奶奶用了许多年的那把桃木梳。 梳齿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奶奶掌心的温度。 我拿起梳子,指尖轻轻拂过,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慈祥的身影。 奶奶总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用这把梳子耐心地给我梳理长发。 “我们轻虞的头发,又黑又亮,真好看。” 奶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我一抬头,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那棵老槐树,什么都没有。 我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梳,喃喃道,“奶奶,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的魂魄重新凝聚,让你去投胎转世,过一个安稳幸福的来生。” 这不仅仅是承诺,更是我活下去的信念。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以为是姜挽月贼心不死,又跟了进来。 心中的温情褪去,被一片冰冷的厌恶所取代。 我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你怎么又进来了,不知道自己招人烦吗!” 身后并没有传来姜挽月惯常的尖酸刻薄,而是一片沉默。 我心中疑惑,回过头去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站在我身后的不是姜挽月,而是墨九宸。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就静静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遮挡。 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照不亮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正一瞬不瞬看着我,“我招人烦?” 我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我不是在说你。” 他挑了挑那双好看的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散漫,“我不进来,还能去哪?” 我被他问得一噎,脸上有些发烫,“你怎么不回蛇仙庙?” 墨九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迈开长腿,越过我,径直走向那张并不宽敞的木板床。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脱下了身上那件绣着繁复暗纹的玄色外袍,随手搭在了床尾的栏杆上。 他里面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他不会是要睡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见墨九宸已经侧身,在我那张床上躺了下来。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长手长脚,躺在这张床上显得有些局促,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慵懒。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过头,凤眸散漫的晲着我。 灯光下,他的眼神像是浓稠的墨,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侵略性。 我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听到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磁性,“你还磨磨蹭蹭什么,过来。” 第124章 位置 我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这个语气,除了那件事,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不是吧,他又要…… 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了冰冷的梳妆台边缘。 “我……” 墨九宸看着我磨磨唧唧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啧了一声 他来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啊!”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他抛在了床上。 我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床板,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还不等我缓过神来,高大的身影便欺身而上,将我牢牢禁锢在他与床板之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 我刚要惊叫,冰凉的大手却覆上了我的唇。 “唔……”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他随手关了灯,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 “叫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嗓音微哑。 我被他吓得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拼命眨眼,示意他放开我。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覆在我唇上的手力道稍稍松了一些。 我赶紧抓住机会,声音发着抖,“你……你要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又羞又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墨九宸闻言,那双深沉的凤眸里,竟闪过一丝清晰可辨的讥诮。 他嗤笑一声,“我能做什么?”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姜轻虞,你该不会以为,没有了媚术,我还会对你做那种事吧?”他的声音很轻,戏谑又讥诮。 我呆呆的看着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可他那副高高在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的神情却深深刺痛了我。 他俯身压着我的姿态不变,我们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那只还停留在我腰间充满了掌控意味的手微微收紧。 我心想,你这个架势,不就是要…… 墨九宸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想的美!” 我:“……”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是他自己闯进我的房间,是他自己脱了外袍躺上我的床,也是他自己把我强行抱上来压在身下。 现在他居然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想的美? 还有王法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 可男女力量悬殊,我这点力气在他面前,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就在我气得快要爆炸的时候,墨九宸却忽然松开了对我的钳制。 他翻了个身,在我身侧躺下,顺手将那床带着奶奶气息的旧棉被扯了过来,严严实实盖在了我们两人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条沉重的手臂就横了过来,再次将我圈进了他的怀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 他的胸膛微冷,隔着薄薄的衣料,冰得我后背发疼。 我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我此刻杂乱如麻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冷。”他喑哑的嗓音我头顶响起,泛着点倦意,“一块睡暖和。” 说完这句,他就真的没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僵硬地等了片刻,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梢。 身后的男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我小心翼翼的偏过头,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偷偷打量他。 他的眼睫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阴鸷冷漠的凤眸。 睡着了的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攻击性和压迫感,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安宁。 他……真的睡着了? 我想挣脱他的怀抱,跟自己的仇人同床共枕,我怕自己会做噩梦。 我轻轻动了动身子,试图将他圈在我腰间的手臂挪开。 然而,我才刚一动,那条手臂就再次收紧,力道之大,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睡梦中的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我的打扰感到十分不满。 我不敢再动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还真把我当成暖床的了! 也是,蛇是冷血动物,一到冬天,体温就会随着外界的温度降低。 他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想要冬眠了? 我胡思乱想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怒竟消散了许多。 被他这么抱着,被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最终,竟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翌日,我是被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身侧的位置早已变得冰冷,墨九宸已经醒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冷香。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去哪了? 院子里,姜挽月那尖利而又带着哭腔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我皱了皱眉,披了件厚外套,趿拉着鞋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揉着眼睛来到院子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姜挽月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玄色衣袍,墨色长发,不是墨九宸又是谁? 只听见姜挽月哭哭啼啼的说道:“蛇仙大人,这房子是我奶奶留下的,按理说本就该有我的一部分。可妹妹她昨天晚上竟然狠心把我爸爸赶了出去,让他睡在大马路上,现在还要把我赶走! 我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您让我去哪儿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墨九宸面无表情的听着她哭诉,眉眼却已写满不耐,“你哭完了没?” 姜挽月被他吓得打了个哭嗝,眨了眨眼看着他。 墨九宸那张完美得毫无瑕疵的侧脸,冷硬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他开了口,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姜轻虞是我的妻子,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让我为你做主,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吗?” 第125章 离婚 我躲在门后,听着墨九宸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甚至能想象出姜挽月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她大约是以为,这世上所有男人都该像章亚文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惜,她碰上的是墨九宸,他这辈子估计都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姜挽月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又青又白。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墨九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双总是盛满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纯粹的震惊和屈辱。 姜挽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抹鲜红的血色在她苍白的唇瓣上晕开,为她平添了几分破碎的艳色。 她的眼眶又红了,凄楚道,“蛇仙大人,其实当初接下那张婚贴的人,是我。”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真是脸都不要了! 墨九宸原本已经不耐烦地准备转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终于透出了玩味般的审视,“什么意思?” 只听她继续说道:“那时候,您派蛇妖前来送婚贴,奶奶替我接下了,当场向蛇妖承诺了,嫁给您的人,是我姜挽月。这件事,我们全家都知道。 所以,这些年来,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您命中注定的妻子。”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仿佛含着无限的委屈与不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墨九宸,仿佛他是她失而复得的情人。 我咬了咬牙,我不知道墨九宸会不会信,毕竟,他要找的人只是他的仇人罢了。 墨九宸忽然极轻的笑了一下,他看着姜挽月,眼神像是看着一只跳梁小丑在卖力表演。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兴味,“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嫁给我?” 姜挽月大约是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连忙点头,脸颊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来,“是的,蛇仙大人。” 我气得差点当场心梗,当初是谁一听到要嫁给蛇仙,就吓得头也不回跑掉了? 是谁为了逃避这门婚事,连夜就和章亚文搞到了一起,故意毁了自己的清白之身? 现在看到墨九宸的样貌,她又后悔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墨九宸凉薄开口,目光慢条斯理的在姜挽月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觉得,我有那么饥不择食,要娶一个嫁给过人的女人?” 姜挽月慌乱摆着手,急切地辩解道,“不……不是的!蛇仙大人,我那时候不懂事,是被章亚文那个渣男给骗了!” 她开始疯狂贬低章亚文,仿佛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纯洁无辜的受害者,“结婚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我跟他根本就过不下去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受不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蛇仙大人,求求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说着,她竟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墨九宸的手臂。 “我会让你知道,我绝对不比姜轻虞差,我会比她更懂得如何侍奉您!”她还用自己的酥胸,有意无意去蹭墨九宸的手,眼底含着媚意。 我实在是忍不了了! 在她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即将触碰到墨九宸脸颊时,我冲了出去,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从墨九宸身边扯开。 “姜挽月,你要点脸行不行!” 姜挽月被我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她惊愕的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 墨九宸慢悠悠的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不动声色道,“我还以为你看戏看得上瘾,不打算出来了。” 我又窘又气,讪讪的没有接话。 姜挽月却已经反应了过来,不以为意的冷笑道:“我难道说错了吗?当初你跟前跟后,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么甜,你忘了? 他本来就该是我的丈夫!姜轻虞,你不过是刚好捡了我不要的漏罢了!” 我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姜挽月,你和章亚文联手把我打晕,趁着天黑把我推进蛇仙庙,现在你反过来说是我捡漏?” 姜挽月破罐子破摔的扬起下巴,“那又怎么样?当初不过是我发善心,让着你罢了。现在我不想让了!” 我瞪着她,怒道,“只要是我的东西,你都想抢是吗?” 从小时候的衣服和玩具,到爸爸的疼爱,再到如今的墨九宸。 她就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蝗虫,觊觎着我所拥有的一切。 姜挽月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露出一个胜利者般的笑容,“是!” 这时,章亚文打着哈欠,趿拉着一双脏兮兮的拖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挽月,大清早的,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看到院子里对峙的我们,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姜挽月回过头,当她的目光从墨九宸那张恍若神祇的脸上,移到章亚文那张胡子拉碴、眼带眼屎的脸上时,那股强烈的对比让她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是天上谪仙,清冷高贵。 一个却是地痞无赖,猥琐不堪。 她以前是瞎了哪只眼,才会觉得章亚文还不错? 她指着章亚文,恨声道,“我要跟你离婚!” 章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吼得彻底懵了,茫然看着姜挽月,哀求道,“挽月,我哪里做错了?你别不要我啊!” 姜挽月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厌恶的别过脸,“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连蛇仙大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一会我们就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我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 章亚文无助的上前,拉住姜挽月的手,苦苦哀求道,“挽月,你别这样,我们不离婚,我保证以后每天洗袜子,我也不去赌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不离婚行不行啊?” 第126章 杀人 章亚文那副窝囊废的模样,让姜挽月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姜挽月看都未看他一眼,将他甩到了一旁,重新转向墨九宸,期期艾艾道,“蛇仙大人,请您不要误会,我和这个男人早就已经断干净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的心里只有蛇仙大人您一个。” 我刚要张嘴痛骂她这不知廉耻的行径,墨九宸却比我先开了口。 他淡淡瞥了姜挽月一眼,“我心里可没有地方装脏东西。” 我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草稿,被他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完全不需要我亲自下场输出了,这毒舌的战斗力真是以一敌百。 姜挽月那张刚刚还含羞带怯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恼羞成怒不知该说什么好。 被甩在一旁的章亚文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姜挽月,那张平日里还算过得去的脸上,现在只剩下疯狂的狰狞。 “挽月……”他声音沙哑,一步步朝她挪过去,“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姜挽月眼看着他的眼神只剩下了厌恶和反感,她看着章亚文这副窝囊样,再对比身旁清冷如神祇的墨九宸,越是对比,她想要摆脱章亚文的决心就越是坚定。 她转过头,瞪着章亚文,“别再来缠着我了,走,咱俩现在去民政局办离婚,立刻,马上!” 章亚文停下了脚步,呆呆的看着姜挽月,眼底漫上玉石俱焚的疯狂,“好,你想要离婚是吧,想要踹了我,去攀高枝是吧?姜挽月,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我要拉着你,陪我一起下地狱!”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把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朝姜挽月刺了过去。 姜挽月发出一声尖叫,脸上血色尽失,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竟然真的敢对她动刀子。 “杀人了……杀人了!”姜挽月吓得魂飞魄散,提着裙摆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躲闪。 章亚文已经彻底疯了,他举着刀朝姜挽月扑过去,“想离婚是吧,除非我死!” 桌椅被撞翻,花盆被踢碎,整个院子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墨九宸原本一直冷眼旁观,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出无聊的闹剧。 可那越来越尖利的叫喊声,让他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染上了一丝不耐。 他蹙起了眉头,冷冷吐出两个字,“真吵!” 他连手都未抬,只是轻轻一拂广袖,正在追逐和逃窜的章亚文和姜挽月就被这股力量扬飞了出去,狠狠摔在了院子里的泥土地上。 姜挽月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恰好落在了不远处,那把被章亚文脱手的水果刀正躺在离她不到半米远的草地上。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跑了过去,抓起了地上的刀。 另一边,章亚文也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没搞清楚状况,姜挽月就把那锋利的水果刀捅进了章亚文的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章亚文的身体一僵,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只剩下刀柄的凶器。 鲜血正顺着刀柄的缝隙汩汩往外冒,迅速染红了他灰色的T恤。 他眼底满是错愕和茫然,看着面前的姜挽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粘稠的血腥气开始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愣怔的看着这一变故,手脚冰凉。 虽然我也曾想要报复章亚文和姜挽月,但却没想到姜挽月和章亚文居然自相残杀,就这样死在了我的面前。 “姜挽月,你杀人了。”我冷声道。 姜挽月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却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她缓缓抽出那把还在滴血的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我是正当防卫,是他要先杀我的,你们都看到了!”姜挽月理所当然说道。 院门外睡了一晚上的姜建国也被吵醒了,站在外面喊道,“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踮起脚从院外往里看,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章亚文时,脸上浮现出恐慌,“这是怎么回事?” 姜挽月看到姜建国像看到了救星,跑到姜建国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爸!” 她哭着喊道,眼泪说来就来,“章亚文他疯了,他要杀我!我……我就把他给……” 姜建国脸色难看至极,压低了声音道,“快,快把尸体处理掉,别让人发现!” 我皱眉,“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姜建国回过头,恶狠狠的瞪着我,“挽月是你亲姐姐,你要亲手把她送到牢里去吗?” 我冷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她杀了人,就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你懂个屁!”姜建国气急败坏的骂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更不能让章家人知道了,否则,他们家那群滚刀肉能把我们全家都给拆了!” 他眼神闪烁,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听我的,把尸体拖到后山的河里去,就说是亚文他自己喝多了酒失足掉下去的,意外溺水,尸体找不到了,这样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姜挽月连连点头,想要和姜建国一起去拖动章亚文的尸体。 我没有再和他们争辩,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把院子里的情况报备了下,十几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村子清晨的宁静。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警察同志,”我指向还愣在原地的姜挽月,“就是她杀了人。” 手铐铐在了姜挽月的手腕上,她被两名警察押着往外走。 在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那双怨毒的眸子狠狠瞪着我,“姜轻虞,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有理她,静静看着她被警察带走,心里波澜不惊。 当法医过来鉴定尸体的时候,我看到从章亚文的胸腔里飘出一缕淡淡的戾气,飞向上空,消失不见了。 第127章 不计较 法医和警察的车辆已经离开,我想起从章亚文胸口逸散而出的黑色戾气,它消失得太快,仿佛是我的错觉。 章亚文临死前的疯狂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邪性,他平日里窝窝囊囊,只会欺凌弱小,怎么会突然有胆子持刀杀人? 我不由自主转向了身旁的墨九宸,“刚刚是你干扰了章亚文吗?” 墨九宸闻言,波澜不惊道,“我还没有那么闲。” 区区一个凡人,的确还不配他动手。 可我心里却疑窦丛生,章亚文那反常的模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心智。 现在尸体已经被法医带走,再想查验恐怕是难了。 我正沉思着,姜建国突然破口大骂道,“姜轻虞,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他刚才被警察拦在外面问话,现在终于得了空,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咧咧,“你把亲爹赶出门外,现在又把你亲姐姐给送进去了,我们姜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啊!” 我听着他嘴里“亲爹”、“亲姐姐”的字眼,只觉得无比讽刺。 “对,我就是丧门星。”我面无表情道。 我抄起了立在墙角的大扫帚,那扫帚是奶奶还在时用高粱杆扎的,又大又沉。 “谁允许你进来的?我都说了,这是我和奶奶的屋子,滚出去!”我举起扫帚,朝他身上扫去。 “你敢打我?我可是你老子!”他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气急败坏的叫嚷。 “我打的就是你,滚!”我像赶苍蝇一样,将他从院子里扫了出去,扫帚扬起的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姜建国被我一路扫到了大门外,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回头,还想再骂,却瞥见我身后的墨九宸,瞬间噤了声。 所有肮脏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脸色变了变,最终不甘的啐了一口,灰溜溜的跑了。 我“砰”的一声关上院门,插上了门栓。 我扔掉扫帚,长长吁了口气,抬起头,发现墨九宸正挑眉睨着我。 我想起他之前说我挺泼辣的,不由脸上一红,避开他的视线。 转头看到了地上那片刺目的血迹,粘稠的,暗红的,一想到这是谁的血,我心里难免有些膈应。 我想去屋里打盆水,把这片污秽彻底清洗干净。 但墨九宸却猜出了我的意图,微一拂袖,刮起清风。 风中似乎夹杂着如雪后青松般的冷香,风过之后,院子里的地面恢复了原本的干净,连一丝血迹都寻不到。 被踢翻的花盆完好无损立在墙角,散落的泥土也消失不见,桌椅归于原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我看向墨九宸,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径直迈开长腿,走进了屋里。 我也跟着回了家,将门窗都关好。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下来,饥饿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走向厨房,拉开了冰箱门,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躺着一颗烂掉的花菜和一条草鱼。 我拿出那条鱼,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些调料。 看着案板上的鱼,我有些犯了难。 从小到大都是奶奶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连厨房都很少进。后来拜了无忧道长为师,都是师父他老人家做饭,我除了会煮泡面和粥,什么也不会。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软件,搜索“红烧鱼教程”。 “大家好,今天教大家做一道家常红烧鱼,首先,我们把鱼鳞刮干净……” 我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拿起菜刀,笨拙的开始刮鱼鳞。 鱼鳞四处飞溅,有好几片都粘在了我的脸上。 剖肚,去内脏,清洗…… 等我满头大汗地把鱼处理好,身上已经沾满了鱼腥味。 我将鱼扔进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滚烫的油点溅上了我的手背,烫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手忙脚乱的倒酱油,放调料,加水。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看见墨九宸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厨房门口。 “……做红烧鱼。”我有些心虚的回答。 他眼底多少有些讥诮,“你会做饭?” “不会。”我老实承认,然后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但可以学。” 他没再说话,径直来到我身后,盯着我做。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转过身,假装专心看着锅里。 他淡声道,“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我搅动锅铲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自从奶奶走了之后,这里就只剩下我讨厌的人,他们把房子弄得乌烟瘴气,我甚至不想回来。但现在他们都走了,这里又属于我和奶奶了。” 我笑得眉眼弯弯,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墨九宸看着我的笑,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凤眸似乎微微融化了一瞬。 厨房的空间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我无意识后退,背却抵在了灶台上,退无可退。 他微微低下头,黑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几乎要蹭到我的脸颊。 我们距离极近,近到我能清晰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冷如白釉般的面容。 他要做什么?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却吸了吸鼻子,皱眉问道,“什么味道?” 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暧昧的寂静,我也闻到了一股烧焦味的糊气。 我回过神来,瞳孔骤然一缩,“不好,我的鱼!” 我慌忙转身,手忙脚乱去关火,掀开锅盖。 一股黑烟“轰”地一下冒了出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锅里的汤汁已经烧干了,那条鱼此刻正安详的躺在锅底,已经变成了焦黑的炭,彻底没救了。 我欲哭无泪,但家里没有别的吃的了,只能硬着头皮把那条黑炭一样的鱼铲了出来,盛在盘子里,讪讪的端到饭桌上。 “开饭了。” 墨九宸瞥了眼盘子里那坨辨不出原本形态的黑色物体,一点面子也不给,转身就走,“都是你的。” 我看着那条烧糊的鱼,心想还真是美色误人啊! 他刚刚……不会是要亲我吧? 可是我们不是仇人吗,难道他已经不计较了? 第128章 噩梦 我盯着那坨黑炭,拿起筷子,从那坨黑炭上夹下一小块辨不出是鱼皮还是鱼肉的东西,颤巍巍的放进嘴里。 “呸!”苦涩和焦味瞬间炸在我的味蕾上,混合着鱼腥,那味道简直能把人当场送走。 我冲到水槽边吐了个干净,又猛灌了几口凉水,才把那股恶心的味道压下去。 这鱼是彻底没法吃了,我把那盘杰作倒进了垃圾桶,罢了,饿一顿也死不了人。 我草草收拾了一下厨房,洗漱过后走向我的卧室,刚想上床睡觉,可墨九宸居然又尾随我进来了! 墨九宸穿着一件玄色的丝质长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线条冷硬的锁骨,月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光泽。 月色如水银般泻在他的肩头,将他本就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宛如一尊从永夜中走出的神祇。 他到底想干嘛! 我试探道,“不是有别的房间吗?我睡相不太好,会打扰到你的,要不你去别的房间睡吧?” 许久,墨九宸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我冷。” 他昨晚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是想冬眠了,畏寒。 可现在想想,他一条上古巴蛇,修行万年的大妖,会怕这点人间的寒气? 我心里嘀咕着,却不敢多言,我没有和他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默默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然后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一步一步,磨磨蹭蹭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下,只占了床沿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我坐得笔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还没坐稳,一只冰凉的大手便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床中。 “睡觉。” 他丢下两个字,便躺在了我的身侧,闭上了眼睛。 我躺在里面的位置,一动也不敢动。 我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凉意,以及那如雪后青松般清冽冷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命令自己赶紧睡觉。 但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的肚子还在唱着空城计,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响声。 墨九宸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一滞,倏地睁开眼,声音里含着被吵醒的不耐和隐忍的怒意,“你翻来覆去不睡觉做什么?” 我讷讷道,“我有点饿。” 他眉心紧蹙,咬牙道,“想吃什么?” 我哪敢挑三拣四,连忙说道,“随便什么都行,能填饱肚子就好。” 他冷哼一声,似乎对我这不挑剔的态度还算满意,微一抬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如蛇一般在空中游走,随即凭空消失,床边的空气微微扭曲,阿诺出现在床脚,恭敬的朝墨九宸垂下头颅,吐了吐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行礼。 墨九宸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用清冷的嗓音命令道,“去,给她弄点吃的。” 言罢,又补充道,“要人吃的,不要蛇吃的。” 阿诺“嘶”了一下,仿佛领命,从我的窗口缝隙爬了出去。 少顷,阿诺又爬了回来,高高昂起的蛇头上稳稳当当地顶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上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我嘴角抽了抽,这蛇怕不是偷了谁家的宵夜? 墨九宸似乎对它的效率很满意,朝我扬了扬下巴,“吃了赶紧睡。” 我拿过馒头,低头咬了一口,饿了吃什么都香,明明只是个最普通的白面馒头,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三两口将馒头吃完,肚子里终于有了着落,身体也暖和了起来。 我将空盘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疲惫和困意很快席卷而来,没一会儿就沉沉进入了梦乡。 - 梦境里一片混沌,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黑暗的尽头缓缓朝我走来。 他走得很慢,身形摇摇晃晃,像极了行尸走肉里的丧尸,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红的脚印。 等他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是章亚文! 他浑身是血,胸口那个被刀刺出的窟窿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黑气,一张脸惨白如纸,空洞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我。 “姜轻虞,都是因为你!”他张嘴,黑血从他口中流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如果你肯嫁给我,我怎么会娶姜挽月那个毒妇。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都是你的错,我要你下来陪我!” 我看着他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又气又想笑。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眼瞎心盲,被美色引诱,娶了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现在死了倒来怪我了? 我刚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我只能眼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血腥味几乎要让我窒息。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体能动了。 我抬腿,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我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 “嘶……”一声蕴含着怒意的抽气声在我耳边响起。 这声音…… 我一个激灵,立刻睁开了眼睛。 梦境如潮水般褪去,映入眼帘的是墨九宸那张俊美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脸。 他侧躺在我身边,一只手还维持着撑着头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正是刚才被我踹中的地方。 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凝结成冰的怒意,仿佛要将我碎尸万段。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轻虞,你找死是不是?” 我瞬间清醒,我刚才把墨九宸给踹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连忙坐起来,对着他拼命摆手,“我刚刚梦到章亚文了!” 可我说完这句话,墨九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捏着我的下巴说,“在我的床上,你还要梦别的男人!” 第129章 转生 我惊魂未定道,“我梦到章亚文他变成鬼了,满身是血的来找我,说要拉我下去陪他!” 墨九宸脸上的寒霜并未消融半分,反而愈发凛冽,“他也想找你索命?巧了,我也想。” 我:“……” 要不你们打一架吧,谁赢了谁再来要我的命。 墨九宸眼底掠过讥诮的痕迹,“放心吧,你这条小命是我的,谁也不能从我手里夺走。” 我见好就收,“那您说话算话,千万别把我的小命给弄丢了!” 或许是我的态度太随意,他有些不满,侧过身重新躺下,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冷,““再不老实睡觉,就滚出去。” 我无语极了,这是我家,凭什么要我滚出去睡?要滚也是他滚,他一条蛇睡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不是正合适吗? 可这话我只敢在心里暗搓搓的想,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可被那个噩梦一吓,我现在毫无睡意,更重要的是……我有点内急。 我看向床的外侧,墨九宸大马金刀的躺在那,颀长的身躯几乎占了三分之二的床面,将我下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只能从他身上跨过去,膝盖跪在柔软的被褥上,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一条腿试图越过他横亘在我面前的身体,在我的脚尖即将落地的那一刻,身下的“障碍物”动了。 墨九宸握住我的腰,将我固定在他的身上,原本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个姿势也太暧昧了……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欲哭无泪,“我要上厕所。”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冷声道,“赶紧去。”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从他身上翻了下去,胡乱趿拉上床边的拖鞋,像逃命一样爬出了卧室。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个院子照得一片清冷惨白。 村子里的老房子条件简陋,厕所还是那种最原始的旱厕,都建在院子外面,隔着一小段路。 我带上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大门口屋檐下的人影。 姜建国正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一声高过一声,颇有节奏感。 我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果然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高。 通往茅房的小路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曳,像无数招摇的鬼手。 我缩了缩脖子,身上这件单薄的丝质睡衣根本不御寒,只能速战速决。 解决完生理需求,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连心里的恐惧都消散了些许。 我往院子的方向走回去,可刚走两步,我就感觉到不对劲,就像是后背被人用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不敢回头,低头去看地上的影子,只能看到我自己。 可我又想起来老一辈人说,鬼是没有影子的。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呼……” 一股冰凉潮湿的气息,若有似无吹拂在我的后颈窝,那气息里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极其缓慢的向后转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血浸透的深色衣料,视线上移,是一张熟悉而可怖的脸。 他的嘴张着,往外淌着黑血,胸口那个被刀捅出的血窟窿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这场景跟梦里一模一样! “姜轻虞……杀了你,我才能去转生投胎。” “我要杀了你!” 他朝我伸出那双沾满黑血的手,我出来时穿得是睡衣,身上没有带符篆,只能转身拔腿就跑。 路过姜建国的时候,还不小心踩了他一脚。 他嗷了一嗓子,骂骂咧咧道,“死丫头,你没长眼睛啊!” 我指着身后追来的章亚文,喘息道,“章……章亚文回来了!” 姜建国嘴角抽搐了下,顺着我手指的目光看去,“哪来的章亚文,你疯了吧?” 我愕然,“你看不见他吗?” 姜建国疑惑的摇摇头,“你是梦游呢吧?” 难道章亚文真的是冲我来的,只有我能看见他,别人都不能,还是限定版的。 眼看章亚文就要追上来,我没有再跟姜建国解释,踉跄着扑进了院子里,反手将大门关死,手忙脚乱去摸门上的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插销落进了门扣里。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瘫软下来,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的姜建国居然又睡了过去,雷鸣般的鼾声再次响起。 我捂住耳朵,以为章亚文被我关在门外,正打算回屋去,一滴冰凉的液体突然落在我的额头上。 粘稠,带着一丝腥气。 我伸手一抹,却摸得一手殷红。 我抬起头,月光下,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夜空,张牙舞爪,像一尊狰狞的鬼影。 交错的枝干之间,一个人影正以诡异的姿势倒挂在上面。 头颅倒垂下来,那张脸流着黑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我的方向。 “姜轻虞,我要杀了你!” 那倒挂在老槐树上的鬼影,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扭曲着,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居然从树干上“流”了下来。 那姿态更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黑色的血液从他七窍中淌出,腥臭与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双腿却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又是梦里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无法逃脱。 他那双沾满污血的鬼爪即将触碰到我时,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冷。 一道颀长如墨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身前,月光似乎都在畏惧他,在他身边黯淡了下去,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深沉。 墨九宸抬起眼帘,目光是高高在上的漠然与鄙夷,“我先前放过你一次,可你竟还敢来寻死,既如此,那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他说罢,幻出了蛇鳞鞭,挥手朝章亚文抽了过去。 章亚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主动朝着墨九宸攻了过去。 第130章 纸人 我觉得有些奇怪,章亚文生前就是个出了名的窝囊废,怎么死了之后反倒有种了? 连墨九宸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煞神,他都敢硬着头皮往上冲,这是被戾气冲昏了头,连最基本的趋利避害的本能都忘了吗? 墨九宸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手腕一抖,那条由无数黑色蛇鳞串联而成的长鞭便如有了生命的毒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章亚文身上。 章亚文的手臂被那蛇鳞鞭抽中,竟从中断裂开来,化作两截。 浓稠如墨的黑血,混杂着丝丝缕缕的戾气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空气中的腥臭味愈发浓重,令人作呕,可那断成两截的胳膊并未就此消散。 他还在挣扎着朝墨九宸的方向挪动,完全不知惧怕。 墨九宸眸中浮起诧异的神色,再次挥鞭,每一鞭都落在章亚文的身上。 章亚文身体被抽打得支离破碎,黑血四溅,怨气翻涌。 他的双腿被齐齐抽断,可即便如此,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章亚文依旧趴在地上,用单手奋力地向前匍匐,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粘稠的血痕。 我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喃喃道,“他这是疯了吧?” 墨九宸面无表情道,“普通的鬼魂只剩下执念,没有神智可言,他是被人操控了。” 我就说章亚文一个软骨头,怎么可能变得这么悍不畏死,原来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墨九宸似乎不想再浪费时间,他扬起手中的蛇鳞鞭,这一次鞭梢凝聚起点点墨色寒光,直指章亚文那颗还在淌着黑血的头颅。 夜空中骤然生变,只见一道青色的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身着一袭宽大的青色道袍,头上戴着一张古朴而诡异的傩神面具。 面具遮住了他的容貌,连双眼也被挡得严严实实。 青袍道人捞起地上的章亚文,足尖在树梢轻轻一点,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墨九宸收回蛇鳞鞭,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他转过身,对我嘱咐道,“待在家里,不许自己跑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墨九宸的身影便化作一道疾驰的墨色流光,瞬间消失在院墙之外,朝着那青袍道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出了事从来不跟我商量一下对策,只知道自己闷头往前冲。 万一遇到危险…… 可他是上古巴蛇,他那么桀骜独裁,又怎会对我说这些。 我不敢再在院子里多待,连忙跑回屋子,打开灯。 我坐在客厅的木凳上,抱着膝盖,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担心墨九宸会不会受伤,又害怕那个青袍道人会去而复返。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墨蓝,一点点变为鱼肚白,再到透出第一缕金色的晨曦。 我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困意,头一歪,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将我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 我睁开眼睛,因为睡姿不对,脖子酸痛得厉害。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看向门口,晨光熹微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墨九宸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他抬起眼帘,眸子淡淡瞥了我一眼,“你睡得挺香。” 我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瓮声瓮气说道,“我一直坐在这里等你的。” 墨九宸嫌弃道,“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我抬手一抹,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濡。 我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尴尬问道,“怎么样,追上了没有?” 墨九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摇头,“没有,那青袍道人的藏匿术非常厉害,有好几次我就要追上他了,可转眼间又被他用障眼法逃掉了。” 我心里一沉,能从墨九宸手底下三番五次的逃脱,这人的道行恐怕深不可测。 如果那青袍道人当真是无忧道长的胞弟,那这份本事倒也说得过去。 墨九宸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章亚文的鬼魂被他用阴毒的法子炼化,章亚文生前本就死的冤枉,执念深重,属‘长鬼’之列。 如今被那人以戾气催化,怨念增长了何止数倍,只要他的魂魄没有被彻底灰飞烟灭,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永远盯着你,不死不休。” 我听得脊背发寒,我曾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看到过关于鬼的记载。 书上说,这世间的鬼,大致可分为债鬼、冥鬼、怨鬼、野鬼、恶鬼、长鬼六种。 其中,长鬼往往是因为执念太深,连地府的轮回法则都无法将其牵引,从而滞留人间,导致戾气与日俱增,变得异常凶悍,也最难对付。 而对付这种鬼最好的办法,不是打杀,而是满足他的执念。 只有执念了却,他暴涨的戾气才会自行消散。 可问题是…… 我看着墨九宸,无奈道,“杀了他的人是姜挽月,又不是我,他的执念怎么会在我这儿?” 这锅我可不背。 墨九宸听了我的话,幽幽睨了我一眼,“因为他最开始想要娶的人,是你。” 我只觉得荒唐又无语,“那我要完成他的执念,总不可能,让我再去嫁给他吧?”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好几个度。 墨九宸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抬起眼,冷冷吐出一句,“你敢!” 我当然只是吐槽,讪讪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我想嫁给他,生前就嫁了,怎么会等到冥婚啊!” 墨九宸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淡声道,“你当然不用嫁给他,听说过纸人替魂术吗?”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做个纸人,让它来代替我?” 墨九宸颔首,“鬼没有智商,他是凭借生辰八字和活人的气息来寻人,只要你把自己的衣服给纸人穿上,就能蒙蔽他们的五感。” 第131章 引魂 我思忖道,“纸活替魂术我也曾在书上看到过,这门手艺由来已久,据说最早是晋北时期,那些走南闯北的晋商客死他乡,家人为了让他们魂归故里,才请扎纸匠人做的招魂引路之物。 后来渐渐演变成了丧事里代替活人,去阴间陪伴亡灵的纸傀。” 说到这里,我皱起了眉头,“这门手艺,讲究的是‘以假乱真,瞒天过海’,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要能骗过鬼,甚至要能骗过阴差。到了现在,会做这种纸傀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我叹了口气,有些发愁,“我师父无忧道长虽然道法高深,但于这些旁门左道的民间杂术却并不精通。” 无忧道长一直教我正宗玄门驱邪术法,甚至对这些民间方术极为鄙夷,他老人家肯定是不会的。 我瞥了墨九宸一眼,他就更不可能了。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墨九宸耐着性子坐在小马扎上,摆弄那些竹篾和纸张的景象。 更无法想象他会拿着一支画笔,给那纸人扫腮红…… 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墨九宸眉峰微微一蹙,“现在是白天,阳气鼎盛,章亚文的鬼魂不敢出来,我们现在就去找会纸活之术的人。” 我怔道,“那我要去哪里找?” 这种传统手艺人也不可能上美团入驻店铺吧…… 墨九宸冷哼一声,那双幽深的眸子斜睨过来,“我被你封印千年之久,人间早已沧海桑田,你问我,我怎会知道?” 我对他怼得哑口无言。 突然,我想到奶奶出殡的那天,灵堂里除了寻常的纸钱元宝,还摆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纸人童男童女。 那对纸人做得极为精巧,眉眼含笑,脸上还带着健康的红晕,若不是知道它们是纸做的,乍一看,真会以为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站在那里,当时我还觉得有些瘆人。 那对纸人还是姜建国弄回来的,我当时只顾着跟他置气,全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我立刻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去问谁了!” 我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跟墨九宸多解释,转身跑出门。 出了院门,姜建国那个老东西居然不在。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毫不犹豫就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果然,村口那棵上了年头的老树下,几张破旧的方桌拼在一起,围着一群叼着烟、满口黄牙的村里闲汉。 “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声,夹杂着粗俗的叫骂和赢钱后的得意笑声。 姜建国就坐在东风位,满脸涨红,唾沫星子横飞地盯着手里的牌,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我站在人群外,扬声喊道,“姜建国!” 在场的都是些耳聪目明的老油条,瞬间就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朝我射了过来,“老姜,你女儿来了。” 姜建国头也不回,“我没女儿!”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我冷声道。 姜建国刚输了一局,口袋里的钱都快见底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我的声音,极其不耐的吼了一句,“你这个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别来烦我!” 他旁边的牌友也跟着起哄,“建国,你家闺女找你,你就跟人家说两句呗。” 姜建国脸上挂不住,瞪了我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牌桌上。 我懒得跟他们废话,走到他身边,开门见山,“我问你,奶奶出殡的时候你弄回来的那对纸人是从哪儿买的?” 姜建国摸了一张牌,眼睛都亮了,哪里有心思听我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一边儿去,没看我这正忙着呢吗!” 我伸手,把他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麻将牌全部推倒。 “哗啦……” 象牙白的麻将牌撒了一桌子,还有几张滚落到了地上。 整个牌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我。 姜建国懵了,愣愣看着被我推倒的牌,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姜轻虞,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老子马上就要胡了,清一色一条龙,你知道老子损失了多少钱吗!” 我冷着脸,“我问你话呢!” 姜建国气得满脸通红,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大概是想起了我之前对付他的狠劲儿,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喘着粗气,眼神在桌上散落的钱和牌上扫了一圈,眼珠子一转,“行啊,你想知道是吧?我告诉你纸人在哪儿买的,你给我二百块钱!” 他朝我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张开两个手指。 我看着姜建国那副贪婪无耻的嘴脸,只觉得恶心。 但我懒得跟他争辩,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是浪费口舌。 我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两张红色的钞票,直接拍在他面前的麻将堆上。 “说。” 姜建国一把将钱抓过来,塞进自己那油腻的口袋里,转身就想坐下,招呼其他人继续打牌,“来来来,继续继续!” 我拉住他的胳膊,“你还没说呢!” 姜建国不耐烦的甩开我的手,“你个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个干嘛啊?章亚文死了,你还想给他买对纸人童男童女,风风光光出殡啊?我可告诉你,章家有的是钱,用不着咱们在这儿瞎操心。” 我翻了个白眼,“你只管说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姜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才慢悠悠说道,“那时候你奶奶刚死,我心里也挺难受的,这不是怕她老人家一个人到黄泉路上孤单,没人伺候嘛。 就听村里人说,去隔壁靠山屯,找一个姓李的瞎子,都说他做的纸人那叫一个绝,跟活人似的有鼻子有眼,能以假乱真。”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我当时也是好奇,就找过去了。 他那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有哭的,有笑的,风一吹,那纸人的脑袋还跟着晃悠,眼珠子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你,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他那手艺是真没得说,就是脾气古怪得很,要价也黑,那一对童男童女,花了我小一千呢!” 姜建国心疼的咂了咂嘴,“我劝你啊还是别去花那冤枉钱了,人都死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有那钱还不如省下来,给你老爹爹我买点好酒好菜呢!” 我听完冷冷道,“要是真把你吓死就好了!” 说完,我没再理会他,转身便走。 身后再次传来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姜建国那得意洋洋的叫嚷,“看到没,我女儿给我送钱来了,谁也不许走,咱们再打两轮!” 第132章 询问 回到家后,我带着墨九宸按照姜建国说的地址去找李瞎子。 通往靠山屯的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被来往的车和脚步碾压得结结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愈发显得山野寂寥。 我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半山腰上错落着几十户人家,青瓦泥墙,炊烟袅袅,正是靠山屯。 村口竖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靠山屯”三个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石碑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布鞋底,一针一线的纳着。 那针脚又密又匀,看得出是个做活的巧手。 我走上前,和蔼说道,“大娘,跟您打听个人。” 大娘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墨九宸,手中的针线活并未停下,“你说。” “请问村里是不是有个会做纸活的,叫李瞎子?您知道他家住在哪儿吗?” 我刚说完,大娘手里的鞋底和针线险些掉在地上。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摆了摆手,“不晓得,不晓得!” 她连一个字都懒得多说,慌里慌张收起自己的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我愣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这反应也太古怪了点吧? 我拧着眉,回头看向墨九宸,“我看起来不像好人吗?” 墨九宸那双幽深的瞳眸里毫无波澜,淡淡扫了一眼大娘远去的背影,“换人个问问。” 我又看向大树底下跳皮筋的小女孩,朝她走了过去。 “小妹妹。”我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 小女孩不怕生,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我,接过了糖,奶声奶气说了声,“谢谢姐姐。” “姐姐问你个事儿,你知道一个叫李瞎子的爷爷住在哪儿吗?”我柔声问道。 小女孩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她指了指村子的最深处,含糊不清道,“李瞎子爷爷呀就住在村尾那个巷子里,他家门口挂了好多好多穿花衣服的娃娃呢!” 我心中一喜,刚想再细问两句,一道尖利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囡囡,你跟谁说话呢!”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小女孩拽到自己身后,满脸警惕的瞪着我。 “妈妈……”小女孩被吓了一跳。 那女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语气异常严厉的训斥着自己的女儿,“啥话都跟外人说,我没告诉过你吗,当心祸从口出!” 说完,她拉着小女孩的手,几乎是拖着她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这靠山屯的村民,未免也太排外了些。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望向墨九宸,“这李瞎子什么来历啊?怎么感觉好像不招人待见的样子。” 墨九宸淡声道,“做纸活扎纸马,本就是与死人打交道的行当,更何况,一个能将纸人做得‘以假乱真’的手艺人,他骗过的可不止是活人的眼睛。 他行走于阴阳的夹缝,既不完全属于阳间,也未曾归于阴府,说他是个半死之人,也并不为过。 这类人身上阴气重,活人见了自然会觉得晦气,避之唯恐不及,村里人畏惧他,再正常不过。” 我点了点头,顺着村里唯一的主路,一直走到了村尾。 果然,在几间破败的泥瓦房尽头,出现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巷道。 巷口的光线似乎都被吞噬了,显得比别处暗上许多。 我和墨九宸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刚踏入巷道,一股阴冷的寒气便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巷道的两侧,竟真的如那小女孩所说,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 大的有真人高矮,小的不过巴掌大小。 有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嫁娘,有头戴乌纱的官老爷,有垂髫的童子,也有佝偻的老妪…… 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一阵阴风从巷子深处吹来,那些纸人便随风晃动起来,纸做的衣袂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耳语。 它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诡异的微笑,那笑容被画师用朱砂描摹得惟妙惟肖,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弯起的细纹都细细描画出来。 它们的眼睛是用黑墨点上去的,可无论你走到哪个角度,都感觉有双眼睛在直勾勾的盯着你。 我喉咙有些发干,“墨九宸,这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啊?” 墨九宸没有回答我,径直走到一个与真人等高的纸人身后。 那是一个穿着戏服的花旦纸人,水袖轻扬,兰花指翘着,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油彩,笑容尤其灿烂。 我看到墨九宸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纸人白皙的后颈处轻轻一拨。 纸人的头发被拨开,一根足有三寸长的棺材钉,从那纸人的后颈处钉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截尾部在外面,锈迹斑斑。 墨九宸又在那纸人层层叠叠的戏服内侧,发现了一张被缝在衣襟上的黄纸符。 符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庚寅年,戊寅月,甲子日,甲子时。 是活人的生辰八字。 墨九宸眉头紧紧蹙起,“纸人替魂术,想不到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会这种阴阳禁术,我们找对人了。” 我看着那些纸人,心里直发毛,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墨九宸的衣角。 墨九宸感觉到衣角被人拉扯,侧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讥诮,“你连冥界都去过了,居然还怕这些死物?” 我被他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我没怕!” 墨九宸挑了挑眉,“没怕就松手。” 我抓得更紧了,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梗着脖子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这些纸人瘆得慌,冥界虽然有鬼,但那些鬼也都是人死后变的,它们曾经活过。 妖就更不用说了,它们本就是生灵。 可这些纸人……”我看着那些挂在墙上,对我惨笑的“东西”,“它们没有魂魄,没有肉体,什么都没有,却偏偏被做成了活人的样子,这也太恐怖了吧!” 墨九宸睨了我一眼,似乎是懒得再与我争辩,薄唇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出息。” 第133章 要她 墨九宸不再理我,率先朝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朱漆木门走去,但他并未拂开我的手,任由我牵着他的衣摆。 木门已经很旧了,上面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陈旧的木色。 墨九宸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就往里进。 这点我不得不佩服,看来大佬都不习惯敲门,跟回自家蛇仙庙似的。 一股混合着纸张和陈年灰尘的古怪气味从门内扑面而来。 我紧紧跟在墨九宸身后,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跨进了门槛。 我刚踏入院子,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有什么东西从我身后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我猛地回过头,喝道,“谁?” 身后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 那条挂满了纸人的狭窄巷道,阴风阵阵,那些纸人随风摇曳,冲着我露出诡异的微笑。 难道是我的幻觉? 我心里嘀咕着,转回头,刚想对墨九宸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可就在这时,又一道影子从院子的另一侧墙角飞快掠过。 墨九宸显然也看到了,他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眸,迸射出骇人的寒光,周身的气息变得阴冷而暴戾。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那道黑影似乎被他身上爆发的凛冽杀气所震慑,在墙角的阴影里停顿了一瞬,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缓缓踱步而出。 说他是人,似乎并不确切。 他身上穿着一件样式古旧的黑色寿衣,布料是那种最粗糙的麻布,脸上,脖颈上,甚至露出的手背上,都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那是只有行将就木的老人才会有的老年斑。 可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却异常的平滑紧绷,没有属于那个年纪的褶皱,仿佛一张被强行拉伸开的人皮。 眼睛是两个血窟窿,眼球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手指剜了出去,只留下两个早已干涸的血洞,洞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凝固成暗红色的疤。 从他身上弥散出刺骨的阴气,我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声音空洞嘶哑,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传来的回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我压下心头的惊骇,定了定神,从墨九宸身后探出半个头,“请问,您是李伯伯吗?”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是“转向”了我这边,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盯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是慕名而来,想请您帮忙做个纸人。” 李瞎子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外面挂着那么多,看上哪个,随便挑就是了。” “李伯伯,我们想要的不是那种给死人烧的丧葬纸人,是……替魂纸人。”我解释道。 风停了。 挂在巷道里的那些纸人不再摇晃,齐刷刷地“看”向院内。 李瞎子的耳朵动了动,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呵,我说怎么你们一进门,就闻到了甩不掉的尸臭味,原来是跟了个长鬼。” 我蓦地一惊,他竟然看出来了! 李瞎子继续说道,“他是因你而死的吧?所以怨气不散,日日夜夜缠着你,不肯放过你?” 我和墨九宸对视了一眼,墨九宸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露出了审视。 看来这个李瞎子果然有点道行。 “您既然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跟您多解释了。”我索性开门见山,“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纸人替我解决他的怨念,了结这段因果。还请您帮这个忙。” 李瞎子听完我的话,缓缓转过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甚至有些僵硬,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当,院子里散落的竹篾和纸屑,他竟能轻而易举的避开,仿佛那两个血洞真能看见东西一般。 “帮忙谈不上。”他走到屋檐下的一张破旧木桌旁,停了下来,用那空洞的声音说道,“我这里,做的是买卖,向来是明码标价,普通的纸人,一个一千块。替魂的纸人,一个一万。” “一万?”我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贵了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到底是纸糊的,还是用金子镶的啊? 李瞎子那张僵硬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怪异的冷笑,“嫌贵?那你们走吧,恕不远送!” 说完,他竟作势要关上院门,直接赶我们走。 我心里一急,这李瞎子的脾气还真像姜建国说的那样,又臭又硬,古怪得很! 眼看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要在我面前关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抵住了门板。 门板被墨九宸抵住,纹丝不动。 李瞎子动作一僵。 墨九宸目光极冷,薄唇轻启道,“钱的事好说,不过我猜,除了钱,你肯定还要别的东西吧?” 过了许久,李瞎子才发出一声嘶哑的笑,“这位小哥,倒是有几分眼力见。” 他松开关门的手,慢悠悠说道,“没错,这种替魂禁术每做一次耗费的都是我自己的阳寿,我要的自然不止是钱,我还要三样东西。” 墨九宸黑眸微眯,声音沉沉,“什么东西。” 李瞎子说,“第一,新婚少妇的墓旁土。第二,死而不腐的千年木。” 这老头还真会要,两样东西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轻易能找到的。 墨九宸面无表情,“还有一样呢?” 李瞎子伸出一根手指,那指甲又长又黑,里面全是污垢,指向了我。 “还有……我要她!” 墨九宸凤眸眯起,声音里已经染上杀意,“你找死!” 面对墨九宸那足以让鬼神退避的恐怖威压,李瞎子却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慢条斯理地将他那句话的后半截吐了出来。 “我要她的头发丝。” 我:“……” 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老头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啊,真吓人! 墨九宸眸中血色缓缓褪去,但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沉吟了片刻,抿唇道,“好,我答应你。” 第134章 墓旁土 我震惊的看向墨九宸,他居然就这么水灵灵的答应了? 李瞎子那张僵硬得如同人皮面具的脸,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诡异,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既然小哥如此爽快,那老朽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慢悠悠的转过身,不再看我们,那扇破旧的朱漆木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合上。 我回过神,拽住正要离开的墨九宸,“墨九宸,你居然会答应他!”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挣开我的手,径直朝着巷子外走去。 我快步跟在他身后,连珠炮似的说道,“我的头发倒是好弄,梳子上天天都缠着一大把,从地上随便抓一把给他就是了!可那什么新婚少妇的墓旁土,还有那个什么死而不腐的千年木,这都上哪儿找去啊?他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 墨九宸停住脚步,巷道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给他那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了几分阴鸷,“你刚才有没有感应到那个李瞎子身上的阴气很重。” 我点了点头,“感应到了。” “他不是活人。”墨九宸一字一顿道,“新婚少妇含怨而死,葬身之地的泥土怨气最重,是为极阴,而能千年不腐的木头同样是极阴之物。 这李瞎子多半阳寿早已耗尽,靠着邪术苟延残喘,成了一具不生不死的行尸走肉。 他需要这两样东西为自己补充阴气,混淆生死界限,以此来躲避阴司鬼差的追查。” 我恍然大悟,一个靠着吸取阴气来逃避轮回的活死人,难怪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忽然想到了第三个条件,“那他又要我的头发做什么?” 墨九宸那双狭长的凤眸睨了我一眼,“你本就是极阴之体,于鬼魅魍魉而言,乃是世间最上乘的补品,你的头发自然也是极阴之物。” 原来我在这些东西眼里,就是一盘行走的唐僧肉? “那另外两样东西,我们到底去哪里找?”我问。 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墨九宸淡声道,“先去找千年木。” “啊?去哪……” 我的话还没问完,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天旋地转间,我已经被墨九宸打横抱在了怀里。 我的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夜风呼啸着从我耳边刮过,脚下那条阴森的巷道,以及巷道里那些挂着的纸人,正在飞速变小。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这种突然失重的感觉还是让我害怕得要命。 “墨九宸,你怎么又用飞的!”我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胸膛里声音颤抖道。 他的胸膛坚硬如铁,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潜藏在皮肤下的力量。 头顶传来他清冷而毫无波澜的声音,“你太慢了。” 风声越来越大,我们穿过云层,城市的万家灯火在我眼下,逐渐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然后又渐渐被抛在身后。 最初的惊恐过后,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悄悄抬起头,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皎洁的月光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闪烁的星辰。 罡风凛冽,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可墨九宸的怀抱却像是一个最坚固的避风港,为我挡去了一切风寒。 他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色长发肆意飞扬,那张侧脸在月光下宛如玉琢,完美得如同谪仙。 我也不知道飞了多久,等我睁开眼,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墨九宸将我放在地上,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双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还有些站不稳。 “唔……到了?”我环顾四周,彻底傻眼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海,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深蓝色的夜空融为一体。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和苍凉的气息。 “你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撒哈拉沙漠吗?” 墨九宸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不远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广袤的沙海之中,矗立着一些枯死的树林。 那些树的形态千奇百怪,如苍龙腾越,枝干虬结,在月色下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宛如一片沉默的亡灵军团。 它们早已死去,却依旧傲然挺立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李瞎子想找的,应该就是它。”他淡声道。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感叹道,“那怪不得李瞎子不自己来,他眼睛本来就看不见,让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怕是还没走到半路就先渴死归西了。” 墨九宸迈步走向其中一棵最为粗壮的枯树,他并指如刀,一道黑气萦绕指尖,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截手臂粗细的胡杨木便应声而断。 他将那截质枯木收入袖中,“走吧,去找墓旁土。” 我又犯了难,“可我们怎么知道哪家的新婚少妇刚过世呢?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打听吧?” 墨九宸闻言,黑眸微垂,再次用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师父没教你掐算吗?” 我被他噎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教是教了,可这种事也能算出来?” “试试不就知道了。”他似乎没什么耐心再跟我废话。 我撇了撇嘴,没敢反驳,从口袋里掏出了四枚铜钱。 这是师父下山前给我的,说是开过光,算起卦来格外灵验。 我学着师父教我的法子,将法力注入铜钱,心中默念着“新婚亡妇,阴土所在”,然后将四枚铜钱朝空中奋力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滚,最后落在我面前的沙地上。 两阳两阴,坎卦。 我抬起头,指向一个方向,“东边。” 墨九宸二话不说,再次揽过我的腰。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我们又一次冲天而起。 这次的飞行时间短了许多,当双脚再次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时,我们已经落在了远离沙漠的一座村庄外。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我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着空气中游离的气息。 我睁开眼,笃定地说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一阵压抑的的哭声,正从不远处一间灯火通明的堂屋里传出。 第135章 冷血 我跟在墨九宸身后,朝着村子深处那唯一亮着灯的院落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纸钱味的香火气就越是浓郁,呛得我忍不住想咳嗽。 院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上面用黑墨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光影晃动,说不出的瘆人。 我和墨九宸没有进去,只是寻了个角落,透过敞开的窗户向里望去。 堂屋里,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压抑的哭声正是从他传来。 “娇娇,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怎么就舍得扔下我,自己走了呢!”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这才几天啊,你怎么就食言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悲痛欲绝的样子让谁看了都觉得难受。 我注意到,屋子角落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没烧完的红烛和崭新的绸缎被面。 窗户的边角上,一张红色的喜字剪纸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顽强的贴着,红得刺眼。 我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墨九宸说,“看来这户人家的新婚妻子刚刚离世,连结婚用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呢。” 真是红事白事撞了个满怀,太戏剧化了。 只听屋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亲戚说道,“唉,娇娇这孩子命苦啊,打生出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拿药养着。 后来去城里做了两次手术,家里人都以为这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谁能想到,结婚这几天又迎客又拜亲的,来回奔波劳累,老毛病一下子复发了,人就这么没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可不是嘛,这新婚燕尔的,就这么天人永隔了,小峰这孩子可怎么受得了啊!” 跪在地上的男人听到这些话,哭得更伤心了,几乎要昏厥过去。 我听着心里也堵得慌,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造化弄人。” 墨九宸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透着不以为然的凉薄,“没有她这造化,你也找不到墓旁土。” 我扭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那双黑眸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达成目的的平静。 我默默腹诽,冷血。 这时,屋里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从旁边的一个包裹里拿出两件崭新的女式棉衣。 “天快冷了,底下冷,娇娇还没有过冬的衣服,我去烧给她,这样她在那边就不会挨冻了。” 我叹了口气,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人都已经走了,他还惦记着对方在下头冷不冷,这份情谊实在难得。 屋子里的亲戚也都附和道,“小峰真是个好男人啊,可惜我们娇娇没福气!” “是啊,这年头,这种情真意切的男人不好找!” 我看着他抱着衣服,踉踉跄跄的走出院子,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我和墨九宸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村外的山坡上有一片稀稀落落的坟地,那个男人来到一个新堆起来的土坟,崭新的墓碑刻着冰冷的名字。 刚走上山坡,男人的哭声就停止了,步伐也加快了不少。 男人把衣服放在坟前,划亮了火柴。 火光跳跃起来,映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神情却不再是悲痛,而是冷漠。 只听那个男人,用一种轻蔑语调对着那座孤坟缓缓开口,那声音和我刚才在堂屋里听到的判若两人。 “娇娇,我给你送衣服来了,你说咱俩青梅竹马一场,我也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可谁让你非得偷看我的聊天记录呢?” 男人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确实早就有了别的女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有心脏病,我跟你办事的时候你总是皱着眉,哼哼唧唧的,不肯让我尽兴,那我只好去找别人约炮啊! 现在这个社会,哪个男人没背着老婆约过炮呢?你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气得心脏病发作吗?你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唉,算了,反正你死都死了,那就走得痛快点,别老是惦记着我,我好再娶一个。” “不过你放心,”他把最后一件衣服也扔进了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会每年给你烧纸的,不会让你在地下饿着冷着的。” 火光映在男人的脸上,那神情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烧完衣服,他哼着小曲,转身就离开了,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座新坟一眼。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咬牙切齿的骂道。 身边的墨九宸闻言,那双狭长的凤眸淡淡睨了我一眼。 我脖子一缩,求生欲让我硬生生改了口,“……除了你。” 墨九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尽管骂,我不是人。” 我:“……” 他确实不是人,他是蛇。 我还能说什么?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到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 坟上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带着新翻上来的土腥味和青草的气息。 我蹲下身,从坟头边上取了一捧土,用塑料瓶装好。 我站起身,对着这座坟郑重的鞠了一躬,“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了。你放心,我会帮你教训那个渣男的。” 我说完,正要转身,却感觉身边的空气陡然一冷。 只见墨九宸站在我身侧,拂了一下衣袖。 一股精纯的阴气从他的袖中而出,灌入了面前的坟冢之中。 凄厉至极的呜咽,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贴着地面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我骇然的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墨九宸收回手,神色淡漠,“我渡了些阴气给她,让她能够早日凝出鬼魂,去跟那个男人算账。” 他漆黑的眼眸看向那座坟,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自己的仇,自己报。” 我怔住了。 一阵阴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鬼魂在啜泣。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并非我想象中那般冷血。 第136章 以假乱真 回到村子里,大部分院落都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给这死寂的村庄添了些许生气。 我们径直朝着村东头李瞎子家走去,那扇破旧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上前,抬手握住那铜环用力叩了三下。 门内毫无动静。 我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响。 这一次,里面终于传来了一阵不耐烦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咒骂。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李瞎子那张阴森可怖的脸探了出来,语气很冲,“怎么又是你们?” 我连忙陪着笑脸,“李伯伯,我们已经弄到您要的东西了。” 李瞎子的表情有一瞬迟疑,“这么快?” 他喃喃道,似乎没想到我们能在一夜之间就备齐这两样阴物。 他侧过身,瓮声瓮气的说,“进来吧。” 我和墨九宸跟着他进了屋,屋里黑咕隆咚的,没有点灯。 我一想也是,瞎子要灯做什么。 李瞎子从柜子里翻出一根蜡烛,扔给我们,“你们自己点吧。” 墨九宸拂袖一挥,蜡烛便点燃了,烛火在桌上跳跃着,将那些纸人的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极了鬼影。 我把墓旁土和千年木放在桌上,然后抬手挠了挠头,薅出几根头发丝。 我将那撮黑发放在了桌上,“李伯伯,现在三样东西都齐了,您可以开始了吧?” 李瞎子用他那干枯的手指分别捻了捻三样东西,片刻后,冷哼一声,“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找起来,拿出一堆工具。 薄如蝉翼的竹篾,泛黄的草纸,一个装着黏糊糊浆糊的瓦罐,还有各色的颜料和毛笔。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处理那些竹篾。 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很快,一个与我身高相仿的人形骨架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然后开始糊纸,草纸浸透了浆糊被贴在竹篾骨架上,慢慢的,一个女人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我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仿佛在亲眼见证另一个“我”的诞生。 随着李瞎子不断完善,那纸人变得越来越像我。 无论是身高,还是身形,甚至是那微微耸起的肩胛骨都与我分毫不差。 我震惊不已,凑到墨九宸身边小声问道,“他明明看不见,是怎么把我的样子做得这么准确的?” 这已经不是手艺精湛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墨九宸淡声道,“他们这种与阴物打交道的手艺人,命中注定五弊三缺。眼睛虽瞎了,但天眼早就开了。” 我顿时了然,天眼开后不仅能看到阳间的万事万物,更能窥见阴间的鬼魅魍魉,难怪他能将我的身形复刻得如此精准。 李瞎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纸人已经彻底成型。 他拿起一支毛笔,却没有蘸任何颜料,而是对我问道,“生辰八字。” 我立刻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李瞎子执起毛笔,悬停在纸人的脸上。 我看不见他蘸墨,可当笔尖落下时,一行娟秀的小字却浮现在了纸人的额头内侧,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墨九宸站在我身侧,当他看到李瞎子下笔的动作时,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李瞎子写完之后,将毛笔放下,“行了。” 我看着那个几乎能以假乱真的纸人,不得不发出惊叹。 我扭头看向墨九宸,小声问,“那……钱怎么办?” 墨九宸反问我,“你没有吗?”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一个穷学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我上哪儿弄一万块钱去?” 墨九宸嫌弃的瞥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穷?” 我差点被他气笑,“当时李伯伯开价的时候,我说太贵了,是谁一口就答应了?你倒是还还价啊,现在倒好,反过来嫌我穷!” 墨九宸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无奈。 他从怀里拿出一锭金灿灿的金元宝,随手一扔,落在了李瞎子的木桌上。 金子的光芒几乎要闪瞎我的眼,我扶额,又来了。 这家伙果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活古董,根本没有现代货币的概念。 上次用金子换包子,这次用金子换纸人。 但我没钱,所以我没有说话权,只能任由败家子挥霍。 我抱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回到家里,一路上都感觉别扭得不行。 进了屋,我把纸人靠墙立好,退后几步端详着,忍不住啧啧称奇,“你别说,这纸人做得跟真的似的。” 我绕着它走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这要是在晚上,我离远了看,八成都会以为这是个大活人。” 墨九宸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午夜子时。” 他转过身,黑眸沉静的看着我,吩咐道,“把它放到院子里去,你躲在屋中,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也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语气严肃,我心里一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按照墨九宸的吩咐,将纸人放在了院子中央,然后躲回屋中,不敢再出去。 屋子里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当三根指针重合在十二的位置时,子时到了。 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院门外响起,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在抓挠木门,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挠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似乎是发现门内毫无反应,声音停了。 我刚要松一口气,只见院墙之上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缓缓探出头来。 那影子双手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月光惨白,照出了他的模样,是章亚文! 我屏住了呼吸,在屋子里静静看着他。 章亚文的鬼魂在院子里站定,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院子中央的那个纸人身上。 他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被那纸人吸引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纸人的方向凑了过去。 第137章 失败 章亚文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人的脸,仿佛在辨认着什么。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伸出那双惨白的手,碰了碰纸人的脸颊,章亚文似乎确认了眼前的纸人就是我,将那纸人一把抱进了怀里,转身就朝着院门口走去。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替魂术果然厉害,鬼魂轻易就能被骗过去。 可章亚文刚走到门口,步伐却突然停住,他低头再次看向怀里的纸人,表情竟露出被欺骗的愤怒! “刺啦!” 那纸人竟被他撕成了两半,他似乎还不解气,疯狂撕扯着,那张与我极为相像的脸被撕得粉碎,院子里纸屑漫天纷飞,如同冬日里的一场大雪。 章亚文浑身散出比之前浓郁了一倍不止的阴煞戾气,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连窗户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骇然看着这一幕,计划失败了…… 章亚文撕碎了纸人,朝空气中用力嗅了嗅,那张可怖的脸转向了我藏身的这间屋子。 “墨九宸,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问道。 墨九宸薄唇紧抿,“替魂术失败了,那个李瞎子有问题!” 我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章亚文发了疯似的开始撞门。 外屋的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我急声道,“他现在彻底发狂了,恐怕比之前更难对付!” 墨九宸沉声道,“今晚必须解决掉他,否则后患无穷,用你师父教你的阵法将他拦住。”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七张符咒,指尖扣紧。 “轰隆……” 就在此时,木门被彻底撞开,一道黑色的影子裹挟着冲天的怨气冲了进来。 我将那七张符咒甩出,“天罡敕令,北斗诛邪,阵起!” 七张符咒在半空中金光大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刚好在章亚文冲到我们面前时,将他困在了中央。 北斗七星的图样缓缓流转,散发出浩然正气。 章亚文被困在阵中,彻底陷入了癫狂,他伸出利爪,疯狂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金色光幕。 每一次撞击阵法都会剧烈摇晃,光芒也随之黯淡一分。 我的额头很快见了汗,维持阵法需要巨大的灵力消耗。 我咬紧牙关,双手飞速掐诀,尽数将灵力注入阵眼中,“墨九宸,快点,我要治不住他了!” 墨九宸漠然抬手,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手腕一振,那长鞭便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阵中的章亚文卷去。 蛇鳞鞭缠住了章亚文的身体,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鞭身上的黑鳞瞬间收紧,可发了狂的章亚文竟毫无畏惧,一口咬住蛇鳞鞭。 墨九宸皱眉,似乎是嫌弃他的口水…… 他眸光一寒,蛇鳞鞭直接抽在了章亚文的脖颈上,头颅瞬间被抽断,脸上还保持着那副疯狂噬咬的表情,而他的魂魄则在阵法内炸开,化作了一股冲天戾气。 阵法压力骤减,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一旁的桌子。 我看着那片消散的黑气,心有余悸,“总算解决了。” 但同时我又想到,以墨九宸的法力对付章亚文这种长鬼也就一鞭子的事,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带我去找寻什么纸人替魂呢? 我回过头,正想问墨九宸这个问题,却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薄唇也失了血色。 墨九宸的皮肤本就比常人要白,现在看上去跟透明没什么区别了。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头微垂,我看不清神情,但我隐约觉得他有些痛苦。 “墨九宸,你怎么了?”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担忧道。 墨九宸像是才反应过来,捂着胸口的手立刻放了下来,神色恢复如常,瞥了我一眼,语气淡淡,“我没事。” 我狐疑地盯着他,怎么看他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你真没事?你刚刚明明……” “说了没事,还问什么?”他皱眉,凤眸里透出明显的不耐。 我被他这冷冰冰的语气噎住,感觉自己像是一头热撞上了一堵冰墙,碰了一鼻子的灰。 我只得悻悻的闭上嘴,气氛有些尴尬。 片刻后,墨九宸率先开口,“走,去找那个李瞎子。” “对,必须找他!”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卖的什么破纸人,一点用都没有,差点害死我们,还敢收我们那么多钱!” 墨九宸无奈的看了我一眼,“你掉钱眼里了么?” 我反驳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他这是商业欺诈,总之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墨九宸没再跟我争辩,转身便朝外走去,我连忙跟上。 来到李瞎子家门前,那扇破旧的木门依旧紧闭着。 墨九宸连门都懒得敲了,抬起长腿,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连带着门栓被整个踹飞,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我和墨九宸走了进去,屋子里,那根被我们点燃的蜡烛早已熄灭,伸手不见五指。 墨九宸指尖弹出一簇火苗,点燃了桌上那截蜡烛。 昏黄的烛光重新亮起,照亮了这间屋子。 桌上,李瞎子做纸人时用剩的竹篾、草纸和工具都还在,那个装着浆糊的瓦罐也摆在原处,可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不会吧,他居然跑了?”我难以置信道,“难道做完我们这一单生意,他以后就不在这里生活了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墨九宸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四周,黑眸里冷光乍现。 他幽幽启唇,“他没有跑,他一定还在这间屋子里。”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连墙角的木箱都翻了,疑惑道,“莫非这屋子里有暗道,不然还有哪里可以藏人?” 墨九宸扫视过屋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纸人,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纸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灰布马褂,戴着瓜皮帽的男纸人,脸上画着一副哭丧的表情,两道墨痕从眼角一直垂到下巴,像是流不尽的眼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直犯嘀咕,这纸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藏人的样子。 墨九宸薄唇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你以为躲这里,我就找不到了么?” 话音未落,他漠然抬手,长鞭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朝那个纸人抽了过去…… 第138章 李代桃僵 就在鞭梢即将触碰到它身体的刹那,那纸人竟如鬼魅般朝旁边飞速一闪,躲开了墨九宸的攻击。 “桀桀桀……”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从纸人那画出来的嘴里发了出来,尖锐刺耳。 这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让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墨九宸眉头紧蹙,冷声道,“难听死了!” 他手腕再次一振,长鞭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再次袭向那个纸人,鞭影重重,封死了它所有可以闪躲的方位。 纸人似乎也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蛇鳞鞭结结实实抽在了纸人身上。 那纸人瞬间四分五裂,竹篾扎成的骨架寸寸断裂,糊在上面的草纸被抽得稀烂,散落一地。 一道黑影从它身后踉跄着走了出来,正是李瞎子。 他捂着胸口,那双空洞的眼眶瞥向我们,嘴角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墨九宸收回长鞭,居高临下睨着他。 李瞎子沙哑着嗓子开了口,“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活人的?” 墨九宸薄唇轻启,语气讥诮,“从你给纸人落款的那一刻开始。我虽不懂你们这行的纸活术,却也知道这种沟通阴阳的术法落款多半用的是纂体朱书,以示对天地鬼神的敬畏。 而你,用的却是简体字,说明你根本就不会什么纸活术。” 李瞎子闻言,嗤笑道,“好眼力,那你为何还要买我做的纸人?明知有问题,就不怕遭到反噬吗?” 墨九宸冷声道,“不这样做,又怎么知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李瞎子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弧度,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我没什么别的目的,我只是……单纯想要她的命罢了!” 他的脑袋机械地转向我,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一头雾水道,“我?” 我在心里哀嚎起来,怎么是个妖魔鬼怪都想要我的命啊,我上辈子到底刨了多少家祖坟,这么招人恨! 墨九宸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冷冽气息,“真正的李瞎子在哪?” 李瞎子桀桀笑道,“我就是李瞎子啊!” 墨九宸眼中的讥讽更甚,“你?你不过就是一个被操控的纸人罢了。” 这句话仿佛踩中了李瞎子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露出被羞辱后的暴怒,歇斯底里的叫嚷道,“我就是李瞎子!我夺了他的魂魄,与我融为一体,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李瞎子了,只有我!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墨九宸挑了挑眉,语气轻蔑,“一个卑微的傀儡,还妄想替代正主,可笑!” “你胡说!”李瞎子被彻底激怒,浑身都在颤抖。 半晌,他身上的怒气又诡异的平息了下去,“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口中的那个李瞎子,本名叫李长德,而我,则是他亲手做出来的纸人。” 我更加惊愕,原本以为这李瞎子做出来的纸人已经足够以假乱真,没想到李长德居然有这般手艺,做出的纸人能说会笑,与真人毫无差别。 李瞎子继续说道,“李长德将我做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替他去死,替他的魂被阴差勾走。 那一年,他已经年近六十了,像他们这种做纸活的手艺人,整日与死人打交道,身上阴气太重,折损阳寿,能活到六十岁,已经是世间少有。 他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到自己一年后就会寿终正寝,大限将至。 他怕死,所以耗尽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和道行,做出了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纸人,也就是我。 他为了能骗过前来勾魂的阴差的眼睛,做出了一个最愚蠢,也是最错误的决定。他用自己的血为我画了眼睛。” 我听到这里,震惊不已。 以血点睛,纸人通灵。 尤其是手艺人自己的血,那等同于赋予了纸人一部分属于自己的灵魂和精气。 被血点睛的纸人就不再是死物,它会真正“活”过来,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识,变得极难控制。 看面前这个自称为“李瞎子”的纸人就知道了。 李长德这明显是玩脱了啊,亲手给自己做了一口棺材,还把自己给埋了进去! 李瞎子讽刺道,“李长德为了让我染上他的气息,骗过阴差,那段时间与我形影不离,同吃同睡。 他日日夜夜对着我说话,将自己的生平喜好全都告诉我。 渐渐地,我有了自己的思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创造了我,就是为了替他去死? 凭什么他可以继续活在这人世间,享受阳光,而我就要被锁链捆着,拖入那永无天日的阴曹地府? 我不甘心! 我不想做一个替他生,替他死的纸人! 我要真正的活着,我要彻底取代他!”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渴望。 “李长德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想法,他怕了,也后悔了。 他想要毁掉我,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年老体衰,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只能用一根烧红的铁钎,捅掉了我的眼睛。” 李瞎子抬手,摸了摸自己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角笑容却更加邪肆,“他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 那夜,我趁他熟睡的时候,悄悄走进了厨房,拿起那把他用了几十年的手工刀,走到了他的床边,一刀割下了他的头!” 李瞎子的嘴角咧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快意,“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满是惊恐,他大概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亲手造出来的纸人手中。 我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抽搐,看着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没过多久,阴差就来了。 两个穿着黑白官服的家伙,戴着高高的帽子,手里拖着冰冷的铁链。 它们从墙壁里穿了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将一条锁魂链套在了李长德的魂魄上。 他被阴差拖着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剧烈挣扎起来,指着我,像是在对阴差控诉着什么。 可惜啊,阴差根本不理他。 在它们眼里,阳寿已尽,魂归地府,天经地义。 至于他是怎么死的,那是阳间的事,不归它们管。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拖进了地狱,从那一刻起,这间屋子,这个身份,他的一切就全都属于我了!” 第139章 指使 我听得浑身发冷,一个纸人竟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该说是李长德手艺太过精湛,还是太过信任自己做出来的纸人? “这世上,再也没有李长德了,只有李瞎子。”他缓缓说道,“从那天算起,如今已经快四十年了。 村子里那些人,老的老,死的死,走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认识李长德的那些老家伙早就化成一捧黄土了,现在村里的人,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孤僻的瞎眼老头,靠做纸活为生,他们都叫我李瞎子。 却没人知道我这双眼睛究竟是怎么瞎的,更没人知道,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的魂魄。” 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村里死了人,会有人来找我做些白事用的东西。 我就学着李长德的样子,劈竹篾,扎骨架,糊草纸,画五官……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纸人,金童玉女,高头大马,亭台楼阁…… 我觉得自己做的比李长德还要好,还要逼真。 每一次,当我给那些纸人点上眼睛的时候,我都在想,它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活’过来? 会不会也有一天拥有自己的思想,不甘心只做一个冰冷的祭品,被付之一炬?” 我心头一凛,这家伙难道还想创造出更多的同类? 墨九宸冷哼一声,讥诮道,“就凭你?你连自己都只是个半成品,还妄想创造生命? 你没有李长德的精血,更没有他的道行,你做出来的,永远都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废纸罢了。” 李瞎子没有反驳,只是颓然的垂下了头,“活着真好啊,我喜欢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听着村里的鸡鸣狗叫,听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听着那些寡妇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家长里短地抱怨着,骂着自家不成器的男人…… 它们让我觉得,我是真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是一个怪物。” 我从他平淡的叙述中,感觉到他渴望融入人间,却又被隔绝在外,因为他到底也只是一个纸人而已。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活着”这件事极致的向往。 这时,他声音陡然一转,“可为什么我能听到这一切,能想到这一切,却不能真正拥有这一切! 为什么我晒在太阳下,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慢慢变得干枯脆弱,为什么我淋在雨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清凉,只会让我的四肢变得僵硬沉重! 为什么我也会孤独,会寂寞,却流不出一滴真正的眼泪!” 他歇斯底里的嘶吼着,因为剧烈抖动,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李瞎子说到这里,将头转向我,笑容愈发诡异,“不过,我遇见了你,你的身上有我最渴望的东西。只要能得到你的身体,我就能摆脱这副纸糊的皮囊,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疯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获新生的那一刻。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简直比那些邪祟还要可恶,那些鬼怪只是想要我的魂魄,他却想要我的身体! 墨九宸眼中杀意迸现,“痴心妄想!就凭你这个不人不鬼的肮脏东西,也敢觊觎她?” 李瞎子那双空洞洞的眼眶却黏在我的身上,像是饿狼看见鲜肉,苍蝇盯着腐尸般贪婪。 他还在那里自我陶醉,“多么美的一副皮囊啊,这身段,细皮嫩肉,还有这年轻蓬勃的朝气,比李长德那张老脸看着顺眼太多了!” 李瞎子越说越兴奋,整张纸脸因为过度的扭曲而变得皱皱巴巴,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这具身体马上就是我的了!” 墨九宸这回连找死都懒得说了,漠然道,“我这就让你碎成沫!” 他幻出蛇鳞鞭,朝李瞎子抽了过去。 李瞎子被他抽得飞了出去,撞倒几个纸人。 他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已经被抽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用来支撑的竹篾和发黑的棉絮。 但他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了一种更加癫狂的笑声,“我的,你是我的!” 李瞎子突然指向墙角那排纸人,尖声道,“孩儿们,都出来吧,该开席了!” 原本安静诡异的屋子陡然发生了变化,那些原本站立的纸扎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灵魂,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 那匹用来烧给死人的高头大马,前蹄刨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甚至连那些还没糊完的半成品,只有竹架子的骷髅也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撕碎他们,把那个女人的皮给我剥下来!”李瞎子歇斯底里的叫喊着,指挥着这支纸人大军。 狭窄的空间被那些惨白的纸影填满,它们虽然动作僵硬,但不知疼痛,不惧生死。 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篆,那些黄色的符纸在我手中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周围浓烈的阴煞之气。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去!”我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符篆朝着那群纸人掷出。 符篆变成了锋利的刀片,旋转着飞入纸人中,割开它们的身体,贴在纸人身上后瞬间燃起大火,将它们烧成灰烬。 我转过头,发现墨九宸那边根本不需要我帮忙,黑鳞闪烁,鞭风呼啸,每一鞭下去,都伴随着竹篾崩断的脆响。 那些纸扎的高头大马被他一鞭子抽得粉碎,马头滚落在地,还在诡异的张合着嘴巴。 满地都是断裂的胳膊,大腿,被踩扁的纸人头颅。 不过片刻功夫,李瞎子的纸人大军就已经全军覆没,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还在微微抽搐。 李瞎子转身想跑,想要钻进墙壁里的暗道。 “我让你走了吗?”墨九宸冷哼一声,蛇鳞鞭便缠绕住了李瞎子的脖颈。 蛇鳞鞭迅速收紧,李瞎子被硬生生拖了回来,重重摔在墨九宸的脚下。 锋利的鳞片勒入李瞎子的脖子,随时都能将他纸糊的脖子勒断。 墨九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靴子踩在他的胸口,微微用力,几根竹制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只问你一句,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第140章 主人 听到这个问题,我一怔,脑海中迅速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章亚文死后变成长鬼,我需要纸人来替我化解怨气,而姜建国恰好知道纸活之术的李瞎子……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推动。 李瞎子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到我们会来。 既然他不知道我会来,又怎么会突然起意想要我的身体? 除非他一直在等,或者说,有人告诉他,我会来。 现在想想,就连姜挽月都有问题,她虽然早就厌弃了章亚文,可她之前对墨九宸一直处于畏惧和逃避的心理,又怎会突然想要勾引墨九宸,还故意说出那些激怒章亚文的话? 章亚文的尸体被法医带走时,我还看到他的尸体上方散出黑气,想必也有人催化,他才能够变成长鬼。 那人的最终目的,是我! 李瞎子痛得浑身颤抖,那张画出来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但在听到墨九宸的质问后,竟然诡异的笑了起来,“那个人承诺我,只要我乖乖在这里等着,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纯阴之体的女人找上门来。 我只要按照他说的做,他就会把你的身体留给我,那是他答应我的报酬!” 李瞎子越说越激动,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墨九宸一脚踩了回去。 墨九宸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语气森然,“那人是谁?” 李瞎子眼神开始涣散,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他啊,你们不久前见过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久前见过? 他的嘴唇蠕动着,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陡然,身后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寒风倒灌进来,吹得屋内的残破纸人哗哗作响。 李瞎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和墨九宸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一个修长的人影正不紧不慢从夜色中走来。 那人迈过了门槛,一袭青色道袍,衣摆处绣着暗纹,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尘一甩,看似柔软无力的尘尾灵巧缠上了墨九宸的蛇鳞鞭。 墨九宸眸光一凛,感受到绵柔却坚韧的阻力顺着鞭身传来。 他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想要震碎那拂尘。 但这青袍道人修为极高,借着这股力道,顺势往后一扯。 墨九宸虽然纹丝未动,但蛇鳞鞭却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鞭痕。 青袍道人广袖一挥,将墨九宸脚下的李瞎子卷了出去。 李瞎子死里逃生,那张扭曲的纸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顾不得身上断裂的竹骨和撕裂的伤口,连滚带爬跪倒在青袍道人的脚边,“主人,您可算来了!若是您再晚来一步,老奴这条贱命就要交代在这畜生手里了!” 那个青袍道人脸上戴着一副色彩斑斓的傩神面具,面具上獠牙外翻,怒目圆睁,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那是用来驱鬼逐疫的傩面,此刻戴在这个阴森道人的脸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讽刺。 青袍道人并没有理会李瞎子的哭诉,而是缓缓抬起手,动作慢条斯理,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当我看清那张脸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清癯儒雅的脸,眉眼温润,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张脸与无忧道长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皱纹都十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截然不同,无忧道长的眼神是悲悯淡然的,而这个人的眼神邪佞,充满了算计。 青袍道人随手将那副狰狞的傩神面具扔在地上,他看着我震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乖徒儿,见到为师,怎么这副表情?” 我警惕的盯着他,“谁是你徒弟,少在这里攀亲带故!” 青袍道人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哦?看来我那傻哥哥已经把我们的身世告诉你了?” 我冷冷的看着他,“你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把他当成哥哥?” 青袍道人听到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出了声,“还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啊,姜轻虞,你前世亲手杀了我,这一世,你却拜了我的哥哥为师,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 我抿了抿唇,试图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我前世究竟与你有何渊源?至于你费这么大功夫设局杀我?” 既然是复仇,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青袍道人眼神玩味的打量着我,“姜轻虞,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有些记忆若是苏醒了,你只会比现在更痛苦。”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瞥了旁边墨九宸一眼,“毕竟,想要你命的人,可不止是我一个。” 墨九宸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眉头紧紧皱起,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更甚。 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慌,这种对过去一无所知,却被所有人当成罪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不知道自己前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造了多少孽,才会惹来这么多仇家。 青袍道人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恐惧和迷茫,转过身,拂了拂宽大的袍袖,对着跪在地上的李瞎子说道,“李瞎子,你这次干得很好,等我杀了她之后,她的魂魄归我,这具肉身就留给你了。” 李瞎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神色,“多谢主人赏赐!” 墨九宸闻言,握紧手中的蛇鳞鞭,冷声道,“想杀她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墨九宸也是来找我报仇的,但他显然不会让其他人伤害我。 有墨九宸这个最大的仇家在身边,别的东西想要我的命还真挺不容易。 青袍道人看着墨九宸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和嘲讽,“上古巴蛇,好久不见啊。” 墨九宸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青袍道人笑得更加诡异了,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当然认识,前世你被姜轻虞封印时,我可就在现场啊。当时我看你那么痛苦,还特意替你向她求情来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第141章 布局 墨九宸脸色阴沉了下来,那段记忆虽然不完整,却是我和他之间最忌讳提起的事。如今被这个青袍道士当众揭开,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青袍道人自顾自地叹息,“可惜啊,前世她亲手挖出你护心鳞的时候,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墨九宸身体微微颤抖,漆黑的眼眸漫上一片猩红。 我有些害怕,轻声唤道,“墨九宸,你别被他带偏了!” 我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因为我没有记忆,我不知道青袍道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甚至不知该如何反驳。 青袍道人继续刺激墨九宸,“这样无情无义、心如蛇蝎的女人,你现在还要护着她吗?你忘了这一千年来生不如死的滋味了吗?” “闭嘴!”墨九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低沉得可怕。 青袍道人笑得更加猖狂,“哦,对了,我记得她当时挖了你的鳞片之后,还对你说了一句话。 她说: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她玩弄了你的感情,利用完了你,就把你像垃圾一样弃如敝履。 墨九宸,你居然还护着她,真是不长记性!” “我让你闭嘴!”伴随着一声怒吼,墨九宸手中的蛇鳞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青袍道人抽去。 青袍道人脚踏罡步,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手中那柄看似柔软的拂尘一甩,千万根白色的尘丝崩得笔直,宛如万千钢针,缠住了墨九宸的蛇鳞鞭。 两股霸道的灵力在空中撞击,气浪翻滚,将周围破败的窗棂震得粉碎。 我被这股气浪掀得倒退了好几步,只能勉强扶住门框才站稳身形。 我心中惊骇不已,这青袍道人的法力果然可怕。 墨九宸脸色微变,试图收回蛇鳞鞭,可那拂尘竟咬住鞭梢不放。 青袍道人左手掐诀,拂尘猛然暴涨,顺着蛇鳞鞭蜿蜒而上。 蛇鳞鞭周身黑芒若隐若现,试图震碎那些纠缠的尘丝。 青袍道人广袖一挥,那拂尘竟然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转,击向墨九宸的胸口。 墨九宸闪身躲开,可他的表情却变得痛楚起来,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捂住胸口,那是护心鳞所在的位置。 “噗……”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上。 “墨九宸!”我跌跌撞撞朝他跑了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我慌乱的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墨九宸的呼吸粗重而紊乱,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厉害,“走……”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墨九宸抿唇道,“这个妖道法力很强,不是你能对付的,你先走,别管我!” 我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焦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走!” 难道我还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送死? 墨九宸用力将我甩开,咬牙道,“滚!” 这一推力道极大,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摔去,跌坐在地上。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墨九宸,你……” “呵呵……”阴森刺耳的笑声突兀响起,打断了我的话。 青袍道人慢条斯理的收回拂尘,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终于发作了吗?也不枉我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 我不解的看向青袍道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青袍道人语气轻蔑,笑得意味深长,“小徒儿,你真以为长鬼是那么好杀的?长鬼并非恶鬼中最厉害的,却是最为难缠的。 长鬼乃是天地间的戾气催化而成,这种东西只能化解,不能强行摧毁。否则那股戾气无处可去,便会直接钻入斩杀者的身体里。 一旦戾气入体,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我顿时明白过来,之前我还在想,十个章亚文都不是墨九宸的对手,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让我弄纸人化解? 原来他顾忌的是章亚文体内的戾气,他是上古巴蛇,靠的是天地灵力修炼,若是戾气渡入他的身体,就会像是在沸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与体内灵力相撞。 可他为了救我,还是将章亚文魂飞魄散,当时他神色就有些不对,我询问他,他却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告诉我。 现在章亚文的戾气全都在他的体内,他该有多难受? 我又气又心疼,真是个大犟种! 青袍道人邪邪笑道,“怎么样,戾气与灵力相撞的滋味很难受吧?若有护心鳞在,你也不至于这般痛苦,可偏偏你的护心鳞被挖了出去,你只会越来越痛苦,被这两股气流折磨致死!” “卑鄙!”我挡在了墨九宸的身前,冷声道,“前世杀了你的人是我,你折磨他做什么?既然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你冲着我来,把他放了!” 青袍道人嗤笑道,“放了他?姜轻虞,你未免太天真了,我要的就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在你面前被折磨致死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啊! 否则就这么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墨九宸将我往旁边一推,咬牙道,“他精心布局,利用李瞎子引我们入瓮,要解决的是我们两个。趁我现在还能支撑片刻,你快走!” 我固执摇头,“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前世我欠他的,难道今世还要再欠一次吗? 墨九宸气得浑身发抖,眼中那抹猩红越来越重,“滚,还要我说几次?” 青袍道人嘲讽道,“今世你们倒是难舍难分,前世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既然你们都忘了,那贫道就帮你们回忆回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拂尘一甩,空气里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墨九宸本就受戾气反噬之苦,此刻被这波纹一冲,痛苦的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唔……” “墨九宸!”我刚想去扶他,却感觉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前世记忆如潮水般纷沓而来。 第142章 除妖 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渐渐褪去,鼻尖飘来一阵清幽的檀香。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入目所及是一间古朴典雅的道观大殿。 我想要抬手揉揉眉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实体,就像是一个旁观的幽魂,飘荡在这大殿之中。 正前方,三清祖师的塑像庄严肃穆,慈悲的俯瞰着众生。 塑像前的蒲团上背对我盘膝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袭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意。 我刚想上前去看看那人的脸,身后厚重的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回头望去,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姿轻盈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玄门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 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随着她的走动,发梢在肩头轻轻跃动。 那张脸未施粉黛,眉眼如画,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灵动。 那居然……是我自己! 我看着“自己”走进大殿,心中骇然,难道这就是那青袍道人所说的前世记忆? 姜轻虞走到蒲团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的整理了一下衣摆,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师父。” 蒲团上的青袍人闻言,从蒲团上起身,随着他转过身来,我看清了他的面容。 虽然年轻了许多,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那副伪善的面孔,分明就是青袍妖道! 原来,他真是我前世的师父…… 怪不得他一见面就叫我乖徒儿,还对我的前世了如指掌。 青袍道人手里拿着拂尘,目光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姜轻虞,声音温润淳厚,听不出一丝破绽,“轻虞,你来了。” 姜轻虞抬起头,“师父,您这么急着唤弟子过来,可是观中出了什么事?” 青袍道人感慨道,“轻虞,你自幼在观中长大,如今已经十九载了。这十九年来,你勤勉刻苦,已初窥门径,法术有成,也该下山去历练一番了。” 姜轻虞明显愣了一下,神色错愕,“可是师父,几位师兄入门比我早,修为也更深厚,他们都还没有下过山,怎么就轮到我了?弟子资历尚浅,还是留在观中继续修行吧。” 青袍道人叹道,“傻孩子,你天资聪颖,乃是难得一见的纯阴灵根,天赋远要比你那几位师兄好上百倍。 平日里你们师兄妹比试剑术的时候,你这丫头怕伤了师兄们的自尊,假装收敛锋芒,输给他们一招半式,还当为师看不见吗?” 姜轻虞被师父戳穿了小心思,讪讪的低下了头,“师父……弟子知错。” 青袍道人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既已有所成,心性又如此纯良,当然要比他们先行下山,去见识这世间的善恶。唯有历经红尘滚滚,方能证得大道初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 奈何姜轻虞从未下过山,心思单纯,也没往深处去想。 姜轻虞虽仍有一丝忐忑,却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师父信任弟子,那弟子定不负师父厚望!” 青袍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近日为师收到一封求救信,是巫山脚下的村民送来的。说巫山深处有一蛇妖,近日突然出世,兴风作浪,为祸百姓,弄得当地民不聊生。” 听到“蛇妖”二字,我的心猛地一颤。 难道…… 青袍道人继续说道,“你此去便是要替天行道,除了这只妖孽,挖掉他的护心鳞,带回来给为师。” 姜轻虞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师父,您平日里教导我们,妖也是万千生灵,除妖以镇压感化为主,若非大奸大恶,不可赶尽杀绝,这次要挖去他的护心鳞?” 青袍道人叹息道,“若是一般的小妖,为师自然会让你网开一面,但这只蛇妖不同,他生性残暴,极其嗜血。据村民所言,这蛇妖靠生食刚出生的婴孩来提升修为,法力强横无比。” “生食婴孩!”姜轻虞惊呼出声。 我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想要大声反驳,他在撒谎! 墨九宸是上古巴蛇,虽然性情冷漠,但他有自己的傲骨,怎么可能去吃凡人的婴孩? 青袍道人见姜轻虞动了怒,继续说道,“正因为他吞噬了太多婴孩,早已堕入魔道。若是不挖掉他的护心鳞,毁了他的根基,即便用阵法将他镇压,假以时日,他也会借着法力冲破封印。 他若再次出世,到时必将生灵涂炭,闹出更大的祸端。” 姜轻虞咬着下唇,凝声道,“弟子明白了,为了山下,弟子绝不会手软,定要铲除这只恶妖,永绝后患!” 看着那个被利用的自己,我恨不得冲上去摇醒那个姜轻虞。 别信他,他在骗你! 可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 青袍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好,不愧是为师最看好的徒弟。” 他招了招手,语气温柔,“轻虞,过来。” 姜轻虞犹豫上前,来到他身边。 青袍道人手腕一翻,掌心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长剑,那剑身通体青碧,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古老符文,即使没有出鞘,我也能感受到那上面传来的凌然剑意。 “这把青霜剑,乃是上古寒铁所铸,跟随为师多年,斩尽世间妖邪。”青袍道人轻轻抚摸着剑身,“你初次下山,前路凶险,为师便把它传给你,就当是送你的出师之礼吧。” 姜轻虞受宠若惊,慌忙摆手后退,“师父,这太贵重了,青霜剑是您的佩剑,弟子不敢收!” 青袍道人却将剑塞进了姜轻虞的手里,“拿着它,这也是为师对你的期望。望你能像为师一样,手持三尺青锋,除魔卫道,护佑一方平安。” 姜轻虞只好双手郑重的接过青霜剑,剑身沉重,熟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 “多谢师父。”姜轻虞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长剑在手,誓斩妖邪!” 青袍道人伸手将姜轻虞扶起,“去吧,早去早回,为师在观中温酒等你。” “师父保重。”姜轻虞握紧了手中的青霜剑,转身离开。 大殿的门缓缓合上,光线一点点变暗。 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瞬间,我看到了青袍道人那张慈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阴森的笑容。 第143章 叮嘱 画面流转,我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跟随着姜轻虞穿过曲折的回廊。 青山观的后院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姜轻虞怀抱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霜剑,推开了那间属于她的住所。 屋内并未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然而,就在门开的那一刹那,一抹刺目的红,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男人,他盘腿坐在床脚,一袭如火般张扬的红衣铺陈开来,像是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妖冶而夺目。 墨发如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衬得那肌肤苍白如纸,却又透着一种病态的玉质感。 那张脸哪怕是放在仙门道观之中也足以令天地失色,眉飞入鬓,眸若点星,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俊美无俦,却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攻击性,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拥有的睥睨与狂傲。 我瞪大了眼睛,居然是他! 那个掌管阴阳两界生死的阴天子,靳寒川! 前世的他,原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纠缠上了我吗? 姜轻虞显然也是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声轻嗤,磁性的嗓音携着几分慵懒与戏谑,“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姜轻虞压低了声音,无奈道,“你怎么又来了?” 屋内那人起身,那道红色的身影来到姜轻虞面前,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我来看我的妻子,有何问题?” 姜轻虞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谁是你的妻子,我可没承认!” 靳寒川闻言,也不恼,反而步步向她逼近,压迫感十足。 姜轻虞被迫步步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上门板。 靳寒川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挑起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亲昵而暧昧,“你我有婚约在身,名字早已刻在三生石上,你嫁给我是早晚的事。” 靳寒川眸子倒映着她慌乱的模样,声音却愈发温柔,“我是为了等你这一世寿终正寝,不想坏了规矩,才没有强行让鬼差锁你的魂。否则,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这番话说得霸道又不讲理,姜轻虞一把拍开靳寒川的手,眼神中满是警惕与抗拒,“自从我及笄那年起,你就总在半夜而来骚扰我,这里是青山观,是清修之地! 我没有跟师父告发你,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 靳寒川,你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坏我清誉,我现在就去告知师父,让他加固青山观的护山大阵,让你再也进不来!”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拉开门闩,似乎真的要去找青袍道人。 靳寒川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 姜轻虞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那怀抱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彼岸花香。 “轻虞,我错了。”靳寒川嗓音柔软了下来,不再似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有几分示弱的意味。 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不说那些让你生气的话了还不行?” 姜轻虞身子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靳寒川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语气中竟带着些落寞与孤寂,“我只是想见见你,底下太黑了,终年不见天日,阴冷难耐。” 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活人的温度,获得慰藉。你不要不见我,好不好?” 姜轻虞叹了口气,“你先放手。” 靳寒川倒也听话,见好就收,松开了禁锢着她腰身的手臂,退开了一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粘在她身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姜轻虞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可你是酆都大帝,掌管阴司。你这样总是往返阳间,若是被天界知晓,怕是不太好吧? 而且,人鬼殊途……” 靳寒川眉梢微挑,桀骜道,“你都说我是酆都大帝了,这天上地下,谁又能阻我?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想见谁便见谁!” 姜轻虞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摇了摇头,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身走到桌边,将手中的青霜剑放下。 随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皮,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物,几道画好的符箓,还有一些散碎的银两。 靳寒川看着她的动作,蹙眉问道,“你这是要出门?” 姜轻虞头也没回,一边折叠着衣物,一边随口应道,“嗯,师父让我下山除妖。” “除妖?”靳寒川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妖?” 姜轻虞将收拾好的包袱系了个结,说道,“听师父说,巫山之地有蛇妖作乱,吞噬婴孩,为祸一方。师父命我前去除了他,以绝后患。” 靳寒川狐疑的思忖道,“你们师门里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修为都在你之上。论资历,怎么轮也轮不到你,为何却偏偏让你去除这只蛇妖?” 姜轻虞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是跟师父这样说的,师兄们道法深厚,我也觉得应该让他们去。可师父却说我心性单纯,容易被俗世干扰,理应下山历练一番,加固道心。” 靳寒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可他虽然觉得这话漏洞百出,但他并没有把那个所谓的“青袍道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凡间的道士不过是些蝼蚁,翻不起什么大浪,他更关心的是姜轻虞的安危。 靳寒川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巫山路远,妖邪凶险,需要我来陪你吗?” 只要她点头,哪怕是把整个巫山夷为平地,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姜轻虞想也没想,立刻摇头拒绝,“不必!师父让我一人下山,便是要锻炼我独立除妖的能力。这是对我的考验,也是我身为弟子的责任。 你若是插手,这历练便没了意义,师父得知定会埋怨我的,我不想让师父失望。” 看着她那副尊师重道的死脑筋模样,靳寒川只觉得一阵气闷。 “罢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妥协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不插手。 轻虞,你下山走走我没意见,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记住,勿要被山下那些男子所迷惑。 那些凡夫俗子,一个个油嘴滑舌,尽会骗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意有所指,“尤其是妖。妖天生便善用幻术,最擅长蛊惑人心,利用皮囊欺骗世人。你所见未必是真,你所听也未必是实。 若那蛇妖解决不了,千万不要逞强!” 靳寒川长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尖流泻出一丝淡淡的鬼气,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只要你在心中唤我的名字,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来帮你。” 姜轻虞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靳寒川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有宠溺,有担忧,更多的则是不舍,“天快亮了,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还没等姜轻虞说出拒绝的话,靳寒川便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彼岸花香,久久不散。 第144章 舞蛇 青山隐隐,白雾茫茫。 晨曦破晓刺过云层洒落在蜿蜒的山道上,姜轻虞背着包袱,怀抱青霜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青山观。 身后的山门渐渐隐入云雾之中,仿佛将她与曾经的过往尽数隔绝。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下山,心里怀揣着几分对未知的惶恐。 山下的世界正如话本里描绘的那般,繁华似锦,喧嚣热闹。 山脚下的集镇,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姜轻虞根本不够看。 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有捏得栩栩如生的面人,有香气扑鼻的桂花糕,还有那些她在山上从未见过的精巧饰品。 她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子上摆放着好几个精致的瓷盒,盒盖敞开着,露出里面细腻红润的胭脂膏,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根木簪,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雕工细腻,顶端还镶嵌着几颗莹润的珠子。 姜轻虞看得移不开眼睛,哪个少女不爱美? 她在山上终日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也只是随意用根竹节挽着,看到满目胭脂水粉,她也会心动。 “姑娘好眼光啊!这可是刚进的新货,桃花坞的胭脂最衬肤色了。”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大娘,见她驻足,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 大娘说着,拿起一根发簪在姜轻虞头上比划了一下,“哎哟,姑娘这模样长得俊,若是再配上这支海棠簪子,定是跟画里的仙女一样好看!” 姜轻虞脸颊微微泛红,“这个多少钱?” 大娘笑眯眯的伸出五个手指头:“不贵不贵,只要五十文钱。” 姜轻虞犹豫了,她是孤儿,自幼被青袍道人陈轻抱回青山观,穿的是师姐们改小的旧道袍。 在观中长大这十几年,她从未赚过钱,却因常听师兄们的念叨,了解了金钱的重要性。 临行前师父塞给她的盘缠并不多,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打尖住店都要靠这些钱,若是把钱花在了这些身外之物上,后面没钱吃饭住店怎么办? 更何况,她这次下山是为了除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想到这里,姜轻虞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下去,对着大娘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大娘。” 说完便离开了摊子。 一路辗转,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巫山脚下。 此时的天色尚未昏暗,街道两旁的灯笼却早早地亮了起来。 这里的热闹程度,竟然比白天的集镇还要更甚几分。 姜轻虞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小二,住店。” 店小二十分机灵,见有客上门,立马甩着抹布迎了上来,“好嘞!客官您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姜轻虞淡笑道,“要一间干净的房间。” “得嘞!姑娘楼上请,天字号那是没了,地字号还有几间空的,虽然小了点,但胜在安静。”店小二说道。 姜轻虞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楼。 房间确实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便再无他物,但正如小二所说,还算干净。 姜轻虞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馒头,就着壶里的凉茶,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姜轻虞吓了一跳,差点被嘴里的馒头噎住。 她赶紧喝了口凉茶顺了顺气,好奇的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只见原本就热闹的街道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仿佛在进行什么活动。 “小二哥。”姜轻虞正好看到店小二端着热水经过门口,连忙叫住了他,“这是怎么了?外面为何如此喧哗?” 店小二停下脚步,一脸惊讶的看着她,“哟,姑娘您是外地来的吧?竟然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姜轻虞茫然地摇了摇头。 店小二把热水放在桌上,解释道,“今年可是青蛇年,今儿个又是七月初七,那是咱们巫山有名的大日子,舞蛇节!” “舞蛇节?”姜轻虞眉头微微蹙起。 她来之前听师父说过,巫山有蛇妖作乱,怎么这里的人反而还要过什么舞蛇节? 店小二见她不解,便打开了话匣子,“姑娘您有所不知,咱们巫山的百姓啊曾经遭遇过一次灭顶天灾,山上巨石滑落,差点把我们整个村子都砸了,多亏了山上的巴蛇显灵相救。咱们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为了纪念它的救命之恩,咱们巫山每隔十二载,便要演上这么一出舞蛇。 这不,全镇的男女老少都出来沾福气了,大家都盼着蛇仙大人能保佑咱们风调雨顺呢!” 姜轻虞听得一愣,巴蛇? 这和师父说的那个吞噬婴孩,为祸一方的蛇妖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店小二笑着说道,“姑娘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瞧瞧热闹,那场面可壮观了,错过了今年,可就要再等十二载了!” 说完,小二便提着茶壶忙活去了。 姜轻虞站在雕花窗框旁,看着楼下涌动的人潮,拿起青霜剑,快步走出了客栈。 一到街上,到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人群中有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举着一条足有几十米长的巨型青蛇。 那蛇是用竹篾扎成骨架,外面蒙着青色的绸缎,画着金色的鳞片,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汉子们随着鼓点舞动着巨蛇,盘旋腾空,活灵活现,仿佛真有一条巨蟒在人群中穿梭。 周围的百姓大声叫好,纷纷朝着巨蛇抛洒鲜花和铜钱。 姜轻虞身形娇小,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顺着人流的方向艰难前行。 “让开让开,蛇仙大人的使者来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声。 拥挤的人群像是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姜轻虞被挤到了路边,正好站在了最前面。 只见四名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抬着一把宽大的太师椅,稳步走来。 扶手上雕刻着狰狞的蛇头,而椅子上则慵懒的坐着一个男人。 第145章 守庙人 男人身穿一袭宽大的黑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并未束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张傩神面具。 色彩斑斓,獠牙外露,既狰狞可怖又有一股诡异的神圣感。 他只手支颐,身子微微后仰,姿态傲慢又矜贵,仿佛君临天下的王者,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姜轻虞在瞥到他的那一刹那,心里无端触动,感觉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莫名熟悉。 “大伯,这个男人是谁啊?”姜轻虞忍不住拉了拉旁边的老汉,小声问道。 那老汉抬起头,脸上满是敬畏之色,“嘘,姑娘小声点,莫要冲撞了大人! 自从巴蛇救下我们巫山的百姓后,百姓为了感恩蛇仙大人,就在巫山深处建了座蛇仙庙。 这位大人,便是那蛇仙庙的守庙人! 咱们瞧这小伙子长得身形俊俏,气质非凡,每次舞蛇节,就求着让他来扮演一下蛇仙大人。” 姜轻虞听完,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就在那个男人随轿子从她身侧经过的一瞬间,姜轻虞嗅到了一丝妖气。 虽然很淡,但她自幼在道观长大,师兄师姐经常带妖物回来复命,她对这种气息最为敏感,绝不会闻错! 这个被百姓们顶礼膜拜的“守庙人”身上竟然带着妖气,难道…… 姜轻虞握着青霜剑的手不自觉收紧,警惕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镇子中央的祭祀高台,壮汉们小心翼翼地将太师椅放下。 黑袍男人缓缓起身,动作极为优雅,像是一条刚刚苏醒的蛇,正在舒展着自己的身躯。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一碗酒,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腕轻扬,将碗中的酒液泼洒向天地。 “求蛇仙大人庇佑!” 台下的百姓纷纷磕头高呼,声浪震天。 男人祭酒后,没有理会那些百姓,转身便离开了。 姜轻虞犹豫了下,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被喧嚣的灯火撕开一角。 周围的锣鼓声渐行渐远,这一路七拐八绕,光线越来越暗,直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没入了一条深巷之中。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姜轻虞掌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只见那个黑衣男子正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在他面前缩着一个约莫五岁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正瑟瑟发抖。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而那个被尊为“守庙人”的男人伸手悬停在了小男孩的头顶上,五指微张,似乎下一秒就要扣住那脆弱的头盖骨。 姜轻虞厉喝一声,“住手!” 黑衣男人动作微微一顿,他并未表现出丝毫慌乱,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傩神面具不知何时已被摘下,挂在腰间,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幽深,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冷艳,只是眸子里盛满了不耐与寒意,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他冷冷扫了姜轻虞一眼,眉头微蹙,“你是谁?” 姜轻虞声音清亮,“我是青山观弟子姜轻虞,奉师门之名,前来除了你这祸害!巴蛇,你以为用守庙人的身份为掩护,就可以胡作非为吗?你若束手就擒,我可以替你跟师父求情,饶你一命!” 男人唇角勾出极尽轻蔑的嘲弄,语调慵懒而讥诮,“我何错之有,竟还需要你来求情!” 姜轻虞厉声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吞食婴孩,罪无可恕!” 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如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吞食婴孩?” 姜轻虞手指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义正言辞地质问,“这孩子哭得如此凄惨,分明是被你吓破了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已经惨遭你的毒手!” 男人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小男孩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水汪汪的大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梭寻。 “你的眼睛若是不要,可以捐了。”男人讽刺道。 姜轻虞一怔,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男人双手抱臂,周身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妄,吐出的话语毒舌至极,“眼睛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连看都没看清楚就乱叫,你们那什么观教出来的弟子都是这般蠢笨,看来你师父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轻虞气结,这妖怪不仅作恶多端,竟还侮辱她的师门! “不许你骂我师父!”她咬牙,手中的青霜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男人看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只觉得好笑,“时候不早了,我看你还是快些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你们观中晚饭。” 姜轻虞脚尖点地,青霜剑在空中出窍,直刺男人的咽喉。 剑势如虹,带着破空之声,眨眼间便已逼近。 男人只是身形微微一侧,那凌厉的剑锋便贴着他的衣角堪堪擦过,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姜轻虞心中大惊,没想到这妖怪这么厉害,整个青山观内,她的剑术甚至比师父陈轻还要好,可现在居然连那蛇妖的身形都碰不到。 她咬牙,借着前冲的势头,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旋身回转。 这一招名为“回风落雁”,是青山剑法中的必杀招。 可男人站在原地,脚步未挪分毫,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双指并拢,轻轻一夹,青霜剑就被他夹在了指尖。 姜轻虞只觉手中的长剑仿佛刺入了一座巍峨的大山,无论她如何用力,那剑尖竟纹丝不动。 男人手指微一用力,力道顺着剑身瞬间反弹回来,姜轻虞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手臂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剑。 巨大的反震力让她重心不稳,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 墨九宸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本能的反应是想要后退避开她。 可心底却莫名传来一阵悸动,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牵引。 身体竟然快过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的脚步生生停住,夹着剑的手松开,长臂一伸,接住了倒过来的姜轻虞…… 第146章 虚实 姜轻虞惊魂未定,本以为会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没想到跌入了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冷的香气,像是深山里的冷松,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檀。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了那双暗如深渊般的黑眸之中,四目相对,刹那心弦震颤。 明明自己从未见过他,为什么会给她一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男人显然也被自己无意识的举动感到错愕,眸中浮现些许茫然。 只有不远处那个被遗忘的小男孩,吸了一下鼻涕,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那一瞬的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男人眼底的迷茫尽数消失,换上了一抹寒凉与嫌恶,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原本揽在姜轻虞腰间的手骤然松开,重力重新接管了身体。 姜轻虞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青石板上。 “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钻心的痛感从尾椎处传来。 她愤愤的抬眸,“你!” 男人狭长的凤眸睨着她,仿佛看蝼蚁般的冷漠,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当着她的面仔细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 薄凉的唇轻启,“别让我再看到你。” 说完,他拂袖转身。 姜轻虞心中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揉着受创的尾巴骨,提剑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 “喂,你给我站住!” 男人用了缩地成寸,不过是眨眼之间,那道修长漆黑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巷子的尽头,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还缩在墙角。 姜轻虞将青霜剑归鞘,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小男孩怯怯地摇了摇头。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把脸擦擦,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小男孩没敢接,只是吸了吸鼻子。 姜轻虞见他不接,说道,“天这么黑了,快回家去吧,你爹娘要是发现你不见,肯定急坏了。” 小男孩低下了头,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绞在一起,“我没有爹娘。” 姜轻虞一怔,心中涌起酸涩感,她自己也是孤儿,最明白这种苦楚。 这世道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孤儿实在是太多了。 “那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她问。 小男孩抽噎了一下,“家里只剩爷爷了。” 姜轻虞眼神柔和了几分,原来是相依为命的爷孙俩。 她想起了远在道观的师父和师兄们,虽然自己未曾见过父母,但他们也算是将她抚养长大的亲人了。 这次出来这么久,她也很想念他们。 姜轻虞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那就快回去找你爷爷,以后别这么晚还在外面乱跑了,尤其是遇到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否则再遇上那蛇妖,他真的会吃了你的!” 姜轻虞以为这样就能吓住这孩子,让他长点记性,快些回家。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妖魔鬼怪是最恐怖的存在。 可没想到那个小男孩听到这话后,竟大声反驳道,“你说得不对,大哥哥不是蛇妖!” 姜轻虞皱起眉头,“他就是蛇妖,他身上有妖气,我闻到了。” 谁知小男孩根本不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姜轻虞,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在维护自己心中的神明。 “你胡说!大哥哥不是蛇妖,大哥哥是好人!” “为何这么说?”姜轻虞耐着性子问道。 小男孩吸了一下流出来的鼻涕,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无父无母,是爷爷把我带大的。 爷爷前些日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家里没有吃的,也没有钱买药…… 我实在没办法,想给爷爷找吃的,就偷偷溜进了蛇仙庙,想偷里面的贡品…… 我刚拿到一个馒头,就被那个守庙的大哥哥抓到了,当时我怕极了,我以为大哥哥会打我一顿,或者把我交给里正。 可他只是把我赶出了庙门,还凶巴巴地让我滚。 但他把我赶出去的时候,让我把案桌上的那些贡品全都带走。 我回到家后,发现自己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银子,我用它请郎中治好了爷爷的腿,买了米面,还余下了很多。 爷爷说,我们虽然穷,但要有骨气,不能白拿别人的钱,让我把剩下的钱还回去。 刚才我看到大哥哥站在祭祀的高台上,想把剩下的钱还给他,就偷偷塞进了他的衣服里。 没想到大哥哥却追了过来,把那些钱又塞给了我……” 小男孩抬起头,固执的看着姜轻虞,“姐姐,如果他真像你说得那样,是个坏妖怪,为什么要给我吃的,还要给我钱救爷爷?” 一连串的质问让姜轻虞哑口无言。 难道自己真的弄错了? 这个蛇妖没有吃孩童,反而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妖? 师父说过,妖性本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是蛇这种冷血动物,最是阴险狡诈。 但眼前这个孩子的话,又不似作伪。 既然那个男人没有吃这个小孩,那失踪的传闻又是从何而来? 姜轻虞心中一时有些动摇,继续询问道,“最近村里可有出现孩童失踪的事情?” 小男孩听到这个问题,缩了缩脖子,“有的,隔壁村的小花就不见了。” 姜轻虞急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见的?” 小男孩咽了口唾沫,颤巍巍说道,“就在三天前。小花的爹娘下地干活去了,留小花一个人在家看门。等他们傍晚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小花不在家里了,院子地上只有这么大的一滩血,大家都说是被妖怪抓去吃了……” 姜轻虞皱眉,看来这镇上确实有妖物作祟,但到底是不是刚才那条巴蛇所为就成了两说。 难道这镇上除了那条巴蛇还藏着别的妖物? 她决定先回客栈打探一下情况,若那蛇妖当真如小男孩所说,她要写信给师父汇报一下情况,求救信的内容可能有误。 她伸手帮小男孩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顶,柔声道,“我知道了,快回家去吧,别让你爷爷担心。” 小男孩点了点头,迈着两条细瘦的小腿跑走了。 第147章 打听 姜轻虞转身回了客栈。 今夜是舞蛇节,道路两边张灯结彩,前来朝拜的人还未散,客栈里打尖的人都在谈论刚刚那场盛大的祭祀。 柜台后面,胖掌柜正趴在账本上打瞌睡。 那个瘦猴似的店小二拿着一块抹布,边听人谈论边假模假样的擦桌子。 那抹布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黑得发亮,擦过的地方,反而留下了一道道油腻的痕迹。 听到门口的动静,见是姜轻虞,店小二立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颠颠地迎了上来。 “呦,客官您回来了?这大晚上的外头凉,要不要给您备点热水,烫烫脚?” 姜轻虞没说话,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缓缓开口,“小二哥,我有话问你。” 店小二搓了搓手,谄媚道,“客官您尽管问,这镇上的事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了一桩怪事。”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店小二的表情,“说是这镇上最近不太平,好几家的孩子都无故失踪了。”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目光闪烁,“嗨,客官您听谁瞎说的?咱们巫山脚下有蛇仙庇佑,虽说不比大城池繁华,但也是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哪有什么不太平的。” 姜轻虞拧眉,“可我怎么听说隔壁村有个叫小花的姑娘,三天前不见了?” 此话一出,店小二脸色瞬间变了,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慌乱的摆手,“没……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客官您别听那些叫花子胡咧咧,咱们镇上好着呢!” 说着他就要往后厨跑,“后厨还有水烧着,小的去看看,您稍坐,稍坐!” 姜轻虞身形一晃,挡在了店小二的面前,截断了他的去路,纳闷道,“你跑什么?” 店小二眼神不住往柜台那边的掌柜身上瞟,为难道,“姑娘,这事小的真不能说,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姜轻虞虽心思单纯,却也发觉了这店小二不对劲,想起师兄们之前嘱咐过她,下山后若遇到麻烦可用银钱打点,便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塞给那店小二。 “小二哥,你就跟我说说吧。” 店小二一双绿豆眼顿时亮了,但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做贼心虚的缩着脖子左右瞥了两眼。 柜台后面,胖掌柜鼾声如雷,确认掌柜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店小二这才咧嘴一笑,接过那些铜板。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神神秘秘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姑娘,看您也是个爽快人,这事小的就跟您透个底。但这事您听过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可千万别外传。要是让掌柜的知道小的多嘴,非得扒了小的一层皮不可!” 姜轻虞颔首,“你放心,我只为解惑,绝不多言。” 店小二这才咽了口唾沫,说道,“姑娘您刚才说的没错,这近一个月来,咱们镇上的确不太平,有好几户人家都丢了孩子,闹得人心惶惶。 邪门就邪门在那些孩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只能看到一滩血,可偏偏就是找不到尸首,您说吓人不吓人?” 姜轻虞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 只有血迹没有尸首,这确实像是妖兽捕食后的痕迹。 店小二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瞒您说,就连咱们这间客栈,前些日子也发生过一起。” 姜轻虞讶异道,“客栈里也有?这里人来人往,阳气最重,那妖物竟敢如此猖狂?” 店小二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那事就发生在二楼最东边的那间上房,那天也是这么个大晚上,外头下着蒙蒙细雨,阴冷得很。有位外地来的妇人,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前来住店。 大概是半夜丑时刚过,那妇人急匆匆地跑下楼,说是孩子有些受凉,想找我要壶滚烫的热水给孩子擦身。 小的当时正困得迷迷瞪瞪,也没多想,就去后厨给她烧了水。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小的提着水壶跟她上了楼。 可谁知那妇人一推开房门,床上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 被褥凌乱不堪,中间只有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窗户倒是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凉。” 姜轻虞心头一沉,在眼皮子底下把人掳走,这妖物的道行恐怕不浅。 她看了一眼还在柜台后呼呼大睡的掌柜,问道,“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掌柜的就没有报官?” 店小二撇了撇嘴,“报官有什么用?官府那些老爷们,来了也是走个过场,哪敢真去抓妖怪。 再说了,掌柜的视财如命,他怕这件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住店? 所以他让我们所有伙计都把嘴巴闭得死死的,对外只说是那妇人自己发了疯,孩子自己走丢了。 但凡有人问起,一律就是不知道,没听说,没看见。” 姜轻虞抿唇道,“为了几两银子,竟连性命都不顾了!既然有这么多起孩童失踪,难道那些失去孩子的爹娘就没有闹过?” 店小二一拍大腿,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了下去,“闹啊,怎么没闹!就那个住店的妇人,她在店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哑了。 她是一个富商的小妾,变卖了随身的金银首饰,凑了一大笔钱,特意从外地请来了一名据说很有道行的法师,就为了追查那妖物的踪迹。” 姜轻虞追问道,“那法师可查出了什么?” 店小二摇了摇头,“那法师刚来的时候,身穿八卦袍,手持桃木剑,一看就是个有真本事的。他在那间厢房里又是烧符又是念咒,折腾了大半天,最后说是循着妖气一路追了出去。 我们都以为这下稳了,肯定能把那害人的东西给揪出来,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法师去了约莫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连桃木剑都丢了,身上的道袍也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我们上前问他结果,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直摆手,念叨着‘惹不起,惹不起’。 最后连说好的赏钱都没敢收,连夜就逃走了。” 姜轻虞皱眉,“你可知他后来追去了哪里?”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再次看了看周围,几乎是贴着姜轻虞的耳朵说道,“那法师说他最后追查到的地方,正是巫山上的蛇仙庙!” 第148章 探庙 姜轻虞心下一凛,又是蛇仙庙! 那小男孩说口口声声说蛇妖是好人,可这法师追踪妖气却也追到了蛇仙庙,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她继续问道,“既然踪迹指向蛇仙庙,你们就没有怀疑过那位蛇仙大人吗?” 一听这话,店小二脸色大变,双手连连摆动,“哎呦喂!姑娘,话可不敢这么说啊,蛇仙大人庇佑我们巫山子民数千年,那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事实,他怎么可能做出杀害孩童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姜轻虞见他深信不疑,便不再追问。 可种种迹象最终指向了那座神秘的蛇仙庙,看来,她必须要去亲自探一探了。 姜轻虞站起身,对着店小二淡淡道,“多谢小二哥了。” 店小二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殷勤道,“得嘞,姑娘您要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小的一声就行。天色也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姜轻虞微微颔首,转身走上了二楼客房。 回到房间后,她反手将房门拴好,并没有上床歇息,走到桌边,将包袱解开,清点着里面的东西。 几张明黄色的符篆被她塞进衣兜,随后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远处的巫山在夜幕下宛如一条盘踞的巨兽,静默而压抑。 山顶处,隐约可见一点幽暗的火光,那里便是蛇仙庙的所在。 姜轻虞身形轻盈一跃,悄无声息地从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稳稳落在了后巷的青石板上,朝着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蛇仙庙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姜轻虞来到了蛇仙庙门外。 庙门半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气息。 姜轻虞抬步走了进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唯有一尊巨大的神像矗立在正中央。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神像的模样,那是一尊人首蛇身的神像,面容俊美妖异,双目狭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漠然。 不知为何,看着这尊神像,姜轻虞心头竟莫名涌起熟悉又心悸的感觉。 她环顾四周,确实没有发现那个所谓的“守庙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孩童的踪迹。 姜轻虞蹙眉,缓步走向神像,想要查看是否有机关暗道。 她走到神像脚下,仰头望去,只觉得那双石雕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正冰冷的注视着她。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指尖抚上了神像的衣摆,触感寒凉,竟不似石材,反倒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砰!” 身后原本半掩的大门竟骤然关闭,庙内燃着的几盏长明灯像是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掐灭,整个大殿陷入黑暗之中。 姜轻虞还未反应过来,一股杀气已然从后方席卷而来。 利刃破空的声音直逼她的后脑,多年习武的本能让她身形一矮,就地一滚。 手中的青锋剑“锵”的一声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亮的银光,反手向身后格挡而去,有什么坚韧无比的东西缠上了她的剑身。 姜轻虞虎口一震,只觉得那东西滑腻冰冷,上面似乎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片,坚硬如铁。 这是……蛇鳞? 黑暗中,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她左手迅速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一晃。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五官轮廓深邃如刀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狭长的凤眸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正漠然睨着她。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上面隐隐有暗纹流动,仿佛活着的鳞片。 而在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那鞭身之上,赫然布满了细密的黑鳞。 刚才挡住她那一剑的,正是这条诡异的长鞭。 看清来人,姜轻虞心脏漏跳了一拍,这张脸竟和那神像一模一样。 姜轻虞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你果然不是什么守庙人,你就是那个为祸一方的蛇妖!” 火光映照下,男人薄唇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他漫不经心的收回长鞭,淡声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姜轻虞抿唇道,“那个法师也是被你吓跑的吧?” 男人微微偏过头,眼底浮现出嫌恶的神色,“我最讨厌别人碰我,你的脏手摸过我的法相,我这就将它砍下来!”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鞭再次朝着姜轻虞的右手卷来。 姜轻虞举剑硬抗,只觉手腕剧痛,仿佛骨头都要碎裂,手中的青锋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火折子也掉落在地,微弱的火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她抬头怒视着一他,咬牙道,“你藏身在此,欺骗山下百姓,让他们为你供奉香火,背地里却吞噬孩童,用他们的精血来增强你的法力,简直丧尽天良!” 男人表情满是不屑与嘲弄,“我说你眼睛不好,你还真是个瞎的,那些凡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你连剑都拿不稳,还不如之前那个废物法师!” 姜轻虞冷声问道,“你给那个男孩银钱,是不是想骗更多的人供奉你,让你继续在此作恶?” 男人刚要开口,庙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眉心微蹙,原本讥诮的神情瞬间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旋即,他身形一闪,逼近她的面前。 “你要干什……”姜轻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冰凉的大手捂住了嘴巴。 一股带着淡淡檀香却又混杂着冷松的气息充斥了她的鼻腔,男人长臂揽住了她的纤腰,将她半拖半抱带到了那尊巨大的神像后面。 “唔!”姜轻虞拼命挣扎,双手在他胸膛上推搡捶打,可男人手臂却收得更紧。 情急之下,她张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掌,牙齿刺破了皮肉,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男人蹙眉,眸中浮现一抹痛色,却没有出声。 他松开手,看着手掌上那两排整齐的牙印和缓缓渗出的鲜血,嫌恶的表情一闪而逝。 姜轻虞刚要张嘴大喊,却再次被他捂了个严实。 那张冷峻的脸逼近,鼻尖几乎相碰。 “不想死就别出声!”他恶狠狠道。 姜轻虞被他话语里的警告弄得一愣,不敢再动。 这时,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伴随着夜风飘了进来,“墨九宸,我来看你了。” 第149章 现身 姜轻虞心中一惊,竟然还有同伙? 而且听这语气,似乎与这蛇妖关系匪浅? 还没等她细想,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妖气涌入鼻腔。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墨九宸。 墨九宸并没有看她,而是透过神像的缝隙冷冷注视着外面。 他感受到姜轻虞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然将她禁锢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两人离得极近,墨九宸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警告和威胁。 随后,他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从神像后方走出来。 姜轻虞没有弄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悄悄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大殿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粉色轻纱的女人,那女人面容极为美艳,却透着说不出的妖媚之态,皮肤白皙得有些不正常,嘴唇更是殷红得仿佛刚刚饮过鲜血,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勾魂夺魄的魅惑。 这就是那个……同伙? 墨九宸从阴影中走出,冷冷睨着那个女人,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怎么又来了。” 那粉衣女子见到墨九宸,杏核眼微微弯起,掩唇娇笑道,“人家说了呀,我是来看你的嘛。” 墨九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冷硬,“你已经看完了,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如此直白,那粉衣女子却丝毫不恼。 她腰肢轻摆,款款走到一旁的供桌前,也不嫌那椅子积满了灰尘,直接坐了上去,洁白的小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墨九宸,不要这么无情嘛。”她伸出纤纤玉指,绕弄着胸前的一缕青丝,语气幽怨地说道,“人家刚一出关,连族中都顾不上回,就巴巴地跑过来找你,你怎么一点也不领情呢?” 墨九宸显然也已经耗尽了耐心,嗤笑道,“你哪是来看我的,你明明是渡劫遇到瓶颈,灵力受损。所以打着我的名义,来山下抓那些刚出生的婴孩进补,想要以此修复你的妖丹。” 躲在神像后面的姜轻虞听到这话蓦地一惊,原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并不是墨九宸抓的,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那她刚才……竟错怪了他? 那粉衣女子被戳穿了心思,娇笑的神色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墨九宸,这你可就误会我了呀,我明明是思念你思念得紧,特来寻你。 只是路过那些人家的时候,看到那些婴孩白白嫩嫩的,煞是可爱,一身纯净的先天之气实在是太诱人了。”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靡艳的红唇,仿佛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人家一时没忍住,就将他们吞食入腹了,再说,不过是几个凡人蝼蚁,吃了也就吃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嗔怨,“倒是你,墨九宸,若不是你上次出手阻拦我,不让我吃了那个多管闲事的臭法师,也不会有消息传出去,引来这么多麻烦!你说,你是不是该补偿人家?” 那粉衣女子听到墨九宸发问,眼底的媚意更浓了几分。她像是没骨头似的,身子软绵绵就要往墨九宸身上靠,“自然是让你这巴蛇陪我好好修一修那欢喜禅……” 墨九宸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将她一把推开,“别做梦了!” “啊!”衔蝶惊呼,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墨九宸负手而立,嗓音寒凉,“衔蝶,我念在你我同为妖族才容忍你到现在,限你今晚立刻离开巫山,若是再敢打巫山的子民主意,休怪我剥了你那身猫皮!” 衔蝶狼狈的撑起上半身,精致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眼神凝出恼羞成怒的怨毒,“墨九宸,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那些巫山的凡人有什么值得你守护的?人族贪婪自私又愚昧! 你救了他们一次,难道就指望他们能一直对你感恩戴德?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堂堂上古巴蛇,居然窝在这个破庙里等那些三瓜两枣的供奉! 你应该跟我一起修炼,早日得道成仙,而不是在这里给那群蝼蚁当守护神! 你活了上千年,难道还堪不破这俗世红尘吗?” 墨九宸的双眸如古井无波,淡声道,“我从不指望他们能感恩戴德,也从未想过要他们供奉我。” 衔蝶一愣,“那你图什么?” 墨九宸目光竟也有些茫然,缓缓开口道,“我守在这里,只因我答应了一个人,我要为她守护巫山的百姓。只是我已记不清她究竟是谁了,甚至连她的名字,她的长相,都已经模糊。但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衔蝶不能理解,“墨九宸,你真是疯了!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承诺,你就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仙身,苦守在这肮脏的尘世间?真是可笑至极!” 墨九宸神色恢复了漠然,冷声道,“你我所求之道不同,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衔蝶咬了咬牙,似乎还不甘心,刚要开口,突然耳朵动了动,杏核般的瞳孔竖起,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 “谁在后面鬼鬼祟祟!出来!” 神像后的姜轻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 刚才听到墨九宸那番话使她脑海中闪过几许莫名的画面,呼吸乱了一拍没想到这猫妖的听觉竟然如此敏锐。 墨九宸身形未动,“没有人,是你听错了。” 衔蝶那双竖瞳盯着墨九宸的身后,“我们猫族听觉最为灵敏,哪怕是十丈外的一只蚂蚁爬过,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那里明明就有人的呼吸声! 莫非你是金屋藏娇,不敢告诉我吧?” 墨九宸语气隐有怒意,“我说了,没有人,你若是再不滚,别怪我对你动手。” 衔蝶眼中玩味忽起,“好啊,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妖力越过墨九宸的肩膀朝着神像后方击去。 “砰!” 妖力撞在神像后的石壁上,激起一片碎石尘土。 墨九宸刚要出手阻拦,却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姜轻虞手持青锋剑,虽然手腕剧痛,却还是硬生生挡下了那一击余波。 她身形踉跄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重心。 第150章 躲藏 衔蝶看到出来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长相颇为清丽的少女,表情霎时变得狰狞起来,“墨九宸,你果然藏了人,这个女人是谁?你就是为了她才赶我走?” 墨九宸侧过头,看了一眼姜轻虞,似是有那么几分嫌弃,语调却依旧淡漠,“她自称是什么青山观的玄师,不知天高地厚,估计是下山来追查你的吧。” 衔蝶眯起双眸,狐疑道,“又是玄师?” 姜轻虞将青锋剑横在胸前,冷声道,“猫妖,你为了修炼妖法,残害那么多无辜孩童,今日,我就要代青山观铲除你这妖邪!” 衔蝶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反而上下打量着她,不屑道,“就凭你?之前那个老东西口感太柴,不好吃,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倒是可以给我打打牙祭!” 说罢,她眼底的竖瞳猛地收缩,浑身的妖气爆发开来,十指如钩,直取姜轻虞的咽喉。 姜轻虞身形灵动,脚踏七星步,试图拉开与那猫妖的距离。 衔蝶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招招狠辣。 供桌上的烛台被气浪掀翻,骨碌碌滚到了角落。 姜轻虞毕竟修习时日尚短,面对这千年妖物有些左支右绌。 衔蝶身形快如鬼魅,一爪抓向姜轻虞握剑的手腕。 姜轻虞手中长剑顺势向旁一撩,想要逼退对方,这一剑虽险险避过了猫爪,却因用力过猛收不住势头。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神像的右手竟被这锋利的剑气生生削断。 姜轻虞只觉后背一阵发凉,连忙转头看向站在阴影处的墨九宸。 墨九宸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此时更是冷冽如霜,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挥剑格挡着衔蝶的攻势,一边还要分心向这位正主道歉,“回头我一定找最好的工匠,给你补上,给你换个金的都行!” 墨九宸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忍无可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姜轻虞一怔,衔蝶趁机直取她的心口,这一击若是落成,她怕是要被当场掏出心脏。 她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锋利的指甲距离她的胸口已不足半寸。 想要躲避,却根本来不及。 陡然,一道黑色的身影瞬移到她身前。 墨九宸单手揽着她的腰肢,脚尖轻点,带着她向后急退数丈。 “嗤啦!”布帛撕裂的声响,几滴殷红的鲜血飞溅而出。 姜轻虞抬起头,正好看到墨九宸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的黑色广袖上多了四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 姜轻虞的心脏莫名揪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势,“你没事吧?” 指尖刚触碰到那他的衣袖,墨九宸却像是躲避什么脏污般,猛地松开了手,脸上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一把将她推开,“别碰我!” 姜轻虞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错愕的看着他。 衔蝶看到这一幕,妩媚的脸庞因妒火扭曲得不成样子,“墨九宸,果然对她有意!你几千年来何曾让女人近过身?如今竟还要为了这个凡人女子挡招!” 她指着姜轻虞,怒道,“我看她根本不是什么玄师,分明就是你藏在庙中的姘头吧!难怪你要赶我走,是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墨九宸眼神冰冷,并未理会手臂上的伤口,讽刺道,“我看你真是疯得可以!” 衔蝶嗓音更加凄厉,“墨九宸,既然你护着她,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狐狸精的脸撕烂!” 话音未落,衔蝶浑身妖气暴涨,她的身后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猫妖虚影,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 漫天的爪影将姜轻虞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姜轻虞紧咬牙关,挥动手中剑抵挡。 她的衣袖被劲风割破,脸颊上也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眼看姜轻虞渐渐不敌,墨九宸右手虚空一握,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蛇鳞鞭甩了出去,抽击在衔蝶攻来的双爪之上。 “啊!”衔蝶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十根锋利如刀的指甲竟齐根而断。 十指连心,剧痛让她那张娇艳的脸庞扭曲,怨毒的盯着墨九宸,“墨九宸……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伤我?” 墨九宸缓缓收回长鞭,语调漠然,“我早已说过,不准你在巫山境内杀人,这是我的底线。你若再敢动手,今日断的就不只是指甲。” 衔蝶被他眼中的杀意震慑,咬碎了一口银牙,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也不敢再出手。 她狠狠瞪了姜轻虞一眼,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墨九宸,我就不信你还能一直护着她!小贱人,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个破庙里躲多久!” 说完,衔蝶化作一道妖风,冲出了庙门。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妖气彻底消散,姜轻虞才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战虽然时间不长,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法力和心神。 这千年猫妖的法力果然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抗衡的,若不是墨九宸出手,她今日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姜轻虞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墨九宸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鲜血还在不断往下流。 姜轻虞心想这蛇妖嘴巴毒了点,脾气坏了点,但他刚才毕竟救了自己一命,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走到墨九宸身侧。 “你的手还在流血,我来帮你包扎一下吧。” 谁知她的手还没碰到他,墨九宸便如同避瘟神一般侧身躲开了。 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写满了嫌弃,冷冷说道,“用不着,快滚,别在这碍我的眼。” 姜轻虞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觉得这蛇妖可真是阴晴不定,刚才还护着她,现在却又让她滚。 可那猫妖虽然走了,但肯定还没走远,若是她现在一个人下山,无异于羊入虎口,绝对会被那只疯猫撕成碎片。 姜轻虞咬了咬唇,说道,“我不走!” 墨九宸瞥向她,眸光一沉,“你说什么?” 第151章 是她 姜轻虞强装镇定道,“我现在还不能走,那猫妖估计还在这附近没有走远,我现在出去的话,肯定就会被她发现。” 墨九宸漠然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她眼巴巴的说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不想让她在巫山境内杀人,我要是现在出去被她杀了,那岂不是触犯了你的底线? 为了维护蛇仙大人您的威严和底线,你就不能赶我走!” 墨九宸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活了上万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墨九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俯身逼近她,“我只说不许她在巫山杀人,等你离开巫山,就算她把你吃了,只要不把骨头吐在我庙里,我就当没看见!” 姜轻虞撇了撇嘴,心想这蛇妖明救了自己,嘴上却说得这么绝情,口是心非! 她也不跟他争辩,看到他还在流血的手臂,认真说道,“你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不管你让不让我留下来,这伤我都得给你治。 我帮你包扎完伤口就走,绝不多留一刻,行了吧?” 墨九宸只是冷冷垂下眼帘,那四道抓痕极深,皮肉外翻,看着便觉触目惊心。 但他却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修长的手指搭上衣襟下摆,用力一扯,生从那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黑色锦袍上撕下一条布帛。 姜轻虞站在一旁,看着他单手的将布条缠绕在伤口上。 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他系结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她看伤口还在不断渗出的血珠,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抿了抿唇,“那个,刚才那只猫妖临走时……说你是巴蛇?” 墨九宸缠绕布条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 姜轻虞见他不语,便壮着胆子继续问道,“我记得我曾在青山观的藏书阁中看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上古时期有神兽巴蛇,身覆黑鳞,坚不可摧……” 她一边回忆着书中的内容,一边偷偷观察着墨九宸的神色,“书中还说,巴蛇存于巫山,乃是巫山神女座下护法,想必……书中所说的那个护法,就是你吧?” 墨九宸沉默不语。 姜轻虞心中了然,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于是,她的语气不由得轻快了几分,满是对神明的敬仰,“传说巫山神女心怀苍生,守护一方子民,是真正的大爱之人。” 那时候天地混沌,妖兽横行,是神女以一己之力,力战四大凶兽,最后更是为了封印凶兽,耗尽神力而死。她的事迹流传百世,至今仍被百姓们津津乐道。 既然你是她座下的护法,虽然身为妖身,但也定是受神女感化,心向百姓的。 你为何不早说出自己的身份,非要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至于让我之前那么误会你,还以为你要吃人呢!” 墨九宸终于抬眸,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尽是讥讽,“我与睁眼瞎无话好说。” 姜轻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她好心好意想要缓和关系,可他竟是一点都不领情。 这蛇妖的脾气真是又臭又硬,简直不可理喻! 姜轻虞看他还在跟手里那根布帛较劲,却怎么也包不上,实在看不下去,伸出手,想要替他包扎。 “我来帮你吧,你这样不行……”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染血的布条,墨九宸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般,眼底骤然掀起暴戾的情绪,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我说了,别碰我!”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带上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厉色。 姜轻虞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骨头像是要断裂一般,她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往回抽手。 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不碰你就是了,你放手!” 姜轻虞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另一只手用力去掰他的手指,遮盖住手腕的衣袖向下滑落了几分,露出了一截皓白如雪的小臂“快放开我,手要断了!” 墨九宸眼底的戾气未消,正欲甩开她的手,却蓦地看到她手腕内侧,那两点靡丽的殷红。 那是两颗朱砂痣,并排而列,在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宛如雪地里落下的两点红梅。 又像是被毒蛇咬下后,留下的两个牙印。 墨九宸原本想要甩开她的动作,猛地滞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身体不由自主颤了颤,眼底漫上极度错愕和震惊。 他那只扣着姜轻虞手腕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或者是某种无法置信的恐惧。 “这印记……”他嗓音有些哑,“这印记是如何得来的?” 姜轻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那两颗红痣,这东西她从小就有,虽然长得有点像蛇咬的牙印,但从来不痛不痒,她也没当回事。 “你先放开我,好痛……”她试图挣扎,却发现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回答我!”墨九宸厉喝一声。 姜轻虞被吓了一跳,只能老实回答,“这是我出生就有的!” 墨九宸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逼近了她几分,声音低沉而危险,“此话当真? 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我就把你扔到万蛇窟里,让万千毒蛇撕咬你的血肉,让你浑身上下没剩下一块好皮!” 姜轻虞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眸子,既害怕又恼怒,忍着剧痛大声吼了回去,“我骗你做什么?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我师父在我还是襁褓婴儿的时候就把我捡回了青山观。 我也问过我的师父和师兄,这处印记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们都说,捡到我的时候,这印记就已经有了,在我所有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被蛇咬过。 这就是个胎记,胎记你懂不懂啊!” 她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宣泄,墨九宸听到她的话,表情却是一片茫然与怔忡。 他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呆立在原地,那只紧紧扣着姜轻虞手腕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几分力道。 姜轻虞感觉到了钳制的松动,立刻挣脱他的禁锢,“说这么清楚了,这回你总该明白了吧!” 墨九宸的手无力滑落,垂在身侧。 姜轻虞连忙后退几步,捂着自己红肿不堪的手腕,警惕看着他,“真是个疯子……” 墨九宸目光涣散,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良久,他薄唇颤抖,喃喃道,“怎么可能……你怎会是……她! 第152章 留宿 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感觉让姜轻虞头皮发麻,她缩回了手,将那一截皓腕藏回了衣袖之中。 “喂,墨九宸……”她试探问道,“你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啊?” 墨九宸没有说话,依旧牢牢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灼热,像是丢失了珍宝的鬼魂,终于寻回了自己唯一的救赎,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唯恐再次失去的偏执。 姜轻虞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蛇妖该不会是透过她,在看什么死去的旧情人吧? 她咽了咽口水,脚步不着痕迹的往后挪,“那个……既然伤口你也自己包上了,我也就不在这碍你的眼了,要不我还是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庙门外开溜。 可墨九宸的身影瞬间挡在了她的面前,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你要去哪?”他嗓音低哑,又有些紧绷。 姜轻虞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刚才赶我走的吗?” 墨九宸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别走。” 姜轻虞愣住了。 前一刻还让她滚,这一刻又让她别走? 墨九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自在的偏过头,轻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衔蝶多半还没有走远,你现在出去,无疑是羊入虎口,太过危险。” 姜轻虞嘴角抽了抽,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与我何干”的。 不过她现在出去的话,的确凶多吉少,与其去送死,倒不如在这里苟一晚上。 虽然这蛇妖脾气怪了点,但好歹也没真想杀她。 姜轻虞能屈能伸,咬牙道,“既然蛇仙大人盛情挽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打量着四周,往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走去,打算趴在桌子上睡一晚。 “去床上睡。”墨九宸淡声道。 姜轻虞回过头,却见他走到里间那张唯一的石床边,往上面铺了一层褥子。 “那个……这不太好吧?”她有些犹豫,“这是你的床,我要是睡了,那你睡哪?” 墨九宸淡淡扫了她一眼,“我不用睡觉。” 姜轻虞抿了抿唇,“那好,我会付你香火钱的。” 墨九宸眉心微蹙,“我不要你的钱。” “那不行,住店还得付房钱呢,我师兄教过我的,不能白住人家的。”她强调道。 墨九宸心中莫名烦躁,“我说了,不要你的钱!” 姜轻虞也不敢跟他争执,大不了明天走的时候,偷偷把钱塞在他枕头底下好了。 然后麻溜脱了鞋,爬上了那张石床,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 她闭上眼睛,打算好好睡一觉,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一种强烈的注视感,始终笼罩在她的头顶。 她悄悄睁开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墨九宸就像是一尊神像,静静站在黑暗的阴影里,那双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攫着她。 姜轻虞只觉得浑身发毛,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就算是死猪也睡不着啊! “那个……墨九宸。”她实在受不了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要不还是睡一觉吧?” 墨九宸音色清冷,“睡你的,不必管我。” 姜轻虞抓了抓头发,问题是他这样跟站岗似的杵在那儿,谁能睡得着啊! 墨九宸忽然问道,“睡不着吗?” 她点点头。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来到她的床边。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 姜轻虞拉紧了被子,警惕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墨九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既然睡不着,那就别硬撑了。” 姜轻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墨九宸便抬起了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她只觉得眼皮突然变得千斤重,脑海中一片混沌。 “你……” 她仅仅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身子软绵绵倒回了床上,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墨九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竟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上那两颗殷红的朱砂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终于……找到你了。” - 次日清晨。 一缕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了进来,正好照在姜轻虞的脸上。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背搭在了额头上。 “唔……”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个梦都没有做。 姜轻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笼。 昨晚那个蛇妖竟然给她下昏睡咒! 她越发觉得墨九宸这人脾气古怪得很,一会儿要杀她,一会儿又要留她,比那个靳寒川还要阴沉不定。 她环顾四周,却发现庙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墨九宸的身影。 “人呢?”她跳下床,在庙里转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他。 正好,趁他不在赶紧跑路,再也不想见到这个蛇妖了! 姜轻虞一把抄起放在桌上的青锋剑,提着裙摆就要跨过门槛。 然而,“砰”的一声闷响。 姜轻虞只觉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哎哟!”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墨九宸正垂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哪?” 她揉着红肿的脑门,“昨夜多有叨扰,我想着天亮了,那猫妖肯定已经走远了,我这就回师门复命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师父他老人家,看他有什么决断。” 墨九宸静静看了她片刻,侧过身,越过她走进了庙里。 姜轻虞愣了一下,这是放她走的意思? 就在她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时候,墨九宸的声音再次响起。 “过来,先用早膳。” 姜轻虞这才发现,他的手里端着一屉冒着热气的包子。 难道,他刚刚出门是去给自己买包子了? 他有这么好心? 这包子该不会有毒吧…… “不用了,我不饿。” 刚说完,姜轻虞的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过来吃。”墨九宸抬眼看了看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吃完,我陪你去。” 姜轻虞刚刚伸向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惊愕地看着面前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什么?” 第153章 一间房 姜轻虞尴尬道,“这就不必了吧?” 墨九宸却神色坦然,优雅坐在那张八仙桌旁,一身矜贵清冷的气质宛如九天之上的神祇,“为何不必?你不是说,你是奉师门之命下山来除魔卫道的吗? 既如此,我身为被怀疑对象,理应前去跟你师父解释清楚。否则,你师父怎可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姜轻虞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若是自己两手空空回去,师父肯定会对她失望。 可转念一想,她还没有告知师父关于猫妖的事情,若是师父一见墨九宸,二话不说就跟他打起来可怎么办? 姜轻虞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妥,刚要开口拒绝。 “快吃。”墨九宸声音冷冷响起,“包子要凉了。” 姜轻虞听了他的话,鬼使神差的张开嘴,咬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面皮松软,肉馅紧实。 她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包子?” 墨九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吃,那双总是覆满寒霜的眸子竟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柔衣。 但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包子,又喝了两口清茶,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多谢蛇仙大人的款待。” 余光却瞥见墨九宸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袖,似乎真的要跟她走。 姜轻虞头皮一紧,停下脚步,“那个……墨九宸,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先回青山观复命,我是师父带大的,师父他老人家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你看,这把剑就是他送我的,这可是师父的至宝,平日里轻易不示人,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会受罚。” 墨九宸垂眸,视线落在那把长剑上,剑身通体泛着幽幽的青光,剑柄处雕刻着繁复古朴的镂空花纹。 墨九宸眉心微蹙,“这把剑,我好像曾见过。” 姜轻虞愣了一下,“你在哪里见过?” 墨九宸眼中的迷茫一闪而逝,摇了摇头,语气淡漠。“想不起来了。” 姜轻虞听了,倒也不觉得意外,巴蛇活了上万年,记不清楚很正常,就连她自己很多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呢,更何况是千年万年。 她淡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蛇仙庙,沿着山路往下走,想要趁天黑前走到下一个镇子。 然而,还没走出这座山,姜轻虞便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她转过头,只见身后十步开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不远不近跟着她。 墨九宸双手负后,闲庭信步,那模样不像是在跟踪,倒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姜轻虞有些无语,“不是说不用你跟我一起吗?我都说了我师父不会怪我,你怎么还跟着?” 墨九宸淡淡扫了她一眼,“这条路是你开的?我想跟就跟,你管得着?” 姜轻虞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行,你爱跟就跟,脚长在你身上,我确实管不着!” 她气呼呼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姜轻虞加快了脚步,可无论她走多快,墨九宸始终跟在她身后十步的距离。 不紧不慢,不离不弃。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姜轻虞早已累得双腿发软,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她走进镇子,抬头就看见一家名为“客来客栈”的招牌。 姜轻虞走进了客栈大堂,唤道,“小二哥,要一间房。”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刚要应声,门口却又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要一间上房。” 姜轻虞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店小二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姜轻虞,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气度不凡的墨九宸,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赔着笑脸,搓着手说道,“二位客官,真是对不住,今儿个往来的客商多,小店今日只剩下一间房了,二位您看?” 姜轻虞立刻说道,“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来的,这房间当然得给我。” 店小二连连点头,“是是是,确实是这位姑娘先开口的……” “我出双倍。”墨九宸慢悠悠走了过来,从袖中掏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随手往柜台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掌柜的原本还在拨弄算盘,听到这声音,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那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哎哟,这位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他笑嘻嘻地看向姜轻虞,虽然嘴上没说,但眼神已经很明显了。 价高者得,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 姜轻虞气得牙痒痒,她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里面只剩几个可怜的铜板。 她狠狠瞪了墨九宸一眼,后者却神色淡然,仿佛刚才扔出去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块破石头。 姜轻虞问店小二,“小二哥,这附近还有客栈吗?” 店小二一脸歉意的摇了摇头,“姑娘,咱们这村子小,就咱们这一家客栈,若是您想去下一家,还得往东再行二十里路呢。” 姜轻虞看了一眼外面漆黑如墨的天色,今天是怎么都赶不到了。 她咬了咬唇,“那我在大堂里住一晚行吗?我就趴在桌子上凑合一下,给个茶水钱总行了吧?” 店小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掌柜的,这大堂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若是睡了个姑娘,怕是不太好看。 墨九宸忽然开口,“你可以与我同住一间。” 她咬牙道,“你说什么?” 墨九宸淡声道,“我把床让给你就是了,我无需睡觉。” 姜轻虞直磨牙,你既不需要睡觉,还要什么上房! 不过昨晚在庙里,也是孤男寡女,他也确实一晚上没睡,守着自己站了一宿。 既然有软乎乎的床睡,何必去睡大堂的硬板凳。 再说了,这钱是他出的,房也是他开的,不蹭白不蹭! 姜轻虞咬了咬牙,小声嘟囔道,“反正又不是没住过。” 墨九宸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转过身,对着店小二偏了偏头,“带路。” 第154章 沐浴 他们跟随店小二上了楼,房间不大,陈设虽然简单,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店小二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二位客官稍歇,热水马上就来。” 没过多久,几桶热气腾腾的水便倒入了木桶之中。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了姜轻虞和墨九宸两个人。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古怪,姜轻虞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木桶很是心动,这一路风尘仆仆,还要在山里钻来钻去,身上早就黏腻不堪,她很想泡个热水澡。 可是,屋里还有个大活人,还是个男人…… 姜轻虞转过身,看向正坐在桌边给自己倒茶的墨九宸,讪讪开口道,“我要沐浴。” 墨九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 只一个字,然后就没了下文,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浅啜了一口。 姜轻虞瞪大了眼睛,“我要沐浴,你先出去啊!” 墨九宸放下茶杯,不以为意道,“我为何要出去?” 她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得脸颊通红,“墨九宸,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怕我偷看?”他轻嗤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姜轻虞,“豆芽菜一般的身材,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你,还不如看自己。” 姜轻虞气得都快拔剑了,“你出不出去?” 墨九宸指了指那道绣着寒梅傲雪图的屏风,又指了指屏风后垂下的轻纱幔帘,“不是有幔帘吗?你放下来不就行了。” 姜轻虞有些犹豫,墨九宸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不耐烦的皱了起来,“啧,麻烦。” 他从袖中扯出一条黑色的锦带,那锦带似乎是他平日里用来束发的,上面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抬手将那黑色锦带覆盖在双眼之上,利落的在脑后打了个结。 黑布遮眼,让他那原本冷厉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禁欲感,他转过身,背对着屏风的方向负手站好,“这下总行了吧?” 姜轻虞咬了咬唇,虽然还有些迟疑,但毕竟是人家付的房钱,若是再矫情下去,恐怕他要把自己扔到外面睡了。 她小声道,“那……你不许偷看,也不许用神识!” 墨九宸冷哼一声,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她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后面,解开了幔帘的挂钩。 层层叠叠的轻纱垂落下来,将木桶这一方小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姜轻虞透过轻纱,往外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人的五官,却能清晰地看到那道黑色的轮廓。 墨九宸就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他的态度反而让姜轻虞稍稍安了心,她快速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热流包裹全身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 姜轻虞不敢洗太久,生怕外面的那位大爷等得不耐烦。 她匆匆洗去身上的尘土,甚至都没敢怎么撩水,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始终警惕盯着那道纱幔外的身影。 好在墨九宸真的说到做到,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洗漱过后,她从水里站起身,迅速擦干身体,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衣物。 刚把那件单薄的白色里衣穿好,系上带子。 外面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原本紧闭的窗户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开。 “呼——” 一只狸花猫跳入屋内,利爪如刀锋般锐利,朝着屏风后的姜轻虞抓来。 姜轻虞瞳孔骤缩,她此时衣衫单薄,手中更无任何兵器。 衔蝶的速度太快,她来不及闪避,眼看那利刃般的猫爪就要划破她的喉咙。 墨九宸一手揽住姜轻虞纤细的腰肢,脚下一转,两人在空中转了个圈,漫天的轻纱幔帘被这股劲风卷起,如梦似幻。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利爪撞上了墨九宸的蛇鳞鞭。 墨九宸落地,将姜轻虞护在身后,周身戾气暴涨。 那只狸花猫见一击未中,化作一个身穿粉衣的女子。 女子面容妖艳,眼角眉梢却透着浓浓的怨毒,她盯着姜轻虞衣衫不整的样子,眼中妒火横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墨九宸,你果然和她有私情!” 墨九宸冷冷看着衔蝶,眉宇间满是厌恶,“阴魂不散!” 衔蝶冷笑一声,“这里已经不是巫山境内了,既然出了巫山,你就再也拦不了我杀人!” 墨九宸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嚣,反而淡声道,“她,我管定了。” 衔蝶闻言,嫉妒使她面容扭曲,“我就知道你看上这个小贱蹄子了!墨九宸,你可是上古巴蛇,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姜轻虞趁着墨九宸和衔蝶说话的功夫,拿过桌上的青锋剑。 墨九宸却轻描淡写道,“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想尝尝清粥小菜,不行吗?” 姜轻虞嘴角抽了抽,她知道墨九宸是故意这么说来敷衍衔蝶的,但她怎么就成了清粥小菜了? 衔蝶眼神从愤怒转为哀怨,“墨九宸,你才刚认识她多久,你就那么喜欢她?我哪里不比她强!” 姜轻虞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墨九宸,这家伙除了毒舌就是冷脸,要么就是嫌弃她碍眼,怎么可能喜欢她? 可墨九宸并没有否认,“她是我要等的人。” 姜轻虞更加疑惑,不知他这番话是为了打发衔蝶编出来的,还是真的。 衔蝶更是如遭雷击,“你说什么……她是你要等的人?墨九宸,你是不是眼瞎了?你看看她,这一副穷酸样,她哪里像……” “闭嘴。”墨九宸冰冷打断了她的话,“你若不想死,就赶紧离开,否则我就当从未救过你。” 衔蝶被他身上的气势震慑,但强烈的嫉妒心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咬牙切齿,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我看你就是被她迷惑了,我今天就把她的皮剥下来,让你认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说罢,衔蝶身形一动,利爪挥出了残影,铺天盖地朝着姜轻虞绞杀而来。 姜轻虞举起青锋剑想要格挡,可墨九宸根本没有给她拔剑的机会,蛇鳞鞭已挡在她的面前。 木桶被一鞭抽碎,热水顷刻洒落满地。 衔蝶避开蛇鳞鞭的鞭梢,跳到窗台上,咬牙转身朝着窗外飞去。 墨九宸紧随其后追了出去,两道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屋狼藉。 第155章 名节 姜轻虞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墨九宸刚才说什么,她是他要等的人? 他在等谁? 陡然,房间里传来一股寒意,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的阴冷。 她还穿着单薄的里衣,猛地打了个寒颤。 只见房间中央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凝结而出,鲜艳如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一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墨发如瀑,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靳寒川脸上少了往常戏谑的笑意,面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狭长的凤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的目光落在姜轻虞身上,因为躲闪的缘故,里面有些松散,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肌肤,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靳寒川眼中的怒火更甚,“你就穿成这样,跟别的男人在一个房间里?” 他一步步逼近,红色衣摆在地上拖曳,姜轻虞不自觉向后退去,直到腰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说话。”靳寒川嗓音暗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回答道,,“客栈没房了,方圆二十里又只有这一家客栈,我若不住这里便只能流落街头。” 靳寒川抿唇道,“没房了,你就可以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 他伸手,指尖挑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湿发,克制着怒火问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你们刚才都做了什么?” 姜轻虞一把挥开他的手,辩解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沐浴而已!” 靳寒川眼中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姜轻虞,你的心到底是有多大?你与一陌生男子同住一室,还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入桶沐浴?” 他欺身向前,双手撑在姜轻虞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那张妖孽般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间全是彼岸花那令人致幻的幽香,“你还要不要名节了?你拿我当什么?” 姜轻虞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倔强的瞪着他,“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反倒是你,你一出现就如此质问我,羞辱我,你又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什么人?”靳寒川怒极反笑,“我是你的命定姻缘,我是你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的未婚夫君!” 姜轻虞正色道,“我从未听师父说过我有什么命定姻缘,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就算如你所说,你我前世有约,那也是前世那个人的事,我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早已如烟消散。 那个答应嫁给你的女人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与前世的我毫不相干!” 靳寒川眸底猩红一片,周身戾气暴涨,让原本雅致的客房变成了森罗鬼域,“即便你已投胎转世,皮囊换了,记忆没了,但你的魂魄依旧是你,永生永世都无法改变!” 他凝视着她,语调里满是被辜负的痛楚,“我原本可以直接勾走你的魂魄,强行带你去冥界完婚,我疼惜你,我想让你这一世活得自在些,我想等你心甘情愿。看来,我的好意都被你喂了狗!” 姜轻虞心头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发疯的男人,回想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在青山观的日子清苦而寂寞,师父虽然疼爱她,但总是闭关修炼。 师兄们虽然和善,但都有各自繁重的功课,每日除了早晚课,很少有人能陪她闲聊。 直到那日,她在竹林后见到了靳寒川,一袭红衣似火,容貌俊美无双,在月色下对她缓缓走来,轻声道,“姜轻虞,我来陪你……” 自那之后,他成了她生活里唯一的亮色,他会给她讲冥界的趣事,会给她带人间的小玩意儿,会听她发牢骚。 在姜轻虞的心里,他像阔别多年的旧友,更像兄长,但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靳寒川,你别这样……”她痛苦道,“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靳寒川的心窝。 他付出千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这两个字? “谁要当你的朋友!”靳寒川咬牙道,“既如此,我也无需再顾忌什么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冥界!这凡间的浊气太重,让你昏聩,还是冥界的忘川水能让你清醒清醒!” 他不容分说拉着姜轻虞就往外拽。 “我不去!”姜轻虞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靳寒川,你放开我,你别逼我恨你!” 靳寒川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音调漠然,“恨我也好,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看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陡然,一道无影长鞭抽在他的手上,竟将身为幽冥之主的靳寒川震得退后了半步。 墨九宸站在了两人中间,周身散发着比寒冬腊月还要凛冽的杀气,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你要做什么?” 姜轻虞踉跄了一下,被墨九宸顺势挡在了身后。 不知为何,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靳寒川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后,眼中的杀意暴涨,“你这条阴沟里的臭蛇,给我滚开!” 说着,他手中幻出一把长刀,刀身如一轮弯月,不知曾斩杀过多少厉鬼,竟缭绕着森森鬼气。 墨九宸看着那把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冥月刀,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阴天子大驾光临。” 靳寒川手中冥月刀直指墨九宸的眉心,“姜轻虞是我的女人,你竟敢觊觎她!” 墨九宸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姜轻虞,转回头说道,“你的女人?她在脸上写你名了还是写你姓了?” 靳寒川怒极,“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墨九宸嗤笑一声,神情桀骜,“你也说了,是未过门。既然未过门,男未婚女未嫁,那便不算你的女人。既不是你的人,你又有何资格让她跟你走?” 靳寒川眸色一凛,“找死!” 他手中冥月刀卷起滔天鬼气,直逼墨九宸的咽喉。 墨九宸甩出手中蛇鳞鞭,房间内残存的桌椅瞬间化为齑粉,就连那张结实的雕花大床也被这股气浪弄得四分五裂。 姜轻虞被震得耳鸣眼花,不得不捂着耳朵蹲下身子躲避。 她看着一地狼藉,心想这得赔多少钱啊? 第156章 留情 两人瞬间交手了数十招,红光与黑气在狭小的房间内激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惊雷落地。 靳寒川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姜轻虞看着那刀光朝墨九宸咽喉劈去,心中骤然一紧。 毕竟此事因她而起,墨九宸本可以置身事外,如今却无辜受牵连,若是他受伤…… 她忍不住冲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喊了一声,“墨九宸,小心!” 墨九宸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极快划过了一抹柔色。 而这对靳寒川来说却无异于火上浇油,攻势更加猛烈。 尘烟滚滚,碎木横飞。 姜轻虞见他们再打下去,恐怕整个客栈都得散架,无奈,只得张开双臂,站在了两人中间。 “别打了!” 凛冽的刀气在距离她额头半寸处堪堪停住。 阴冷的鞭风瞬间凝滞,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靳寒川眼底那猩红的杀意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姜轻虞,你要做什么?” 姜轻虞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你们两个能不能冷静一点?这里是客栈,要打出去打!” 靳寒川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跟我走。” 他拉着她就要往门外拽,姜轻虞用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钳制,“我不跟,你放手,我要回师门复命,我师父还在等着我!” 靳寒川耐心耗尽,“回什么师门?我不能再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 墨九宸面无表情道,“她不想跟你走,你没听见吗?” 靳寒川眯起双眼,周身鬼气再次翻涌,“臭蛇妖,滚开!” “该滚的人是你。” 两人对峙,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姜轻虞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看两人又要动手,无奈道,“够了!” 她甩开两人的手,后退两步,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 “你们爱打就打,爱杀就杀,我不奉陪了! 我不住店了还不行吗?我连夜回青山观!” 说完,她抓起桌上佩剑,头也不回离开了那个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间。 靳寒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正要追上去。 却被墨九宸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怎么哪都有你!”靳寒川咬牙道。 “你才是阴魂不散的那个。”墨九宸反唇相讥。 姜轻虞自顾自下楼,大堂里,店小二和掌柜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姜轻虞有些不好意思,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下,给他们修补客栈用。 离开客栈后,姜轻虞手提着剑,走在荒野的小道上,但她能感觉到靳寒川和墨九宸都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他。 心想自己明明是出来历练的,怎么就惹上了这两个煞星?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原本浓稠如墨的夜色逐渐被晨光稀释。 靳寒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初升的红日,眸子里划过一丝不甘。 他是幽冥之主,虽然法力高强,但自身受誓约限制,白日不得出现在人间,否则就会化为齑粉。 他停下脚步,目光注视着前方的姜轻虞,抿唇道,“你逃不掉的。” 随后一阵阴风卷过,那抹如火般的红影,终究是在第一缕阳光洒下之前回到冥界。 姜轻虞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清晨的薄雾在林间缭绕。 她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这么高兴啊?” 姜轻虞吓了一跳,转头,只见墨九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晨光洒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化不开他眉眼间的冷意。 “他真是你未婚夫?”墨九宸好奇询问。 姜轻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走到路边的一块大青石旁坐了下来,走了半宿,腿都要断了。 “我不知道。”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神情很是无奈,“他说什么三生石上刻了名字,说什么与我前世有约,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九宸听着她的抱怨,眼底的寒霜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垂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你并不想嫁给他?” 姜轻虞飞快回答,“我当然不想!” 说完,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跟墨九宸讨论这个问题,着实有些奇怪。 墨九宸挑了挑眉,“你既不想,那下次再见面,我也不必对他下手留情了。” 姜轻虞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你们刚才把客栈都快拆了,打得天昏地暗的……你管那叫下手留情?” 若是那样都算留情,那他不留情得是什么样,把方圆百里都夷为平地吗? 墨九宸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我得赶紧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不赶路,我今晚又要露宿街头了。” 墨九宸反问道,“你把钱都给了客栈掌柜,你身上还有银钱住店吗?” 姜轻虞表情有些犯难,“实在不行,我就找个山洞住一住,吃点野果子果腹吧。” 墨九宸哼笑了声,“罢了,此事因我而起,那你接下来的盘缠由我来付。” 姜轻虞刚想拒绝,可墨九宸竟抬步先行,头也不回道,“还是说,你想露宿山野,被虫子咬?” 她一想到要被虫子咬,立刻提剑跟上,想在日落前找到下一处落脚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茂密的树林,日头渐高,四周的雾气却并未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 这种雾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透着一股阴冷湿黏的气息。 约莫走了三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那村子依山傍水,原本该是风景秀丽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之中。 姜轻虞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墨九宸目光扫过四周,“周围可只有这么一个村子,你想舒舒服服睡个好觉,就只能在这里留宿。” 说着,他竟率先走进村口。 姜轻虞昨夜就没有睡,又走了许久山路,又渴又累,虽然有些迟疑,但想到有墨九宸在,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便也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这么大一个村子,竟然听不到鸡鸣狗吠之声。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上贴着白色的符纸。 一阵凄厉而诡异的唢呐声从村子的另一头传来。 第157章 水怪 唢呐声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去看看。”姜轻虞正想找个人问问哪里可以借宿,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前方的土路上走来一支奇怪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披麻衣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长得颇为清秀,此刻她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双眼空洞无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而在她身旁,簇拥着一群壮硕的男人,他们扛着朱红色的木盘,盘子里放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颗血淋淋的猪头,还有几只被缚住了翅膀还在挣扎的活鸡。 后面跟着一群吹吹打打的乐师,吹的是喜乐,却穿着丧服。 姜轻虞看得心里发毛。 这时,一个身穿黄袍的老人突然扯着嗓子高喊道,“吉时已到——” 随着这一声喊,那一直木然行走的女人突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原本空洞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但她没有逃跑,也没有呼救,任由身后的那些壮汉将她推入湖中。 “哎!”姜轻虞惊呼一声。 那女人显然是不会水的,在水里拼命扑腾,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抓挠。 然而岸上站着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姜轻虞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救人。 “哪来的外乡人!”黄袍老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团腮红红得像血,看起来极为滑稽,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事你们就别管了!”老人阴恻恻盯着姜轻虞,声音沙哑。 姜轻虞怒视着他,“大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面无表情道,“我们这是在祭祀河神。” “祭祀河神?”她指着湖中还在挣扎的女人,不敢置信道,“用活人祭祀?” 老人冷哼道,“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咱们这位河神大人最喜欢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寡妇。每逢水患,只要献祭七名寡妇,就能让河神大人息怒,保佑全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能够被河神看中,这是她的福气!” 墨九宸终于开口,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厌恶,“这算哪门子的河神?吞噬活人,也配称神?”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冷凝。 那老人脸色一变,原本还在吹打的乐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这村子的村长。 他阴沉着脸,目光不善的在墨九宸和姜轻虞身上打量了一圈,“外乡人,不懂就别乱说别坏了我们村的规矩!得罪了河神大人,让全村遭殃,你们担待得起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那十几个壮汉纷纷围了上来。 一个个目露凶光,手中的扁担和锄头握得咯咯作响。 姜轻虞转头看向湖面,只见那女人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微弱。 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她身下成型,就要将她彻底卷入深渊。 湖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她一把甩掉身上的包袱,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姜轻虞只觉得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她努力睁开眼,在水中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正在急速下沉,四肢已经停止了挣扎,显然是失去了意识。 她咬紧牙关,奋力划动双臂,攥住那女人的手腕,转身就要往水面上游。 然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传来。 原本平静的水底骤然搅动起疯狂的暗流,那个旋涡急速扩大,变成了一张深渊巨口。 巨大的拉扯力让姜轻虞手臂生疼,仿佛骨头都要被扯断。 她拼命蹬腿,却发现自己不仅没能上浮,反而被那股力量拖着一点点下坠。 肺里的空气在急速消耗,胸腔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 姜轻虞眼前开始发黑,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利剑般破水而入。 墨九宸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臂膀坚实有力。 姜轻虞下意识反抱住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墨九宸低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晦暗不明。他单手抱着姜轻虞,一股磅礴的灵力在水中荡开,借着这股反冲力,他带着姜轻虞和那个女人游向岸边。 “哗啦……” 三人破水而出。 姜轻虞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旋涡中心突然炸起冲天的水柱。 一声怪异的啼叫响彻云霄,那声音凄厉婉转,竟像是鸳鸯在求偶,却又透着阴森。 水柱落下,一只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湖面上。 姜轻虞惊呼出声,“这是什么东西?” 那怪物身长数丈,生着鱼的身子,通体覆盖着绚丽却黏腻的彩色鳞片,它的背脊两侧竟然长着一对巨大的鸟翼。 那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卷起腥臭的狂风。 它的脑袋圆大如盘,吻部平直,一双死鱼眼翻着浑浊的白光,正盯着逃脱的祭品。 墨九宸眯起长眸,薄唇微动,“蠃鱼。” 姜轻虞想起自己曾在《山海经》中看过关于此兽的记载。 邽山之水,有兽焉,其状如鱼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原来这就是蠃鱼! 这种上古异兽一旦出现,就会带来滔天的水患,怪不得这个村子常年被水灾困扰,要靠活人祭祀来祈求平安。 并不是河神息怒了,而是这怪物吃饱了,暂时懒得兴风作浪罢了! 那蠃鱼眼见到了嘴边的肥肉竟然飞了,顿时暴怒,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口中密密麻麻如同锯齿般的獠牙,用尾鳍拍打水面。 一道数米高的巨浪凭空而起,夹杂着泥沙和碎石,劈头盖脸朝着岸边砸来,那些村民纷纷抱头躲避,口中喊着,“河神大人息怒啊!” 墨九宸对姜轻虞正色道,“带那个女人上去。” 说完,他掌心用力一推,姜轻虞只觉身体一轻,连带着那个昏迷的女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到了几丈开外的岸上。 第158章 中毒 “咳咳咳……” 刚一落地,姜轻虞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连忙去拍打那女人的后背。 那女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轻虞用力按压她的胸腹。 那女人身子一颤,吐出一大口湖水,随即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确认人还活着,姜轻虞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湖面,只见那滔天巨浪已经逼近墨九宸的头顶,他凌空而立,脚尖轻点水面,右手虚空一握,幻出蛇鳞鞭。 那道数米高的巨浪竟然被这一鞭子从中间劈开,水花四溅,如同暴雨倾盆。 蠃鱼挥动双翼,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带起一阵腥风,朝着墨九宸俯冲而去,锋利的鸟爪直取墨九宸的咽喉。 墨九宸旋身躲避开这致命一击。 岸上的村民却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那黄袍老道更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中的铃铛滚落一旁。 村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湖中的蠃鱼疯狂磕头,“河神大人息怒,河神大人息怒啊!这都是这两个外乡人干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随着村长这一跪,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跪了下来,“求河神大人饶命,快把这两个外乡人献祭给河神!” 姜轻虞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怒视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你们疯了吗?那是吃人的妖怪,不是什么河神!” 可是根本没人听她的,在这些愚昧的村民眼中,蠃鱼就是掌控他们生死的神明。 而自己和墨九宸,则是带来灾难的罪人。 “闭嘴,你个妖女!都是你惹怒了河神大人,我们都要被你害死了!”村长怒道。 姜轻虞不再理他们,转头看向湖中心。 此时,墨九宸与蠃鱼已经缠斗在了一起,蠃鱼虽然体型庞大,但并不敌墨九宸手中的蛇鳞鞭。 蠃鱼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原本绚丽的鳞片被抽得支离破碎,鲜血染红了湖水。 蠃鱼意识到墨九宸非常危险,不再与他缠斗,一头扎进深水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九宸收起蛇鳞鞭,脚尖轻点水面,身形飘逸如仙,稳稳落在了岸边。 水珠顺着他冷峻的脸庞滑落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妖冶的美感。 他身上的衣衫湿透,紧紧贴合着精壮的肌肉线条,一身肃杀之气未消。 姜轻虞连忙迎了上去,“你……你没事吧?” 虽然知道他法力高强,但面对那种上古异兽,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墨九宸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也太小看我了。” 姜轻虞看着他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墨九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底的冰霜消融了些许,伸手有些粗鲁的帮她抹去脸上的水珠,“我说了,要护着你。” 姜轻虞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 她不知他为何会几次三番出手相救,难道就因为她是他要找的人?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周围的村民便围了过来。 “你们这两个天杀的灾星,那是河神大人啊,是保佑我们全村的神灵啊,你们竟然打伤了河神大人!” “完了,全完了!” 村民一个个面目狰狞,仿佛姜轻虞和墨九宸是他们的杀父仇人,“都是因为你们,河神大人一定会降罪的!” “把他们丢下去献祭给河神!” 说着,一块石头擦着姜轻虞的额角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墨九宸眼神一凛,抬手震飞了那个朝她扔石头的村民。 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想死的话,就再动一下试试。”墨九宸面无表情道。 那些原本还要冲上来的村民不敢再动,惊恐的看着墨九宸。 村长强撑着最后的一点威严,色厉内荏喊道,“滚出我们村子,马上滚,我们不欢迎你们!” 姜轻虞冷冷看着这一群愚昧而可悲的人,“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走。” 说罢,姜轻虞和墨九宸离开,身后的咒骂声渐渐远去,或许是被墨九宸给震慑住了,那些愚昧村民并没有追上来。 “原本想今晚在村民家里借宿一晚,没想到还是要露宿荒野。”她叹息道。 前面的人没有回应。 “墨九宸?”姜轻虞见他没有回应,伸手想要去拍他的肩膀。 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竟晃了晃,直直朝着前方栽去。 “墨九宸!”姜轻虞吓了一跳,扶住了他。 男人的身体沉得像块铁,惯性带着她一起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两人一起滚进泥坑里。 姜轻虞咬牙稳住身形,让他大半个身子靠在她怀里,“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这一接触,她才发现不对劲,他的身体烫得惊人。 隔着湿漉漉的布料,那滚烫的体温像是要把她灼伤。 墨九宸双眼紧闭,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 “墨九宸,你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意识到他可能受伤了。 慌乱的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片黏腻的液体。 伤口从左肩胛骨一直斜拉到右侧腰际,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焦黑腐烂的状态,应是刚才与那赢鱼缠斗时,被它的尾巴伤到了。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她颤声道。 怀里的人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狭长的眸子掀开一条缝,神光有些涣散,“别喊了……我还没死呢,别急着叫魂。” 姜轻虞焦急道,“你受伤了,刚才为什么不说?” 墨九宸咬牙道,“那蠃鱼的尾巴……有毒。” “那这毒要怎么解?”她慌忙追问。 墨九宸喘息变得粗重,眼皮越来越沉,“这点毒死不了,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晕厥过去,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她身上。 “墨九宸!”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芦苇荡,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似乎还有野兽的嚎叫声。 姜轻虞一时也没了办法,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旁边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第159章 获救 姜轻虞立刻抓起青霜剑,护在墨九宸身前,“谁?” 那芦苇被拨开,一个瘦弱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先前她救下的那个寡妇。 她声音很小,“我叫琼花,刚才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姜轻虞收起剑说,“是你啊,请问这附近有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朋友受伤了,我得给他包扎。” 琼花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墨九宸,面容有些胆怯,“前面不远就是我家,要是姑娘信得过,就跟我来吧。” 姜轻虞审视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就不怕村子里那些人知道了,惩罚你吗?” 琼花瑟缩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村民们那狰狞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刚才若不是姑娘出手,我已经被那怪物吞进肚子里了,你们救了我的命,便是我的恩人。 我虽是个没用的寡妇,但也知恩图报,只想报答二位。” 姜轻虞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戒备散去了大半,在这个村子里能遇到一个尚存良知的人,实属不易。 但墨九宸的伤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要尽快处理,逼出毒素。 “多谢你,带路吧。”姜轻虞将墨九宸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膀上。 琼花借着芦苇丛的掩护,避开了村子里的那些村民。 琼花家在村子的最西边,是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夜风掀翻。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方桌和一张铺着旧棉絮的床榻。 “姑娘,快把他放到床上去。”琼花点燃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 姜轻虞小心翼翼地将墨九宸放在那张硬板床上,刚一松手,她就感觉自己的肩膀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家伙看着精瘦,怎么重得像座山一样。 琼花动作利索地从床底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和几卷粗布。 “我夫生前是猎人,这是他留下的金疮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在止血上还是有些效用的。” 姜轻虞接过药瓶,道了声谢,便立刻俯身查看墨九宸的伤势。 借着昏黄的灯光,那道伤口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若是换作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恐怕早就没命了。 她拔开瓶塞,将白色的药粉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但他始终没有醒来。 姜轻虞用粗布将他的伤口一圈圈缠绕包扎好,这时,琼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进门。 “姑娘饿了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面条。” 面上只有几根青菜,连滴油花都少见,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姜轻虞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她道了句谢,端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放下空碗,姜轻虞擦了擦嘴,问道,“琼花,你能跟我说说吗?那蠃鱼……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河神,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这种上古异兽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小流域的河中,莫非…… 琼花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河里住着一位河神大人。 那河神喜怒无常,若是不顺着它的意,便会降下滔天洪水,淹没庄稼和房屋。 为了平息河神的怒火,村长和那位法师定下规矩,每年都要挑选七名寡妇,在特定的日子里将她们沉入湖底,献祭给河神大人。 唯有如此,方能保佑村里这一年风调雨顺,不受水患侵扰。 我是今年被选中的第七位寡妇了……” 姜轻虞听得眉头紧锁,“每年都要献祭七名女子?” 琼花低垂着头,眼中含泪,“是啊……若是哪一年凑不够七人,村子里便会人心惶惶,甚至还出钱,去其他村落买。 听说对岸以前也有个村子,因为那里的村长心软,拒绝献祭女子,结果没过几天,那村子就在一夜之间被洪水淹没了,全村几百口人,无一生还。 从那以后,大家就更怕了,谁也不敢违抗这个规矩。” 姜轻虞不解,“可为何偏要是寡妇呢?既然是祭祀神灵,通常不都是用童男童女,或者纯洁的少女吗?” 琼花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在我们这种偏僻的村庄里,还未婚配的女子那是稀缺资源,是要留着给村子里的男人们传宗接代的,若是拿去喂了河神,那些男人哪里舍得? 而我们这些死了丈夫的寡妇,在他们眼里就是不祥之人,我们要守着那所谓的名节,不能改嫁,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对他们来说,我们自然是无用的。 与其留着我们在世上碍眼,不如献祭给河神,换取全村的平安。 这就是我们的命。” 姜轻虞觉得这个村子的人甚至比那吃人的蠃鱼还要可怕! 他们把人命当成交易的筹码,把弱者当成牺牲品,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大义。 “就没有女子反抗过吗?”她问。 琼花看着摇曳的灯火,眼中一片死灰,“反抗有用吗?我们也曾试图逃跑,可那些男人力气大,手里又有家伙。逃跑的人都被抓了回来,打得半死,然后绑上石头,生生沉进了河里。 甚至连她们的家人都要受到牵连,被赶出村子自生自灭,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认命了……” 姜轻虞觉得这件事绝不简单,她想起师父无忧道长曾说过,蠃鱼属于上古四大凶兽之一,但在千年前,这些凶兽就已经被上封印在四方极地。 师父曾言,若有一日凶兽现世,必是封印松动,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现在蠃鱼已经现身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这就意味着,千年的封印已经破了。 既然蠃鱼出来了,那么其余的三大凶兽,穷奇、梼杌、饕餮,它们现在又在哪里? 必须尽快赶回青山观,把这件事告诉师父,让他早做防范,联络各大门派重新加固封印,这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劫!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墨九宸。 他现在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村子里,只能等他伤好再说了。 这时,床榻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墨九宸的喉咙里溢出。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琼花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姑娘,他……他是不是要醒了?” 姜轻虞连忙扑到床边,凑近他的脸庞,“墨九宸,你醒了吗?” 墨九宸并没有睁开眼,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嘴唇翕动,姜轻虞听不真切,只好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你说什么?” 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 “热……” 第160章 无耻 墨九宸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好热……” 姜轻虞这下听清楚了,伸出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这一碰可把她吓得不轻,好烫!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体温,简直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看来是体内的毒素发作引起的高热,如果不赶紧降温,恐怕会被烧坏脑子。 姜轻虞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琼花。 接下来的治疗,可能需要解开他的衣服,若是被别人看见,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琼花,有劳你先出去一下。” 琼花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好,正好我想去杀鸡炖个汤,给这位郎君补补身子。” 说完,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姜轻虞和昏迷不醒的墨九宸。 她迅速起身,去脸盆里浸湿了一条帕子。 回到床边,用冷帕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脸颊。 虽然水很凉,但对于此刻如同火炉般的墨九宸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墨九宸,你撑住啊……”她焦急道。 可墨九宸体温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身上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红,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那游走的黑色毒气。 姜轻虞试图用法力帮他压制毒性,伸出手指,凝聚起体内的灵力,缓缓点在他的眉心。 然而,她的灵力刚一触碰到他的身体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霸道狂暴的力量给弹了回来。 姜轻虞手指被震得发麻,他是上古大妖,自己则修的玄术,二者不想通,根本无法进入他的经脉,甚至还会引起他的排斥和反击。 “热……滚开……”墨九宸低吼着,显然已经神智不清了。 姜轻虞看着他那紧皱的眉头,心一横,颤抖着手伸向他的衣襟。 “我是为了救你,你醒了可别怪我占你便宜。”她嘀咕道,解开了他的腰带,然后是里衣的系带。 那层被水浸透的黑色衣衫被她一点点剥开,露出了男人精壮结实的胸膛。 那昏黄暧昧的灯光下,起伏的肌肉线条极具冲击力,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顺着锁骨滑落…… 姜轻虞脸上一热,别过视线,重新浸湿了帕子,带着凉意的水珠直接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动作麻利地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擦拭,就在她的手刚刚滑过他的腹部时,墨九宸骤然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冷漠深邃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姜轻虞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 紧接着,天旋地转,她只觉眼前一花,后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唔!”她痛呼出声,刚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压制住了。 墨九宸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滚烫的身躯紧紧贴着她,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浓烈的雄性气息混合着血腥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姜轻虞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上方的墨九宸,他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有些痒,但更多的是危险。 “你要做什么?”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戾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喷洒在自己脸上的灼热呼吸,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她想要推开他,可双手被他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我……我……” 她结结巴巴,被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吓得不轻。 “说话!”墨九宸低吼一声,眼底的红光更甚。 姜轻虞无奈喊道,“我还能做什么,给你降温啊!” 那扣住她手腕的铁钳般的力道,似乎正在一点点卸去。 墨九宸眼底那骇人的猩红竟如潮水般缓缓退散,只剩下一片迷离的茫然。 他歪着头,似乎在努力辨认身下之人的轮廓。 “姜轻虞?”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触碰到的肌肤,是一片沁人心脾的冰凉。 对于此刻正如置身炼狱火海的他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好凉……”他舒服的喟叹了声。 “墨九宸,你重死了,快起来!”姜轻虞惊慌失措推拒着他的胸膛,掌心下的肌肤热得烫手。 可墨九宸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抗议,反而变本加厉地向她贴近,像是一条渴望水源的鱼,本能缠绕着那一抹救命的凉意。 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汲取着她皮肤上的温度。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侧颈,激起她浑身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姜轻虞整个人僵在那里,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激起他潜藏的兽性。 然而,隔着衣料的接触似乎已经无法满足他对降温的渴望。 那只修长的大手顺着她的腰线游走,竟有些急切探向她的衣襟。 “碍事……”他含糊不清抱怨着,手指灵活挑开了她领口的盘扣。 微凉的空气灌入,姜轻虞猛地回过神来,羞愤冲昏了理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姜轻虞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打得手掌都在发麻。 墨九宸被打得偏过头去,原本迷离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恢复了漆黑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她。 眼中没有怒意,却涌动着一股更加危险的暗流。 姜轻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开口斥责,下巴却被他一把捏住。 他低头,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覆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霸道,凶狠。 他蛮横的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汲取着她口中的空气。 姜轻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用手拍打他的后背。 可那点力道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甚至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情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姜轻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 趁着他力道松懈的瞬间,姜轻虞手脚并用,狼狈的从他身下挣扎出来。 她连滚带爬退到床尾,胸口剧烈起伏,“你……你无耻!” 她抬手胡乱擦拭着红肿的嘴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灼人的温度。 墨九宸慵懒地靠在床头,体内的高热竟奇迹般的消退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凌乱的衣衫和绯红的脸颊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姜轻虞,我的腰带是你解的,衣服是你扒的,甚至连我的身子你也摸了个遍,到底是谁无耻?” 第161章 洪水 姜轻虞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那是为了救你,你高热不退,我好心帮你用冷帕子降温,才不得不解开你的衣服。 早知道你这般恩将仇报,我就应该让你被烧成个傻子!” 墨九宸看着她恼羞成怒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拢起衣襟,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我便大度一点,我不计较你轻薄我之罪,也不计较那一巴掌,咱们扯平了。” 姜轻虞瞪大了眼睛,“谁要跟你扯平!我救了你的命,你却非礼我,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清!” 她愤恨地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背在身上,“既然你已经脱离危险,死不了了,那我也不必再留在这里受气。我要立刻赶回师门复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再不相见!”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的手刚触碰到门闩,手腕就再次被人从身后紧紧扣住。 “别走。”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竟带着一丝虚弱。 姜轻虞看到墨九宸薄唇紧抿,腰间伤口似又有血迹溢出。 她不敢再动,惊愕道,“你做什么,快放手,不要命了?” 墨九宸并没有放手,反而稍一用力,将她拽回了身前,语气竟破天荒多了几分认真,“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轻薄你。” 姜轻虞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傲慢的人竟然会道歉,刚想说他也曾救过自己,不必那般计较了。 可他却说,“我会跟你一起回师门,向你师父提亲。” 姜轻虞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你说什么?” 墨九宸挑了挑眉,“怎么,还要我说第二遍?你我已有肌肤之亲,我看光了你的身子,你也摸遍了我。按照你们人族的规矩,我娶你,有何不对?” 姜轻虞连耳根都烧了起来,“谁要嫁给你了!那只是意外,我是修道之人,不讲究那些俗礼!再说了,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殊途,怎么可能成亲!” 墨九宸轻笑一声,抬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既然我是妖,又何必守那些条条框框?你占了我的便宜还想跑,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姜轻虞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慌乱的自己,她定了定神,“我知道,你想娶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肌肤之亲,而是因为我很像你要找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墨九宸眼底浮现一抹错愕。 姜轻虞看着他的反应,心想自己猜对了,问道,“她是谁?是你的意中人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九宸眸色徒增令人窒息的阴鸷,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揭开了心底深处最不想触碰的创伤。 “你无需知道!”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姜轻虞看着他的脸色,心中那抹刚升起的异样情愫顿时冷却。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她不过就是一个替代品。 姜轻虞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既然你是因为把我当成了替身才想娶我,那我更不可能嫁给你了。” 墨九宸欺身向前,长指捏住她的下巴,“嫁不嫁在你,娶不娶在我,我看中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总之,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姜轻虞无语至极,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强抢,比靳寒川还过分! 她想要拍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在掌心。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姜姑娘,不好了,河神大人又来了!” “村子……村子要没了!” 姜轻虞心里一惊,顾不得还在和墨九宸置气,推门而出。 墨九宸随手抓起外袍披在身上,紧随其后。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扑面而来。 原本宁静的小村庄,此刻已沦为人间炼狱。 姜轻虞站在茅草屋前的台阶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滔天的浊浪咆哮着席卷了整个村落,浑浊的洪水中夹杂着破碎的木板、家具,还有婴儿……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远处,一个妇人死死抓着一根浮木,凄厉的哭喊着。 在她前方几米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漩涡中沉浮,转瞬间便被浪头吞没。 “救命……” 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来不及逃离,只能死死抱住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 肆虐的洪水不断冲刷着树根,“咔嚓”一声,承载着老人的柳树竟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几位老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了滚滚洪流之中。 姜轻虞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求生的村民,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河神”吗? 这就是村民们日日夜夜供奉,祈求庇佑的神明吗? 真是可笑! “得想办法让它停下来,否则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死!”她道。 墨九宸冷冷俯视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眼中却没有丝毫怜悯,“他们冥顽不灵,视妖物为神明,还用女子祭祀,救他们作甚?” 在他眼中,凡人的生死不过是蝼蚁的消亡,引不起他半分波澜。 姜轻虞却摇头,固执道,“那些将女子沉河献祭的人固然可恨,但孩子和妇女是无辜的,他们没有害过人,不能让他们给那些心肠歹毒的村民陪葬!” 墨九宸闻言侧眸睨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多少年前,那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纵然世人可笑可恨,贪嗔痴愚,但仍有人怀揣处子之心,千帆过境不改其志。人很复杂,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好的,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恶的。 但救与不救,并不在那人如何,而在你的一念之间……” “真是麻烦。”墨九宸收回思绪,低斥一声,脚尖轻点,腾空而起。 他悬浮在浑浊的洪水之上,蛇鳞鞭狠狠击向水面。 赢鱼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卷起狂风暴雨,它感受到了墨九宸的存在,对他发出了挑衅的尖啸。 第162章 坠崖 墨九宸刚刚伤还未好,法力大打折扣,那一鞭并没有击中赢鱼。 赢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极具腐蚀性的毒水柱。 墨九宸侧身闪避,毒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黑袍瞬间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 “墨九宸!” 下方的姜轻虞看得心惊肉跳,她咬了咬牙,看着周围还在不断被冲走的村民,伸手抓住一个即将被冲走的孩子,用力将其甩给后面的琼花。 “带他们往高处跑,快!” 她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漫天风雨中她发丝凌乱,但手中青霜剑绽出淡淡金光,剑光如流星赶月,划破重重雨幕,直刺赢鱼的左眼。 墨九宸正在与赢鱼缠斗,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不禁闪过一抹惊艳,像一颗蒙尘的明珠,终于绽放出了属于它的光华。 而他仿佛从她的身形中看到了前世的影子。 赢鱼正全神贯注对付墨九宸,根本没把姜轻虞放在眼里,等它察觉到危险时,那柄光剑已经近在咫尺。 “噗嗤……” 利刃入肉,赢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 它的左眼被青霜剑生生刺瞎,黑色的血水喷涌而出,剧痛让它彻底发了狂,巨大的尾巴疯狂拍打着水面。 “轰隆隆……”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洪峰形成,如同山崩地裂般朝着岸边拍去。 “不好!”墨九宸脸色大变,想要冲下去救人,却被发狂的赢鱼缠住。 姜轻虞那一击耗尽了全身的灵力,她眼睁睁看着那高达数丈的巨浪朝自己当头砸下,冰冷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整个人如同浮萍一般被卷走。 “姜轻虞!”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穿透雨幕。 墨九宸双目赤红,拼着硬挨了赢鱼一击,借力俯冲而下。 他在洪流中看到了那抹载浮载沉的身影,他心中竟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姜轻虞,抓住我!” 洪水一路咆哮,直奔村尾的悬崖而去。 那里是百丈深渊,下方是湍急的暗河,一旦落下,尸骨无存。 就在姜轻虞即将被冲下悬崖时,一只冰冷却有力的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姜轻虞悬空吊在悬崖边上,她艰难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上方的墨九宸。 他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了悬崖,只靠一只手扣着岩石缝隙,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她。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她的脸上。 赢鱼那一爪深可见骨,再加上旧伤复发,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而那条赢鱼,正盘旋在半空,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放手!”姜轻虞急切说道,“墨九宸,你放手,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颤,如果再不放手,他会被自己拖下去的。 墨九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却偏执至极,“不放!” 此刻,悬崖边的岩石终究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崩裂开来。 两人一同坠入了深渊之中。 她感觉到那个男人用力将她拥入了怀,用他那伤痕累累的后背,替她挡去了所有的碎石木桩。 她在混沌中胡乱抓挠,指尖触碰到了一截粗糙的浮木。 她抱住这根木头,意识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咆哮的水声变得悠远。 姜轻虞猛地咳出一口浊水,硬生生把自己咳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还在飘着细雨。 身下是坚硬且冰冷的碎石滩,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墨九宸……”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 她顾不得身上剧痛,跌跌撞撞从地上爬了起来。 四野荒凉,乱石嶙峋。 “墨九宸,你在哪!”她慌乱地四处张望,视线在浑浊的岸边搜寻。 终于,在十几米开外的浅滩上,她看到了一抹暗色。 黑袍在水中铺散开来,像是凋零的墨莲,墨九宸静静躺在那里,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 姜轻虞跑过去,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的肩膀,“墨九宸,你醒醒!” 触手一片湿腻,不仅是水,还有血。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这个高大的男人从浅滩拖到了干燥的岸边。 姜轻虞跪坐在他身边,手指探向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只是腰间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再次裂开,皮肉翻卷,血还在不断往外涌。 而他的左肩,那处被赢鱼毒液腐蚀的地方,更是一片焦黑腐烂。 昏迷中的墨九宸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苍白的薄唇微微翕动,她连忙低下头,凑到他唇边去听。 “姜……轻虞……” 姜轻虞鼻尖发酸,心脏像是被大手狠狠揉捏了一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泥污。 “让你放手你偏不放,傻不傻啊你!”她嘴里骂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姜姑娘,姜姑娘!” 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姜轻虞连忙抹了一把脸,抬头望去。 琼花正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跑来,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看到姜轻虞和地上的墨九宸,高兴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们还活着!” 当她的目光触及墨九宸身上的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天啊,这伤也太重了!姜姑娘,郎君这伤势拖不得,必须马上医治,不然神仙也难救啊!” 姜轻虞何尝不知道情况危急,她看着四周荒无人烟的山野,“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里给他弄药?” 钱袋子丢了,符纸也湿透了,她现在身上除了青霜剑什么都没有。 琼花却道,“我知道哪里有药,我死去的男人曾是猎户,他在山里讨生活,难免磕磕碰碰,受了外伤都是自己找草药敷的。 我跟着他进过几次山,认得几种止血生肌的草药!” 琼花指着不远处一片灌木丛,“那种锯齿叶子的,叫刺儿菜,止血最管用。还有那边,岩石缝里长的,那是白及,能收敛伤口。 姜姑娘,你看着郎君,我这就去采药!” 姜轻虞点点头,守在墨九宸身边,一刻也不敢移开视线。 第163章 情牵 姜轻虞撕下自己裙摆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帮墨九宸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 约莫过了一刻钟。 琼花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药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瓦罐。 “找到了,都找到了!”琼花手脚麻利将草药在溪水里洗净,一部分递给姜轻虞。 “姜姑娘,快,把这个嚼碎了敷在郎君的伤口上。” 姜轻虞顾不得嫌弃,接过那团绿油油的草药放口中嚼碎,敷在墨九宸腰间的伤口上。 草药接触到血肉,墨九宸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还有这个,这是补气吊命的,得给他灌下去。” 琼花在附近捡了些干枯的树枝,架起那个破瓦罐,生火煎药。 待药煎好后,琼花顾不得烫手,将药汤倒在一片卷起的大树叶里。 “姜姑娘,快让他喝下去!” 姜轻虞接过树叶,试图将药汁喂进他嘴里,“墨九宸,喝药。” 可是墨九宸紧咬着牙关,处于深度昏迷之中,根本无法吞咽。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苍白的脖颈上。 “不行啊,喂不进去。”她焦急道。 琼花也是一脸茫然,“这药必须得趁热喝,凉了药效就没用了。” 姜轻虞看着墨九宸那张越来越灰败的脸,心一横,端起树叶,仰头含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苦得她舌头发麻。 她俯下身子,双手捧住墨九宸冰冷的脸颊,覆上了他苍白干裂的薄唇,将口中温热的药汁缓缓渡入他的口中。 或许是感觉到了那份柔软和温热,墨九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将那口救命的药汁吞了下去。 姜轻虞心中一喜,连忙又含了一口药,再次贴上他的唇。 一旁的琼花脸上浮起红晕,默默别过了头,看向远处的江面。 姜轻虞抬起头,唇齿间还残留着药草的腥苦,以及那人唇上冰冷如霜雪般的触感。 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擦了擦嘴角,甚至不敢去看墨九宸那张脸。 视线慌乱地一转,恰好撞上了不远处琼花的目光。 琼花脸上带着几分淳朴而揶揄的笑意,却让她更加窘迫。 她结结巴巴开口,“多……多谢琼花姐姐,若不是你找来草药,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我该谢你们才对。”琼花眼睛带着几分打趣,“妹子,跟姐姐说实话,这位俊俏的郎君,是你的意中人吧?” 姜轻虞的心漏跳了一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琼花姐姐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琼花看她慌乱解释的模样,掩唇笑出了声,“你不必解释,也不必急着否认,我是过来人,有些东西,嘴上能骗人,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先前那般拼了命的救你,而你见他受伤又那般着急,还有此时此刻,你虽然在跟我说话,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你们情系彼此,那种牵挂和紧张我看得出来。” 姜轻虞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琼花又说,“当年我家那口子还在的时候,我在山里等他打猎回来,也是你这般神情。”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当洪水滔天,悬崖崩裂的那一刻,是谁不顾生死抓住了她的手? 而自己看到他毫无生气躺在水里时,那份恐慌难道也是假的吗?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酸涩,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就在姜轻虞心神恍惚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 她转过头,只见墨九宸深邃如渊的黑瞳缓缓睁开。 “墨九宸!”她唤道,想要去扶他。 手伸到半空,却又顿住了,余光瞥见琼花正含笑看着这一幕,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姜轻虞硬生生收回了手,为了掩饰尴尬,别别扭扭抓紧了自己的裙角。 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问道,“你……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墨九宸视线有些迟缓聚焦,哑声道,“死不了。” 姜轻虞松了一口气,“此地不宜久留,条赢鱼并未远去,这里毫无遮挡,若是它再发动攻击,我们谁都跑不掉,得马上离开这里。” 墨九宸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稍一用力,腰间的伤口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张苍白的俊脸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咬牙道,“扶我起来。” 姜轻虞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墨九宸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姜轻虞身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成为他的拐杖,“琼花姐姐,今日多谢你了,我们得走了,你也趁此机会逃走吧,不要再回那个村子了。” “我正有此意。”琼花点了点头,“你们快走吧,往西边走,那边林子密,那怪鱼上不了岸。你们小两口以后好好的,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姜轻虞听到“小两口”三个字,脸又红了。 这次她没再反驳,只是胡乱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姐保重!” 待他们走到树林里,墨九宸挑眉问道,“趁我昏迷的时候,你都跟那女人说了什么?” 姜轻虞故作镇定,“没说什么啊。” 墨九宸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玩味,“那她怎么知道,我们是两口子?” 姜轻虞只觉得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谁跟你是两口子!墨九宸,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墨九宸轻笑了下,“那寡妇倒也没说错,待到了青山观,我就跟你的师父求亲,到时,你还是得嫁给我。” 姜轻虞语气里却早已没了先前的气势,“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墨九宸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软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林间行走,避开水源。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路崎岖难行,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直到她看见了那熟悉的山门。 蜿蜒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通往云端。 她指着前方半山腰处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欣然道,“到了,这里就是青山观!” 第164章 误会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斧头。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道袍,衣摆挽在腰间,动作利落。 姜轻虞欢喜道,“大师兄!” 大师兄青卓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是姜轻虞时,顾不得擦汗,朝她跑了过来,“小师妹,你回来了?这一走便是数日,一点音讯也没有,可想死师兄了!” 他说着,张开双臂,就要上前抱住姜轻虞。 墨九宸挡住了他,狭长的凤眸微眯,眼底满是危险和厌恶。 青卓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皱起眉头,目光警惕在墨九宸身上扫视,“这位是……” 姜轻虞连忙打圆场道:“大师兄,他是……他是同我一起回来的朋友。” 青卓却问,“那他怎么一身浓重的妖气?” 姜轻虞糊弄不过去,只得实话实说,“他是巫山的蛇仙,墨九宸。” “什么?”青卓脸色瞬间变了,表情满是骇然和戒备。 他反手就去摸腰间的佩剑,指着墨九宸,“小师妹,你疯了吗?你怎么把这妖孽给带回来了?” 墨九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却并不屑于解释,只是冷冷看着青卓。 姜轻虞连忙解释,“不是的大师兄,此事另有隐情,杀害村民的真凶不是他,而是一只叫衔蝶的猫妖! 墨九宸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没杀过人!” 青卓却根本听不进去,“小师妹,我看你是被这个妖怪迷惑了心智吧,自古人妖殊途,妖性本恶,你看他这一身邪气,哪里像个好人?” 姜轻虞还要再辩,“大师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青卓冷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失望的看了姜轻虞一眼,“你不必跟我多费口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自己去跟师父他老人家解释吧!” 说完,青卓愤然转身,弯腰背起地上那捆沉重的柴火,看都不再看两人一眼,大步流星朝山上走去。 姜轻虞看着大师兄远去的背影,心中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 她转向身旁的墨九宸,后者神色冷淡,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姜轻虞心中一酸,轻轻牵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 墨九宸低下头,神色微动。 “墨九宸,我知道事情的原委,我也知道你不是恶妖,我会向师父禀明一切,即便大师兄不信,我也一定会让师父相信,我会还你一个公道。”她坚定说道。 墨九宸看着她那双仿佛盛满星光的眼睛,心中那道防线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苍白的薄唇微微上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上万年,从未在乎过世人的眼光,什么公道,什么清白,我根本不想理会,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 姜轻虞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见师父。”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墨九宸任由她牵着,两人并肩踏上了那通往青山观的漫长石阶。 日头终于彻底沉入了山峦之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当他们爬上最后一道石阶,来到青山观的大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姜轻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原本清静幽雅的道观大门前,数十名身穿道袍的弟子手持长剑,按照八卦方位站立,将整个山门层层围住。 他们手中的剑尖直指刚刚踏上台阶的墨九宸,而在众弟子身后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威严而冷峻。 在他的脚下,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正在缓缓运转,那是青山观的护山大阵,也是专门用来镇压妖邪的诛魔阵。 “师父……”姜轻虞惊道。 她没想到师父竟也不听她的解释,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陈轻居高临下看着两人,沉声喝道,“徒儿,还不过来!速速离开那蛇妖,待为师起阵,拿下这祸害苍生的妖怪!” 墨九宸将姜轻虞往身后一拉,姜轻虞却反手挣脱了他的保护,挡在墨九宸身前,冲着高台上的陈轻喊道,“师父,您误会了!墨九宸不是杀害巫山百姓的真凶,那些人是猫妖杀的,求师父明察!” 陈轻神情却没有丝毫动容,手中的拂尘一甩,“你大师兄说得果然没错,你的确是被这只蛇妖给骗了! 妖言惑众,最擅蛊惑人心,你这丫头怎会如此糊涂?” 姜轻虞急切道,“师父,一切都是徒儿亲眼所见!这一路上,若非有他相护,徒儿早就已经死了,他不曾骗过我!” 陈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世间险恶,更不懂妖性难驯!” 说完,他不愿再听姜轻虞的辩解,对着身后的众弟子厉声下令,“众弟子听令,布阵,拿下这只蛇妖!” “是!” 数十名弟子齐声应喝,声震山林。 无数道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带着凛冽的杀机,朝着墨九宸当头罩下。 墨九宸看着那漫天剑雨,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一群蝼蚁。” 他刚要强行催动妖力反击,姜轻虞却挡在他的身前,声嘶力竭喊道,“住手!” 那些弟子见状,硬生生止住了剑势,剑光在距离姜轻虞鼻尖不过寸许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他们最疼爱的小师妹,谁敢真的伤了她? 陈轻见状,怒道,“轻虞,你这是做什么?” 她咬唇道,“师父,您为何就是不肯听我解释一句?您平日里教导我们要明辨是非,为何今日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陈轻冷笑一声,“傻丫头,就算巫山那些百姓不是他亲手所杀,那又如何?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背负着什么吗?” 姜轻虞愣住了,“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陈轻一字一顿道,“他是巫山神女座下的巴蛇,千年前那场浩劫令整个人间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皆是因他而起! 是他释放了饕餮、赢鱼、梼杌、穷奇这四大凶兽,若非当年巫山神女流干全身血液将四大凶兽重新封印,这世间早已沦为炼狱!” 第165章 骗子 姜轻虞听了师父陈轻的话,震惊的回过头,看向墨九宸。 墨九宸面无表情,竟没有反驳。 陈轻再次说道,“如今封印松动,千年前的惨剧必将重演!轻虞,你现在还要护着他吗?” 姜轻虞低声问道,“墨九宸,你说话啊。只要你现在解释一句,不是你做的,我就信你!” 墨九宸不耐地蹙紧了眉头,“我回忆有缺失,记不得了。” 姜轻虞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这就是他的解释吗? 陈轻手持拂尘,表情是早已看透一切的悲悯,“徒儿,你以为这一路上他对你百般回护,是因为喜欢你吗? 他之所以护着你,无非是因你这张脸长得像当年的巫山神女,他把你当成了神女的转世!” 姜轻虞惊愕看着墨九宸,想要从他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 可墨九宸却并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他陈轻,眼底涌现出暴戾与执拗,“她就是巫山神女转世!” 陈轻摇头道,“荒谬!神女早已身陨魂消,这世间哪有什么转世!” 墨九宸抓起姜轻虞的手,撸起她的衣袖,那截皓白如玉的手腕内侧赫然有对殷红的印记,“这是我当年在她身上留下的牙印,哪怕她轮回百世,这个印记也绝无法洗掉,她若不是神女,这印记从何而来?” 姜轻虞呆呆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个印记,那是她出生就带有的胎记,可墨九宸却告诉她,这是另一个女人的证明。 陈轻冷哼道,“冥顽不灵,有请阴天子!” 随着陈轻一声厉喝,原本还有些微光的夜空彻底被黑暗吞噬。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道观前的灯笼疯狂摇曳,明明灭灭。 所有的道士都后退了一步,在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袍,如冥界绚丽却妖冶的彼岸花,面容俊美妖异,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姜轻虞失声道,“靳寒川,你怎么在这?” 靳寒川挑唇淡笑,语气慵懒而轻慢,“我为何不能在这?你不会真以为我夜里三番五次去找你,你师父全然不知吧?” 姜轻虞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更多的却是恼怒。 陈轻对靳寒川微微拱手,“阴天子,劳烦您大驾,您司掌轮回,掌管生死簿,这世间生灵的前世今生,无人比你更清楚。你来告诉他,姜轻虞到底是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 墨九宸死死盯着靳寒川,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布满了血丝,双手紧握成拳。 靳寒川扫了墨九宸一眼,眼底满含嘲弄,“不是。”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的墨九宸身形一晃。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印记明明是我留下的,她怎么可能不是……” “这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靳寒川音色冰冷无情,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当年神女为了封印四大凶兽而陨落,她的魂魄早已散落到神女湖中,化作了湖水,守护着那一方百姓。既已魂飞魄散,又怎还会轮回转世?” 墨九宸如遭雷击,巫山神女没有转世,那他这千年来守在神女湖畔,日日夜夜的等待又算什么? “是我认错了人……”墨九宸垂眸,低声道。 姜轻虞听着他们的话,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疼得她无法呼吸。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原来这一路的守护,统统都不是给她的。 墨九宸缓缓抬起头,看向姜轻虞,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迷茫,有失落,唯独没有了之前的深情。 姜轻虞闭上眼,“果然,你想找的人不是我。” 墨九宸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转身道,“你走吧。” 说完,她跪在石阶上,音调哽咽,却透着一股决绝,“师父,您放他走吧,就当徒儿还了他这一路的护送之恩。 从此以后,徒儿与他,再无瓜葛!” 陈轻没有开口,神色漠然。 “姜轻虞。”墨九宸似乎有些挣扎,朝她伸出了手,“跟我走……” 姜轻虞却头也不回,“不跟。” 墨九宸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再见面,我们就是仇人了。”姜轻虞声音很轻,一句便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羁绊。 墨九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黑袍一挥,冲破了尚未完全合拢的剑阵。 直到那冰冷的气息消失,姜轻虞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然而,她并没有看到,高台之上,陈轻与靳寒川短暂的对视了一眼,那是心照不宣的诡谲。 - 眼前的画面像破碎的镜子一般炸裂开来,我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早已湿透了我的后背,黏腻得让人难受。 刚才那一切就是前世的回忆吗? 这不对劲…… 我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记忆里的姜轻虞明明已经放墨九宸离开了,那后来我又是因为什么去亲手挖了他的护心鳞? 这逻辑根本不通,更重要的是,陈轻之前说我与墨九宸前世已经成亲,可是刚才那段冗长的回忆里,除了这一路的护送和最后的决裂,根本没有拜堂成亲的画面! 这段记忆本身就有问题,它是残缺的,甚至是被陈轻篡改过的! 陈轻给我们看的,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而已。 我看向身侧的墨九宸,他依旧双眸紧闭,长指按压着太阳穴,青筋在他额角突突直跳,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极端的痛苦。 “墨九宸……”我轻声唤道,想要伸手将他从记忆幻境里拽出来。 他似乎陷入了魔怔,嘴里不断低声呢喃着什么。 我凑近了一些,才终于听清了他低语,“骗子……为什么不是你……” “墨九宸,你听我说,那个记忆是假的!”我大声喊道,想要唤回他的理智。 陡然,墨九宸睁开双眸,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他的瞳孔竖成了一条冰冷的细线,咬牙道,“你不是她……” 我心里暗道糟糕,他信了那段记忆,我在他眼里就成了一个冒充巫山神女,欺骗他感情的骗子! “不,墨九宸,你看着我,你别被他们骗了!”我试图直视他那双可怖的血瞳,“那段记忆有问题,是陈轻做了手脚!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真的就那样分开了,我后来怎么可能,唔……”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冰冷如铁的大手便卡住了我的脖颈。 第166章 缘尽 “呃……”我痛苦的张大嘴巴,肺部的空气被迅速挤压殆尽,双手抓挠着他的手臂。 凡人的力量在他面前就像是蚍蜉撼树般可笑。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墨九宸似乎还陷在陈轻为他编织的回忆里,虽然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是否跟我一样,但我猜测从他的视角里,应该是我欺骗了他。 “墨……”我艰难地发出声音,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闭嘴。”他暴躁的吼了一声,眸色阴鸷如血,“别用她的声音叫我,你不配!”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窒息感让我的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 “咳,记……记忆是假的!”眼尾溢出一颗生理性的泪,不偏不倚恰好砸在了墨九宸的手背上。 墨九宸猩红的眸子微眯了下,片刻清醒让他铁钳般的大手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我的肺叶,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墨九宸却没有再看我一眼,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我沙哑着嗓子,指着不远处那个满脸诡笑的身影说道,“墨九宸,记忆是假的,陈轻有问题,我们先解决他再说!” 墨九宸并没有反对,扬起骨鞭破空而去。 陈轻身形诡异,堪堪避开了要害,“墨九宸,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你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她骗了你,从始至终都在骗你,她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 “闭嘴!”墨九宸怒吼一声,眼底的血色再次翻涌上来。 那一鞭抽得石屑纷飞,地面崩裂。 陈轻就是想要激怒他,让他露出破绽。 我看准时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黄符上。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诛邪退散,急急如律令!” 我一口气甩出了七张攻击性极强的雷火符,七道符咒首尾相连,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陈轻。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陈轻脚边炸响,火光冲天而起。 陈轻却只冷笑了下,身形化作一团黑雾,借着夜色遁逃。 墨九宸提着蛇鳞鞭就要追上去,我立刻拦住他,“别追了!” 他被迫停下脚步,阴鸷地盯着我,“让开。” “我不让!”我倔强地看着他,“你现在身受重伤,要是他布下陷阱怎么办?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不懂吗?” 墨九宸冷冷的看着我,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心慌。 但好在他没有执意去追,我松了口气,上前想要查看他的伤势,“你让我看看……” 我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他狠狠甩开。 我愣在原地,他竟然如此厌恶我的触碰。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再也压不住火气,“墨九宸,你你不信我是吧?宁愿相信那个满嘴谎言的妖道,也不愿意相信我?” 墨九宸垂眸睨着我,眼底一片冰凉,“那你告诉我,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嫁给我,对吗?” 我张了张嘴,当初替嫁,确实是被逼无奈。 那时候我怕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想嫁给他。 “说话!”墨九宸咬牙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是!”我梗着脖子,气急败坏道,“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嫁给你,那时候在我眼里,你是姜挽月的未婚夫,是我的姐夫,我怎么可能肖想我自己的姐夫呢?” 墨九宸抿唇道,“那你后来为我解开封印,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的内丹?还是为了我的护心鳞?” 我不想解释了,真的太累了。 我一把抓住脖子上的护心鳞,那是他亲手给我戴上的。 “你觉得我图你的护心鳞?”我手上用力,把它扯了下来,塞进他的手里,“还给你!拿好你的宝贝,别再给我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多待一秒,我都怕自己会甩他一巴掌。 他握着那块护心鳞,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想到他是为了我才被陈轻算计,遭到反噬,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可是一想到他刚才那充满怀疑和厌恶的眼神,我又气不过。 既然不信我,那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自取其辱吗? 我狠心咬了咬牙,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到那个破旧的小院,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机械的打扫着卫生。 我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屋子已经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心里也空落落的。 但陈轻的事情还没完,那个阴天子靳寒川的出现更是透着诡异,我得回去找师父无忧道长,这背后的阴谋太大,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 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师父,让他帮我出主意。 我收拾好背包,刚一打开大门,就看到一个人正鬼鬼祟祟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 那张油腻贪婪的脸,正是姜建国。 看到我出来,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那一脸褶子像是包子皮一样,“哎哟,闺女啊,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啊?我女婿呢?” 他的视线越过我往屋里瞟。我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姜建国搓了搓手,笑嘻嘻说道:“闺女,你这是要走了啊?我看你这大包小包的,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拿出大铁锁将两扇大门锁死。 姜建国一愣,“哎,你怎么锁门了?你是走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让你亲爹进去住两天?挽月回来你让她回来住哪啊?” 提起姜挽月,我更气了。 如果不是她,陈轻也不会得手,墨九宸也不会遭到反噬,我们两个也不会因此分开。 这一家人就像是吸血的蚂蟥,趴在奶奶身上吸了一辈子的血,现在还想住奶奶的房子? 做梦! 我瞥了姜建国一眼,把钥匙揣进口袋里,“爱住哪住哪!” 说完,我不顾姜建国在身后的叫骂,离开了村子。 我买了张火车票,得先回去找无忧道长,查清陈轻的目的。 至于墨九宸……我心底涌起酸楚,或许无忧道长说得对,人妖殊途,我们大概真的缘尽于此吧。 第167章 动身 回到无忧道长的那间茅草屋,我感觉这趟遭遇好像过了半辈子那样漫长,也突然懂了当初我执意要下山时,他语重心长的叹息。 “师父。”我轻唤了一声。 无忧道长从屋子里走出来,目光落在我满是疲惫的脸上,“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的眼眶瞬间酸涩。 我将这一路发生的种种全说了出来,良久,无忧道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与他这么久未见,没想到他如今心机这般深重。”无忧道长摇了摇头,“他居然布下这么大的局,就连你们前世的记忆,都是他算计好的。” 我心想,陈轻几岁的时候就能无忧道长从悬崖上推下去,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无忧道长重新看向我:“不过,陈轻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你,这个目的我还要再调查一番。而且你说前世的记忆里,陈轻是认识阴天子的,那么恐怕他们早已是同盟,想救你奶奶,也许得从陈轻身上下手。”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师父,您要去找陈轻?”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无忧道长点了点头,“是时候该跟我这位弟弟见一面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弄清楚他的目的。” 我道,“那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陈轻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让无忧道长一个人面对他,而且我也需要弄清楚,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无忧道长看着我,沉吟片刻,“也好,把你带在身边,我也放心些。” 他甩了一下拂尘,转身走向内室收拾行囊,“那你便先跟我去趟湘西,把手上的单子结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师父你又接新单子了?” 无忧道长一边往布袋里装朱砂和黄符,一边说道,“是你回来之前的单子,那陈轻若是有行动,应该也会跟去湘西,与其满世界找他,不如让他来找我们。” 我点了点头,帮忙收拾东西。 没过多久,我们便下了山,坐上前往湘西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声嘈杂,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我和师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我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这次接的单子是什么啊?” 能让师父特意跑一趟湘西,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无忧道长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抿了一口茶,“我们要去一个叫黑水寨村的地方,找一户姓赵的人家,便是他花重金请我出山为他瞧病。” 我眉头微蹙,黑水寨,光听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之前无忧道长曾说过,那些感冒发烧,头疼脑热叫做实病,只能去医院看医生,玄师是不会瞧实病的。 除非…… 无忧道长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赵老板的病,大医院治不了,是虚病。” 虚病也就是所谓的邪病,那些萨满法师,或是北方出马,最擅长瞧的就是虚病。 我来了兴趣,“这个姓赵的得了什么病啊?” 无忧道长放下保温杯,“这个姓赵的人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之前靠卖山货发了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土财主,但这人有个毛病,贪。” 我心想,那这病多半跟他贪有关,就像山西那对父子,如果不是为了娶富商家的千金,也不会杀了发妻,最后被她搅和的家破人亡。 无忧道长继续说道,“从去年开始,赵老板身上长出紫黑色的斑块,还动不动就发冷,三伏天盖三床棉被都觉得凉!” 三伏天盖三床棉被?那还不得捂出痱子来…… 可这赵老板却觉得凉,说明他体内的阳气已经被阴气侵蚀得差不多了。 “去医院检查了吗?”我追问道。 “去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跑遍了,医生只说是皮肤病,要么就是血液循环不好,开了一堆药,吃什么都不见好。 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眼看就要不行了,这才托人找到了我。”无忧道长说道。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医院查不出来的病,多半就是虚病了。 看来这赵老板,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遭了报应。 火车“哐当哐当”继续前行,我将头靠在车窗上,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了。 墨九宸……他现在怎么样了? 因救我的缘故,他将章亚文魂飞魄散,自身反噬极重,他又强行催动妖力和陈轻对抗,伤势肯定加重了。 我心里有些担忧,可一想到他那冰冷厌恶的眼神,我又不想再犯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封印已经解除了,护心鳞也还给他了,我们之间算是两清了。 “还在想着那个蛇妖?”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 无忧道长正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心里一慌,反驳道,“没有!” 无忧道长没有说话,那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也有一丝怜悯。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抓了个正着。 “我去打水。”我抓起桌上的暖水瓶,也不管里面还有没有水,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 到了接水的地方,我用力拧紧了暖水壶的盖子,手背上被溅出来的一滴热水烫红了一块,我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吭声,提着暖壶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座位。 无忧道长正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那把有些秃毛的拂尘。 我把暖壶往小桌板上一搁,无忧道长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提刚才那个尴尬的话题。 我也乐得装傻,从塑料袋里掏出两桶红烧牛肉面,撕开**,把调料包一股脑地倒进去。 “师父,先吃饭吧。”我把泡好的面推到无忧道长面前。 “那赵老板的病,恐怕没那么简单。”无忧道长喝了一口面汤,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我咽下嘴里的面条,“师父,您还没去看就知道?” 无忧道长低声道,“湘西这地界,自古就邪乎,赶尸、落花洞女、蛊毒……哪一样是善茬?这赵老板身上的紫黑斑块,如果我没猜错,那是‘尸气’入体。” 第168章 跟踪 关于湘西的事情,我从古籍里也看到过不少,所以无忧道长提出去湘西时,我还非常诧异。 我询问道,“师父,是不是那赵老板给你的钱特别多啊?” 否则我想不出来,为何他愿意亲自出山来接这单活儿。 无忧道长笑了下,“的确没少给,不过,我想来湘西一趟的主要原因,是我查到陈轻之前一直在湘西范围内活动,我总觉得,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三两口吃完了面,起身去把垃圾扔掉。 回来的时候,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各种鼾声此起彼伏。 我也有些困了,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梦里,我又看见了墨九宸,他掐着我的脖子,声调阴鸷,“姜轻虞,你为什么要骗我?把护心鳞还给我!” 我想说,我已经把它还给你了呀! 但喉咙被他掐着,我说不出话来。 那种窒息感如此真实,让我猛然惊醒。 “到了。”耳边传来无忧道长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火车已经停了。 下了车,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这里的风像是带着粘性,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行色匆匆。 出了出站口,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广场,只有几辆拉客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主蹲在地上抽着旱烟。 “师父,咱们今晚睡在哪?”我环顾四周,问道。 无忧道长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道袍,“随便找个旅店休息一晚,明天自会有人来接。” “好。”我拿出手机,想搜一下附近的酒店,结果发现手机居然欠费了。 “别费劲了。”无忧道长指了指前面的一条街道,“往那边走,有生气。” 我收起手机,乖乖跟在师父身后,两边的房子都是那种木质结构的吊脚楼,有些年头了。 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很高,我不得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 我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的后背。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他? 不可能啊…… 墨九宸现在应该恨透了我,怎么可能还会跟着我? 可是,那种感觉是太过真实,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我骤然转身,可后面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 我愣在原地,心里涌起巨大的失落感。 “怎么了?” 无忧道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回过神,“没、没什么。” 无忧道长转过身,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小旅馆。 “就这儿吧。”无忧道长也没挑剔,抬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间房。”无忧道长敲了敲柜台。 老头迷迷糊糊地丢出两把钥匙,上面挂着写了房号的木牌,“二楼左拐,热水只供应到十二点。” 我和师父各自拿了钥匙上楼,楼梯也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锁有些锈死,我费了好大劲才扭开。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带着霉味的老式衣柜。 无忧道长进门前跟我说,“这里之前是给赶尸人停尸用的,所以门槛才会做这么高,后来赶尸的行业渐渐没落,这种旅店就改行做活人生意了。” 我嘴角抽了抽,心想师父你还不如不告诉我了,这我今晚可怎么睡啊! 我进门后,反锁了两道,不知是不是无忧道长的话,我心里还是毛毛的,又在门上贴了道符。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拿出行李里的洗漱用品,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热水器也是老式的,水温忽冷忽热。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 自从和墨九宸决裂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一闭眼就是他满身是血的样子。 我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擦干身体,推门走了出来。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带着一股老旧灯泡特有的电流声。 我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向床边,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张红漆斑驳的木桌。 我的脚步顿住,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竟多了一个黑色的锦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是谁进来了? 门明明反锁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难道是…… 我拿起那个锦囊,一股熟悉的冰凉气息顺着手指钻入经脉。 解开锦囊的抽绳,里面是一片黑色的鳞片,那鳞片通体漆黑,宛如黑曜石般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如刀,上面流转着淡淡的流光。 这是墨九宸的护心鳞! “啪嗒”一声,毛巾掉在了地上。 墨九宸……他在这里? 我抓起护心鳞,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冲向门口。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那盏昏黄的吊灯在轻轻晃动。 他不肯见我。 他明明就在这里,却不肯出来见我。 我心里既委屈又埋怨,抬步就要往楼下跑。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影。 无忧道长正端着一个不锈钢的大茶缸子,一脸惊愕的看着我,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暖壶,显然是刚去打水回来。 他见我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的脚丫子站在那,脸瞬间黑了。 “无量天尊!”他嘴唇哆嗦,显然是被我这副“豪放”的打扮给吓着了,“大晚上的,你穿成这样出来晃什么?成何体统!” 我被他吼得直缩头,“师父,我……” 无忧道长语气严厉,“还愣着干什么?不快回去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哦。”我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还不死心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第169章 尸斑 回到房间,我重新锁好门,手中的护心鳞冰冷刺骨。 我不明白墨九宸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都说两清了,他又把这东西给我做什么? “混蛋!”我骂了一句,心里却酸涩得厉害,“有本事你出来啊,躲在暗处算什么男人?我看你就是有毛病,大蛇精病!” 我越想越气,既然那么恨我,既然都要杀我了,为什么还要把护心鳞留给我? 这种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态度,简直要把人折磨疯。 我冲到窗边,想把护心鳞扔出去,“我不要了,老娘不稀罕!” 可是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关上窗户,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爬回床上。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但我能感觉到,那片鳞片散发出的气息像是一个无形的结界,将所有的阴邪都挡在了外面。 - 次日一早,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去。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师父已经收拾整齐站在门口了。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似乎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但也没说什么。 “收拾一下,有人来接了。” 把东西收拾好后,我跟着师父下了楼。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见我们出来,他连忙上前道,“是无忧道长吧?我是赵总吩咐来接你们的,叫我老李就行。” 无忧道长微微颔首,“有劳。” 上了车,老李也不多话,立刻开车。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急转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 我坐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师父倒是稳如泰山,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车子在山里绕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车子拐进了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一座气派的别墅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别墅修得极尽奢华,欧式的尖顶,白色的外墙,还带着巨大的花园和喷泉。 在这深山老林里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违和感。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老李帮我们拉开车门,“到了,二位请。” 一下车,我就打了个寒颤,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山外面低了好几度。 别墅的大门紧闭着,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我是这里的管家,姓刘,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尽管跟我说。” 他的视线在无忧道长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道士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我已经备好了酒菜,二位舟车劳顿,不如先用餐吧?” 无忧道长摆了摆手,神色淡然,“还是先带我们去看看赵老板吧。” 听到我们要直接看病,刘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二楼,欲言又止。 “怎么?不方便?”无忧道长问道。 刘管家叹了口气,“既然道长坚持,那就请随我来吧。” 他侧过身,“不过……请两位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赵老板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还需要做心理准备? 跟着刘管家走进别墅,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到处都是名贵的古董字画,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更重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像是烂苹果,又像是腐肉。 刘管家带着我们上了二楼,越往上走那股味道就越浓,走到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时,那味道已经浓烈得让人作呕。 无忧道长和我对视了一眼,我顿时明白了这股臭味像什么。 尸臭…… 我不由得捂住了口鼻,心里有些膈应。 刘管家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壮胆,“赵总就在里面。” 说完,他轻轻推开了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床头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我看清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臃肿的肉球,赵老板皮肤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紫黑色的斑块,有的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些斑块还在微微蠕动,就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什么活物。 他的脸已经肿得变了形,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巴大张着,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无忧道长面色凝重,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指一弹,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火光。 那些紫黑色的斑块上,竟然长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毛! “尸毒攻心,活人尸化,他都吃了些什么?”无忧道长冷冷问道。 刘管家的脸色更加难看,“没吃什么,就是寻常的一日三餐。家里的厨子都是跟了赵总十几年的老人了,做的饭菜绝对干净。” 他在撒谎,那股子心虚劲儿,我不看都能听出来。 无忧道长冷笑了一声,“寻常饭菜?我看是寻死才对。既然不想活,那贫道也没必要多管闲事。轻虞,走。” 师父拉着我就往门外走去。 就在我们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那张大床上忽然传来了声音。 “荷……荷……” 赵老板的眼珠子艰难转动了下,似乎想抬起手来挽留我们。 “大师,大师留步啊!”刘管家挡在了门口,“您要是走了,我家老板就真的没救了!” 无忧道长停下脚步,眼神淡漠,“贫道救人不救鬼,你们若是连实话都不肯说,神仙来了也难救。” 刘管家只得说,“请这边来,去客厅坐下说。” 我们跟着刘管家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把我们引到了楼下的客厅。 真皮沙发软得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可是再奢华的装修也掩盖不住这栋别墅里弥漫的那股阴森之气。 “二位稍坐。”刘管家吩咐保姆上了茶。 很快,两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端了上来。 “说吧。”无忧道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刘管家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显得局促不安,“其实老板变成现在这样,已经整整三个月了,起初只是身上长了一些红斑,有些痒,赵总以为是过敏,也没当回事,就让人买了些药膏涂抹。 可是没过几天,那些红斑就开始变黑,变硬,就像是……像是死人的尸斑一样。” 第170章 棺材菌 刘管家叹息道,“后来,我们也找了不少风水先生和术士,有的说是祖坟出了问题,有的说是撞了邪,法事做了不少,钱也没少花。 可赵总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身上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这种怪味……” 刘管家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无忧道长,“其实那些术士虽然没治好,但也说对了一点,他们说,这是损了阴德导致的。 您刚才一眼就看出了尸毒,想必您心里也清楚。” 无忧道长放下茶杯,“损阴德是因,尸毒攻心是果。那些常年跟古董冥器打交道的人,或者盗墓贼,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一些。 但那种尸毒是从外向里侵蚀,先烂皮肉,再伤筋骨。只要发现得早,用糯米拔毒,再辅以药物,并非无药可救。 可赵老板的情况截然不同,他身上的毒气,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先从五脏六腑开始扩散,最后才透到皮肉上来。” “这说明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师父冷冷看着刘管家,一字一顿说道,“这说明,赵老板不只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还把带着尸毒的东西吃进了肚子里!” 我刚才喝进去的那口茶差点没直接喷出来,吃了带着尸毒的东西? 莫非那个赵老板吃了尸体? 刘管家听完无忧道长的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您果然是高人,连这也看出来了! 我们赵总原本就是个山里的泥腿子,早些年他靠着在深山老林里收山货,倒腾药材白手起家的。 后来赶上了好时候,山里搞旅游开发,他眼光毒,拿下了好几块地皮。一来二去,这酒店生意是越做越大,钱也是越赚越多。 在这地界上,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赵爷? 可是越有钱的人,越怕死,赵总这才刚五十出头,正是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 三个月前,有个游方的道人路过别墅门口,盯着赵总看了半天。那道人铁口直断,说赵总印堂发黑,死气缠身,不出百日必患绝症离世。 起初赵总还以为是骗钱的,把人轰了出去,可没过两天,赵总去体检,还真就查出了肺部有些阴影,这心里头一旦扎了刺,那是拔都拔不出来的。 赵总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眼看着瘦了一圈,发了疯似的让人去把那个道人请了回来。 那道人被请回来后,赵总问怎样才能不得癌症,道人说,只有找到棺材菌,吃下去就能脱胎换骨,百病不侵。” 无忧道长嗤笑了声,“棺材菌?他还真敢吃!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上赶着往鬼门关里闯!” 我问,“师父,这棺材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无忧道长语气冰冷,“湘西这一带,山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湿气极重。有些山洞里几百年都见不到阳光,是天然的养尸地。 若是死者生前含着一口极大的怨气,这口怨气咽不下去,堵在喉咙口,时间久了尸体腐烂,但这口怨气不散,就会结合地底的阴煞之气,从尸体的嘴里长出一种鲜红的蘑菇。 这种蘑菇吸食尸气和怨气生长,色泽艳丽如血,便叫做棺材菌。 有人传言它能治百病,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我终于明白那赵老板吃的到底是什么了,胃里不停犯恶心,还好没先吃饭,否则肯定得吐出来。 刘管家也是一脸苦涩,“当时我也劝过赵总,这东西听着就邪乎,可赵总铁了心要找,花重金询问棺材菌的下落,又带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进了深山。 那道人说,要找的这口棺材得符合特定的条件,必须是一个含恨而死的年轻女子。 赵总打听到的女尸名叫翠姑,一百多年前,那时候世道乱,山上闹匪患,经常有土匪下山抢劫 翠姑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也是靠进山采药为生。有一天,那未婚夫进山采药,翠姑担心未婚夫饿着,就独自一人挎着篮子,进山去给未婚夫送饭。 结果她在半道上,被那伙杀千刀的山贼给截住了。 他们把翠姑拖进了草丛里,等她衣衫不整逃回村里时,村里那些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指指点点说她不干净,说她给村里丢了人,招惹了晦气。 她的未婚夫在得知翠姑被玷污后,碍于男人的面子,也经不起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就跟翠姑退了婚。” 我听得火冒三丈,“这也算个男人?” 这种被世俗礼教吃人的旧社会,把一个无辜的受害者逼上了绝路。 刘管家继续说道,“翠姑穿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穿的红嫁衣,就在村口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找了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因为她是横死,又是带着极大的怨气,村里的老人们说,这种自杀的女子煞气最重,若是平着葬,她的魂魄就会从地里爬出来,必须竖着葬,头朝下,脚朝上。 这叫‘倒栽葱’,意为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上不能通天,下不能立地。 她的父母虽然心疼,但也怕女儿变成厉鬼害人,只能按照村里的习俗,将她的棺材竖着葬在了一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位置极其隐蔽,平日里根本没人敢去,但那个指路的道人,竟然真的带着赵总找到了那个地方。 赵总当时已经魔怔了,他命人砸开了封洞的石头,又让人把那口竖着的棺材给挖了出来。 那棺材也很奇怪,哪怕过了一百年都没有腐烂,当那几个保镖撬开棺材盖的时候一股黑气就喷了出来,当场就熏晕了两个靠得近的。 我捂着鼻子凑过去看,发现那棺材里是一具穿着破烂红嫁衣的女尸,头朝下倒立着,不仅尸体没有腐烂,反而跟刚下葬一样,就像睡着了似的。 她的嘴微微张开,一朵鲜红的蘑菇长在她的舌头上,那蘑菇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竟还一动一动的。 赵总一看真的有棺材菌,也不嫌恶心,命人戴上手套,把那朵蘑菇从女尸嘴里硬生生拔了下来。 拔下棺材菌的时候,我还听到那女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第171章 翠姑 刘管家继续说道,“赵总拿到棺材菌,当场就让人架起火,煮了水喝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这下子有救了,能长命百岁了。 可谁知道,自从回来之后,他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倒立着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 嘴里一直念叨着,还给我…… 再后来,赵总身上就开始长斑,发臭,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无忧道长呷了口茶,“自作孽,不可活,那是翠姑凝结了百年怨气的心头血化成的菌,他吃了人家的心头血,就是接了人家的因果。 翠姑百年前被男人抛弃,受尽凌辱而死,这股恨意被压了一百年。 如今赵老板为了活命去惊扰她的亡灵,抢夺她的精气,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紫黑斑块,根本不是什么尸斑,那是尸毒。 等到他全身都长满白毛的那一刻,就会彻底变成一具僵尸,到时候这栋别墅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刘管家听完无忧道长这番话,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道长,您既然能看出来,就一定有办法救救我家赵总啊!” 我坐在一旁,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游方道士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恰好在赵老板被即将得癌症的时候出现,又恰好指出了翠姑葬身的山洞。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精心设计的杀局。 我询问道,“刘管家,那个给赵老板指路的道士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他是不是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身形瘦削,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刘管家愣住了,“没错,那道人确实穿着一身青袍,,我也没见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因为他脸上戴着一具看起来很吓人的面具,像是唱戏用的那种。” “傩神面具。”无忧道长突然开口。 “对对对,就是那个!”刘管家连连点头,“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拂尘,跟道长您手上这把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刘管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无忧道长身上来回打量,“咦……这么仔细一看,那道士的身形跟道长您还真有几分相似。” 我和无忧道长对视了一眼,又是他,陈轻。 “这趟浑水,看来我们是非蹚不可了。”无忧道长叹息道。 无忧道长对刘管家说,“带路。” 刘管家不解,“去……去哪?” “去你们发现翠姑棺材的那个山洞。”他道。 刘管家咽了口唾沫,表情有些紧张,但还是叫上几个保镖与我们一同进山。 半小时后。 天空阴沉得仿佛快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山顶,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山里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湘西这一带,植被茂密得近乎猖獗。 古树参天,枝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是路,常年没有人迹的荒野,满地都是腐烂的落叶和滑腻的青苔,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软绵绵的腐土里。 刘管家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劈砍着挡路的荆棘,“就在前面了,翻过这个坡,再走一段就到了。” 前方的山路陡然变得崎岖,一块覆盖着青苔的岩石极为湿滑 我跟在无忧道长身后,惊呼道,“小心!” 无忧道脚下一滑,身子向一侧歪去,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灌木丛生的大坑,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我一把抓住了师父的手臂,将他往回一拉,“师父,您没事吧?” 无忧道长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让他打滑的石头,石头上除了青苔,竟然还有一片的黑色粘液。 “我没事。”无忧道长摆了摆手,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抬头看向四周,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轻虞,起雾了。” 我闻言抬头望去,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山林,不知何时竟从四面八方涌出了白茫茫的雾气。 这雾来得极其古怪,贴着地面迅速蔓延,眨眼之间,就已经淹没到了我们的脚踝,而且这雾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这雾不干净,这是瘴气,俗称鬼遮眼。”无忧道长严肃道,“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了。” 我立刻紧跟着无忧道长,刘管家在前头也慌了神,“道长,这路怎么看不清了啊!” 那白雾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能见度就降到了不足两米。 四周的树木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别乱跑,站在原地别动!”无忧道长厉声喝道。 可是前面的刘管家似乎听不见,我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和惨叫。 “啊……救命啊!” “刘管家?”我焦急的大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白雾无声无息将我们包围。 “师父,刘管家他是不是……”我心里一紧,伸手去抓无忧道长的衣角,可却抓了空。 刚才师父明明就在我身边,怎么不见了?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来袭,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姜挽月关在黑屋子里的时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怀里掏出师父给我符纸,攥在手中,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向前走,生怕踩空或者撞上什么东西。 陡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呜呜呜……” 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我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随着我的靠近,眼前的白雾似乎淡了一些。 那是一棵歪脖子树,枝桠扭曲的向四周伸展,仿佛干枯的手臂,树的横枝上倒挂着一个穿大红色嫁衣的女人。 那嫁衣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精细的刺绣,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 一根粗麻绳系在她的脚踝上,将她整个人大头朝下吊在半空中,双手无力垂落,宽大的红色衣袖随风轻轻摆动。 一头乌黑的长发因为重力垂直向下,露出一张惨白而美丽的脸,那凄惨的哭声,正是从这倒吊女人口中发出的。 “还给我……” 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是翠姑! 第172章 生变 我本能的想逃离这个地方,抬腿就要跑。 刚转过身,一张脸却贴在了我的面前,距离我的鼻子只有不到三厘米。 翠姑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的嘴唇被撕裂,露出里面黑色的牙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洞,还在往外渗着黑水。 她就像个钟摆一样,无声无息荡到了我的身后。 倒吊着,和我脸贴脸。 那一头垂下来的黑色长发冰冷滑腻,正丝丝缕缕缠绕在我的脖子上,像藤蔓一样收紧。 我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黑洞洞的嘴里,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正在蠕动着想要钻出来。 发丝勒进了我的皮肉里,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黑发顺着我的锁骨往下,在触碰到护心鳞的瞬间,竟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冒出一股焦臭的黑烟。 “啊!”凄厉至极的尖叫刺破了耳膜。 翠姑面容扭曲到了极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瞳孔写满了惊恐。 脖子上的束缚感消失,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我的肺叶。 “咳咳咳……”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翠姑的尸体消失了,我摸向锁骨处那枚黑鳞,心情有些复杂。 墨九宸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可他人到底在哪啊? 四周的白雾开始缓缓消散,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师父!”我仿跌跌撞撞朝着无忧道长所在的方向跑去。 无忧道长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 “轻虞,你跑到哪里去了?”他大步向我走来,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严厉却难掩关切,“不是告诉你一定要跟紧我吗,这山里的瘴气最容易迷人心智,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师父,我刚才看到翠姑了。”我指着身后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她就吊在那棵树上,还要杀我,如果不是……” 我下意识按住了胸口的护心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无忧道长闻言,眉头锁成了川字,手中的拂尘微微一抖,“好重的怨气。” 我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发现少了几个人,“师父,刘管家他们呢?” 无忧道长侧身让开一步,只见刘管家正瘫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脸色苍白,裤腿上渗出大片的血迹。 他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显然是刚才混乱中受了重伤。 而除了刘管家,那几个原本跟着我们的彪形大汉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刘管家崴了脚。”无忧道长神色凝重,“至于其他人,刚才雾太大,这山里地势又险,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管家疼得冷汗直流,“道长,我刚才听到惨叫声了,他们是不是被那女鬼给……” 他不敢再说下去,这荒山野岭死了几个人,就像死了几只蚂蚁一样无声无息。 无忧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刘管家的伤腿上,暂时止住了血。 无忧道长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翠姑的尸身,化解怨气,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至于那些人,等活着回到别墅再派人来搜救吧。” 刘管家直到无忧道长说的对,咬牙捡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强撑着站了起来,“我来带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阴沉,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头顶。 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气,让人作呕。 “到了。”刘管家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藤蔓。 那藤蔓后面,隐约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等待猎物的巨兽。 还没靠近,一股刺骨的阴风就从洞里吹了出来,直钻骨髓。 无忧道长从布袋里掏出罗盘,只见上面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啪的一声,竟然直接断裂。 “大凶之兆。”无忧道长扔掉废弃的罗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犀利,“轻虞,当心。” 我心头一凛,从怀里拿出符篆。 刘管家拨开藤蔓,走进了那个阴森的山洞。 山洞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狭窄,反而十分宽阔,只是四壁都在渗着水珠。 借助手电筒的光芒,我终于看清了洞中央的景象。 一口漆黑的棺材,被四根粗大的铁链锁着,倒挂在山洞的顶端,棺材头朝下脚朝上,正如刘管家之前所说,这是最恶毒的“倒栽葱”葬法。 让死者永世不得翻身,怨气无法上达天听,只能积聚在地底,越积越深。 “造孽啊……”无忧道长看着那口悬棺,眼中满是悲悯与愤怒。 “起棺!”无忧道长一声令下,刘管家去解开了固定铁链的机关,那是赵总上次来时留下的滑轮装置。 那口沉重的黑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飞扬中,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弥漫开来,比刚才在外面闻到的浓烈百倍。 我捂住口鼻,刘管家拿着撬棍,插进了棺材缝隙里。 “砰!” 棺材盖被掀开,倒在一旁,手电筒的光束照进了棺材里,里面躺着的正是穿着那身破烂红嫁衣的翠姑。 那衣服的款式、花纹,甚至上面的破洞,都和我刚才在树林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面部高度腐烂,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黑色的尸水顺着眼眶流出来,嘴唇已经烂没了,两排焦黑的牙齿裸露在外,显得狰狞可怖。 刘管家惊恐地叫出声来,“上次来的时候,这尸体跟睡着了似的,皮肤还有弹性,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烂成了这样?” 无忧道长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尸体,“因为那口心头血化成的棺材菌被挖走了,那菌是封住她怨气和尸身不腐的关键,如今怨气外泄,尸身自然急速腐烂。” 这时,那具死透了的腐尸竟然睁开了眼睛。 “师父小心!”我大喊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翠姑对着无忧道长喷出了一口浓黑如墨的雾气,无忧道长被一下贴脸偷袭实在是防不胜防,黑雾正中他的面门。 无忧道长闷哼一声,向后踉跄退去,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间竟然流出了黑色的血水。 与此同时,棺材里的翠姑走了出来,她那双生满长毛的利爪,朝着师父的心口插去。 “师父!” 第173章 哥哥 我将手中的一把驱邪符纸撒了出去,黄符在空中燃烧,打在翠姑身上。 她一挥手,那些燃烧的符纸竟被撕成了碎片,飘散在空中。 这百年的僵尸,普通的符咒竟然对她无效,眼看那利爪就要刺穿无忧道长的胸膛。 “轻虞,剑!”无忧道长凭借着敏锐的听觉,大声吼道,“砍断她的手,快!” 我立刻抽出无忧道长带来的那把桃木剑,那是他开过光的法器,用力朝翠姑的手臂劈了下去。 桃木剑上金光大盛,仿佛有雷霆之力加持,翠姑那双长满黑毛的手臂,竟然被我砍了下来。 翠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两截断臂掉在地上,还在不停抽搐跳动。 失去了双手的翠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回了棺材里。 趁着这个空档,我来到无忧道长身边,一把扶住了他,“师父你怎么样?” 无忧道长紧闭着双眼,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尸毒攻心的征兆。 我心急如焚,他颤抖着手推我,“我中了尸毒,眼睛暂时看不见了,这僵尸已经成了气候,不好对付。轻虞,你别管我,快走,带着刘管家先离开这里!” “我不走!”我抓住师父的手臂,“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等死?” 奶奶说过要自力更生,但不代表要抛弃恩师苟且偷生! 就在我们师徒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空旷幽暗的山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笑,在石壁之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好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真是让人感动啊。” 这个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看向山洞的阴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青色的道袍,瘦削的身形,手里拿着一把和师父一模一样的拂尘,脸上没有戴那个傩神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脸。 “陈轻!”我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你捣的鬼,利用翠姑引我们要来这里,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我的质问,陈轻根本没有理会我,那双阴鸷的眼睛越过我,看向我身后双目暂时失明的无忧道长。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道礼,语气轻佻而恶毒,“哥哥,好久不见啊!” “哥哥,好久不见啊!” 无忧道长捂着流着黑血的双眼,咬牙道,“住口!我没有你这种修习邪术、伤天害理的弟弟!” 陈轻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起来,“哥,咱们兄弟百年未见,你也用不着这么绝情吧?” 他慢条斯理抚摸着手中的拂尘,“这一百年来,弟弟可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你呢!” 无忧道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尸毒,冷声道,“陈轻,你费尽心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陈轻挑了挑眉,故作委屈地摊开双手,“你们怎么都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就不能是思念兄长,想引你过来叙叙旧吗?” 无忧道长冷哼道,“我与你早已恩断义绝,无旧可续!” 陈轻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真是无情啊,枉费弟弟心里可是时刻都在记挂着你。” “记挂我什么?记挂我怎么还没死吗?”无忧道长不受他的蛊惑,嗓音冰冷。 陈轻歪了歪头,那双阴鸷的眸子里闪烁着杀意,“这话,倒是说对了。” 话音刚落,他便甩开拂尘,击向无忧道长。 “轻虞,退后!”无忧道长一把将我推开。 两把拂尘在半空中相撞,气浪翻滚,形成了一道浑浊的屏障。 我看着那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纠缠在一起,青袍翻飞,拂尘如鞭,如果不是无忧道长的眼睛在流血,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哥,你的眼睛流血了,一定很疼吧?”陈轻一边攻击,一边用言语干扰着无忧道长的判断。 无忧道长紧闭双眼,两行黑血顺着脸颊滑落,只能凭借着听风辨位,艰难抵挡着陈轻的攻势。 “你的动作慢了,是因为尸毒攻心了吗?”陈轻的声音忽左忽右,如同鬼魅。 无忧道长偏头去听方位,但两人缠斗在一起,速度太快了,我手里的符纸捏得皱巴巴的,却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陈轻突然厉喝一声,拂尘竟化作无数根尖锐的钢针,无忧道长因看不见,反应慢了半拍。 道袍被撕裂,无忧道长闷哼一声,肩膀上顿时多出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陈轻一招得手,攻势更加凌厉,反手拔出肩上背的剑,趁着无忧道长旧力已尽,刺了过去, 剑贯穿了无忧道长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唔……”无忧道长痛苦的闷哼,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但他抓住了刺入肩膀的剑刃,阻止陈轻再进一步。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师父!”我惊呼出声。 “别过来!”无忧道长大喊道,声音嘶哑而焦急,他虽然看不见,但显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轻虞,快走,离开这里!” 陈轻看着我们师徒二人,眼中的讥讽更甚,“真是感人啊,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那我就成全你们,今天谁都走不了!” 说罢,那拂尘带着凌厉的劲风朝我而来。 我甩出符咒抵挡,却被那拂尘搅碎。 陡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洞口掠入,我感觉腰间一紧,那人替我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震退了陈轻。 那人抱着我,脚尖在岩壁上一点,向洞外飞掠而去。 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我心跳骤然加速。 是他吗? 我们飞离那个充满尸臭味的山洞,冰冷的雨丝拍打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那人并没有停下,一路抱着我来到山下,直到来到一片相对安全的树林里才停了下来。 他将我放下,我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问道,“墨九宸,是你吗?” 那人背对着月光,一身长袍已经被雨水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材。 第174章 失望 但他转过身来,那张俊美的脸庞隐带怒意,眼底甚至还有一抹嫉妒。 他捏住了我的下巴,“姜轻虞,你心里就只有墨九宸吗?” 我呆呆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我张了张嘴,“靳寒川?” 靳寒川看着我这副失望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怒火更甚,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他苍白的唇瓣上,更显几分妖冶与诡谲。 “看到是我,你很失望?” 雨水早已淋透了我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我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后退了两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应该在冥界吗?身为冥王,不好好统管你的万千鬼众,为什么会到人间来?” 靳寒川看着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动作,眼底的阴鸷更深了几分,“若不是你和墨九宸那个疯子把我的地府砸得一团糟,我又何至于此时才出现? 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跑了一半,奈何桥都被那条蛇给震断了! 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勉强将那些窟窿修补好! 我那头刚忙完,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察觉到你的命魂波动异常,一推算,才发现陈轻竟然找上了你。 我怕你有危险,哪怕冥界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没处理,我还是丢下一切赶来了。 我这般火急火燎地赶来救你,生怕晚了一步,可你呢? 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个差点害死你的墨九宸!” 我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鬼气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你和陈轻难道不是一伙儿的吗?” 靳寒川愣了一下,微微皱眉,“我和陈轻是一伙儿的?谁告诉你我跟他是一伙儿的了?” 我不为所动,警惕的看着他。 靳寒川甩了一下袖袍,周围的雨水瞬间被震开,“陈轻毁掉生死簿,乱了阴阳秩序,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他强行霸占别人的魂魄投胎,乃是冥界头号通缉的罪人,我身为冥界之主,执掌阴阳律法,负责将他缉拿,打入无间地狱,你竟然怀疑我会跟他同流合污?” 靳寒川的语气里充满了身为王者的傲慢与不屑,却让我更加疑惑。 前世那段记忆里,分明是他和陈轻联手设局,让我和墨九宸反目成仇,也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最终导致了我和墨九宸分离。 难道这段记忆也是假的? 我感觉头疼欲裂,就算此时此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是他亲手将奶奶的魂魄打得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给。 我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杀害我至亲的凶手? “我不信你。”我冷冷说道。 随后,我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我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他扣住,“站住,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 我用力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回去找师父,陈轻不会放过他的,我不能把师父一个人扔在那里!” 靳寒川并没有放手,厉声喝道,“你疯了吗?你也看到了,陈轻现在的法力有多强,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我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他,“那我也不会跟你走!” 靳寒川咬牙道,“姜轻虞,你在作什么,你就这么想死吗?” “靳寒川。”我冷声道,“你又为何假惺惺救我?你不就是想要拉我去冥界吗,你不就是想把我变成孤魂野鬼,永远禁锢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做你的玩物吗?” 靳寒川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轻虞,我承认,我曾经是想让你永远留在冥界陪我。那里的彼岸花开得很美,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永生永世不分离。” 听到这里,我心中冷笑更甚。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现在不行,当我发现了陈轻的下落,我就不能让你留在冥界了。” 我不解的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靳寒川看着我,语调凝重,“陈轻的目的,是要让你飞回湮灭,在阳间,你有肉身庇护,他想要对你下手还没那么容易。 如果你留在冥界,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将你的魂魄抓走,连我也护不住你。” 我不明白自己和陈轻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让我飞回湮灭才肯罢休。 我看着靳寒川那张苍白却俊美的脸,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你和陈轻,到底是什么关系?” 靳寒川辩解道,“我们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他的计划。”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姜轻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嘴唇都紫了。再淋下去,还没等陈轻来杀你,你自己就先死了。 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那里避雨,等到雨停了,我把一切都说给你听。” 我犹豫了,理智告诉我,不能相信靳寒川。 但他说出的信息量太大,而且,正如他所说,我现在浑身湿透,寒气入体,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如果这个时候强行回去找师父,真的只是送死。 “好。”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我就听听你到底想说什么。” 靳寒川拉着我的手,朝着前方那个山洞走去。 他走在我的侧前方,高大的身影替我挡去了大部分的风雨。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洞口时,一股寒意从我后背蹿了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在暗处盯住了一样。 我回过头,“谁?” 身后是漆黑的树林,只有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树影婆娑,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鬼影。 可是……我明明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难道墨九宸真的在附近? “怎么了?”靳寒川察觉到我的异样,询问道。 我犹豫道,“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靳寒川的目光在扫过那片树林时,瞳孔收缩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搂过我的肩膀,把我往里带,语调轻柔了些,“什么人都没有,是你的错觉。” 我将信将疑的回头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得任由他将我拉进山洞。 第175章 演戏 山洞内阴冷潮湿,岩壁上挂着不知名的苔藓,滴答滴答地往下渗着水珠。 靳寒川随手一挥,一团幽蓝色的鬼火凭空燃起,悬浮在半空,将这方寸之地照得惨白而诡谲。 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脱下那一身早已湿透的外袍,随手丢在一旁的石头上。 接着,他指尖轻点,一道暖流瞬间包裹住我瑟瑟发抖的身体。 衣衫上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消散,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终于褪去了一些。 我靠在岩壁上,抱着膝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靳寒川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这一切都要从陈轻的前世说起。 陈轻不过是个命如草芥的孤儿,他父母双亡,自幼流落街头,像条野狗一样在烂泥里刨食。 为了活下去,他学会了察言观色,还学会了一身变幻莫测的千术。” 我皱了皱眉,很难将那个阴狠毒辣的陈轻,与一个流浪乞儿联系在一起。 “后来呢?”我追问道。 “后来,青山观的观主看他可怜,收留了他,他自此拜入了青山观。 那是当年的玄门正派,香火鼎盛,受万人敬仰。 可陈轻即使穿上了道袍,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贪婪的市井无赖,他心术不正,根本静不下心来修道。 看着那些香客虔诚地奉上大把的金银,他动了歪心思,总是想用他那引以为傲的千术,去骗取香客的钱财。 在他眼里,那些愚蠢的凡人,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我冷冷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靳寒川对此不置可否,“终有一日,他被青山观的掌门抓了个现行,那一日正是大雪,掌门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将他逐出了师门。 山门紧闭,将他隔绝在外,他蜷缩在雪地里,又冷又饿,昔日同门还纷纷嘲笑他,扒了他的棉衣。 他在心里发誓,若能活下来,有朝一日定要屠尽青山观满门! 而他的怨气,刚好唤醒了沉睡在地底的饕餮。” 我询问,“是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 靳寒川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那个贪婪无度,欲吞噬天地的凶兽饕餮。 饕餮被封印在青山之下千年,它感受到了陈轻心中的恶念,那是它最喜欢的养料。 于是,它向陈轻抛出了橄榄枝,只要陈轻解开它的封印,它就赐予陈轻无上的力量。 对于陈轻来说,只要能复仇,他都在所不惜。 他用自己的鲜血为引,解开了饕餮的封印。 饕餮重获自由,它信守承诺,教了陈轻很多早已失传的邪恶法术。 陈轻本就聪明,没过多久,他便杀回了青山观。 那一夜血流成河,掌门和曾经嘲笑他的同门全都惨死在他的手里。 整个青山观火光冲天,陈轻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邪术带来的快感。 那种掌握别人生死,将曾经践踏自己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尝到了甜头,野心也就随之**。 他不再满足于一个小小的青山观,同意与饕餮携手灭了这个世道。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释放其余的三大凶兽赢鱼、穷奇和梼杌。” 我想到之前在幻境中,我与墨九宸共同交过手的赢鱼,没想到居然也是陈轻放出来的。 一个赢鱼就能弄得人间生灵涂炭,如果四大凶兽一起,那简直不堪设想。 “如果陈轻真的把四大凶兽都释放出来,会怎样?”我急忙问道。 靳寒川正色道,“人间将变成炼狱,阴阳秩序彻底崩塌。无论是人、神、还是鬼,都将在这场浩劫中灰飞烟灭。 陈轻就是要毁灭现在的三界,然后建立新的秩序,由他自己称王。” 真的是个疯子!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传说中,巫山神女不是封印了四大凶兽吗?她为了封印它们还因此陨落了。既然已经封印了,为什么还会被轻易解开?” 靳寒川看着我,眼神莫名有些复杂,“封印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松动的,前世是你杀了陈轻,才让他最终计谋没有得逞。 陈轻恨你入骨,他今世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要释放四大凶兽,重蹈千年前的惨剧。” “你等等。”我盯着靳寒川,狐疑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我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吗?” 靳寒川目光有些躲闪,喉结滚动了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的确不算她的转世。” 我紧逼他,“什么叫不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靳寒川显然并不想谈论这件事,“这些陈年旧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陈轻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据我所知,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它的封印地就在湘西,我们必须阻止它。 一旦梼杌破封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中的疑惑虽然没有完全消除,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如果真的让那个疯子放出了凶兽,恐怕谁都没有活路。 “释放凶兽是靠怨气?”我问道。 靳寒川点头,“越是强大的凶兽,封印就越强,需要的怨气也就越浓。陈轻在人间制造杀戮,就是为了收集足够的怨气。”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童家的事情,还有之前姜家村的事,都只是陈轻这盘大棋中的一步。 为了那所谓的灭世计划,他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靳寒川微微倾身,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深深的看着我,唇角微弯,“你肯信我了?” 虽然我并不完全信任靳寒川,但在对付陈轻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似乎是一致的。 我冷声道,“一码归一码,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害死我奶奶,这仇我一定会报!” 靳寒川撇了撇嘴,低声道,“其实,你奶奶没死……”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靳寒川收敛了散漫的态度,认真说道,“我说,你奶奶没有魂飞魄散,那只是我演给你看的一出戏罢了,以为你看到你奶奶魂魄消散,你就会再无牵挂,老老实实跟着我待在冥界。 谁想到墨九宸那条臭蛇居然杀了过来,还把你带回人间,后面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第176章 不见 我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问道,“你又在骗我?我奶奶如果没有魂飞魄散,那我为何再没梦到过她?” 靳寒川眉心微蹙,握住了我的手,有些厌烦道,“你奶奶魂魄有损,被我放到养魂瓶里养着去了。” 我咬牙问他,“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她?” 靳寒川耸了耸肩,又恢复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我说了,你奶奶没什么事,就是魂魄不全,要在养魂瓶里待一阵子,至于待上多久……这个得看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我冷笑出声,这货果然跟我记忆里一样无耻。 我不知该不该信他说的,抿唇道,“你不是说,不让我跟你回冥界了?” 靳寒川勾唇笑了笑,“我说的当然不是现在,陈轻这个麻烦没解决,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也就是说,我奶奶现在在靳寒川的手里,就算像他说的,奶奶只是魂魄受损,但我依然受他威胁。 我别过头,想到无忧道长说过,只有足够强大,杀了靳寒川,才能救出奶奶。 但我现在肯定做不到,一个是法力不够,一个是目前我还需要他来帮我解决陈轻。 “怎么才能阻止陈轻?”我问。 靳寒川以为我信任他了,笑道,“巫山神女既然敢封印它们,自然也留了后手。当年神女陨落之前,曾从三界之中挑选了四位守护者,让这四位守护者分别镇守在四大凶兽的封印之地。 他们的血脉与封印相连,世代守护,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封印松动,凶兽祸乱世间。” “既然有守护者,那我们就去找他们帮忙,只要联合四位守护者的力量,是不是就能重新加固封印?”我补充道。 靳寒川轻轻颔首,“理论上是这样,但几千年过去了,那四位守护者也是肉体凡胎,寿命有限,他们早已轮回转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守护封印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那我们怎么找?” 见我如丧考妣的模样,靳寒川却突然低笑了一声,微微挑眉,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戏谑,“我这不是来陪你找他们了吗? 我之前翻阅了生死簿,据生死簿记载,他们这一世的转世之地刚好也都在四大凶兽的封印地附近。” “那只要我们找到封印地,就能在附近找到守护者?”我思忖道。 靳寒川点头,“没错。”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幅虚幻的地图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地图上,有四个红点在闪烁,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靳寒川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说道,“我们现在应该先去找梼杌的守护者,梼杌生性凶残,它的封印地就在湘西的大山深处。” 我感觉到洞外的雨声似乎停了,转头望去,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去,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 “雨停了。”我急切道,“我要先上去看看!” 靳寒川眉头微蹙,“还上去做什么?” 我语气坚定,“我师父还在上面,还有翠姑,陈轻既然想利用赵老板制造僵尸王,那他就一定需要极阴之尸来催化,如果我们现在走了,赵老板真的变成了僵尸王。 到时候还没等我们找到梼杌的守护者,梼杌就会被陈轻制造出来的怨气解开封印!” 靳寒川无奈,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纵容,“你这丫头,脾气还是这么倔,罢了,我先陪你上去找你师父。” 我们沿着陡峭的山壁往回爬,靳寒川跟在我身后,一身贵气的长袍却丝毫不显狼狈。 每当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我的后背,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靳寒川在帮我。 我们爬回了之前的那个山洞口,还没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我心中咯噔一下,“师父!” 地上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黄符被血水浸透,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可我却没找到无忧道长的身影。 靳寒川径直走向了角落的一块大石头旁,那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气若游丝,正是刘管家。 而在他不远处的角落里,原本停放着翠姑尸体的那口棺材,盖子被掀翻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我来到刘管家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还有气。” 靳寒川似乎有些嫌弃他那一身的血污,随手一挥,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没入刘管家的眉心。 片刻后,刘管家死灰般的脸色竟恢复了一丝血色,“咳咳……” 刘管家喷出一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我之后,嘶哑着说道,“大师……” “刘管家,我师父去哪儿了?”我焦急问道。 刘管家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恶鬼一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道长……道长被那个长得跟他一样的道人带走了!” “那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命危险?”我问。 刘管家喘着粗气,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他受了重伤,被带走的时候还活着。” 听到无忧道长还没死,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我也不能指望陈轻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还会顾念着亲情,留无忧道长一命。 他暂时没有杀他,肯定是还有别的打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口空荡荡的棺材上,“那翠姑呢?翠姑的尸体去哪儿了?” 刘管家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茫然道,“翠姑?我昏迷前她还好端端的躺在里面呢,怎么不见了?” 靳寒川走到棺材边,手指拂过棺材边缘,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轻嗅,“是引尸粉。看来早有人在这棺材上动了手脚,只要时辰一到,哪怕没人赶尸,这尸体也会自己跟着气味走。” 我凛然道,“不好,赵老板那边有危险,我们得赶紧下山!” 刘管家闻言紧张道,“是我家赵总要变成僵尸了吗?” 靳寒川挑眉道,“暂时可能还没有,不过再过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第177章 送上门 我们不敢再耽搁,让刘管家领路下了山,赶回赵老板家的别墅。 还没等我们靠近大门,里面就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声。 “啊……救命啊!” 几个穿着制服的女佣跌跌撞撞从大门里冲了出来,头发散乱,有的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像是有恶鬼索命。 刘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拽住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佣,“出什么事了?” 那女佣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上下牙关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刘……刘管家,您可算回来了,里面出事了!” 刘管家急得跺脚,“到底出什么事了?赵总呢?” 女佣瞪大了眼睛,“赵总他疯了,他吃人啊!” 说完这句话,女佣甩开刘管家的手,尖叫着向山下跑去,其他几个佣人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进去看看。”我道,然后走进了别墅大门。 金碧辉煌的大现在却宛如修罗地狱,昂贵的水晶吊灯还在晃动,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而在大厅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背对着我们。 那身影极其僵硬,正趴在一个保镖身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刘管家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赵总?”他颤巍巍的喊了一声。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咀嚼声停止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肥硕的面庞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双眼暴突,眼白占据了大部分,只有中间一点针尖大小的黑色瞳仁。 嘴巴大张着,嘴角裂到了耳根,满嘴都是鲜红的血液和碎肉。 而在他身下,那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正在剧烈抽搐,脖子上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正咕嘟咕嘟往外冒。 “吼!”赵老板看到我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丢下手中的猎物,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全身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四肢僵硬摆动,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漆黑尖锐,足有三寸长。 “这是尸变。”我喃喃道。 之前听师父说过僵尸的可怕,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直面这种怪物。 “小心!”靳寒川厉声道。 几乎同时,赵老板朝我们扑了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完全不像是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带着一股腥臭的恶风,眨眼间就到了我面前。 我右手探入口袋,摸出一张定尸符,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一侧,避开赵老板的利爪。 就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我手中的黄符拍在了赵老板的额头上。 “定!”我喝道,黄符金光一闪。 赵老板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一只脚抬在半空,利爪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不动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刘管家,“快去找绳子把他捆起来,这符只能定住他一时,必须用墨斗线或者沾了黑狗血的绳子才能彻底困住他!” 刘管家脸色惨白,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赵老板,眼里满是恐惧,“我不敢……” 我无语极了,“他现在被定住了,动不了,你还怕什么?” 可是刘管家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只是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也不知道佛祖能不能听懂他的经。 我环视四周,看到窗帘上系着的流苏绳索,虽然没有黑狗血,但那绳子够粗,勉强对付着用吧。 我不再理他,快步走向落地窗,就在我解绳子的时候,别墅的大门没关,一阵阴冷的风突然灌了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赵老板额头上的黄符被这阵风吹得起了一角,整张黄符像是失去了粘性,轻飘飘落了下来。 “糟了!”我惊呼出声。 赵老板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咔咔转动。 “妈呀!”刘管家发出一声惨叫。 赵老板发现了目标,朝他扑了上去,一把掐住了刘管家的脖子。 那双长满黑毛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卡住刘管家的咽喉。 刘管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的双手拼命地去掰赵老板的手指,可是根本无济于事,赵老板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对着刘管家的脖颈就要咬下去。 我手里抓着刚解下来的窗帘绳,扣住最后一张定尸符,将黄符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赵老板牙齿离刘管家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停了下来,掐着刘管家脖子的手也失去了力气。 刘管家死里逃生,连滚带爬躲到了我身后。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我对着刘管家说道,手里麻利的用窗帘绳套住赵老板的脖子和手脚。 刘管家立刻爬过来,帮我拉住绳子的另一头。 我们两个人合力,用那种捆猪扣的手法将赵老板五花大绑。 “吓死我了……”刘管家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的念叨着,脸色比地上的死人也好不到哪去。 “大师,这下可怎么办啊?”刘管家带着哭腔问道。 我看着被捆成粽子一样的赵老板,眉头紧锁,“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僵尸,靳寒川,你有什么办法没?” 靳寒川闻言,慢悠悠走到赵老板身边,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赵老板的眉心。 一丝黑气从赵老板眉心钻出,缠绕在他的指尖。 靳寒川嫌弃的甩了甩手,那丝黑气瞬间消散。 “尸毒已经入骨,普通的糯米拔毒之法早已失效。”他淡淡说道,“想要解这种尸毒,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我和刘管家异口同声问道。 靳寒川薄唇轻启,“尸毒源自那具女尸,想要解毒,就必须用那具女尸的心脏做药引。取其心头血,混以至阳之物服下,方可化解尸毒。” 我皱眉道,“那我们要挖了翠姑的心?” 靳寒川神色淡然,“只能这样。” “翠姑的尸体现在不知所踪,我们去哪里找她的心脏?”我问。 靳寒川笃定的笑了下,“今晚是阴月阴日,不用去找,她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178章 是他 我转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刘管家,“别抖了,去厨房找点糯米来,越多越好。” 刘管家点点头,立刻跑向厨房。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盆生糯米回来了,“大师,这些够吗?” “够了。” 糯米拔毒,亦能防尸。 我抓起一把糯米,开始沿着大厅的门窗撒,尤其是大门口和落地窗的位置,铺了厚厚一层。 靳寒川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忙活,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动作倒是熟练,想不到你现在已经学会驱邪的法术了。” 我头也没回,手里继续撒着糯米,将最后一点空隙填满,“没办法,命苦。身边妖魔鬼怪太多,我总得学会自保吧。” 这话意有所指,我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靳寒川并不介意我的冷嘲热讽,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我面前,一股淡淡的冷香钻入我的鼻尖,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他低下头,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像是一个深情的承诺,“我可以保护你。” 我心里冷笑,保护? 他所谓的保护,就是把我的亲人关起来,用奶奶的命威胁我,然后把我也关进他那个金丝笼里,好做他无聊时的玩物,高兴了逗弄两下,不高兴了便弃之敝履。 在这点上,墨九宸都比他强,墨九宸想要什么都会明着来,不会披着一层保护的虚伪外衣。 “不必了,你的保护我消受不起。”我回了一句,转身去检查刚刚布下的糯米。 我又在几个关键的方位贴了几张镇尸符,然后坐到床边,等待深夜降临。 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过,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点的。 “你睡一会,我来帮你看着。”靳寒川说道。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我并不完全信任他,不敢在他面前睡着。 “我不困……”我摇了摇头,可眼皮像是有千斤重。 “听话。”靳寒川嗓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我靠着床板,只是想闭目养神一小会儿,可刚一闭上眼,意识就坠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 那不像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双脚拖在地上,在一步步挪动。 我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大厅里的水晶灯不知何时灭了。 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惨白一片。 我看向靳寒川,他就坐在我不远处的椅子上,姿态慵懒,顺着他的目光,我扭头看向落地窗。 窗户上贴着一张脸,正是翠姑。 我刚想出声,靳寒川却将食指竖在唇边,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屏住呼吸,看到翠姑僵硬的身体挤开了玻璃门,挪动着脚步跨过门槛。 就在她的脚刚刚踩在那层糯米时,发出一阵煎肉般的刺耳声响。 翠姑脚下的糯米瞬间变黑,冒起一股黑烟。 几张黄符从糯米底下飞出,在空中无火自燃,形成一个牢笼围住了翠姑,将她困在原地。 翠姑疯狂撞击着金光,发出砰砰的闷响,反而灼烧得她身上冒起阵阵黑烟。 就在这时,原本被五花大绑的赵老板竟然直挺挺站了起来,额头上的定尸符已经被尸气冲得摇摇欲坠,最后燃成了灰烬。 翠姑唤醒了同为僵尸的赵老板,他双眼血红,指甲暴涨,崩断了身上的绳索。 我只能暂时放弃翠姑,转身对付赵老板。 靳寒川手腕一翻,弯刀出现在他手中,朝着翠姑的心口刺去。 陡然,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外闪现,拂尘挡住了靳寒川的弯刀。 “陈轻,你把我师父弄到哪里去了?”我厉声道。 陈轻的拂尘将我布下的符咒尽数搅碎,邪邪笑道,“你师父?他已经死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理智告诉我不要轻信他的话,陈轻既然没有当场杀了无忧道长,说明他留着他还有用,肯定不会轻易杀了他的。 陈轻一把抓起被翠姑,冲破了落地窗,向外逃窜。 我又将符纸贴住赵老板的眉心,赵老板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不动了。 我顾不上喘气,回头看向靳寒川,“必须得追上陈轻,他带走翠姑肯定是想利用她制造更多怨气。” 靳寒川收起弯刀,跟着我一同追了出去。 可我跑着跑着,却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靳寒川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靳寒川!”我唤道,声音却在夜色中被吞噬了。 这一刻,恐惧漫上心头。 四周静悄悄的,我停下脚步,警惕的看向周围。 突然,我的视线定格在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背影站在树旁。 那身影太熟悉了,宽肩窄腰,身姿如松。 我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加快了脚步走向他。 可无论我跑得有多快,我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我试探性喊了一声。 那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咬了咬牙,不顾脚下被荆棘划破的疼痛,拼尽全力追了上去。 距离终于拉近了一些,我看清了他身上穿的衣服。 黑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翻飞,隐约可见上面用暗金线绣着的蛇鳞纹路。 我的眼眶红了,酸涩的情绪直冲鼻腔。 “墨九宸,是你吗?”我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颤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委屈和期待。 前方的身影停住了,我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走上前去。 直到我走到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俊美到妖冶的脸庞闯入我的视线,眉飞入鬓,薄唇紧抿,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凉薄。 “果然是你……”我看着墨九宸,心酸得像吞了一把未熟的杏子。 他还是那副样子,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你为何要把护心鳞还给我?”我忍不住冲他吼道,“你不是让我滚吗,现在又找过来到底几个意思?” 他那么在意我挖走了他的护心鳞,却又悄悄摸摸把它还给了我,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把自己的命再次交到了我手里。 那他为什么不敢直面对我,难道就因为我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 第179章 所属权 墨九宸没有回答,夜风吹起他的长发,拂过他苍白的脸颊,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美。 这让我想起他之前受的伤,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但这话我实在问不出口,他都让我滚了,我还上赶着关心,显得我多犯贱似的。 过了许久,他薄唇微动,嗓音隐含怒意,“你为何要跟靳寒川在一起?” 我满腔的担忧和心酸被他这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他还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主人姿态,审视他不听话的宠物?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冷声回复他,“墨九宸,你搞清楚,我们已经分开了。当初是你要赶我走,现在来质问我跟谁在一起,你不觉得可笑吗?” 墨九宸眸光一沉。 我挺直了脊背,倔强的看着他,“我和靳寒川只是合作关系,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这个理由够吗?” 墨九宸眯了眯眼,眼底泛起危险的红,那是他动怒的前兆,“合作需要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合作需要他为你守夜?需要他对你说那些暧昧不清的话?” 原来他一直都在,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看着靳寒川对我献殷勤,看着靳寒川说要保护我,但他没有现身。 看着我在恐惧中挣扎,看着我为了活命不得不与虎谋皮。 我的心彻底凉了下去,“是又怎样?至少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在我身边,而你呢?墨九宸,你在哪里?” 这当然是气话,可此时此刻,面对他的质问和不信任,我只想用最尖锐的语言刺痛他。 墨九宸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 “我们已经分开了。”我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决绝,“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不管是靳寒川,还是李寒川,王寒川,都与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墨九宸的脸色铁青,漆黑的眸子翻涌起怒火,一种我不愿深想的情绪在他语气里流露,“没有关系?姜轻虞,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哪怕我不要你了,你也都是我的妻!” 我实在忍无可忍,“你讲不讲道理,我会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也许真的会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那个共度余生的人绝不会是你!” 墨九宸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我烧尽,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想改嫁给靳寒川了?” “姜轻虞,你想得倒美!”话音未落,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骤然落下。 冰冷,阴鸷,却又带着一种疯狂的占有欲。 我浑身僵硬,想要推开他,却又不敢触碰他,只能用眼睛瞪着他。 那冰凉的唇瓣碾磨着我的,就在我试图挣扎的时候,唇上一痛,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墨九宸竟然咬我! 他不是在接吻,是在惩罚。 尖锐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抬手重重将他推开。 “唔……”我闷哼一声,终于挣脱了他的桎梏,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我抹了一把嘴角,手背是刺目的殷红,“墨九宸,你有病是不是!” 墨九宸修长的指腹轻轻抹过他自己的薄唇,眸色变得更加幽深,那抹鲜红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妖冶。 他似乎很满意看到我这副狼狈又鲜活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躲什么?” 这时,一道饱含敌意和冷冽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怎么又是你!” 我转头,只见靳寒川阴沉着一张脸,从树影婆娑中大步走出。 他手中的弯刀还未收起,寒光凛凛,映照着他满是杀气的眉眼。 墨九宸冷冷瞥了靳寒川一眼,“我还没问你,为何一直缠着我的女人!” 靳寒川将我挡在身后,隔绝了墨九宸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讽刺道,“你的女人?明明是你自己认为轻虞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不要她了,既然你不想保护她,那么就换做我来! 我自会护她周全,绝不会像你一样,始乱终弃!” “我没有……”墨九宸下意识的反驳,声音却有些干涩。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靳寒川没有给墨九宸继续开口的机会,向我伸出了手,音调放柔了几分,“轻虞,过来。别理这个疯子,跟我走。” “姜轻虞,你敢!”墨九宸暴怒道。 我站在两人中间,觉得非常疲惫,我是他们争夺所有权的物件吗? “够了。”我闭了闭眼,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墨九宸,我不是什么神女的转世,你不用再纠缠我了。靳寒川,我不需要你来接盘,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施舍的姿态来保护我。”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任何人,抬步便走。 “轻虞!” “姜轻虞!” 我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好在那两个人没有追上来。 我走到前方的密林里,突然听到一阵诡异的声音。 拨开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我眉头紧皱。 翠姑正在吸食一个之前因为惊恐跑出来的保姆,那张青紫可怖的脸正埋在她的脖颈处。 保姆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气球。 我甩出手中的黄符,朝着翠姑的后背射去,“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黄符贴在翠姑背上,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鲜血,嘴里还残留着猩红的碎肉,看起来狰狞到了极点。 翠姑扔掉了已经变成干尸的保姆,浓黑的怨气从她身上喷涌而出,显然吸食了人血之后,她怨气大增。 翠姑咆哮一声,双膝微曲,朝着我扑来。 我心中大骇,手指想要去摸第二张符纸,可她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一团裹挟着腥臭尸气的黑影向我撞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失控的卡车迎面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离地飞起,五脏六腑都在那一刻移了位,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枯枝刺破衣衫扎进皮肉。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还没等我从眩晕中缓过神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便压了下来,翠姑骑在我的身上,那张布满尸斑的脸距离我只有不到十公分。 第180章 放跑 翠姑嘴角的鲜血还在滴,是刚才那个保姆的血,温热,粘稠,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甚至能看清她牙缝里塞着的碎肉。 翠姑喉咙里发出像是砂纸打磨骨头的声音,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我的脖颈狠狠咬下…… 可我的手里已经捏好了符咒,待她再靠近我一寸,我就会把符按到她的脑门上。 可这时,一道清越的男声突然在林间炸响。 “孽畜,休得伤人!” 我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年轻男子从侧面的树林中疾驰而出,动作矫健得像是一只猎豹。 他手里握着一把暗红色的桃木剑,剑身之上隐隐流转着一层赤金光芒。 “破!”那人喝道,手中的桃木剑刺向翠姑的眉心。 翠姑似乎极为忌惮这把剑,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她时,她竟连滚带爬从我身上弹开,狼狈的滚向一旁。 趴在地上,怨毒的眸子在看到那把桃木剑时,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来人单手持剑,挡在了我的身前,厉声道,“滚!” 翠姑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年轻男子收起了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白色阿迪达斯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沾了些泥土的运动鞋。 他反手将桃木剑别在身后,动作潇洒利落,一张非常干净的脸庞,五官立体分明,剑眉星目,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朝我伸出了一只手,“喂,你没事吧?” 我无奈的看着他,有些无语,我是来抓翠姑的回去的,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又让她给跑了。 他显然会错了意,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是不是腿软了起不来?别怕,有我在她不敢过来,先把手给我。” 我只手扶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真是吓傻了?”他嘀咕了一句,似乎把我当成了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直接伸手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别碰她!” 一道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杀意,从侧面呼啸而至。 男人反应极快,桃木剑向身后格挡,与一柄雪亮的弯刀狠狠撞击在一起。 靳寒川来到我身前,手中的弯刀并未收回,刀锋斜指地面,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眼却满是阴鸷,警惕看着对面的燕淮景。 “哪来的野小子,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男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无辜说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一身阴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无奈道,“靳寒川,住手!刚才是他牵制住了翠姑。” 虽然这人出手有点多余,打乱了我的计划,但毕竟初衷是好的。 听到我的解释,靳寒川身上的杀意这才稍微收敛了些,微微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着他,“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正经道士,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冒出来的?” 男人见我们不再动手,也收起了那副防御的架势,将那柄赤金流转的桃木剑反手背在身后,“我叫燕淮景,是湘西赶尸世家燕家最后一位传承人。” 赶尸世家? 我心中微微一惊,这个行当在玄门中可是相当神秘且古老的存在,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活的传承人。 燕淮景继续道,“刚才那个女僵尸名叫翠姑,她的棺材是我爷爷当年亲自封的,用了九九八十一根封棺钉,才勉强镇住她那口怨气。”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懊恼,“本来封得好好的,可今天一大早我就感觉到家里的镇尸铃响个不停,显然翠姑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我寻思着大事不妙,一路循着尸气追上山来看看,结果刚到这儿,就正好撞见她要害人。还好我出手及时,否则这位小姐恐怕此时已经被咬断脖子,惨死在她手里了。” 听完他的叙述,我和靳寒川对视了一眼。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小声对我说道,“这小子体内阴气极重,赶尸者日夜与尸体为伍,常年行走在阴阳两界边缘,这种人,活人身,死人命,阴气早已入骨,说是半个鬼也不为过。 他身上那股死人味儿盖都盖不住,我瞧他倒是没说谎。” 燕淮景虽然离得远,但他耳力显然极好,听到靳寒川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指着我们。 “卧槽,行家啊!我就说怎么感觉你们身上气息不对劲,你们难道也是术士?” 我也不想隐瞒,“我是,他不是。” 燕淮景挠了挠头,那头利落的短发被他抓得有些凌乱,“既然你是同行,那你应该有自保能力啊。翠姑虽然凶,但你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我还以为你是个普通人吓傻了呢,为何刚才不出手?” 被同行质疑业务能力,这让我多少有些尴尬。 我无奈,从袖口中抽出那张黄符,符纸上朱砂鲜红,隐隐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灵力。 “翠姑怨气深重,我之前试过远距离攻击,但我甩出去的符咒根本近不了她的身,直接被她的尸气冲散了。 所以我故意让她扑倒我,就是为了等她凑近,只有当她的脸贴近我的时候,我才能把这张‘镇尸符’贴到她的脑门上。” 燕淮景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我叔叔曾经跟我说过这个。人的额头一般称之为天灵,即两眉之间。在古书上记载称之为‘上丹田’,即藏神之处。 这里的神可以理解为心神,也就是人的意识主宰,而死人魂已散,只剩下一魄留存体内驱使着尸体行动,这就是所谓的僵尸。” 燕淮景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在背诵祖传的秘籍,“僵尸的那一缕残缺的神就藏在僵尸的天灵盖里,想要控制僵尸,就必须得控制住它的神。 所以符咒也必须贴在僵尸的额头之处,也就是天灵盖上,才能真正切断那一魄的联系,让它受人支配或者停止行动。 至于什么胸口啊,胳膊啊,大腿啊……那些地方根本不是藏神之处,皮糙肉厚的,就算你贴满了一身符,对僵尸来说也就是挠痒痒,根本没什么大用。” 他说得兴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 我和靳寒川站在一旁,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自问自答,表演得不亦乐乎。 第181章 帮忙 燕淮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刚才翠姑逃跑的方向,挠了挠后脑勺,“哎,那我刚才是不是办错了事?” 我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呢,燕少侠?” 燕淮景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灿烂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局促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既然是因为我把翠姑放跑了,那我帮你们把她追回来吧?将功补过。”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靳寒川便扣住了我的肩膀,顺势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拉开了我和燕淮景之间的距离,扬起下巴说道,“不必了,这点小事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虽然燕淮景这小子看着有点二缺,也就是俗称的脑袋缺根弦,但不得不承认,这燕淮景长得确实有些资本。 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尤其是笑起来那个酒窝,最招小姑娘喜欢,他估计是不想让燕淮景跟我有过多接触。 燕淮景显然没听出靳寒川话里的火药味,只当是对方不想麻烦自己,反而更加热情了起来。 “哎呀,大哥你这就见外了!”燕淮景摆了摆手,大大咧咧说道,“没关系的,我不嫌麻烦。再说翠姑本来就是我们燕家的事,现在她跑出来伤人,就是我们燕家的责任。 我身为燕家的传人,把她追回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靳寒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再次拒绝,我却挣脱了靳寒川的怀抱,抢先一步开了口。 “燕淮景,你既然是湘西赶尸世家的传人,那你肯定有专门寻找僵尸的方法吧?” 翠姑已经跑进了深山老林,会掩盖她的踪迹,如果单靠我和靳寒川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那当然!”燕淮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我们赶尸一脉都是用引尸粉让僵尸跟随我们前行,这种引尸粉无色无味,只有我们才能追查到。 你们刚才说,在翠姑的棺材旁发现了引尸粉?” 我点了点头,“没错,有人故意用那个引诱她起尸。” 燕淮景打了个响指,“那就对了,既然她接触过引尸粉,那她身上就会有残留,我们只需利用秘术,追随引尸粉留下的迹象,便能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我心中一喜,这样就好办多了,“那太好了。” 然而我这边刚说完,那边靳寒川就开始阴阳怪气,在我耳边小声嘟囔道,“好什么好啊?这男的明显就是个半吊子,你看他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傻样,不怕他到时候帮倒忙,再给你添乱啊?” “靳寒川,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我们要追回翠姑防止她继续害人,还要提防那个躲在暗处的陈轻,更要想办法救出我师父,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而且他对僵尸比我们在行。” 我看着靳寒川说道,“我们需要帮手。” 靳寒川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生闷气。 燕淮景已经查探完了地上的痕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啊,好困!大哥大姐,现在天都快亮了。 僵尸怕光,一旦太阳出来,翠姑肯定会地方躲起来,而且阳光会冲淡引尸粉的痕迹,我现在也查不到具体的痕迹了。 咱们要不先找个地方睡下,养精蓄锐? 等到了晚上,引尸粉的痕迹也会重新浮现,咱们再出来抓她?” 我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别说他了,我现在也感到筋疲力尽,如果不休息好,再遇到了危险,恐怕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 “行,那咱们先回赵家别墅去,正好看看赵老板那边怎么样了。”我道。 说完,我看向四周,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心里有些失落,似不经意的询问靳寒川,“墨九宸呢?” 靳寒川挑眉,“你说那条臭蛇啊?刚才有个容貌艳丽的猫妖来找他,他就跟着对方走了。” 猫妖?那肯定是衔蝶了。 他居然跟着衔蝶跑了? 我心里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当。 靳寒川看着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复杂,上前扯住我的胳膊,强硬拽着我往回走,“走了!还傻站着干什么?他都不要你,跟别的女人跑了,你还在这惦记着他? 早跟你说过了,那种冷血动物根本就没有心!” 我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抿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深的树林。 旁边传来燕淮景大呼小叫的声音,“这山路也太难走了,早知道我就不穿这双限量版的运动鞋了,全是泥!” 靳寒川冷冷瞥了他一眼,“闭嘴。” 两个字,言简意赅,杀气腾腾。 燕淮景缩了缩脖子,立马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乖巧得像个鹌鹑。 一路无话。 等我们回到赵家别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可怕。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燕淮景探头探脑往里看,“该不会是全军覆没了吧?” “乌鸦嘴。”靳寒川瞪了他一眼,快步推开大门。 刚迈进玄关,刘管家就跳了起来,“哎呦,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看到我们,他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大师,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我也得跑了!” “赵老板怎么样了?”我问。 刘管家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二楼的主卧,“在屋里呢,我们谁都没敢靠近,里面动静大得很!” 走上二楼,燕淮景耸了耸鼻子,“好重的尸气。” 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咚、咚”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拿头撞墙,又像是有野兽在疯狂地撞击笼子。 刘管家站在门口,死活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大师,钥匙在门上,我就不进去了……” 我也没指望他能帮上忙,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 靳寒川根本没用钥匙,直接抬脚一踹。 屋内原本极尽奢华的卧室,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昂贵的真皮沙发被撕扯得棉絮横飞,墙纸上到处都是抓痕。 赵老板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绳子被他挣扎得几乎要崩断,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皮下游走。 第182章 抱枕 赵老板看到我们要进来,从地上弹动了一下,张开大嘴就想咬人,两颗尖锐的獠牙从他嘴唇里凸出来。 燕淮景嫌弃的捂住鼻子,“这也太埋汰了,已经尸毒攻心了呀。” 我冷静询问,“还有救吗?” 虽然我对赵老板这种人没什么好感,甚至觉得他也是罪有应得,但他要是真的变成了僵尸,那麻烦就大了。 陈轻现在躲在暗处,赵老板产生的怨气只会成为梼杌的养料,加速解除封印。到时候,我们要对付的就不止是一个翠姑了。 燕淮景竟笑道,“你可算是问对人了,也就是遇到了我,要是换了别的道士,估计也就是直接一张火符把他烧了完事。” “别废话。”靳寒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烧。” 燕淮景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嘴,“能救,当然能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里,“幸亏我这次出门带了压箱底的宝贝,不然还真没办法。”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那布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揭开红布,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充满了恶臭的房间。 那香味极其霸道,像浓郁的草木,红布里是一颗手指大小的菌子,通体血红,晶莹剔透,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红玛瑙雕琢而成。 那菌子里面似乎有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此时的赵老板还在疯狂挣扎,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咬人,燕淮景眼疾手快,趁着他张嘴的瞬间,将那颗红色菌子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在他下巴上一托,强迫他咽了下去。 “给我吃下去吧你!” 少顷,赵老板的身体抖动了几下,一层淡淡的红光从他的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脸上那恐怖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败的死气都被驱散了不少,皮肤竟然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呼……”赵老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僵硬的身体瘫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翻了个白眼,昏死过去。 “行了。”燕淮景拍了拍手,“尸毒已经解了,那菌子还在修复他的元气,等他这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这是什么东西?”我有些惊愕,刚才还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转眼间就救回来了? 看来湘西赶尸一脉,果然名不虚传,有点真本事。 燕淮景心疼地把红布叠好收起来,“这叫‘红血菌’,是我家老祖宗在养尸地里用千年僵尸王的一口心头血养出来的。 这玩意儿极难成活,要吸取天地阴煞之气,还要有纯阳之血灌溉,一千年才能长出这么一颗!” 说到这,他一脸的痛心疾首,看着昏死过去的赵老板,恨不得上去踹两脚,“这东西专门治这种尸毒攻心的人,是我的传家宝贝,今天算是便宜他!” 我拍了拍燕淮景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别心疼了,这赵老板穷得只剩下钱了,等他醒了,你尽管朝他开口要。 救命之恩,又要了你一颗千年神药,你要个几百万上千万的,他要是敢不给,你就再给他下点毒。” 燕淮景眼睛亮了起来,搓着手,“你说得对!” 刘管家听得嘴角直抽抽。 解决了赵老板,刘管家带我们各自回房间休息,“三楼最安静,房间都是每天打扫的,几位尽管放心住。” 燕淮景打了个哈欠,也不挑剔,指着最近的一间房就钻了进去,“累死小爷了,我要睡个昏天黑地,吃饭别叫我啊!” 这家伙倒是心大,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靳寒川。 “我要这间。”我指了指左手边的一间房。 刘管家很有眼力见的下去,“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我刚握住门把手,靳寒川却突然挡在了我面前,微微低头,“轻虞,你觉得这个燕淮景有没有问题?” 我眉头微皱,“你是说他的身份?” “身份倒是其次。”靳寒川眯起那双桃花眼,目光扫过燕淮景紧闭的房门,“湘西赶尸一脉向来神秘,从不出现在外人面前,这小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而且那一颗红血菌价值连城。他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思忖了下,燕淮景虽然表现得大大咧咧,但这大方的程度确实有点反常。 “我暂时还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恶意,再观望观望吧。”我道。 靳寒川耸了耸肩,“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之,小心为上。”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留个心眼的。” 正事说完,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靳寒川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还得寸进尺的往前逼近了一步,双手撑在我身侧的门框上,将我圈在他的胸膛和门板之间,唇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是他惯有的带着几分邪气和痞气的坏笑。 “那你一个人睡多不安全啊?”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带着钩子,“不如……我今晚委屈一下,陪你一起睡吧?我给你当人形抱枕,怎么样?” 说着,还要臭不要脸的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甚至有点想笑,这男人,刚才还一本正经,转眼就开始发骚。 “用不着。” 说完,我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推开他的手臂,然后毫不留情的关上了房门,门板差点拍在他那张高挺的鼻梁上。 一夜无梦。 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大片泼洒了进来。 光线有些刺眼,我适应了片刻,才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推开房门,旁边燕淮景的房门依旧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家伙昨晚说要睡个昏天黑地,看来是动真格的,估计这会雷打都不一定能醒。 走到楼梯拐角,只见宽敞明亮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靳寒川已经换了身衣服,一件红色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想到以前被迫跟墨九宸待在蛇仙庙时,每次我醒过来身边都没人了,看来他们这些老年人觉都少。 第183章 罗盘 我放轻脚步走下去,靳寒川慢条斯理放下筷子,侧过头来看我,桃花眸染上了细碎的笑意,“醒了?” 我走到餐桌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刘管家弄了一桌丰盛的早餐,水晶虾饺、皮蛋瘦肉粥、油条、豆浆。 靳寒川伸手,将面前的一个小蒸笼往我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个,赵家的厨子手艺不错,这小笼包做得好吃。” 我看着竹制蒸笼里的小笼包,突然想到墨九宸用黄金给我买回来的小笼包,心里五味杂陈。 靳寒川敏锐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若无其事收回了手,“不爱吃就算了,别勉强。” 他又给我盛了一碗粥,“喝点粥,暖暖胃。”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不用吃东西吗,堂堂阴天子还用得着吃这些?” 他抬眸看我,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在那暗无天日的冥界待了那么多年,天天喝西北风,吸的都是冷冰冰的阴气,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好好尝尝这阳间的美味。” 恰好,刘管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满脸堆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听到靳寒川的话,手里的托盘直接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白瓷托盘四分五裂,切好的西瓜滚落一地。 我无奈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靳寒川收敛一点,转过头,挂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刘管家,早上好。” 刘管家眼神闪烁,根本不敢再看靳寒川,“大师,我家赵总醒了!” 我微微点头,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走吧,去看看这位赵老板。” 靳寒川慢悠悠的站起身,双手插兜跟在我身后,像是去视察领地的帝王。 来到赵老板的卧室,那种令人作呕的腐尸味已经散去。 赵老板正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多了,起码能看出是个活人。 看到我们进来,赵老板掀开被子,跪在了地上,“多谢两位大师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我这次可就真的遭殃了,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那鬼东西手里了!” 说着就要给我们磕头。 “起来吧。”我侧身避开。 赵老板在刘管家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爬回床上,整个人无比虚弱,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语气严肃了几分,“赵老板,这次算是你命大,遇到了燕家传人,但你要记住了,以后不要再乱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人能消受得起的,活人吃了就是要拿命去换。” 赵老板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师教训得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就是给我龙肉我也不敢吃了。” 说到这,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这次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也算是看明白了,都是命啊。人终究是不能逆天改命的,之前我不甘心,想着用那什么菌来治癌症,结果差点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现在我想通了,癌症就癌症吧,还能活几天算几天,总比变成那种不死不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强。” 我点了点头,“你能想通就好,生死有命,强求不得。这两天你多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阴气,这里的风水不错,适合养病。” 赵老板千恩万谢,又让刘管家拿来了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多得让人眼花。 “大师,这就当是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我也没推辞,直接接了过来,毕竟这是无忧道长接的单子,钱是拿命换来的,我没资格替他拒绝。 “那你就安心养病,有什么事再找刘管家联系我们。” 说完,我和靳寒川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一出门,就看到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燕淮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毫无形象可言。 “哈……”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大家早啊。”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不早了,燕少爷,都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燕淮景揉了揉眼睛,“对于我们这种昼伏夜出的赶尸人来说,这可真是太早了,跟凌晨四五点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我饿了,还能再睡三个小时。” 说着,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发出了响声,“咕噜噜……” “饿了,有吃的没?”燕淮景嘿嘿一笑。 我无奈,这人真的是赶尸一脉的吗,怎么看着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我心里还惦记着正事,正色问道,“我们要不要先准备什么东西,怎么才能找到翠姑?” 燕淮景摆了摆手,“不用急,这大白天的,那些阴晦的东西都躲起来了,找也找不到。该干什么干什么,吃饭睡觉打豆豆,等到晚上我们再行动。” 我和靳寒川对视了一眼,他神色是明晃晃的嘲弄,显然对这个只会睡觉吃饭的家伙很不信任。 “那行,我们等你。”我说道。 燕淮景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姓赵的老板是不是醒了?” 我点头,“醒了,精神还不错。” 燕淮景搓了搓手,“醒了就好,那我得去找他要钱去!那颗红血菌可是我的传家宝,不狠狠敲他一笔都对不起我家列祖列宗!” 说完,他连脸都顾不上洗,直接冲向了赵老板的房间。 我:“……” - 夜幕降临,燕淮景在吃完两份牛排,三份鹅肝,四份水果沙拉之后终于停了下来,还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燕淮景,现在可以出发了吧?”我忍不住催促道。 燕淮景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青铜的盘身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在罗盘上轻轻一点,原本静止不动的指针突然疯旋转起来。 “这是寻阴盘,专门找阴气重的东西,它能带我们找到引尸粉的踪迹。”燕淮景的神色终于正经了几分,盯着罗盘,指针旋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指着西南方向。 “跟着我走!”他率先推开大门,我和靳寒川紧随其后。 越往西南方向走,周围的树木就越发茂密,温度在急剧下降。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燕淮景突然停下了脚步,前方是一个山洞,洞口杂草丛生。 “就在里面。”燕淮景压低了声音,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糯米。 第184章 炼尸 我们小心翼翼靠近,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打出一张黄符,符纸在空中自燃,照亮了庙内的景象。 “那是……”我惊呼。 山洞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翠姑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那一身本来鲜艳的嫁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干瘪的躯体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靳寒川纳闷。 燕淮景也是一脸吃惊,蹲在翠姑的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只有法力更强的僵尸,才能吸干翠姑这种僵尸上的怨气,就像大鱼吃小鱼,你们口中的那个陈轻,可能是在培育僵尸王!” 一个普通的僵尸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如果是僵尸王…… “难道这湘西还有更大的僵尸?”我问道。 燕淮景皱着眉头,“不应该啊,湘西这边的僵尸都在我们家的册子上记着呢,最大的几个僵尸王都在我们家祖坟里埋着,用镇尸铁链锁着,还有阵法压制,不可能跑出来。” 说到这,他突然顿住了,“除非……” “除非什么?”我急切追问。 燕淮景深吸一口气,“除非,活人炼尸。”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燕淮景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还在那里自顾自的分析着,一脸学术探讨般的狂热。 “普通的尸体,只有死气没有灵气,所以只能炼成一般的僵尸,但如果是法力高强的术士,那就不一样了。 术士本身修道体内有真气流转,经脉比常人坚韧百倍,如果在这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把他炼化成僵尸,那就是最完美的容器,成为万尸之尊!” 我听得浑身发抖,想起了无忧道长,那个总是拿着拂尘,笑眯眯看着我,教我画符念咒的老头。 陈轻那个疯子,他劫走师父的目的是为了把他炼成尸王! 靳寒川皱着眉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里满是不悦,冷冷地扫了燕淮景一眼,“轻虞,你先别急,这也只是这小子的推测罢了。无忧道长法力纯正深厚,就算陈轻想炼化他,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受陈轻控制。” 我心想,靳寒川说得也对,师父那么厉害,他一定会有办法护住自己的心脉。 燕淮景这地主家的傻儿子完全不懂得看气氛,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正是因为无忧道长法力高强,他一旦被炼成尸王,才会更加恐怖。 普通的僵尸,怕光、怕火、怕黑狗血,行动僵硬,需要赶尸人用引尸粉和摄魂铃来操控,但这种活人炼制的尸王保留了生前的法力和一部分灵智,它们越是强大,就越是行动自如。 根本不受白天黑夜的影响,哪怕是在正午的烈日下,也能大开杀戒。 更可怕的是,它们无需引尸粉指引,不需要主人下令。它们会像一条最凶残的猎犬,仅凭主人的一缕神念就能万里追杀,不死不休!” 靳寒川感觉到了我身体僵硬,脸色沉了下来,阴鸷的盯着燕淮景,“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燕淮景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缩了缩脖子。 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能报着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那个被炼化的人不是无忧道长呢! 我转头看向燕淮景,“既然没有引尸粉,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尸王?” 燕淮景不敢再卖关子,“尸王虽然不需要引尸粉,但它毕竟还是僵尸的底子,尤其是刚炼化不久的尸王,体内的阴阳二气尚未平衡,极其渴望鲜血,它需要大量的鲜血来滋养肉身,压制体内的尸毒反噬,所以只能根据血迹来找了。 尸王每天都需要吸食新鲜血液,而且食量惊人,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人,最多的就是野兽,往动物多的地方找准没错。 只要发现有动物异常死亡,那肯定就是尸王经过的地方。” 有了方向,我们就没再耽搁,立刻离开山洞。 我们沿着山脉的走势,一路向着森林深处搜寻。 然而,找了大半个天,别说尸王了,连根野兽的毛都没看见。 周围除了树还是树,仿佛这片森林是个死地。 燕淮景手里的罗盘指针也是一动不动,像是坏掉了一样。 “奇怪了……”燕淮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按理说,这么凶的尸王出世,方圆十里的阴气应该重得没法看才对,怎么这罗盘一点反应都没有?” 靳寒川冷冷开口,“这样不行,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太过打草惊蛇,那个尸王既然是活人炼制的,保留了生前的灵智,更何况背后还有个陈轻在操控,他肯定知道我们会找来。 如果我们三个聚在一起,哪怕尸王就在附近,也会因为忌惮而躲起来。 毕竟,它才刚出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我们硬碰硬,出来送死。”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我们这一行人,一个是活阎王阴天子,一个是湘西赶尸传人,还有一个虽然是半吊子但也修了道术的我。 这阵容哪个鬼怪见了都要绕道走,尸王虽然凶,但也懂得趋利避害。 “你的意思是单独行动?”我问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靳寒川点了点头,“只有分散开,才有可能引蛇出洞。” 燕淮景从怀里掏出了三个铜铃,这铃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满是铜锈,铃铛里面似乎没有铃舌,摇晃起来并没有声音。 “这是摄魂铃。”燕淮景把其中两个分别递给我和靳寒川,“一对三,母铃在我手里,这两个是子铃。如果发现目标,或者是遇到了危险,就摇晃这个铃铛。 虽然人耳听不见声音,但我手里的母铃会立刻感应到,并且指引方向。到时候,我们就能立刻赶过去支援。” 我接过那个铜铃,“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靳寒川握住我的肩膀,低声叮嘱道,“小心点,别死了。”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曾经他巴不得盼着我早点死,好下去陪他,现在他却又怕我死了。 “放心吧,我很惜命的。”我冲他勉强笑了笑。 第185章 赶走 燕淮景去了东边,靳寒川去了北边,而我则选择了南边的树林。 我手里拿着摄魂铃小心翼翼往前走,鼻间突然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顺着那味道往前走,逐渐变得浓烈起来,夹杂在腐烂的树叶味里,像是走进了屠宰场。 陡然,我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粘稠湿滑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到地上的落叶上沾满了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还没干透。 前面的灌木丛有一大片被压倒的痕迹,树枝断裂,露出了一片空地。 我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丛,只见一只小猴子躺在血泊中,死状极惨,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撕开了喉咙。 身上的毛皮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森森白骨,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壳,保持着惊恐挣扎的姿势。 我捂住嘴巴,立刻举起手中的镇魂铃,准备摇晃求救。 然而,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从我头顶上方骤然降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树冠上飞扑下来,冲击力直接将我扑倒在地。 我摔在满是落叶和血污的地上,后背传来剧痛,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手中的镇魂铃也被撞飞了出去,滚落到了几米开外的草丛里。 那个黑影力大无穷,像是一座大山让我动弹不得,我拼命挣扎,想要推开身上的重物。 这时,我看清了压在我身上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庞,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早已干涸的血迹,慈祥的面容却布满了青灰色的尸斑。 “师父!”我喊了出来。 听到我的喊声,无忧道长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那双嗜血的浑浊眼眸里竟闪过了一丝迷茫。 我以为他认出我了,立刻说道,试图唤醒他仅存的理智,“师父,是我啊,我是轻虞啊!” 无忧道长歪了歪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似乎在本能和记忆之间拉扯的痛苦。 我屏住呼吸,满怀希冀的看着他。 下一秒,他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换上了纯粹的兽性,张开嘴,露出了两颗尖锐獠牙,距离我的脖颈仅有毫厘。 千钧一发之际,巨响在我耳边炸开,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我睁开眼,却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宽大的玄色衣袍遮挡住我的视线,上面用金线绣着蛇鳞暗纹,隐隐流转着暗光。 墨九宸长身玉立,释放出恐怖的威压,无忧道长被击飞出去,撞在一棵参天古树上,那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树竟被拦腰撞断。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我,“姜轻虞,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我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倒在乱木丛中的无忧道长。 无忧道似乎畏惧墨九宸身上的气息,犹豫着不敢上前。 “师父……”我叫他。 可无忧道长好像感应到了某种召唤,突然转身,四肢着地,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势向森林深处窜去。 “别走!”我大喊一声,拔腿就要去追。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放开我!”我想要甩开他的钳制,“我要去救我师父!” 墨九宸黑眸沉沉的看着我,“你现在追过去,只会撞上陈轻,无异于送死。” “那我也要去!”我正色道,“那是我师父,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怪物吗?” 墨九宸眉心微蹙,似乎对我的激动感到不解,又或者是厌烦,“他现在已经变成僵尸王了,活人炼尸,三魂七魄早已被怨气侵蚀,现在的他只是一具渴望鲜血的行尸走肉。” “正因如此,我更要救他!师父他一辈子都在除魔卫道,从未做过丧尽天良的事情,他有他的风骨和傲气,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变成了茹毛饮血的僵尸,变成了陈轻手中杀人的工具,他会比死还要难受!”我声嘶力竭道。 墨九宸轻叹了一声,无奈道,“你就不能不管这些事吗?”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如果我连自己的师父都不管不顾,在这种时候还袖手旁观,我还配算个人吗?” 他嗤笑,眼底满是嘲讽,“做人有什么好?充满了贪婪、虚伪、背叛,为了所谓的道义,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包括自己最亲近的人。” 我努力平复呼吸,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如果你是来跟我说这些风凉话的,那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管。” 墨九宸眸光一暗,“你赶我走?” 我心里的委屈和酸楚在这一刻爆发,“你不是已经跟衔蝶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墨九宸愣了一下,抿了抿薄唇,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跟她走,只是因为……” 我停下挣扎,定定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我自嘲的笑了笑,“说不出来了吗?” 墨九宸声线略带沙哑,“姜轻虞,跟我走吧。” 我倔强的甩开他,“我要去找师父!” “你不是陈轻的对手!”墨九宸有些恼怒,低吼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值得吗?” 我大声反驳,眼泪不争气的从眼角溢出,“对我来说,师父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的亲人!而且,赶我走的人是你,现在让我跟你走的人也是你。 墨九宸,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是你的玩物吗?高兴了就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 还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只能听从你的命令,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墨九宸看着我脸上的泪水,暴戾的气息收敛了一些。 他伸出手,想要替我擦去眼角的泪,却被我偏头躲过。 修长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 他语气软了下来,“总之,现在跟我离开,这里马上就会变成人间炼狱了。” 第186章 纹身 我皱眉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墨九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们拦不住陈轻的,四大凶兽终会冲破封印,重现人间,如千年前的那场浩劫一般。”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猜到他应该是从回忆里知道了前世的一些事。 “现在四大凶兽的封印还没有解除,我们还有机会。”我咬住下唇,以此来让自己保持冷静,“只要我们能在陈轻得逞之前阻止他,净化师父身上的尸毒……” “没有机会了。”墨九宸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有些苍凉,“这是神州大地注定的劫数,如果你再固执下去,你会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不怕死呢,赵老板怕,我也不例外。 可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无忧道长,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救了我,教我道法。他这次来湘西也是为了帮我,如果我为了苟活抛下他,那他真是白收了我这个徒弟。 “跟我走吧。”墨九宸再次向我伸出手,语调莫名轻柔,“我带你去一个不受三界控制的地方,那里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天道轮回。 陈轻永远都不会找到我们,四大凶兽也波及不到那里,那里只有你和我。” 我看着他的手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我是不会放弃我师父的,墨九宸,你走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如果我不计较过去呢?”身后突然传来墨九宸的声音。 他似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挣扎。 我的脚步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如果我不计较,你骗过我,伤害过我呢?”他哑声道。 我心里酸涩难当,我知道他最恨的就是我前世亲手挖去了他的护心鳞,可现在他竟然说,他不计较了。 只要我跟他走,他可以放下所有的仇恨,放下所有的尊严。 我缓缓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问出了那个我们两人都在逃避的问题。 “那如果我真的不是巫山神女转世呢?” 墨九宸瞳孔一缩,表情变为更加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他无法接受我并不是巫山神女,他想要带走的是神女的转世,而不是我姜轻虞。 心脏仿佛被掏空了一块,冷风灌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凄然的笑,转身便走。 墨九宸没有追上来。 原来他不计较我挖心之痛,不计较前世恩怨,但他唯独无法接受的,是我不是那个巫山神女。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我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在昏暗的密林中搜寻。 我顺着那股血腥气向深处跑去,前方的树林变得稀疏起来,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趴伏在那里。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青紫色的皮肤,头发凌乱披散在肩头,沾满了枯叶和泥土。 他正对着一头死去的野猪,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低吼声。 我立刻拿出摄魂铃,摇晃了几下。 “轻虞!”靳寒川很快赶了过来。 燕淮景紧随其后,喘了口气,看向前方的无忧道长,“糟了糟了,这太凶了!你看他身上的尸气,这要是放出去,方圆百里怕是都要寸草不生!” 我心头一沉,“燕淮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师父清醒过来?” 燕淮景脸上露出为难,“我目前想不出办法,不过,我叔叔或许能有办法。他是我们燕家百年来天赋最高的赶尸匠,对于尸傀之术颇有研究。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救无忧道长,恐怕只有他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叔叔!”我立刻道。 燕淮景苦笑一声,“找是可以找,但最重要的是,得先把他带回去啊!你也看到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六亲不认,见人就咬,怎么带?” “不管了。”靳寒川冷声道,“先把他抓起来再说,只要能制住他,剩下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话音未落,靳寒川已经动了。 他身形如电,手中弯刀出鞘,直奔无忧道长而去。 感受到威胁,无忧道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硬生生将周围的落叶全都掀飞了出去。 燕淮景拿着一把棺材钉还没靠近,就被无忧道长一巴掌拍飞。 那几枚足以钉死厉鬼的棺材钉,竟然连他的皮肉都没刺破,反而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弯曲变形。 “这么硬?”燕淮景惊呼一声。 靳寒川的刀还没劈下,只觉得虎口发麻,不得不放弃,一脚踹向无忧道长的侧腰。 这一脚势大力沉,足以踢断钢筋,然而踢在无忧道长身上,却像是踢在了一块花岗岩上。 无忧道长纹丝未动,反倒是靳寒川被震得连退数步。 无忧道长法力高强,本就难对付,现在变成了尸王,想要近他的身还真难。 看着两个同伴接连受挫,我从怀里掏出几张定尸符,脚踏罡步,“师父,得罪了!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我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在符纸之上,朝无忧道长扔去。 那几张黄符贴向无忧道长的额头和胸口,然而,就在符纸即将触碰到无忧道长的瞬间,他那双灰白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那眼神中没有师徒情分,只有纯粹的暴虐和杀意。 我那几张倾注了全力的定尸符还没发挥作用,就被他一把抓在手里,撕了个粉碎。 无忧道长似乎被我的举动激怒了,他不再理会燕淮景和靳寒川,调转方向,四肢着地,向我扑来。 “姜小姐,让开!”燕淮景起身,高喊了声。 我下意识侧过身,只见燕淮景挡在了我面前,身上的白色阿迪外套已经被他脱掉,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他的后背竟然纹了满背的凶兽图案,虎身、人面、长着长长的獠牙和尾巴。 刺眼的金光从那个纹身图中爆发出来,照亮了这一方漆黑的树林。 无忧道长被这金光一照,竟像是被刺到了一样,连连后退。 背后的金光越来越盛,那头凶兽仿佛要从他背上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我看着那个狰狞的图案,皱眉道,“这是什么?” 靳寒川盯着燕淮景背上的纹身,沉沉吐出两个字,“梼杌。” 第187章 守卫 我既惊讶又疑惑,燕淮景为何把梼杌纹在背上? 他究竟是谁? “就是现在!”燕淮景大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双手结印,背后的纹身如烈日当空,将无忧道长逼得动弹不得。 我抓紧机会,手中的缚灵索早已蓄势待发,正要抛出。 一声冷笑突兀在林间响起,浓郁的黑雾凭空乍现,瞬间缠绕住了燕淮景的身体。 “谁!”燕淮景惊呼。 陈轻从黑雾中显现,手中握着一把雪白的拂尘,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看似柔软的尘尾却如钢铁般,抽在燕淮景的胸口。 “噗……”燕淮景张口便吐出鲜血,背后的金光溃散,跌倒在地。 “燕淮景!”我惊叫出声。 没了金光的压制,无忧道长立刻恢复了行动能力。 但他没有攻击我们,而是像是感应到了陈轻的召唤,僵硬转过身,跳到了陈轻的身后。 陈轻伸手抚摸着无忧道长凌乱的头发,如同在抚摸一条听话的恶犬。 他抬起眼皮,目光阴冷扫过我和靳寒川,“姜轻虞,看来你的命还挺硬。” “把师父还给我!”我红着眼,想要冲上去。 靳寒川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别去。” 陈轻冷笑一声,“来日方长,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燃起幽绿的火焰。 黑雾翻涌,瞬间将他和无忧道长的身影吞没。 我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靳寒川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那是鬼遁之术,追不上的。” 我咬了咬牙,跑到燕淮景身边,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哎哟,疼死小爷了……”燕淮景捂着胸口。 靳寒川走上前,修长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几下。 燕淮景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啊,轻点,断了断了!” “肋骨断了三根。”靳寒川收回手,语气平淡,“没伤到心肺,算你命大。” 我看着燕淮景嘴角的血迹,皱眉道,“得赶紧把他送到医院,不然会有内出血的风险。” 这里是荒郊野岭,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燕淮景眼泪都快下来了,抓着我的袖子不撒手,“完了完了,姜小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还没娶媳妇呢,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几次……我可是燕家十八代单传啊,我要是死了,我叔叔怎么办啊?” 我被他哭得头疼,又好气又好笑,“闭嘴吧你,还有力气哭就说明死不了。” “我不行了,我感觉我要看见太奶了……”燕淮景翻着白眼,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靳寒川居高临下看着他,不耐道,“你不嚎就死不了。” 他弯下腰,将地上的燕淮景捞了起来,放到自己背上,“走吧。” 燕淮景立刻闭上嘴巴,也不嘚啵了,乖乖伏在靳寒川背上。 回到别墅,赵老板看到靳寒川背上满身是血的燕淮景,吓得脸上的肥肉一颤,“哎哟我的恩人啊!这是怎么了?” 靳寒川面无表情将燕淮景扔在沙发上,动作不算温柔,疼得燕淮景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你恩人要死了。”靳寒川没好气说道。 赵老板一听这话,连忙喊道,“快,刘管家,快叫医生,把最好的私人医生叫来,带上设备!” 别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不到半个小时,一辆改装过的豪华医疗车就开进了院子。 戴着金丝眼镜的私人医生领着两名护士,推着齐全的医疗设备匆匆赶来。 客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室,无影灯亮起,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 燕淮景已经被打了麻药,昏睡了过去,胸口被切开,医生正在给他接骨。 我和靳寒川坐在客厅耐心等待。 靳寒川低声道,“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我点了点头,“靳寒川,之前燕淮景背上的梼杌纹身是怎么回事?” 靳寒川双手抱胸,“看来燕淮景这小子,没跟我们说实话,他肯定不是奔着翠姑的事情来的。” 我心中了然,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燕淮景绝对不简单。 两个小时后,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赵老板,放心吧,手术很成功,断裂的肋骨已经接好了,没有伤及内脏,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赵老板连忙感谢,塞给了医生一个大红包。 我和靳寒川进去看了一眼,燕淮景挂着点滴,麻药劲还没过,睡得很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燕淮景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哎哟……”刚一醒来,他就不住呼痛,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疼,疼死小爷了!” 我无奈的看着他,“医生不是都给你打麻醉了,怎么还这么疼?” 燕淮景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肉是不疼了,但我心里疼啊。”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冰冷的刀锋贴在了燕淮景的脖颈大动脉上。 燕淮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手持弯刀的靳寒川,“大哥,有话好说,别动刀动枪的。” 靳寒川居高临下睨着他,“别跟我们嬉皮笑脸的,说吧,你到底是谁?” 燕淮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试图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还能是谁,赶尸人啊!咱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靳寒川手中的弯刀微微往前送了一分,割破了燕淮景的一层表皮,渗出一丝血珠,“赶尸人会纹梼杌图腾?赶尸人能引动上古凶兽之力?”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见你太奶。”靳寒川冷冷道。 燕淮景苦笑一声,抹了把脸,“我一时情急,忘了你们当时在场了。这个纹身是我们燕家每个赶尸后人从小就纹的,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燕家就是世代守卫梼杌封印的家族。” 果然如此。 我也猜测燕淮景多半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看守封印的人。 燕淮景继续说道,“千年前,四大凶兽为祸人间,后被大能者封印。其中梼杌的封印就由我们燕家先祖负责看守。 这千百年来,我们燕家隐姓埋名,以赶尸为业,实则是为了借尸气掩盖封印的波动,同时也为了行走山中方便监察。” 第188章 地图 说到这里,燕淮景语气沉了下来,“最近,我叔叔察觉到梼杌封印松动,有一股邪气正在试图从外部破坏封印。 再结合翠姑的事,我怀疑可能有人想利用僵尸来制造怨气,以此来冲击封印。 之所以没有对你们说,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们。这世上觊觎凶兽力量的人太多了,我以为你们也是奔着梼杌封印来的。” 我问道,“那你现在信得过我们了?” 燕淮景坦然道,“如果不是你们把我带回来,我这条小命已经交代在山里了。” 他顿了顿,看向靳寒川,“我已经说出真实身份了,这位大哥,你也该如实说一下自己的来历了吧?你身上的阴气比我都重,在你背上趴了一路,我都要冻僵了。” 靳寒川收回弯刀,随手挽了个刀花,将刀收入鞘中。 我看了一眼靳寒川,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替他说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们也重新认识一下吧。这位是阴天子,靳寒川,专门来人界处理四大凶兽之事的。” 燕淮景张大了嘴巴,“你说他是谁?阴天子!” 靳寒川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像?” 他俯下身,凑到燕淮景面前,声音幽幽,“你可是我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背过的人呢,这份殊荣,你打算怎么报答?” “我……我……”燕淮景听到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接嘎一声,吓晕了过去。 我看着再次昏死过去的燕淮景,无奈扶额,“你好端端的吓他干嘛啊?” 这人本来就受了重伤,再给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靳寒川直起身子,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襟,“谁知道他这么不经吓。” 我和靳寒川先下楼去吃饭。 一夜过去,燕淮景还是没醒。 “这小子是真能睡。”靳寒川吐槽道。 我揉了揉太阳穴,“他伤得不轻,加上被你吓那一遭,没死都算命大。” 正说着,客房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和靳寒川对视一眼,起身推门而入。 只见燕淮景正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正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毯上。 看到靳寒川进来,他哆哆嗦嗦地往床脚缩去,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阴天子大人……” 靳寒川瞥了他一眼,“你们赶尸匠常与阴曹地府的鬼差打交道,至于这么怕我吗?” 燕淮景小声嘀咕,“打交道是打交道,谁也没骑在阴天子的背上过啊!” 我走过去,将燕淮景扶回床上,顺手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燕淮景,我知道你伤还没好,但现在情况紧急,有些话我必须问你。” 燕淮景点了点头:“姜小姐你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梼杌的封印之地,究竟在哪里?”我单刀直入。 燕淮景愣了一下,“在湘西的深处,具体位置只有我们燕家历代家主才知道,不过我有地图。” “地图在哪?”我问。 “在我脑子里。”他道。 我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燕淮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从小就被逼着背那张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沉声道,“陈轻那个人阴险狡诈,做事从不留后患,他故意把你打伤,让你失去行动能力,从而拖住我们。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救你,也知道我们会因为你的伤势而耽误行程。 而这段时间,恰恰就是他解开梼杌封印的最佳时机。 如果你现在还躺在这里养伤,等我们赶过去,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燕淮景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走不了路,怎么带你们去?” 我正色道,“把具体位置告诉我们,我和靳寒川先过去守着。” 燕淮景咬着牙说,“好,我告诉你们,张家界深处有一处断崖,名为神堂湾。那里终年云雾缭绕,寸草不生,崖底便是封印大阵的所在。 入口在断崖西侧的一棵枯松下,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山洞,穿过山洞就是。” 我默默记下了所有的细节,转身看向靳寒川,“事不宜迟,我们走。” “燕淮景,你留在这里养伤,赵老板会照顾你。”我嘱咐了一句,便不再停留,离开了客房。 我们在楼下和刘管家打听了一番,这神堂湾原名叫神堂寨,是一个桶装的石林盆地,下陷近五百米,每当雷电交加时,山谷会传出击鼓冲阵、士兵喊叫、战马嘶喊的声音,就像“阴兵在操练”,让人毛骨悚然。 因其三面被悬崖峭壁环抱,地势复杂,想去湾底只有一条路途,险峻几乎垂直的九级天梯可登,每级天梯只能容纳一脚,而最底下是一座深深的水潭。 传说明洪武十八年,土家族首领向大坤自称向王天子,揭竿而起义打胜九十九仗,最后一仗,天机泄露,被御军包国,寡不敌众,最后向王带领诸位将军跳下神堂湾。 于是产生了阴兵操练、崖底巨蟒、猛禽、飞狐、毒蚁等传说。 六零年代,解放军某部来到此地,听到巨大的哄鸣声,用望远镜往下看到巨大的凶兽,立刻返回。 九十年代,上海等地十名游客在点将台用望远镜看到神堂湾的崖底有一群衣裙飘飘的少女在跳舞。 二十世纪,多国组成的探险队欲下谷底考察,半途发现电子仪器全部失灵,并有一人神秘失踪,最终无功而返。 总之这神堂湾是当地居民口中的禁地,刘管家听说我们要过去,吓得好一顿劝阻。 但我们此次就是奔着梼杌封印地而来,哪怕再凶险也得试试看了。 我和靳寒川收拾好装备,趁着天还没黑就朝山里出发。 刘管家为我们带了两次路,进山的路我们已经熟了,再加上看他是打心眼里害怕,就没有让他一同前往。 我和靳寒川一路疾驰,可出门时还晴空万里,来到神堂湾附近竟然开始飘起了雨丝,乌云层层叠叠,天色也黑沉下来。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希望是山里气候多变,千万别是封印出了什么问题。 第189章 出事 雨越下越大,山路更加崎岖难行,到处都是布满青苔的怪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陡然,我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身体失去了平衡,向深不见底的沟壑倒去。 惊呼还没出口,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揽住了我的腰肢,将我拽了回来。 我惊魂未定,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靳寒川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气息,像是冬日里的霜雪,又带着一丝曼珠沙华的幽香。 “小心。”靳寒川低磁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站稳身形,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谢了。”我低声说道,双手抵在他的胸口,用力推了推。 然而,靳寒川并没有松手,反而手臂收得更紧,将我禁锢在他的怀里。 我们靠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那双深桃花眸中笑意浮澜。 “靳寒川,松手。”我皱起眉头,语气冷了几分。 靳寒川没有动,深深的看着我,“姜轻虞,你都跟墨九宸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还不肯接受我?”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提起这件事,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更多则是疲惫,“靳寒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靳寒川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他低下头,逼视着我的眼睛,“墨九宸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他是蛇仙,我是阴天子,论身份,论地位,我哪一点比不上他? 现在他不要你了,而我就在你身边,陪你出生入死,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我一字一顿说道,“靳寒川,我和墨九宸如何,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就算我和他分开了,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靳寒川眸光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但他依然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勒得我腰间生疼。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你救过我,我没资格讨厌你。”我平静说道,“但是,靳寒川,当你拿我奶奶的性命来威胁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永远都不可能了。” 当我眼睁睁看着奶奶在我面前魂飞魄散时,我是恨他的。 即便他说那是一场骗局,我也难以原谅他。 现在我对他就只剩下合作的利益,无半分旖旎。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共同对付四大凶兽和陈轻罢了。”我趁他愣神的瞬间,用力掰开了他的手指,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这不意味着我就忘了奶奶的事,更不意味着我会因为感动而以身相许,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请你认清这一点。” 靳寒川身姿挺拔却显得有些落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显露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良久,他才勉强露出一抹苦笑,“好,我们先不提这个了,等解决了梼杌再说。” 看着他眼底的痛楚,我心中并没有太多波澜,本来我也没想提,是他自己在那自嗨。 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靠感动和威胁就能得来的,靳寒川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棋。 更何况,一颗已经给了别人的心,哪那么容易就收回来。 “走吧。”我没再多言,继续朝山上走去。 接下来的路,我们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终于穿过了那片诡异的树林。 前方出现一处断崖,那就是燕淮景说得神堂湾。 崖壁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岩石,而下面雾气昭昭。 靳寒川抱着我飞身而下,来到崖底,顺着溪流往上走,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山谷。 地面上寸草不生,生机在这里彻底断绝,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那图案极其繁复,由无数道诡异的线条交织而成,即使隔着老远,我也能感受到那图案下镇压着的恐怖气息,那是来自上古凶兽的戾气。 “这就是封印大阵。”靳寒川道,“看来陈轻还没有得手。” 虽然大阵还在运转,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 在那图案的边缘,几处阵脚已经被破坏,露出里面的石阵。 “有人动过这里。”我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土,“应该刚走不久。” 我蹲在地上,指尖触碰着那几处断裂的阵脚,莫名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像是千年前,我曾经亲手描绘过这些线条,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是被尘封的记忆试图破土而出。 我转过头,看向靳寒川,“把你腰间的弯刀借我用一下。” 靳寒川微微一怔,没有多问,解下腰间那柄刻着繁复鬼纹的弯刀,“小心些,这刀染过煞气,锋利得很。” 我接过弯刀,将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左手食指用力一划。 “你做什么?”靳寒川声音里染上了惊怒,伸手想要夺回弯刀。 鲜红的血液涌出,在指尖汇聚成珠。 我上前一步,将血滴在了那处断裂的阵纹上方,那滴鲜血落入泥土里并没有渗下去,石阵在接触到我血液后竟腾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芒。 不过眨眼间,那处被毁坏的阵脚竟开始愈合。 靳寒川攥着我的手腕,眼中满是震惊。 我看着那渐渐完整的线条,淡笑道,“果然如此,我的直觉没有错。我的血能修复封印,难怪陈轻一直想要我的命。” 靳寒川眼中的震惊散去,担忧道,“就算你的血有用,但你的血又能修补多少法阵?姜轻虞,你会死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急切道,“先把这些最关键的残缺修补好再说,能拖一时是一时。” 我又挤出一滴血,滴落在另一处阵眼上。 靳寒川拦不住我,只得沉声道,“我帮你护法。你尽管修,若有灵力反噬,我替你扛着。” 可靳寒川刚要调动法力,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手按着太阳穴,仿佛遭受了剧烈的痛苦,桃花眸中布满血丝。 “靳寒川,你怎么了?”我连忙蹲下身扶住他。 他体内的气息乱成一团,“糟了,冥界出事了……” 第190章 拖延 我心头一沉,这个节骨眼上? “是不是陈轻搞的鬼?”我问道。 靳寒川摇了摇头,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是一个踉跄,“不知道,但我必须回去一趟。万鬼躁动,幽冥震荡,若我不回去镇压,阴阳两界必将大乱。”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虽然焦急,但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 这里重要,但冥界若是乱了,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而且靳寒川是是阴天子,掌管冥界万鬼,他有他的职责,不能让他因为我而耽误正事。 “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我果断说道。 靳寒川犹豫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不放心你。” “没关系,这里只是修补封印而已,待我修好后就回去找燕淮景。你那边的事情要紧,若是冥界失守,人间也难以幸免。”我放缓了语气。 冥界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靳寒川只得说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解决完那边的事,立刻就回来。” 我点点头,“好。” 随后,黑雾漫起,将他的身形吞没。 我转过身,继续用指尖血修复封印。 地面上亮起的红芒越来越多,这时,一道娇媚入骨的笑声,突兀的在这死寂的山谷中响了起来。 “咯咯……” “谁?”我直起身,还没等我看清身后的景象,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是被人用重物敲击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所有的意识瞬间被切断,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仿佛看到了一双绣着金丝牡丹的绣花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 意识逐渐回笼,头痛欲裂。 我艰难的睁开眼皮,入目是一片昏暗潮湿的岩壁。 水滴顺着钟乳石滴落,“滴答”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身下的石床冰冷坚硬,硌得我骨头生疼。 我试图动弹,却发现浑身软绵无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呦,这就醒了?”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轻纱长裙,走动间,那若隐若现的大长腿极具诱惑。 腰肢扭动,像是一只慵懒的波斯猫,迈着优雅的猫步。 那张脸美艳动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的春意,可那双竖瞳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又见面了,姜轻虞。”衔蝶嘴角满是戏谑的笑,眼神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衔蝶掩唇轻笑,“看到我很意外?”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弄着自己鬓边的碎发,“我当然是来要你的命啊!” 我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符纸,却摸了个空。 衔蝶说,“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顺她的掌心看去,我的黄符和法器,还有墨九宸的护心鳞都被她拿走了。 “放弃吧,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了。”她得意道。 “看来,你是和陈轻合作了?”我问她。 衔蝶挑了挑眉,“啧啧,你还不笨嘛。” 我眯起双眸,“冥界突然出事,靳寒川被迫离开,这一切都是陈轻搞的鬼吧。他想办法支走了靳寒川,然后让你来抓我。” 衔蝶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嫉妒,“没错,要不怎么说你这小贱蹄子命好呢,身边总有男人护着你,让我想下手都难。” 我思忖道,“墨九宸那天去追你,是因为发现了你和陈轻的目的,想要阻止你。” 衔蝶漫不经心道,“是啊,那天他是去追我了,墨九宸的法力的确很强,若是正面对上,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但我是猫,他是蛇,蛇的速度是远不及我们猫的,他追不上我,我很容易就能甩开他。” 我嘲讽的看着她,“你的那个徒孙就是被陈轻所害,你居然还能跟他合作?你这心胸未免也太宽宏大量了些。” 衔蝶冷哼了声,并没有回答。 这只猫妖之前不是还要为徒孙报仇的吗,怎么转眼就跟陈轻狼狈为奸了? 现在靳寒川不在,无忧道长又变成了尸王,我必须得想办法自救,尽量拖延时间。 “让我猜猜,陈轻许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继续问道,“能让你放下仇恨,心甘情愿地给他当枪使,该不会是让墨九宸娶了你吧?” “你猜的不错!”衔蝶走到我面前,那张美艳的脸逼近我,“他答应我,只要杀了你,墨九宸就是我的!” 她的嗓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狂热,“只要你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再跟我抢他了!” “那你的如意算盘可落空了。”我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幻想,“墨九宸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哪怕你杀了我,他也不可能爱上你。” 衔蝶摆弄着自己那修长锋利的指甲,那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染了血一样。 “那可不一定。”她幽幽说道,“如果,他把一切都忘了呢?” 我心里一惊,“你要对他做什么?” “陈轻答应了我,只要我除掉你,他就有办法让墨九宸失去所有记忆。”衔蝶唇角带笑,“到那时候,每天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我,照顾他的人是我,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难免不会被我打动,日久生情。” 我强忍着怒火,冷笑出声,“衔蝶,你别自欺欺人了,他要是那种能日久生情的人,你之前天天陪在他身边,他早该对你动心了。 一千年的时间,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可他正眼看过你吗? 所以,哪怕他失忆了,哪怕我不存在了,他也依然不会爱上你!” “够了!”衔蝶厉声道,“那是因为他心里没有忘记过你,就是因为你这个贱人!” 她歇斯底里的咆哮着,浑身妖气暴涨。 我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哦,那你真可怜啊,他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却还忘不了我。 而你,守了他一千年,却连他的余光都得不到。” 第191章 给不起 衔蝶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尖锐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肤里。 “那我就毁了你这张脸!”她恼羞成怒,“我倒要看看,等你变成一个丑八怪,他还想不想得起来你的模样!” 那锋利如刀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一阵刺痛从脸颊上传来。 血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衔蝶看着我脸上的伤口,眼中浮现嗜血的兴奋。 她缓缓收回手,伸出舌头将指尖的血舔掉,妖冶又让人惊悚。 “八字纯阴的血液味道果然不错。”衔蝶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再次举起手,朝我的脸划下来。 我想要躲避,可身体却无力动弹。 陡然,衔蝶被一股力量狠狠击飞,倒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黑袍翻飞,墨发狂舞。 墨九宸从洞口走进来,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庞上布满杀意。 他周身的气压非常吓人,浓稠的黑雾在他身后翻涌。 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我流血的脸颊,露出压抑到了极致的暴戾。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衔蝶,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妖力迅速汇聚,“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敢动她一下,我让你十倍偿还!” 黑雾在他掌心化作蛇鳞鞭,墨九宸手腕轻抖,长鞭狠辣抽在了衔蝶那张引以为傲的脸上。 “啊!”衔蝶凄厉的叫喊道,整个人滚出去好几圈,撞在岩壁上才停下来。 她颤抖着双手捂住脸,一道狰狞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左额角一直贯穿到右下巴。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原本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变得如同恶鬼般恐怖。 “我的脸……我的脸!”衔蝶看着满手的鲜血,眼眸满是惊恐。 对于依靠魅术和美貌生存的猫妖来说,毁容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墨九宸神色淡漠,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我看,你的爪子也不用留着了。” 黑鳞鞭再次挥出,衔蝶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双手便已呈现出扭曲的角度。 剧痛让她几欲昏厥,浑身冷汗如雨下。 墨九宸收回长鞭,全程看都没看地上的衔蝶一眼,大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 最终,他一言不发,将我打横抱起,动作轻柔。 那个坚硬冰冷的怀抱,竟让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他抱着我转身便往洞口走去。 “墨九宸……” 身后传来衔蝶虚弱却充满怨毒的声音。 她忍着剧痛,在地上艰难的爬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抬起来,眼中尽是疯狂的恨意与不甘。 “墨九宸,你好狠的心!” 墨九宸没有回头,“这次是手,下次,是你的头。” 说完,他抱着我大步迈出了山洞。 - 夜风呼啸,墨九宸抱着我落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他将我轻轻放在一块铺着干草的石床上,我的意识有些昏沉,但理智尚存。 脱离危险,我要面对的是复杂与尴尬。 我强撑着身体,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他背对着我,用法力点燃了面前的一堆枯柴。 “谢谢你救了我。”我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墨九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心肠说道,“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墨九宸拧眉,语气讥讽,“我走?然后再让衔蝶把你抓回去,把你这张脸彻底毁了?” 我被他噎了一下,确实,我不知衔蝶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法术,我的身体虚弱到下地都费劲。 如果没有他在,衔蝶随时可能过来,但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不清了。 “那这样,你把我送回赵家别墅,作为回报,什么条件你来开。”我冷声道。 墨九宸脸色沉了下来,走到石床边,俯身逼视着我,“你我之间,需要开条件?” 我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然呢?我们还有别的什么关系吗?” 墨九宸嗓音低沉,“你是我的妻。” 我抿唇,“已经不是了。” “妖族的婚契落下,永生永世都无法变更,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墨九宸冷冽道。 我避开这个话题,“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谈条件吧。” “那我的条件,你给不起。”他冷笑。 我问道,“什么?” 墨九宸盯着我的眼睛,极其霸道的说,“我要你这个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要我做什么?继续当那个巫山神女的替身吗?抱歉,墨九宸,我做不到。 我姜轻虞虽然命贱,但我也有尊严,我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提到“巫山神女”这四个字,墨九宸眸色黯淡了几分。 他不耐的皱起眉,语气有些烦躁,“我没想让你当她的替身。” “你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打断了他,情绪有些失控,“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寻到了巫山神女的转世,你就会像上次一样,又让我滚!” 那种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深深植根在我的心里,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墨九宸看着我,神色变得有些落寞,“巫山神女陨落的时候,已将魂魄四散于天地之间,她不会有转世了。” 我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刺人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原来他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接受把自己当成一个慰藉品。 “既然如此,那我跟你缘分已经尽了,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你的护心鳞被衔蝶拿走了,你自己去找回来吧,我不要了。”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说完,我撑着身子就要下石床。 可是双脚刚一沾地,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便袭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气。 墨九宸将我重新抱回怀里,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但紧接着,一股热流从我身体深处蹿了起来,来势汹汹,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火炉,正在不断升温。脸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好像发烧了……”我捂着头,意识也开始有些迷离。 第192章 伤口 墨九宸脸色一变,立刻伸出手,双指并拢点在我的眉心。 一股冰凉的灵力探入我的神识,他收回手,眼神莫名复杂,“你中了衔蝶的媚术。” “什么?”我震惊道,“我什么时候中的?” 墨九宸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那是刚才衔蝶划伤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一把脸,指尖沾染了未干的血迹。 血液交融,毒素直接顺着伤口进入了我的体内。 那个疯女人! 这个节骨眼上,我居然中了媚术,体内的热浪一波高过一波,烧得我口干舌燥。 眼前墨九宸那张俊美的脸让我本能的想靠近他,想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气氛变得尴尬又暧昧起来。 “好热……”我难受的扯了扯领口,身上那件厚实的冲锋衣此刻像是枷锁一样,让我透不过气。 我拉开拉链,将外套脱了下来,扔在一边,里面只剩单薄的吊带背心。 墨九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有些僵硬。 我咬着舌尖,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墨九宸,拜托你,走吧。” 再不走,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看着我痛苦隐忍的模样,眸色深沉如墨,声音有些暗哑,反问道,“我往哪走?” “你不走,那就只能我走!”我踉跄着站起身,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扣住。 墨九宸将我拽了回去,狠狠抵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欺身而上,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这个样子,想上哪去?” 岩壁冰冷刺骨,却无法冷却我体内的热意。 我被墨九宸扣在怀里,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彼此呼吸交缠。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仅仅是对视,都让我感到窒息。 理智在欲念的火海中摇摇欲坠,我虚弱的推拒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声音软绵得像是在撒娇,“放开我……” 墨九宸纹丝不动,讥诮道,“放开你?让你这副模样出去招摇过市?” 我难堪的别过脸,“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体内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神经,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送我回赵家别墅,等靳寒川回来,他一定有办法救我的。”我轻声道。 墨九宸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敢提他!” 冰凉的大手扼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姜轻虞,不许提那个名字!” “我不提他,那你走啊,你走!”我用尽全身力气推他。 墨九宸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你现在需要的,只有我。” 我拼命摇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不需要你!”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我滚烫的脸颊,引起一阵颤栗,“那是猫族的‘千丝绕’,若不与男子交合,不出三个时辰,你就会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深爱,如今却让我痛彻心扉的男人,“那就让我死,唔……” 薄唇堵住了我的嘴,将我未说完的话全部吞入腹中。 这是一个毫无温柔可言的吻,完全失控,撬开我的牙关,肆意掠夺着我口中的津液。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仅剩的吊带背心在他手中化为碎片。 冰冷的身躯覆盖了上来,他抱着我,顺势滚落在铺满干草的地上。 后背抵着坚硬的石地,有些硌人,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墨九宸压在我身上,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已经变成了竖瞳。 那是蛇的眼睛。 “姜轻虞,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被迫看着他,看着在那竖瞳中倒映出满脸潮红的自己。 他的吻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下,所过之处,点起燎原的火。 我想要推开他,可那种凉意对我来说简直致命。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本能占据了上风。 我不由自主攀上了他的肩膀,这一动作,像是彻底点燃了墨九宸最后的克制,“姜轻虞,你好烫……” 冷与热的激烈碰撞,那双竖瞳紧紧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吸进去。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他身后隐隐浮现出一条巨大蛇尾,将我死死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燥热终于退去,蚀骨的疯狂也终于停歇了。 我瘫软在干草堆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得要命。 墨九宸的手臂还横在我的腰间,沉重又霸道。 我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这荒唐的一切。 羞愤和疲惫交织在一起,我带着满心的懊恼沉沉睡去。 - 等我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嶙峋怪异的岩石穹顶。 我低头,发现自己身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那是墨九宸的衣服。 这衣服穿在我身上太大了,袖子长得盖住了我的手,下摆更是拖在地上,我就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滑稽又可笑。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墨九宸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穿上的,我的衣服早在之前的疯狂中变成了碎片。 又这样了。 又不明不白和他纠缠在一起。 明明说过要断得干干净净,可命运就像在故意捉弄我,一次次把我推向他。 我懊恼的抓了抓头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墨九宸走了进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胸膛。 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鸷,多了几分慵懒的妖冶。 竖瞳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只是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悸的深沉。 他手里拿着几个野果,看到我醒了,他迈着长腿几步走到了我身边,看着我裹着他的长衫坐在那里,眼神似乎暗了几分。 “醒了?” 我别过脸,不想看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墨九宸似乎并没有在意我的态度,淡淡问道,“你还好吗?” 我转过头,狠狠的瞪着他,“不好!” 墨九宸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伤口我已经帮你治好了。” 我抬起手,覆上了自己的脸颊,没有任何凸起的痂痕,也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甚至比之前的皮肤还要嫩滑几分。 “多谢。”我淡声道,“皮肉伤而已,留着还能提醒我,以后别再掉以轻心。” 第193章 土匪 墨九宸将手里的野果扔在石床上,果子咕噜噜滚到了我手边,“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我肚子确实有些饿了,拿起一个野果啃了几口,感觉身体虽然还是有些酸软,但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 那该死的媚毒解了之后,丹田里甚至隐隐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或许是因为和他……双修的缘故。 我掀开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套上我自己的冲锋衣。 双脚刚一沾地,膝盖还是软了一下。 墨九宸似乎想要伸手扶我,但硬是凭借着一口气撑住了身体,扶着冰冷的石壁往山洞外挪。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就传来摩擦的酸痛,时刻提醒着我之前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事情。 “你去哪?”墨九宸声线紧绷。 我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脊背挺得笔直,“我要去把封印修复。” “你现在这个样子,路都走不稳,还想去修封印?”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没有理他。 “我陪你。”墨九宸终是妥协。 我停下脚步,有些难以置信回头看他,“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吗?” 墨九宸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条冷硬的弧度。 半晌他才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你又不愿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心念微动,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我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没有逼他,我们之间的问题又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我转过身,继续往洞外走去。 墨九宸没有说话,那沉稳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跟在我的身后。 刚走出那幽深昏暗的洞口,两个焦急的身影便闯入眼帘,是燕淮景和刘管家。 他们满身狼狈,显然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寻了许久。 “姜小姐,可算找到你们了!”刘管家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我,激动喊道。 我快步迎了上去,却见燕淮景正靠在一棵老树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你伤得那么重,怎么出来了?”我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燕淮景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和阴天子一夜未归,我怕你们遇到危险,我在床上怎么也躺不住,就让刘叔带我出来找你们。” “靳寒川有急事,先走了。”我解释道,“封印被损坏了,我正要去修复。” 燕淮景愣了一下,纳闷道,“你能修复梼杌的封印?” 我正色说道,“我发现用我的血,可以修复大阵。” “不行!”墨九宸冷声道,“姜轻虞,你敢动这个念头试试!” 燕淮景也被我这个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声道,“那怎么能行!梼杌大阵需要多少血才能填满那个窟窿?你有多少血够你流的呀!”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我反问,“如果不及时修复,梼杌一旦冲破封印,大家都要遭殃。” 燕淮景痛苦的捂住胸口,“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先回别墅去再说,哎呦我的肋骨啊,感觉好像又断了。” “你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 燕淮景咬着牙,强撑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能走……死不了。” 刘管家架起燕淮景的胳膊,开始往山下走去。 我跟在后面,而墨九宸始终阴沉着脸走在我的身侧。 “这个男人,跟你又是什么关系?”一道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酸味和杀意。 我侧头看去,只见墨九宸盯着燕淮景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在他背上戳出两个窟窿。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蛇妖的醋劲怎么这么大。 “他是燕淮景,湘西赶尸世家的后人,也是看守梼杌封印的守护者。”我压低声音解释道,“现在算是我的对友。” 墨九宸眼中的杀意收敛了几分,“守护者?” 他轻嗤一声,语气极为不屑,“连个封印都看不住,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废物。” 虽然话难听,但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终究是散去了不少。 我也懒得跟他争辩,毕竟在他眼里,除了他自己谁都是废物。 回到赵家别墅,刘管家立刻将燕淮景扶回了房间的床上。 燕淮景疼得直呻吟,但好在医生检查过,并没有碰到伤口。 我站在床边,询问道,“燕淮景,现在梼杌的封印已经被损坏了一部分,那邪气正在不断外泄,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你既然是守护者,有什么办法修复吗?” 燕淮景靠在床头,接过刘管家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姜小姐,实话说吧。虽然我是燕家单传的继承人,但我们燕家有一条祖传的明文规定。 只要前任守护者还没有离世,那后辈就没有资格学会核心的封印术。 只有在前任长辈油尽灯枯的那一日,长辈才会通过秘法,将封印术的精髓传给后者。” 这个规定倒是很高明,如果后辈里有人被心怀鬼胎的人收买,那么前任守护者就可以把开启阵法的秘术带进棺材里,也可以防止后辈别有用心。 我紧紧皱起眉头,“我听说,你还有个叔叔?” 燕淮景点了点头,“是。”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不会封印术。”我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眉心紧锁,“既然你叔叔是现任的守护者,那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你叔叔?” 燕淮景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摇了摇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疼得呲牙咧嘴,“没用的。我叔叔虽然在生理学上还没死,但他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你叔叔怎么了?”我疑惑道。 燕淮景长叹了一口气,“唉,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之前跟你们提过,我们燕家世世代代居于湘西。为了镇压邪祟,我家祖坟里葬了很多难以度化的僵尸。 在我家祖坟里,有一个最厉害的僵尸,她是当时湘西大山深处最出名的女土匪,道上的人都叫她秀儿。 秀儿被剿灭后,尸体不腐不化,胸口中含着一口怨气,后来尸变成了僵尸。 那时候湘西大乱,最后是我太爷爷亲自出马,废了半条命才将她收服。 为了防止她出来作乱,太爷爷特意将她葬进了我家祖坟的最深处,还用了九九八十一根封魂钉,将她钉在棺材里。” 第194章 愚蠢 我不禁有些好奇,“一个女子,居然也能当土匪?” 燕淮景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因为她生前也是个苦命人啊,秀儿本不是土匪,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绣娘。 她也不是天生心肠歹毒,曾经她有过一个相好,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 秀儿对那书生可谓是一往情深,为了帮那书生凑齐进京赶考的盘缠,她日夜替人家缝补衣物。 那时候穷得舍不得买蜡烛,她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绣,为了多攒几个铜板,没日没夜地干活。 最后,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都给熬坏了,看东西都模糊不清。 好不容易凑够了钱,她欢天喜地给书生当盘缠,送他出了村口。 那书生信誓旦旦,说一旦高中,必会凤冠霞披来娶她。 秀儿信了。” 墨九宸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愚蠢。” 我摇头道,“这种故事,最后十有八九都是悲剧。” 倒不是我不相信男人,而是我不相信人心。 如果那秀才真的高中,他肯定有更好的选择,有良心的话,可能会把秀儿接到京城当个小妾,没良心就直接抛之脑后。 如果那秀才没有高中,怕是在那乱世里也没有生存之道,早就不知死在哪里去了。 燕淮景摸了摸鼻子说道,“秀儿这么一等,就等了好几年,那书生走后再也没回来过。 村里人都说,那书生定是看到了京城的繁华景象,早就把这穷乡僻壤的糟糠之妻给忘了。肯定是被哪个高官的小姐看中,另寻新欢了。 媒婆好心劝秀儿再嫁,毕竟她年纪也拖大了。 可秀儿性子烈,谁敢提这事,就被她用扫帚给赶出去。 她就这么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直蹉跎了好年华,直到三十多岁都还没嫁人,成了村里的老姑娘。 她不信那个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书生会骗她。 于是,她又用卖绣品赚来的钱当盘缠,想要上京去寻那书生,哪怕是要个说法也好。 结果在经过湘西的一处山头时,遇到了土匪。 她身上的盘缠被抢光了,人也被那些土匪劫上了山。 当时的湘西,土匪横行,女人落到他们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我心里有些感叹,看来是又一个翠姑。 燕淮景猜到了我的想法,摇了摇手指,“秀儿与翠姑不同,秀儿是个烈性女子,更是个狠人。 她不仅没有顺从土匪,反而凭借着一股狠劲和聪明才智,在匪窝里活了下来。 她比男人还狠,比土匪还凶。 后来,那个老匪头子死了,匪窝发生内讧,其他当家的为争夺老大火拼。 可谁也没想到,秀儿直接提着刀,趁乱把那几个当家全砍了,她成了新的大当家。” 我不禁有些咋舌,从一个绣娘变成土匪头子,这跨度可真大。 “秀儿把匪窝越做越大,短短几年,她手底下就聚集了几百号亡命之徒,成了十里八村最厉害的匪窝,连官府都忌惮三分。 但她虽然成了土匪头子,却告诫底下的人不许杀人放火,只能劫富济贫,看到贫苦的村民一率放行。 她心里一直没有忘记那个书生,派出过很多手下拿着画像去京城寻找书生的下落,可惜都没有线索。 后来,官府派了大军围剿,将湘西多个匪窝除掉,秀儿也被杀了,万箭穿心而死。 尸体被扔到了山谷里,她仍怀着一股怨气,连野兽都不敢靠近她的身,许多年过去,她变成了极为凶煞的尸王。” 我听得有些入神,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个秀儿倒是个传奇人物啊!” 如果生在现代,或许是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可惜生不逢时,错付了一片真心。 燕淮景苦笑一声,“是啊,我们燕家也一直很敬重她,毕竟能修成尸王的都有几分本事。太爷爷把她钉在祖坟最里面的棺材里,也是希望能借住祖地的风水,慢慢化解她的怨气。 谁知,去年夏天,湘西发大水。 那场雨连下了半个月都没有停,山洪暴发,泥石流冲毁了不少地方。 我家祖坟的位置虽然高,但也架不住那么大的雨水冲刷。 大水倒灌,将我家祖坟最深处的几口棺材都给淹了。 我叔叔作为现任当家人,必须得去查看情况。 那天晚上,我叔叔拿着罗盘进了祖坟。 结果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把秀儿的棺材板给掀开了! 我也是见他一夜才察觉不对,赶到的时候,我叔叔身中尸毒倒在了棺材里,秀儿也不见了。” “是你叔叔撬开了那八十一根镇魂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纳闷道。 燕淮景挠了挠头发,“谁知道他老人家怎么想的,可能是着急想去见我太奶了? 总之是我叔叔亲手起开的镇魂钉,放走了秀儿。 我叔叔中了她的尸毒,那尸毒非常邪性,只有秀儿自己才能解。 为了救叔叔,我燕家试遍了所有的办法,连红血菌都只能压制毒性蔓延,却无法根除。 我叔叔现在就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没有意识,也不能动弹,除了还有心跳,跟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若是不能找到秀儿,不出三年,我叔叔也会彻底尸变。” 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要想修补梼杌的封印,就得学封印术,要学封印术,就得救醒燕淮景的叔叔。 要救醒他叔叔,就得找到那个消失的女尸王秀儿,简直是俄罗斯套娃,一个套一个。 “那你有秀儿的线索吗?”我问道。 燕淮景绝望的摇头,“我已经找寻许久秀儿的踪迹了,这一年来,我几乎跑遍了湘西的大山但秀儿这种级别的尸王不仅有神智,还有生前的记忆,她知道我们在找她,所以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尸气,我用罗盘找不到她。” 墨九宸讥讽道,“千年前,我曾与你们燕家家主有过一面之缘,那任家主尚且还算得上是名英杰,赶尸驭鬼可上山下海。想不到如今的燕家继承人,连个僵尸都找不到,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 燕淮景被骂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第195章 上瘾 墨九宸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黑眸里浮现漫不经心的睥睨。 虽然他这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很欠揍,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我忍不住问道,“听你这意思,莫非你有办法找到秀儿?” 墨九宸斜睨了我一眼,“办法,我没有。但我能我的手下去打探一番。” 我突然想到,他是上古巴蛇,万蛇之祖。 这湘西之地,重峦叠杰,山高林密,最多的就是蛇。 如果让这些蛇去寻找秀儿的下落,比我们在茫茫大山里瞎猫碰死耗子要效率的多。 我看向墨九宸,后者没有说话,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在等我开口求他。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纠结。 我都下定决心要和他划清界限,结果到头来,还是像陷入了沼泽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怎么也摆脱不了。 眼下的情况,燕家叔叔危在旦夕,只有找到秀儿才能救他,救了他才能学封印术。 我只能劝自己别再矫情,轻咳了声,“墨九宸,那能不能拜托你帮个忙?” 墨九宸剑眉紧皱,低沉的嗓音透着明显的怒意,“姜轻虞,你跟我还用说帮忙这种话吗?” 我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墨九宸见我不说话,冷哼了一声。 他似乎也知道我的性子,没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燕淮景还一脸懵逼的看着我们,不知道墨九宸在做什么。 “沙沙沙……” 突然,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窗外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地上快速滑行,鳞片摩擦着地面。 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顺着半开的窗户游了进来。 它吐着鲜红的信子,三角眼里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蛇虽然不大,但那一身翠绿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一看就是剧毒之物。 燕淮景‘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我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刚才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燕淮景,手脚并用,蹭蹭蹭爬上了桌子。 “蛇,有蛇!快赶走它!” 燕淮景指着地那条还没他手臂长的小青蛇,声音都在颤抖。 我看着他这副怂样,有些无语。 “燕淮景,你至于吗?不过是一条小蛇而已。” 燕淮景死死抓着窗帘,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什么叫不过是一条小蛇?这玩意儿咬人一口是要命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赶尸匠,祖祖辈辈在湘西生活,跟死人打交道都不怕,你居然还怕蛇?” 这就好比一个游泳冠军怕水,一个厨师怕火一样离谱。 燕淮景咽了口唾沫,理直气壮反驳道,“那照你那么说,在东北生活的是不是还不怕东北虎了呢?” 我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就在我们斗嘴的时候,那条小青蛇已经游到了墨九宸的脚边。 它温顺地盘起身子,高高昂起头颅,对着墨九宸的方向,像是在朝拜君王一般,连吐信子的频率都变得恭敬起来。 墨九宸垂下眼帘,看着那条小蛇,他的嘴唇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神念传递了过去。 片刻后,那条小青蛇像是听懂了命令,人性化地点了点那个扁平的小脑袋。 然后转过身,又顺着原路,哧溜一下滑出窗外。 燕淮景见蛇走了,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不敢从桌子上下来,捂着肋骨问道,“走……走了吗?” 我点头,“应该是走了吧。” “吓死我了。”他这才从桌子上慢慢挪下来,刚躺回床上,就见刘管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满脸惊恐,连鞋跑掉了一只。 “不好啦,不好啦!” 他指着门外,说话都有些结巴,“外面……外面好多的蛇!把别墅都给包围了!” 我快步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向外看去。 别墅外面的草坪上、树上、围墙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蛇。 无数条蛇身纠缠在一起,蠕动着,翻滚着。 大到碗口粗的蟒蛇,小到筷子细的草蛇。 有剧毒的五步蛇、银环蛇、竹叶青,也有无毒的菜花蛇、乌梢蛇…… 甚至还有许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怪蛇。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整栋别墅围得水泄不通。 “嘶嘶嘶……” 无数条蛇吐信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这种场面,比任何恐怖片都要震撼人心。 “妈呀!”燕淮景刚看了一眼这万蛇朝宗的壮观景象,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刘管家也是两股战战,扶着门框才勉强没瘫软在地。 墨九宸缓步从屋内走出来,瞥了地上昏迷的燕淮景一眼,冷嗤道,“没用的东西。” 随着墨九宸的出现,躁动的蛇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全部整齐的低下了头颅,就像是臣民在觐见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 蛇群最前方,一条体型巨大的眼镜王蛇直起身子,它对着墨九宸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嘶声。 墨九宸微微颔首,那眼镜王蛇像是领了圣旨,爬回了蛇群中,然后迅速散开。 眨眼之间,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蛇海,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草地上被压倒的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虽然这场面我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都能让我觉得震撼。 “这就行了吗?”我转头看向墨九宸。 墨九宸转身往屋里走去,淡然道,“走吧,回屋等着,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刘管家架起昏迷不醒的燕淮景送回客房,我也觉得身心俱疲,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觉。 我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发现墨九宸跟在我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皱眉问道。 墨九宸理所当然的回答,“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我被他气笑了,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跟我进去,挑唇一笑,“怎么,上瘾了?” 墨九宸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我手上使了些力气,把他推开,“别想了,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也是。你我现在顶多就算队友关系,住一间房不合适。 这别墅那么多空房,甚至这一整层都是客房,你随便找一间不就完了?” 第196章 祖坟 墨九宸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却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我心里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冷声道,“你爱住哪住哪,反正别跟我挤一间。” 说完,我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了起来。 我背靠着门板,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墨九宸一脚把门踹开。 但门外静悄悄的,也没有脚步离去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他没走,只要我一开门,就能撞进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我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接受不了我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还偏要跟着我,保护我…… 既然他爱站岗,那就让他站吧。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门外那个煞星,脱了鞋就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蛇,最后都变成了墨九宸的脸。 等到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我下床洗漱了一番,换好衣服,伸手拉开了房门。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走廊,给这栋略显阴森的别墅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片金色的光影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着。 墨九宸慵懒地靠在墙边,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那双阴鸷的眸子在阳光下竟显出几分妖异的琥珀色。 一条那条通体翠绿的竹叶青蛇温顺地缠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 蛇身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蠕动,像是一枚活着的翡翠戒指。 墨九宸垂着眼帘,似乎正在低声跟那条毒蛇说着什么。 “姜小姐,您醒了。”刘管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墨九宸,眼神里满是敬畏,随后悄悄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位墨先生可真是个奇人啊,我起夜的时候看了两回,他就在您这门口坐了一晚上,连动都没动过一下,跟尊佛像似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原来他真的守了一整夜。 不过他是修炼千年的大妖,不需要睡眠,更不会觉得累。 我收起心里的波澜,转头问刘管家,“燕淮景醒了吗?” 刘管家叹了口气,指了指隔壁紧闭的房门,“还没呢,要把他叫醒吗?” 我想起昨晚燕淮景被蛇群吓晕过去的那副怂样,忍不住有些好笑。 “先让他再睡会儿吧。”我想了想说道,“免得一睁眼看到蛇,再吓晕过去,还得麻烦你搬他。” 话音刚落,墨九宸抚摸了一下手指上那条竹叶青的小脑袋,然后淡淡开口,“走吧,秀儿有线索了。” 我顿时来了精神,既然有线索了,那就不能再让燕淮景睡懒觉了。 “我还是去把燕淮景叫醒了吧。” 毕竟关乎他亲叔叔的性命,而且要找燕家祖传的僵尸,没他这个正牌继承人在场也不行。 我几步走到隔壁客房,推门进去。 燕淮景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 “燕淮景,有蛇!”我说道。 “哪,哪有蛇?”燕淮景闭着眼睛在那瞎扑腾,直到看清是我,才一脸幽怨瘫回床上,“姜轻虞,你大清早的想吓死个人啊!” 我没理会他的贫嘴,抱着胳膊说道,“赶紧起来,墨九宸找到秀儿了。” 燕淮景清醒过来,也不磨蹭了,胡乱抹了一把脸。 到了走廊上,刘管家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他,“您慢点。” 燕淮景问道,“秀儿在哪?” 墨九宸伸出手,看向还缠在他指尖的那条竹叶青,语气平淡,“跟着它走,它会带我们找到秀儿。” 燕淮景瞳孔瞬间放大。 那条竹叶青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直起上半身,冲着他吐了吐鲜红的信子。 “嘶……” 燕淮景吓得头皮发麻,差点又给跪下,“能不能让那条玩意儿走远点啊?我真的晕这东西!” 墨九宸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没说话。 燕淮景是个识时务的怂包,一看大佬脸色不对,立马改口,“行吧行吧,大局为重,我不怕,我不怕……” 他一边自我催眠,一边哆哆嗦嗦对着那条蛇作了个揖,“劳烦小青了,前面带路吧您内。” 缠在墨九宸指尖的竹叶青突然探出头,对着燕淮景发出一阵急促的嘶嘶声。 燕淮景被吓得直哆嗦,往后退了一大步,“它又怎么了?我也没招惹它啊!” 墨九宸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蛇头,安抚了一下暴躁的小蛇,抬起眼皮,淡声道,“它不喜欢你给它起的这个名字。” 燕淮景一脸懵逼,“啊?这蛇还能听懂好赖话呢,那叫啥,小绿,翠花?” 竹叶青听了,身子弓得更紧了,一副随时要弹射出去咬死他的架势。 我看这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别给蛇起外号了,赶紧出发吧,救人要紧。” 一行人出了别墅,天光大亮,山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 墨九宸走在最前面,那条竹叶青已经从他手上下来,在前面的草丛里快速游走,给我们引路。 我跟在墨九宸身后,燕淮景则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去看那条在草丛里若隐若现的绿色身影。 这湘西的大山植被茂密得吓人,阳光很难透进来。 竹叶青在前面游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我们,像是在催促。 走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这里的树木似乎被人刻意修剪过,虽然看着杂乱,但隐约能看出某种布局。 一直缩在我身后的燕淮景突然探出头来,疑惑的四处张望,“咦,这地方看着眼熟啊?” 我回头看他,“你来过?” 燕淮景皱着眉头,“我肯定来过,这是我家祖坟的后山啊!” 他指着前面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语气笃定,“顺着这条路再翻过一个坡,就是我们燕家的祖坟了!” “难道秀儿一直躲在你家祖坟附近没有走?”我问。 燕淮景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喃喃道,“灯下黑啊,我满湘西的跑,结果她就在我家后院待着?” 随着我们继续前行,燕淮景的怀疑变成了确信,“没错,这就是我家祖坟,这地方我小时候常来玩。” 第197章 婶子 前面的竹叶青停了下来,盘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不再前进了。 它对着前方一片开阔的空地,不断吐着信子。 “到了。”墨九宸简短说道。 我和燕淮景赶紧走上前去,这是一片位于山谷中的盆地,四周环山,聚风藏气,确实是一块极佳的风水宝地。 燕淮景指着前方,“这就是我家的棺材阵。” 在盆地的中央竖立着无数口黑漆漆的棺材,这些棺材并非埋在土里,而是大半截露在外面,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巨碑。 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每一口棺材上都缠绕着手腕粗的铁链,铁链上贴满了已经发黄的符纸。 风一吹,那些贴在棺材上的符纸哗哗作响。 燕淮景在那些棺材中穿梭,一边走一边拜,那些墓碑上刻着的都是他的祖辈。 然后停在了一处地势最高的棺材前,那里的杂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棺身倾斜,原本缠绕在棺材上的铁链已经断成数截,散落在泥地里。 棺材盖已经被掀翻在一旁,地上四散着手掌长的粗大铁钉,每一枚钉子上都刻着暗红色的符文。那是用来镇煞锁魂的镇魂钉。 “看这样子,真是你叔叔把棺材给撬开的呀。”我道。 燕淮景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棺材,无奈叹了口气,“是啊。” 我看向墨九宸,“你的手下没有告诉你秀儿的具体藏身位置吗?” 墨九宸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肩头的小蛇,“它带我们到这里来,说明秀儿就在这附近,错不了。” 我环顾四周,“那咱们就在四处找找吧。” 燕淮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我们围着那口破棺材附近的乱坟岗开始搜寻。 “叮铃……” 这时,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钻进了我的耳朵,像是风铃在晃动,又像是某种金属饰品的撞击声。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可是那声音又消失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问。 燕淮景摇了摇头,墨九宸也只是皱眉。 他是上古蛇仙,五感比我要灵敏百倍,如果连他都没听到,那多半就是没有。 我又认真听了下,除了风声确实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又产生了幻听? 我也没多想,这地方阴气重,人的精神容易恍惚也是正常的。 前面是一处断崖,地势陡然升高,杂草也变得稀疏起来。 越往深处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仿佛在这些密林深处,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啊!” 陡然,身后传来燕淮景凄厉的惨叫。 我回过头去,只见跟在我们身后的燕淮景整个人都已经悬在了半空中,而在他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道蓝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秀禾服的女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抓着燕淮景的后衣领,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小鸡仔。 “救命,救我!啊……” 燕淮景拼命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双脚乱蹬。 那女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惨叫,提着他就往旁边的悬崖边掠去。 “燕淮景!”我大喊道。 但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我们之间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根本来不及。 那穿着蓝色秀禾服的女人已经掠到了悬崖边,提着燕淮景,纵身一跃。 燕淮景绝望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然后消失在悬崖下。 那个蓝色的身影也随之一同坠落,被悬崖下的浓雾吞噬。 那可是万丈深渊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墨九宸就抱着我腾空而起。 “抓紧我。”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他抱着我朝那个悬崖跳了下去。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了耳膜,强烈的失重感让我心脏狂跳。 我本能的抱住墨九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在眼前翻滚。 墨九宸抓住了一根从岩壁上垂下来的藤蔓,下坠的势头一顿,借着藤蔓的荡力,他带着我荡进了一个隐藏在悬崖峭壁中间的山洞里。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我差点跪在地上。 墨九宸适时扶了我一把,才让我稳住身形。 我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抬头打量着这个隐藏在绝壁之上的山洞。 洞口极高极宽,地面被平整过,铺着青石板。 往里走,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山洞照得通亮。 木质的桌椅,摔碎的瓷片,尽头还有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这里居然是一个古时候的山寨聚义厅,洞里还遗留着很多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几坛没开封的酒。 “呜呜呜……” 我循声望去,燕淮景狼狈不堪的被绑在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挂烂了好几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手脚被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了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像个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扭动。 看到我们进来,燕淮景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朝我们点头示意,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而那个虎皮太师椅上正坐着刚才那个穿着蓝色秀禾服的女人,她斜倚在那里,姿态慵懒而随意。 她的眉毛修长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 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铜烟袋。 她微微仰着头,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动作优雅而熟练。 我询问道,“你就是秀儿?你为何要绑燕淮景?” 秀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我们一眼,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多管闲事!奶奶我处理自家的事,哪轮到你们这些个外人来插手?” 而且听她这话的意思,是把燕淮景当成了自家人? 地上的燕淮景听到这话,更是激动的呜呜直叫,摇着头,显然是不想承认这个自家人。 我不由问道,“您到底和燕家是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也不怕我们,自顾自又抽了一口烟,笑道“我啊,是他的婶子!” 第198章 寻仇 听到这话,地上的燕淮景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甩着脑袋,脖子上的青筋都崩了起来。 终于,他甩掉嘴里那块脏兮兮的破布,“呸呸呸!你说啥?大姐,你死的时候还是民国吧,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 我叔今年才四十出头,怎么可能有你这么个……这么个……” 燕淮景顿了一下,没敢把“僵尸”两个字说出口。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道,“难道你俩拜过冥婚?” 除了这个解释,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太师椅上的秀儿冷冷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铜烟袋往桌角重重一磕,“没用的东西!这么晚才找过来,还带了两个外人,你们燕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墨九宸。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好像昨天墨九宸也是这么评价燕淮景的,这两人在嫌弃燕淮景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燕淮景被骂得一愣又一愣,也顾不上害怕,梗着脖子问道,“不是……你到底是谁啊?听你这口气,好像跟我们燕家很熟似的,既然自称是我婶子,那你为什么要害我叔叔?” “为什么?”秀儿咬牙切齿反问,眼中满是怨毒,“因为你叔叔他该死!” 燕淮景被她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秀儿姑娘……啊不是,婶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咋回事啊,就算要判死刑,也得让人死个明白不是?” 秀儿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铜烟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你叔叔前世曾是我的男人,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又穷又酸的秀才,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 是我把攒了多年的钱都给了他,供他读书,给他买笔墨纸砚,要不是我,他这辈子都攒不够进京赶考的钱!” 说到这里,秀儿的眼圈竟然微微有些泛红,“临走前,他在树下发誓,说等他金榜题名,一定会风风光光回来接我,我信了。 我傻乎乎地把心都掏给了他,可他到了京城,居然就不回来了! 可我等了他一辈子,直到我死,他连个信都不肯给我回,哪怕是一封休书也好啊!” “你说!”秀儿指向地上的燕淮景,厉声喝问,“他这样的负心汉,该不该死?” 燕淮景似是被鬼迷了心窍,跟着她骂道,“该死,这种陈世美,就该被千刀万剐!我要是见到这种人,非得……” 话说到一半,燕淮景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搭上了,“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叔叔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秀才?” 秀儿冷笑一声,重新点燃了烟袋锅。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没错,那天你叔叔来后山祖坟巡视,我虽然躺在棺材里,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跟前世一模一样,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用尸语传音,哄骗他打开棺材,他果然照我说的做了。 我没有直接杀他,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发生变化,看着自己的皮肤变黑、变硬。 看着自己慢慢失去人性,变成一具只知道嗜血的僵尸,只有这样,才能难解我心头之恨!” 燕淮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剧情反转得太快,他有点接受不了。 自己敬仰的叔叔,前世竟然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 秀儿看着燕淮景呆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不禁在心里感叹,还真是孽缘啊! 前世秀儿被燕家的赶尸匠封印在棺材里,没想到今世那个负心的秀才居然投生为了燕家的后人。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吗? 哪怕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燕淮景已经彻底瘫软了,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下我叔叔肯定活不成了。”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劲。 如果秀儿真的恨毒了那个秀才,她为什么还要抓燕淮景?还说出那句,怎么才来?似是有意在等燕淮景上门找自己。 我沉声问道,“秀儿姑娘,就算燕家叔叔与你前世有仇,可燕淮景是无辜的,你为何要把他抓到这里来?还是说,你想让他来帮你给燕家叔叔传话?” 秀儿眸中闪过片刻慌乱,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一拍身下的凳子,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与燕家后人的事,哪轮得到你来插话!” 我向后退了半步,摆出一个示弱的姿态,“好,我不说话就是了。” “婶子!”刚才那一番对话,却让燕淮景反应过来了,这一声喊得那是情真意切,仿佛秀儿真的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您先别生气,婶子,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叔叔那个混蛋的错!是他对不起你,是他负了你的一片深情,他该死!” 燕淮景骂起自家长辈来,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怎么狠怎么来,“但是婶子,您等了他一辈子,再加上这百余年在棺中的日子,难道您就真的不想听他亲口解释解释吗?” 秀儿眸色暗了暗,没有接茬。 燕淮景继续循循善诱,“前世的事情,只有我那个叔叔自己最清楚,为什么连个休书都不给?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婶子,您就不想弄个明白吗?” 秀儿手中的烟袋锅微微颤抖了下,几点火星从烟锅里洒出来,落在裙子上都没发现。 燕淮景见状,赶紧说道,“要不这样,婶子,您先把我叔叔身上的尸毒给解了,只要他好起来,我一定把他五花大绑,亲自带到您面前! 让他跪在您脚下,当面给您赔礼道歉,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给您说清楚! 到时候,是要杀要剐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吗?” 秀儿将烟嘴送入红唇之中,深深的吸了一口,冷笑了声,“你当我傻啊?我把尸毒解了,让他活蹦乱跳的过来灭了我?我是不可能把他治好的,他只配一天天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变臭,沦为跟我一样的僵尸!” 燕淮景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看来他老婶不好忽悠啊! 第199章 门槛 秀儿吐了口烟,嗤道,“你死了这条心吧,这尸毒我是不会解的!” 燕淮景见她软硬不吃,一时也没了法子,秀儿却突然道,“不过,我确实很想知道,他前世离开湘西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便他变了心,在京城有了新欢,可以他的性子,不该连一封休书都不肯给我……” 秀儿咬了咬牙,说出的话积压了百年的怨气,也是积压了百年的深情。 “我们当初有过婚贴,拜过天地,没有休书,我就永远是他的妻。 他若是另娶他人,那我算什么? 这不清不楚的名分,我不甘心! 不弄清楚这件事,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燕淮景被吓得浑身哆嗦,“对对对,这事必须得弄清楚喽。既然婶子您想知道,那我就替您去问,可我叔叔他现在昏睡不醒,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啊! 您是不知道啊,他现在全身上下都黑了,硬得跟石头一样,瘦得就剩下皮包骨头了,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燕淮景偷偷瞄了一眼秀儿的脸色,“婶子,您说这情况,我就是想替您问,我也没地问去啊!” 我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秀儿的反应。 我看到在她听到燕淮景描述他叔叔那种惨状的时候,握着烟袋锅的那只手抖了抖。 爱也是真,恨也是真,所以她才想要追问个缘由,又不想放过这个把自己逼上绝路的男人。 过了许久,秀儿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纸包,往地上一扔,“拿去。” “这是什么?”燕淮景问道。 “我先给你一点解药,这点分量,救不了他的命,也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但是足够让他暂时醒过来,恢复一点神智,把该说的话说完。” 秀儿重新点燃了烟袋锅,似乎想用烟草来麻痹自己那颗动摇的心。 “记住了,只有半天时间,半天后,如果我听不到答案,那你就准备为他收尸吧!” 燕淮景身上的绳索瞬间消失,他立马捡起地上那包药粉,连连点头,“谢谢婶子,我就知道婶子您是大度的!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对我叔叔,那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婶子,我叔叔上辈子能娶了您,那简直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燕淮景这张嘴一旦开了闸,那是真的把不住门,根本没有注意到秀儿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她将手中烟袋锅狠狠朝燕淮景脑袋砸了过去,“滚!” 那烟袋杆擦着燕淮景的头皮飞过,摔在后面的石壁上,裂成两半。 燕淮景吓得浑身哆嗦,再也不敢吱声了。 我无奈,拖着他的衣领子往外走,“走吧,别丢人了!” 出了洞穴,墨九宸抱着我飞到上面,燕淮景只能顺着那条藤蔓,费了半天劲才爬回悬崖上。 燕淮景领着我们来到他的祖宅,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斑驳的牌匾,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隐约只能辨认出一个‘燕’字。 “到了,这就是我家老宅。”燕淮景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我抬脚便跟着往里走,谁知脚下突然一绊,像是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 墨九宸大手稳稳扣住了我的腰,我慌乱的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黑眸。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毫无波澜,却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墨九宸的手劲很大,勒得我腰有些疼,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我连忙站直了身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这门槛怎么这么高啊!” 我看了眼才发现,这燕家大宅的门槛竟然高到了我的膝盖处。 燕淮景此时也回过头来,见我差点摔倒,忍不住笑出了声,“姜小姐当心些,怪我忘了提醒你,这是我们湘西地带特有的民俗。 为了防止僵尸闯入家中,家家户户都会把门槛做得很高,因为道行低的僵尸,身体僵硬,膝盖是不会回弯的,它们只会蹦蹦跳跳。 这门槛一高,它们跳不过来,就被挡在门外了。 不过这也就防防那些刚起尸的小角色,若是遇上那种成了精的飞僵,或者是像刚才秀儿婶子那种级别的尸王,别说这门槛了,就是砌一堵铜墙铁壁也是没用的。” 我抬高腿,小心翼翼跨了过去。 燕淮景带着我们穿过前院,这座宅子极大,典型的三进三出格局。 庭院深深,草木萧瑟。 穿过一道垂花门,我们来到了前厅。 燕淮景推开前厅的大门,当我看清厅内的景象时,顿时头皮发麻。 偌大的前厅里摆放着几口黑漆漆的棺材,这些棺材长短不一,有的崭新发亮,有的已经积满了灰尘。 我无意识往墨九宸身边缩了缩,“燕淮景,你家祠堂怎么摆在正厅里啊?” 这哪里像是活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义庄啊! 燕淮景却是一脸的习以为常,甚至还伸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口棺材,“害,没有丧事,这是我们燕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干我们赶尸这一行的,整天跟尸体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胆子大。 为了从小培养我们赶尸匠的胆子,我们必须睡在棺材里。”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睡在棺材里?” 燕淮景点了点头,“是啊,从三岁开始就要独自睡一口棺材,这也是为了让我们熟悉尸气,以后赶尸的时候才不会被尸变吓破了胆。” 果然每一个看似神秘的行业背后,都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 燕淮景只是嘿嘿一笑,领着我们继续往里走,“我叔叔就在里屋。” 穿过摆满棺材的前厅,我们来到了里屋。 里屋空间不大,布置得却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几上还摆着文房四宝。 如果不看中间那口巨大的红木棺材,这里更像是一个读书人的书房。 那口红木棺材并未盖盖,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即便如今深受尸毒侵蚀,面色发黑,肌肉僵硬,形容枯槁,但依然能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几分清秀儒雅的轮廓。 这就是那个让秀儿恨了一百年,又爱了一百年的男人。 第200章 大厨 燕淮景看着棺中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这就是我的叔叔,燕淮青,自从中了尸毒,他就一直这样躺着,不吃不喝,也没有呼吸。” 我仔细打量着燕淮青,不禁有些唏嘘,“你叔叔看着倒还真有几分书生气,如果不说他是赶尸匠,光看这面相,真以为是个教书先生。” 听到我这话,燕淮景愣了一下,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叔叔确实是我们全家学习最好的。 当年高考,他可是我们县的状元,考上了首都的985重点大学呢。” 我闻言一惊,“那可了不得!” 在这个年代能考上985,那绝对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 “可惜啊。”燕淮景语气中满是无奈,“我爷爷没让他念。” 我不解问道,“为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燕淮景撇了撇嘴,“我爷爷那个老古董,思想顽固得很。他说到首都念大学离家太远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容易把心给念野了。 我们燕家世代赶尸,这手艺不能断在这一代手里。 我叔叔又哭又闹都没用,爷爷还是硬把叔叔的录取通知书给撕了。” 不行,作为大学生,我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忍不了了。 谁要是敢撕我通知书,我都能跟他拼命! “你爷爷也太狠了吧!”我激动道。 燕淮景无奈,“我爷爷他自己都没什么学问,只念过小学,他送我们去县里读书就是为了让我们认几个字,说是以后画符、看古籍的时候方便,别当个睁眼瞎就行。 压根没想让我们考个状元,也没想让我们走出这大山。 我也是读完了高中,爷爷就不让我继续读了。 当然,我是个学渣,就算让我读,我也考不上大学。 但我叔叔不一样,他是真的有才华,也是真的想读书……”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堵,可这件事确实也没办法,燕家家规如此,他们必须留在山中看守梼杌封印,在命运面前,他没得选。 “真是可惜了。”我叹道。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我记得你不是也总喊着要回学校去上课?” 墨九宸侧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之前天天念叨着要考试,要修学分,怎么现在不说了?” 我微微一怔。 是啊,我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早八起不来,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期末考试会不会挂科。 可现在呢? 我却整日跟僵尸、厉鬼打交道。 为了活命,不得不拜师学艺,卷入这些是非因果之中。 以前那个平凡而安稳的世界,似乎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将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事已至此,抱怨又有什么用呢? 更何况我现在命悬一线,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学业。 “算了。”我摆了摆手,故作轻松说道,“反正我也已经提交休学手续了,辅导员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现在这个情况我也回不去,那个陈轻还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要我的命。 等除掉了陈轻,解了这劫数再说吧。 到时候,哪怕是从大一开始重读,我也要把书念完!” 墨九宸看着我,唇边浮现一抹极浅的笑意,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我不解,“你笑什么?” 墨九宸淡淡说道,“这才像你。” 我愣了下,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燕淮景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尸毒粉的小纸包,“那秀儿说的话,能是真的吗?这要真喂下去,我叔叔不会两腿一蹬,直接归西了吧?” 我拍了拍燕淮景的肩膀,“放心吧,秀儿是想害你叔叔不假,但她才不会让你叔叔死得这么痛快。 你想想,对于那个级别的尸王来说,她若真想杀你叔叔,你叔叔当场就死了,可她只是让他中了尸毒。 我觉得在没弄清楚上辈子的恩怨之前,她是绝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的。 死太容易了,活着受罪才是报复的最佳手段。” 燕淮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对!” 他不再犹豫,打开了那个纸包,捏住燕淮青僵硬的下颌,把那黑色粉末喂了进去。 可过了少顷,棺材里的燕淮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燕淮景却毫不着急,“尸毒已侵入五脏六腑,估计药效发作还得等一会儿。” 我提醒他,“秀儿可只给了你半天的时间。” 燕淮景说,“放心,半天之内,我叔叔肯定能醒。”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燕淮景提议道,“咱们先去吃饭吧?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还吃得下啊?”我有些无语。 燕淮景大大咧咧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不管发生天大的事,该吃饭还是得吃饭啊!” 我心想,这人心可真大。 “你这祖宅里也没个佣人,咱们吃什么啊?”我问。 燕淮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给你们做啊,不是我吹,我做饭可有一手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你还会做饭?” 燕淮景有些得意,“小瞧我了吧?如果当初没有被我爷爷逼着去做赶尸匠,继承家业,我现在应该是某个五星级大酒店的主厨! 行了,你们歇着,我去厨房露一手。” 说完,他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朝后院的厨房走去。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香气便从后院飘了过来。 那是辣椒爆油的焦香,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子也不争气的叫唤了两声。 很快,燕淮景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一盘农家小炒肉,肉片焦黄,青椒翠绿,油光发亮。 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盘红烧土豆块,软糯入味。 汤是简单的番茄蛋汤,上面撒着一把嫩绿的葱花。 “来来来,趁热吃!”燕淮景热情的招呼着,顺手从角落里搬出一张满是灰尘的八仙桌,胡乱擦了擦,“条件简陋,别嫌弃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小炒肉,没想到这燕淮景还真不是吹牛,柴火猛炒出来的菜太好吃了! “怎么样?”燕淮景期待的看着我。 我连忙点头,竖起大拇指,“我觉得你说得对,你要是去当厨子绝对能火!” 第201章 负心 燕淮景嘿嘿一笑,给墨九宸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墨九宸不需要吃这些凡俗之物,姿态优雅坐在旁边,修长的手指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却愣是端出了一种在天宫品茗的既视感。 我本来因为担心无忧道长的情况,没什么胃口。 可这菜实在是太下饭了,再加上这几天一直精神紧绷,体力消耗巨大。 我竟不知不觉炫了一整碗米饭,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身体暖洋洋的,一种久违的满足感涌上来。 燕淮景更是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椅子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舒服!” 他眯着眼睛,一脸惬意,“困了。” 我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吐槽道,“燕淮景,你怎么除了吃就是睡,你叔叔还躺在那生死未卜呢,你居然能困?” 燕淮景揉了揉眼睛,懒洋洋说道,“人活着不就是吃饭睡觉嘛,天塌下来也得等睡醒了再说,而且我们干着急也没用,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我不禁有些哑然。 虽然听起来像是歪理,但仔细一想,却又透着一种大智若愚的通透。 或许只有像他这样,才能活得长久些吧。 “我太佩服你这心理素质了。”我由衷感叹道,“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心宽,也不会活成现在这样。” 燕淮景正要说话,里屋突然传来异样的声动。 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你叔叔醒了?” 燕淮景这才跑进里屋,“叔叔!” 里屋,燕淮青从红木棺材里坐起,手按在额头上,茫然看向我们,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叔叔!你可总算醒了啊!”燕淮景连滚带爬到了棺材边,“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得给你准备后事了!” 燕淮青大概是被他这大嗓门震得脑仁疼,虚弱的皱了皱眉,抬手想要推开眼前的大侄子,“我睡了多久?” 燕淮景吸了吸鼻子,“半年,整整大半年啊叔叔!” 燕淮青努力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时间跨度,喃喃自语,“半年,我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过了好一会,他的视线才终于有了焦距,看向我和墨九宸,“他们又是谁?” 燕淮景侧过身给我们相互介绍,燕淮青听闻我们的来意后,对我们点了点头。 燕淮景问他,“叔叔,您还记得什么不?” “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燕淮青缓缓说道,“我想着祖坟地势低洼,怕积了水,惊扰了祖宗安宁,便披了雨衣,拿着铁锹前去查看。 雨太大了,就在我准备清理排水沟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她在喊相公……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就像是在梦里听过千百遍一样。 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朝着那个声音走去。 我听到她在棺材里面哭,求我放她出来。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她出来,绝不能让她受委屈,于是我撬开了那八十一枚镇魂钉!” 燕淮景倒吸了一口凉气,“秀儿真是你放出来的?” 燕淮青痛苦的点了点头,“当我推开棺盖的那一刻,一道黑气冲了出来,直接钻进了我的七窍。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完这番话,我们大家都沉默了。 燕淮青继续说道,“其实在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我并非全然没有知觉,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穿着长衫,留着长辫,坐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读书。 想来,那应该是我的前世吧。” 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我心头一凛,刚要开口提醒燕淮景,墨九宸就把手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转头,对上了墨九宸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让我别出声。 我明白了墨九宸的用意,窗外十有八九就是秀儿,她之所以没有冲进来大开杀戒,或许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乖乖闭上嘴巴。 燕淮景瞪大了眼睛,“叔叔,您前世真是那渣男……啊不是,真是那秀才?” 燕淮青苦涩的笑了笑,“是啊,我前世十八岁便中了秀才,也是那一年,我娶了秀儿为妻。” 提到“秀儿”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变得格外温柔,那是发自内心的眷恋,装是装不出来的。 “秀儿是邻村最漂亮的姑娘,婚后我们琴瑟和谐,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十分恩爱。 每当我挑灯夜读,她都会坐在我身边补衣服,她会替我剪烛心,添墨水。 冬天冷,她就把仅有的一床厚被子盖在我的腿上,自己却冻得手脚生疮。 我一直想进京赶考,想要考取功名,可是进京路途遥远,盘缠是一笔巨款。 我一个穷秀才,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 我几次想要放弃,想要去做个教书先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算了。 可是秀儿不肯,她说我有大才,绝不能埋没在乡野之间,钱的事情她来想办法,让我只管安心读书。 我当时将信将疑,不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能赚来什么钱,却有不舍得放弃这些年读的书,逃避也好,麻木也罢,便继续读下去,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有一天,秀儿从外面回来,身上落满了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递给我,笑着对我说:‘相公,盘缠够了,你可以进京赶考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碎银子,我激动的不行,发誓一定要考个状元回来,让她做状元夫人。 我那时只顾着高兴,直到临行前,我才知道这是她没日没夜补衣服赚来的钱,她熬花了眼睛,只为给我凑路上的盘缠!” 说到这里,燕淮青痛心疾首,垂下头哽咽了几声。 窗棂上传来吱吱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着窗棂。 第202章 点背 燕淮青沉浸在悲痛中,并未察觉,继续说道,“我带着秀儿给的盘缠,很快便动身前往京城。 若是早知那一别就是永诀,我宁愿做一个田舍翁,守着她粗茶淡饭过一辈子,也绝不会踏出家门半步。” 我叹了口气,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一路上,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除了吃饭赶路睡觉就是读书,只想着金榜题名,早一日衣锦还乡。”他道。 我忍不住开口问,“那你后来考上了吗?” 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燕淮青摇了摇头,神色露出几分凄凉,“没有,前世我满怀憧憬到了京城,以为只要我有才学,便能一展抱负。 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我想得太天真了,当时的朝堂太过昏暗,科举考试,那本是天下读书人最公平之地,可谁能想到居然也能用金银买卖! 只要给考官塞些银两,就能买来一份考卷,那些富家子弟,整日流连烟花柳巷,胸无点墨,却能凭借着家里的银子,直接花钱买官,甚至连状元、榜眼的名额,都能在暗地里标价出售! 我们这些穷苦书生,十年寒窗苦读,连进京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到了京城连个像样的客栈都住不起。 我们哪有钱去孝敬那些贪得无厌的考官,哪有钱去疏通关系? 所谓的公平,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棋子罢了!” 我心想,晚清时期的科举早已烂到了根子里,那不仅仅是选拔人才的制度,更早已沦为权力寻租的温床,成为了官场腐败的缩影。 我记得史书上记载,咸丰八年的时候,就曾爆发过一起震惊朝野的“戊午科场案”。 因为主考官柏葰听信人情,给人递了条子,结果东窗事发,最终九十余名官员因此落马,人头滚滚。 菜市口的刑场上,鲜血染红了那些官员顶戴上的花翎。 “递条子”这个名词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流传至今的黑色笑话。 那是读书人的悲哀,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燕淮青靠在棺材壁上,眼神黯淡无光,“那一年放榜,我毫无意外落榜了,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弹冠相庆,我不敢回家,更不敢写信告诉秀儿。 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对不起秀儿的期望,对不起她那一针一线的辛劳。 我想着,或许是我学问还不够,或许下一次运气会好一点,于是我就在京中住了下来,打算参加下一届的科举。 可是京城居大不易,物价飞涨,秀儿给我准备的盘缠很快就花完了。 为了活下去,我只得放下读书人的架子,在城西的一条破巷子里支了个小摊,替人写信抄书,帮人写春联、写讣告,就这样在京城苦熬了三年。 三年后,我又一次走进了考场,可结果还是没有考上。” 我叹了口气,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听到还是会心痛。 “这一次,我终于死心了。我在京中待了这么久,看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也看透了官场上那些是非纷争。 就算我真的考上了,进了那个大染缸,恐怕也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愿意同流合污,也不想再把生命浪费在这无望的等待中。 我想通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宗耀祖,都不如回家守着秀儿重要,我决定回湘西去。 回去之后,我就在村里做一个教书先生,教几个蒙童识字。 虽然清贫,但只要能和秀儿在一起,过好我们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听到这里,燕淮景突然“咦”了一声,“叔叔,那照你这么说,你前世不是那种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啊?”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自家叔叔,“不过叔叔,你在京中待了整整三年啊,这三年里,你就一直是一个人?你就没有耐不住寂寞,找个相好的? 比如什么红袖添香的知己啊,什么卖身葬父的小白菜啊,或者青楼里的苦命花魁啊?” 燕淮景越说越离谱,“电视里可都是这么演的,书生进京赶考,多半都要有一段露水情缘的。 叔叔,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在京城有了新欢,所以才把家里的糟糠之妻给忘了?” “啪!” 燕淮青虽然刚醒过来身体虚弱,但这一巴掌打在燕淮景脑门上却是用足了力气。 燕淮景被打得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委屈道,“叔叔,你打我干嘛?我这就是合理推测嘛!” “推测个屁!”燕淮青气得脏话都出来了,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泛起了红晕,“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前世虽然无能,但绝不是那种负心薄幸之人! 我在京城那三年,每日除了抄书就是读书,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哪有闲心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认准了秀儿,心里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到死也只有她一个!” 燕淮景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好好好,知道了……” 他还想再插嘴说点什么,但我却察觉到窗外的怨气变了。 秀儿显然是听到了燕淮青的这番剖白,情绪在剧烈波动。 我立刻对燕淮景说道,“燕淮景,你先别说话,让你叔叔把话说完!” 燕淮景只得问,“叔叔,那后来呢,你为什么没回家?” 燕淮青闭了闭眼,叹道,“后来,我替人抄书写信,好不容易攒够了回乡的路费,还给秀儿买了一支珠钗。 我当时想着,等回去见到她,亲手给她戴上,希望她能原谅我这个不中用的男人。 我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归途。 可那时的世道太乱了,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义军,到处都是逃荒的难民。 官府不管事,土匪横行霸道,人命比草芥还贱。 我尽量避开大道,专挑小路走,只想能平安回到家。 可我还没有走到湘西地界,就在荒山野岭中遇到了一伙难民,他们为了生计被迫做起了流寇,手里拿着砍柴的镰刀,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揉了揉眉心,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时代背景使然,但这燕淮青的点子也太背了! 第203章 害命 燕淮青继续说道,“那些流寇不由分说,上来就抢了我的包袱,里面有我给秀儿买的珠钗,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求他们把珠钗留下,其他的钱都可以给他们。 可是那群流寇被逼急了,已经杀红了眼,抢走我身上所有的东西,还把我推下了悬崖……” 燕淮景倒吸一口凉气,“太狠了吧,谋财还害命。” “我在坠落时心里想的不是恨,也不是害怕,而是秀儿。 我要是死了,秀儿还在家里等我怎么办? 她要是不知道我死了,一直等下去怎么办?”燕淮青音色哽咽,“我更没想到,我这一死,竟然让秀儿误会我负心薄幸,积攒了这么深的怨气,变为了尸王!” 我心想,原来这就是真相,不是什么陈世美抛妻弃子,也不是什么另结新欢,而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书生,他到死都想着秀儿,却永远留在了悬崖之下。 这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 陡然,窗户砰的一声被撞开,狂风夹杂着阴气灌满了整个房间。 一个身穿蓝色秀禾服的身影从窗外进来,她的表情悲痛难辨,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深深盯着棺材里的燕淮青。 秀儿终于来了。 燕淮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回了棺材底。 “秀儿……”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秀儿并没有动,“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燕淮青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破碎,“若我刚才所言,有半句虚假,就让我堕入阿鼻地狱,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秀儿周身缭绕的黑色怨气淡去了几分,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楚。 “你知道吗,我在村口等了你整整三年。”她低声道“我看着村里的人一个个嫁娶,看着别人的孩子满地跑。 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傻,他们都说你在京城发达了,做了大官,娶了富商的千金。 我不信,可是我还没走出大山,就被那帮天杀的土匪……”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我们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燕淮青痛苦的捂住了脸,“对不起,秀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无能。前世我害你至此,今生我只能用这条命来偿还欠下的债,秀儿,既然你心里有怨,那就杀了我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 屋内的煞气再次翻涌,秀儿瞬间长出了寸长的指甲,可那锋利的指甲在触碰到燕淮青脖颈便停住了。 秀儿的手在发抖,指甲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苍白的手指。 她抚摸着燕淮青满是泪痕的脸庞,动作竟有些温柔。 “不,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倒是解脱了。我要你活着,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也尝一尝做一个未亡人,日日夜夜受煎熬的滋味。”秀儿凄然说道 这大概是世间最残忍的惩罚,却也是最深情的宽恕。她舍不得杀他,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原谅,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受尽折磨。 “这又是干嘛啊?”燕淮景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小声嘟囔道,“既然都把话讲清楚了,误会也解开了,那不就是大团圆结局吗? 把我叔叔身上的尸毒解了,你们俩再续前缘不就行了? 搞这么虐心干什么,现在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 我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燕淮景一脸茫然。 燕淮青并没有理会侄子,费力地从棺材里爬出来,身体的僵硬让他几次差点摔倒,但他还是咬牙坚持。 他想要靠近秀儿,秀儿也没有躲闪,还是向燕淮青伸出了手。 跨越了阴阳,跨越了百年的误会与仇恨,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温存的机会。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一道黑影冲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头发披散,虽然变得狼狈不堪,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无忧道长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俨然变成了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墨九宸脸色骤变,沉声道,“不好,他的目标是秀儿!” 无忧道长果然向秀儿扑去。 “秀儿小心!”燕淮青想要挡在秀儿身前,但他那虚弱的身体根本跟不上他的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利爪落下。 秀儿用手中的长烟袋杆抵挡住无忧道长的利爪,借力向后飘退,想要拉开距离。 但无忧道长一身修为强横,再次欺身而上。 秀儿虽然生前是女土匪,练过几年功夫,但那毕竟只是凡间的拳脚,跟无忧道长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几招下来,秀儿就已经左支右绌。 “敢欺负我老婶!”燕淮景从背后抽出那把桃木剑,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吃我一剑!” 他用尽全力,将桃木剑刺向无忧道长的后心,这要是普通的僵尸,这一剑下去怎么也得冒个烟。 但无忧道长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身形一闪,那桃木剑贴着他的道袍滑了过去,连层皮都没蹭破。 “师父!”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如刀绞。 我将右手食指用力咬破,脚踏七星步,趁着无忧道长攻击秀儿的空档,手指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符咒,红光闪烁。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我大喝一声,将清明符拍向无忧道长的脑门,“师父,醒来吧!” 血符贴在无忧道长眉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眼中的猩红之色开始剧烈闪烁,脸上竟浮现出属于人类的挣扎与迷茫。 他转过头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艰难吐出两个字,“轻虞?” “师父,我是轻虞!”我试图唤醒他。 还没等我靠近,无忧道长眼中的那一丝清明就被更加浓郁的黑暗吞噬。 他抬起手,那锋利的指甲直直地朝我的脖子插来。 墨九宸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同时幻出蛇鳞鞭,狠狠劈在无忧道长的手腕上。 无忧道长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他并没有恋战,似乎知道墨九宸不好惹,转身扣住了秀儿的喉咙,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着秀儿从破碎的窗户跳了出去。 燕淮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秀儿!” 第204章 不孝 燕淮青冲到窗边,想要去追,但他那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刚跑两步就摔倒在地,“秀儿,别走,别丢下我……” 燕淮景弯下腰,将燕淮青扛到了背上,“叔,你别急,咱这就去把婶子追回来!” 他抄起那把还沾着黑狗血的桃木剑,朝门外跑去。 我也连忙跟了上去,无忧道长现在已经变成尸王,让燕淮景一个人过去,无异于送菜。 墨九宸显然不放心我,默不作声护在我身侧。 我们跟着无忧道长的痕迹再次进山,两侧的山壁如同利刃般直插云霄,将头顶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风声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我辨认了下,发现我们又回到了惊马槽。 刚一踏入谷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谷底中央,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无忧道长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之中。 在他脚下,秀儿被压制在阵眼中心,无数道黑色的怨气如抽丝剥茧般从秀儿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出。 那些怨气顺着阵法的纹路,源源不断灌入地底那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秀儿表情痛苦而狰狞,显然快撑不住了。 僵尸集天地怨气而生,一旦怨气被抽干,等待她的就是灰飞烟灭。 “不好!”燕淮景背着叔叔,气喘吁吁停下脚步,“这道士是要拿婶子当祭品,强行冲开地下的封印大阵!” 燕淮青剧烈咳嗽着,“淮景,快放我下来!” 燕淮景小心翼翼将叔叔放在了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燕淮青看着阵法中痛苦不堪的秀儿咬牙道,“我燕氏一族,世代赶尸,世人只知我们会驱使尸体,却不知赶尸的真谛。 尸者,魄也,镇尸,即是镇魂,亦是封印!” 他站起身,踉跄着朝阵中走去,“淮景,你看好了,我燕家的封印绝学‘锁灵九转’,叔叔这辈子只教你一回!” 燕淮景知道他说这话意味着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叔,我一定好好学!” 燕淮青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双手开始在胸前结印,“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印,万鬼伏藏!” 一道青色的光芒陡然从他脚下亮起,向着中央的血色阵法逼近。 大地剧烈抖动,一声沉闷而暴虐的嘶吼,仿佛从地狱的最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吼!” 原本只有几道裂缝的地面竟轰然塌陷,一只巨大无比的爪子从地底探了出来。 那爪子上覆盖着如钢针般的长毛,仅仅是随意一抓,坚硬的岩石便如豆腐般粉碎。 梼杌要出来了! 无忧道长加快了吸收秀儿怨气的速度,秀儿随时都要化为飞灰。 燕淮青一口鲜血喷出,那刚刚凝聚起的青色阵法黯淡下去。 “叔!”燕淮景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燕淮青。 燕淮青面若金纸,眼中满是绝望,“力量不够,根本压不住它……” “我也来!”燕淮景学着叔叔的样子,笨拙地捏起手印。 眼看着梼杌的脑袋已经顶破了土层,露出了那双猩红残暴的兽瞳,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黄符上,拍向无忧道长的脑门。 片刻后,无忧道长眼中的红光退去了一半,露出了属于人类的黑白分明。 无忧道长看着我,表情充满了迷茫,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刚刚醒来。 “轻虞?”他沙哑的开口,“是你吗?”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呼唤,我的眼泪瞬间决堤,“师父,是我。” 无忧道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尸毛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血阵,叹息道,“我一生降妖除魔,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成了助纣为虐的魔头……” 大地再次剧烈震动,地下的梼杌似乎感应到了封印的松动,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 另外一只巨爪也已经伸了出来,狠狠拍击着地面。 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无忧道长看向我,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明,也无比决绝,“轻虞,快,杀了我!” 我如遭雷击,“什么?” “封印已经开启了一半,仅凭燕家后人的法力,根本无法逆转!”无忧道长语速飞快,似乎在与体内那即将复苏的尸性争夺着最后的控制权,“我是阵眼,只有杀了我,断了怨气输送,封印才会重新闭合!” 我拼命摇头,“师父,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不要这样。” “轻虞……这是死局,我若不死,凶兽出世,生灵涂炭。”无忧道长轻声道。 我紧咬着牙,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轻虞……”无忧道长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温柔了许多,“别再犹豫了,快杀了我!我已经死了,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是行尸走肉,是陈轻手中的傀儡。 难道你想看着师父,变成那不人不鬼的怪物,去残害无辜吗?” 我难过得喘不上气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是我的师父啊,在我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是他不顾危险收下了我,我怎么能亲手弑师? “别难过,傻丫头。”无忧道长柔声道,“为师早在出山之前就给自己起了一卦,我知道我有此一劫,这是命数,躲不掉的。 师父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师父求你,给我个痛快,别让师父当这个千古罪人,行吗?” “姜轻虞,封印快撑不住了!”身后传来燕淮景声嘶力竭的吼声。 我回过头,只见那梼杌庞大的身躯已经钻出来一半,那张血盆大口正对着我们。 不能再等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吸进了满喉的玻璃碴子,疼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师父,徒儿不孝!”我含泪说道,从燕淮景手中接过那把桃木剑,对准了无忧道长的心脏位置。 无忧道长看着我,欣慰的点了点头。 “噗嗤……” 桃木剑没有任何阻碍,刺进了无忧道长的心脏。 黑色的污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 第205章 偿还 轰隆隆…… 连接着地底的血色光柱崩塌,梼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那庞大的身躯像是失去了支撑,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重新拽回了地底深处。 大地轰鸣,裂缝开始缓缓闭合。 无忧道长眼中浮现如释重负的清明,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慈爱,僵硬的唇角勾起温暖的笑意。 “师父……”我手上那把桃木剑仿佛有千钧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无忧道长艰难抬起手,想要摸摸我的头,“轻虞……” 可那只长满了尸毛的利爪停在半空,却又瑟缩着收回去。 即便是到了这一刻,他依然怕伤到我,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人,从没有伤害过别人,可为何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难道这世间真不容善有善报吗? “师父,我在。”我哽咽道。 无忧道长叹道,“轻虞,不哭,你做的很好。” 我拼命摇头,下唇紧咬。 无忧道长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傻丫头,这是为师的命数,也是为师的解脱,若不是你,为师就要酿成大错,成为千古罪人了。” 在他脚下翻涌的煞气随着梼杌的退去而消散殆尽。 “轻虞啊,师父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这句话让我痛如刀绞,奶奶离去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当时无忧道长还说他会陪我找回奶奶的魂魄,可如今奶奶还没找到,他却先走了。 “你天资聪颖,如今又得了机缘,以后要好好运用学来的本事。”无忧道长断断续续的说着,“这世道不太平,妖魔横行,你要帮助更多人,多行善事,积攒功德,知道吗?” 我含泪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无忧道长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 那里,第一缕晨曦正破开云层,洒向大地,他的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把我葬在我儿的墓边吧,婉娘的封印也在那里。这么多年了,我亏欠他们太多,就算我用这条命来偿还他们母子吧。” 我承诺道,“好,师父,我一定把你葬在师娘身边。” 无忧道长最后一点执念也消散了,“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眸缓缓阖上,嘴角还挂着那抹释然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来喊我起床练功了。 我闭上眼睛,心像被挖了一个大洞,又冷又疼,却麻木到没有知觉。 墨九宸来到我身边,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无助的说道,“墨九宸,我师父没了。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他也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我揽入怀中。 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墨九宸任由我把他的衣衫哭湿,仍静静抱着我,没有将我推开。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秀儿!” 我从墨九宸怀里抬起头,向阵法中央看去,秀儿的身形正逐渐变得透明。 刚刚为了封印梼杌,无忧道长抽取了她太多的怨气,那是支撑她存在的根本,如今怨气散尽,她也要消失在这个天地间了。 燕淮青不顾一切想要抱住她,可他的手穿过了秀儿的身体,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秀儿!”燕淮青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庞。 秀儿虚弱的靠在石柱旁,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燕淮青,对不起。” 燕淮青哽咽道,“说什么傻话,是我对不起你。” 秀儿摇了摇头,目光穿过了燕淮青,仿佛看向了上一世的他,“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就算有,那也是我前世的相公,不是你。” 燕淮青微怔,随即说道,“前世我负了你,让你含恨而死,这一世便该由我来偿还!” 秀儿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别过了头,“傻子,前世的债,前世已了。这一世你是燕淮青,我们本就没有相欠,我不要你偿还。” 说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幽蓝的光芒,点在了燕淮青的眉心。 那一层笼罩在他脸上的灰败之气消失了,深入骨髓的尸毒被尽数拔除。 “你的尸毒,我已经帮你解了。”随着光芒的注入,秀儿的身影愈发淡薄,几乎快要看不清五官了,“我要走了,燕淮青,这世间太苦,我不愿再留,来世……若是有缘,我们再见吧。”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点点荧光,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在这个黎明前的黑暗中最后飞舞。 “不!”燕淮青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不要走,秀儿,你要走带我一起走啊,留我一个人算什么!” 那些荧光并没有回应他,而是随着山风飘向了远方,最终融入了山谷中。 燕淮青跪在地上,双手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空空如也。 他突然像发了狂一样,从地上跳起来,一头朝着旁边尖锐的石柱撞去。 “叔,你干嘛!” 燕淮景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将燕淮青拦腰抱住。 “哎呦我的妈呀!”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燕淮景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扭曲了,“我的肋骨……刚接上的啊,这下肯定又断了!” 燕淮景捂着胸口,疼得直吸凉气,我看他那惨白的脸色,就知道这伤势不轻,多半又要回去做手术了。 “放开我,淮景你放开我,这是我欠秀儿的,我要还给她!”燕淮青拼命挣扎。 我看着一心求死的燕淮青,忍不住开口道,“秀儿从来就没想要你死,她要是真恨你,刚才就不会用最后一点魂力为你解毒。 哪怕当初给你种下尸毒,也不过是想让你受些折磨,消消她心头的怨气罢了。 你如果还要自尽,那才是真的对不起秀儿!” 燕淮青瘫软下来,不再挣扎。 燕淮景这才松了口气,呲牙咧嘴的躺在一边哼哼。 燕淮青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一支珠钗,那是刚才秀儿消散时唯一掉落下来的东西。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刚成年的时候,爷爷和父亲就张罗着要给我说门亲事。 可我一直都没有瞧对眼的,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人 好像有一个人,我不等到她,这辈子就不算完。” 闻言,我感觉有一道深晦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没有回头,却知那道视线所属是谁。 第206章 加入 燕淮青继续说道,“我一直拖着没结婚,这一拖就拖到了四十岁。 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是个老光棍,我也没当回事。 我甚至都没碰过女人,也没和别人好过,就那么傻傻等着。 直到那天,我在祖坟遇见了秀儿。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我等了半辈子的人就是她。 可我好不容易等到她了,为何偏偏她却走了。” 我听着他的哭诉,心里酸涩难当。 前世遗憾,今生错过,明明相爱,却不得不阴阳两隔。 我不忍再看燕淮青那绝望的模样,别过头去,却正好看见墨九宸那双深邃的黑眸。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庆幸,庆幸我们都还活着,庆幸他就在我身边。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我还能握住他的手。 燕淮景捂着断裂的肋骨,“叔,咱们回家吧,我不求别的,哪怕你残了废了,只要你活着,咱们老燕家就还有个长辈。” 他平时没个正行,总是嬉皮笑脸,但现在却是实打实的恐惧。 燕淮青声音很轻,“淮景,秀儿走了,这世间万般繁华,没了她,在我眼里就是一座荒坟。叔这一辈子守着这点念想活了四十年,如今念想断了,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 燕淮景咬牙道,“叔,我也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燕淮青眼底划过一丝不忍,“正因燕家还有你,我才能走得安心啊。你长大了,本事也学成了,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这四十年,我守着梼杌的封印活得像个鬼,现在这副担子轮到你来挑了。” 燕淮景知道他劝不住了,燕淮青虽然还站着,可内里的生机早已随着秀儿那最后一缕荧光消散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燕淮景颓然瘫坐在地,“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能再强留你了,你想去……便去吧。” 燕淮青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谢谢你,侄子。” 随即,燕淮青单手掐诀,“这是燕家世代相传的封印秘术,以及控制这地下尸阵的法门,你要记住,梼杌虽被暂时逼退,但封印仍有松动的可能,你要替我看好这扇门。” 金光没入燕淮景的眉心,燕淮景浑身一震。 燕淮青身上的气息迅速衰败下去,他捡起地上那把断了半截的桃木剑,柔声道,“秀儿,别走太快,奈何桥上风大,等等我。” 桃木剑刺入了他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 燕淮青缓缓倒了下去,手里紧握那珠钗,直到瞳孔涣散。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吗? 相爱的人不能相守,行善的人不得善终。 燕淮景跪在地上,对着燕淮青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许久之后,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咱们把他们送走吧。”他道。 我点点头,“好。” 无忧道长和燕淮青的身体都已被尸毒侵染太久,这样的人死后,若是土葬极易发生尸变,唯有火化,尘归尘,土归土,才是最好的归宿。 我们在山谷的空地上架起了柴堆,干燥的木柴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两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烈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 我看着火光中师父那安详的面容,心中默念,师父,您一路走好,您交代的每一句话,徒儿都记在心里了。 这世道虽乱,但我定多行善事,绝不会让您失望。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小时,柴堆才化为一堆灰烬。 我收敛起师父的骨灰,另一边,燕淮景将燕淮青的骨灰收好,我们回到燕家祖坟,找到那口之前装着秀儿尸身的红木棺材。 燕淮景将骨灰盒放了进去,然后他又将那支带血的珠钗放在了骨灰盒上。 “叔,婶儿,你们团聚了,这棺材是当初婶儿躺过的,现在你们俩睡一块,也算生同衾,死同穴了。” 棺盖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燕淮景在坟前立了一块碑,对着墓碑又是恭恭敬敬三拜。 起身后,他挺直了腰杆,对着那块石碑朗声道,“叔,您放心吧,我燕氏后人,定不负天地,不负苍生!” 燕淮景转过身来,对我说道,“姜小姐,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我道,“我要先把师父送回四川安葬,安顿好师父后,我要去找其余三大凶兽的封印地。陈轻既然已经对梼杌动手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它们的封印地如今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我们封住了梼杌,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一定会加快动作,对其余凶兽下手。 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封印之地,加固封印,绝不能让他把其他凶兽放出来!” 燕淮景听完,快速说道,“带我一个。” 我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要跟我们同行?” 燕淮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秀儿魂飞魄散,我叔叔自尽殉情,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那个叫陈轻的王八蛋! 如果不是他解开了梼杌的封印,我叔叔怎么会死? 这笔血债,我必须亲手讨回来,我要为他们报仇!” 少年眼中燃烧着足以燎原的怒火,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动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而且燕淮景身怀赶尸绝技,又是燕家传人,一路上或许真能帮上忙。 我刚想开口答应,身旁的墨九宸突然开了口,“不行。” 燕淮景被他看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问道,“为何不行?” 墨九宸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行就是不行。” 燕淮景被噎了一下,“我会赶尸,会画符!” 墨九宸依旧面无表情,“不需要。” 燕淮景急了,“我还会做饭啊!你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川菜、湘菜、粤菜,我样样精通,尤其是正宗的湘西土菜,那叫一个绝! 只要你们带上我,洗衣做饭、拎箱打杂我全包了,你们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想到燕淮景之前露的那一手好厨艺,立马拍大腿道,“就你了!” 第207章 无赖 刚说完,我就感觉到身旁的气压骤然降低。 墨九宸转过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姜轻虞。” 那语气里满是不爽和威胁,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怕他,但现在我们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没解决,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斜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墨九宸张了张嘴,我又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我可没说要跟你一起啊,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你要是不乐意,随时可以走,去找你的巫山神女转世,没人拦着你。” 墨九宸脸色难看至极,抿着薄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燕淮景处理好燕淮青的后事,带着我们回到了他在半山腰的老宅。 屋里没开灯,空荡荡的堂屋,正中央摆着那几口棺材,而在两边的墙角,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四五口黑漆漆的寿材,有的还没上漆,露着惨白的原木色。 燕淮景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拍了拍那口没上漆的棺材盖,“姜小姐,这几口都是新打的,你们先凑合一宿。” 他指了指那排棺材,语气豪爽得像是邀请我们去住五星级酒店,“随便挑,睡哪口都行,都是上好的楠木,冬暖夏凉。”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黑洞洞的棺材,只觉得头皮发麻,“燕淮景,你这待客之道,可真热情啊。” 燕淮景无奈的耸了耸肩,一屁股坐在那口红木棺材上,“没办法,干我们赶尸这一行的,常年跟死人打交道,我家只有棺材,没有床。在我们这行有个说法,睡棺材,升官发财,吉利着呢。” 我叹了口气,罢了,总不能这荒山野岭的去睡露天坝子吧。 我硬着头皮走到角落里,挑了一口看起来最干净的棺材,这口棺材还没上漆,木纹清晰,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木头香。 我伸手摸了摸里面,底下铺着厚厚的棉絮和被褥,倒是比想象中柔软,“就这口吧。” 燕淮景嘿嘿一笑,“眼光不错,这口是我给自己留的寿材,做工最细。” 我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简单洗漱了一番,主要是擦了擦脸上的灰土。 燕淮景关了灯,堂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脱了外套,跨进棺材里,躺下去的那一刻,压抑感包裹了全身,虽然没有盖上棺盖,但四面的木板高高竖起,像是一个狭窄的牢笼。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屋外呼呼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我翻了个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我侧躺着,蜷缩成一团,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陡然,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传来。 我浑身一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是人还是鬼?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棺材边,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钻进了我的鼻腔。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翻了进来,棺材本来就不宽敞,那人一进来变得拥挤不堪。 我刚要惊呼,一只冰凉的大手便捂住了我的嘴。 “唔……”我瞪大了眼睛,看清了压在我上方的那张脸。 轮廓冷硬,眉眼深邃,是墨九宸。 我一把扯下他的手,压低声音怒斥道,“墨九宸,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棺材里做什么?” 墨九宸并没有起身,反而顺势侧躺了下来,将我挤到了最里面。 狭窄的空间里,我们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了过来。 墨九宸音色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是害怕吗?” 我嘴硬道,“谁说我害怕了!” 墨九宸在黑暗中似乎轻笑了一声,“嘴硬。”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心口,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出卖了我此刻的慌乱。 我脸上一红,好在黑暗中他也看不见。 我拍开他的手,往里缩了缩,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我都说了我不怕,赶紧回你自己那去,两个大活人挤一口棺材,被燕淮景发现怎么办?” 墨九宸非但没走,还得寸进尺往我这边挤了挤。 他伸出那条修长的手臂,霸道的环住了我的腰,“不回,这里暖和。” 我气结,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墨九宸,你还要不要脸了,这是燕淮景家,你能不能收敛点!”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他轻而易举按了回去。 墨九宸突然凑近,冰凉的薄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耳垂,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那小子要是听到这动静醒过来,看见我们这样,可不好解释。” 他语气里携着一丝玩味,我顿时僵住了。 确实,要是让燕淮景看见我和墨九宸在滚棺材,我简直没法做人了。 不远处那口红木棺材里,燕淮景在说梦话,声音含混不清,“叔……别走……”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身体紧紧绷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醒了他。 直到那边再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懈,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墨九宸的怀里。 我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压低声音骂道,“墨九宸,你无赖!” 墨九宸并没有生气,将下巴轻轻抵在了我的头顶,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睡。” 我想起了在那个破旧的蛇仙庙里,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狭窄的棺材。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棺椁,那时的我满心恐惧,只想着逃离。 那晚的红烛燃了一夜,而如今,恍若隔世。 兜兜转转,我们又睡在了同一口棺材里。 只是这一晚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狭窄的空间里悄然滋长。 墨九宸似乎感受到了我情绪的低落,环着我腰的手臂紧了紧。 他的体温虽然偏低,但两具身体紧紧相贴,竟也传递过来一丝暖意。 “睡吧。”他在我耳边轻声道。 那语气不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巴蛇,倒像是那个等了我千年的痴情人。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着我,沉入梦乡。 第208章 姐夫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墨九宸已经回到他自己的棺材里了。 这一觉睡得居然意外舒服,连腰酸背痛的感觉都没有。 我爬出棺材,整理好衣服。 一转头,就看见燕淮景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那张俊朗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憔悴,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 看来这小子自我调节能力很不错。 见我醒来,他咧嘴一笑,把一个红薯递了过来,“醒了?刚烤好的红薯,凑合填填肚子吧。” 我接过红薯,还有些烫手,“谢谢。” 燕淮景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墨大哥早就起来了。” 我往窗外瞥了一眼,果然看见墨九宸正坐在院中的树下喝茶。 燕淮景咽下口中的红薯,“姜小姐,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虽然还是笑着,但我能看出他眼底的那份急切,他想快点找到陈轻,为燕淮青报仇。 我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好几岁的少年,莫名有些感慨。 “好,吃完就出发。”我又笑着说道,“还有,以后不用叫我姜小姐了,既然咱们是一个团队的战友了,显得太见外。” 燕淮景点头,“那我叫你轻虞姐吧!” “行。”我爽快答应。 “那我是该叫墨大哥姐夫,还是该叫靳大哥姐夫啊?”燕淮景由衷发问。 我差点被红薯噎死,剧烈咳嗽起来。 一股森寒的凉意从门口蔓延进来,墨九宸不知何时跨过门槛,缓步走来,对燕淮景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燕淮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求生欲极强,“我就是问轻虞姐红薯甜不甜,是不是有点噎着了,绝对没提什么姐夫不姐夫的事!”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墨九宸凉飕飕道,“管好你的那张嘴,若是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帮你缝上。” 燕淮景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拼命点头。 我喝了一大口水,把那块要命的红薯顺了下去,“行了,别贫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我们离开了燕家老宅,山里的雾气很重,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纱。 这里的树木都生得格外高大,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很难完全透进来。 燕淮景走得很慢,他肋骨没有完全愈合,每走一步我都听到他的吸气声。 我放慢了脚步,整体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 日头渐渐偏西,山里的天黑得特别早,还透着些许光亮的林子随着太阳落山迅速变得昏暗。 四周的虫鸣声开始变得嘈杂,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看来今天是走不出这大山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依旧望不到头的山路,叹了口气。 燕淮景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粗气,“我肚子都饿瘪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再走下去我这肋骨没断人先饿死了。” 墨九宸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左前方的一处山坳,“有人气。”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远处漆黑的山坳里,竟然隐隐约约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 “是个村子!”我道。 燕淮景一听有村子,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扶着树干站直了身体,也不喊疼了,“有村子就有吃的,走走走,咱们快过去,今晚就在这村子里借宿一晚。” 我点了点头,“也好,总比睡山洞强。” 我们朝着那点灯光的方向走去,望山跑死马,看着不远,实际上走起来却费了好一番功夫。 等我们真正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依山而建的木吊脚楼,黑漆漆的木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 “这村子……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燕淮景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 我也是心里发毛。 这个村子虽然有人气,但那股人气里却夹杂着死气,就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墨九宸倒是神色如常,闲庭信步般地往里走,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他面前那都是弟中弟。 我们在村道上走了一会,终于看到一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燕淮景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头来,“你们是谁,大晚上的来这干什么?” 燕淮景连忙堆起笑脸,“老伯,我们是路过的游客,迷路了,想在村里借宿一晚。您放心,我们给钱的,绝不白住!” 老头松开了门板,让开了一条路,“我是这的村长,既然你们要住那就住我家吧。”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跟着村长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角落里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比村长还要苍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有些呆滞。 看到我们,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去了厨房。 我们在堂屋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燕淮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盯着厨房的方向眼巴巴盼着,恨不得直接进去给自己炒个四菜一汤。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伟人像,下面是一个神龛,供奉的却不是常见的财神或者观音,而是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却缠绕着几缕红线。 那红线颜色鲜艳欲滴,像是刚染上去的血,我很想凑近看看,但碍于村长就在旁边抽着旱烟,也不好动作。 没过多久,村长媳妇端着几个大碗走了出来,一盆炒腊肉,一盘野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填填肚子。”村长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燕淮景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是一顿造,“好吃,这腊肉真香!” 我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村长媳妇站在阴影里,双手在围裙上搓着,那双呆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看得我后背发毛。 第209章 阴戏 吃饱喝足,燕淮景打了个饱嗝,“多谢村长款待,我们晚上睡哪儿啊?” 村长让他媳妇带我们去旁边的一个屋子,“那是给镇上领导下来视察留的,平时没人住,干净着呢,让我媳妇带你们过去吧。” 说完,他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似乎不愿意跟我们多待一秒钟。 村长媳妇慢吞吞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替我们推开了门。 屋里确实还算干净,外屋有两张床,里屋还有一张小木床。 燕淮景扶着腰走了进去,直接瘫倒在床上,“哎哟我的老腰啊,终于能躺平了。” 我也跟着走了进去,把随身的背包放下。 墨九宸最后一个进门,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村长媳妇却伸手拦了一下门框。 她压低了声音,“你们今晚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让我感觉浑身不适。 “大娘,为……”我刚想问为什么,村长媳妇就缩回手,转身快步离开了,留下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轻虞姐,刚才那大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啊?”燕淮景茫然问道。 我道,“字面意思,这村子肯定不简单。从进村开始,我就觉得这里的风水局有些不对劲,依山傍水本是吉相,但这水的流向反弓,山势如猛虎下山却无屏障遮挡,这是典型的‘断头煞’。 不过村长既然都这样说了,咱们就按村长说的办,今晚老老实实在这住一夜,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多管闲事,明天一早,天亮咱们就走。” 燕淮景听我这么说,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沾枕头就着,睡眠质量那是出了名的好,雷打都不带醒的!” 我无奈道,“你的确是,我去里屋住,你们就在外间凑合一晚吧。” 墨九宸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些许深意,看得我心头微微一跳。 我没敢多看他,抱着自己的背包钻进了里屋。 里屋的空间很小,除了一张窄小的木床,什么都没有。 床上铺着一床灰扑扑的棉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 我没敢脱衣服,和衣躺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燕淮景那标志性的呼噜声果然响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是心大…… 夜越来越深,我迷迷糊糊刚要有了一丝睡意,若有若无的歌声却飘进了我的耳朵。 “咿呀……” 高亢,尖细,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睁开了眼睛,这大晚上的哪来的唱戏声? 伴随着那诡异的戏腔,还有一阵阵吹拉弹唱的乐器声。 二胡凄厉,唢呐悲凉,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翻身坐起,挪到了窗边,透过不怎么明亮的玻璃往外看去。 远处村口的位置竟然灯火通明,那里搭起了一个戏台子,戏台周围挂满了大红灯笼。 只是那红灯笼的光并不暖,反而透着一股渗人的惨白,台上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在走动。 长袖翻飞,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曲调。 我想到村长媳妇那句警告,缩回了脖子,不敢再看。 这种事情,看到了也要装作没看到。 我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强迫自己不去听那钻入耳膜的戏声。 可是,那声音却像是长了脚一样,顺着被子的缝隙往里钻。 好在白天走了许多的路,早已累得不轻,勉强能够睡着。 在我迷糊之际,外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谁把房门打开了。 我想出去看看,可疲惫仅让我拥有片刻清明,便再次睡了过去。 外面的唱戏声也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 这一夜我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次日,我醒来后走到外间,却发现两张木床上的人不见了踪影。 难道昨晚墨九宸和燕淮景一起出去了? 墨九宸若是为了查看危险,出去了倒也正常,可燕淮景那小子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吗,怎么也不见了? 我冲出屋子,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那个佝偻着背的村长媳妇,正坐在灶台前添柴。 村长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大伯,大娘,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个朋友呢?你们看到他们了吗?”我询问道。 村长吐出一口烟圈,“没看见。” 我又看向村长媳妇,她机械的往灶膛里塞着柴火,头也不回,“昨晚半夜,他们是不是出去了?” 我想到昨晚那声开门声,点了点头,“好像是。” 村长媳妇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出去了,那就不用找了。” 我愣了下,“你说什么?” “他们回不来了,去了那个地方的人,从来就没有能回来的。”村长背着手起身,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昨晚我那老婆子已经提醒过你们了,可他们非要往外跑,这就是他们的命数。” “那个地方是哪个地方?”我真是烦死了别人跟我打哑谜,又不好对人家发火。 村长摇了摇头,“那是给鬼神唱戏的地方,凡人进去了,就是戏台上的角儿,一旦开了腔,这辈子都下不来了。” 我问道,“我昨晚夜里确实听到有人唱戏的声音,你们这戏到底是给谁唱的?” 村长看着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低声道,“姑娘,别问了,你要是想活命就赶紧走吧,别再管你那两个同伴了,否则,连你也回不来了!” 墨九宸和燕淮景生死未卜,我怎么可能走! 我伸手摸向胸口,护心鳞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这说明墨九宸还活着。 “我不走。”我稍微松了口气,镇定道,“不管是生是死,我要见到人。大伯,昨晚那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还是闭口不言。 “你不肯说是吧?那我就去挨家挨户的问,总有人会告诉我的。”我作势转身要走。 “你这女娃娃,怎么就这么犟呢?”村长叹了口气。 我挑眉道,“肯说了?”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村长郑重道,“昨晚你听到的那个是阴戏!” 第210章 凶多吉少 阴戏,顾名思义,那不是给活人唱的。 村长脸上写满了讳莫如深,吧嗒吸了一口旱烟,缓缓说道,“子时开锣,阴阳交界,这戏是唱给地底下的东西听的,如果活人不知死活闯了进去,那魂魄就会被戏台上的角儿给硬生生勾走。 从此以后,这人就成了戏班子里的一员,画上脸谱,披上戏服,再也回不来了!” “大伯,咱们这怎么会有这种邪门的戏班子?”我不动声色的追问,想要套出更多的线索。 村长叹了口气,“那是早些年的事儿了,那时候这世道还乱着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人命比草芥还贱。 有一年,这村子里逃难来了一个戏班子,那时候的老村长是个戏迷,心肠也软,看着这一帮子人拖家带口,饿得面黄肌瘦,实在是不忍心。 于是老村长就做主把他们留了下来,只要他们每逢十五和十六,在村口搭上台子,给大伙儿唱两出,村里就供他们一口吃的。 那年头能有一口安稳饭吃,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戏班子的班主千恩万谢,带着戏子们就在村头扎了根。 那戏班子里有个唱花旦的姑娘,叫秋莲,那身段和模样,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只要她一开嗓,那声音就像出谷的黄鹂,脆生生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每回秋莲登台,十里八村的老少爷们,哪怕是跑断了腿,也要赶过来听她唱上一段《牡丹亭》。 但这秋莲有个相好的,是戏班子里唱武生的,叫迟晟。 两人从小一块儿练功,一块儿挨打,情分深着呢,眼看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两人连定情信物都换了。 可谁也没想到,有天夜里,那个叫秋莲的花旦竟然自尽了! 就在戏台子的大梁上,挂了一根白绫,等到第二天一早,大伙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戏服,脚上蹬着绣花鞋,吊在那随风晃荡。”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自尽?”我忍不住问道。 村长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她死得惨啊。听说把人放下来的时候,那张原本如花似玉的脸,早就面目全非了。 那脸蛋上全是血道子,像是被人用指甲给挠烂的,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一个靠脸吃饭的花旦,死前毁容,这是多大的怨恨? “戏班主吓坏了,生怕这事儿惹上官司,或者是招来什么晦气,他也没敢声张,草草弄了口薄棺材,把人拉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埋了。 本以为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在那乱世里,死个人就像死条狗一样平常。 可谁知道,没过多久,那个叫迟晟的武生也死了,而且死状比秋莲还要凄惨百倍! 那天早上,有人在戏台子后面发现了他,他胸口被掏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都被人给掏空了,肠子流了一地,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根本不是刀切斧砍的,分明就是被人手给抓烂的!” 听到这里,我蹙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村长继续说道,“自那之后,戏班子就彻底乱了套,每次演出的时候,总会出各种各样的怪事,不是戏子的头套莫名其妙不见了,就是那些刀枪剑戟自己动了起来,差点伤了人。 有时候唱着唱着,那戏台上的灯笼会突然熄灭,还有人说,在后台看见过那个没脸的红衣女人坐在那梳头。 戏班主这下是真的怕了,知道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他遣散了其余的戏子,给了点盘缠,让大家伙儿各自逃命去了,戏班子也就地解散。 按理说,戏班子散了,这戏也就没人唱了,可怪就怪在,哪怕人走光了,戏还没完! 从那以后,每逢农历的十五和十六,村口的戏台子竟然还会自己支起来。 明明没有人搭台,没有人挂灯,可那戏台就是凭空出现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着,锣鼓喧天响。 村里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不信邪,半夜悄悄摸过去看过,你猜他们看见了什么?” 我感觉喉咙发干,“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那戏台子上唱戏的角儿竟然就是死去的秋莲和迟晟!”村长惊恐道,“秋莲穿着那身大红戏服,脸上虽然画着浓妆,但依旧能看出来那皮肉翻卷的伤痕。 迟晟手里舞着花枪,胸口空荡荡的,他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动作僵硬,就像是被人提着的木偶。 那几个后生说,台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可那些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坐在那一动不动,也不叫好,也不鼓掌。 借着灯笼的光一看,那些人的七窍都在往外流着黑血,那哪里是活人啊,分明就是一群鬼! 那几个后生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了回来,回来之后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胡话,没过几天就一个个全都死了。 还有不懂事的小孩晚上乱跑,不小心闯进了戏场,打扰了那些东西听戏,结果那些孩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伙都说他们是被那个鬼戏班子给抓走了,成了新的小鬼,给他们端茶倒水去了。” 原来昨晚我听到的那些动静,真的不是幻觉,那凄厉的戏腔,那悲凉的唢呐,都是从那个鬼戏台传来的,而墨九宸和燕淮景很可能就是误闯了那里。 “自那之后,咱们村也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村长在鞋底磕掉了烟灰,站起身来,佝偻着背,“每逢十五和十六,家家户户都要闭门不出,早早熄灯睡觉。 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管谁叫门,都绝对不能答应,更不能出去看。 昨晚正是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重的时候,原本我们村子是不该留你们住宿的。可你们问到了我这里,我怕你们找不到借宿的地方,误闯了村口戏台子,打扰到那些鬼魂,这才收留你们。 你那两个朋友不知死活跑了出去,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进了那个鬼地方,除非大罗神仙下凡,否则谁也救不了!” 第211章 戏子 听完村长的话,我在心里盘算了下。 既然昨晚是十五,那今晚就是十六,也就是说那个鬼戏台今晚还会出现。 墨九宸身份特殊,寻常鬼怪根本伤不了他,我倒是不用担心。 至于燕淮景,虽然是赶尸家族的后人,但他脑袋明显不太灵光,危险更大。 我必须得去救他们。 “也就是说,今晚十六,他们还会在村口唱戏,对吗?”我问村长。 村长脸色大变,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丫头,你该不会是想晚上去那个鬼戏台找人吧?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是当耳旁风了吗? 听大伯一句劝,趁着现在天亮,阳气足,赶紧收拾东西走吧,离这村子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你那两个朋友命数已定,你是救不了的!” 我笑了下,“大伯,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犟,如果是死路一条,那我也得去闯一闯,看看能不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他们是我的同伴,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村长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想去,你就让她去吧。”村长媳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阴影里,幽幽说道。 村长愣了一下,怒斥道,“老婆子,你胡说什么昏话,那地方是能去的吗?” 村长媳妇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拦不住的……命里该有这一劫,谁也拦不住。” 说完,她放下帘子,回了里屋。 我皱眉,昨天就觉得这村长媳妇有点不对劲,现在这个感觉更明显了。 我开始整理东西,朱砂、黄符、还有燕淮景留下来的桃木剑,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后,静静等待黑夜的到来。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头,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整个村庄。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一丝灯光都不敢透出来。 我坐在里屋的床上,护心鳞在我胸口微微发烫,像是在指引着方向。 “咚……” 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锣响。 子时已到。 一阵尖细高亢的唢呐声,伴随着诡异的戏腔响起。 “咿呀……” 今晚是十六,月亮却并不圆,被厚厚的乌云遮了一半,村子里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 我顺着那锣鼓声的方向,快速向村口摸去。 越靠近村口,那阴气就越重,转过一个弯,只见村口荒地上竟然真凭空多出了一座戏台。 那戏台搭建得很高,四角挂着惨白的大灯笼,把整个戏台照得阴森恐怖,如同修罗鬼域。 戏台底下,整整齐齐摆满了长条板凳,上面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上百号。 但这些人全都一动不动,身板挺得笔直,僵硬得就像是庙里的泥塑。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喝彩,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匿在一棵大树后面,掌心渗出了冷汗。 台上,锣鼓声变得急促起来,两个身穿戏服的身影正咿咿呀呀唱着。 唱腔凄厉婉转,透着无尽的悲凉。 我定睛看去,唱花旦的那个女人身段极美,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戏袍,水袖翻飞。 她唱的是《目连救母》,讲的是目连罗汉下地狱救母的故事,当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我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那张脸五官精致,原本该是美艳动人,可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显得狰狞可怖。 而在她身边配戏的武生身形挺拔,剑眉星目,当他做一个转身亮相的动作时,胸前的戏服敞开,胸膛却破了个大洞,只有几根惨白的肋骨支棱着,里面黑洞洞的,还在往下淌着黑水。 这就是村长口中的秋莲和迟晟,他们死了几十年,怨气不散,还要在这唱这一出鬼戏。 我没在台下看到墨九宸和燕淮景的身影,难道他们已经被抓走了? 我手里紧紧捏着驱邪符,打算绕过这些观众,从侧面摸上戏台。 我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动,就在我即将靠近戏台边缘的时候,突然一声惊呼在我身后炸响。 “啊!” 我回过头,只见村长媳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跟在我的身后。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看着戏台上那两个鬼戏子,“鬼……鬼啊!” 她哆哆嗦嗦挤出几个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糟糕!我在心里暗骂道。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某种平衡,戏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只见戏台下那几百个背对着我们的观众,竟齐刷刷转过了头。 不是身体转过来,而是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几百张惨白的人脸目视着我们。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七窍在缓缓流着黑血。 戏台上的秋莲也停下了动作,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台下那几百个观众缓缓站了起来,他们迈着僵硬的步子,朝着我们围了过来。 阴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如同百鬼夜行。 我看着这密密麻麻的鬼影,头皮都要炸开了,这么多怨魂,哪怕我有通天的本事,硬拼也得被撕成碎片。 更何况还有一个昏迷的累赘! 我来不及多想,反手甩出两张驱邪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两团火球,朝着最前面的几个鬼影砸去。 火光炸裂,稍微阻挡了一下那些东西的脚步。 我趁着这个空档,将村长媳妇从地上拽了起来,这老太太看着瘦,死沉死沉的。 我咬紧牙关,扶着她就往村子里跑。 身后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我不敢回头,机械的迈动双腿。 好在这戏台离村长家不算太远,我反手将大门重重关上,插上门闩,又贴了一张镇宅符在门上。 这时,堂屋的门被推开了,村长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瘫软在地上的媳妇,他的脸变得煞白。 “老婆子,你怎么了这是?”村长抱住昏迷不醒的老伴,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又去掐人中。 可是无论怎么折腾,村长媳妇就是不醒。 她的身体冰凉,牙关紧闭,表情还残留着昏迷前的惊恐。 “完了……”村长一屁股坐在地上,“魂丢了,魂被那鬼戏子给勾走了啊!” 第212章 一见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满是疑惑,“大伯,您妻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村长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啊,我进屋的时候,她明明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以为她睡下了,就躺在她旁边也睡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跑出去了啊!” 我皱着眉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村长媳妇,这事透着一股邪性。 她之前那句“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到底是说我,还是在说她自己? 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借着她的嘴在说给我听? 这时,我突然发现,自从我们逃回来之后,村口那喧天的锣鼓声竟然停了。 “大伯,先把人抬进屋吧。”我道,“今晚先把门窗关死,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村长点头,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村长合力把人抬到了床上,村长媳妇始终没醒,只是偶尔会在梦里抽搐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念叨着,“别唱了……” 这一夜,我根本没敢合眼,守在窗边,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墨九宸和燕淮景没有任何消息,我的心七上八下,但更多的疑惑。 我觉得村长媳妇肯定知道些什么,等她醒了,我必须跟她问个明白。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我刚想稍微眯一会,院子里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 我瞬间清醒过来,冲了出去。 “怎么了?”我来到堂屋里,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堂屋正中央的那根房梁上挂着一根麻绳,村长媳妇舌头伸得老长,双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门口的方向,脸因为窒息而变成了紫茄色,可嘴角却诡异的向上勾起,像是在笑。 村长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自家媳妇的尸体,“老婆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询问道,“大伯,你昨晚和大娘在一起的,你没有听到什么吗?” 村长却指着我的鼻子喝道,“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我怔住,“您在说什么?” 村长歇斯底里吼道,“她昨晚就是去了村口,看了那场鬼戏,是那个戏子把她的魂勾走了!你也去了,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那是事实,我无法反驳。 “你也看了那场鬼戏,那你为什么没事?”他质问道。 我也很纳闷,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村长媳妇,而我却安然无恙? 村长见我回答不出,厉声道,“我就不该收留你们,那鬼戏唱了几十年,这些年没出过事,偏偏你们一来,我家老婆子就没了! 你命硬,是你克死了她!” 村长越说越激动,竟要赶我出去,“滚,你给我滚出去!滚出我家,滚出我们村子!” 我知道他现在理智全无,跟他是讲不通的。 但我不能走,墨九宸和燕淮景还没找到,“大伯,您冷静点,现在不是赶我走的时候,咱们还没弄清楚大娘的死因……” “我让你滚啊,听不懂人话吗!”村长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发了疯似的把我往外推。 我被推出了院,里面传来了门闩落下的声音,还有村长压抑的哭声。 我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无奈至极。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观望。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戒备、恐惧,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我真的就是那个带来死亡的瘟神。 我转身离开,来到村口,那座戏台已经不见了,仿佛昨晚只是一场噩梦。 既然村长说是因为看了鬼戏才死的,那这诅咒的源头肯定在那个叫秋莲的女鬼身上。 白天阳气重,鬼魂都会蛰伏起来,想要找到线索,只能等到晚上。 今晚已经过了阴戏的时间,那戏台估计不会再出现了,想要找到秋莲,就只能去她尸骨埋葬的地方。 乱葬岗是很多村子处理横死之人的地方,怨气冲天。 我找了个避风的破庙,那是以前供奉土地公的,现在早就荒废了,我在里面枯坐了一整天,画了几张防身的符咒。 夜幕降临,我背起帆布包,手里攥着燕淮景留下的罗盘,离开了破庙,往村后的乱葬岗走去。 这里到处都是隆起的土包,有的立着残破的石碑,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土堆,偶尔有几点绿幽幽的磷火飘过,忽明忽暗。 我停下脚步,托起手中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针乱转,必有大凶。 少顷,指针停住了,指向东北角的一个方位。 我顺着指针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像是踩在腐烂的肉上,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我来到东北角,罗盘到了这里,指针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要挣脱罗盘飞出去一样。 就是这里了…… 我收起罗盘,找了一根粗壮的枯树枝,用它拨开上面覆盖的杂土和腐烂的枯叶。 树枝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了一声脆响。 我立刻丢掉树枝,改用手去扒土,手指触碰到那硬物的形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我打了个寒颤,一个森白的头骨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头骨并不完整,半边脸骨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碎了,塌陷进去。 黑洞洞的眼眶里塞满了泥土,像是两只怨毒的眼睛在盯着我。 这应该就是秋莲了,按照村长的说法,当年她被吊死在戏台上,尸体就被班主草草埋在了这里,连口棺材都没有,难怪怨气这么重。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招魂符,贴在头骨天灵盖上。 这样做很危险,但我必须问清楚,墨九宸他们在哪里,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只有化解了她的怨气,才能彻底太平。 “秋莲,我知道你怨气难消,我愿听你诉说冤屈,请出来一见。”我低声道,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很长时间过去,周遭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是我道行不够,还是招魂符失效了? 正在我疑惑不解,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穿着那种千层底的绣花鞋在走小碎步。 第213章 渣男 我的身体紧绷,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个幽怨凄婉的女声,在我耳边轻轻响起,“你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像是贴着我脖子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喷洒在我的颈后。 我攥紧了手中的桃木剑,转过身去。 我身后静静站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穿着那一袭如火般的戏袍,水袖长长垂在地上,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头上戴着精美的点翠头面,珠钗摇曳,可那张脸简直可以用支离破碎来形容,脸上虽然涂着厚厚的脂粉,表皮却被抓得体无完肤,像是一只被摔碎了又强行粘起来的瓷娃娃,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黑红色的血。 手里捏着兰花指,歪着头,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墨九宸和燕淮景在哪里?”我不想跟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秋莲幽幽开口,“你要找的那两个人,可是他们?” 她那只惨白如纸的手缓缓抬起,袖口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锈迹斑斑,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我定睛看去,镜面本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随着她手指轻轻拂过,镜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涟漪。 一副活动的画面出现在镜中,那是一个戏台,锣鼓喧天,红绸高挂。 戏台中央,一个身穿戏服的女人咿咿呀呀的唱着,而台下的观众居然是墨九宸和燕淮景。 墨九宸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盯着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淮景则看得津津有味,不停拍手叫好。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戏台的戏子居然长着跟我同样的脸! “这是什么?”我抬头看向秋莲,厉声问道。 秋莲咯咯笑了起来,抚摸着那面铜镜,“这是我的‘梨园惊梦’,只要进了我的戏,就得把这出戏唱完。” 我心里一沉,这是幻术! 眼前这个女鬼竟然能用幻术构建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将被施术者的五感全部封闭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的一切对于被困者来说都是真实的。 若是他们无法识破这层幻境,那他们的魂魄就会被这面铜镜一点点吸干。 我举起桃木剑,作势要刺,秋莲却丝毫不惧。 她只是轻飘飘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像是没有重量的纸鸢,“你杀了我,他们就真的出不来了,这幻境,只有我能解。” 她说完,我也冷静下来,幻境除非他们自己醒悟,否则无法勘破。 但勘破幻境要废很长时间,幻境里没有时间,不分昼夜,很可能几年过去,他们都无法察觉。 最快的办法还是得让幻境的主人自己收回法力。 我心中焦急万分,“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她没有直接杀了他们,而是把这一幕给我看,那就说明她是别有所图,只要有诉求,就有谈判的余地。 “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做?” 秋莲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哀怨,又因为那些伤口有些狰狞,“这世间的人,哪个不是无冤无仇?可那些人害我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无冤无仇!”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沉声问道。 秋莲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我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我问。 “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个贱人!”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我皱眉。 秋莲抬起头,喃喃自语,“我本是喜凤祥的当家花旦,我与迟晟从小一起在喜凤祥戏班子里长大。 他是班子里的武生,我是花旦,我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时候戏班子走南闯北,名气大得很,多少达官贵人为了听我一嗓子,不惜一掷千金,可我都不稀罕。” 她傲然昂起头,即使容貌已毁,身段依然带着那股子傲气,“那些臭男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脏,只有迟晟不一样。 他照顾我,体贴我,有人敢在后台骚扰我,他就会冲上去跟人拼命。 他在我的眼里,就是我的将军,我的神明。 我们早就私定终身了,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回老家成亲,我都想好了,以后生个大胖小子,送他去读书,别让他做我们这下九流的行业。 可好景不长啊,那时候外面打仗,到处都在死人,炮火连天,老百姓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听戏? 喜凤祥在逃难的路上,丢了很多行头,最后误打误撞,躲到了这个小山村来。 这里穷乡僻壤,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可好歹没有炮火,算是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按照村长说的,村民们供我们一口饭吃,我们每逢十五十六月圆之夜,便为他们唱上几嗓子,也算是报答他们的收留之恩。 可是村长的那个女儿,佩姑,那个又瘦又丑的村姑,她竟然看上了迟晟! 她总是在散戏之后,偷偷摸摸地找迟晟说话,还给他送些煮鸡蛋、红薯之类的吃食。 我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毕竟这些年来有无数女人朝迟晟抛过手绢。 我相信迟晟,他与我一起长大,见惯了我的容颜,只有我这样的美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那个佩姑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山野村姑,粗手大脚,大字不识一个,迟晟怎么可能瞧得上这种女人!” 我心想,那可不一定。 这秋莲生前也是个恋爱脑,而且还是个极其自负的恋爱脑,她哪里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是很现实的。 那个佩姑虽然长得不好看,也没才华,但她是村长的女儿啊! 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村长的女儿就意味着有饭吃,有房住,有依靠。 而秋莲虽然美若天仙,可在这乱世里不过是个依附于人的浮萍。 再好看的花瓶,也就是个摆设,花瓶再美,也不能当饭吃。 特别是对于一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男人来说,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或许比你那一嗓子《游园惊梦》要有吸引力得多。 “我没有提防那对狗男女。”秋莲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勾搭到一起了! 那天下了台后,大家都散了,我发现迟晟不见了,便去后台找他。 走到幕布后面,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走过去,掀开那块破布帘子,我看到那对狗男女赤身裸体滚在稻草堆上!” 第214章 卖掉 “那是我的迟晟啊,他竟然抱着那个村姑,在做那种不知廉耻的事!” 秋莲面目狰狞道,“我当时气疯了,抄起旁边道具箱里的那把尚方宝剑,虽然是道具,但也开了刃,我想要把这对狗男女当场杀了! 我想把他们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她的眼中浮现疯狂的恨意,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股恨意仍没有消减半分。 “可是,迟晟给我跪下了。”她说到这里,神情复杂至极,“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说,他是一时糊涂,是那个佩姑勾引他的,他只是图一时新鲜,为了讨几碗肉吃。 他还发誓,他心里爱的人只有我,跟那个村姑只是逢场作戏,根本没有真感情。” “你信了?”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为何不信?”秋莲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问,理直气壮的说道,“论样貌,论身段,论嗓音,我哪里不如那个乡下村姑? 我可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儿,那个佩姑,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迟晟他不瞎,怎么可能真的爱上那种货色?他肯定是被那个贱人勾引的! 一定是那个贱人对他下了药,或者是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的爱情完美无瑕。 我真是服了,这种鬼话也就只有这种陷入爱情里的傻女人才会信,男人在那种时候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他要是真的爱你,怎么可能跟别的女人滚床单? 还图一时新鲜?这种借口简直拙劣到了极点。 如果是当年那个名满京华的秋莲,佩姑这种村姑确实比不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山村里,跟村长的女儿搞好关系,就意味着能活得很好,跟佩姑在一起,肯定比跟你这个有上顿没下顿的戏子香啊! 那个迟晟分明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看中的不是佩姑的人,而是佩姑背后的权力和资源。 可惜,秋莲直到死都没看透这一点,或者说她不愿意看透。 她宁愿相信是别的女人勾引了她的情郎,也不愿意相信她的情郎其实是个渣男。 这大概就是她的悲哀吧,总是喜欢在垃圾堆里找那一丁点可怜的爱。 “然后你原谅了他?”我叹了口气,问道。 秋莲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落寞,“我原谅了他,我舍不得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让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许见那个贱人,他也答应了。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可以说是风平浪静,迟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我看。 只要我眼神往哪一瞥,不用我开口,他就能把我要的东西递过来。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他是真的怕失去我,毕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亲人。 我看他也看得紧,只要他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一刻钟,我就要去找他。 他也学乖了,除了去给村民干点农活换口粮,剩下的时间都守在我身边,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甚至连洗脚水都给我端到床前,亲自给我擦脚。 那段时间,我在村里也没见到那个佩姑,偶尔远远瞧见一次,迟晟都会避开视线,拉着我就走。 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算是落了地,浪子回头金不换,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只要他知道家在哪,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那就行了。” 我我看着她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直摇头,果然,恋爱脑是绝症,死了都治不好。 秋莲继续说道,“我拿出了压箱底的一块红绸布,那是当年戏班子没散的时候我偷偷藏下的,本来是想给自己做件新戏服,现在我打算把它改成嫁衣。 我日夜赶工,一针一线绣着鸳鸯戏水,我想着到了年底就把事给办了,只要能跟迟晟拜堂成亲,那些莺莺燕燕自然就该断了念想。 转眼到了中秋,本来定好了,晚上我要登台唱一出《嫦娥奔月》。 村民们也都搬着小马扎,早早围在了打谷场上,可不知怎么的,那天晚饭过后,我的肚子就开始绞痛,疼得我直冒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 别说唱戏了,就是下地走路都费劲,我只能跟村长赔不是,说今晚实在唱不了了。 村长也没说什么,只是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后来我也没多想,喝了迟晟喂给我的一碗姜汤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起床去找迟晟,想跟他说说话,可迟晟却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女人那点怀疑的心思又冒出来了。 我忍着肚子的隐痛,披了件衣裳来到村口,看见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像极了那对狗男女。 我没敢出声,蹑手蹑脚靠了过去。 离得近了,听到那对狗男女说,“迟晟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娶我啊?我爹都催了好几回了,说我要是再嫁不出去,就要把我许给隔壁村的李秀才了。” 迟晟搂着她的腰,哄道,“快了,快了。宝贝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已经托人在镇子上找好买家了,镇上的张财主正想纳个填房呢,张财主家大业大,出的价钱可不低。” 佩姑手指在迟晟的胸口画着圈,“真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迟晟不以为意道,“明早,那娘们儿现在对我死心塌地的,根本没有防备。我今晚给她喝的里下了点药,这会儿估计睡得跟死猪一样。 咱们把秋莲装进麻袋里,你去弄个驴车,趁着夜色把她拉到镇子上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把她卖给那个张财主这事就算齐活了,到时候咱们拿了那笔钱,就在这村里盖个大瓦房,置办几亩好地。 后半辈子,咱们就能衣食无忧,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 秋莲咬牙道,“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腹痛都是他算计好的!这段时间的温存,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卖掉!” 第215章 折磨 我心道,你可总算想明白了。 秋莲继续道,“佩姑靠在他怀里,笑说,‘哎哟,你可真坏!毕竟她也跟你在一起那么久了,还是个大美人呢,你这么把她卖了,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 她嘴上这样说,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迟晟撇了撇嘴,‘我心疼什么?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除了唱戏还会干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养着她还得费粮食,这年头,粮食多金贵啊? 再说了,她能嫁给张财主,那也是她的福气,张财主家要钱有钱,要地有地,不算委屈她。’ 佩姑笑道,‘可我听说,那张财主今年都快六十了,还有好几房姨太太。’ 迟晟懒懒说道,‘虽说张财主岁数是大了点,家里的姨太太是多了点,那又怎样? 只要她进了张家的门,就能吃香的喝辣的,那不比跟着我在这穷山沟里活受罪强?说不定她还得感谢我给她找了个好归宿呢!’” 秋莲气得浑身发抖,“迟晟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是在做什么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这是那个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吗? 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连家里的一头猪都不如! 猪卖了还要挑个好日子,他却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那个张财主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色鬼,听说他喜欢折磨女人,进了他后院的女人,没一个能活过三年的! 佩姑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笑着说;‘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羡慕她了呢!要不你也把我卖过去享享福?’ 迟晟伸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引得佩姑一声尖叫,‘哎,这主意不错,要不我也把你一同卖过去,给秋莲当个使唤丫头,到了那边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佩姑知道他在开玩笑,佯装生气捶打他的胸口,‘讨厌!你个没良心的,你要是敢卖我,我就让我爹打断你的腿!” ‘哈哈哈,不敢不敢,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我哪舍得卖你啊?你这身肉,留着给我暖被窝多好?’” 秋莲哭诉道,“那两人在月光下打情骂俏,可我为了他,早些年拒绝了多少达官贵人,抛弃了荣华富贵,在这穷乡僻壤里吃糠咽菜,结果换来的,却是这么个下场! 我再也忍不住,从墙根里冲了出来,我骂迟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可我哪里是他们两个人的对手。 还没等我碰到佩姑的衣角,就被迟晟一把掐住了脖子。 佩姑吓得尖叫了一声,躲到了迟晟身后。 迟晟恶狠狠的瞪着我,‘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正好,也省得我再编瞎话骗你。’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迟晟却扬起巴掌,重重劈在我的后颈上。 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阵刺骨的寒意把我冻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那破旧的柴房里。 柴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跳动,映出一个人影,是佩姑。 她坐在一旁的草垛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见我醒了,她慢悠悠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贱货,勾引别人男人,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佩姑也不恼,咯咯笑了起来,‘秋莲,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就算你是角儿,现在不也落魄了?’ 我恨恨说道,‘迟晟是被你蒙蔽了双眼,他不可能真心喜欢你这种粗鄙的村姑!等他醒悟过来,一定会抛弃你!’ 佩姑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视她,‘我粗鄙?你以为他看上你什么,还不就是这张狐媚子脸! 我是没有你美貌,那又怎样? 如今你也看到了,迟晟选的是我,要被卖的是你!’ 她越说越激动,‘村里的男人都围着你转,凭什么?就凭你会唱几句酸词?就凭你长了一张勾人的脸? 只要毁了你这张脸,我看迟晟以后还会不会惦记你!’ 佩姑说完,用手中的剪刀对着我的脸划了下去……” 秋莲说到这里,声线一直在抖。 我听得心里也不好受,可以想象,那得多疼啊! 秋莲咬牙道,“我的脸皮被划了不知多少道口子,直到血把我眼睛糊掉她才停下手。 佩姑阴笑说,‘这就对了,现在的你比鬼还要丑,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这时,柴房的门被人推开,迟晟急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叫唤什么呢?别把人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迟晟吓得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这……这是谁?’ 佩姑甩了甩手上的血,淡淡说道,‘还能是谁,你的好相好呗。’ 迟晟终于反应过来,指着佩姑怒吼:‘你疯了吗?你这是做什么,把她的脸弄成这样,我还怎么跟张财主交代! 人家要的是个大美人,不是个丑八怪! 这下完了,银子全打水漂了!’ 迟晟急得团团转,眼里全是没了钱的懊恼,丝毫没有对我的怜悯。 哪怕我就快痛死在他面前,他关心的也只是他的银子。 佩姑擦着手,嘟囔道,‘我给忘了,刚才一时没忍住,下手重了点。’ 她走到迟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既然已经这样了,卖是肯定卖不出去了,咱们只能杀了她。’ 迟晟身子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佩姑,‘杀……杀了?这可是人命啊!’ 佩姑厉声道,‘不然呢?难道你要让她跑出去,把我们的事都抖落出来?’ 迟晟犹豫了,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我,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心里贪婪与恐惧在交战。 最终,贪婪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从角落里摸出一根粗麻绳。 ‘你说得对,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我惊恐的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嘴里含糊不清的求饶,‘迟晟,我是秋莲啊……你怎么忍心……’ 迟晟别过头去,不敢看我的眼睛,走到我身后,将麻绳套在我的脖子上,‘秋莲,别怪我,下辈子投胎,别再这么傻了。’ 说完,他和佩姑一人拽住绳子的一头,用力收紧。 我的喉骨发出咔咔的碎裂声,视线变得模糊,看到了迟晟因为用力而扭曲的五官。 我的手脚在地上无助蹬踹,很快,我就被他们给勒死了……” 秋莲哽咽着说完了这段回忆。 第216章 达成 我问,“迟晟是你杀的?” 秋莲眼神锐利起来,“当然是我!班主把我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后,我竟再次有了意识,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那是怨气。 我现在只想索命,杀了那对狗男女! 夜里,我顺着风飘进了迟晟的屋子。 他正躺在床上,睡得那叫一个安稳,正好方便我动手。 我飘到床头,冰冷的尸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迟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了悬在半空中的我,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缩到墙角。 一股骚臭味传来,他竟然吓尿了裤子,边抖边说,‘鬼……鬼啊!秋莲,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 是佩姑!都是那个贱人唆使我的,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给你烧纸钱,烧好多好多纸钱!’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就像他当初掐我一样。 ‘你也知道怕啊?我要把你的挖出来看看,你这猪狗不如东西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没等他再求饶,我将手刺入他的胸膛,掏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嫌弃的将那颗心捏碎,扔在地上,然后将他的五脏六腑,一样样掏了出来,摆在他的枕头边。 第二天,村民们发现迟晟被吊在了村口的大树上,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秋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我想象到她描述的画面,有点生理性不适。 “佩姑听到了消息跑来村口,挤在人群里只看了一眼,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当天晚上,我想把佩姑也杀了,可当我飘到她家的时候,却发现她竟然跑了! 我被困在这个戏台里,怨气难消,地府不收,只能日复一日重复演着戏。 可佩姑还没有死,我不甘心,我要找到佩姑,让她血债血偿!”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找到佩姑?” 秋莲猛地凑近,那张破碎不堪的脸几乎贴到我的鼻尖,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我强忍着没吐。 “只要你能把那个贱人揪出来,我就放了幻境里那两个男人。要是找不到,那我就只能送你进去跟他们做个伴儿了!” 我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买卖似乎不亏。 若是找到了,能把墨九宸和燕淮景救出来,皆大欢喜。 若是找不到,我也正好进去,与其在外面像个无头苍蝇乱撞,不如进去跟那条臭蛇商量商量怎么破局。 毕竟那家伙是上古巴蛇,这点幻境应该困不住他太久,只要我们不死,总有机会。 想到这,我点了点头,“好,我同意。” 秋莲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随即,她发出桀桀的怪笑,“爽快。” 我问道,“既然要合作,我也想问个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你恨迟晟和佩姑我能理解。可那些看戏的村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秋莲声音凄厉无比,带着无尽恨意,“他们不该死吗?当年迟晟和佩姑偷情,不知羞耻的苟且,村子里的人一个个都在墙根底下听墙角,把那对狗男女的丑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我! 他们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在背后笑话我蠢! 哪怕有一个人提醒我,我也不会落得那种下场! 所以他们都该死!他们的冷漠也是杀人的刀。 他们的后代,流着跟他们一样冷血的血,也该死!” 我听得一阵无语,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不是,人家凭什么告诉你啊? 在你背后谈论是他们不对,可他们不告诉你那是人家的自由,又不欠你的。 这秋莲死后怨气太重,显然已经疯魔了,跟这种厉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我撇了撇嘴,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怕激怒她。 我又想起了那个死相凄惨的村长媳妇,“行,村民的事先不说,那你又为何杀村长媳妇?” 秋莲冷笑一声,“那是你不知道她的底细,她是佩姑亲妹子的后代!” 我心头一跳,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佩姑当年跑了,我找不到她,但我闻得出那个村长媳妇身上流着跟佩姑一样的血!只要是跟那个贱人有关系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秋莲歇斯底里道。 我心里有了底,难怪村长媳妇会对我说那样的话,还偷偷跟着我来到戏台,还有村长,他的态度总是遮遮掩掩,恐怕他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了。”我对秋莲点了点头,“等我消息。” 说完,我一路摸到了村长家。 村长家门口挂着白灯笼,门上贴着挽联,院子里停着一口漆黑的大棺材。 村长披麻戴孝,手里拄着哭丧棒,眼圈通红,正催促着众人,“快点,赶紧把人埋了,入土为安。” 那架势不像是在发丧,倒像是在毁尸灭迹。 眼看棺材就要被抬出大门,我几步冲了上去,挡在了棺材前面,“请等一下!” 这一嗓子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村长看见是我,脸色变得铁青,眼神恨不得在我身上戳个窟窿,“你这个扫把星,还回来做什么?要不是你进了村,我媳妇也不会死,赶紧滚,别耽误我媳妇上路!” 村长挥舞着手里的哭丧棒就要往我身上打。 我侧身躲过,冷冷看着他,“村长,这么急着下葬,是怕什么东西找上门吗?” 村长动作一僵,眼神闪烁,“你胡说什么,我这是按规矩办事,死人不安葬,难道放在家里发臭吗?”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指指点点,说我不懂规矩,冲撞了死者。 我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往前逼近了一步,“您媳妇昨晚才死,今天就要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村长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嘴!” 我大喊一声,“村长,您的妻子是佩姑亲妹子的后代对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响,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村长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僵在嘴角,“你……你怎么知道?” “秋莲告诉我的。”我淡声道。 村长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周围的村民更是吓得像是见了鬼一样。 “秋莲?” “那个女鬼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第217章 坟头土 我看着村长,步步紧逼,“村长,您既然知道您媳妇的身世,那您肯定也知道佩姑在哪里吧?” 村长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作孽啊,我就知道瞒不住,当年那件事终究还是要被人翻出来啊!” 我问,“佩姑后来去了哪里?” 村长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哆哆嗦嗦想要点上,却怎么也打不着火,“那天,其实佩姑亲眼看见迟晟是怎么死的,她吓坏了,知道是秋莲回来索命了。 跌跌撞撞跑回了家,求她妹子帮忙,也就是我丈母娘。 姐妹俩连夜收拾了细软,趁着天还没亮逃出了湘西地界。” 我嘴角抽了抽,“跑得倒是挺快。” 怪不得秋莲怨气难消,仇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溜了,换谁谁不疯。 “既然跑了,秋莲为什么不去追?”我看着村长,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按理说,厉鬼索命,千里追踪并不是难事。 村长摇了摇头,“她追不了,秋莲死在了戏台上,她的魂也被困在了那里。” 我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秋莲怕是一个地缚灵。 人死后,若有极大的怨念或未了的心愿,灵魂便会被困在断气之地,无法离开,无法超生。 若是牵挂家人,便会在家中流连不去,哪怕阴阳相隔也要守着。 若是自杀之人,便会一遍遍重复死前的痛苦,永无解脱,而像秋莲这样横死冤死的,只会在这方寸之地茫然徘徊。 她的怨气太深,死后变为地缚灵,所以她才会日复一日在戏台上唱戏,这也是为什么她无法离开湘西去找佩姑复仇的原因。 因为她根本走不出那个戏台,走不出那个村口,哪怕化作厉鬼,她依然是被困在笼中的鸟。 “佩姑后来有没有回过湘西?”我接着问道。 村长摇了摇头,“不敢回,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回,离开湘西后,她一路往北跑,后来听说遇上了一个游方的道张。 那道长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佩姑跟着那道长学了些本事,也算是入了玄门。” 我眉头微皱,既然入了玄门,应该更懂得因果报应才对,“那她现在人呢?按照岁数,她应该已经死了吧?” 村长叹了口气,“早就死了,大概是三十年前吧,佩姑托人送了信回来,说她大限将至,这辈子无儿无女,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媳妇这个外甥女。 她让我媳妇去湖北一趟,说是要把她的尸身接回来安葬。” 我心想,既然怕秋莲索命,为何还要回来?所谓的落叶归根,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葬在哪里了?” 村长说出三个字,“神堂湾。” 我心里咯噔一下,神堂湾,那是封印梼杌的地方,“为什么要葬在那里?” 村长道,“佩姑留了话,说秋莲一直怨恨她,死后怕也不得安宁,神堂湾是煞地,只有葬在那里,借着那里的煞气,才能镇住找上门的厉鬼。 她还特意嘱咐,百年之内,绝不能动她的坟头土,否则,后辈必遭诅咒,不得好死。” “你知道那处断崖的具体位置吗?”我追问道。 村长摇头,“我原先也是不知道的,直到前不久,我媳妇总是做噩梦,梦见佩姑浑身是血地找她。 她说佩姑在底下不安生,非要去看看,我拗不过她,就让她去了。 她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一进门就瘫在地上,说,完了,全完了,佩姑的坟,被人动过了!” 我眼神一凛,“动过了?” 村长道,“我媳妇说,那坟头土被人铲平了,百年之期还未到啊!我媳妇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满嘴胡话。 我本想着,这都平平安安快一百年了,秋莲的怨气应该也没那么大了,过了这个月的十五十六,或许就没事了。 可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啊。” 听完村长的话,我陷入了沉思。 佩姑的坟,竟然就在神堂湾底下,而且还被人动了手脚,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神堂湾下面镇压着上古凶兽梼杌,而佩姑又恰好葬在梼杌的封印地附近。 如今封印松动,佩姑的坟又被挖,除了陈轻那个疯子,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费尽心机想要放出四大凶兽,百年之前肯定已经在布局了,至于佩姑恰好遇上的那个道长,多半就是陈轻。 我看向村长,“把佩姑的坟具体方位告诉我。” 村长如实说道,“就在神堂湾最底下的那个回音谷,往左拐有一片乱石滩,那后面有个像鹰嘴一样的断崖,就在那底下。” 得到了确切的位置,我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出发。 再次来到神堂湾的入口,夜色里山谷深不见底,浓重的雾气在山间弥漫。 因为之前两次来这里都是为了封印之事,行色匆匆,我并没有仔细探查过周围的环境,如今看来,这里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我顺着山势一路向下,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定不住方位,这里的磁场已经完全乱了。 凭着村长的描述,我摸索着来到了回音谷。 这里之所以叫回音谷,是因为常年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厮杀声,那是当年向王天子兵败跳崖后,留下的不灭战魂。 此时,山谷里隐隐传来战鼓擂动的声音,震得人心头发慌。 我咬破舌尖,以此来稳住心神。 终于,在乱石滩的尽头,我看到了一处形似鹰嘴的断崖,那断崖向外凸出,在这绝壁之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所。 我快步走上前去,果然如村长所说,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坟包的地方,现在已经被铲平了。 我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尸臭味直冲脑门。 我仔细查看着周围的痕迹,在被铲平的坟土周围,我发现了几根半截入土的桃木桩,这些木桩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而在“勺柄”的位置,插着一面残破的黑色小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这是七煞锁魂阵的变种,有人想把佩姑的魂魄强行锁在尸体里炼成尸煞,去冲击不远处梼杌的封印。 陈轻这家伙心思缜密至极,他最初应该是想用佩姑的煞气破封,佩姑生前作恶,死后葬在煞地,本就是极阴之尸,若是被炼成尸煞,威力不可小觑。 结果发现佩姑的煞气不够,临时换成了无忧道长。 第218章 假象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煞符,指尖掐诀,灵力灌注,“去!” 黄符飞出,贴在那块坟土上。 黄符瞬间自燃,火苗却是诡异的幽绿色。 地面开始颤抖,那平整的地面竟然开始往外冒血,腥臭扑鼻。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是血咒! 佩姑生前为了躲避秋莲的索命,死后竟然用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毒法子护身。 以自身尸血为引,纳神堂湾的万千煞气,一旦血咒大成,她就能化作血煞,到时候别说秋莲,就是黑白无常来了都要避让三分。 但这也意味着,她将这股怨气与自己的血脉彻底连在了一起,只要百年内有人动了这坟土,破了这口煞气,血咒就会反噬。 她的后人,那些流着和她一样血脉的亲人都会死于非命。 这时,一个浑身腐烂,却穿着寿衣的老太太从地下出来,悬在半空,满脸的血污,眼珠子暴凸在外。 她应该就是佩姑,按照秋莲生前回忆里的描述,佩姑虽然不怎么漂亮,却也是村花级别的,可面前这个老太太,我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好看。 还没等我开口,山谷上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 一道凄厉的女声,穿透了层层迷雾,在鹰嘴崖前回荡,“佩姑,我要杀了你!” 我感觉回过头,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水袖飞舞,宛如索命的红绫。 秋莲那张惨白的脸上两行血泪触目惊心,盯着飘在半空的佩姑,满眼皆是怨毒,“你这个贱人,原来躲在这里,我找了你整整一百年!” 佩姑看到秋莲,那张老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阴魂不散的东西,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背井离乡,哪怕死了都不能落叶归根,你杀了迟晟,是你害了我一辈子!你还有脸来找我” 秋莲怒道,“当初若不是你迟晟杀了我,我怎么会成这现在的模样,我要你的命,我要让你魂飞魄散!” 说完,秋莲挥动水袖,带着凌厉的杀气袭向佩姑。 佩姑那头也没有示弱,冷笑一声,“你才是贱人!” 佩姑双手成爪,指甲暴涨三寸,地上的鲜血腾空而起,化作无数血箭迎了上去。 气浪翻滚,飞沙走石。 我连忙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捂住了口鼻。 人打架我见过,妖打架我也见过,两个女鬼打架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只是个凡胎肉体,要是被这煞气扫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佩姑虽然有地利之便,借着神堂湾的煞气强横无比,但秋莲毕竟是百年的厉鬼,那股怨气更是惊天动地。 只见秋莲的水袖缠住了佩姑的脖子,勒得那腐尸咔咔作响,而佩姑的黑爪也刺入了秋莲的胸膛,正在疯狂撕扯她的魂体。 “一起死吧!”佩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竟引爆了地下的血咒。 整个鹰嘴崖都在颤动,血光冲天而起。 我看的心惊肉跳,这是要同归于尽的节奏啊! 秋莲的魂体在血光中迅速变得透明,怨气正在消散。 我突然想到,如果秋莲魂飞魄散,她的鬼域幻境也会消失,幻境一旦崩塌,墨九宸和燕淮景就会被永远困在幻境里,再也无法出来。 必须在她魂飞魄散之前把他们拉出来! 我顾不得漫天的煞气,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 此时的秋莲已经只剩下一道虚影,她怨毒地看着化为灰烬的佩姑,眼中满是不甘。 就在她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我撞进了她的魂魄中…… 眼前一黑,那种令人作呕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咚咚锵,咚咚锵。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一座古色古香的戏园子,红灯笼高高挂起,把整个戏楼照得通亮。 台下坐满了听戏的看客,只是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就像是纸扎的假人。 我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背影。 “墨九宸,燕淮景!”我心中一喜,急忙冲了过去。 可是我的手刚碰到墨九宸的肩膀,却直直穿了过去。 我不信邪,又去抓燕淮景的胳膊,就像是在抓空气,穿透而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竟是半透明的。 怎么回事? 我在这里居然只是一抹虚影? “墨九宸,我是姜轻虞啊!”我站在墨九宸面前大声喊叫。 可是他就像是个木偶一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而是看着台上的戏,眼神迷离,痴狂。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戏台上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惊艳,画着精致戏妆的女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那张脸画着浓墨重彩的油彩,可分明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都在同一位置。 她在台上转了一个圈,水袖轻扬,眼波流转。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竟生出一股寒意。 戏台上那个“我”太完美了,扮相像极了巫山神女的神像。 高贵,圣洁,却又带着怜悯众生的慈悲。 台下的墨九宸动也不动,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阴鸷冷漠的眸子此刻却满是柔情。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哪怕是我们这一世圆房那天,他也未曾用这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过我。 我的心一沉,酸涩感涌上心头。 这戏台上的“我”分明就是秋莲根据墨九宸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幻化出来的假象! “好!”旁边的燕淮景也是一脸呆滞,手里还做着打拍子的动作,显然也陷进去了。 只不过他看的是戏,墨九宸看的是人。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咔嚓声。 我抬头,只见这戏园子上空的横梁,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黑色的雾气正顺着缝隙不断地渗进来。 光鲜亮丽的红灯笼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那些面无表情的纸扎观众身体开始扭曲,画上去的五官开始流下黑色的墨汁。 不好! 佩姑引爆血咒与秋莲同归于尽,秋莲的魂魄正在消散,这个依托于她怨念而生的鬼域幻境马上就要崩塌了! 更可怕的是,我现在是生魂离体,我的肉身还留在鹰嘴崖的乱石堆里。 那是极阴之地,没了魂魄镇压,我的肉身很快就会被周围游荡的孤魂野鬼抢占,到时候,我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 必须马上叫醒他们! 我顾不得许多,直接扑向墨九宸,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墨九宸,别看了!” 第219章 揪心 墨九宸依旧纹丝不动,微微仰着头,目光始终黏在戏台上那个“我”的身上。 我的手就像是穿过了一层烟雾,那种无力感让我几乎崩溃,“假的,那是假的!” 我急得在他面前直跳,试图挡住他的视线,“墨九宸,你看看我,那个女人不是你的巫山神女,她是假的呀,你清醒一点啊!” 然而无论我怎么喊,他都像是听不见一样,眼里似乎只剩下了那个虚假的影子。 周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戏台的一角已经开始坍塌。 那个唱戏的“我”,身形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张被火烧焦的照片。 可即便如此,她还在唱,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墨九宸的眼神变得更加迷离,他竟然站了起来,一步步向着戏台走去,似乎想要去拥抱那个即将消散的影子。 “你真是饿了!”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不轻。 这是要殉情吗? 还是为一个假货殉情! 我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墨九宸,你给我站住!” 可是没用,他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冰冷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常规的方法根本唤不醒他,必须用点极端手段。 无忧道长留给我的那堆书里写过,生魂虽然没有实体,但若是凝聚全部念力便能产生短暂的实感。 虽然会损耗我的修为,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将这股力量全部汇聚在右手掌心,朝着他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墨九宸向前的脚步一顿,痴迷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醒过来,只是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怎么突然起风了?” 说完,他竟然又抬起头,继续痴痴看着戏台上的那个假货。 我顿时炸毛了。 老娘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功力,你跟我说是风? 你的脸皮是有多厚? 我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孤魂涉险冲进来。 你倒好,在这里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还把我的巴掌当成春风拂面? 既然一巴掌不够,那我就打到你醒为止,反正现在是魂魄状态,打也打不坏。 我左右开弓,连续扇了起码二十个耳光,“我让你看,我让你风大!” 墨九宸的头被我打得偏向一边,又偏向另一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眼神中的迷离正一点点退去,浮现出困惑和烦躁。 我打得气喘吁吁,那头戏台已经塌了一半。 那根雕龙画凤的巨大台柱子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戏台中央的那个“我”砸了下去。 “小心!” 墨九宸没有半分犹豫,在柱子断裂的瞬间,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扑向了戏台。 “墨九宸,别去!”我喊破了音,可他却听不到。 墨九宸双臂张开,想要将那个唱戏的女子护在怀里,身体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扑了个空。 沉重的台柱子轰然落下,砸在了墨九宸的后背上。 墨九宸身形一晃,唇角溢出一抹鲜血。 那个戏子在柱子落下时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可他却满眼的惊恐和绝望。 “别走,别丢下我……”他声音颤抖,带着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有一把刀子在搅。 我知道我在他心里始终比不上那个巫山神女,哪怕是一道几千年前的影子都能让他豁出性命去挡。 该说他是痴情还是绝情呢?可惜他的这份痴情是对着巫山神女的,绝情却是留给我的。 我顶着坠落的瓦砾跑到了戏台之上,大声喊道,“墨九宸,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看!” 墨九宸缓缓抬起头,茫然道,“姜轻虞?” 我咬牙道,“是我,你总算醒了!” 墨九宸看了看空荡荡的戏台,起身,那根压在他背上的巨大台柱子,被他扔稻草一样随手掀翻。 轰隆一声,柱子滚落台下。 墨九宸清醒过来,这幻境根本困不住他。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戏楼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外面漆黑的虚空。 这里要塌了! “走!”墨九宸抓住我的手腕。 我反手握紧他,“还有燕淮景!” 那个二傻子还在台下坐着呢! 我们两人跳下戏台,来到燕淮景面前,这家伙还在那痴痴傻傻地拍手叫好,嘴里念叨着:“唱得好,再来一段!” 墨九宸脸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燕淮景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哎哟!” 他捂着屁股,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等他看清状况,墨九宸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衣领。 整个幻境都在崩塌,墨九宸一手拽着燕淮景,一手将我护在怀里。 周围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纵身跳了出来。 - “咳咳咳!” 肺部重新充盈了空气,那种沉重而真实的感觉回来了。 入眼是鹰嘴崖乱石嶙峋的地面,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旁边传来燕淮景痛苦的呻吟声,“我的腰,我的屁股,怎么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墨九宸站在我不远处,脸色有些难看,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前方的空地上,那漫天血煞正在消散,半空中漂浮着两道半透明的身影,是秋莲和佩姑。 从脚到头,化作点点星光,这两个纠缠了百年的冤魂,就这样安安静静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这一场百年的恩怨情仇到底谁赢了? 谁也没赢,都输了个干干净净。 “结束了。”我低声说道。 墨九宸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咦,轻虞姐,你怎么坐在这儿啊?”燕淮景揉着脑袋,一脸茫然的凑了过来,“你刚才不是在台上唱戏吗?唱得可好了,那个身段,绝了!” 我的拳头硬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燕淮景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看着我,“姐,你干嘛打我啊?” 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姐我不会唱戏,小曲儿也不会!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刚才那是个女鬼,不是我!” 第220章 矛盾 燕淮景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那么凶干什么,那女鬼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我认错也很正常啊……” 我还要再打,墨九宸却身形晃了晃,显然伤得不轻。 我没有去扶,想到他在幻境里的样子,我心里就别扭。 血煞气散去后,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吧。” 燕淮景问,“轻虞姐,咱们这就要走了?” 我点头,“湘西这边耽搁太久了,我得尽快把师父的骨灰送回四川。” 墨九宸没说话,那张俊脸惨白,嘴角那抹血迹虽然擦了,但看着还是有点虚。 我们三人顺着山路往外走,这里大山连绵,走出去至少得大半天。 缩地成寸这种法术带一个人还行,带两个累赘,墨九宸也吃不消。 “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去坐火车。”我做了决定。 走了大概六个小时,终于走出了大山,看到了柏油马路。 拦了一辆脏兮兮的黑车,直奔火车站。 到了售票大厅,人挤人,闹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汗臭味。 燕淮景自告奋勇去排队买票,“轻虞姐,咱们买软卧吧,舒服点。” 这家伙倒是挺会享受,不过他的意思是他来掏钱,我自然没意思。 不过现在的火车票都是实名制的,我和燕淮景都有身份证,这没问题。 可墨九宸咋办? 一条上古巴蛇,哪来的身份证? 难不成让他变回原形,我把他塞行李箱里带上去? 那安检机一扫,还不把安检员吓得当场去世? 我转头看向墨九宸,他双手抱臂,漠然站在柱子旁边,周围的人都自觉离他三米远,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简直是个移动的制冷机。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撩起眼皮,淡淡看了我一眼,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淡淡的黑气在他指尖缭绕,化作一张卡片。 “拿去。”他随手把卡片递给燕淮景。 我和燕淮景接过来一看,竟是居民身份证,连防伪水印都做得一模一样! “这……这是假的吧?”燕淮景拿着那张身份证,手都有点抖。 他用这张身份证去窗口买票,竟还真的成功了。 我和燕淮景都很纳闷他是从哪弄得身份证。 墨九宸没理我们,径直朝着安检口走去。 我赶紧追上去,生怕他在安检口露馅,要是机器响了那就完犊子了。 到了安检口,墨九宸面无表情走了过去。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绿灯亮了。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这也行? 这障眼法居然连联网的机器都能骗过去? 燕淮景凑过来,一脸崇拜看着墨九宸的背影,“姐,你说我得修炼多少年才能像墨大哥一样啊?” 我瞥了他一眼,“你修炼那么多年就为了变个身份证?” 燕淮景接不上话了。 上了火车,找到了我们的包厢,软卧车厢还算干净,四张铺位,我们三个人刚好占了大半。 我把行李塞好,坐在下铺,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发呆。 心里乱糟糟的,幻境里的那一幕像根刺扎在我心口。 如果不拔出来,我就永远没法毫无芥蒂面对他,可他又受伤了,我也不想这时候刺激他。 燕淮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默默坐在对床打游戏,这孩子也是倒霉,跟我们两个煞星挤在一个屋里。 火车晃晃悠悠,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晚上七点了。 “轻虞姐,饿了吧?”燕淮景跳下床,“咱们去餐车吃饭吧。”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铺。 墨九宸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黑色衣摆垂下来一角,随着火车的震动微微晃荡。 “走吧。”我对燕淮景说道,转身拉开了包厢门。 燕淮景指了指上面,“不叫墨大哥吗?”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到了餐车,人不少,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燕淮景点了三个菜,红烧肉,宫保鸡丁,还有一个青菜。 等菜上来后,他却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一般,有点腻。 燕淮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包厢的方向,“轻虞姐,这样好吗?” “哪样?”我问。 “把墨大哥一个人扔在那,也不叫他吃饭,也不跟他说话。”燕淮景观察着我的脸色,“从昨天出了幻境到现在,你连正眼都没瞧过他。” 我戳着碗里的米饭,“那是他自找的。” “可是墨大哥受伤了啊。”燕淮景替他打抱不平,“那个台柱子砸下来的时候,我都看到他吐血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抽痛了下,嘴硬道,“他法力高深,这点伤算什么。” 他现在没有护心鳞,法力本就不稳,这一路强撑着,也就是不想让我看出来罢了。 “轻虞姐,其实我觉得你们之间误会挺深的。”燕淮景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幻境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墨大哥是很在乎你的。” “他在乎的是那个巫山神女,不是现在的我!”我低声道,“燕淮景,我问你,如果你前世有个两情相悦的恋人,她死了,死后投生到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但有一日,前世的恋人也出现在你面前,她们两个同时受到危险,你会救谁?” 燕淮景被我问愣了,这个问题,我不敢问墨九宸,甚至不敢问我自己。 因为答案太伤人。 燕淮景尴尬道,“这简直就是送命题啊,我选不出来。” 我淡笑了下,“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是这个,无法解决。” 燕淮景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可是,那个女人不就是你的前世吗?前世今生不都是你吗?” “不一样!”我烦躁道,“她前世是神女,我是人,我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自私会胆小的人!我不想要这种看着别人的影子来爱我的感情。” 我说完了,心里却觉得更空虚了。 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虽然痛快,却也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燕淮景马上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轻虞姐,吃饭吧,再不吃饭就凉了。”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觉得味同嚼蜡。 第221章 师娘 吃完饭后,我们回到包厢。 那个高大的身影依然躺在上铺,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伤势如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燕淮景跟在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也很识趣的没敢出声。 这一夜,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了一路,敲得人心烦意乱。 我躺在下铺,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一夜无眠。 直到天光微亮,列车终于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靠在那个偏远的小站。 “到了。”我轻声说道,也不知是说给燕淮景听,还是说给那个装睡的人听。 上铺那人终于有了动静,黑影一闪,墨九宸已经落地,身姿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们下了车,也没什么行李,直奔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深山。 山中野草疯长,早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黏腻腻的让人难受。 燕淮景是个平时缺乏锻炼的,走了没半个小时就开始叫苦连天,“轻虞姐,这无忧道长住得也太偏了吧,这是要修仙还是要是当野人啊?” 我没理会他的抱怨,手里抱着那个被布包裹的骨灰坛。 这一路,墨九宸始终走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我不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灼热又隐忍的视线像烙铁烫在我的背上。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那座熟悉的小院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篱笆墙倒了一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显得格外萧瑟。 曾经师父总是坐在树下喝酒,如今却只剩下一地枯黄。 推开柴门,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寒鸦。 “到了。”我眼眶有些发酸。 燕淮景看着这破败的院子,也不敢再贫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我径直来到后山,那里有一座孤坟,没有碑,只是一个小土包,旁边长满了杂草,那是师父那个早夭的儿子的坟。 我将骨灰坛放进去,跪在地上,捧起泥土,一点点将那个坛子掩埋。 直到两座坟包并排而立,一大一小,像是在互相依偎。 “师父,我带你回家了。”我从包里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打着转。 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土地,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是谁?”凄厉的女声夹杂着怨毒,从封印深处传来,“是谁敢动我儿子的坟!” 狂风卷着落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在那漩涡中心一张惊艳的人脸若隐若现。 先前婉娘被师父封印在此,我知道这次回来肯定会遇上她,所以没什么惊讶。 “师娘,是我。” 婉娘怒道,“是你这个小贱人?无忧呢?让他滚出来见我!我感觉到他了,他就在这里! 我抿唇道,“师娘,师父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婉娘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我咬着嘴唇,“师父他死了,我按照他的遗嘱,刚给他下葬,就在你儿子旁边。” “不可能!” 地面的泥土被掀飞,那团黑气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封印壁垒。 “你骗我,姜轻虞你这个骗子!”婉娘嘶喊道,那声音里不仅仅是恨,更像是绝望,“无忧那个混蛋,他怎么可能会死,他还要折磨我,还要困住我一辈子,他怎么敢死在我前面!” 我看着她发疯,眼角微湿,“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把师父交代我的事情做完了,你以前总怀疑我和师父有私情,你放心好了,师父已经入土为安,这个地方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我起身就要走。 “站住!”身后传来婉娘声嘶力竭的吼声。 封印被她撞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还有什么事?” “是谁……”婉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杀了他?!” 我闭上眼,“是他的弟弟,陈轻。” “陈轻……”婉娘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没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少顷,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啊……” 整座山因婉娘而晃动了下,我也险些没站稳。 燕淮景一脸惊恐看着我,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坏了,他应当感觉到了这里封印着一个大妖,问道,“轻虞姐,你刚才管她叫师娘?” 我叹了口气说,“对,我师父娶了一个狐妖。” 燕淮景啧啧称奇,“我原本以为你和墨大哥的关系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没想到无忧道长居然也娶了一只狐妖为妻。” 我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因为无忧道长与婉娘结合,生下孩子,才会导致后面一系列惨剧的发生。 我之前一直觉得人妖相恋并非不可,但我现在看到墨九宸就觉得伤情,竟也开始怀疑师父的话到底对不对。 人与妖,真的不会有好下场吗? 下了山,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农家乐。 老板是个热情的胖大姐,给我们安排了三个房间。 我谢过老板,拿了衣服钻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我闭着眼睛,任由热水淋在脸上,试图洗去那一身的墓土味和心里的疲惫。 浴室里雾气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霜。 突然,浴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虽然没有听到开门声,但我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飘了过来,我睁开眼,关掉花洒,一把抓过架子上的浴袍裹在身上,浴袍带子在腰间匆忙系了个结。 我转过身,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的锁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隔着水汽静静注视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阴鸷,反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 “出去。”我冷声说道,心跳却不受控制漏了一拍。 墨九宸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迈开长腿向我走来。 浴室本就不大,他一进来,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第222章 金镯 “墨九宸,我让你出去!”我提高了音量,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气。 我以为他要对我动手,无意识闭上了眼,身体紧绷。 一股温热的气流包裹住了我的头顶,墨九宸的大手轻轻抚过我的发丝。 原本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发在那股气流的安抚下变得干爽蓬松。 那股黑气带走了所有的水汽,我睁开眼,墨九宸收回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头发湿着会生病。”他淡声道。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他明明受了伤,法力不稳,却还要耗费灵力来给我弄干头发? 我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跟你有关系吗?” 墨九宸眼神暗了暗,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缠,“你还在跟我闹别扭?” 我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冷声道,“让开。” 墨九宸没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解我为何突然变脸。 我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闹别扭?墨九宸,在你眼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是吗?” 他沉默不语。 我不想再跟他玩这种猜哑谜的游戏,直白说道,“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别扭?是你几次三番为了那个死去的巫山神女抛弃我,我只是累了,不想跟你继续这段可有可无的婚姻了。” 墨九宸眼中的光芒碎裂,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块巨石。 浴室里的镜子“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只是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我没有抛弃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冷笑一声,转身去拧门把手,不想再与他重复之前那些矛盾话题,打开门,指着外面,“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墨九宸没有动,他的目光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就在我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放手!”我挣扎了一下。 他没放,反而握得更紧,“姜轻虞,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我要娶的人一直是你,从来都没有别人。” 我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他的眼神专注而执拗,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在他眼里天地万物都已消失,只剩下一个我。 我抿了抿唇,不让悸动宣之于口。 “墨九宸,你这是在哄我吗?”我问得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墨九宸蹙了下眉,似乎哄这个字眼,对他这条活了万年的蛇来说实在太过陌生。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生硬的回答,“你说是就是。” 我气笑了,“你连哄人都不会。” 我甩开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力抓着。 墨九宸看着空落落的手掌,低声问,“你想让我怎么哄?” 我不想就这么轻易原谅他,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我面无表情把他往门外推,墨九宸依旧不愿,但在我的推搡下,他还是顺从的往后退。 “等你想好怎么哄我再来吧。”说完,我关上了房门。 门外没有脚步声,我知道他还没走。 他就站在门口,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前世的画面。 一会是巫山的大雪,他化作巨蛇盘踞在我身侧。 一会是那个血色的黄昏,他抱着我的尸体,哭得泛红。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洗漱过后,我走到门口,做好了心理建设,打开门,一道黑影赫然立在眼前。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墨九宸还站在那,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你……”我张了张嘴,有些语塞,“你不会一晚没睡吧?” 墨九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口袋拿出了一个红丝绒的盒子。 我不由得愣住了,“这是什么?” 墨九宸笨拙的把盒子打开,递到我面前,阳光下,那一抹金灿灿的光芒简直要闪瞎我的眼。 盒子里是一对金手镯,不是那种精致秀气的款式,实心的,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粗金镯子,每一个都有半斤重的那种。 真的俗气。 我看着那一对能当凶器砸人的金镯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给我的?” 墨九宸点了点头,“嗯。” 我无奈扶额,“我让你哄我,不是用这种方式。” 这也太直男了。 他是蛇仙,但这路数怎么跟暴发户似的。 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燕淮景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一边刷牙一边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他嘴里的牙刷沫子差点喷出来,“姐,墨大哥这行动力可以啊!” 燕淮景含糊不清的嚷嚷着,赶紧漱了口跑过来。 他看着那一对大金镯子,一脸的羡慕,“昨晚墨大哥半夜敲我门,问我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我说现在的女孩子都现实,送花送草那是虚的,这年头,黄金才是硬通货! 现在金价涨得多狠啊,这就是诚意,你看这分量,这成色,啧啧啧……” 燕淮景伸出手想摸,被墨九宸一道冰冷的眼刀吓得缩了回去。 我听得满头黑线,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呢。 我就说墨九宸这万年老古董怎么会想到送金首饰,原来是被燕淮景这个财迷给带偏了。 我叹了口气,我是挺喜欢的,毕竟没人跟钱过不去。 但是这跟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要的是他的态度,而不是人傻钱多的土大款,想用金钱收买人心。 我把手镯原封不动给他塞了回去,墨九宸似乎有些不解。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并不剧烈,却让我的身体倾倒了下,墨九宸立刻伸手扶住我,“小心。” 燕淮景一个没站稳,扶住了门框,疑惑的看向四周,“怎么回事?地震了?” 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川省,处于地震带上,地震倒也不稀奇,但这震感来得奇怪,不像是地壳运动,倒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223章 出息 楼下院子里传来了老板娘的大嗓门,“哎哟喂,怎么又震了,这几天怎么回事啊?一天震个七八回,还要不要人安生了,我这刚补好的墙皮又要裂了!” 我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那里是师父小院的所在地方。 刚才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乌云,正好笼罩在后山的山顶。 那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一股浓烈的妖气如火山喷发般从后山冲天而起。 隔着这么远,我都感觉寒毛倒竖。 “不好!”我脸色大变,一把推开燕淮景,“婉娘的封印破了!” 燕淮景咽了口唾沫,还没从刚才的地震中缓过神来,“姐,那个叫婉娘的很厉害吗?” 我望着那团翻涌的黑云,神色凝重,“很厉害。” 燕淮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那跟姐夫比呢?” 这一声“姐夫”,叫得墨九宸眉梢微挑。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冷淡的眸子若有似无落在我身上。 那对沉甸甸的大金镯子还在,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回头看了墨九宸一眼,心想还是说两句好听的吧。 “当然是你姐……墨九宸厉害。” 我眼角余光瞥见墨九宸的嘴角微微抿起,原本紧绷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了不少,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在他眼底漾开。 很显然,这条蛇对此非常受用。 燕淮景拍了拍胸口,“既然是姐夫厉害,那我们还怕什么!” 他腰杆瞬间挺直了,刚才的怂样一扫而空,“让姐夫直接出手,把那个婉娘再抓回去重新封印不就行了?” 墨九宸收回视线,冷冷瞥了燕淮景一眼,“我不会封印之术。” 声音淡漠,理直气壮。 燕淮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 墨九宸神色平静,“我只管杀,不管埋。” 我叹了口气,接过话茬,“婉娘冲破封印,定是要去找陈轻报仇。” “那不是正好?”燕淮景挠了挠头,“顺便帮我们解决了陈轻。” “没那么简单。”我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不知陈轻有没有找到饕餮,前几次交手,他也不愿显出自己的实力,法力深不可测,我们至今还没摸清他的底。 婉娘虽是千年狐妖,但被仇恨冲昏头脑,最容易被利用。 陈轻那人心思深沉,善于工于心计,我怕婉娘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被他利用,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必须拦住婉娘,不能让她见到陈轻。” 而且,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师娘,如果她再出点什么事,我该怎么向死去的无忧道长交代。 我们顺着那股妖气的方向,一路狂奔至后山脚下。 树林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清冽的山风却夹杂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那香味很冲,像是劣质的脂粉味,又带着几分腐烂的花香,让人闻着头晕目眩。 “好香啊……”燕淮景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的树林里多了一道曼妙的身影,粉色的薄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倚在一棵老槐树旁,身段妖娆,该有的地方都有,不该有的地方一丝赘肉也无。 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眼尾上挑,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有一搭没一搭摇着。 “这就是婉娘?”燕淮景看直了眼,刚才的恐惧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两只眼睛里都要冒出桃心来了,“这也太漂亮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完全是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 “不是婉娘。”我停下脚步,冷冷看着那个女人。 “衔蝶。”墨九宸在我身侧站定,声音冷得掉冰渣。 衔蝶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掩唇娇笑起来,“墨九宸,我们又见面了。” 她扭着腰肢,一步三摇朝我们走来,每走一步那粉色的薄纱便随风飘动,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这个小姐姐长得好漂亮啊!”燕淮景忍不住感叹。 “死心吧。”我毫不留情泼了他一盆冷水,“她看不上你。” 燕淮景这种毛头小子,在她眼里顶多算个点心。 衔蝶显然听到了我们的话,她的光在燕淮景身上打了个转,眼神轻蔑,带着几分挑剔,“小伙子,嘴倒是挺甜,如果你甘愿做我的采补人,把你的精气都献给我,我也不介意与你欢爱一场,让你做个风流鬼。” 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贪婪。 采补人被吸干精气,最后的下场就是变成一具干尸。 燕淮景浑身一激灵,那点色心都被吓没了,“我才不愿意,你这猫妖想得美!” 衔蝶瞳孔竖成了一道细线,指甲也变得尖锐细长,泛着寒光,“不知好歹的东西。” “衔蝶,你怎会在这里?”墨九宸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 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墨九宸,那眼神变得黏腻拉丝,像是要把墨九宸生吞活剥了,“婉娘可是我的好姐妹,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出来,我当然要助她一把。” “让开。”墨九宸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说过,你若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定不会放过你。” 衔蝶听到这威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欢了,“来啊,千万别放过我!” 这哪里是挑衅,分明就是调情,还是当着我的面! 燕淮景指了指衔蝶,又指了指墨九宸,一脸恍然大悟,“姐,原来她相中的人是姐夫啊!” 这反射弧也是没谁了,我咬着后槽牙,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你才发现啊?” 衔蝶手中团扇猛地一挥,一股粉红色的烟雾晕开,铺天盖地朝我们涌来。 “小心,是媚术!”墨九宸拧眉道。 这烟雾要是吸进去,轻则神志不清,重则…… 我已经领教过那个下场了。 燕淮景那个没用的,刚吸了一口就开始两眼发直,脸上露出痴汉般的笑容,“嘿嘿,小姐姐……” “没出息!”我恨铁不成钢骂了一句,抬腿就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两指夹住符纸,灵力灌注其中,“天地玄宗,万气本根,破!” 随着我一声清喝,符纸展开结界,将那粉色的毒雾挡在了外面。 第224章 镇墓兽 衔蝶一双美目瞪得滚圆,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怎么可能,你怎会挡住我的媚术?” 我冷冷一笑,“吃一堑长一智,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因为中了这只猫妖的招,已经因此和墨九宸阴差阳错发生了两次关系,每次我的腰都快断了。 第二次后,我翻遍了古籍,日夜钻研破解媚术之法,就在刚才,终于让我试成功了。 “我姜轻虞同样的亏,绝不会吃第二次。”我咬牙道。 衔蝶十指瞬间暴涨,如同十把锋利的匕首,裹挟着杀意冲我扑来。 墨九宸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幻出蛇鳞鞭,与衔蝶缠斗起来。 周围的树木被气浪拦腰折断,落叶纷飞,尘土飞扬。 我看了一眼后山那团越聚越浓的乌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那是婉娘的封印之地,此刻妖气冲天,必定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衔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不是为了争风吃醋那么简单,她是想拖住我们。 “墨九宸,别跟她纠缠!”我大声喊道,“她的目的是为了绊住我们,好给婉娘争取逃跑的时间!” 墨九宸身形一顿,一掌拍散了衔蝶攻来的利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过片刻犹豫,显然是不放心,怕衔蝶暗算我。 “你们先走。”他沉声说道。 我咬了咬牙,以墨九宸的实力,不可能败给衔蝶,但若是被她拖住,我们谁都别想追上婉娘。 “好,你自己小心。”我当机立断,转身一把拽住还在看呆了的燕淮景,“别看了,走!” 燕淮景被我扯得一个踉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我的脚步。 我们两人顺着蜿蜒的山路,朝着后山山顶狂奔而去。 燕淮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姐,你就这么放心把姐夫一个人留在那儿啊?”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却还不闲着,“那可是你的情敌啊,万一姐夫趁你不在,跟她发生点啥,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我冷声道,“他要是敢跟衔蝶有什么,那他就不是你姐夫了。” 燕淮景寻思了下,“你说得也对。” 我们跑到无忧道长的小院前,此刻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地面上,几根粗大的玄铁锁链已经断裂,封印破了。 “还是晚了一步……”我看着那坍塌的房屋,心里有些难过,毕竟这里是我住过三个月的地方,也是师父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哎呀,这下麻烦了。”燕淮景懊恼的拍了拍大腿,“姐,现在该怎么办?” “想要找到婉娘,就必须找到陈轻。”我缓缓说道,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他肯定在想办法释放其他三凶兽,只是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陡然,一阵阴冷的风从身后吹过。 这风冷得刺骨,不像是山风,倒像是从地狱深渊吹来的阴风。 我回过头,手中的符纸已经蓄势待发。 只见男人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绣着暗红色彼岸花的长风衣,那彼岸花红得滴血,在黑色的布料上妖冶绽放。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孽,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轻虞,好久不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恣意的笑容,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寒意。 燕淮景小声嘀咕了一句,“姐,另一个姐夫又来了吧?” 我脑仁突突直跳,恨不得转身给他一脚,“别乱叫!” “靳寒川,你怎么来了?”我问道,“冥界的事处理完了吗?你不是说地府动荡,忙得脱不开身吗?” 靳寒川看着我,眼中浮现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算是处理完了吧。” “什么叫算是?”我皱眉。 靳寒川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我走得匆忙是因为冥界地府动荡,饕餮的封印松动了。”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上古四大凶兽之首,那个贪婪无度、吞噬万物的饕餮? “饕餮的封印在冥界?” 靳寒川眼神有些闪躲,“对不起,轻虞,其实四凶兽里饕餮的守护者,就是我。”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靳寒川竟然是饕餮的守护者?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靳寒川垂下眼帘,“轻虞,你前世为了封印饕餮而死,这件事我多少有些责任。我不想再让旧事重演,不想再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怪不得我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漏洞百出,陈轻和靳寒川在我的前世,绝对有过某种不为人知的合作。 他不肯告诉我真相,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害怕。 “先不管前世的事。”我镇定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谁也改变不了,你先告诉我饕餮的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靳寒川缓缓开口,“轻虞,你可知道,我们阴天子并非真正的永生不灭?”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当初为了给奶奶报仇,我曾日夜钻研关于阴天子的典籍,“阴天子乃是天地规则所化,没有三魂七魄,不在五行之中。虽然寿元无尽,但一旦死亡,便是彻底消散,归于虚无,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纵然归于虚无,也是要入土为安的。”靳寒川道,“历代阴天子都会葬入酆都鬼城的一座大山之中,那地方叫玄幽陵,是冥界中的禁地。” 我微微皱眉, “阴天子的衣冠冢?” 他点了点头,“天地未开之时,混沌之中藏有无尽戾气,盘古劈开混沌,取清气为天,身化大地养育万物。可那股先天戾气却仍旧残留在世间,毁不掉,灭不尽。 伏羲无奈,只能将这股戾气强行封入四大凶兽体内,分别将其困于天南海北四角,永世镇压。 而饕餮的封印,就在玄幽陵中。” 我看着靳寒川那张俊美近妖的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合着搞了半天,这上古凶兽之首,吞天噬地的饕餮,竟然是给你们阴天子看大门的镇墓兽啊! 第225章 大局为重 靳寒川苦笑,“你这么说也没错,玄幽陵其实就是酆都鬼城的阵盘,一旦玄幽陵内部发生震动,整个酆都鬼城也会跟着产生震荡。 我这次之所以走得那么匆忙,就是为了赶回去调查阵盘异动这件事。” 我连忙问道,“那饕餮已经冲破封印了吗?” 靳寒川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等我赶回玄幽陵的时候,才发现通往陵寝深处的大门已经碎石给封住了。 当时情况紧急,我便没有贸然强行闯进去。” 我听得眉头紧锁,“连你这个九幽冥界之主都能被挡在外面?” 靳寒川难得语重心长道,“轻虞,玄幽陵既然是历代阴天子的安息之地,那扇陵寝大门按照天地法则只有在每届阴天子换任的时候才会自动开启。 换句话说,也就是只有在上一任阴天子神魂俱灭的那一刻,大门才会敞开迎接新主。 除此之外,若是想在平时强行开启那扇大门,就必须先通过里面设下的四象机关。 所谓的四象机关,需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的阵眼同时被触发,想要打开玄幽陵的大门,绝非凭借一人之力可以做到。 靠我自己是绝对不行的,必须得有四个人手,在四个方位分毫不差地同时注入法力开启。” 我思忖了下,连靳寒川都对四象法阵束手无策,那陈轻应该还没有解开饕餮的封印。 “咱们现在立刻赶过去,说不定还能来得及阻止陈轻。”我道。 靳寒川点头,“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说着,他便极其自然的伸出手,想要牵起我的手腕。 “等等。”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墨九宸还没过来。” 在我提到那个名字时,周遭空气陡然降至了冰点。 靳寒川那双还带着几分温柔的桃花眼被阴鸷所取代,“你还在等他?你们和好了?” 我被他这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得有些头皮发麻,“没……” 我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毕竟我和墨九宸之间的烂账,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我只是……” 我还没说完,一股冷风袭来,落叶在半空中被绞成粉末,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从我身后缓缓走来。 他那张如雕刻般冷峻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让人胆寒的冰冷,黑瞳在扫过靳寒川时折射出凌厉的杀机。 墨九宸薄唇微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又是你。” 他的出现宛如一根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炸裂了两人之间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 靳寒川反手便抽出了别在腰间的那把闪烁着冥火的弯刀,“墨九宸,你怎么还敢来?” 墨九宸宽大的袖袍下,那条黑鳞鞭已经若隐若现,他眼皮微掀,睥睨的看着靳寒川,语气冷得能掉出冰渣子,“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靳寒川勃然大怒,周身幽蓝色的法力暴涨,弯刀发出一声凄厉的刀鸣,作势就要朝着墨九宸劈过去。 眼看着这两尊杀神就要打起来,我太阳穴突突狂跳。 我挡在了他们两人中间,咬牙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锋利的弯刀堪堪停在我的鼻尖前三寸的地方,刀气削断了我的一缕鬓发。 蛇鳞鞭也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重重抽在一旁的大树上,将那棵树瞬间抽成了齑粉。 靳寒川和墨九宸满身的杀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我冷冷看着这两个幼稚得像争抢领地的小孩一样的男人。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陈轻放出饕餮,你们能不能先把你们之间的恩怨放一放!” 我真的无语,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活过这漫长岁月的? 每次一见面就像是斗鸡一样非要掐个你死我活,怎么就一点都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燕淮景也来到我身边,防着他们两人的攻势,嬉笑道,“就是就是,两位姐夫,大敌当前,咱们可不兴窝里斗啊!” “他才不是你姐夫!”墨九宸和靳寒川异口同声道。 燕淮景赶紧捂住嘴巴,委屈巴巴躲到了我身后。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失去了跟他们讲道理的耐心,“行了,都别吵吵了,如果你们不能以大局为重,暂时和平共处,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谁也别管谁了!” 说完,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他们,拽住燕淮景的衣领,拖着他就大步流星朝着山下走去。 “姐、姐,你慢点,我快喘不上气了……”燕淮景被我扯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小声哀嚎。 靳寒川和墨九宸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相互对峙了半秒,然后不约而同收起了各自的武器。 随后,两道高大的身影虽然彼此保持着两米远的嫌弃距离,却还是老老实实跟上了我的步伐。 这里是川省和渝市的交界地带,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酆都鬼城就坐落在江边。 下山后,我们来到码头边那个售票亭,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江水在这里显得格外的浑浊幽深,江面上停靠着一艘斑驳的老式渡轮。 “老板,买四张过江的船票。”我道。 买好票后,渡轮发出一声沉闷而嘶哑的汽笛声,催促着岸上的乘客登船。 我甩了甩手里的船票,转头对着那三个惹祸精喊道,“别愣着了,赶紧上船!” 靳寒川理了理他的长风衣,迈着优雅至极的步伐,第一个跨上了摇晃的甲板。 他身上的那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质,与这艘破旧充满了柴油味的渡轮简直格格不入。 我紧随其后走进客舱,这个点的客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当地人缩在角落里。 靳寒川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一个双人座位,姿态从容落座。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眸光潋滟看向我,示意我过去。 我心里惦记着关于玄幽陵饕餮封印的事情,正打算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仔细盘问盘问。 可我的脚步才刚刚迈出去半步,手腕就被人抓住,我被一股蛮力向后一扯,跌进了冰冷的怀抱里。 墨九宸的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半抱着我,将我强行拖到了另一边的座位上。 他粗暴的将我塞进了靠着舱壁的里面座位,然后自己堵在了外面。 第226章 禁言 我被他庞大的身躯困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连伸展一下手臂都做不到。 ??“墨九宸,你发什么神经啊,你干嘛!”我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墨九宸端坐在我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冷硬的下颌线崩得紧紧的,“不许跟他说话。” 我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嘴长在我脸上,我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墨九宸终于转过头,黑眸里跳动着危险的火苗,“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的霸道激起了逆反心理,扬起下巴,“你干脆把我的嘴封上得了!” 墨九宸闻言,薄唇微微向上勾起一抹冷笑,“好主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墨九宸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捏了一个法诀,我发现我的上下嘴唇就像是被倒了502胶水一样,黏合在了一起不能开口。 我瞪大了眼睛,愤怒的看着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 我试着用力张嘴,可无论我怎么使劲,连脸都憋红了,嘴唇就是纹丝不动。 他竟然真的对我用了禁言术! 这混蛋,我恨不得直接一拳砸在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 这时,靳寒川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了过来, “轻虞,过来。这个位置看江面的风景很好,我们刚好还可以接着聊聊玄幽陵的事。” 他故意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试图回答他,你看墨九宸现在这样子,我出的去吗我? 可我只能呜呜的回应他,靳寒川见了,眸色冷了下来,看向墨九宸。 墨九宸薄唇微启,“她不想跟你说话。” 靳寒川怒极反笑,“我看她不想说话的人是你吧!” 墨九宸那双狭长的眸子看向还未落座的燕淮景,燕淮景打了个激灵,“蛇仙姐夫,你有事吗?” 墨九宸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往靳寒川旁边的那个空位上瞥了一眼。 这一眼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滚过去坐好。 燕淮景看了看唇边笑容阴鸷的靳寒川,又看了看周身散发戾气的墨九宸。 他像个僵尸一样,同手同脚走了过去。 在靳寒川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视死如归的坐在了靳寒川旁边的座位上。 他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身子缩成一团,带着哭腔小声嘟囔,“阴天子姐夫……那啥,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哈!” 靳寒川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这个硕大的电灯泡,整张脸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水来。 而墨九宸则心安理得地回了视线,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伸出手霸道的将我的脑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瞪着一双愤怒的大眼睛,“呜呜呜!” 墨九宸垂眸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大手轻轻顺了顺我的头发,“乖,风大,别张嘴。” 我说不了话,墨九宸又是个闷葫芦,靳寒川跟燕淮景也没什么好说的,此时船舱里只剩下那低沉单调的马达轰鸣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江面上湿润的水汽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我眼睛有些睁不开,意识逐渐涣散,最终彻底沉入了一片黑甜的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巨大的铁器撞击在石头上。 我猛地惊醒,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一倾,一只大手稳稳托住了我的额头,没让我磕在前排的椅背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耳边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人们操着方言的吆喝声。 “到了,下船咯!” 我转头看向窗外,渡轮已经靠岸了。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像是铺洒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两岸是高耸入云的青山,巍峨险峻,宛如巨人的脊梁。 江水在峡谷间奔腾而过,激起白色的浪花,远处山腰上缭绕着薄薄的雾气,将那起伏的山峦遮掩得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我感叹了一句,“这风景真美啊。” 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嘴唇那种被胶水黏住的束缚感已经消失不见。 我能说话了? 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了我的侧脸上,我扭头看去,正对上墨九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见我看他,他只是眼皮微掀睨了我一眼。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但也不敢再招惹他,毕竟嘴长在自己身上能说话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往舱外走。 甲板上的风很大,靳寒川早已站在了船头,燕淮景则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苦着脸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快步走过去,站在靳寒川身侧,“靳寒川,玄幽陵在哪里?” 靳寒川指向了远处的两山之间,“就在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只见两座高耸的山峰如同两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江流的转弯处。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如龙盘虎踞。 两山之间,云雾缭绕,青翠的山峦之上,隐隐有一股紫气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那是帝王之气,尊贵无比。 我惊叹道,“这地势依山傍水,藏风聚气,确实是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如果是用来安葬先人,定能福泽子孙,保佑后代官运亨通,富贵荣华。” 然而,我却发现了有些不对,在那磅礴的紫气之下,竟然还潜藏着一股黑气,那两座山峰的形状更像两把倒插向下的利剑,直直刺入大地的心脏。 而那奔腾的江水,在流经那两山之间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水湾,水流湍急,漩涡丛生。 这不是双龙戏珠,而是双龙锁煞。 地势藏凶,这种格局,阴气太重,煞气太浓,葬在这里的人,魂魄会被永远禁锢,不得超生。 这哪里是陵墓,分明就是一个用来镇压绝世凶物的囚牢。 靳寒川似猜到了我的想法,“你看出来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连这江水的流向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借这天地山川之势,镇住陵墓主人的阴气。 只有这样极阴极煞之地,才能镇得住阴天子的王陵。” 第227章 走散 靳寒川淡声道,“阴天子生于黑暗,归于虚无,但我们都想留个念想,哪怕只是个空坟冢。我死后,也是要葬在这里的。如果以后你想我了,可以来看看我。” 我嘴角抽了抽,“你是冥界之主,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拥有无尽的寿命,我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我的寿命不过百年,你跟我比命长? 等你哪天真要躺进这坟墓里的时候,我恐怕早就变成一捧黄土,投胎转世不知道多少回了。” 靳寒川定定的看着我,眼底涌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炽热,“无论转世多少回,我都会等到你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正尴尬中,墨九宸冷冰冰来了一句,“别做梦了,你死了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回过头,墨九宸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他双手抱胸,漠然看着靳寒川,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与轻蔑。 靳寒川抿唇,表情已明显变得愤怒。 眼看着这两尊大神又要当场打起来,我简直无语,这两人是不是八字不合啊? 一见面就掐,一说话就炸! 刚才在船上好不容易达成的和平协议,这才刚下船就又要撕毁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我无奈道,“我说过什么来着?” 我怒视着左边的墨九宸,又瞪向右边的靳寒川,“暂时和解!玄幽陵就在眼前,先办正事。” “既然谁也看不惯谁,那就各走各的!”我没好气说道,率先转身朝着栈桥走去。 燕淮景见状,连忙屁颠屁颠跟了上来,他手里捧着罗盘,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着,“姐,咱们这到底是往哪边走啊?” 他看着罗盘上那根像是发了疯一样乱转的指针,“这磁场乱得简直像是一锅粥,我的罗盘完全失效了,根本定不了位。” 燕淮景把罗盘举到我面前,只见那上面的指针不仅左右摇摆,甚至还在上下跳动。 两人身上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些。 墨九宸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靳寒川,但他那紧绷的下颌线,依然昭示着他此刻极度不爽的心情。 靳寒川看了我一眼,“我来带路吧。” 说完便走入山中。 山林里的光线很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种被人窥视的阴冷感愈发强烈。 靳寒川停下了脚步,“到了。” 面前是一座巍峨的断崖,崖壁光滑如镜,仿佛被巨斧劈开一般,而在那崖壁下方,嵌着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高数丈,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燕淮景举着罗盘凑了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门上雕的是什么?好像不是龙啊?”?? ?? 我定睛看去,那隐约露出的浮雕,羊身人面,虎齿人爪,是饕餮。 靳寒川神色晦暗,走到石门正中,用刀划过掌心,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他将还在滴血的手掌按在了石门中央那饕餮口中,石门竟然发出了类似野兽吞咽的怪声,那些鲜血并没有顺着石门流下,而是被那饕餮浮雕吸收殆尽。 大地开始震颤,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那扇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一股浓烈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 “小心!”墨九宸将我拉入怀中,宽大的袖袍一挥,在此我们面前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燕淮景被这股气浪冲得倒退了好几步,“这味儿也太冲了,这是存了多少年的陈年老尸气啊!” 等到那股气浪过去,我们才看清门内的景象,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光芒。 燕淮景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这是九宮八卦阵?” 靳寒川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当初阴天子修建这座陵寝,以整个陵寝为阵盘,辅以八绝镇龙钉,布下了这个旷世凶局。冥界阴气日渐增长,若无饕餮的怨气镇压,早已崩塌。饕餮被囚于此,日夜受阵法煎熬,怨气冲天。它每一刻都在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吃光这世间的一切。” “那这里面肯定很危险了?”我道。 靳寒川神色有些凝重,“外围墓道是按照八卦方位修建的回廊,里面还有悬魂梯。” 燕淮景惊道,“就是那种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最后活活累死饿死在里面的鬼梯子?” 靳寒川点头,“这阵法千变万化,只有一条生门,你们必须紧紧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 我们踏入了陵墓,刚一进去,身后的石门就重重关上,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 靳寒川走在最前面,我和墨九宸紧随其后,燕淮景则哆哆嗦嗦走在最后面。 “左三,退一,进五。”靳寒川一边走,一边说着方位。 ??我们在这个如同迷宫般的回廊里绕来绕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靳寒川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的脑袋开始有些昏沉的,燕淮景在后面小声嘀咕着,“还要走多久啊?” 没有人回答他。 我下意识看向前方,“靳寒川,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 我这才发现,靳寒川人呢? “墨九宸,靳寒川不见了!”我转头去看身边的墨九宸。 然而,身侧并没有人。?? ???? 我回头张望,却只能看到一脸茫然的燕淮景,“姐,两个姐夫都没了?”?? ???? “你也没看到他们去了哪吗?”我急忙询问。 燕淮景摇头,“就一眨眼的功夫,他俩都不见了,我还以为自己走错路了。” 我打量起四周,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刚才那种狭窄的甬道不见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坑洞。 而我们正站在这个坑洞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是哪儿啊?”燕淮景也发现不对劲了。 坑底并不是空的,无数森森白骨堆积如山,有的巨大如象,有的细小如猫。奇形怪状的头骨,还有的长着犄角。 “我们到殉葬坑了……”我抿唇道。 第228章 中招 万丈深渊亦是埋骨之地,我站在悬崖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燕淮景哆哆嗦嗦凑过来,手里的罗盘指针还在像是抽风一样乱转,他咽了一口唾沫,,“姐,这也太多了吧?” 我没有说话,因为那些骨头根本不是普通野兽该有的形状。 离我最近的一具骸骨头如磨盘,却只在那眉心中间生着一只独眼窟窿。 再往远处看,有一具长长的脊椎骨盘旋而上,足有水桶粗细,肋骨像是一排排利刃,直插天际,可那脊椎的尾部,竟然分叉出了九条尾骨。 还有带着翅膀的老虎骨架,长着人脸形状的羊头骨…… “这是诸怀?”我喃喃道。 燕淮景一愣,“姐,你说它是啥?” “《山海经·北山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我道。 燕淮景又指着那具九尾的骨架,结结巴巴道,“那这个难道是九尾狐。” 我沉声道,“应该是了。” “乖乖隆地洞,这玄幽陵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燕淮景惊叹道。 “看来,这才是上古异兽销声匿迹的原因。”我思忖道,“千百年来,后世之人翻阅《山海经》,只当那是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是荒诞不经的神话。 殊不知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过这片天地之间,却最终都成了这阴天子陵墓中的陪葬品,永世不见天日。” 燕淮景缩了缩脖子:“那这阴天子也太狠了吧?这地方的怨气,怕是比十八层地狱还要重……”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却似乎越来越飘忽,就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我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燕淮景,你说什么?” 我回过头,却看不到他人。 “燕淮景?”我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悬崖里回荡,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靳寒川和墨九宸不见了,现在连燕淮景也不见了? 我警惕的环顾四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掌心全是冷汗。 这时,我依稀看到前面有一道人影。 “谁?”我厉喝一声,手中的符纸已经蓄势待发。 黑暗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一袭黑衣如墨,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张脸冷峻如霜,眉眼间带着我熟悉的淡漠与疏离。 “墨九宸?”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的紧张登时松懈下来,“你去哪儿了?刚才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可墨九宸却像是根本没看见我一样,目光直直越过我,看向我的身后。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反而涌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炽热,那种眼神,烫得我心口一缩。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只见那原本漆黑的甬道深处,走过来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那张脸,竟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可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分明就是姜挽月! 我震惊不已,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墨九宸已经越过我朝着姜挽月走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穿着白裙的女人。 “墨九宸。”姜挽月淡笑着望向他,“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墨九宸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沙哑,尾音轻颤,“我找了你几千年……” 姜挽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九宸的脸颊,“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那个姜轻虞,她不过是个冒牌货。” 姜挽月斜眼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和嘲讽,“她偷了我的身份,偷了我的脸,还想偷走你的心。墨九宸,我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啊! 当初在巫山脚下,点化你、救你、与你相伴百年的人,一直都是我。 是我们定下的婚约,是我们许下的来世,你忘了吗?” 这一字一句狠狠扎进我的心窝子里,痛得我鲜血淋漓。 “你在胡说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她根本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墨九宸,你别嫌她,她在骗你!” 可墨九宸却像是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是痴痴的看着姜挽月,语气温柔得让我绝望,“我没忘,原来我要找的人一直是你。” 听到他的话,我如坠冰窖,我看着他伸出双臂,将姜挽月拥入了怀中。 姜挽月依偎在他怀里,从他的肩膀处探出头来,对着我露出了一个邪佞的微笑。 “墨九宸,你放开她!”我跑过去,想要把他们两个人分开。 我伸出手,推向姜挽月。 可我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团虚无的雾气。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他们就像是全息投影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 墨九宸深情的抱着她,低声诉说着情话,姜挽月依旧在笑,笑得那么刺眼。 我猛地回过神来,这是幻觉! 就如同我之前进入了秋莲的幻境一样,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我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给我破!”我手中的符纸甩了出去。 眼前的画面如同镜子般破碎开来,墨九宸的脸部线条开始模糊,像融化的蜡像。 当一切画面消失后,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那个阴冷潮湿的殉葬坑中,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啊啊啊啊……别打了,别打了!太爷爷,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偷懒了,我一定好好练功!” “别拿藤条抽我啊,屁股要开花了!” “我就是去网吧打了个游戏,您别把我的腿打断啊!” 这声音……是燕淮景? 我循声望去,只见燕淮景正对着面前的一根巨大的兽骨手舞足蹈。 他双手抱头,上蹿下跳,整个人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 一边跳还一边惨叫,简直可以做成一套表情包。 我:“……” 我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晃了晃,“燕淮景,醒醒!” 燕淮景还在那闭着眼睛乱挥手,“太爷爷饶命,我这就去背赶尸口诀!” “我不是你太爷爷,我是你姐!”我无奈,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燕淮景被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睁开了眼睛,神色全是迷茫和惊恐。 第229章 四象 待看清是我,他方才松了口气,“姐,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我太爷爷诈尸了,他说我是燕家最差的一届赶尸匠,要把我逐出家门,还拿着那么粗一根藤条要抽死我!” “行了,别嚎了,你太爷爷早就在地底下躺着了,哪来的功夫上来抽你,那是幻觉。”我皱眉道。 燕淮景抹了一把脸,“幻觉?” 他看了看四周的兽骨,似乎反应过来,我们仍在殉葬坑里。 我看向这满坑的森森白骨,神色凝重,“看来,我们都中招了。” 燕淮景些心有余悸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兽骨有问题?” “我也看到幻觉了。”我沉声道,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墨九宸抱着姜挽月的画面,还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这些上古异兽生前都是凶煞之物,死后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陵墓里,怨气冲天,刚才我们离得太近,吸入了这些尸骨散发出来的怨气。 这些怨气里带着它们的怨念,能够勾起人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 你怕你太爷爷,怕辜负家族的期望,所以你就看到了你太爷爷教训你。” 燕淮景恍然大悟,“那姐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总不能说,自从我知道前世可能跟巫山神女有关,就开始害怕姜挽月才是真的巫山神女,而我自己则是被墨九宸认错的那一个吧。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很识趣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两位姐夫去哪了呢?”燕淮景追问,“他们俩是不是也中了幻觉,跑到别的地方撒泼去了?” 我心里一沉,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这两个人虽然法力高强,但这玄幽陵里的东西太过诡异,如果他们也陷入了这种针对内心最深处恐惧的幻境…… 靳寒川是阴天子,他应该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不容易中招。 但墨九宸他等了上千年,执念太深,如果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走。”我当机立断,“必须马上找到他们!” 我重新拿出一张符纸,捏在手里,“跟着我,别再乱看那些骨头!” 燕淮景连忙点头如捣蒜,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们绕开那个巨大的殉葬坑,继续向着前方摸索。 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仅仅只是外围的殉葬坑就已经如此凶险,那这玄幽陵的深处,到底还藏着什么更加恐怖的东西?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我和燕淮景终于走出了那条满是阴气的甬道。 面前是一座极为宏大的殿宇,这大殿极高,殿内空旷,唯有四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神兽。 青龙盘卧,鳞爪飞扬,白虎啸天,杀气腾腾;朱雀展翅,欲火焚身,玄武拓海,沉稳厚重。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两道修长的身影背对而立,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左边那位,一身墨色长袍,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阴鸷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伤。 右边那位,一袭暗紫华服,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周身的威压丝毫不逊色于前者。 两人虽然都没说话,也没有动手,但这空气中噼里啪啦作响的火花,简直肉眼可见。 燕淮景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姐,我怎么觉得这儿比刚才那坑里还冷呢?” 我快步走了过去,“墨九宸,靳寒川。” 听到我的声音,那两座冰山才终于有了动静。 墨九宸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在触及我的一瞬间,冰雪消融。 他来到我身边,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去哪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靳寒川也转过身来,神色微微缓和,“轻虞,你没事就好。” 燕淮景指了指自己,“她没事就好,那我呢?” 墨九宸和靳寒川都没搭理他,他撇了撇嘴,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我拍了拍墨九宸的手背,示意他放松些,“刚才在甬道里,怎么走着走着你们就不见了?我和燕淮景莫名其妙就进了一个全是兽骨的殉葬坑。” 靳寒川道,“这玄幽陵乃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墓冢,内含乾坤八卦,步步都是杀机,刚才那甬道看似只有一条,实则名为‘千幻道’,稍有差池就会被阵法挪移到不同的死门。 我和这蛇妖发觉你们不见时,想要回头去找,却发现退路已经被阵法封死。” 提起墨九宸时,靳寒川特意加重了语气,满满的嫌弃。 墨九宸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像是在安抚我。 “好在你们自己走出来了。”靳寒川继续说道,“那殉葬坑里堆积的都是上古凶兽的尸骨,凡是误入其中的人,都会被怨气侵蚀,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轻虞,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我有些心虚,抬头看了一眼墨九宸,支支吾吾说道,“我看到了师父死时的画面……” 靳寒川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犀利得仿佛能剥开我的伪装,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移了话题,“这里是前殿,名为四象厅。” 他指着那四根巨大的石柱,“想要通过这里进入主墓室,必须破开这四象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对应四个方位的机关。 必须同时开启,同时通过,否则整个玄幽陵就会因为失衡而崩塌,我们都要被埋在这里。” 燕淮景一听要被活埋,连忙凑过来,“那这四个机关里都有什么?” 靳寒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青龙属木,位居东方,机关开启后会滋生万千毒藤,剧毒无比,触之即死。 白虎属金,位居西方,乃是主杀伐之位,届时会有万千刀兵凝聚,力大无穷。 朱雀属火,位居南方,虽无烈火,却藏有数百具傀儡,刀枪不入。 玄武属水,位居北方,阴气最重,那里封印着无数幽魂厉鬼,最擅长攻击神魂。” 听完这一通介绍,燕淮景挠了挠头,“这也没一个好对付的啊,毒藤、刀阵、傀儡、还有鬼……”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绝望。 第230章 毒雾 我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既然必须四个人同时镇守一方,那我们分配一下吧。” 目前的局势,只有合作才能活命。 靳寒川微微颔首,“燕淮景法力最弱,若是去对付毒藤或者刀兵,恐怕活不过三息。” 燕淮景虽然不服气,但也只能干瞪眼,毕竟人家说的是大实话。 “你去朱雀位。”靳寒川指了指那根红色的柱子,“那些傀儡终究是死物,行动有迹可循,你是赶尸匠的后人,平日里跟尸体打交道最多,控尸与控偶虽有不同,但也大同小异,你应该能应付一阵。” 燕淮景一听,点了点头,“对哦,只要是死的不喘气的,我就有办法!” 分配完燕淮景,靳寒川又道,“刀剑无眼,毒气难防。,轻虞,你去玄武位,你那一手符箓之术和阵法造诣对付那些幽魂厉鬼最为克制。 而且玄武位虽然阴气重,但只要守住心神,不用近身肉搏,相对安全。” 我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好,那我去玄武位。” 我对付鬼魂确实比对付物理攻击更有把握,剩下的,就是最凶险的青龙位和白虎位了,这也是杀伤力最强的两个方位。 靳寒川斜睨了墨九宸一眼,“本座乃九幽之主,白虎位的刀兵煞气便由我来接下,至于那青龙位的毒藤嘛……这位置非你莫属了。” 墨九宸冷冷回视着他,“凭什么?” 靳寒川语调里透着几分刻薄,“你本就是一条巴蛇,通体皆毒,让你去对付那些毒物岂不是专业对口?反正你也毒不死,正好以毒攻毒。” 我嘴角抽了抽,这话实在是损,不仅骂了墨九宸是毒物,还暗讽他阴险毒辣。 墨九宸冷哼了一声,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轻蔑,“你把我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还有得选吗?” 他心里也清楚,这是目前最优的解法,而且他更在意的是我的安危。 “若是有危险,唤我名字。”他低声对我说道。 我冲他笑了下,示意我知道了。 靳寒川见状,脸色沉了沉,冷声道,“行了,各自归位,记住,当大殿中央的日晷转动之时,我们必须同时回到殿中。” 说完,靳寒川衣袖一甩,化作一道紫芒掠向了西方的白虎柱。 “大家都要活着。”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转身走向了北方的玄武柱。 随着我们四人各自站定,大殿中央那个沉寂了千年的日晷,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沉闷的机括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四根石柱上的神兽浮雕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眼睛里亮起了诡异的光芒。 “开始吧。”靳寒川道。 我们四人同时抬手,将掌心按在了石柱上。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空旷的大殿消失不见,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如同乱葬岗上深夜漂浮的鬼火,看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身披残破甲胄的古代士兵走了出来,他们有的断了头颅,手里还提着自己那颗血淋淋的脑袋。 更有甚者,半边身子都已经腐烂成了白骨,却依旧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向我冲杀而来。 那是千军万马死在战场上凝结而成的杀意,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阴兵,我手腕一翻,灵力涌动,手中的符箓挥洒而出。 符箓炸裂开来,金光所过之处,那些面目狰狞的阴兵发出阵阵哀嚎,魂魄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般快速消融。 我脚踏七星步,身形如电,在鬼群中穿梭,很快,那些鬼魂便消散退去。 我这边结束后,我看向白虎位,那里金戈铁马,无数柄由纯粹杀气凝聚而成的利刃,铺天盖地朝着靳寒川绞杀,简直就像是下了一场刀雨。 靳寒川用弯刀抵挡,动作优雅狠戾,那些刀剑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看来他这边没什么问题了,视线一转,我看向了南方的朱雀位。 原本还在感叹靳寒川的强大,看到这一幕,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群不知疲倦的傀儡把燕淮景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呦,别打脸,别打脸……” “救命啊!这玩意儿太多了,根本打不完啊!” 燕淮景挥舞着桃木剑,可这些傀儡根本就没有痛觉,哪怕被砍断了胳膊腿,依然不管不顾往上扑。 燕淮景上蹿下跳,而黑暗中却涌出越来越多的傀儡人。 我顾不得看戏,手中最后一道镇魂符甩出,将面前残存的几个阴兵定住。 随后跑向了朱雀位。 “蹲下!”我厉喝道。 燕淮景听到我的声音,想都没想,直接抱头往地上一滚,来了个标准的懒驴打滚。 我甩出一把符咒,面前那些傀儡人被我钉在了原地。 不过片刻功夫,朱雀位的危机便已解除,靳寒川那边也已经结束了战斗。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断裂的金属碎片。 我们三人重新汇聚到了大殿中央,日晷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终点,大殿的震动也逐渐平息。 然而东方青龙位,依旧笼罩在一片浓郁的墨绿色毒雾之中。 “墨九宸呢?”我紧张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上来,我立刻往青龙方位走。 “你疯了!”靳寒川挡在我面前,“你看清楚那是什地方!” 我快速说道,“机关已经停了,他还没出来!” 靳寒川厉声喝道,“那是青龙木煞凝聚而成的万毒瘴气,你现在冲进去,不仅救不了他,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我冷声道,“如果他出不来,这四象阵就破不了,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靳寒川眼神一凛,“你想说的其实是,如果墨九宸出不来,你也愿意进去陪他吧?” 我愣了下,突然有些怀疑靳寒川把墨九宸安排到青龙方位的真实目的。 他对玄幽陵最为了解,他是不是已经算好了,墨九宸出不来…… “你是故意的?”我沉声看向他。 靳寒川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睨着我。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燕淮景突然指着青龙位大叫起来,“动了,那雾气动了!” 第231章 流沙 我转头看去,只见那浓郁的毒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翻涌的毒雾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墨袍,在这毒雾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淡薄。 “墨九宸!”我甩开靳寒川的手,朝他奔了过去。?? “你没事吧?”我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你有没有受伤?那些毒雾有没有吸进去?你怎么才出来?” 墨九宸音色很轻,“没事。” “既然没事,为何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靳寒川也走了过来,目光审视着墨九宸,语气里满是怀疑。 大殿的机关门此时已经完全打开,露出了通往主墓室的通道。 “毒雾确实有些棘手。”墨九宸淡淡回了一句,神色平静无波,“稍微费了点功夫。”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靳寒川,反手握住我的手,“走吧,门开了。”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让我心里的疑惑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消散。 燕淮景见大家都活着,立马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嚷嚷着就要往通道里钻,“咱们继续走吧,这鬼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 靳寒川深深看了一眼墨九宸,率先走进了通道。 我跟在墨九宸身后,情绪依旧紧绷,他刚才说“还好”,可如果只是还好,以他的性格,绝对是第一个冲出来找我的。 他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加快脚步跟上他并肩而行,却发现墨九宸的步子迈得很稳,行动却有些僵硬。 他的左腿,在迈步的时候,似乎比右腿慢了半拍。 他的行动变慢了,他在掩饰什么…… 我的心揪紧,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墨九宸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他侧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压低声音问道,“墨九宸,你真的没事?” 他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给我一个,声音冷硬,“没事。” 我伸手想去抓他的袖子:“那你让我看看。” 墨九宸侧身避开,神情明显的不耐烦。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没底。 可眼下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在这里争执。 前面就是主墓室,我把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等你撑不住的时候,看你还怎么嘴硬。 穿过狭长的甬道,这是一座足以容纳万人的地下宫殿。 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多具纯金打造的棺椁,金光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而奢靡的光泽,每一口棺材上都雕刻着彼岸花纹路。 燕淮景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我的个乖乖,这要是带一块板子出去,我能在北京二环买套四合院了吧?” 靳寒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黄金棺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刻薄和高傲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淡淡的悲凉。 他撩起衣袍,在数口黄金棺椁前跪下,拜了三拜,才缓缓起身。 “这些就是历代阴天子的衣冠冢。” 我问道,“封印饕餮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靳寒川指了指脚下的黑玉地砖,“就在这下面,十八层炼狱之下,才是饕餮的埋骨之地。” 我心里一惊,那头吞天噬地的上古凶兽就在我们脚下沉睡,只要它醒来,这世间就是一场浩劫。 “既然封印还在,那说明陈轻还没有得手。”我眉头紧锁,“可婉娘呢?” 自从进了玄幽陵,我就一直没见到婉娘。 按理说,她也是为了追杀陈轻而来,以她的执念,不可能半途而废。 “刚才一路走来,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她能去哪儿?” 燕淮景挠了挠头,“会不会是在外面的迷宫里迷路了?” 我摇摇头,“难道这玄幽陵,还有别的通道?” 靳寒川道,“我走的是上一任阴天子留下的生路图,这玄幽陵乃是上古所建,暗道机关无数,或许真的还有其他路径。 但那条路,绝对比我们走的这条要凶险百倍。” “不能再耽搁了。”我沉声道,“先加固封印,只要陈轻还在这里,不管他藏在哪儿,封印一旦加固,他所有的算盘都会落空。” 靳寒川点头,“好。” 靳寒川走到大殿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太极图案的地砖,黑白两色的大理石严丝合缝。 他咬破指尖,精血滴落在太极鱼眼之上。 那些黄金棺椁上的彼岸花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流淌着妖冶的红光。 一股磅礴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靳寒川双手结印,开始加固封印。 陡然,大殿左侧的一根盘龙柱后走出一道人影。 “陈轻!”我惊道。 陈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早猜到你们会来,我等你们等的都快不耐烦了。” 他抬起手,掌心里冒出一团黑气,击向大殿中央的靳寒川。 “绝不能让他打断靳寒川加固封印!”我急切道。 墨九宸黑影一闪,挡在了靳寒川身后,蛇鳞鞭挥出,阻拦陈轻的靠近。 陈轻后退了两步,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我意识到不好,却已来不及。 陈轻突然转身,一掌拍向了旁边那根盘龙柱上的龙眼。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 “小心机关!”我大喊一声,想要过去拉住墨九宸。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黑玉地板瞬间变成了流沙。 我脚下一空,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往下坠落。 墨九宸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他抱在怀中,急速下坠。 片刻后,我们跌落在地上。 准确的说,是墨九宸砸在了地上,而我砸在了他身上…… 墨九宸身体一僵,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被他刻意压抑着,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把,慌乱的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墨九宸?” 四周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触手是一片湿黏。 我将手放在鼻间闻了闻,明显闻到了血腥味,惊道,“墨九宸,你流血了?” “没事。”墨九宸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也不稳,“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骗我!”我急得想骂人,“你究竟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第232章 点心 墨九宸没有回答,这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到,只能从从怀里掏出一张明火符。 “天火雷神,地火雷神,五雷降灵,燃!”我两指夹着符纸,灵力泄出。 然而平日里只要一点灵力就能燃烧的符纸,现在却像一张废纸。 在我的指尖无力颤动了一下,再次归于黑暗。 看来这里的黑暗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它还能压制灵力。 看不见周围的情形,看不见墨九宸的伤势,甚至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别费劲了。”墨九宸开口,制止了我徒劳的举动。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我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刚才那一摔,再加上之前的旧伤,他现在的状况绝对很糟糕。 “我们这是到哪来了?”我皱眉问道。 “不知道。”墨九宸言简意赅。 我感觉他在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似是站了起来。 “跟在我身后。”他淡声道。 我连忙爬起来,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墨九宸?”我心里一慌。 “我在。”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我。 “握紧,别松开。”他说完,便牵着我往前走。 我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在黑暗中,我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分辨不出这里的空间究竟有多大,走了许久都没有到尽头。 墨九宸走得很慢,握着我的手却一直抓得很紧,像是怕把我弄丢了似的。 但他的步伐明显比我要稳,我还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却好像已经适应这种黑暗的环境了。 我还是没忍住,问道,“在青龙位的时候,你是不是受伤了?” 墨九宸淡声回答,“被一条藤蔓缠了一下,有点麻痹而已。” 我没有拆穿他,但我知道绝没有那么简单。 “前面有风。”墨九宸突然道。 我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拂过脸颊。 “这说明有出口。”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墨九宸松开我的手,似乎是在探路,我听到他在墙壁上摸索的声音。 “小心,这里路不平。”他又重新握住我的手,牵着我继续往前。 大概走了有十几分钟,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地势在往下,而且越来越陡峭。 “啊!”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朝下方歪去。 “小心!”墨九宸反应极快,一把捞住了我的腰。 但他忘了自己的伤,猛地一用力,我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摸他的身体。 “墨九宸,你别吓我!”我的手还在墨九宸身上胡乱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是他坚硬如铁的肌肉线条。 暗处,触觉被无限放大。 我的手顺着他的腰腹还要往下探去,想要确认他腿部是否有伤,墨九宸却抓住我的手腕。 “别摸了。”他嗓音低哑得有些过分,指尖下那块肌肉似乎因为我的触碰而更紧绷了几分。 手腕被他攥着,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刚才摸到的位置……似乎有点尴尬。 只差几寸,我就要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了。 热血涌上脸颊,幸好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墨九宸看不见我的窘迫。 我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不仅没松开,反而拉着我的手,按在了他的左胸口处。 强有力地心跳声,透过掌心,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墨九宸的气息喷洒在我的头顶,戏谑道,“放心吧,死不了。” 我想要把手缩回来,但他按得死紧。 “姜轻虞。”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语调却莫名愉悦,“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嘴角上扬的弧度。 “不然呢?”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不担心你,难道担心狗吗?” 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像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顺着我们相贴的手掌,一路酥麻到我的心尖。 “那我就没白受伤。”他喟叹,仿佛这点伤换来我的一句担心,是什么极其划算的买卖。 我一把挣开了他的手,“什么叫没白受伤?受伤是闹着玩的吗!” 我不想再欠他了,也不想再看到他倒在我面前。 墨九宸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发火,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两下,动作生疏,却像一种笨拙的安抚。 “我们先出去再说。” 他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整个手掌,“跟紧我。” 我只好闭上嘴,任由他牵着,继续在这黑暗中前行。 大概又走了几百米,空气中飘来一股恶心的腥臭味。 这味道简直无法形容,像是堆积了成千上万年的腐肉,发酵溃烂,混合着酸性的消化液在密闭的空间里酝酿了无数个岁月。 哪怕是以前在乱葬岗遇到的沉年老尸,味道也没这么冲,而且越往里走气味越浓。 “这是什么味儿?”我强忍着恶心问道,声音都被这臭气熏得变调了。 墨九宸停下了脚步,将我往身后拉了拉,似乎在用身体帮我挡住那扑面而来的恶臭。 除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耳边还隐隐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远处的闷雷,但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声音变得震耳欲聋。 像某种庞然大物打呼噜的声音。 每一声呼噜响起,周围的空气都会形成一股小型的气流漩涡,携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往我脸上拍。 “难道前面的就是饕餮?”我问。 墨九宸凝声道,“饕餮生性贪婪,最喜吞食活物,吃进去的东西有些几千年都消化不完,除了它还能有谁?” 虽然早就做好了要面对饕餮的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凶兽跟前,恐惧的心理还是遏制不住。 我顿时想通了所有事情,“看来我们又中了陈轻的圈套!陈轻那个老狐狸,他早就猜到了靳寒川会带我们来玄幽陵加固封印。 他也知道靳寒川对这里的机关了如指掌,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提前在这里布局,故意引我们上钩。 他要在靳寒川全神贯注加固封印的时候,打断仪式,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直接送到饕餮嘴边当开胃点心!” 第233章 陪葬 我们说话时,我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等我们停止交谈后,我才发现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停止了。 嘈杂的空间陷入了寂静,我的身体也跟着紧绷起来。 墨九宸突然将我护在怀里,轻声道,“别出声。” 我似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我们,饕餮醒了…… 某种庞然大物移动带来的风压,缓缓向我们推移过来。 墨九宸不动声色将我护在他身后,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那未知的凶兽。 陡然,一道女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陈轻,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抬头看向墨九宸,这声音……是婉娘? 她怎么这个时候找过来了! 黑暗深处,陈轻那漫不经心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嫂子吗?特意追到这玄幽陵来找我,是为了我那没用的哥哥?” “陈轻,你杀了我夫,今日我要让你偿命!”婉娘凄厉喝道。 陈轻嗤笑一声,“嫂子,你这是做什么?我那哥哥迂腐不堪,薄情寡义,若是让他活着,指不定还要怎么负你。 我好心帮你杀了他,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住口!”婉娘怒道。 周遭风声变得凌厉起来,似是婉娘和陈轻两人开始交手。 “师娘……”我惊道,“不好,师娘有危险!” 陈轻既然在这里设伏,肯定也算到了婉娘这一步,他定是要利用婉娘的怨气解开饕餮的封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婉娘被陈轻献祭,想要出去帮忙。 墨九宸却拉住了我,“别冲动。” 这时,一声低沉的咆哮从角落里传来。 “吼!” 腥风扑面,夹杂着某种黏腻的液体,那是饕餮的口水。 还好它现在还没有解开封印,否则我们都要被它一口吞下。 一道璀璨夺目的白光突然从墓道另一端亮起。 那光芒太盛,撕裂了这如墨的黑暗。 我抬手遮挡了下那刺目的光芒,从缝隙中看到靳寒川手中托着一颗夜明珠从另一边甬道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燕淮景手持绣骨刀,气喘吁吁的跟着。 就在我们要前方不足十米的地方,蹲伏着一只巨大的怪兽。 它身如羊,面如人,眼睛却长在腋下,虎齿人爪,嘴角流淌着令人作呕的涎水。 这就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饕餮! 它那双长在腋下的眼睛正贪婪的盯着我们,仿佛在看一堆行走的肉干。 而陈轻,就站在饕餮巨大的头颅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黑色的陶笛。 看到靳寒川出现,陈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露出了那副阴险的笑容,“冥王大人来得正好,这饕餮刚醒,正好缺个压轴的主菜。” 靳寒川没有理会他,将手中的夜明珠抛向空中,珠子悬浮在墓顶,照亮整个墓室。 “我去加固封印,你们拦住陈轻!”他说完,双手结印,开始加固封印。 “动手!”墨九宸低喝一声,松开了我的手。 他幻出蛇鳞鞭,劈向陈轻所在的方向。 我也掏出了符咒,与婉娘、燕淮景一同冲向陈轻。 陈轻虽然法力高强,但面对我们四人的围攻,一时也有些左支右绌。 婉娘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陈轻刻意避开她的攻击。 墨九宸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逼得陈轻不得不连连后退。 “一群蝼蚁,也敢与皓月争辉!”陈轻恼羞成怒,手中陶笛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几道黑色的煞气如毒蛇般窜出,分别袭向我们四人。 “小心!”我侧身避开一道煞气,却见另一道煞气直奔墨九宸的面门而去。 墨九宸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他手中的蛇鳞鞭挥出,却偏了几分。 “噗!”煞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我的心一揪,怎么回事? 以墨九宸的身手,这种攻击他闭着眼睛都能躲开才对! 还没等我多想,陈轻似乎也发现了端倪。 他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吹奏陶笛,手中拂尘挥向墨九宸的左右两侧。 墨九宸站在原地,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依靠听觉在判断方位。 他挡住了左边的拂尘,却漏掉了右边的,拂尘扫过他的肩膀,血液渗了出来。 墨九宸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 “墨九宸!”我惊呼出声。 陈轻笑得更加猖狂,他根本不理会我们,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向墨九宸。 陶笛的音律混乱无章,他在故意制造听觉上的陷阱。 墨九宸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墨九宸侧头去听风辨位,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对着空气挥动蛇鳞鞭。 陈轻哂笑道,“巴蛇,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看向墨九宸,突然想起刚才靳寒川出现时,夜明珠的光芒那么亮,亮得刺眼,我在黑暗里待了这么久,适应了好久才敢睁开。 可墨九宸从始至终都睁着眼睛,毫无反应。 我们掉落到甬道时,我什么都看不见,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还在想墨九宸居然在这么黑的地方都能听风辩位,现在才反应过来,根本不是因为他适应了黑暗,而是因为他早就看不见了! 在从青龙位出来时,他的眼睛就已经被毒雾熏的目盲。 他一直靠着听觉和感知,在这满是杀机的古墓里护着我走了这么久! “墨九宸……”我颤抖着叫他的名字,“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墨九宸听到我的声音,身体微微转动了下。 他侧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明明看不见我,却瞥向了我的方位,淡声道,“无碍。”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逞强! 我看着那个满身是血却还要挡在我面前的男人,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陈轻啧啧两声,眼神却越发阴毒,“真是感人啊,不知我那哥哥生前有没有这样对过你呢?” 婉娘闻言,情绪变得更加激动,“陈轻,无忧就算对不起我,那也是我们的家务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掺和!你杀了他,我便要杀了你给他陪葬!” 第234章 祭品 陈轻听了这话,反而笑意更浓,微微侧头,看着几近癫狂的婉娘,戏谑道,“嫂子,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我那哥哥对你有几分真心? 哥哥他啊,可是连我的亲侄子都能下得去手。 在他的眼里,你们根本就不是他的亲人,不过是异类罢了。” 婉娘凝聚在掌心的妖力溃散了几分,咬牙道,“你说什么?” 陈轻啧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愚蠢,“我哥那个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心中却最是狭隘。他一直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是一只狐妖,我也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侄子是个半妖,他何曾拿你们当过一家人啊!” 陈轻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黑色陶笛,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身后已经解开一半封印的饕餮。 婉娘厉声道,“你胡说!” 陈轻循循善诱道,“嫂子,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着呢,我杀了他,也正是替我那死去的苦命侄子抱不平啊! 谁家小孩不犯错呢?小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嘴馋一点怎么了? 他不过是一时贪吃,吃了几个人罢了,何至于死啊!” 婉娘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喃喃自语,“是啊,我的孩儿不过是有些贪吃罢了,我的孩儿才三岁啊……” 我看着婉娘身上的气息变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她身上的怨气正源源不断朝着饕餮涌去,饕餮似乎闻到了美味,腋下的眼睛眨动得更加频繁,嘴角流下的涎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陈轻这是在故意激怒婉娘,他在用婉娘的怨气,来喂养这头刚刚苏醒的凶兽。 我大声喊道,“师娘,别中了他的计!” 婉娘转过头,恨恨盯着我,“小贱人,别叫我师娘,我不是你师娘!” 我一阵无语,这也太容易被带节奏了吧? 刚才还要杀陈轻报杀夫之仇,现在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忽悠瘸了? 燕淮景提着绣骨刀,躲在我身后探头探脑。 “姐,这婉娘怎么疯疯癫癫的?她是受刺激了才这样,还是一直就这样?” 我和墨九宸异口同声:“一直就这样。” 这就是个恋爱脑晚期的狐狸精,哪怕活了一千年,脑子也不太好使。 燕淮景咂舌道,“那她该不会还要帮着陈轻对付我们吧?” 我神色凝重,“她现在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了,准确的说,她就算清醒的时候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如果不阻止她,等饕餮吞噬了这股怨气我们就死定了。” 燕淮景自告奋勇的举起刀把子,“那还等什么?咱们先把她打晕了吧,我来!” 说着,他就要冲上去给婉娘后来一闷棍。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凉凉说道,“友情提示一下,她是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狐狸精。” 燕淮景冲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么重要的人物,要不还是姐夫来吧。” 他退到了墨九宸身后,墨九宸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 燕淮景也不生气,反而腆着脸点头,“姐夫骂得对,我是废物,您是战神。” 我没有理会燕淮景的插科打诨,现在的局势很不乐观,陈轻在一旁挑拨离间,饕餮随时可能解除封印。 婉娘反而成了最大的变数,必须先控制住她。 可是……我看向身边的墨九宸,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空洞。 我心中有些犹豫,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他的眼角。 手指刚伸到半空,就被他的大手握住。 “没事。”他声音低沉,语气笃定。 哪怕看不见,他仿佛也能洞察我所有的担忧。 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好,我们一起制住婉娘。” 我将手中的符篆甩了出去,“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定!” 数道金光化作锁链,直奔婉娘而去。 墨九宸挥动手中的蛇鳞鞭,婉娘身后的尾巴张开,震碎了我的符咒锁链。 她猩红的双眼盯着我,满脸怨毒,“小贱人,你不给你师父报仇,反而联合外人来对付我!” 她双手成爪,指甲暴涨数寸,朝我的咽喉抓来。 我侧身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急忙喊道,“师娘,你冷静一点,我这就是在帮你啊! 陈轻是在利用你,你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婉娘哪里还听得进我的解释,她已经被怨气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全世界都在背叛她。 “放屁,你们都是一伙的!” 她的攻势越发猛烈,每一招都是奔着要我的命来的。 我只能步步后退,显得有些狼狈。 墨九宸虽然看不见,但听觉极其敏锐,他护在我身侧,替我挡下了婉娘大部分的攻击。 但他毕竟有伤在身,又要分心护我,还要防备陈轻的偷袭,渐渐也有些吃力。 陈轻站在饕餮身旁,看着我们在那里自相残杀,笑得肆无忌惮,“嫂子,你看到了吧?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真心待你,只有我才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一边吹奏着诡异的曲调,一边用言语继续蛊惑着婉娘,“你无需跟他们拼命,把他们赶过来,只要把他们二人放到饕餮嘴边就行了。” 婉娘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攻击突然变了方向。 她不再只是单纯想要杀我们,而是封锁我们的退路。 巨大的狐尾如同几堵高墙,从左右两边挤压过来。 她逼得我们不得不往后退,而我们的身后,就是那只张着血盆大口、流着腥臭涎水的饕餮! “不好!”燕淮景喊道,“姐,姐夫,别退了,再退就要喂怪兽了!” 我咬着牙,手中的桃木剑格挡开婉娘的一击利爪,虎口被震得发麻。 婉娘厉喝一声,身后一条尾巴卷向我的腰间,“给我过去!” 我和墨九宸避无可避,被那条狐尾横扫,朝饕餮飞了过去。 身后的饕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 陈轻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去吧,成为我最好的祭品!” 第235章 团圆 饕餮咽喉深处如同无底黑洞般的漩涡正爆发出恐怖的吸力,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身上骨骼在狂风中被拉扯得格格作响。 “轻虞!” 我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原本站在阵眼处的靳寒川竟切断了与阵法的联系。 强行终止上古封印术的阵法反噬,让他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他不顾一切朝我跑过来,就在我即将被那股腥风卷入饕餮口中时,手臂揽住了我的腰。 靳寒川发力,带着我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方向,砸向了旁边安全的巨岩上。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一声闷哼。 我还没来得及喘息,余光便瞥见了一道被黑暗迅速吞噬的身影。 “墨九宸!”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墨九宸看不见,他刚才为了替我挡下婉娘狐尾的巨力,自己借着那股反冲力被彻底推向了饕餮的血盆大口。 我扑向悬崖边缘,抓去了一截冰冷且坚硬的东西,那是墨九宸一直握在手中的蛇鳞鞭。 “墨九宸,回来!”我双手紧紧缠住鞭梢,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掌心,鲜血顺着黑鳞滴落。 墨九宸下坠的身形在半空中一顿。 他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我能在这种绝境下抓住他。 “松手,轻虞,你会一起掉下来的!”墨九宸低哑的声音里带上了少有的慌乱。 “死也别想让我松手!”我双脚死死蹬住岩石的缝隙,拼尽全身的灵力向后拉。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燕淮景也赶过来帮我,与我一同发力。 靳寒川本不想管墨九宸死活,但现在他如果坐视不理,我就会一同掉下去,他只得不情不愿的过来,一起帮忙拉住我。 我们三个人总算把墨九宸从饕餮的嘴边拽了回来,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 因为靳寒川强行终止了封印术,那原本已经压制住凶兽的金光锁链此刻正在寸寸崩碎。 饕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它那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身体,已经生生从地底的封印裂缝中踏了出来! 大地震颤,飞沙走石,所有人都被这末日般的景象震慑。 陡然,一直躲在后方的陈轻,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悄无声息贴在了婉娘的身后。 婉娘刚才为了把我们逼进饕餮嘴里,耗尽了妖力,根本没有察觉到背后的杀机。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柄闪烁着幽冷寒芒的黑色利剑,从婉娘的后背刺入,直接贯穿了她的心脏。 剑尖从她的前胸透出,上面还滴落着滚烫的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婉娘脸上的疯狂与怨毒凝固,她艰难的低下头,不可置信看着胸口那截带血的剑刃。 “你……”婉娘张了张嘴,艰难的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如恶魔般的脸。 陈轻握着剑柄的手甚至都没有抖一下,他微微俯下身,贴在婉娘的耳边,笑得如沐春风。 “嫂子,真是对不住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与嘲弄,“我见你对我哥如此痴情,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这千年等得也挺辛苦的。” 陈轻一边说着,一边恶劣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剑柄,搅碎了婉娘的心脉,“既然如此,你还是赶紧下去陪他吧,省得碍了我的眼。” 婉娘眸中倒映着陈轻那张满是嘲讽的脸庞,终于彻底明悟了过来。 “啊!”婉娘扬起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悲愤、悔恨与不甘尽数化为黑色怨气,从她身体里疯狂涌出。 这正是陈轻想要的,一个千年大妖临死前爆发出最浓烈的怨恨。 那庞大的怨气如同海啸一般,全部被饕餮吸入腹中。 饕餮贪婪的吞噬着这顿大补的祭品,腋下的眼睛绽放出骇人的红光。 最后几道封印锁链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化作了齑粉。 上古凶兽饕餮解除了封印,降临人世! 陈轻看着这一幕,仰头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仿佛他已经是这天地的主宰。 婉娘在最后一刻,十指指甲暴涨,化作利刃,刺进了陈轻的胸腹。 这一击如玉石俱焚,陈轻的笑声戛然而止,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陈轻捂住不断涌出黑血的小腹,他显然没料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婉娘,竟能在这时候给他留下如此重创。 解封的饕餮已经等不及要大开杀戒,咆哮着朝我们的方向踏来,每一步都让山摇地动。 陈轻知道自己伤了元气,现在不宜与我们硬碰硬。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强忍着剧痛纵身一跃,落在了饕餮宽阔的背上。 饕餮发出一声嘶吼,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载着陈轻消失在了墓道中。 我急忙站起身,来到婉娘身边,婉娘躺在一片碎石之中,胸口的血洞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我跪在她身边,“师娘你撑住,我马上给你止血……” 不管她刚才怎样想要杀我,可她终究是个被执念毁了一生的可怜人,是无忧道长最爱的人。 婉娘双眸却出奇的澄澈清明,就像是回到了千年前那个刚化形的小狐狸。 婉娘空洞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墓顶,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穿着破旧道袍,手里永远拿着拂尘的男人。 “无忧,你这个臭道士……”她喃喃低语,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语调再不闻怨恨,只有无尽的眷恋。 “我总算不再欠你的了……” 随着这最后一句叹息落下,婉娘按在我手背上的手无力垂落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一点点羽化。 我呆呆看着怀里逐渐变得透明的人,婉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下了执念。 她去陪师父了,我竟说不出此刻的心情,只觉得满是怅然。 我问,“靳寒川,婉娘和师父都没有了魂魄,他们还会在黄泉相见吗?” 靳寒川轻叹道,“或许吧。” 我知道他是在敷衍我,不过饕餮重现人间,马上就会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到时候我们可能全部都要死,有没有魂魄已经不重要了。 我闭上眼睛,抿唇道,“靳寒川,我想奶奶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见到她?” 第236章 相见 我转头看向靳寒川,他的脸色因为阵法反噬变得苍白,情绪复杂难明。 我抓住了他的衣袖,近乎卑微的哀求道,“让我再见见奶奶,算我求你了!” 靳寒川似还在犹豫,燕淮景拖着那把沉重的绣骨刀走了过来,满头灰土,烦躁的挠了挠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阴天子大人,你就让她去吧。” 燕淮景抬头看了一眼被饕餮撞破的穹顶,“现在饕鬄已经被放出来了,这世道马上就要彻底乱套了,过不了多久,可能大家都会死,你就让姐再见见她的家人,好好告个别吧。” 靳寒川最终还是妥协了,叹息道,“好吧。” 我们离开了玄幽陵,来到酆都鬼城入口。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依然让我感到极度不适。 没有日月星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钱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前方通往鬼门关的青石台阶一眼望不到头,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惦记着墨九宸现在眼睛看不见,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要搀扶他。 墨九宸的身体微不可察僵硬了下,避开了我的手,“不用扶我。” 哪怕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半点软弱的姿态。 我又心疼又心酸,强行搂住他的手臂,“你还逞什么能,你现在眼睛看不见,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墨九宸没想到我会发火,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的情绪。 但他没有再挣脱,只是微微垂下长睫,任由我用力搀扶着他的手臂,一步步踏上台阶。 靳寒川走在最前面,回过头来,视线落在我和墨九宸贴在一起的手臂上,表情变得阴沉。 眼底的占有欲呼之欲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漫长的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鬼门关牌楼下燃烧着惨绿色的幽冥鬼火。 ?? ?? 靳寒川停下脚步,凝声道,“轻虞,在进去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想告诉我什么?” 靳寒川指向远处那条浑浊黄色的宽阔河流,“冥界忘川河不是白叫的,忘川之水能洗去亡魂的执念,也能让人忘记前尘往事。 鬼魂待在冥界的时间越久,受忘川气息的侵蚀就越深,他们越记不得人间的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残忍却又无奈地说出了那个事实,“你奶奶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或许已经不记得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心底所有的期盼。 “我知道了。”我咬唇道, “就算她不记得我,只要能再看她一眼,我也知足了。” 靳寒川不再阻拦,带着我们穿过鬼门关,沿着开满大片大片猩红彼岸花的黄泉路向前走去。 终于,在忘川河畔的一块三生石旁,我看到了奶奶。 奶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正坐在岸边,浑浊的目光呆呆望着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奶奶……”我鼻腔一酸,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我松开墨九宸,像个终于找到家人的迷路小孩,跌跌撞撞朝奶奶跑去。 “奶奶!”我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奶奶,我来看你了!” 我的脸颊贴着她没有温度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怀里的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奶奶像个木偶一样,缓缓转过头,用那种陌生而空洞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你是谁呀?” 果然让靳寒川说中了,奶奶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慌乱的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泪水,捧起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是我啊奶奶!我是你的孙女轻虞啊!” 奶奶看着我急切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试图将手从我的掌心中抽离,“你不是轻虞,我孙女才几岁,还是个小丫头呢,我哪有你这么大的孙女!” 她不信我,她把那个已经长大的我,连同那些漫长的岁月一起留在了人世间。 我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奶奶你忘了吗?有一次姜挽月骗我,说树上有好看的鸟蛋,骗我爬树。 我傻乎乎爬到了后山最高的那棵树上,结果下不来了,她却一个人偷偷跑回了家。” 我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拼命想要从她空洞的眼睛里唤醒些记忆,“我一个人在树上害怕极了,我一直在哭,嗓子都哭哑了 天黑透了,山里传来了狼嚎声,可是爸爸和姐姐都没有来找我。 是你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的找到了我。 你站在树下,张开手让我跳下来,我当时害怕得要命,可我闭着眼睛跳到了你怀里。 你接住了我,我一点都没有受伤。 你背着我走回了家,到了家之后我才发现,你的手臂都被我撞断了。 你疼得满头是汗,连腰都直不起来,可是你看到我哭,还摸着我的头哄我,说奶奶不疼,只要轻虞没事就好……” 我泣不成声,心脏痛得快要裂开,“奶奶,你的孙女已经长大了啊!” 奶奶呆滞茫然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双手颤抖着摸上我满是泪痕的脸颊, “轻虞啊,乖孙,你真是我的轻虞啊!” 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奶奶的怀里,“奶奶,我来看你了!” ?? ?? 就在我还想和奶奶多说几句话的时候,靳寒川却催促道, “轻虞,咱们该走了。” 我回过头,满眼乞求的看着他,“让我再和奶奶多待一会,就一会儿!” 燕淮景也在旁边悄悄抹泪,“就是啊,多待一会儿能怎样,我也想见见我太爷爷,可我没机会了,他老人家早就投胎转世了。” 靳寒川摇头,“你们是生魂,身上带着阳气,如果你奶奶接触你的阳气太久,神智就会变得更加混沌,甚至会错过轮回的机缘。” ?? ??我抬眸,看向墨九宸,他向来与靳寒川作对,但这次他居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显然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靳寒川没有说谎。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我绝不能连累奶奶。 第237章 围观 靳寒川见我如此痛楚,劝道,“轻虞,你奶奶暂时还不会去投胎转世,你若是想她了,以后可以常来看她,没必要执着现在。” ?? ?? 我强忍着不舍,一点点松开了抱着奶奶的手。 ?? ?? 我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强挤出一个笑容, “奶奶,我要走了。” ?? ?? 奶奶伸出干枯的手,替我理了理耳边散落的碎发,眼神里满是慈祥, “乖孙,去上学啊?” ?? ?? 在她的认知里,我离开村子,就是要去那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读书的。 ?? ?? 我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下去, “对,奶奶,我要回去上学了,我考上大学了。” 奶奶脸上绽放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乖孙就是出息,上学好,找个好工作,等毕业了再嫁个好男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我知道这是奶奶一直以来对我的期望,她当初没有让我和墨九宸订婚,就是想让我过安生日子,只可惜,我还是辜负了她的苦心。 我再一次倾身,用力抱了抱奶奶,“我会的,奶奶,你放心吧。” ?? ??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奶奶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突然凑近了我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你帮奶奶转告挽月,她与那蛇仙是命定的姻缘,这是三生三世结下的孽债,是天注定的,她逃不掉。 让她不要再费尽心思去想办法悔婚了,认命吧。” ?? ?? 说完这句话,奶奶松开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了三生石旁。 我呆呆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傻了。 命定姻缘……三生三世。 难道真被我猜中了,姜挽月才是巫山神女的转世? 那么我呢? 难道我从始至终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替身吗? “姐,你怎么了?”燕淮景看出我的异样,担忧问道。 我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试图把眼底泛起的酸涩强压下去,“没……没事,我们走吧。” 我回头再看了一眼三生石畔的那个苍老背影,不舍的离开。 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灰色雾气,墨九宸站在忘川河畔等我,右侧的手臂微微向外曲起了一个弧度。 他在等我挽住他的手臂,像来时一样扶着他。 我仓皇的垂下眼帘,刻意避开了他的手,直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墨九宸眉头皱了起来,什么都没有说,但神色已明显不悦。 靳寒川见状,嘴角微微勾起。 踏出阴阳交界的那一刻,属于人世间的刺眼阳光泼洒在我的身上。 我们回到了酆都鬼城景区,与真正冥界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小贩们推着车大声吆喝着售卖狼牙土豆和烤肠,带着旅游帽的大爷大妈们正排着队检票,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太平祥和。 燕淮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呀妈呀,还是活人的世界好啊!” 我心里有些纳闷,饕餮重现人间,可为何这里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 挨着黑白无常巨大雕像旁边有一家现代玻璃阳光房咖啡店,我们决定去里面打探一下消息。 浓郁而微苦的烘焙咖啡豆香气,混合着香草糖浆的甜味。 燕淮景跑到点单台,大手一挥,直接给每个人都点了一杯冰美式。 我们在靠着落地窗的一处宽敞卡座里坐了下来,墨九宸和靳寒川这两个男人刚一落座,整个咖啡店里的气氛就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这两个人实在是太惹眼了。 墨九宸一袭黑色长衫,通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和野性,俊美中透着让人胆寒的疯批气质。 靳寒川红衣私货,气质高贵清冷中又夹杂着阴湿的偏执,举手投足间全是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 哪怕他们为了在阳间行走,已经刻意收敛了戾气,但那两张颠倒众生的脸还是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我注意到店里所有的女游客,甚至是点单的女店员都在用余光往我们这桌偷瞄,甚至有人已经悄悄举起了手机,试图偷拍。 有两个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那个……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是景区请来的coser吗?能跟你们拍张合影吗?” 墨九宸靠在沙发背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靳寒川邪邪笑了下,但笑容里透出几分危险。 燕淮景立刻站起身来,“哎哟,实在不好意思了两位美女,他们俩是景区的NPC,但是现在是工作时间,公司有规定,工作时间绝对不能私底下和游客拍照的,不然被主管看到了是要扣大半个月工资的!” 燕淮景故意压低声音,冲她们挤了挤眼睛,“你们也知道现在的资本家有多黑心,大家打份工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哈!” 那两个女孩听他这么一说,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啊,这样啊,那太不好意思了,打扰你们工作了!” 她们满脸遗憾道了歉,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时候,店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四杯冒着冰美式放在了我们面前。 靳寒川微微蹙着眉头,端起了印着品牌logo的透明塑料杯。 他嫌弃的打量着杯子里那浑浊黑漆漆的液体,但看燕淮景已经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便也试探性地凑到嘴边,浅浅尝了一口。 下一秒,阴天子大人的脸色剧变。 “噗……” 靳寒川一口喷了出来,“这是何等阴毒的中药,比孟婆熬得汤还难喝!” 燕淮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的狂笑,“咖啡就是这个味道的,又苦又涩,主打一个提神醒脑,又叫牛马续命水!” 靳寒川阴沉着脸,掏出一方绣着彼岸花暗纹的黑色丝帕,极为讲究的擦了擦嘴角,“花钱买这等苦刑来折磨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我喝了口咖啡,询问道,“燕淮景,你刚才去点单的时候顺便打听出什么了?” 燕淮景听到我问正经事,立刻收敛了笑容,“我刚才跟那个店长套了套近乎,问她最近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店长说别的怪事倒没有,但是前两天夜里,酆都这边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地震。 震级不大,时间也很短,当地人也就是感觉到床晃了一下,就接着睡了。” 我若有所思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脑子快速转动着,“只有小地震,没有别的伤亡事件?” 燕淮景摇头,“没有。” 第238章 蛊女 我思忖了下,“看来饕餮和陈轻还没有开始大肆行动,事情或许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靳寒川将手帕收回袖中,“他们当然不敢轻举妄动,饕餮刚刚冲破封印,被镇压了数千年,它现在急需大量补充食物,可是很不巧,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陈轻却受了重伤。 陈轻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带着虚弱的饕餮出来招摇过市,我怀疑,陈轻暂时把饕餮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一边给自己疗伤,一边在暗中寻找合适的猎物喂养它。” 我立刻说道,“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间里,抢先一步找到饕餮的藏身之所,趁着它虚弱之际,我们或许还有将它重新封印的希望。” 燕淮景挠了挠头,“既然咱们都知道它现在虚弱,那咱们还费那劲封印它干嘛?干脆直接冲过去,一刀把它宰了,让它神魂俱灭,岂不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靳寒川转过头,用看大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燕淮景,“亏你还是四大守护的继承者,你太爷爷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上古四大凶兽乃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混沌未分便遗留在世间的至极戾气所化。 只要世上还有贪嗔痴恨,它们便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上古凶兽是杀不死的,只能封印。” 燕淮景尴尬道,“我太爷爷没跟我说过。” 靳寒川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那个印着现代商标的塑料咖啡杯,“这也不重要了,我们现在还是赶紧想想陈轻会带着饕餮躲到哪里去疗伤。” 我道,“陈轻之前遭了婉娘那拼死一击,伤及了神魂,短时间内无法修复,我们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先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燕淮景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看着我,“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我将视线移向了坐在我身旁的墨九宸,他一袭黑衣,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咖啡馆角落的阴影里。 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条宽大的黑色丝绸蒙住了他的双眼,在脑后系出了一个结。 “我们得去找到解药,必须要让墨九宸的眼睛尽快好起来。”我沉声道。 燕淮景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姐夫的眼睛现在还瞎着呢!” 靳寒川凉飕飕的盯着燕淮景,“你叫他姐夫,那我算什么?” 燕淮景脱口而出,“这还不简单,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是二姐夫啊!”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苦咖啡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 墨九宸微微偏过头,削薄的唇瓣微微张合,“不必管我。” 他总是这样,像一条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冷血毒蛇,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和怜悯。 我听着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不管你怎么能行,难道让你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瞎下去吗?” 说完,我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动了,我赶紧生硬的补充了几句,“你可是我们这个团队里的主要战斗力,如果你一直看不见,等我们真对上饕餮的时候,怎么封印得了那个怪物?” 墨九宸绷紧的下颌线在听到我这番有些气急败坏的辩解后,竟放松了下来,没有再开口反驳,弧度也柔和许多。 燕淮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渍,一本正经分析起来,“姐夫这眼睛是被上古妖兽的毒雾熏瞎的,寻常的符水和草药肯定不管用。 我们赶尸一脉有句老话,对付这种邪门的毒,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以毒攻毒!” 我立刻追问道,“那现在我们要去哪里找能克制毒雾的毒物?” 燕淮景打了个响指,“去苗疆啊!那边自古以来就是蛊毒的发源地,毒虫瘴气多得数不清,最适合找以毒攻毒的方子了。 我刚好在贵州那边认识一个蛊女,她可是九黎部落蚩尤的嫡系后裔,她手里掌握着连现代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上古蛊术,只要找到她,姐夫的眼睛或许就有办法了。”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贵州看看。” 靳寒川忽然站起了身,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阴云,“幽冥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等着我去处理,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微微侧过身,“轻虞,等回头你们要找寻饕餮,我自会来找你的。” 我知道靳寒川不想为墨九宸的事耽误功夫,便也不强留,只点了点头。 靳寒川走后,我们也没有再耽搁时间,迅速在景区附近租了一辆越野车,既然决定要去十万大山里寻找蛊女,还是开车方便一点。 燕淮景充当全职司机,我和墨九宸坐在汽车后排。 一路上,窗外的风景随着纬度的变化越来越秀美,连绵起伏的喀斯特地貌如同绿色竹笋般拔地而起。 云雾缭绕在半山腰,仿佛将我们带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神仙秘境。 燕淮景没有听歌的习惯,车厢里有些安静。 这一路都是盘山功夫,我有些晕车,趴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随口向前面开车的燕淮景搭话,“对了燕淮景,你常年待在湘西赶尸,怎么会认识远在贵州的蛊女?” 燕淮景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嘴角不自觉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呢,那时候我刚开始跟着家族学手艺,进山的时候正好遇上阿绣,她是和婆婆一起来湘西寻找毒虫的,才十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叮当乱响的苗族银饰,主动向我问路,说话也娇娇柔柔的,像个小仙女,我就是在那时候跟她认识的。” 我挑了挑眉,打趣道,“行啊燕淮景,小时候发生的事,居然能让你一直记到现在?连人家当时身上戴着银饰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你对人家很有意思啊!” 燕淮景被我这么一说,连耳根都泛起红霞,“姐,你别瞎说,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九黎圣女,我就是一个跟尸体打交道的半个鬼,哪配得上人家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我分明看到后视镜里,这小子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藏着属于少年的无限憧憬与悸动。 我笑着摇了摇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第239章 阿绣 车子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中穿梭前行,我偏过头,恰好看到墨九宸静静靠在车窗边,我没有说话,只是在车辆颠簸的时候,轻轻握住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墨九宸指尖微微颤栗了下,却并没有挣脱,而是将我的手紧紧包裹在了他掌心之中。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仿佛要将十万大山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烤出油来。 越野车颠簸了整整一上午,终于在山脚下的一个苗寨边缘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家破旧的粉店,门前支着两口大铁锅,滚烫的羊肉高汤正“咕咚咕咚”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腥膻的香气。 “姐,就在这吃口饭吧,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燕淮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点了点头,牵住墨九宸的手,牵引着他避开地上的坑洼。 墨九宸安静跟在我身侧,自从他眼睛看不见之后,反倒更像个小孩子,乖乖的,不吵不闹。这种状态下的墨九宸竟能激起我的保护欲,让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正是饭点,店里零星坐着几个穿着苗族服饰的食客。 我们挑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木桌坐下,燕淮景冲着后厨大喊,“老板娘,来两碗羊肉粉,多加肉多放辣!” 不多时,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走了过来。 她将大青花瓷碗放在桌面上,汤汁差点溅出来。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我旁边端坐的墨九宸身上。 “哟,这位小哥长得可真俊呐,他不用吃点什么吗?” 我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和了一下红油,头也不抬的回道,“他不用,我跟他吃一碗就好。” 老板娘撇了撇嘴,鄙夷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挺标志个大姑娘,可真够抠的,连碗十几块钱的粉都舍不得给自家男人买。”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转身扭着腰走开了。 燕淮景摸了摸鼻子,凑到我面前小声嘀咕,“姐,要不以后咱们还是给姐夫点点什么吧?这让人误会了多不好。” 我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热气,“不用,浪费那钱干什么。” 墨九宸喝空气都能饱,而且他还嫌弃这种小店的卫生,真给他点了他也不吃,既糟蹋食物又浪费钱。 这时,孩童的哭喊声突然从柜台后面传来。 “呜呜呜……” 我放下了筷子,和燕淮景同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刚才那个老板娘站在柜台后,训斥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板娘气急败坏的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你是不是又跑去找那个草鬼婆了!” 男孩倔强的大喊,“阿绣姐姐不是草鬼婆!阿绣姐姐会给我糖吃,她不会给我下蛊的!” 听到“阿绣”这两个字,我和燕淮景惊愕的对视了一眼。 会是重名吗? 难道我们这么快就找到阿绣了? 老板娘一听这话,气得都在哆嗦,伸手去拧小男孩的耳朵,“天杀的,她给你糖吃你就吃了?那草鬼婆浑身上下都是毒虫,万一她把蛊下到糖里让你肠穿肚烂,你就完了!” 老板娘急得一边骂一边去抠男孩的嘴巴,“快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小男孩拼命挣扎,含糊不清的哭喊,“我没吃蛊,阿绣姐姐是好人!” 我看老板娘这架势,简直恨不得把孩子的嘴都给抠破,连忙起身,走到了柜台前。 “老板娘,别打孩子了。”我按住了老板娘的手腕,“我懂一些这方面的门道,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让我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中蛊。” 老板娘警惕的将儿子护在身后,“你是什么人啊,不会也是山里出来的草鬼婆吧?” 在苗疆,草鬼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人人避之不及。 我没有理会她的敌意,“我是术士。” 老板娘眼里的疑虑稍稍褪去了一些,将身后的男孩推到了我面前,“好,那你给看看,要是那草鬼婆真敢给我儿子下蛊,我今天就去烧死她!” 我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小男孩,男孩有些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别怕,姐姐不打你,只是看看你的眼睛。”我柔声道,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男孩的下眼睑。 在无忧道长留下的古籍中我曾看到过关于蛊毒的记载。 若是凡人中了蛊,蛊虫的毒素会顺着奇经八脉游走,最先显露端倪的便是眼部。 我将男孩的下眼皮往下拉开,仔细观察他眼白和下眼睑交界处的粘膜。 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出现古籍里描述的那种诡异游动的红血线,也没有发青发黑的毒气郁结。 我松开了手,“放心吧,他没有中蛊。” 老板娘听到我这句话,呼出了一口气。 可是转眼,她又一巴掌拍在男孩的屁股上,“混小子,气死我了!看你以后再跟那个草鬼婆来往的,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男孩捂着屁股,哭得直抽抽,扭头就冲出了粉店的大门。 老板娘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转过头看向我,挤出了一个笑容,“真是谢谢你们了,大妹子,那两碗粉就当我请你们的了。” 燕淮景嗤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了柜台上,“那可不行,不能让老板娘觉得我们抠门,连碗粉都吃不起!” 燕淮景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赌气,老板娘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的笑了笑。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走吧。” 我们三人走出了闷热的粉店,一转头我就看到刚才那个挨打的小男孩并没有跑远。 他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一边抹眼泪,一边委屈的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 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男孩抬起头,有些害怕的盯着我。 我蹲下身子,温然笑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个阿绣姐姐,她住在哪里啊?” 听到“阿绣姐姐”四个字,男孩站了起来,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是谁?你们找阿绣姐姐做什么?”他清脆的嗓音里满是防备,“你们是不是和寨子里的大人一样,也要去赶她走!” 第240章 诬陷 我和燕淮景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刚到苗寨边缘,就能打听到关于阿绣的线索。 我柔声道,“小朋友,你别害怕,我们不是来赶走阿绣姐姐的。” 小男孩怯生生的往后缩了缩,目光落在气场阴鸷的墨九宸身上,明显很害怕他,“你们真的不会伤害阿绣姐姐吗?” 我叹了口气,墨九宸那生人勿进的冰冷外表,确实容易吓到小孩子。 我只得指了指旁边的燕淮景,笑道,“我们不会伤害阿绣,这位大哥哥还是你阿绣姐姐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呢。” 小男孩闻言,立刻转头看向燕淮景,上下打量了一番。 为了显得平易近人,燕淮景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呲出一口大白牙。 小男孩歪着脑袋,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挠了挠后脑勺,“大哥哥,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燕淮景说,“我叫燕淮景,燕子的燕,淮水的淮,风景的景。” 小男孩却皱着两道稚嫩的眉毛,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小嘴一撇,“可是,我从来没有听阿绣姐姐说起过你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燕淮景满的头上。 燕淮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底漫上了一层浓浓的失落。 那副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活像是一只被人抛弃在雨中的大金毛。 看着他这副备受打击的倒霉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开解他,“好啦,你也不想想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当年认识阿绣的时候也就是跟这小弟弟差不多大吧? 人家阿绣不记得你这个小屁孩也很正常。” 燕淮景被我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点点头。 “小弟弟,你快告诉我们,阿绣姐姐为什么会被寨子里的人赶走啊?” 小男孩低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开了口,“因为寨子里的人都说,阿绣姐姐是草鬼婆,我们这里的人都特别忌讳草鬼婆,大人们说,草鬼婆是养蛊的怪物,浑身上下都是毒。 阿绣姐姐之前就住在寨子里最高的吊脚楼里,那里常年见不到太阳,周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毒藤和野草。 我妈妈从小就警告我,绝对不让我靠近那个地方,更不让我跟她玩。 妈妈说,草鬼婆的心肠都是黑的,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就会给我下蛊,让我的肚子里长满虫子!” 听到这里,我在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阿绣真的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蛊女,那她在村子里的处境多半是举步维艰。 毕竟人性生来就是如此,总是会本能地去害怕排斥自己所不知道的领域。 面对那些无法理解的力量,人们往往宁愿选择毁灭,也不愿去尝试接纳。 就像当年村民们对墨九宸的敬畏与盲目献祭一样,愚昧与偏见,永远是伤人最深的利刃。 我道,“既然你妈妈都这么吓唬你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跑去找她玩啊,你就不怕她真的给你下蛊吗?” 小男孩仰起头,刚才还充满怯意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属于孩童纯粹的亮光,“我不怕!因为我觉得阿绣姐姐看起来特别酷,她跟寨子里那些只会织布做饭的女人都不一样。 你们是没有见过,阿绣姐姐的手腕上经常盘着一条血红的大蜈蚣,那蜈蚣看着有这么长,腿特别多,可吓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只小手比划着蜈蚣的长度,脸上满是崇拜,“但是那条大蜈蚣在阿绣姐姐手里特别乖巧,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不仅不咬她,还都特别亲近她。 只要她一吹口哨,蝴蝶和蜻蜓就会落满她的肩膀,她简直就像是森林里的女王一样!” 听着小男孩充满童真的描述,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神秘的苗疆少女形象,难怪燕淮景会对阿绣念念不忘,太小的年纪见过太惊艳的人,自然放在心尖难以释怀。 我继续追问,“那她现在还住在那座最远的吊脚楼里吗?” 小男孩失落的摇了摇头,“不在了,三年前阿绣姐姐就已经被村子里的人强行给赶走了。” 燕淮景一听这话,立马问道,“为什么?她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也不招惹他们,凭什么要把她赶走?” 小男孩被他这大嗓门吓得打了个哆嗦,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赶紧拽了拽燕淮景的衣角,用眼神警告他冷静一点,别吓坏了孩子。 小男孩吸溜了一下鼻涕,“这件事情全都要怪我们班上一个叫小胖的家伙,三年前清明节那天,小胖放学回家,非要去寨子后面的那个深水湖边玩。 湖边长满了青苔,特别滑,小胖一不小心脚底打滑,跌进了水里。 那湖水很深,小胖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往下沉。 当时阿绣姐姐刚好在湖边采草药,是她跳进水里把淹个半死的小胖给拖上岸的! 可是小胖被送回家之后,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直说胡话,村里的大夫说这不是实病,是虚病。 小胖的父母一口咬定,是阿绣姐姐对小胖下了蛊! 他们跑到村长家里又哭又闹,非要村长给个说法。 村长平时就忌惮阿绣姐姐的身份,被他们这么一闹,村长就带着寨子里所有人,扛着锄头和铁锹,把阿绣姐姐的吊脚楼给砸了。 他们骂阿绣姐姐是害人的妖女,逼着她交出解蛊的解药,然后还把她赶出了寨子。” 小男孩瘪嘴道,“说也奇怪,阿绣姐姐被赶走后,小胖居然自己就好了,连药都没吃,所以村子里的大人更加坚信,就是阿绣姐姐给小胖下得蛊。 村长就下令,让阿绣姐姐远离苗寨,再也不准她回来!” 我听得只想翻白眼,如果阿绣想给小胖下蛊,还跳下去救他干嘛,阿绣这波属实无辜。 至于小胖为什么会在阿绣被赶走之后就退烧,只能说纯属巧合,小孩子生病烧个一两天,也差不多该退烧了,本来也没有多严重。 救人反被诬陷,真是太可笑了。 第241章 隔绝 燕淮景双眸赤红,拳头紧握,“太过分了!” 看着燕淮景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我赶紧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燕淮景,你先收敛一下情绪。” 我转过头,柔声道,“小朋友,你能带我们去找阿绣姐姐吗?” 小男孩没有立刻答应,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个守护公主的勇敢小骑士,“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必须向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阿绣姐姐! 如果你们是村长派去欺负她的坏人,我不会给你们带路的!” “我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是坏人,更不会伤害你的阿绣姐姐。”我指了指身后沉默不语的墨九宸,“你看到这位大哥哥了吗?,我们这次跋山涉水来找阿绣姐姐,其实是为了给这位大哥哥看眼睛的。 大哥哥的眼睛生了很严重的病,医生都治不好他,我们听说阿绣姐姐医术高明,所以才特意来求她帮忙的。” 听到我这么说,小男孩满脸好奇的盯着墨九宸打量了一会儿。 “大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就像画里的神仙一样。”小男孩皱起小脸,“如果眼睛看不见了,那真的是好可惜啊!” 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既然你们是来看病的,我就带你们过去,不过路很难走,你们要跟紧我哦。”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就太谢谢你啦,小男子汉。” 小男孩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一红,转头就走在前面带路。 苗疆的十万大山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崎岖险峻,这里几乎没有成型的道路,全都是被杂草和藤蔓覆盖的陡坡。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我们跟着小男孩翻山越岭。 起初我还能勉强跟上,但随着海拔的升高,路越来越陡,我的体力开始严重透支。 按理说我也算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虽然老家的山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险,但也不至于才爬了半山腰就累成这样。 我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喘着气,感觉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些日子我一直昏昏沉沉的,睡也睡不醒,吃东西也没味道,难道我生病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小男孩,觉得我真是太没用了,一个成年人,居然连一个小孩子都爬不过。 我吐槽自己这弱不禁风的体力,一边捶着酸痛的大腿。 墨九宸似是感觉到我的不对,眉头微微一蹙,走到我身边,掌心贴在我的后背,将灵力涌入我的体内。 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我渐渐平息了下来,疲惫感一扫而空。 跟在后面的燕淮景,心思完全不在爬山这件事上,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绣骨刀砍断挡路的荆棘,一边环顾着四周。 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四周除了连绵不绝的野山,连半点人烟都看不到。 “小弟弟,阿绣她真的住在这么远的地方吗?” 燕淮景问道,“这里都已经彻底没有人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她平时一个人怎么生活?” 小男孩回过头,用手里的小木棍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山头,“很快就会到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 只见在前方几十米开外的一处悬崖边缘,竟然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吊脚楼。 那吊脚楼几乎有一半的建筑是悬空探出崖壁的,下方就是被云雾遮蔽的万丈深渊。 山风呼啸着掠过峡谷,吹得那座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下一秒房子就会被狂风卷起,坠入深渊之中。 燕淮景看到这一幕,心疼说道,“这么高……阿绣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啊,生活在这种随时可能有安全隐患的地方,她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燕淮景,你别太小看她了,她可是九黎的圣女,是蚩尤血脉的后人。蚩尤生来便是战神,阿绣怎么可能被这么点困难就压倒?” 燕淮景咬牙道,“你说得对,阿绣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倒的。” 我们走过狭窄的石阶,来到了吊脚楼的门前,周围用粗糙的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颜色极其艳丽的毒藤蔓。 陡然,吊脚楼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传统苗族服饰的女孩子走了出来,她身上佩戴着繁复精美的苗族银饰,随着她的走动,那些银铃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与村民口中那邪恶的草鬼婆完全不同,这个女孩子长得极其柔婉清丽,她的五官小巧精致,犹如一朵在空谷中静静绽放的幽兰,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染世俗的纯净。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竹制簸箕,里面铺满了刚刚晾晒过的草药。 “阿绣姐姐!”小男孩一看到她,顿时跑了过去。 阿绣回过头,柔婉的脸上绽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簸箕,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小男孩额头上的汗水,“你这小家伙,怎么又跑来啦?” 阿绣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这山路这么危险,你不怕你妈妈知道了,又要拿竹条抽你啊?” 小男孩傲娇的扬起小下巴,“让她说好了,我才不怕她呢!” 她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站起身,这才看到站在院子门外的我们,眸中露出警惕,“他们是谁?” 小男孩赶紧伸出小手指着墨九宸解释道,“阿绣姐姐,你别怕,他们不是村子里的人。他们是来找你看病的,想让你给那个长得最好看的大哥哥看眼睛!” 阿绣闻言,顺着小男孩的手指看向墨九宸。 作为九黎圣女,她对天地间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阿绣的身体紧绷起来,右手不动声色探向了腰间悬挂的一个紫金色小巧蛊笛。 院子角落里那些原黑色蛊罐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几十个蛊罐的封口被顶开,数条颜色各异的毒蛇,从罐子里涌了出来。 有通体翠绿的竹叶青,有色彩斑斓的五步蛇,还有长着倒刺的剧毒黑曼巴。 燕淮景吓得抽出了身后的绣骨刀,挡在了我的身前,“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242章 七成 阿绣也是一脸愕然,她还没有吹响蛊笛,这些由她亲手饲养的毒蛇蛊竟然集体失控了。 她以为这些毒蛇要攻击我们,急忙将小男孩抱在怀里,准备强行镇压蛊蛇。 可那些来势汹汹的毒蛇并没有对我们发起任何攻击,它们迅速游弋到墨九宸的面前,整齐划一的弯下了身子。 它们将高昂的蛇头弯下,冲着墨九宸鞠了一躬,嘴里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声。 那姿态分明是在向它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君王顶礼膜拜,上古巴蛇,万蛇之祖! 阿绣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神色淡漠的墨九宸,惊讶道,“万蛇朝宗,这怎么可能……你们到底是谁?” 燕淮景三步并作两步挤到了我的前面,“阿绣,是我啊!燕淮景,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胡乱扒拉了一下自己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试图让对方把自己的脸看得更清楚些。 阿绣秀眉微蹙,有些迟疑念出这个名字,“燕淮景?” 燕淮景见她没有立刻想起来,赶紧连声提示,“对啊,我们在湘西见过的,你再仔细想想,小时候你阿婆带着你找毒虫,你还在我们家住过一晚上呢! 那天晚上下着好大的雨,你怕打雷,我还把我最喜欢的木雕小老虎送给你玩了!” 听到这些极其久远又细碎的细节,阿绣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你是那个赶尸燕家的后人?” 燕淮景连连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就是我!” 确认了燕淮景的身份后,阿绣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从腰间的蛊笛上移开,对着那些依旧对着墨九宸顶礼膜拜的毒蛇们挥了挥手,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快请进来吧,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燕淮景乐呵呵应了一声,招呼着我和墨九宸往院子里走。 我牵着墨九宸冰冷的大手,避开那些散发着古怪药味的蛊罐,跟着燕淮景走进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吊脚楼。 但在跨入那道低矮的木门槛时,我抬起头,却刚好捕捉到阿绣转过脸时的目光。 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激动叙旧的燕淮景身上,而是越过了我,停留在墨九宸的身上。 那种眼神很复杂,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敬畏,甚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走进吊脚楼的内部,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我才看清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陈旧的木床。 木床的四周挂着蓝色扎染帐子,而在那帐子半掩的阴影里,躺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阿绣走到床边,端起木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粗瓷药碗,用小汤匙轻轻搅动着里面漆黑浓稠的药汁。 “阿婆,该吃药了。”她轻声细语地唤着,动作轻柔的将床上的老人扶起半个身子,将药汁喂进老人的嘴里。 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了一个活人,老人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就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透着一层死灰色的青黑。 我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的胸口有任何起伏,“她是不是已经……” 阿绣头也没抬,手里的汤匙依然稳稳递向老人的唇边,黑色的药汁顺着老人干瘪的嘴角流进喉咙,竟然奇迹般的被咽了下去。 “我阿婆病了很久了,一直靠我的药和本命蛊在续命,这副样子有些吓人,你们别见怪。”阿绣声音有些疲惫。 我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我知道草鬼婆不仅会下蛊,更是最好的苗医。 燕淮景也看到了床上的老人,他走到床前,握住了老人那如同枯树枝般的手,“阿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燕啊,您还给我吃过野桃子呢,可甜了!” 阿绣放下手里空了一半的药碗,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老人嘴角的药渍,“她已经听不清你说什么了,这几年一直陷入沉睡,没再醒来过。” 燕淮景看着眼前这个形单影只的苗疆少女,眼底满是心疼,“阿绣,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吧?” 被村里人欺负,驱逐,还要照顾重病的阿婆,住在悬崖上,甚至连一条像样的下山的路都没有,怎能好过呢? 阿绣别过了头,看向窗外,轻声道,“还好。你也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就被世俗所抛弃了,能侥幸活着已经不错了。” 听着她这番自嘲又凄凉的话,燕淮景心里的保护欲爆棚,他站起身,似乎想要许下什么重诺。 “阿绣,你别怕,以后有我……” 他还要再说什么,阿绣却回避了他,看向墨九宸。 “对了,你们刚才在院子外面说,这次来是想让我给他看眼睛?” 我点点头,“他的眼睛是被阴间的毒雾给熏到了。” 阿绣表情有些许震惊,“凡人沾染九幽之毒必死无疑,他竟然能扛到现在,我能看下他的眼睛吗?” 我转过身面向墨九宸,“稍微低一下头。” 墨九宸配合的弯了弯腰,我摸索着解开那条绑在他后脑的黑布。 阿绣走到墨九宸的面前,距离他仅有半步之遥观察他的双眸,神色凝重,沉吟了片刻,“如果是普通的毒雾,我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重见光明。但你说这是阴间的毒雾,老实说,我只有七成的把握。” 听到“七成”这,我松了一口气,“七成够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绝对不会放弃。 “劳烦阿绣姑娘了,只要能治好他,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会尽力做到!”我郑重其事道。 阿绣摇摇头,“你言重了,医者仁心,更何况你们还是小燕带来的朋友。” 燕淮景听到这话,激动的轻咳了声。 阿绣转过身,走到那堆黑色的蛊罐前,随手拿起一个空罐子,“不过,要治疗这种毒,寻常的草药根本没用,需得配制出阴目蛊来。 于月圆之夜取枭鸟之血,蜈蚣涎和断肠草汁,炼制七天才能成功。 等蛊成之后,引入他的眼中,还要再过七天,他才能重新睁开眼睛。 所以,恐怕你们需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月了。” 听到这个要求,我还没来得及表态,燕淮景就按捺不住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副殷勤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没问题的!” 第243章 枭鸟 “阿绣你放心,别说半个月了,我们住多少天都行!刚好我还能帮你劈柴挑水,照顾阿婆,保证不让你们受一点累!”燕淮景拍着胸脯打包票。 看着燕淮景这副恨不得把家当搬过来常住的倒贴模样,我无奈摇了摇头。 阿绣家的吊脚楼分为上下两层,我扶着墨九宸来到了二楼的客房。 房间不大,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湿气味。 靠墙的斑驳木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黑色陶罐。 有的罐口还用发黄的符纸封着,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摩擦声。 我知道那都是苗疆独有的蛊虫,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脊背生寒。 将墨九宸安置在靠窗的竹榻上坐下,我抿唇问道,“墨九宸,你觉不觉得这个阿绣有点问题?” 墨九宸微微偏过头,“暂时感觉不出,但她那个阿婆很不对劲。” 我点了点头,“那个老人家明明早就没有了生气,阿绣却还在用蛊给她强行吊命,我怕……” 我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口,苗疆禁术太多,我也不知阿绣她是否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但逆天改命必遭反噬,我怕我们被卷入未知的麻烦里。 墨九宸纵容道,“如果你不想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走。” 我急忙拦住他,“别,我只是心里有些不安,担心阿绣会别有所图,但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她医治你那被九幽毒雾伤到的眼睛。 我说过的,只要你的眼睛一天治不好,我就一天不会离开!” 听到我这么说,墨九宸唇角淡淡挽起。 “好,听你的。”他低声应允,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愉悦。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我多想了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山里的夜总是降临得格外早。 到了吃晚饭的时辰,我搀扶着墨九宸下楼。 楼下的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如豆。 木桌上的菜色很简单,一盘刚挖出来的春笋尖炒着油亮焦黄的腊肉,旁边放着一大锅熬得软糯浓稠的白米粥,冒着热气。 桌子正中央,还摆着一小碟苗家特有的炒辣椒干。 在这个连路都没有的悬崖吊脚楼里,能拿出这样的食物招待我们,阿绣显然已经尽了最大的心意。 我们围坐在桌前,伴着昏暗的灯光匆匆用过了晚饭。 阿绣放下碗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刚刚升起的凄冷月亮。 “今晚便是月圆之夜了。”她走到门后拿起了那根平时防身用的苗刀,又将蛊笛别在腰间,“炼制阴目蛊的时间耽误不得,必须借着满月之气,我们现在就得进深山去寻找枭鸟。” 我闻言,立刻看向墨九宸,“深山本就路况复杂,夜里更是难走,你现在眼睛不便,还是留在这吊脚楼里等我们吧。” 墨九宸却连想都没想便拒绝,“不行。”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独身涉险,阿绣现在敌我不明,燕淮景更是恋爱脑上头,我怀疑就算阿绣给他一只蜈蚣,他现在都能面不改色吃进去。 我拗不过他,只得妥协,“那好吧,但你必须寸步不离跟着我,不能松开我的手。” 他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向上扬了半分。 出了门,我们往深山的方向走去。 燕淮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停在对阿绣献殷勤。 他手里握着手电筒,光束几乎全打在了阿绣的脚下,自己反倒深一脚浅一脚的。 “阿绣你慢点走,这儿有块石头滑得很,长满青苔了!” “哎哎哎,阿绣你往左边靠一点,前头有个横出来的老木桩子,当心绊倒!” 他像只护主的大金毛似的走在前头开路,不住回头叮嘱,时不时还想伸出手去搀扶。 阿绣脚步轻盈,灵活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物。 她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燕淮景,礼貌笑了笑,“谢谢你啊,小燕。不过你不用这么紧张,这里的山路我比你熟。” 这话一出,燕淮景尴尬的挠了挠头,失落道,“啊……这样啊,也是,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嘛。”。 阿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回过头,清冷的月光洒在她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俏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但是,”她轻声补充道,“有你在旁边一直提醒着,我心里觉得很踏实,也很放心。” 燕淮景刚才耷拉着的肩膀又支棱了起来,仿佛随时能为阿绣赴汤蹈火,“那你放心走,只要有我在,连根毒刺儿都别想扎到你的鞋底!” 我撇了撇嘴,真不知道自己是来找枭鸟的,还是来吃狗粮的。 这时,走在前面的阿绣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将食指竖在了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燕淮景正打算继续表忠心,我眼疾手快,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巴。 “闭嘴!”我用在他耳边小声警告道。 燕淮景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绝对不出声。 我们顺着阿绣视线凝视的方向望去,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杈之间,静静立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枭鸟,今晚的月亮出奇的亮,银白的月光倾泻在那只枭鸟的身上,透着股阴森森的邪气。 它背对着我们,一身灰褐色羽毛在夜风中微微炸起,爪子扣进枯木里。 找到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真是得来全无费功夫,虽然枭鸟在大山里很常见,但没想到还没爬到半山腰就被我们碰上了。 阿绣慢慢放低了身子,右手摸向了腰间用来捕捉蛊材的特制银丝网。 她踮起脚尖,缓缓朝着那棵枯树靠近。 就在阿绣即将抛出银网时,那只一直背对着我们的枭鸟动了。 它的身子依然保持着背对我们的姿势,连羽毛都没有偏转半分。 可是它的脖子,却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探照灯般的双眼直勾勾看向了我们。 它的眼睛微微眯起,尖锐弯曲的鸟喙两侧向上拉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244章 被咬 “嗷……”燕淮景像向后弹开,手里的电筒光束疯狂乱晃, “这什么鬼东西,它冲我笑……它居然冲我笑!” 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惊扰,枯树上的黑影动了,急促的扑棱声,那只体型硕大的枭鸟振翅起飞。 墨九宸耳朵微微一动,蛇鳞鞭已然被他握在掌心,眼看就要将那枭鸟劈成两半。 ?? ?? “别!”阿绣立刻道。 她将腰间那只蛊笛凑到了唇边,幽咽诡异的笛声响起,那声音听得人耳膜发麻。 枭鸟在听到这笛声后,竟收拢起灰褐色的羽翼,乖巧得如同被驯服的家禽,轻轻落在了阿绣的肩头上。 阿绣熟练地从袖口摸出一根打磨得极其尖锐的骨质针管,捏住枭鸟的翅膀根部,将骨针刺入它的鸟腿,很快便抽满了小半管。 拔出骨针后,阿绣抚摸了两下枭鸟头顶耸立的翎毛。 ?? ?? “去吧。”她微一抬臂,那只枭鸟便发出一声低哑的啼鸣,飞入林中。 ?? ?? “这就完了?”燕淮景咽了一口唾沫。 “不然呢?” 阿绣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无辜的疑惑,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燕淮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没好意思直接把“大惊小怪”四个字甩在他脸上。 ?? ?? “蛊材已经取到了,我们得赶紧回去。”阿绣将那管枭鸟血贴身收好,转身便原路返回。 ?? ?? 我强忍着笑意,搀扶着墨九宸,快步跟上了阿绣的步伐。 ?? ?? 回到吊脚楼,我扶着墨九宸在竹榻上坐稳,转头看着正在昏黄油灯前忙碌的苗疆少女, “阿绣,枭鸟血已经取到了,现在还要做什么?” ?? ?? 阿绣将那管暗红的血液倒入一个漆黑的石钵中,头也不抬的回答, “炼制阴目蛊,我现在需要取一点蜈蚣涎。” ?? ?? 说着,她转过身,径直走向房间的墙角。 ?? ?? 那里堆放着几个罐子,罐身上甚至长满了暗绿色的毒青苔。 ?? ?? 燕淮景一听有活干,又开始主动献殷勤,“放着我来,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动手!” ?? ?? 他大步流星冲了过去,挽起袖子就伸手去搬那个最沉的黑罐子。 ?? ?? “别碰!”阿绣脸色骤变。 ?? ?? 就在燕淮景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张发黄封条时,罐子里居然窜出一只暗红色的蜈蚣。 ?? ?? “啊!”燕淮景惨叫了声,捂着右手跌坐在了木地板上。 我连忙上前,“燕淮景,你怎么了?” 只见燕淮景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了两个乌黑的血洞,更可怕的是,那诡异的黑色正顺着他的血管犹如一条黑色的毒蛇向他小臂上端蔓延。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燕淮景原本的脸色就已经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青黑。 ?? ?? 他的嘴唇更是肿胀发紫,整个人哆嗦得像是在数九寒天里浸了冰水。 阿绣快步走上前来,秀眉紧皱, “这只赤顶黑足蜈蚣我养了快十年,日日用百毒喂食,是我手里最毒的一只了。” 我焦急问道,“能治好吗?” 阿绣点了点头,语气却并不轻松,“命能保住,就是有点麻烦。” 我松了口气,连忙追问, “有多麻烦?” ?? ?? 阿绣叹了口气,“药引子有些特殊,需要新鲜的童子尿。” 此话一出,我顿时有些尴尬,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竹榻上的墨九宸。 这屋里的男士本就不多,现在已经pass一个了。 我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这屋子里的童子,可能就剩燕淮景这棵独苗了,都说原汤化原食,他能自己治自己不?” 阿绣有些哭笑不得,“不行不行,他现在浑身体液里全都是烈性毒素,尿液不仅不能解毒,只怕比鹤顶红还要致命!” ?? ?? 我傻眼了,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去给他找个活蹦乱跳的童子去? ?? ??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毒发身亡吧?”我看着燕淮景越来越黑的脸,皱眉道。 ?? ?? 阿绣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苗绣的布包,包里插满了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 ?? 她捏起三根最长的银针,扎入燕淮景手臂上的三处大穴。 ?? ?? “唔……”燕淮景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阿绣手法极其专业,将银针捻转刺入极深,随后又在他的心脉附近补了四针, “我先用这套银针封住他全身的毒素蔓延,护住他的心脉。等明日一早天亮,我下山去找豆豆…… 哦,就是今天带你们来吊脚楼的那个小男孩,朝他要一点好了。 豆豆还未满八岁,他的童子尿阳气最重,用来解这阴寒的蜈蚣毒再合适不过。” 听到有救了,我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不过……”阿绣皱了皱眉,“小燕,你今晚怕是不能睡觉了。你手臂和胸口的银针一根都不能拿掉,拿错一根,毒血逆流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如果你睡觉的话,不小心翻个身,可能会蹭掉银针,所以,你还是坐着吧。” ?? ?? 燕淮景满脸写着绝望。 我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小声说道,“让你一天到晚无事献殷勤,看见阿绣就跟被勾了魂似的,这下好了吧! 你就在这儿睁着眼睛熬鹰吧,顺便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恋爱脑!” ?? ?? 燕淮景张了张肿得像香肠一样的紫黑色嘴唇,似乎想反驳我。 可是毒素已经麻痹了他的声带,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不再理会这个倒霉蛋,阿绣将那条足有成人手掌长的蜈蚣从罐子里拿出来,它昂着狰狞的头颅,密密麻麻的毒足在空中张牙舞爪。 可它在阿绣指尖像见到了主人般温顺,顺着阿绣苍白的手指,缓缓爬上了她的掌心。 燕淮景吓得想冲过去,又动弹不了。 ?? ?? 阿绣低垂着眼眸,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宠溺地抚摸着蜈蚣那布满坚硬甲壳的背脊,淡声道, “没关系,不用怕,它不敢伤害我的,也不会咬我。我体内的血,比它还要毒上百倍。” ?? ?? 我看着阿绣拿出一个特制的琉璃小瓶,用一根细细的银签,撬开蜈蚣的毒颚。 ?? ?? 一滴粘稠浑浊的蜈蚣涎液被她收集到了瓶中。 第244章 关心 我看着阿绣将那滴浑浊的毒涎落入琉璃瓶中,盖紧了琉璃瓶的塞子,询问道,“阿绣,这样就行了吗?” ?? ?? 阿绣将琉璃瓶收入怀中,转过头看向我,神色有些疲惫,“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这七日,我必须用晨露喂养它,七日后,阴目蛊才算真正炼成。” ?? ?? 她抬起手,轻轻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你们这今天奔波也累了,便在我这吊脚楼里休息吧。苗寨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 ?? ?? 说完,阿绣收拾好桌上的瓶瓶罐罐,端起那个装着蜈蚣的黑陶罐,准备往楼下走去。 ?? ?? 走到楼梯口时,她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燕淮景,“麻烦你们多照看下小燕,他身上的银针封着心脉,千万别让他乱动。” ?? ?? 阿绣的语气十分严肃,我郑重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盯着他的。” ?? ?? 阿绣走后,我看向还保持着僵硬坐姿的燕淮景。 这家伙的形象简直惨不忍睹,嘴唇肿得像两根紫黑色的香肠,脸色青黑交加,身上还密密麻麻扎着十几根长长的银针,活像一个漏了气的劣质人体模型。 他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抹荡漾的笑容。 ?? ?? 我忍不住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都快被那只破蜈蚣毒成黑炭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难道你还真打算留下来陪着阿绣?” 燕淮景费力眨了眨眼,阿绣的银针已经发挥了作用,声带逐渐恢复了知觉,“姐,你放心,我答应了陪你们去封印四大凶兽,我就一定会做到的。在那之后,我可不可以回这苗寨来找阿绣啊? 我想陪着她,一辈子留在十万大山里陪着她也行。” ?? ?? 今天才久别重逢,他就连未来的隐居生活都规划好了? ?? ??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你想陪着她,你看她需要你陪着吗?” ?? ?? 人家苗疆少女,一手玩蛊一手玩毒,把上古奇毒当宠物养。 ?? ?? 你一个连罐子都不敢乱碰的战五渣,留下来给人当试毒材料吗? ?? ?? 燕淮景却毫不在意我的打击,咧开香肠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需要的吧,姐,你看她刚才多关心我啊。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你照顾我,说明她心里肯定是有我的!” ?? ?? 我看着他那副沉浸在粉红泡泡里无法自拔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 ?? 阿绣搭理他,那是因为他手欠碰了她的宝贝蛊虫。虽然错在他,但那蜈蚣毕竟是她养的宠物。 ?? ?? 自家的狗出门把路人咬了个半死,做主人的能不着急吗? ?? ?? 她那哪里是关心他,她那明明是出于宠物伤人的愧疚和责任感,谁家好人会看着别人在自己家里毒发身亡啊! ?? ?? 可是看着燕淮景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大实话在舌尖绕了几个圈,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 ?? 算了,病人最大。 ?? ?? 就让他暂时靠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幻想撑过今晚的剧痛吧。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行行,她心里有你,你今晚就睁着眼睛好好回味她的关心吧,千万别睡着!” 墨九宸站起身,淡声道,“走吧,回去睡觉。” ?? ?? 我回头看了燕淮景一眼,“你自己挺着啊,有事大声喊。” ?? ?? 燕淮景艰难的点点头,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 ?? 我拉着墨九宸的手,走回客房。 苗家吊脚楼四面都是透风的竹篾墙,房间正中央只摆着一张狭窄的竹榻,上面铺着一层粗糙却干净的粗布床单。 我扶着墨九宸在竹榻边坐下,这一路颠簸,加上刚才惊心动魄的取蛊过程,我早就口干舌燥。 ?? ?? 我看到墙角的一张小矮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暖水壶和几个粗瓷茶杯。 ?? ?? “你先坐着,我去倒杯水。”我说着,转身走到桌边,提起水壶,去拿那个茶杯。 也可能是因为房间光线太暗,我的手指刚碰到杯沿就指尖一滑。 粗瓷杯子脱手,朝着地面砸去。 ?? ?? 墨九宸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仅仅是凭借风声便在半空中捏住了正在下坠的茶杯。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甚至让我产生了残影的错觉。 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惊叹,“可以啊,墨九宸。你这眼睛虽然暂时看不见了,但这耳朵还是蛮好用的嘛,听声辨位简直比雷达还准。” 墨九宸微微侧了侧头,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随手将杯子放回了桌上,长臂一伸,扣住了我的腰。 我顺着他的力道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本能的环住了他的脖颈。 隔着单薄的衣物,我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那异于常人的冰冷体温。 ?? ?? 我有些局促地挣扎了一下,他却收紧了横在我腰间的手臂,将我牢牢禁锢在他怀里。 “别动。”他将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处,嗓音闷闷的。 我也懒得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把玩着他垂落的一缕黑发,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阿绣说炼蛊还需要七日,看燕淮景那中毒的架势,估计也得休养几天,也不知道陈轻那个疯子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要离开这么久,我总怕他们趁机弄出什么大乱子。” 墨九宸冷厉的下颌线没有丝毫波动,那只放在我腰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衣料,“不必担心,如果饕餮那边出事,靳寒川那个家伙会第一时间来找你的。 既然他到现在都没有出现,那就意味着饕餮没有动静。” ?? ?? 我仔细一想,也是。 ?? ?? 我刚想点头附和,却捕捉到了墨九宸语气中的异样。 他在提起“靳寒川”这三个字的时候隐含着一抹阴鸷的杀意,连带着搂着我腰的手都加重了力道。 ?? ?? 原本沉重压抑的心情,因为他这明晃晃的醋意消散了大半。 ?? ?? 我伸出双手,捧住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好啦,既然暂时没有危险,我们就别管那么多了。” ?? ?? 我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脸颊,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柔软,“赶紧睡觉!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睡眠充足才有助于你的眼睛恢复,我可不想嫁给一个瞎子。” ?? ?? 墨九宸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我从他腿上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那张狭窄的竹榻前躺下。 第246章 晚霞 竹榻实在太窄了,身高一米九的墨九宸躺上去已经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我看着剩下的那一小条边,只能侧着身子挤在了旁边。 为了不掉下去,我只能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墨九宸伸长手臂,揽过我的腰,将我锁在他的胸膛上。 我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膛,听着他体内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屋外,夜风穿过苗寨的竹林,像是在低语。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我缓缓睁开眼,墨九宸那张俊美无俦的睡颜就在咫尺之间。 他睡着的时候,身上那股阴鸷冷厉的气息收敛了许多,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竟有几分不属于他的平和。 我小心翼翼挪动了一下身体,生怕惊醒他。 可我刚一动,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呓语,“轻虞……” 我的心尖一颤,俯下身,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了一吻。 他似乎有所察觉,眉心微蹙,却终究没有醒来。 我轻手轻脚从他怀里钻出来,替他掖好被角,这才下了竹榻。 简单洗漱后,墨九宸也醒了,我牵着他的手,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下堂屋里,阿绣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比起昨晚的饭还要简单,小方桌上只摆着一碟红彤彤的炒辣椒干,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粥。 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盛了一大碗小米粥,就着那碟辣椒干,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这时,豆豆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刺猬”。 “阿绣姐姐,这个大哥哥好像一个大刺猬啊,好好笑!” 阿绣放下竹篮,走过去揉了揉豆豆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豆豆,不许这么没礼貌,快跟哥哥道歉。” 豆豆却歪着小脑袋,好奇的指着燕淮景,奶声奶气问,“阿绣姐姐,他就是那个要喝我尿尿的哥哥吗?” “噗……”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墨九宸微微侧过头,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敢打赌他一定也在憋着笑。 燕淮景表情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了,那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阿绣却神色如常,平静点了点头,“是的。” 燕淮景看向阿绣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阿绣却没有看他。 豆豆兴奋的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去茅房!” 燕淮景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瘪着嘴说,“阿绣,我能不能……” 阿绣眼神清冷,斩钉截铁道,“不能。”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大概是去准备她那些瓶瓶罐罐了。 我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强忍着笑意,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燕淮景却艰难地扭过头,用气音问我,“姐,刚才阿绣是不是笑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阿绣刚才转身的时候,唇角似乎是向上勾了一下。 我点点头,“……是,她笑了。” 燕淮景一听,也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那笑容配上他那两根香肠嘴,显得无比滑稽。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都到这份上了,还在关心人家姑娘是不是对他笑了,真是少男怀春,病得不轻。 很快,豆豆便提着一个半满的竹制尿壶,兴高采烈跑了回来。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阿绣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墨绿色的粘稠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她走到燕淮景面前,将豆豆手里的尿壶接过来,面无表情将那黄色液体倒进了黑陶碗里。 两种液体混合,碗里冒出了一股黄绿色的烟雾,那股味道变得更加刺鼻。 我看着阿绣端着那碗“神仙水”走到燕淮景面前,我总觉得,阿绣有八成是在故意恶作剧他。 这哪里是解药,这分明是顶级生化武器。 燕淮景看着那碗颜色诡异的液体,表情痛苦面具。 “喝了它。”阿绣轻声道。 燕淮景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接过碗,仰起头,将那碗东西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喝完整张脸都扭曲了,一副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样子。 阿绣却冷冷开口,“不能吐,吐出来就前功尽弃了,这蜈蚣的毒会直接攻心,你必死无疑。” 燕淮景听到这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我别开脸,实在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燕淮景才缓过劲来,“哎?我感觉没事了!” 他动了动手指,又扭了扭脖子,之前那种僵硬麻痹的感觉竟然真的消失了,“身上的麻痒感也没了,好像有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窜,好舒服!” 阿绣伸出手,将他身上的十几根银针一一拔了下来。 她将银针收好,淡淡对他说道,“接下来的几天,少动,多休息,毒素才能彻底清除。” 燕淮景对阿绣佩服得五体投地,忙不迭点头,“嗯嗯,我一定听你的!” 阿绣没再理他,转身拿起门口的背篓,看样子是准备要出门。 燕淮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追问道,“阿绣,你要去哪儿啊?” 阿绣头也不回答道,“我进山去采些草药,婆婆的药快用完了。” 燕淮景一听,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我也去!” 他跟在阿绣身后,屁颠屁颠走出了吊脚楼。 我看着他那活蹦乱跳的背影,心想阿绣刚才那句“少动,多休息”真是白说了。 我和墨九宸待在吊脚楼里哪儿也没去,他静坐调息,我则在一旁翻看无忧道长留下的那些符箓孤本。 傍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 苗寨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倦鸟归林,四野一片宁静。 我正站在窗边眺望远山,便看到两条熟悉的人影从山间小路上走了回来。 阿绣走在前面,步履依旧轻快,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飘忽,脸颊也带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燕淮景则跟在她身后,肩上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大背篓,背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 他虽然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傻子般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上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天都快黑了。” 燕淮景放下背篓,用袖子擦了把汗,咧开嘴,嘻嘻笑道,“姐,你不知道,后山上的风景可好了,我和阿绣去后山看日落,那里的晚霞特别漂亮,所以就耽搁了点时间。” 第247章 喜欢 阿绣没有接燕淮景的话,只是低垂着眉眼,将背篓匆匆放在墙角。 她那张常年被紫外线晒得有些微麦色的脸颊上却像是染了胭脂,连带着那双总是清冷倔强的眸子,都沾染了几分慌乱的波光。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们一眼,便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厨房。 我看着阿绣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笑得像个二愣子一样的燕淮景。 我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促狭道,“老实交代,你小子趁着四下无人,对人家姑娘做什么了?” 燕淮景被我这么一撞,回过神来,“姐,你别瞎说,我能做什么呀!” 我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做什么?没做什么人家姑娘能红着脸跑进厨房,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 燕淮景解释起来,“真没做什么呀,就是下山的时候,后山那条路太陡峭了,我是怕她摔倒,就握住了她的手。” 我笑出了声,“行啊老弟,我还以为你是个榆木脑袋,没想到这都直接牵上人家姑娘的手了!” 我冲他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这进展可以说是飞快啊!” 燕淮景急切地摆着手,“姐,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当时满脑子就是怕她摔着,那山崖多高啊,摔下去还得了! 我发誓,我握住她的手那一刻,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看着他这副急于自证的憨态,我憋着笑,“好了好了,不用跟我解释,牵个手怎么了?”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阿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野山菌从里面走了出来。 热气腾腾的白雾缭绕在她的脸侧,却掩盖不住她脸颊上未褪的红晕。 她刻意避开了我和燕淮景交汇的视线,低着头,将菜放在了堂屋的小方桌上。 “吃饭了。”她轻声道,转身又去拿碗筷,从头到尾都没敢往燕淮景这边看一眼。 燕淮景的目光却黏在了她身上,随着她的身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拔都拔不下来。 阿绣全程低头扒饭,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炒青菜。 燕淮景则是眼巴巴看着阿绣,把最好吃的野山菌往她碗里扒拉,还不停嘘寒问暖。 吃过晚饭后,山风带着丝丝凉意穿透竹楼的缝隙,吹得墙壁上的油灯明灭不定。 阿绣利索收拾完碗筷,走进了院子里那个专门用来熬药的偏棚。 燕淮景就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阿绣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去。 我正坐在竹榻上,翻看着白天没看完的符箓孤本,墨九宸则靠在我身后,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我的一缕长发。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惊呼。 “阿绣,你干什么!” 我心头一紧,立刻扔下手中的孤本就往外走。 偏棚昏暗,药罐里的褐色液体正在炭火上翻滚着。 阿绣站在药罐前,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小银刀,白皙的手腕悬在半空中,食指的指肚上割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进那滚烫的药汤里。 燕淮景双眼通红,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阿绣还在流血的手腕,“你疯了吗,你为什么拿刀割自己!” 燕淮景慌乱的想要去捂住她指尖的伤口,阿绣却用力把将燕淮景狠狠推开。 “别碰我!”阿绣的嗓音泛冷。 燕淮景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粗糙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呆呆看着阿绣,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我跨过门槛,皱着眉头询问道。 燕淮景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阿绣她拿刀割自己的手放血,我只是不想让她伤害自己。” 阿绣看都没看我们一眼,从旁边扯过一块干净的粗布,胡乱将还在流血的手指缠了起来。 她转过身,将银刀拍在灶台上,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多管闲事。” 燕淮景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颓然垂下了双肩。 看着他这副备受打击的模样,我叹了口气,试图缓和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阿绣,燕淮景他平时做事确实是有些冲动不计后果,但他拦着你,也是因为担心你,他心是好的。” 阿绣却没有理会我的劝解,用一块破毛巾垫着手,将滚烫的砂锅从炭火上端了下来。 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荡,端着那碗药,越过我们,转身进了婆婆所在的里屋。 燕淮景站在原地,低着头,失落的看着地面上阿绣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滴刺目的血迹。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怪不得今天下午我牵她手的时候,觉得她的手摸起来那么粗糙,手指上很多刚结痂又被割开的伤口。原来她每天都在用自己的血做药引喂婆婆,她该有多疼啊……” 一向没心没肺的燕淮景露出这种表情,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走过去,提醒他,“燕淮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那是将她抚养长大的婆婆,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续命,你不要插手。” 有些因果,外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强行干预的。 燕淮景转过头看着我,“可是姐,我心疼她。” 我没有再阻拦他,燕淮景吸了一口气,抬步去找阿绣。 里屋的光线很暗,婆婆形容枯槁躺在床上,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阿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那只黑陶碗,拿着木勺,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凉。 燕淮景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去接阿绣手里的药碗,“你的手受伤了,我来吧。” 阿绣却缩回了手,站起身,冷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淮景没有退缩,固执的站在那里,“我想帮你啊。” 他语气诚恳,没有了平时的半点嬉皮笑脸,只有一片赤诚。 阿绣眼底满是戒备和抗拒,“我不用你帮,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婆婆,我和你不过是儿时相识,都这么些年没见了,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呢?” 燕淮景听了这话,心里的那根弦仿佛彻底崩断了,低下头,一字一句,“阿绣,我喜欢你。” 第248章 表白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阿绣彻底愣住了。 她手里的木勺掉回黑陶碗里,溅起几滴殷红的药汁,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一般。 阿绣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青年,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怎么会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燕淮景敛去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模样,声音不大,却透着执拗的坚定, “我就是喜欢。”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阿绣,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个仙女。 那时候你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苗装,站在山花烂漫里对我笑。 后来我长大了,可是这么多年,你的身影一直长在我的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这次来南疆其实我是怀了私心的,我就是想见你,你不知道,在见到你之前,我心里有多害怕。 我每天晚上都在翻来覆去的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不会早就忘了我是谁? 会不会你已经嫁为人妇,成了别人的妻子?” 燕淮景说到这里,傻傻笑了笑,“可是当我在这竹楼里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所有的顾虑都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很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番剖白,阿绣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震。 她像是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这就够了?”阿绣语调是浓浓的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荒谬,“燕淮景,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燕淮景不在意她的冷脸,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短发,咧开嘴,“对啊,这就够了,只要能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帮到你,哪怕只是替你端一碗药,我都觉得够了。” 站在门外偷听的我,听到这番话,实在没忍住,抬手扶住了额头。 “傻子啊!”我在心里疯狂咆哮。 这小子谈恋爱是真的一点脑子都不长啊,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姑娘,我就是个不求回报的大冤种,你随便使唤我吧! 墨九宸淡声道,“不是每个人都想让对方付出同等感情的,喜欢这种东西,归根结底,只是自己的事。” 我不禁挑了挑眉,“哦,是吗?既然喜欢是自己的事,不需要对方回应,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强行把我留在蛇仙庙里?”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坚硬冰冷的胸膛,“你当时可是霸道得很,连大门都不让我出,死活不让我走呢!” 被我这么一翻旧账,墨九宸握拳抵在唇边,极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我对你,和他对那个凡人,不一样。” 我穷追不舍,歪着头盯着他,“哪里不一样?” 墨九宸沉默了片刻,突然微微俯下身,将削瘦的下巴贴在我的颈侧。 “我对你,有欲望。”他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要命。 这句话就像是带着电流,顺着我的耳廓一路窜进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我想要推开他,他却将我搂得更紧。 “还有,”墨九宸补充道,“占有欲。” 我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赶紧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屋里,生怕自己再被他蛊惑。 此时,屋内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阿绣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决绝。 “小燕,”她弯下腰,重新端起那只黑陶碗,“感情这回事不是我们小时候的过家家,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心思,也没资格谈什么喜不喜欢。 你还是趁早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慎重考虑一下吧。” 燕淮景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僵住,最后无力垂落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他才步履沉重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门外的我,燕淮景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此刻比哭还难看。 “姐……”他声音发涩,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这算是告白被拒了吗?”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凄惨模样,我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这孩子也太惨了!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对女孩子动心,第一次鼓起勇气表白。 结果人家姑娘连一张“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的敷衍好人卡都没给他发,直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火星子都给他踩灭了。 这可是纯情少男的初恋啊! 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啊,听姐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慰这颗破碎的少男心,“没事啊,这点小挫折算什么,等咱们回头把四大凶兽的事情都摆平了,姐回大学校园里给你找个更漂亮、更温柔、更会疼人的小学妹,保证把你这颗受伤的心缝补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他听到这话,怎么着也得感动一下,谁知燕淮景却用力摇了摇头,通红的眼睛里格外固执。 “不要。”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谁都不是阿绣,我只要阿绣,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我上下打量着他,“行啊你小子,平时看你吊儿郎当的,满嘴跑火车,没想到你还挺死心眼啊!” 燕淮景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满的反驳我,“姐,你就不能用点好词吗,什么叫死心眼?你应该说,我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 我毫不留情一盆冷水泼过去,指着院门外的方向,“痴情种子那也得看是对谁,你看看人家阿绣,从头到尾给你留过情面吗?人家根本就不鸟你啊,你在这自我感动个什么劲儿?你这不叫痴情,叫上赶着找虐!” 可燕淮景就像是铁了心一样,梗着脖子,“我不管,总之我就是要对阿绣好!不管她怎么拒绝我,怎么骂我,我都要对她好! 她不接受是她的事,我付出是我的事,她怎么看我,觉得我是疯子也好,傻子也罢,我统统不在乎!” 他自己愿意在这棵树上吊死,我还能说什么? 我也懒得再费口舌劝他了,下巴往院外的方向扬了扬,“那你还傻愣在这里干什么?没看见人家姑娘刚才为了放血,手指头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吗? 你还不快点追人家,给她上点创伤药!” 被我这么一骂,燕淮景眼睛再次亮起,就像是快要没电的机器狗突然换上了满格的新电池,“我这就去!” 第249章 多事 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七天里,阿绣走到哪儿,燕淮景就屁颠屁颠地跟到哪里。 十万大山里毒虫遍地,瘴气弥漫,阿绣为了配药,每天都要深入密林。 燕淮景哪怕脸上被毒蚊子咬出好几个大包也乐呵呵的,连一句苦都没喊过。 他们俩成天早出晚归,这间清幽的竹楼里,反倒经常只剩下我和墨九宸两个人。 没有了现代社会的手机网络,也没有了城市里的喧嚣繁华。 这深山里的日子,慢得简直让人发荒。 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下,我突然对一种社会现象有了深刻的顿悟。 我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在那些偏远落后的山区里,女孩子们结婚的年纪总是那么早了。 因为真的是闲得发慌啊! 每天一睁眼就是大山,一闭眼还是大山,没有娱乐,没有社交。 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情况下,除了谈情说爱,还能干嘛呢? 墨九宸和我曾在蛇仙庙度过很多时光,那种感觉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又回到了蜜月时期。 我们之间那点扭捏和介怀,在这七天的朝夕相处中已慢慢消退,唯剩彼此。 在这种满是草药香气的竹楼里,连空气都变得暧昧拉丝,要不记得这是在别人家里,肯定要发生点什么。 到了第七天傍晚,阿绣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黑陶罐,“七日的时间已经到了,将药膏涂抹在他的双眼上。” 我接过陶罐,走到墨九宸面前,解开了缠绕在他眼部的黑绸。 我忍着心里的不适,用木片挑起那团混合着蛊虫的暗红色药膏。 当那冰凉粘稠的药膏触碰到他眼皮时,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疼不疼啊?”我轻声问道。 墨九宸冷峻的脸上平静无波,“没什么感觉。” 阿绣站在一旁,看着我把药膏全部涂完,开口叮嘱,“这药蛊还需要时间来解毒,接下来,还要再过七天,才能把眼罩摘下。 这七天里,他的眼睛不能沾到水,更不能见光亮,否则毒蛊就会反噬。” 我立刻将那条黑绸带严严实实地缠在他的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你放心吧,我记住了,这七天我会寸步不离照顾好他的。” 听到我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阿绣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轻轻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去。 我看着满手暗红色的药汁残渣,觉得黏糊糊的很难受,走到了院子里那口青石水缸旁, 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清冽的山泉水,仔细搓洗着手指上的药汁。 阿绣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停在了离我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我在水缸里洗手的动作,突然轻声开腔,“你们俩的感情真好。” 她的语气很轻,却没有羡慕,而是迷茫。 我将手上的水珠甩干,笑道,“好什么呀,那是你没看到我们俩平时吵架,互相放狠话的时候。 他这个人,脾气又臭又硬,性格还阴晴不定的,我现在也就是看在他眼睛受伤的份上,这才稍微让着点他罢了。” 虽然嘴上全是对墨九宸的吐槽,但我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一定软得一塌糊涂。 连眉眼间,都藏着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阿绣静静听着我的抱怨,她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看着院子外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幽幽叹了口气。 我认真的看着她,“阿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阿绣的睫毛颤抖了下,“我只是想不通……男女之情,当真就这么牢靠吗?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一生一世都捆绑在一起。难道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就不会觉得厌烦吗,就真的不会变心吗?” 我挑了挑眉,突然觉得燕淮景这小子有戏啊! 阿绣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她那颗冰封的心已经被燕淮景这七天的死缠烂打给撬开了一条缝隙,她在动摇,所以她才需要从我这里寻找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思忖了下,剖析给她听,“阿绣,其实这世上,没有任何感情是可以一概而论的。 你问会不会变心,这完全要看你遇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找的那个人本性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见异思迁,那别说一生一世了,可能三年五载,这段感情就走到了尽头。 但是,如果你们是彼此相爱的。如果那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你,愿意用生命去护着你。那你们就不会觉得一生一世是被捆绑的牢笼。 相反,你会觉得人间的时光太过匆匆。你会贪恋他陪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不仅不会厌烦,你甚至会觉得……” 我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将心里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哪怕是一生一世,都嫌太短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低下头。 到了夜里,十万大山里的天色就像是被泼了浓墨,黑得密不透风。 ?? ??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竹楼的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 ?? 简陋的竹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屋顶的几处茅草被掀翻,冰冷的雨水顺着缝隙滴答滴答地漏进了屋里。 ?? ?? 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 ?? ?? 我披上外衣,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走到了雨水肆虐的外廊上。 ?? ?? 只见阿绣正披着一件蓑衣,手里拿着手电筒,正艰难踩着湿滑的木梯,准备爬上屋顶去补漏。 ?? ?? 燕淮景也推门出来,他连伞都没打,浑身被暴雨浇透,抓住了摇晃的木梯边缘。 ?? ?? “阿绣,你快下来!”他语气里全是焦急。 ?? ?? 阿绣低下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上爬,“不用你管,放手,我自己来就好。” ?? ?? “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干?”燕淮景哪里肯听,竟然也踩上了那架狭窄的木梯。 “你快点下去,我来弄!”他伸出手,试图强行把阿绣从半空中拉下来。 “你放手,别管我!”阿绣抗拒道。 两人在湿滑的木梯上推搡拉扯起来,雨水早就让梯子的横木变得滑不留足。 “咔嚓”一声,木梯重心偏移,朝着外侧的悬崖方向倾倒下去。 第250章 同意 阿绣身体失去了平衡,燕淮景是在梯子倒下的那一瞬间张开双臂,将她护进了自己怀里。 ?? ?? 两人顺着吊脚楼外侧那陡峭泥泞的悬崖斜坡滚落下去。 ?? ?? 我吓得一个激灵,大步走向外廊的边缘,“燕淮景,阿绣!” ?? ?? 墨九宸眉头紧说,“怎么了?” ?? ?? 我心头一慌,将他推回了干燥的屋檐下,“你疯了吗,阿绣说过你的眼睛绝对不能见水!” “你乖乖在这里待着,哪也不许去,我下去找他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我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着那条泥泞不堪的陡坡滑了下去。 坡道上全是荆棘和尖锐的碎石,我的小腿很快就被划出一道道血口子,衣服也勾破了。 ?? ?? 我在茂密的灌木丛里艰难寻找,终于在悬崖下方一片茂密的刺藤丛边缘,看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 ?? 燕淮景仰面躺在泥水里,双臂将阿绣扣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肉身充当了坠崖时的缓冲垫。 ?? ?? 阿绣被他保护得极好,除了脸上沾了些泥巴,几乎毫发无损。 ?? ?? 可是燕淮景的右腿,却以一种扭曲恐怖的角度弯折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脚冰凉,可这个缺心眼的傻子,明明痛得整张脸都变形了,却还在冲着阿绣傻笑。 “阿绣,你没事就好,没摔疼吧?”他大大咧咧问道。 ?? ?? 阿绣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用力拍开燕淮景的手,情绪彻底崩溃,对着他歇斯底里大吼,“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 ?? 阿绣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和惶恐, “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燕淮景固执盯着她的眼睛,“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你啊!” 阿绣双手捂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 ?? 她崩溃转身,头也不回跑进了漆黑的雨林深处。 “阿绣,你别跑,路滑!” 燕淮景急得想要追上去,刚一撑起身子,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再次跌回地上。 ?? ?? 他只能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 我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他从泥水里架了起来, “行了,别看了,命都快没了还看什么?” ?? ?? 我咬着牙,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几乎是半拖半拽扶着他往坡上走。 ?? ?? 短短的一段路,燕淮景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不停大声痛呼。 ?? ?? 等我终于把他弄回吊脚楼的客厅里时,我们俩都已经成了一滩泥水。 ?? ?? 我把他扔在竹椅上,转身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毫不客气砸在他的头上,“自己擦擦,别等腿还没好,人先冻死了。” ?? ?? 燕淮景任由那条毛巾盖在自己的脑袋上,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一动不动。 “姐……”他躲在毛巾下面,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做什么都做不好,从小太爷爷就骂我蠢,现在我只会给她添乱,所以阿绣才会这么嫌弃我,对不对?” 我柔声安慰, “不是你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被刚才的危险吓坏了,口不择言而已。” ?? ?? 燕淮景沉浸在自我厌弃中时,客厅那扇漏风的竹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 ?? 阿绣浑身湿淋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制药箱。 ?? ?? 她连头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走到燕淮景面前。 ?? ?? 燕淮景扯下头上的毛巾,看着去而复返的阿绣,连呼吸都停滞了。 ?? ?? 阿绣打开药箱,拿出药酒,纱布和固定用的夹板。 ?? ?? 她低垂着眼眸,动作极快剪开燕淮景沾满泥血的裤腿,双手握住了他断裂的骨骼两端。 猛地一发力,燕淮景脖颈上青筋直冒,双手死死抠住竹椅的扶手,连指甲都抠出了血。 可他就是死死咬着后槽牙,哪怕疼得浑身痉挛,也没有发出半点惨叫声。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才在我面前叫得跟杀猪一样,现在怎么哑巴了? ?? ?? 等阿绣用夹板和纱布将断腿固定好,燕淮景已经虚脱地瘫在床上。 ?? ?? 他脸色白得像鬼,却还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阿绣……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 ?? 阿绣收拾着药箱,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燕淮景。 “燕淮景,你真的喜欢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 ?? 燕淮景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后,立刻拼了命点头,“我喜欢!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 ?? 阿绣低下头,将药箱盖子“吧嗒”一声扣紧,“那好,我们结婚吧。” 燕淮景半张着嘴巴,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直接劈成了焦炭,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震惊不已,大脑有些短路。 现在大多数人谈恋爱,不都是从吃顿烛光晚餐开始的吗? 难道苗疆这边有什么神秘习俗,不结婚就不能谈恋爱?牵了手就得原地入洞房? 我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阿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雨水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滴滴答答往下淌。 那双向来倔强清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待嫁少女的娇羞与喜悦,相反,那里面让我看不懂的沉重与决绝。 这哪里像是在求婚,这简直像是在发下什么不死不休的毒誓。 我试探说道,“阿绣,你可一定要考虑清楚啊,结婚不是儿戏,更不是用来报答救命之恩的筹码。你们俩才刚确定彼此的感情,这就直接跳过所有的过程去谈婚论嫁,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点?” 我是真心实意为她好,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枷锁,她刚才分明还在抗拒,现在却突然妥协,这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可我的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那个缺心眼就先炸了毛。 “我愿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燕淮景生怕她反悔似的,“阿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我的户口本就在那个军绿色的防水背包里,只要雨一停,咱们立刻就去镇上,不,去市里的民政局!” 阿绣唇角紧抿,似乎已经开始为自己刚刚冲动之下说出的话感到懊恼了,别过头去,刻意避开了燕淮景那炽热的视线,“我们这里没有领证这一说,不认外面的那张纸。我们结婚都是拜天地,敬鬼神。” 第251章 女人心 “没问题!”燕淮景连连点头,像个捣蒜的杵,“我可以入乡随俗,别说是拜天地敬鬼神,就算是让我去给你们寨子里的祖宗牌位磕上一百个响头,我也绝无二话!” 他笑得没心没肺,全然不顾那条断腿又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阿绣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好,七日之后,我们就拜天地。” 七日? 我皱起了眉头,七日之后不是墨九宸摘下眼罩的日子吗? “为什么不能现在啊?明天也行!”燕淮景急切问道。 阿绣睨了他一眼,淡声道,“我不想跟瘸子拜堂成亲。” 燕淮景只得妥协,“好,那就七天,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你好好休息。” 阿绣没有再回应他的热情,抱着怀里的药箱,像是一个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提线木偶,扔下干巴巴的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我摩挲着下巴,思忖刚才阿绣的态度,总觉得哪里奇怪。 这小子正抱着那个被阿绣剪破的泥裤腿,对着屋顶的茅草傻笑。 “燕淮景。”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压根没有理我,沉浸在自己的粉色泡泡里。 “燕淮景!”我提高音量,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床腿。 他这才回过神来,“姐!你听见了吗?阿绣说要嫁给我!” 我叹了口气,“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觉不觉得,阿绣这个决定下得有点太突然了?” 燕淮景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我以为他终于开窍了,然而,他却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对我说,“姐,你说七天后拜天地的时候,阿绣会穿西式的白婚纱,还是穿那种大红色的传统嫁衣啊? 我觉得还是苗族的银饰嫁衣最适合她,她皮肤那么白,穿上大红色的衣服,再戴上那些走起路来叮当响的银铃铛,一定美得像个天仙! 哎呀,完了完了,我没有新郎服啊! 姐,你说我现在打电话让人用直升机空投一套高定西服过来还来得及吗?我配大红嫁衣是不是有点突兀?” 我吸了三口凉气,才勉强压下把这小子另一条腿也打断的冲动。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叫不醒一个沉溺在恋爱脑里无法自拔的智障。 “穿什么?”我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穿寿衣吧你!”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了竹楼。 身后还传来燕淮景喋喋不休的声音,“姐,我跟你说,我连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我重重摔上了竹门。 回到二楼,墨九宸正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听到我进门的脚步声,他那凌厉的下颌线微微偏转,朝向了我的位置。 ?? ?? “回来了。”他嗓音低沉。 ?? ?? 我走到床边,毫无形象仰面瘫倒在他身边的被褥上,“别提了,我刚才见证了人类智商进化的下限。” ?? ?? 我随手扯过床头的一块干帕子,胡乱擦拭着头发上沾染的雨水和湿气。 ?? ?? 我把阿绣和燕淮景的事情跟墨九宸吐槽了一遍。 ?? ?? “你是没看见阿绣当时的脸色,那哪里是待嫁的新娘子,那简直就是准备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的死士!”我越说越觉得心里发毛,“而且她定下的日子也太巧了,偏偏就是七天之后。” ?? ?? 我停下手里擦头发的动作,转头盯着墨九宸那张毫无波澜的完美侧脸,“元芳,你怎么看?” 墨九宸皱眉,“元芳是谁?” ?? ?? “哎呀,元芳不重要!”我赶紧摆了摆手,试图把他那已经开始跑偏的飞醋思维给拉回正轨,“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本身,你到底怎么看阿绣的这个决定?” ?? ?? “我又不是人类女子。”他冷漠陈述着这个事实,“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心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 我竟无言以对,他连最基本的人性善恶都不太了解,看待人类就像在看一群寿命短暂的蝼蚁,我怎么能指望他去剖析一个苗疆少女那千回百转的心理呢? ?? ?? “算了。”我身体往下滑了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只要阿绣是真心对燕淮景就好。” ?? ?? 墨九宸微微侧了侧身,宽大冰冷的手掌摸索过来,将我拖进了他结实的怀抱里,“你还没有回答我,元芳到底是谁?” ?? ?? 我实在是没忍住,直接笑倒在他的怀里,“你居然还惦记着这个茬呢!” 我伸出双手,亲昵地搂住他的脖颈,“他根本就不是现实里的人,只是一个电视剧里的虚拟人物,是个破案的护卫而已。” “电视剧?”他显然对这个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词汇感到十分陌生。 ?? ??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强大到毁天灭地,却又因为缺乏常识而显得有些呆萌的反差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等我们从这十万大山里出去,回到城里,我专门找几部经典的爱情片给你洗洗脑。” 墨九宸紧了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将我紧紧嵌入他的怀里。 次日清晨。 窗外连绵了一整夜的冷雨终于停歇,化作了漫天浓重的白色雾气,将整个苗寨笼罩得如同仙境般虚幻。 我因为心里一直挂念着阿绣的事情,睡得极不踏实。 透过竹窗的缝隙,我瞥见了一个单薄的身影,踩着泥泞的青石板路,形色匆匆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阿绣今天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苗族短打衣衫,臂弯里挎着一个硕大的竹编篮子,腰间还别着一把锋利的采药镰刀。 ?? ?? 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随便趿拉了一双鞋就冲出了竹楼。 ?? ?? “阿绣!”我在通往后山的石阶前出声叫住了她。 ?? ?? 阿绣缓缓转过身来,“姜姐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 ?? “我看你挎着篮子要上山采药?”我走到她面前,故作轻松问道。 ?? ?? 阿绣不自然攥紧了篮子的提手,眼神有些躲闪,“嗯,燕淮景的腿伤得很重,昨晚的药只是暂时固定了骨头,我还得去后山的悬崖边采一些接骨草来给他熬药敷上。” “阿绣你这么聪明能干,还那么关心燕淮景,他娶了你可真是享福喽。”我笑了笑。 阿绣脸色微红。 “刚好,我昨晚也没睡好,正觉得屋子里闷得慌,咱们一起上山走走吧。”我跨上台阶,与她并肩而立。 第252章 恢复 阿绣表情明显的抗拒,试图寻找借口拒绝,“姜姐姐,山路危险,你还是别去了。而且,你不用留在房间里照看墨大哥吗?” ?? ?? 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他正盘坐在屋子里闭关修炼呢,到了他那种境界,五感封闭,根本不用我管他。” ?? ?? 阿绣见我态度强硬,知道今天是绝对甩不掉我了。 ?? ?? 她只能咬着下唇,继续带头往山上走去。 ?? ?? 我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搭着话,“阿绣,你昨晚的决定,确实让我挺震惊的。” ?? ?? 我装作不经意拨开挡在路中央的一根湿漉漉的藤蔓,“你怎么突然就要跟燕淮景结婚啊?” ?? ?? 前面带路的阿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没什么。”她的声音混杂在山风里,显得缥缈又空洞,“就是觉得他很好。” 我点点头,“燕淮景确实挺好的,不过你们这边的习俗都是这么彪悍的吗?” ?? ?? 我半开玩笑半试探问道,“难道流行先婚后爱?” ?? ?? 阿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什么?” ?? ??我给她解释,“两个人完全不了解,也不存在什么感情基础,先把天地拜了,把婚结了,然后再慢慢在婚后的日子里培养感情,谈恋爱。” 阿绣果断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们苗疆这边其实在感情上比你们外面要开放得多,我们每个寨子之间都有很多盛大的活动,比如踩芦笙、游方、吃姊妹饭…… 这些都是专门为了让适婚的男女双方互相认识而准备的。 看对眼了的,就会在月亮底下对唱情歌,交换信物。 在我们这里,如果不爱,那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后半生随便交付出去的。” 听到阿绣这么说,我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看来她对燕淮景是真的有感情。 回到竹楼,太阳已经勉强撕开了厚重的云层。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往外冒着褐色的药汁泡泡。 ?? ?? 阿绣用一块厚实的棉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汤倒进了一个粗瓷大碗里。 ?? ?? 她端着那碗还在往上翻涌着热气的黑药汁,放轻脚步走到了燕淮景的床前,“喝药了。” ?? ?? 我本来想下楼倒杯水喝,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到了这一幕。 ?? ?? 为了不打破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 ?? 燕淮景虽然两条腿都被夹板固定得像个木乃伊,但从阿绣端着药碗走近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像是长在了人家姑娘身上一样,一秒钟都没有挪开过。 阿绣显然也有些受不了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拿起陶土汤匙,舀了一勺苦涩的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 ?? 然后,她粗鲁地把汤匙怼到了燕淮景的嘴边,“吃药!” 燕淮景傻乎乎的张开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那口苦成黄连的药水咽了下去。 ?? ?? 但他依然盯着阿绣在看。 ?? ?? 阿绣被他看得有些恼火,“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 ?? 燕淮景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 ?? 阿绣端着碗往前送了送,“看我能让你的腿马上好起来吗?” ?? ?? 燕淮景点了点头,“嗯,能。” ?? ?? 阿绣没料到他会这么厚颜无耻,双颊红透,干脆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放。 ?? ?? “看我管用是吧?那我等会儿就给你张照片,你拿着看好了!”阿绣瞪他一眼,“你别吃药了,每天捧着我的照片看就能接骨头了!” ?? ?? 燕淮景伸手端起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苦药,仰起脖子,两三口就把整碗药汁灌进了肚子里。 ?? ?? 喝完之后,他一抹嘴巴,望着阿绣,“照片呢?” 阿绣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喘不上气来。 我被这两人强行喂了一嘴甜腻腻的狗粮,捂着嘴偷偷笑弯了腰,趁着他们还没发现我,赶紧顺着楼梯溜回了二楼。 ?? ?? 七天之期已至。 ?? ?? 这也是阿绣和燕淮景约定拜天地的日子。 从早上开始,我就忐忑不安,万一阿绣的药不起作用怎么办? “姜姐姐,时辰差不多了。”阿绣推门走了进来,“你去帮墨大哥把眼罩揭开吧。” ?? ?? 我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指尖一点点挑开了他脑后那个结。 ?? ?? 蒙眼的黑布被我一层一层解开,浓密的睫毛如同鸦羽般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 ??黑色眼眸宛如寒潭深渊,平静无波。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墨九宸……你能看到我吗?” 墨九宸那削薄的唇瓣微微张开,“能。” 我往前凑了凑,继续追问,“能看清吗?” 墨九宸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能。” ?? ?? 我还是觉得不真实,生怕他是在为了宽慰我而撒谎。 ?? ?? 我抬起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差点戳到他的高挺的鼻梁上。 ?? ?? “那你说,这是几?” 墨九宸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看智障般的嫌弃神色,“你两岁吗?” 听到这句毒舌吐槽,我不仅没生气,反而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谢天谢地!”我虚脱般跌坐在床沿上。 阿绣走上前来,仔细查看了一下墨九宸眼底的经络和瞳孔的反应。 “姜姐姐,墨大哥眼部的毒已经彻底解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定心丸,我握住阿绣那双沾满草药香气的手,“阿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了。” 阿绣笑着摇摇头,“不必感谢,我们蚩尤后人给人瞧病都是分文不收的。” 我狡黠的笑道,“那可不行,就算诊金可以不出,但份子钱不能不出啊,今晚可是你和燕淮景结婚的好日子!” 阿绣别过头去,似在害羞,又似在逃避。 我朝墨九宸挤了挤眼睛,后者不解的看着我,“你眼睛怎么了?” 我翻了个白眼,直接上手塞进墨九宸怀里掏了掏,找出一个金元宝来,“平时你给卖包子的那么爽快,这时候怎么不会来事了!” 我把金元宝给阿绣,笑说,“这个,就当时我们的诊金和份子钱吧,祝你和燕淮景百年好合。” 阿绣惊道,“这也太多了!” 她身居苗寨,不知道现在外面金价疯涨,但金子毕竟从古至今都是硬通货,到哪都值钱。 “没事,你姐夫有的是钱!”我把金元宝塞给她,“只要你俩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第253章 满意 正说着话,竹楼半掩的木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 ?? 我们回头看去,只见燕淮景拄着阿绣给他做的拐杖,一瘸一拐从外面跨了进来。 ?? ?? 他竟换上了一整套隆重且繁复的苗族传统大红色喜服,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与瑞兽,脖颈上戴着一个沉甸甸的錾花银项圈,层层叠叠的银饰从他的肩膀一直垂挂到胸前,随着他的走动,折射出窗外斑驳的阳光。 ?? ?? 燕淮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脸色总是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 ?? 可如今在这耀眼的红衣与璀璨的银饰衬托下,竟生出了几分鲜活挺拔的英气。 ?? ?? 他有些不太适应的拽了拽袖口,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咧嘴笑了,“你们俩在这儿发什么愣呢,刚才在说什么?” ?? ?? 我指着他这一身行头, “燕淮景,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套衣服?” 燕淮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伸手拨弄了一下胸前清脆作响的银铃铛, “我刚才拖着这残废腿,硬是去跟苗寨里的老乡软磨硬泡买下来的。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手工老物件,花了我不少钱呢。” 他双眼亮晶晶,“怎么样,阿绣,我穿这一身是不是特别帅气?” ?? ??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确实帅,比你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顺眼多了。” ?? ?? 燕淮景听到我的夸奖,拄着拐杖往前凑了两步,来到阿秀面前,看到她手里的金元宝,“呦,姐,姐夫,你们这出手的份子钱可真够实在的,太拿得出手了!” 我扬了扬眉毛,“那当然,你好不容易娶到媳妇了,我怎么能不给你备份大礼呢。” 阿绣情绪却有些不对,“你你何必如此?” ?? ?? 燕淮景脸上的嬉笑收敛了起来,语气真诚,“拜堂成亲嘛,这可是人生大事,你们女孩子一辈子可就只有这么一次穿嫁衣的机会。” ?? ?? 燕淮景嗓音很轻柔,仿佛怕吓到眼前的人,“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我必须要把一切能想到的细节都做到完美,我绝不能委屈了你,更不能让你在以后的日子里留下任何遗憾。” 我看到水汽迅速在阿绣的眼底弥漫开来。 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朝着门外跑去。 ?? ?? “阿绣!”燕淮景下意识想要追出去,却忘了自己腿上还绑着夹板,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 ?? 他有些狼狈地扶住门框,“阿绣,你去哪儿啊阿绣?” ?? ?? 燕淮景满脸纳闷,茫然看向我,“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 ?? 我看着燕淮景那张写满无辜的脸,无奈叹了口气,“没有啊,你刚才说得很对,能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 ?? ?? 燕淮景更加烦躁,抓了一把本就凌乱的头发,“那既然我没做错,为什么阿绣她好像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 ?? 他有些颓丧地靠在墙上,失落道,“她看着我穿这身衣服的时候,很抗拒的样子。” ?? ?? 我也被他问住了,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 ??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心里就有点奇怪,虽然我自己是被迫嫁给墨九宸的。 ?? ?? 我成亲那日乱七八糟的,心里怕的要死,但按理说,正常人家的新娘子,在面对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时,都应该是开开心心的。 ?? ?? 毕竟这是结婚是一生里最好的日子,脸上就算没有期盼,也该有点喜悦。 ?? ?? 更何况阿绣和那些远嫁他乡,舍不得父母亲人的女孩完全不同,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那个躺在床榻上病入膏肓的阿婆了,她不需要经历生离死别般的哭嫁。 ?? ?? 可我从阿绣的脸上,真的一点都看不到即将为人妻的幸福和喜悦。 ?? ?? 少女面对心上人时的害羞倒是有一点,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仿佛走向刑场般的悲伤和敷衍。 ?? ??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只是在机械的完成一个任务。 ?? ?? 燕淮景低着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 ??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心中的阴霾,“算了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 ?? 他努力挤出一丝没心没肺的笑容,“反正按照当地的习俗,今晚八点是吉时,我们就要正式拜堂成亲了。” ?? ?? ?? “如果阿绣心里有什么不满或者委屈,等晚些时候洞房了,我再好好问问她吧。” 他看着门外的方向,语气里又染上了几分落寞,“只是有些可惜了……” ?? ??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华丽的红衣,“这村子里的人跟阿绣的关系都非常差,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我们结婚这事也不可能请他们来参加婚礼了。” ?? ?? 燕淮景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所以,今晚这喜宴,客人就只有你和姐夫两位了。” ?? ??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说道,“行啦,知足吧你,能有两个人给你们当客人就已经很不错了!想当初,我和你姐夫成亲的时候,那庙里别说人了,只有蛇!” 墨九宸闻言,冷冷斜睨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委屈你了?” 通过这几天跟他的相处,我胆子也大了不少,梗着脖子说,“那可老委屈了!” 墨九宸冷笑了声,“好,那等我们回去再办一场就是了。” 我一惊,“啥?还要办?” 他挑眉,云淡风轻道,“嗯,按你的意思办,一场不够办十场,办到你满意为止。” 我咬牙道,“满意,我现在就很满意,一点都不委屈了。” 我立刻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 ?? 太阳刚一落山,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便迅速吞噬了整个苗寨。 ?? ?? 到了晚上八点。 ?? ?? 我作为全场唯一的“娘家人”兼“伴娘”兼“婚礼策划”,已经麻利将整个竹楼的堂屋布置妥当。 ?? ?? 虽然条件简陋,但我还是用剪刀剪了几个红双喜贴在窗户上。 ?? ?? 桌案上点燃了一对燕淮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粗大红烛。 ?? ?? 跳跃的烛火将屋内照得通红,总算是有了一点成亲的喜庆氛围。 ?? ?? 我站在堂屋中央,将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楼上楼下的房间大声喊了起来,“吉时已到!阿绣,燕淮景,赶紧出来拜堂成亲啦!” 第254章 显形 随着我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落下,燕淮景牵着阿绣的手,从夜色中一步步走了进来。 ?? ?? 跳跃的红烛光芒攀爬上他们身上那华丽的苗族喜服,将那些银饰映照得熠熠生辉。 ?? ?? 燕淮景的脸被喜服映衬得红光满面,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 ?? 阿绣的神色却如同失去了生气的精致木偶,任由燕淮景牵着,步伐僵硬且迟缓。 ?? ?? 那双隐藏在繁复银色流苏下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与喜悦,只有一潭死水。 ?? ?? 我有些怪异,但燕淮景却用眼神示意我快点开始,别无了吉时。 我只得清了清嗓子,端起了“司仪”的架势。 ?? ?? “一拜天地……”我拖长了尾音。 ?? ?? 燕淮景和阿绣转过身,面向着竹楼外那漆黑深邃的苍穹,弯下腰去。 ?? ?? “二拜鬼神!”我又喊了一声,在这深山苗寨里,婚礼不拜高堂,只敬鬼神。 ?? ?? 燕淮景虔诚地对着虚空拜了三拜,阿绣的身体却在轻轻颤抖,腰弯得极低,仿佛在极力隐藏着什么恐惧。 ?? ?? “夫妻交拜……” ?? ?? 燕淮景看着眼前的阿绣,眼里满是深情,对阿绣小声道,“阿绣,这一拜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想好了吗?” ?? ?? 阿绣动作迟缓,银头饰发出毫无节奏的碰撞声,她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刑罚,僵硬的完成了这最后的一拜。 ?? ?? “礼成,送入洞房!”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扬起真心的笑容。 ?? ?? 燕淮景高兴得差点连拐杖都扔了,搀扶着阿绣,一步一瘸朝着竹楼里侧那间早就布置好的婚房走去。 ?? ?? 他们推开那扇贴着大红双喜的房门,我转身走向了桌案,接过墨九宸递来的水,喝了几口,“真不容易,总算把这婚结成了,怎么感觉他们结婚,比我自己结婚还累呢?” ?? ?? 我一寻思也是,我结婚的时候是被姜挽月他们打晕直接扔进棺材里,连嫁衣都不是我自己穿的,费什么事。 ?? ?? 没过多久,燕淮景已经从洞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粗糙的土陶酒碗和一小坛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苗家米酒。 他走到我们桌前,“姐,姐夫,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多亏了你们给我撑场面!” 燕淮景一边说着,一边拔开了酒坛的塞子,清冽刺鼻的酒香瞬间在堂屋里弥漫开来,那是苗寨里特有的烈性包谷酒。 ?? ?? 燕淮景将两个海碗倒满,酒液在红烛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 ?? 他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冲着我们举了起来, “这杯酒,我敬你们,要说的话都在酒里了,我先干为敬!” ?? ?? 说完,他一仰头,咕咚咕咚将那一整碗烈酒灌进了肚子里,辣得连连咳嗽,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 ?? 我看着面前那一大海碗烈酒,头皮有些发麻。 ?? ?? 我平时连啤酒都喝不了几口,这苗寨的土酿烈酒要是喝下去,估计当场就能给我烧穿肠子。 ?? ?? 墨九宸修长的手指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将那碗酒端了起来。 ?? ?? “她不会喝酒。”他声音清冷低沉。 ?? ?? 还没等我和燕淮景反应过来,墨九宸已经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将那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 ?? 随着他的吞咽,那性感的喉结在冷白皮的映衬下上下滚动,透着一种充满野性的张力。 ?? ?? 烈酒入喉,他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 ?? 他随手将空碗放回桌上,动作漫不经心。 ?? ?? 燕淮景见状,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哎呦,姐夫这是心疼了啊,行行行,这恩爱秀得我服气!” ?? ??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巴巴看了一眼洞房的方向,“那姐,我就不陪你们了啊!” ?? ?? 我被他那猴急的样子逗笑了,打趣道,“行了你,今天一共才我们这两个客人,你有什么好陪的,快陪你的新娘子去吧!” ?? ?? 燕淮景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 ?? ?? “那我进去了啊,你们俩也早点休息!” ?? ??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朝着洞房走去。 ?? ?? 我转过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墨九宸的身上。 ?? ?? 他坐在那里,神色淡漠,正自顾自往他面前的空碗里倒酒。 ?? ?? 清冽的酒液顺着坛口倾泻而下,墨九宸喝了两碗后,又倒起了第三碗,看来的确是好酒。 ?? ?? 我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木桌上,百无聊赖的看着他。 ?? ?? “墨九宸,你喝了这么多酒,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眨了眨眼睛。 ?? ?? 他抬起眼皮,“能有什么感觉。” ?? ?? 我歪着脑袋,“那你喝酒不会显出原形吗?” ?? ?? 墨九宸微微挑眉。 ?? ?? 看着他这副带着几分错愕的神情,我突然觉得有些想笑,连忙摆了摆手。 ?? ?? “哎呀,我胡说的,你别在意,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部电视剧。”我笑着解释。 ?? ?? 墨九宸将酒碗放下,“什么电视剧?” ?? ?? 我立刻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像个说书先生一样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 ?? ?? “就是那个《新白娘子传奇》啊,白娘娘你知道吧?那可是家喻户晓的蛇仙! ?? ?? 端午节那天,她的人类相公让她喝了一杯雄黄酒,结果你猜怎么着?” ?? ?? 墨九宸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极为配合反问了一句,“怎么?” ?? ?? “她喝下酒后,当场就显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大蟒蛇!”我夸张道。 ?? ?? 墨九宸听完,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 ?? 他摇了摇头,深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滑落,衬得那张脸越发妖冶,“不会的。已经能化为人形的妖,除非受了致命的重伤,否则绝不会因为喝了一杯凡人的酒就显出原形。” ?? ?? 我继续追问,“是不是因为你酒量比较好?” ?? ?? 墨九宸冷冽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无奈,“这跟酒量无关,跟修为有关。普通的精怪或许会惧怕雄黄,但对于已经修炼成形的精怪,这些东西与白水无异。” ?? ?? 我点了点头,也是,他可是上古巴蛇,哪里是一杯酒就能放倒的。 ?? ?? 就在我准备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墨九宸却突然倾身,凑近了我。 ?? ??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淡淡酒气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 ?? ?? “后来呢?”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我,嗓音低哑诱人。 ?? ?? 我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啊?什么后来?” 第255章 见血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堂堂巴蛇大人,居然也会对人类的八点档狗血电视剧感兴趣? ?? ?? 为了满足这位大佬的好奇心,我故意放慢了语速,渲染着气氛,“然后啊,她相公许仙回到房间,掀开床幔,就看到一条水桶粗的巨大蟒蛇盘踞在床上! 许仙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我要配合着喊一嗓子的时候。 “啊……” ?? ??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突然响起。 ?? ?? 我纳闷不已,怎么我讲个故事还有配音的呢? ?? ?? 墨九宸眉心紧拧,“声音是从楼上传出来的!” ?? ??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土陶酒碗,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面滴答滴答淌了一地。 ?? ?? 我看向那扇贴着喜字的房门,凝声道,“不好,是燕淮景!” 我和墨九宸立刻往二楼跑,来到那扇贴着大红双喜的房门前。 ?? ?? “燕淮景,阿绣!”我用力拍打着坚硬的木门,震得手心发麻, “发生了什么事,快回话啊!” ?? ?? 里面没有传出半点回应,好像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只是我凭空生出的幻听一般。 ?? ?? 我抬起头,焦急地对上了墨九宸的视线。 ?? ??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无波,一脚踹向门板。 ?? ?? “砰!” ?? ?? 门板狠狠撞击在墙壁上,震得簌簌掉落下一层灰尘。 ?? ?? 房间里跳跃着龙凤喜烛红色的光芒,燕淮景颓然靠坐在那张雕花木床的边缘。 ?? ?? 他身上那件原本就鲜艳夺目的苗族新郎喜服,此刻被浸染出了刺目的殷红。 ?? ?? 寒光闪闪的匕首刺入了他的左边心口,鲜血正顺着血槽涌出,砸在绣着鸳鸯的锦被上。 ?? ?? 而那个握着匕首刀柄的人正是阿绣。 ?? ?? 她头上的银饰有些歪斜,流苏在半空中颤抖着。 ?? ?? 燕淮景脸色已经煞白如纸,盯着面前的阿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痛楚。 “阿绣……”他嘴角溢出鲜血,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 ?? 我拎起圆桌上那个沉甸甸的粗陶茶壶,就要朝着阿绣的后脑勺砸下去。 “姐,不要!”燕淮景阻止道。 ?? ?? 我怒喝道,“你疯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她刚才是要杀你!” ?? ?? 燕淮景剧烈咳嗽起来,他强忍着钻心的剧痛说道,“我知道她想要我的命,所以我才更要问清楚,她为何要这样做?” ?? ?? 他看着阿绣,眼底的深情与绝望交织在一起,阿绣握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 ?? ?? 她像是触电一般向后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木地板上。 ?? ?? 她不敢去迎上燕淮景那碎裂的目光,只能垂眸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 ?? “燕淮景,对不起……我不得不如此,我没有办法……”她浑身颤抖,咬唇道。 ?? ?? 我没有耐心去听她的忏悔,燕淮景是我的朋友,是我一路走来的伙伴,他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她。 ?? ?? “墨九宸。”我抬头看向他。 墨九宸了然,来到床边,手掌按在了燕淮景的后背上,法力源源不断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燕淮景的体内。 ?? ?? “别动。”墨九宸嗓音低沉。 ?? ?? 我见他护住了燕淮景的心脉,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止血符,将其拍在燕淮景伤口四周的穴位上。 ?? ?? 符纸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那喷涌的鲜血终于被暂时止住了。 ?? ?? 燕淮景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胸口好歹还能看到一丝起伏。 ?? ?? 确认他暂时死不了之后,我转过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阿绣,眼神如刀。 ?? ?? “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冷声道,“他掏心掏肺对你,不顾村民的反对要娶你,你就用这把刀报答他?” ?? ?? 阿绣那张精致的脸庞已经布满了泪痕,轻声道,“我从小是婆婆一手带大的,我母亲是这十里八乡都害怕的草鬼婆,生下我后不久,她就死了,死之前把我托付给了婆婆。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和我母亲的事情,他们一直都不待见我们,觉得我们是不祥之物,是会下蛊害人的妖女。 只有婆婆对我最好,她宁愿被全村人戳脊梁骨,也要把我拉扯大。” ?? ?? 她苦笑了一声,“你们是外面的人,不懂我们的规矩。作为蛊女,如果不下蛊害人,是会遭到蛊毒反噬而死的。 我妈妈太善良了,她一辈子都没有对人下过蛊,所以她连三十岁都没有活到,就被自己养的蛊虫反噬咬破了心脏。 我知道,如果我不下蛊的话,我也活不过三十。 我从没想过要害人,可就在一年前,我从河里救下了落水的小胖,我当时也没想什么,就是看到他在水里挣扎的样子,于心不忍罢了。 小胖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浑身发紫了,回去之后,他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可是他的父母一口咬定是因为我对他下了蛊! 他们说是我要害死小胖,说我是个养不熟的毒蛇。” ?? ?? 村民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半夜冲进了我和婆婆的家,要把我们赶到深山里去,让野兽吃了我们。 ?? ?? 婆婆为了维护我,为了不让我被他们烧死,拼了老命和那些村民动起了手。” ?? ?? 阿绣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他们说婆婆是大巫婆,才养出来了我这个小巫婆,他们用石头砸婆婆的头,用棍子打断了婆婆的腿,把她打成了重伤…… 我背着婆婆逃到了这深山上居住,与他们彻底划清了界限。我想着,只要我们躲得远远的,就不会再有灾祸了。 但婆婆的伤太重了,病也一天比一天重,她每天夜里都痛得睡不着,咳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我找遍了山上的草药都没有用,我知道,她就要不行了。” ?? ??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脑海里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 ?? “于是,”我问,“你就用蛊,强行给她吊命?” ?? ?? 阿绣点了点头,讥讽一笑,“是。我没想到,我此生第一次对人下蛊,对象居然就是最疼爱我的婆婆。” ?? ?? “你给她下的是什么蛊?”我追问道。 ?? ?? 阿绣道,“噬血蛊。” 第256章 残忍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怕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术士,也在古籍里听过这种蛊术。 ?? ?? 嗜血蛊可以强行留住人的一口气,但需要付出代价,必须有施蛊者的鲜血做药引子,否则蛊虫就会反噬。 ?? ?? “怪不得……”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割破自己的手,你的手上那么多伤痕,新的还没有愈合,老的已经结痂了。” 阿绣没有说话。 ?? ?? 我又问,“但你割自己的血去救你婆婆就算了,这和燕淮景有什么关系?” ?? ?? 阿绣看向靠在床边的燕淮景,咬唇道,“因为我自己的血,快要压制不住那只蛊虫了,只能勉强给婆婆续命。 但燕淮景的心,却能彻底化解噬血蛊的毒性,治好婆婆的命!” 燕淮景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褪尽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 他涣散的目光看向阿绣,像是初次学会这个词语,每一个音节都吐得艰涩无比,“为什么……是我?” 阿绣不敢再看他那双澄澈而痛苦的眼睛,狼狈避开了视线,声音裹挟着浓浓的自厌与悲戚“因为你说了,你喜欢我。” 燕淮景显然不理解,皱起浓眉。 阿绣仿佛是要将自己彻底钉死在罪恶的十字架上,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继续往下说,“只有真正喜欢我的人的心脏,才能当做噬血蛊的药引。” 燕淮景终于懂了。 他那少年人般热烈而真挚的爱慕,根本不是一场两情相悦的姻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他就是那个心甘情愿,被骗上祭台的祭品。 “你……”他艰难蠕动着嘴唇,“你是想……挖出我的心脏?” 阿绣没有用言语回答,低下了头。 一个点头的动作,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来得更为致命。 燕淮景嗓音沙哑,“可是挖了我的心,我会死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句最卑微的哀求。 阿绣将头转向一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她不敢看他,不敢看自己亲手摧毁的这片赤诚。 “所以,”燕淮景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直,平直到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枯死的河床,“你答应嫁给我,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都只是为了我的心?” 阿绣无声的默认,比任何尖锐的言语都更加伤人。 我胸腔里积压的怒火难平,“阿绣,你也太残忍了吧,为了救你婆婆,你就要燕淮景的命吗?他是无辜的啊,他唯一的错就是眼瞎喜欢上了你!” 阿绣转过头,泪水纵横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我当然知道他是无辜的,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失去婆婆!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看向燕淮景。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读懂了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还有我 可最终,他还是把这句没能说出口的承诺,连同自己的血一并咽了回去。 他强行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燕淮景!”我想去扶他,他却挥开了我的手。 他踉跄着下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鲜血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他走到了阿绣的面前,低声质问“你既然想要我的心,那你为什么不把它挖出来?你刚刚为什么停手了?” 阿绣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向后挪动。 他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握过刀,还沾着他的血。 “说话!”他燕淮景咆哮道,声音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阿绣拼命想要挣脱,他却攥得更紧。 “我就在你面前,你的苗刀只要再深一寸,就能挖出我的心脏!” 他抓着她的手,按向自己心口的伤处,“动手!” 阿绣浑身颤抖,不停摇头。 “动手啊!”燕淮景的嘶吼,击溃了阿绣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用力将他推开。 燕淮景本就站不稳,被她这么一推,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他没有再试图起来,睁着空洞的眼睛,怔怔望着窗户上贴着的那个刺眼的“喜”字。 干涩的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带着万念俱灰的温柔,“阿绣,我那么喜欢你,命都能给你,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如果你说了,我或许,真的愿意把心挖给你。” 阿绣清秀的脸痛苦扭曲起来,“人都是怕死的,如果你不愿呢?” 她尖声反驳,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我一说出来,你被我吓跑了呢?” 燕淮景的视线穿过昏黄的烛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你还是不信,不信我可以这么喜欢你,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阿绣深呼吸了几次,平静了少许,讽刺一笑,“对,我就是不信!我们认识的时间加一起都不过一个月,你怎么可能为了我自愿挖出自己的心呢? 换句话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你现在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啊!” 我真是受不了了,这怎么还带PUA的! 我撸起袖子想上前,却被墨九宸拽住,他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管,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 燕淮景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告诉她,他的喜欢,或许真的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可阿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看,”她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报复般的快意,“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嫁衣,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疏离,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墙,“事已至此,是我对不住你。 我们没有法律上那层关系,你依旧是自由身,至于拜堂成亲……你就当是个玩笑吧!”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门。 门板再次撞在墙上,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声仓皇而狼狈的句号。 燕淮景没有动,也没有去追她。 他抬起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像野兽般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姐,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257章 决然 “你先别管阿绣了,看看你自己现在的鬼样子吧!”我几步跨上前,拉开他捂住脸的手,语气里满是焦急,“赶紧把你胸口上的伤口包扎一下,难不成你还真想失血过多而死吗?” 他身上那件大红喜服已经被胸口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红得刺眼。 我没有理会他呆滞的反应,转身就朝着楼下走去。 在一楼的堂屋角落里,我记得曾瞥见一个木制医药箱。 我拎着医药箱跑回二楼房间,燕淮景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盯着那根即将燃尽的龙凤喜烛。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撕开他胸前破裂的衣襟。 那道被苗刀划出的伤口深得吓人,皮肉外翻,只差那么一点点,哪怕刀再往前推进一寸,他这条命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我手脚麻利地将止血粉厚厚地撒在那道伤口上,剧烈的刺痛感终于让燕淮景那涣散的瞳孔里重新聚起了焦距。 他惨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姐,你说,刚才阿绣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想要跟我离婚啊?” “离婚?”我气得直咬牙,“燕淮景,你是不是脑子也被那把刀给切坏了?你们俩连民政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结婚证都没有登记过,就算你们今天穿了喜服、拜了天地,可这在法律上根本就不算结婚啊!” 我把纱布用力打了个结,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结过婚,又哪里来的离婚这种说法?” 我的话就像是一把无情的锤子,彻底敲碎了他给自己编织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幻境。 “那你和姐夫呢?”他就像是一个执拗的孩童,非要在这个支离破碎的时候找寻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你和姐夫领过结婚证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砸在了我的头上,让我愣在了原地。 还没等我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冷哼。 “我和轻虞之间不需要那种世俗的废纸。”墨九宸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燕淮景,淡声道,“我们妖族的婚契是以神魂相融,定的是生生世世的羁绊。就算没有那张形同虚设的纸,我和轻虞也是这天地间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的。” 燕淮景苦笑了下,“你们是生生世世的婚契,真好……那我和阿绣又算是什么呢?” 墨九宸薄唇轻启,残忍说道,“什么都不算。” 我冲着墨九宸挤了挤眼睛,用眼神疯狂暗示他,让他悠着点,这个时候就别发挥那毒舌本性了好吗? 墨九宸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我回过头,看向失魂落魄的燕淮景,试图劝解,“其实,燕淮景,你仔细想想,阿绣对你并非真的是全无情意。 如果她真的只是把你当成一个献祭的工具,那刚才那把刀早就已经刺穿你的心脏了。 否则她又怎么会在最后一刻选择下手留情呢?” 我本以为这句话能给他一丝心理安慰,可燕淮景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啊,姐。我就是知道她对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她在最后关头心软了,就因为她下手留情我才觉得更加难过。” 我皱眉,“不会吧燕淮景?你脑子真的进水了?她刚才可是差点就杀了你,哪怕她犹豫了,可那把刀也是真真切切捅进你肉里了啊! 难道她这样对你,你还要跟她在一起吗?” 如果他敢说一个“是”字,我发誓我立刻就一巴掌拍醒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燕淮景却再次摇了摇头,“不会了,我不会再和她在一起了。” “姐,你相信我吗?”他转过头,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却布满了支离破碎的伤痕,“如果她在我们拜堂之前,哪怕是在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坦白告诉我这一切。 我是真的心甘情愿把自己心挖出来给她的。 但她偏偏,用了这样一种最伤人的方式……” 燕淮景闭上眼睛,仿佛要将眼底的血色全部掩藏,“她用一场虚假的婚姻来骗取我的真心,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去算计,如果我还要选择去原谅她…… 那我也太对不起我这颗差点被挖出来的心,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我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知道有些东西在今晚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已经彻底粉碎,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站起身,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肩膀,“阿绣的事……等回头再说吧,不管怎样,先把身体养好。 这次来苗寨,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等你能下床走动,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燕淮景没有再说话,木然靠在了床柱上。 我转身与墨九宸一起离开了这间婚房,并肩走到我们自己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我突然看到门边多了个小巧的白色瓷瓶。 我和身旁的墨九宸对视了一眼,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肯定是阿绣留下的。 我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药瓶,“墨九宸,你看看这瓶子里有没有什么毒物?” 虽然我知道阿绣既然没有挖出燕淮景的心脏,就不会再害他,但我还是担心这瓶子里有其他蛊毒。 墨九宸接过那个白瓷小瓶,黑眸微微一眯,用神识探入瓶中。 片刻后,他把药瓶扔回我的手里,语气淡淡的,“没有毒,也没有蛊,这是苗疆难得的上等伤药,里面加了稀有草药,有生肌止血的奇效。” 我叹了口气,看来阿绣还是放不下,哪怕亲手斩断了这段孽缘,却还是偷偷送来了这瓶救命的药。 “算她还有点良心。” 我把药拿下楼给燕淮景,许是他失血过多,此时已经睡着了。 我只得将包扎解开,重新给他上药。 燕淮景许是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痛楚,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 “燕淮景,你说什么?”我低头问他。 “阿绣……” 这一次我听清了,但我却只能假装没听见,趁他还没醒,偷偷离开了房间。 第258章 生病 阿绣留下的那瓶秘药真有生肌长肉的奇效。 燕淮景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不过短短几日便已经结出了暗红色的血痂。 这几天里,每到深夜我都能隐约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知道是阿绣来了,她总是趁着我们熟睡的间隙,偷偷潜回这座吊脚楼,给床榻上昏迷的婆婆喂药。 可她却将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从没有一次与我们正面撞上。 我心里很清楚,她是在刻意避开我们。 更准确说,她是在避开燕淮景。 燕淮景的听觉向来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楼下的动静,但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起过阿绣半个字,就好像这个名字已经从他的生命里被彻底剜了出去。 直到燕淮景的伤势好得七七八八,能够行动自如了,我便提出建议,“我们离开苗寨吧。” 燕淮景削木头的手只顿了半秒,连头都没有抬,“好,听姐的。”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觉得他这次或许是真的把那段孽缘放下了。 离开的那天清晨,苗寨里起了很大的雾。 白色的雾霭如同厚重的纱帐,将那些古老的吊脚楼笼罩得若隐若现。 我们背着行囊,踩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寨子外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苗寨大门的那一刻,走在最前面的燕淮景转过身,隔着茫茫的白雾,深深望了一眼那座他曾亲手贴满喜字的吊脚楼。 他的眼神难以形容,几秒钟后,他收回视线,将头转了回来。 “走吧。”说完,率先迈开了大步,头也不回走进了前方的山道。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余光瞥见了粗壮的榕树后,忽然闪过一抹扎眼的蓝色。 那是苗族特有的粗布衣角,上面还绣着精致的银线图腾。 我一眼就认出是阿绣穿的衣服。 我觉得以燕淮景的眼力,他刚才回头的那一眼,绝对不可能没有看见她。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停顿,我跟在燕淮景身后,忍不住凑近了身旁的墨九宸。 “墨九宸,你觉不觉得,燕淮景经过这次的事情好像变得更沉稳了?” 墨九宸偏过头,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冷冷扫了前方的背影一眼,“若是被人捅穿了胸口还在犯蠢,那他也不配活着走出这片大山了。” 他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撇了撇嘴,反驳道,“你看他刚才连阿绣躲在树后都装作没看见,看来这次,他对阿绣是真的彻底死心了。” 听到这句话,墨九宸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不见得。” 我有些诧异地仰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没死心?” “如果真的已经死心,就不会怕再看她一眼。”他低沉的嗓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他刚才走得那么快,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敢停下。” 我愣住了,仔细回味着他这句话里的深意,故意调笑道,“哟,听这语气,好像你很懂的样子啊?” 本是一句玩笑话,墨九宸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睨着我。 那道冰冷阴鸷的目光一点点剥开我的皮肉,我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我突然想到,他的确很懂啊,前世的我不也是阿绣这样,亲手挖下了他的护心鳞。 我慌乱的移开视线,心虚得再也不敢多提一句。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很微妙,之前是因为他的眼睛受了伤,我照顾他,才难得有了一段和平共处的温馨时光。 可现在,他的眼睛已经大好,我们又离开了那个与世隔绝的苗寨,等到重新回到那充满算计和杀戮的尘世中,我们兴许又要回到之前那种如履薄冰的局面了。 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从苗寨出来的山路崎岖难行,大大小小的碎石硌得人脚底生疼。 我们三个沿着这条山道走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总是觉得身体格外沉重。 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在爬上一个陡峭的长坡后,我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不行了,歇会儿,让我歇会儿,再走下去,我真要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走在前面的燕淮景停下脚步,把水壶递给我,“姐,你这体力也太不行了吧?我好歹还是个胸口挨过一刀的重伤员呢,你这走得怎么连我一个病号都不如啊?” 我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才将喉咙里的干呕感压下去几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段时间就是觉得一直都很疲累。每天什么都不想干,就想闭上眼睛睡觉,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听到我这么说,燕淮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有些担忧的凑上前,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色,“姐,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你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墨九宸也大步走到了我面前,紧抿着薄唇,直接伸出手,想要来探我的脉搏。 “哎呀,我没事。”我避开了他的手,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心烦意乱,“什么生病啊,你们别瞎猜了,估计就是在苗寨这半个多月每天吃的清汤寡水,除了野菜就是米饼,肚子里没油水,虚的。” 我撑着大石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等咱们出去了,找个好馆子,大鱼大肉补上两顿,保准又生龙活虎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我不想在半路上耽搁时间,“赶紧走吧,要是咱们能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找个带热水的宾馆,还能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呢。” 大概是被“热水澡”这三个字诱惑到了,燕淮景也没再多问,重新背起行囊在前面带路。 墨九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探究,“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别逞能。” 我冲他笑了笑,“知道,放心吧。” 第259章 绝症 等我们终于走出大山,来到距离苗寨最近的一个小镇上,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镇子不大,但比起苗寨,这里显然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街道两旁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几家大排档门口已经坐满了喝酒聊天的食客。 孜然、辣椒和各种油脂混合的香气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我本来一直觉得饿,一闻到这股味道,肚子立马不争气叫了起来。 “就这家吧!”我一眼就看中了招牌上写着“正宗苗家酸辣鱼”的饭店,率先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燕淮景拿着菜单,一口气点了好几个硬菜。 最先端上来的,就是那盆热气腾腾的酸辣鱼,切成薄片的鱼肉在鲜红的汤汁里翻滚,上面还撒着一大把翠绿的香菜和红艳艳的辣椒圈,那股酸辣交织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来来来,姐,你不是说要大补吗,快尝尝这鱼!”燕淮景殷勤的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最肥嫩的鱼肚肉,放进了我的碗里。 “这家看着就地道,味道肯定错不了。”我看着碗里那块裹满红油的鱼肉,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我咀嚼了两下,刚想夸赞一句好吃,可强烈的腥腻感突然从胃底翻了上来。 “呕……”我捂住嘴巴干呕。 “姐,你怎么了?”燕淮景吓了一跳。 我根本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推开椅子,捂着嘴冲向了饭店的洗手间。 冲进隔间,我扒着洗手池,刚吃下去的那几口酸辣鱼全部吐了出来。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如纸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在苗寨那暗无天日的环境里吃素吃得太久了?现在猛一回到文明社会,胃里直接承受不住这种刺激? 我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冷水,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朝着饭桌的方向走去。 燕淮景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墨九宸更是正襟危坐,漆黑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凝视着我。 “你们俩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拉开椅子坐下,“我估计就是前几天累狠了,再加上这鱼太腥腻,刚才没忍住,真没什么大事。” 燕淮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姐,咱们别吃了,赶紧上医院看看去吧!” 他的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灼,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上什么医院,就因为我吐了一口?你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什么叫大惊小怪!姐,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脸色,惨白得就跟我们赶尸客栈里停了三天三夜的死尸一样!”他道,“你这段时间动不动就喊累,连走路都像是在飘,现在更是吃口肉都能吐,姐,你这症状……感觉像是得绝症了啊!” 我被他这句话气得嘴角抽抽,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会不会说话!” 燕淮景捂着被打痛的脑袋,但嘴里还是不依不饶,“姐,就算你不想看,那我想去医院看看总行了吧?你看我,在这深山老林里又是断腿又是挨刀子的,谁知道我内脏有没有破损?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内出血?” 我认真思忖燕淮景刚才说的话,确实,燕淮景当初受的是致命伤,虽然墨九宸用法术稳住了他的命脉,但法术终究是法术,不一定能像现代医学的X光和CT那样,精密排查出每一个微小的内脏隐患。 更何况,我自己连半点医术都不懂,无法判断燕淮景体内是否还有残留的创伤。 保险起见,去医院做个全面的仪器检查,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行吧。”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们去县城的医院挂个急诊看看吧。” 墨九宸则是一言不发,直接站起身,单手拎起了我那沉重的登山包。 我们连饭都没心思吃了,直接结了账,匆匆赶往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县级人民医院。 夜晚的医院急诊大厅,惨白刺目的日光灯无情打在光秃秃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晕。 我虚弱的瘫靠在急诊室冷硬的塑料椅上,向值班的急诊医生描述着自己这几天的状态,“就是觉得累,浑身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拼起来的一样,没有力气,嗜睡,而且刚才闻到腥油味还吐了一通。” 中年医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的圆珠笔在病历本上飞快记录着。 听完我的描述,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目光极具穿透力,审视了我好几秒。 随后,他的视线又越过我的头顶,别有深意的看向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我身后的燕淮景和墨九宸。 那眼神里,似乎夹杂着几分见多识广的无语,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谴责。 还没等我弄明白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打印机就发出了“嗞嗞”的响声。 医生扯下那张长长的化验单,面无表情递到了我的面前,“去一楼交费,然后去二楼抽血化验,再做个彩超。” 我强撑着精神接过单子,低头瞥了一眼。 那张化验单的最上方写得居然是妇科急诊,我为什么会被发配到妇科去? 我算一算日子,最近连番的东奔西跑,我的大姨妈确实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光顾过了。 可是我的生理期向来就像是薛定谔的猫,极其不准时,只要稍微一熬夜,或者精神压力一大,它罢工几个月那是家常便饭。 所以这两个月没来,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难道说……我真的因为这段时间的日夜颠倒,得了什么严重的妇科疾病?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不敢再耽搁,满心忐忑按照医生的指示去抽了血,又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上做完了彩超。 等我像个游魂一样从检查室里飘出来的时候,去外科做完CT的燕淮景也正好拿着片子溜达了回来。 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了二楼走廊那排不锈钢长椅上,等待着医生的宣判。 第260章 怀孕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我转过头,看到坐在我身侧的墨九宸,高挺的鼻梁微微耸动,那两道好看的剑眉紧拧在了一起。 我知道他的五感敏锐得可怕,这种充斥着刺鼻化学药剂味的医院,对他来说简直比十八层地狱还要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墨九宸,”我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黑色外套的衣角,“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太重了,要不你先去医院外面的院子里待着,透透气等我们?反正化验结果还得再过个把小时才能出来呢。” 墨九宸直接反手一握,淡声道,“不去。” 那双幽深的黑瞳静静睨着我,“我不放心你。” 他的话一股暖流撞进了我的胸膛,我低垂下眼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走廊尽头的诊室门被推开了,那位戴着厚重眼镜的急诊科医生手里攥着几张单子,大步流星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完了,绝症……绝对是绝症!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试探问道,“医生……是不是燕淮景的化验结果不好?他是不是伤到了内脏?” 医生狐疑地抬起头,看了一脸茫然的燕淮景,“燕淮景?” 他扬了扬手里的其中一张报告单,“他能有什么事?一点毛病都没有,壮得像头牛!胸口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天连结的痂都要掉光了!” 医生冷声道,“有问题的是你!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搞的,怀孕两个月了自己一点知觉都没有吗?你看看你现在的营养指标,现在都已经出现先兆流产的迹象了你知不知道!要是你们再晚来医院几天,这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犹如一尊被彻底风化的石雕。 燕淮景嘴里的“卧槽”已经惊得破了音。 墨九宸的手臂在这一刻剧烈颤抖了一下。 我不可置信道,“我怀孕了?” ?? ?? 中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将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指给我看,“你自己看看这HCG的数值,再看看这孕酮指数。” ?? ?? 我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体铅字,皱眉道,“医生,我看不懂。” ?? ?? 医生叹了口气,“简单来说就是指标非常危险,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先兆流产迹象,为了保险起见,你现在去一楼的妇科门诊重新去做个腹部B超,看看究竟是不是宫内孕,再确认一下孩子的具体情况再说吧!” ?? ?? 扔下这番惊雷般的话语,医生摇着头,转身回了诊室。 ?? ?? 我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手里的化验单滚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掌心。 ?? ?? 我抬头,视线直直撞上了那道渊渟岳峙的黑色身影。 ?? ?? 墨九宸正盯着我手里的单子,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惊天骇浪,震惊,错愕,还有滚烫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异样。 ?? ?? 我气得牙根都在发颤,濒临崩溃道,“墨九宸,你不是蛇妖吗?你们蛇类是卵生的,为什么我一个人类会怀孕?初中生物不是学过生殖隔离吗,人和蛇怎么可能搞出人命来?” ?? ?? 我语无伦次,脑海里十几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科学观,在这一张化验单前碎成了齑粉。 ?? ?? 墨九宸那削薄好看的唇紧紧抿成了直线,一抹极不自然的一抹暗红悄悄爬上了他冷白修长的脖颈。 ?? ??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我们同房的时候……我是人类的形态。” ?? ?? 我一噎,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窗。 旁边的燕淮景突然像诈尸一样原地蹦了起来,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连滚带爬往后退,“卧槽卧槽,少儿不宜,我一点都不想听你们是怎么跨越物种交流的! 那个……我先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 ?? 燕淮景疯狂逃窜出了医院走廊。 ?? ?? 我气急败坏地回过头,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既然你变成人类形态就会有这种风险……你为什么不早说!” ?? ??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哪怕是连夜狂奔十公里,也得去买一盒紧急避孕药吞下去! 墨九宸偏过头,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 ?? ?? 我的心里已经兵荒马乱,乱成了一锅粥。 ?? ?? 我才二十出头啊,虽然现在休学了,但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封印了四大凶兽还要回学校继续上学的。 ?? ?? 我还要写毕业论文,还要参加校园招聘,根本就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心理准备。 ?? ?? 更何况,我现在和墨九宸的关系简直是一团乱麻,我们前世的误会还没解除,现在陈轻在暗中虎视眈眈,四大凶兽随时可能破封而出,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连明天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都不知道。 ?? ?? 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绝境里,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福是祸? ?? ?? 我伸手捂住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不到任何突起,可就在这层皮肉之下,竟然已经悄悄孕育了一个生命。 ?? ?? 墨九宸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定格在了我的小腹上,眼底那些冷漠阴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变成近乎虔诚的温柔。 ?? ?? “轻虞。”他低低唤着我的名字,“我们有孩子了。” ?? ?? 这句话像是带着倒刺,狠狠扎进了我的泪腺里,我鼻子一酸,委屈和恐慌涌上心头。 ?? ?? 我不敢去直视他眼睛里的期盼,别过头,故作冷硬躲开了他的视线。 ?? ?? “别高兴得太早,你没听见刚才医生说吗,我的各项指标都太低了,我得先去做个B超。也许……这个孩子根本就留不住。” ?? ?? 说完这句话,我甚至不敢看墨九宸的反应,逃也似地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的妇科急诊室走去。 哪怕没有回头,我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紧紧追随的视线。 他或许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吧?他刚刚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可我真的没有准备好,这对即将到来人世的孩子也不公平。 那我要不要趁现在孩子还小,偷偷把它打掉? 第261章 住院 十分钟后,我如同案板上的鱼一样,僵硬的躺在了B超室的化验床上。 ?? ?? 头顶的冷光灯白得刺眼,女医生掀开我的上衣,将一大坨冰冷黏腻的耦合剂挤在我的肚皮上。 ?? ?? 冰凉的仪器探头,在我的小腹上来回滑动。 ?? ?? “放松点,肚子别绷那么紧。”女医生看着屏幕,头也不抬地叮嘱。 ?? ?? 我努力想要放松肌肉,可是我的脑子里却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乱飞,乱糟糟的,根本不受控制。 ?? ?? 我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 是个正常的人类婴儿,还是一枚长满黑鳞的蛇蛋? ?? ?? 如果是一枚蛋,我要怎么生……像母鸡一样孵出来吗? ?? ??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大一那年,寝室里半夜讲鬼故事。 ?? ?? 我那个来自东北的室友,神秘兮兮给我们讲过一个老家的鬼故事。 ?? ?? 她说村里有个黄花大闺女,在山里迷了路,被一条修炼成精的柳仙给看上了。 ?? ?? 后来那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等到了生产那一天,产婆一刀剪开,产道里竟然没有孩子的哭声,反而是从肚子里密密麻麻爬出来了七八条手腕粗的花斑毒蛇! ?? ?? 那些蛇浑身沾满黏液,在炕上到处乱爬,冲着接生婆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 ?? 想到这里,我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闭紧了双眼,双手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千万别是蛇! 千万别是一窝蛇! ?? ?? 就在我疯狂脑补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了女医生充满疑惑的声音,“咦?” ?? ?? 女医生眉头一皱,手里的探头停在了我肚皮的某个位置,“怎么是这样的?” ?? ?? 这句满含悬念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 ?? 我吓得睁开眼睛,半个身子直接从检查床上弹了起来,“怎么了?” ?? ?? 女医生被我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探头差点没掉在地上,指了指面前那台我根本看不懂的黑白显示屏。 ?? ?? “哦,我刚才是说,这孕囊里怎么没有听到宝宝的胎心。” ?? ??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没胎心?那是死胎吗?” ?? ?? 女医生无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你想什么呢!宝宝现在还太小了,孕周不够,听不到胎心是很正常的,这个还可以等过两周再复查观察观察,擦擦肚子起来吧。” ?? ?? 听到这句话,我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 ?? 我瘫软在床上。 ?? ?? 谢天谢地,不是一窝黑蛇就好。 ?? ?? 女医生拿起我的病例单,飞快在上面写着什么,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我看了你刚才的各项身体化验指标,你营养不良,血氧指数偏低,像你这种随时可能先兆流产的情况,非常危险。” ?? ?? 她把单子撕下来,递到我面前,“你还是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留院观察几天吧,这几天绝对不能劳累,必须卧床静养,顺便打几针营养液。” ?? ?? 听到医生给出这种科学严谨,没有任何玄幻色彩的医嘱,我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 ?? 这就意味着,我肚子里揣着的只是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 ?? 我如释重负,乖乖点了点头,“好,医生,我听您的。” ?? ?? 我胡乱擦干净肚皮上的耦合剂,整理好衣服,拿着B超单走出了诊室的大门。 ?? ?? 走廊的尽头,墨九宸依旧站在那里。 ?? ?? 他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分毫,仿佛一尊在岁月长河中守望了千年的孤寂雕像。 ?? ?? 看到我出来,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迸射出些许紧张。 ?? ?? 他大步朝我走来,目光扫过我的脸,最后定格在我手里的单子上。 但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硬是不敢开口问我半个字,似乎生怕从我嘴里听到那个“留不住”的残忍宣判。 我心里那股一直梗着的邪火忽然间就散了个干净,把B超单塞进了他的手里,管他看不看得懂,“我得去办住院手续,医生说我得留院观察几天。” 墨九宸削薄的唇瓣微微翕动,“孩子……” 我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刚刚被医生抚平的酸涩又一次翻涌了上来,避开了他的视线,“暂时还不知道。”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医生说月份太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连胎心都没有。” 他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笔直的锋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让一让,前面那个推吊瓶车的大姐让一让!” 这时,燕淮景从电梯口跑了过来。 他手里一左一右拎着两个塑料袋,视线紧张兮兮的在我和墨九宸之间打探,焦急问道,“姐,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没事。”我淡声道,“就是最近太累了,有点营养不良,医生让我办理住院手续,先打几针营养液,留在医院观察几天。” “吓死爹了!我还以为……”他拍着胸口,一句话没经过大脑就直接秃噜了出来,看到墨九宸那张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的脸,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煎饼果子扔出去。 我伸手从他怀里夺过了那个散发着热气的牛皮纸袋,“饿死我了,你去帮我办住院手续,单子都在这儿。” 我把刚才那叠各种化验单连同我的身份证一起拍在了燕淮景的胸口。 燕淮景如蒙大赦,“好嘞好嘞,小的这就去!姐你赶紧趁热吃,我还让老板多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 说完,他朝着一楼的缴费大厅跑去。 等我啃完大半个煎饼果子,燕淮景也拿着一堆住院凭条跑了回来。 妇科住院部在三楼的走廊深处,护士站的灯光彻夜长明,几个值夜班的小护士正在低头写着病历。 当我们这奇怪的三人组踏入病房区时,立刻引来了无数道打量的目光。 尤其是在经过几个敞着门的病房时,那些正在陪床的家属都忍不住探出头来。 毕竟墨九宸那张完美到近乎妖孽的脸,以及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更别提旁边还跟着一个背着个硕大登山包,看起来像个二流子一样的燕淮景了。 被分到的是一个双人病房,燕淮景把自己刚刚买来的那两个大塑料袋全倒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印着粉色大脸猫的塑料脸盆、劣质的塑胶拖鞋、一次性毛巾、两把印着“早生贵子”的红皮暖壶,甚至还有一包加长夜用卫生巾! 第262章 死人 我看着那包花花绿绿的卫生巾,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燕淮景,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我咬牙切齿指着那包东西,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塞进那个粉色大脸猫的盆里。 燕淮景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啊?超市大妈说住妇产科的女人都用得着这玩意儿,我看打折就顺手拿了一包。” 我捂住了脸,实在不想跟这个单身了二十多年的钢铁直男解释什么叫先兆流产。 “行了,东西放下,你们俩可以回去了。”我下起了逐客令,“这里是妇科住院部,到处都是女病人,很多病房连门都不关的。 你们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站在这里,人家别的孕妇出来上个厕所都能被你们吓出毛病来,都赶紧回去,白天再过来。” 燕淮景立刻点了点头,“好,我们这就撤。” 墨九宸那双修长的大长腿被纯黑的西裤包裹着,站在那里不动,用力按压了一下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医院铁架床,“这床也太薄了。” 他嫌弃地看着那层只有不到五厘米厚的海绵垫,“这种破铜烂铁,怎么能让你睡在上面?” 我翻了个白眼,“这床垫怎么了?这可是标准的医用护理床,可比你家那阴沉木棺材板舒服多了,赶紧走赶紧走,白天再过来!” 我一手推着燕淮景的后背,一手拽着墨九宸的胳膊,连拉带拽把他们往门外推。 墨九宸怕伤到我,硬是收敛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我的力道走到了走廊上。 “如果遇到危险,把护心鳞贴在心口。”站在病房门口,墨九宸低声道。 “知道了。”我垂下眼帘,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我这才发现隔壁床上还躺着一个孕妇,她刚才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脸又埋在被子里,我还以为是一团隆起的被子。 对隔壁床的那位孕妇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隔壁床的孕妇估摸着快临盆了,肚子高高隆起,她费力地转过头,冲我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没事的,我不怎么困。”她声音很轻柔,带着几分即将为人母的慈爱,“你们俩……是新手爸妈吧?” 我脸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刚怀上不久,医生说胎象不太稳。” 孕妇眼神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我就知道,我看你老公刚才那副紧张的模样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替你躺在这张病床上受罪。”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床脚靠墙的位置,“其实,你刚才让他留下来陪床也是可以的,只是咱们这间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家属陪护床位了,要是他不嫌弃,得委屈他在那张折叠的行军床上凑合一宿。”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里确实靠着一张掉漆的绿色帆布行军床。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墨九宸那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躯,蜷缩在一张破帆布床上的滑稽模样。 真要是让他在这儿委屈一宿,估计他能把整层楼的阴气都给冻结成冰。 我转移了话题,“看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就要生了吧?你老公今晚怎么没来陪你?” 孕妇双手隔着被子,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皮,“我老公今晚厂里临时安排他值夜班,走不开。不过好在离医生说的预产期还有个三四天呢,今晚应该没啥大碍的。” 我随口接了一句,“那你夜里要是想上厕所,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就行,我睡眠浅,一喊就醒。” 孕妇感激地冲我笑了笑,“你人真好。”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没再接话。 拿起床头柜上的洗漱用品,去了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 洗漱过后,病房里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爬上那张略硬的病床,盖好被子,伸手准备去按床头的那盏白炽灯开关。 “能别关灯吗?”隔壁床的孕妇突然幽幽开了口。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开关上,“你不关灯睡觉?这顶灯这么亮,照在脸上怎么睡得着啊?” 我有些疑惑,转过头看向她,却发现她将半个脑袋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升起莫名的怪异感,“怎么了?” “你知道吗……”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咱们这层楼里,死过人。”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大姐,你这话说的,这里可是医院啊,这天底下哪有医院不死人的?生老病死每天都在这里上演,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是的!”孕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不是那种正常的生老病死,是惨死! 也是在这层妇产科的住院部,那个女人的预产期本来还没到,那天晚上却突然早产了,羊水破了一地,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我听着她的描述,皱眉道,“那医生和护士呢?” 孕妇咬着牙,“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那个女人疼得受不了,一直按床头的呼唤铃,可是按了半天,值班护士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根本没人来! 那女人实在疼得没办法,就想自己下床去走廊里找护士。 结果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双腿早就疼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刚一起来腿就打软,从床边栽了下去。 巧就巧在,她的头砸在了旁边的桌子角上,鲜血止不住的流!” 孕妇越说越激动,双手死死攥着床单,“一尸两命啊!肚子里的孩子,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跟着妈一起去了!” 听完这段描述,我叹息了一声,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也太寸了吧……” 孕妇也附和道,“是啊,太寸了,但人命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尤其是咱们女人生孩子,那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活着从产房里走出来。” 鬼门关…… 那种莫名的恐惧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又开始纠结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隔壁床的孕妇又幽幽开口,“这件事说白了,其实还是怪那个值班的小护士,我听别人说,那天晚上,那个小护士跟她男朋友吵架了,而她男朋友就是当晚值班的主治医师。 为了不让人听见,她和医生躲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掰扯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连呼唤铃响破了天都没听见! 等他们俩吵完架,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那个孕妇早就已经失血过多,身子都凉透了!” 第263章 幻影 我听得心里一阵恶寒,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杀人! 如果那个护士能尽职尽责,哪怕只是晚去一分钟,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我叹了一口气,“这种事确实挺意外,也挺让人气愤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既然是护士的失职,医院肯定会赔钱处理的。死人的事,在医院里见得多了,咱们也不必担忧。” 然而,孕妇却并没有因为我的宽慰而放松下来,反而将慢慢转向了我。 “可是我听说,那个女人的怨气太大,鬼魂根本就没去地府报到,至今还在咱们这座楼里,夜夜游荡着呢!” 我嘴角抽了抽,不是吧…… 孕妇颤声说,“到了半夜三更,有时候还能听见她在走廊里哭喊,要她的孩子呢!” 我感觉后背有点冷,裹了层衣服,“你听见过?” 孕妇脸色煞白的看着我,点了点头,“听说……之前那个大出血惨死的女人,住的病房就是咱们这一间。而且当时她躺着的那张床,就是你现在正睡着的这一张。” 我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头皮都发麻。 “这么巧?”我干笑了一声。 “对啊,就是这么巧!”孕妇伸手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后怕,“自从我住进这间病房,这几天晚上都是我老公寸步不离陪着我,我才敢闭上眼。 可今晚偏偏赶上他厂里加班,不在我身边。” 她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妹子,咱们今晚就别关灯了吧?亮着灯,那些脏东西多少能有些忌惮。” 看着她害怕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一个即将临盆的母亲。 “行,那就不关了,你安心睡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把手从墙壁的开关上收了回来。 孕妇舒了一口气,“谢谢你啊妹子,有你在旁边,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她把大半个脑袋缩回了被子里,没过多久,隔壁床就传来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孕妇嗜睡,她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可我却结结实实失眠了。 这病房顶部的白炽灯实在太亮了,惨白刺眼的光线倾泻下来,晃得人眼球发酸。 再加上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鼻腔里全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最要命的是她刚才讲的那个鬼故事,只要一闭上眼,我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从我这张床上滚落下去。 我烦躁的翻了个身,拿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墨九宸现在在干什么? 他肯定没走远,说不定就守在医院楼下的哪棵树影里守着我。 一想到他,我焦躁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 这时,我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肿胀感,我无奈的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穿上拖鞋,生怕吵醒了隔壁床好不容易睡熟的孕妇。 推开病房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惨白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而猝然亮起。 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像是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正无声注视着我。 我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 可当我走到门口时,却发现玻璃门上挂着一个醒目的黄色塑料牌。 “管道维修,暂停使用。” 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这层楼的厕所坏了,我总不能硬憋一晚上,只能坐电梯去一楼门诊大厅的公厕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下向下的按钮。 一楼大厅简直大得离谱,白天这里人声鼎沸,此刻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色的光,我顺着指示牌的箭头,穿过空旷的大厅,走进了拐角处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的声控灯有些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 镜子里倒映着一整排白色的洗手池,水龙头上还挂着要滴不滴的水珠。 我随便挑了一个靠外的隔间,推门进去解决完内急。 冲水声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准备洗手。 “呜呜……” 那是女人的哭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我竖起耳朵仔细辨认,那声音的来源似乎在洗手间最里面的那个隔间。 “谁?”我冲着最里面的隔间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我,那哭声也没有因为我的问话而停下,反而哭得越来越绝望。 “呜呜呜……我的肚子好痛……” 我将手悄悄伸进口袋,指尖摸到了黄符,放轻脚步,朝着最里面的那个隔间走去。 我站在了那扇紧闭的隔间门前,门板底下的缝隙里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气。 我猛地抬起脚,朝着门板狠狠踹了过去。 “砰!” 隔间门被我粗暴踹开,可门后却空空荡荡。 我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在这个阴气极重的地方多待,转身就往洗手间外面走。 大厅里值班的人正在打瞌睡,我快步冲到电梯间,按着上行的按钮。 电梯上的红色数字正慢吞吞地从三楼往下掉。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我刚准备迈腿跨进去,却看清电梯里站着一个穿着纯白色护士服的小护士。 她双手端着一个铁质的医疗托盘,整个人僵硬地站在电梯中央。 医院里半夜有值班护士走动是很正常的事,可这个小护士的头微微低垂,脸色却有些发青。 她的目光空洞,眼白极多,瞳孔涣散得像是一摊死水,仿佛根本没看见站在电梯门外的我。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没有感应到人进来,发出了警告的蜂鸣声,眼看着就要重新合上,我才硬着头皮迈进了电梯。 我刻意站在了靠近门口的角落里,和她拉开了最远的距离。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我们两人关在了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 “护士,你到哪层?”我询问道。 小护士依然端着那个医疗托盘,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在这个幽闭的电梯里,从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她只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第264章 留下 我观察着那个小护士,总觉得她处处透着古怪。 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终于停在了我所在的楼层。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我逃也似的迈出电梯,想要离开这个逼仄阴冷的空间。 可当我回过头时,却发现那个端着铁盘的小护士依旧站在那里,根本没有要下电梯的意思,也不按楼层,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 我不想再理她,快步顺着走廊走回自己的病房。 屋子里的白炽灯依然有些刺眼,我刚刚反手将门关上,一道幽幽的声音从隔壁床铺飘了过来。 “你刚才去哪了?” 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见那个孕妇正半靠在床头,瞬也不瞬的看着我。 “你怎么还没睡啊?”我问道。 孕妇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浮肿,“我本来睡着了,可是听到你的脚步声,就醒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起伏。 我心底暗犯嘀咕,这女人的觉也太轻了些,连我刻意放轻的脚步都能听见。 “我刚才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出去上了一趟厕所。”我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轻描淡写解释着。 孕妇的眸光幽深了几分,“那你刚才出去,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为了不吓到这个即将临盆的胆小母亲,果断摇了摇头,“没有啊,外面安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有。” 孕妇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看着我。 “睡吧。”我扯开被子钻了进去,随口安抚了一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我始终半梦半醒,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了过去。 “姐,醒醒,起来吃点东西。”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墨九宸正静静站在我的床前。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更衬得他冷傲不羁,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独看向我时,狭长的眼眸里才揉碎了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燕淮景跟在他身后大喇喇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好几个热腾腾的塑料袋。 “醒啦?快来尝尝,这可是我特意排了半天队买的城南那家老字号小笼包。” 燕淮景笑嘻嘻把早餐往床头柜上一放,顺手扯了一把椅子坐下。 闻到那股诱人的肉香味,我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我在墨九宸的搀扶下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然后捏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燕淮景殷勤的替我倒着豆浆,随口问道,“昨晚在这儿睡得感觉怎么样?”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挺好的。” 我抬眸看向墨九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你昨晚去哪了?” 墨九宸神色未变,“就在楼下。” 果然…… 我抿了抿唇,把嘴角的笑意隐藏。 吃完饭后,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生端着一个不锈钢医疗托盘走了进来,准备给我打针。 她一进门,视线就在墨九宸和燕淮景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病房里别留这么多男人,医院有规定,只能留一位家属在这里照看,其他人探视完赶紧走。” 我连忙咽下嘴里的豆浆,赔着笑脸打圆场,“他们就是来给我送个早饭,到晚上就走了,不会留下的。” 护士听我这么说,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从托盘里拿起针管,“那你们注意点,今天下午要住进来一个孕妇,别把对面的床铺弄脏了,那可是留给新病人的。” 我听到这话,愣愣的看着她,“对面的床铺不是已经住人了吗?” 护士正在调点滴速度的手一顿,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了我一眼。 “谁跟你说住人了?”她满脸莫名其妙,“那张床一直都是空着的!”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劈得我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对啊!”我急切道,“昨晚明明就有一个孕妇睡在那里!” 护士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抖了抖。 “什么孕妇?”她紧皱着眉头,尾音有些颤。 我描述起昨晚那个女人的样子,“就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脸色很白,脸部有些浮肿,一直跟我聊天,还怕黑让我别关灯!” 我越回忆,昨晚的细节就越发清晰得可怕。 听到我的描述,护士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片。 “你……你做梦了吧!”护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根本没有的事,对面床没有人!” 她说完,慌乱地抓起刚放下的医疗托盘,铁盘里的药瓶碰撞一片。 还没等我再开口询问半句,她就像是被鬼撵了一样,抱着盘子慌慌张张离开了病房。 我呆呆望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只觉得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明明窗外的阳光那么刺眼,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燕淮景将嘴里那口还没嚼碎的小笼包艰难咽了下去,“姐,怎么回事?” 我脑海里全是昨晚那个孕妇惨白浮肿的脸,语气里充满了无奈,“这间病房,可能不太干净。” “我就知道!”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姐,人家柯南是走到哪死到哪,你倒好,你是走到哪儿撞鬼撞到哪儿!这也就是你,要是换了别人,早被吓出心脏病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你以为我想啊?” 墨九宸嗓音低沉,“你的八字极阴,又是历劫转世之身,本身就会招惹那些东西喜欢。” “更何况……”他的眸光微微暗了暗,视线从我的脸颊下移,落在了我的肚子上,“你现在又怀着我的骨血,巴蛇灵气外泄,在那些游魂野鬼眼里,你就是绝佳的补品。”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他的语气不是在与我商量,而是不可违逆的霸道,直接做出了决定。 我愣了一下,本能想要开口拒绝,“不用了吧……” 墨九宸听到我的拒绝,眸色暗淡下来。 我看了看病床边那张狭窄又单薄的折叠陪护椅,“这里条件太差,你受不了的。” 墨九宸那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没关系,我留下。” 第265章 同屋 我想起昨晚那幽幽的哭声,如果今晚再有鬼魂出来打扰我,我肯定还得失眠。 我现在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如果不休息好,肚子里的宝宝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我咬了咬下唇,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那你留下来。” 燕淮景在一旁极其煞风景的吹了个口哨,然后识趣的端着没吃完的包子溜出了病房。 或许是因为墨九宸一直寸步不离守在我床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到了下午,墨九宸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关于孕产期的册子,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阵法。 突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媳妇儿,你慢点走,看着点脚下,别磕着了!” 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待产包,艰难挤进了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孕妇装,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脸庞圆润,扎着个利落的丸子头,长得十分喜气,眉眼间全是鲜活的生命力。 她并没有像其他即将临盆的孕妇那样满脸疲惫,一进门就好奇的四处打量,“哎呀,这床位靠窗,光线真好!” 她由丈夫搀扶着,慢慢吞吞走到那张床上坐了下来。 她安顿好自己后,立刻转过头,热情的看向了我这边,“你好呀,我叫张娇,今天刚住进来的,我们是新手爸妈,快到预产期了,在家里总是一惊一乍的,索性提前来医院住着,心里也踏实点。” “你好,我叫姜轻虞。”我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张娇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是孕妇吗?” 我有些尴尬,“嗯,我也是第一次怀孕。” 听到我这么说,张娇立刻像找到了组织一样,“太好了,那咱们以后可以互相交流经验啦!”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孕晚期的各种不适。 张娇的丈夫在旁边忙前忙后收拾东西,偶尔憨厚的插上两句话。 但她那些话题对我来说实在太早了点,我听着只会觉得恐惧和抵触,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符合。 张娇的丈夫拿着水壶说要去水房打点热水,转身走出了病房。 张娇左右看了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正在偷偷打量坐在我床尾处的墨九宸。 墨九宸从他们进门开始,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他里面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肌肤。 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深邃,透着一种骨子里的矜冷与高贵。 张娇盯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收回视线,我轻咳了一声,对墨九宸说,“我渴了。” 墨九宸眉心微拧了下,拎起床头燕淮景带来的水壶,起身去给我打水。 他前脚刚走,张娇就往我这边凑了凑,,偷偷冲我挤了挤眼睛,“轻虞,你老公也太帅了吧!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比电视剧里明星的还要带感! 你这命也太好了吧,天天对着这么一张脸,饭都能多吃两碗!” 我承认,墨九宸的确很帅,但也不至于这么夸他吧! “谢谢,他……确实挺招人的。”我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张娇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虽然我态度敷衍,但并不妨碍她拉着我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从孕期的各种忌口,聊到将来孩子的名字,我心里的担忧也被她身上鲜活的生气冲淡了不少。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张娇的老公手里提着好几个塑料袋进来,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飘进我的鼻腔。 “媳妇儿,饿坏了吧?食堂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红烧小排,我还特意多打了两个清炒时蔬。”男人笑着,手脚麻利的将折叠小餐桌支在病床上,把饭盒一个个打开。 我饿得肚子直叫,一直沉默不语的墨九宸转过头,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落在我的脸上。 “你饿不饿?”他询问。 我无语的看着他,这难道不是废话吗? 现在都已经晚上六点多快七点了,我怎么可能不饿! “饿了。”我点了点头。 墨九宸将孕产手册合上,随手放在一旁。 “等我。”他站起身,迈开长腿就要往外走,显然是打算去给我弄些吃的。 “哎,你还是别去了。”我连忙出声叫住他,“我又不是不能动弹,哪有那么娇气。” 我掀开身上的被子,作势要下床,“我去食堂吃就好了,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我可害怕墨九宸再给人家卖包子的扔一锭金子,家里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隔壁床的张娇突然笑盈盈的插了话。“哎呀,轻虞,你们也别去食堂折腾了,现在这个点儿,食堂估计也没剩什么好菜了。” 张娇把几个还没拆封的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老公打饭的时候没数着量,买的有点太多了,我们俩根本吃不完也是浪费。 你们要是嫌弃,就跟我们一起吃呗,这还有一份红烧肉和排骨汤呢。” 我看着那几盒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心里有些犹豫,萍水相逢的,上来吃人家的饭菜,总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这怎么好意思呢,太麻烦你们了……”我摆了摆手。 “有什么麻烦的,大家同住一个病房,这就是缘分啊,再说了,孕妇最忌讳饿肚子,你肚子里还有宝宝呢,快别客气了!”张娇笑道。 她老公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妹子,一起吃吧,我这人粗心,买多啦,这病房没有冰箱,扔了也是浪费。” “那就谢谢你们了。”我笑了笑,接过了她老公递过来的饭盒。 张娇见墨九宸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忍不住纳闷开口,“哎?大帅哥,你怎么不一起吃啊?” 墨九宸冷冷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张娇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不敢再多问。 我见气氛有些凝固,连忙干咳了一声,“他不饿。” 张娇一听,惊奇道,“打我下午进屋就没见他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东西,居然还不饿?” 第266章 难眠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他胃口一直都不大,平时就吃的少,习惯了。” “怪不得人家这么瘦,身材还这么好!”张娇嫌看坐在自己床边正呼哧呼哧扒着米饭的老公,没好气地戳了戳她老公那圆滚滚的肚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整天就知道吃吃吃,我怀孕,你反倒胖了二十斤,孕妇餐都吃你肚子里了!” 被自家媳妇当着外人的面这么数落,那男人也不恼,只是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能吃是福嘛。” 看着他们夫妻俩这副温馨又接地气的相处模式,我说不出的羡慕,连带着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饭量也比往日多了些。 夜幕降临,医院也逐渐沉寂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变得昏暗,只有偶尔查房护士的脚步声。 到了深夜十一点多,张娇夫妻俩已经洗漱完毕,关了他们那边的床头灯,沉沉睡去。 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仅是因为八字极阴带来的那种天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更是因为…… “呼噜……呼噜……” 张娇老公发出如同重型拖拉机一般连绵不绝的呼噜声,那声音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吵得我脑仁一突一突地疼。 我烦躁地用被子蒙住脑袋,却依然阻挡不住那极具穿透力的魔音。 就在我濒临崩溃时,墨九宸突然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对床那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漠然道,“用我把他扔出去吗?” 我连忙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他,“别别别,算了算了,人家就是打个呼噜,罪不至死啊!” “太吵。”他薄唇紧抿,吐出两个不悦的字眼。 “没事没事,我能睡着,我真的能睡着。”我赶紧顺毛捋,“你别乱来,乖乖坐好。” 墨九宸反手握住我的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有他在身边,那烦人的呼噜声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闭上眼睛,靠着他掌心的温度,迷迷糊糊渐渐涌上了睡意。 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围的温度似乎变得越来越低,冷得我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间,一道细微的声音突兀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呜呜呜……” 那是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声音极其空灵,像是隔着很远,又像是在贴着你的耳膜抽泣。 我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凝神去听。 那哭声并不是从病房里传出来的,而是来自病房外。 对床的张娇夫妻俩似乎毫无察觉,那呼噜声依旧打得震天响。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墨九宸,他在黑暗中端坐着,犹如一尊隐匿在深渊中的修罗神祇。 “你听到了吗?” 墨九宸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对于游魂野鬼,他这种大妖的感知力比我强上百倍。 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从病床上翻身下来,“走,我们去看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视线最终定格在走廊尽头的女洗手间门前,那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呜呜呜……” 空灵,幽怨。 我和墨九宸对视了一眼,正当我准备推开那扇半掩的磨砂玻璃门时,那哭声竟戛然而止! 我愣在原地,有些纳闷。 “吱呀”一声,洗手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低着头走了出来,我一看,这不就是白天给我打针的那个小护士吗? 她一抬头,冷不丁撞见我和墨九宸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外,显然是吓了一大跳。 “大半夜的,你们两个不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惊魂未定。 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做什么呀,我起夜,来上厕所的。” 小护士狐疑的上下打量了我们两眼,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开始搓洗双手。 “这里是女厕所,大晚上的,让你老公赶紧出去。”小护士一边洗手,一边透过墙上的镜子盯着我们,语气生硬,“就算是陪护,也没有男人大半夜堵在女厕所门口的道理。” 这话说得确实没毛病,总不能告诉她我们是来抓鬼的吧。 我轻轻拽了拽墨九宸的袖口,“你先到走廊那边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墨九宸却没有动,狭长阴鸷的眼睛盯着小护士的后背。 我生怕他这副阴恻恻的样子把人家小护士再给吓出个好歹来。 “快去呀。”我半推半就把他推到了洗手间门外。 小护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一张纸巾随意擦了擦。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刚好从我的身侧擦肩而过。 一股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那绝对不是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气息,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余光盯着她的背影。 小护士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她脚跟微微踮起,几乎只有脚尖着地,整个人就像是飘在瓷砖上一样。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我才喘出一口气。 我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墨九宸正斜靠在门外的白墙上,双手环胸,冷眼看着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墨九宸点了点头。 我心有余悸,“难道说白天给我打针的那个小护士,她就是刚刚在里面哭的女鬼?” 墨九宸冷声道,“她不是鬼,那个女鬼附在了她的身上,她刚才从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东西正趴在她的背上。” 听到这话,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那女鬼到底想干什么?” “无非是抓交替。”他嗓音淡漠。 抓交替的意思就是,意外身亡者的魂魄需在事发地捕获替身才能投胎转世,被抓的替身称为替死鬼。 看来是那个死在我病床上的孕妇怨气太重,无法投胎,想抓个人来替她。 我拉着墨九宸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等明天白天,我找机会试探一下那个护士再说。” 回到病房里,张娇的老公睡得四仰八叉,连我们出去又回来都毫无察觉。 我钻进了带着暖意的被窝里,经过刚才那一遭,我原本的困意也消散了。 但孕妇的身体毕竟容易疲倦,我靠在枕头上,听着那规律的呼噜声,眼皮渐渐又开始打架。 我陷入了浅眠,可这时,我听到了床板摩擦的声音。 我的神经本来就紧绷着,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我就睁开了眼睛。 第267章 两个 我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墨九宸。 墨九宸不知何时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我,视线越过我的头顶,看向了对面的那张病床。 对床的张娇老公张着大嘴,“呼噜呼噜”地打着震天响的鼾声。 可是睡在他旁边的张娇却不见了! 我梭巡了一圈,发现挺着个大肚子的张娇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坐在病床的边缘,双腿垂落在床沿下方,双手僵硬的平放在膝盖上。 “张娇?”我试探性的唤了她一声,整个人直愣愣的从床沿上拔了起来,鞋子都没有穿,光着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上。 张娇开始在病房里走动,步伐非常迟缓,两只脚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一下一下往前拖拽,就像是一具被人用提线操控的木偶。 她在梦游? 我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墨九宸却按住了我的肩膀,薄唇贴在我的耳廓边。 “别动,她被附身了。” 我震惊地看着张娇的背影,一点点挪出了病房。 房门关上后,我攥住墨九宸的胳膊,“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个女鬼已经上了那个小护士的身了吗,那张娇怎么也会变成这样?” 墨九宸漠然道,“谁告诉你,这里只有一个鬼?”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了。 ?? ?? “不好,张娇有危险!” ?? ?? 她可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孕妇本就身子重、阳气弱,一旦被邪祟附身,容易造成一尸两命! ?? ?? 我和墨九宸立刻追了出去,走廊里寂静一片,阴冷的穿堂风吹过,冻得我直打哆嗦。 ?? ?? 我们顺着张娇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到了走廊中央的护士站。 还没等我们靠近,护士站半掩的门里传出一阵动静,像是椅子被撞翻的响声。 我立刻推开护士站的门,张娇和刚才小护士正扭打在一起,张娇挺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子,将小护士骑压在身下,双手死死掐住小护士的脖颈,指甲已经完全抠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那小护士双眼翻白,眼眶里看不到一丝黑眼珠,张开嘴,一口咬在张娇的胳膊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块带血的皮肉! 没有一个人喊痛,也没有一个人松手。 我连忙拿出两张画好朱砂的镇邪符,朝她们甩了过去。 黄符贴在了张娇和小护士的额头上,两股浓烈的黑烟从她们的头顶升腾而起。 ?? ?? 地上那两具疯狂撕咬的躯体僵硬住了,我走上前去,张娇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青筋,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 ?? ?? “给我从她的身体里滚出来!”我厉声怒喝。 ?? ?? 张娇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不连贯的“咯咯”声,就像是骨头在摩擦。 ?? ?? 紧接着,她的嘴角向上一扯,狰狞冷笑,“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啊!你只要敢动手,我就带着这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同归于尽!” ?? ?? ??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深深抠进了张娇隆起的肚皮上,掐出了几道紫黑色的血印。 ?? ?? 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张娇肚子里的孩子太脆弱了,一旦我动用强力的杀鬼咒,邪气反噬,那孩子必死无疑。 ?? ?? 我冷声问道,“你就是那个死在我病床上的意外身亡的孕妇,对吧?” ?? ?? 女鬼的笑声顿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异样的情绪。 我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死得无辜,也知道你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可你看看你现在附身的这个人,张娇也是个孕妇,她怀胎十月,马上就要生了,这其中的艰辛你比谁都清楚。 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你难道就真的忍心,看着她的孩子也像你的孩子一样,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惨死在娘胎里吗?” 张娇脸上的戾气似乎稍微凝滞了片刻,女鬼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幽怨,“我叫宋雅,我原本跟她一样,也有个憨厚老实、疼我爱我的丈夫。我也跟她一样,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我那即将出生的宝宝。 我连小衣服、小鞋子都准备好了……” ?? ??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张脸扭曲得几乎要辨认不出本来的五官,五官挤作一团,犹如恶鬼罗刹。 “可是这一切,全都被毁了,都是因为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向那个小护士,小护士被我的镇邪符贴住了额头,但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狠戾。 我皱起眉头,“你是说,那晚你出事时值班的护士就是她?” 宋雅摇头,“不是她,那天晚上的值班护士,是她的亲姐姐,叫王萍,就是现在附在她身上的这个女人!” ?? ?? “王萍也死了?”我震惊道。 宋雅眼底的黑雾翻滚起来,沙哑的声音带着报复后的快感,“当然死了,因为是我杀了她啊!” 贴在她额头上的镇邪符剧烈抖动,朱砂画就的符文在黑烟的侵蚀下忽明忽暗。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皱眉问道。 宋雅哀戚说道,“那天晚上,我羊水突然破了,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拼命按床头的呼唤铃,可是根本没有人过来! 我能感受到我的宫口已经开了十指,身下全都是血,床单都湿透了。可我是第一次生产,不会用力,孩子就在肚子里,她出不来,快要憋死了! 我想爬起来,出去喊人,可是我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气,刚一挪动,整个人就从病床上栽了下去,我在地上抽搐着,我还在喊救命,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周围好冷,好黑。 过了很久很久,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感觉不到痛了,也感觉不到冷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好轻,竟然飘在半空中。 我低下头,看到了病床。那张病床上平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那是我的尸体啊!”宋雅嘶吼道,“我看到我老公跪在我的尸体旁边痛哭,另一张婴儿床里躺着的是我怀胎十月,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孩子! 她是个女孩,鼻子小小的,脸却是紫黑色的,她是窒息而死的!” 第268章 通融 宋雅扬起头,怒道,“我当时很想哭,可是我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因为我已经死了,鬼是没有眼泪的。” “既然如此不甘,便去寻仇,何必在这里找替死鬼?”墨九宸音调没有任何温度。 宋雅听到墨九宸的声音,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但恨意再次占据了她的理智,“我当然去找王萍算账了!我还当她那晚是忙着去抢救别人了,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可是我飘进了值班医生的休息室,看到王萍坐在刘医生的腿上,两个人偷偷躲在换衣间里调情!” 我听得直摇头,人命关天的地方,他们竟然为了私欲,草菅人命。我竟也站在宋雅这头,认为她这仇该报! 宋雅继续说道,“我听到王萍在刘医生的怀里撒娇,她说要是家属闹起来怎么办。那个姓刘的畜生摸着她的脸,笑着跟她说。 ‘怕什么,就说那个产妇自己不小心摔倒了,根本没按过呼唤铃。反正监控我已经找关系删掉了,查房记录我也全都改了。死无对证,谁能拿我们怎么样?’” 宋雅指着王萍,仿佛要透过这具躯壳,生吞活剥了里面的鬼魂,“他们手上沾着我和我女儿两条命,却在休息室里笑得那么开心! 到了下班的时间,王萍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连衣裙,她画着浓妆艳抹的脸,踩着高跟鞋,挽着那个姓刘的畜生高高兴兴去约会了!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去吃西餐,去逛商场,最后去了一家快捷酒店……?? ?? 他们凭什么?我尸骨未寒,我的老公在太平间里哭得肝肠寸断,我女儿连一口奶都没喝上! 他们凭什么拿着我们母女的命,去换他们风流快活!” ?? ?? 宋雅的怨气暴涨,贴在张娇额头上的镇邪符炸开了一道裂纹。 ?? ?? 墨九宸眼神一寒,反手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 ?? ??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我从墨九宸的背后探出头问道。 “对,我杀了他们!”宋雅痛快说道,“我跟着他们进了那个酒店的房间,当他们脱光了衣服,在床上滚作一团的时候,我现身了。他们吓得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我掐断了那个姓刘的脖子,然后我把王萍的头按进了浴缸里! 我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看着她像我女儿一样窒息而死! 后来这家酒店上了新闻,那就是我干的!” 我明白了为什么王萍要抓交替,因为她死后,宋雅肯定不会放过她,所以她只能做地缚灵,留在医院里,日日夜夜受宋雅的折磨。 “那你为什么还要抓交替?”我问道,“你大仇已报,王萍也变成了孤魂野鬼被你折磨,你为何还不肯去地府投胎?你现在附在张娇的身上,你这是在造新的孽!” 宋雅激动道,“我凭什么去投胎!我那可怜的女儿,因为没有出世,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只能在这阴阳交界处做个孤魂野鬼! 我要一直留在这里陪她,我要拉更多的人下来陪我们!” 她怨毒的目光突然转向了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肚子里,不也怀着一个吗?如果你不想让张娇死,那就用你肚子里那个来换啊!只要能给我女儿找到新的替身,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听到这句话,墨九宸周身的气息降至了冰点, “找死。” 他幻出蛇鳞鞭,鞭梢锁住了宋雅的喉咙。 宋雅发出一声痛苦的凄厉,黑色煞气从张娇的七窍中被拉扯出来,仿佛要被墨九宸直接捏得魂飞魄散。 ?? ?? “墨九宸,等一下!”我急忙阻拦,“张娇受不住的,你会把她一起掐死的!” ?? ?? 墨九宸阴鸷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我顾不了那么多。” 任何敢对我不利的东西,在他眼里都只有灰飞烟灭这一个下场。 “墨九宸,快松手!”我抱住他握着蛇鳞鞭的手臂,“张娇肚子里的孩子无罪,你这样会一尸两命的!” 墨九宸低头对上我焦急的视线,眼底的暴戾还是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那缠在宋雅脖子上的黑色鞭影化作点点黑芒消散。 宋雅跌坐在地上,周身翻滚的怨气却丝毫未减。 趁着这个间隙,我反手甩出一张定身符,贴在了她的眉心。 “我有办法让你可怜的孩子去转世投胎!”我盯着她那双赤红的眼睛,语气坚定,“只要你现在放过张娇,我保证你们母女都有一个来生。” 宋雅又凄厉地冷笑起来,“你骗我!你有什么办法?我的女儿是个枉死城都进不去的孤魂,连十殿阎王都不收我们,你区区一个凡人,拿什么来帮我?” 我一字一顿开口,“阎王爷不收,那是他的级别还不够高,我认识阴天子。” 墨九宸陡然沉下嘴角,狭长的眼眸里结出了一层骇人的寒霜。 我能清晰听见他咬碎后槽牙的声音,那股阴冷偏执的气息如毒蛇般缠上了我的脊背。 我假装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看着愣住的宋雅,“我帮你跟阴天子说说,以他的身份,随便通融一下,必定不会为难你们母女的。” 宋雅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能让我女儿去投胎?”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杀了王萍,虽然你是因她玩忽职守而死,算是因果报应。但私自杀人,王萍的孽债需要她自己去地狱里还,而你动了杀孽,怕是也要去十八层地狱服刑一段时间。 等你刑满释放,洗清了罪孽,来世恐怕也只能堕入畜生道,去为牛为马。 但是这样,你们母女终究还是在轮回之中,早晚都有重聚相见之日,你愿意吗?” 我把最坏的结果摊开在她面前,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宋雅低头看向自己虚无的双手,又看了看身旁那个只有一团模糊黑影的婴儿魂魄。 黑影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悲伤,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 第269章 奇怪 宋雅忽然就哭了,虽然鬼没有眼泪,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灵魂深处流淌出的血泪。 “我愿意……只要我女儿能有个好去处,别说做牛做马,就算让我魂飞魄散,我也愿意!”她抬起头,满脸都是释然的决绝。 我叹息一声,伸手揭下了她额头上的定身符,伴随着符纸的脱落,一股浓郁的黑烟从张娇的天灵盖里钻了出来。 张娇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直直朝地上栽去。 我眼疾手快,跨前一步,接住了张娇的身体,将她小心翼翼扶到一旁的病床上靠好。 转过头,我看到宋雅的魂体在半空中渐渐变得透明,她牵着那个小小的黑影,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清晨微弱的晨光中,逐渐化作点点星芒,消失在了病房里。 看着这一幕,我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如释重负地笑了。 哪怕世道险恶,母爱依旧是天地间最纯粹的东西。 耳边突然掠过一阵冷风,墨九宸凉飕飕的嗓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带着一股危险意味。 “你要去找靳寒川?” 那几个字,简直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出来的。 我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紧绷的俊脸,心里暗自觉得好笑。 我故意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地说道,“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大老远跑去找他吗?我随便画一张传音符,跟他交代一声就行了。” 墨九宸冷哼,明显不悦到了极点。 只要一提起靳寒川这个名字,他就浑身不得劲。 我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觉得还挺稀奇,打算先晾一晾他,不急着哄,让他先在醋缸里泡着吧。 我轻笑着转过身,准备去查看那个小护士。 那个被镇邪符压制的小护士双眼突然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镇邪符上的朱砂字迹竟然在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一道灰色暗影,从小护士的身体里窜了出来,是王萍的鬼魂! 她趁着我和墨九宸说话分心的空档,燃烧了自己仅存的魂力冲破了封印。 那张被水泡得浮肿腐烂的脸,带着极度怨恨直奔我而来。 她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捏诀施法,那道灰影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钻入了我平坦的小腹里。 我只感觉小腹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凉意。 “糟糕!”我惊呼出声,“把她给忘了!” 刚才光顾着解决宋雅母女,竟然疏忽了这个为了抓交替不择手段的地缚灵。 墨九宸瞳孔变成了金色的竖线,修长的手指猛地捏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法印。 毫无保留的磅礴妖力将钻进我肚子里的王萍震了出来,王萍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在墨九宸的法力绞杀下,魂体四分五裂。 犹如被狂风撕碎的灰烬,灰飞烟灭,连投胎的资格都永远失去了。 可是王萍的阴气已经刺伤了我,从小腹深处传来绞痛。 “呃啊……”我双腿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墨九宸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扣进他冰冷的怀抱里。 “轻虞,你怎么样?”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紧张,搂着我的双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疼得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连呼吸都仿佛带着血腥味。 我抓着墨九宸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墨九宸……” 我气若游丝地喘息着,“这下恐怕,我们的孩子真要保不住了……” 墨九宸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充满冷漠和暴戾的眼睛里,此刻漫上了一层猩红的水光。 我看着他眉心那深深蹙起的刻痕,突然涌起一阵酸涩的心疼。 在这一刻,我发现我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可我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墨九宸,我们还是差了些缘分。” 我抬起手,想要去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眼前便一黑,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 消毒水的味道往我鼻腔里钻。 伴随着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的机械声,我的眼皮终于有了松动。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小腹处被阴气贯穿的绞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我本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我试图挪动沉重如铅的身体,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 “嘶……”床边突然传来倒抽冷气的嘟囔声。 我偏过头,这才发现病床旁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燕淮景睡得正香,被我起身的动作压到了头发,顶着一头如同鸡窝般的乱发抬起了头。 他见我醒了,他先是愣了一秒,随即按住了我的胳膊,“姐,你可千万别动,这还挂着点滴呢,你要是乱动滚针了,回头姐夫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看清自己手背上扎着冰冷的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我的静脉。 “我怎么样了?”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问的是,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晕倒之前,那地缚灵燃烧魂力撞进我肚子里,那种坠痛感太过真实。 按理说,那个尚未成型的脆弱生命,绝不可能在那种阴气绞杀下存活下来。 燕淮景看着我煞白如纸的脸色,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嗨,没什么事。放心吧姐,母子平安,好着呢。”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我怔了下。 这怎么可能? 我环顾四周,“墨九宸呢?” 燕淮景朝着病房最深处的角落努了努嘴,“喏,姐夫在那儿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发现在病房拉着窗帘的阴暗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椅子,墨九宸就靠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整个人与角落里的阴影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有个人。 他双眼紧闭,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觉得奇怪极了,我们相识这么久,我极少看到他像人类一样陷入这种深度的沉睡。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修长的手指扣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正忍受着某种极大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