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微表情神探》 第一章 瞳孔里的真相 九月的香港,暑气还没散尽。 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头,冷气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燥热。白炽灯管把整个楼层照得惨白,墙上的白板贴着几张现场照片,旁边用红笔划了几道杠,案子没破,谁都不敢松懈。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眼神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案发现场的远景——一具男尸倒在唐楼的天台,姿势扭曲,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姚Sir,验尸报告刚传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叶展婷拿着一沓A4纸走过来,顺手搁在他旁边的办公桌上,又习惯性地把散乱的文件夹摞整齐,“死因是高空坠物,但身上有挣扎痕迹,天台的栏杆上也验出了非死者的皮屑组织。” 姚学琛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展婷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死者叫陈永发,四十七岁,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最奇怪的是——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在楼下茶餐厅叫了份菠萝油,冻柠茶走甜。伙计说他一边吃一边看马经,完全不像要寻死的人。” “高空坠物。”姚学琛终于转过身来,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信吗?” 展婷愣了愣,老实摇头:“不信。可现场证据指向这个方向,上头催着结案。” “上头催,我们就得给真相,不是给交代。”姚学琛绕过白板,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天台栏杆的高度是一米一,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如果只是失足,重心偏移的角度不对。再者——”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展婷:“你说他死前一个钟头还在吃菠萝油?” “对,茶餐厅伙计认得他,老街坊了。” 姚学琛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笃定:“一个打算自杀的人,不会有胃口吃东西。尤其是菠萝油这种要趁热吃的,他点单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多烘两分钟’,说明他在意口感。一个在意口感的人,不会在一个钟头之后跑去跳楼。” 展婷听得入神,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那就是谋杀?” “是不是谋杀,得问过才知道。”姚学琛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去茶餐厅。” “现在?”展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可是礼贤他们还没回来——” “不等了。”姚学琛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展婷,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度,“你吃饭没?” 展婷一怔,下意识摸摸肚子:“还、还没……” “那正好。”姚学琛推开门,“茶餐厅的菠萝油,我请。” 茶餐厅就在案发唐楼对面,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永发茶餐厅”变成了“永发茶——”。里头灯火通明,卡座里坐着一桌刚收工的装修工人,正对着电视机里的赛马节目大呼小叫。 姚学琛推门进来,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他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向收银台。 “收银阿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拿圆珠笔在一沓点菜单上划着什么。见有人过来,头也不抬:“几位?” “阿婆,想打听点事。”姚学琛把证件往台面上一搁,声音放得很软,“前几天对面那个案子,您有印象吧?” 老太太的笔尖停了,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打量了他两眼:“差人?” “对,重案组的。”姚学琛笑了笑,也不急着问,反而看向墙上的餐牌,“您这儿还有没有菠萝油?刚出炉的那种。” “有是有……”老太太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你要几个?” “两个。”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展婷,“再要一杯冻柠茶,一杯热奶茶,奶茶多奶少糖。” 展婷微微扬了扬眉,没吭声。 老太太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那个阿发啊,老街坊了。打小就在这一片长大,后来娶了老婆,生了仔,再后来……哎,赌钱害人。” 姚学琛靠在收银台边上,也不催,就那么听着。 “他那天来的时候,几点来着……”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翻着面前那沓点菜单,“哦,下午三点零五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刚做完下午茶高峰,店里难得清净。他坐在靠窗那卡位,就是现在那两个后生坐的位置。” 姚学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前摆着两杯饮品,女的低着头看手机,男的盯着窗外发呆。 “他一个人?”姚学琛问。 “一个人。”老太太叹了口气,“以前他都是跟老友记一起来,那阵子欠了债,老友记都躲着他。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多嘴问了一句‘阿发你没事吧’,他说‘死不了’。唉,谁想到……” “他坐的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对面天台?”姚学琛忽然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侧着身子往窗外望了望:“天台?那得仰头看,坐车里也看不着啊。再说阿发一直低着头看马经,我给他上餐的时候,他还拿笔在报纸上划呢。”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走的时候……”老太太皱眉想了一会儿,“他把菠萝油吃完了,冻柠茶也喝光了,走之前还跟我打了声招呼,说‘阿婆,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后生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明天见。”姚学琛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一动。 后厨的铃响了,老太太转身去端餐盘。姚学琛回到展婷身边坐下,展婷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姚学琛没答,反而看向她:“你注意到没有,她刚才说的那句。” “哪句?” “‘明天见’。”姚学琛拿起面前的冻柠茶,吸了一口,“一个打算死的人,不会跟人说‘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的心理暗示——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会下意识地切断与未来的联系。说‘再见’已经是极限,更别说‘明天见’。”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陈永发当时根本没想死。” “对。”姚学琛放下杯子,“但有人想让他死。” 菠萝油上来了,热气腾腾,黄油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香气扑鼻。姚学琛拿起一个递给展婷:“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展婷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姚Sir,刚才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奶茶,多奶少糖?” 姚学琛也拿起自己的菠萝油,没有立刻回答。 展婷盯着他看,等了几秒,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胃。” 展婷一愣。 “那是胃不舒服的表现。”姚学琛咬了一口菠萝油,慢慢嚼着,“你这种工作狂,三餐不定时,胃病是职业病。捂胃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说明是隐痛,不是剧痛。这种时候喝冻饮只会更难受,所以你要喝热的。至于多奶少糖——”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上次大家一起叫下午茶,你点的就是热奶茶,特意嘱咐‘多奶少糖’。我听到了。” 展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菠萝油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收银台那边,老太太又低头划起点菜单。靠窗的年轻男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冻饮。 “所以,”展婷回过神来,把话题拉回案子,“陈永发这边基本可以排除自杀,接下来怎么查?” 姚学琛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展婷接过,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陈永发正走出茶餐厅,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这是对面便利店的监控。”姚学琛说,“时间是陈永发离开茶餐厅之后大概三十秒。这个灰衣人之前一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报纸架前头,陈永发一出来,他就跟了上去。” 展婷放大图片,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画质太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姚学琛收回手机,“你记不记得验尸报告上有一句——死者右手虎口处有轻微挫伤?” 展婷点头:“记得,法医说是死前挣扎造成的。” “对,挣扎。”姚学琛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问题是,一个人从高空坠落的过程中,哪来的机会挣扎?” 展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坠落之前,他跟人发生过肢体接触?”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之前,他抓住了对方的手。”姚学琛往外走,“虎口挫伤的方向是向下的,说明他当时用力抓住某个东西,但被挣脱了。那个‘某个东西’,大概率是凶手的手或者衣服。” 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比下午凉快了些。街上车流渐稀,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姚学琛边走边说,“查陈永发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债主。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烂赌鬼,突然死了,谁最受益?” 展婷快步跟上:“可他老婆早就跟他离了,儿子也不认他,没遗产没保险,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啊。” “所以动机不在钱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姚学琛没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新的资料。 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往一张人际关系图上连线。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旁边的椅子上,麦永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供词副本,百无聊赖地翻着。 “所以,”礼贤用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上画了个圈,“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前妻李玉兰,五年前离婚,现在在荃湾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儿子陈嘉豪,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债主有三个,最大头的是放数的‘权哥’,本名赵志权,陈永发欠他大概二十万。” 他把三个债主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又画了几条线:“案发当天,赵志权有不在场证据——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在深水埗一家麻将馆打牌,十几个牌友作证。另外两个债主,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回了内地老家,都排除了。” “那就是没线索咯?”永希把供词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自杀就自杀嘛,非要搞这么复杂。上头不是催着结案?直接写‘高空坠物,排除他杀’不就完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屁股思考问题?”门口传来声音,姚学琛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身后跟着展婷。 永希讪讪地坐直了身子:“姚Sir,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扫了一眼礼贤画的关系图,“人际关系查完了?” “查……查完了。”永希的声音低下去。 “查完了?”姚学琛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转头看向礼贤,“你也觉得查完了?” 礼贤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姚Sir,目前掌握的资料确实只有这些。陈永发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家,没有利益纠纷——” “那虎口上的挫伤怎么解释?”姚学琛打断他,“自己掐的?” 礼贤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展婷在旁边打圆场:“礼贤刚来重案组没多久,对陈永发的背景可能还不够熟悉——” “不是不够熟悉,是查的方向不对。”姚学琛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你们查了他的债主,查了他的前妻和儿子,但有没有查过——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钱?” 礼贤眼神动了动。 “一个欠债二十万的人,每天被债主追着跑,但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能坐在茶餐厅里悠闲地吃菠萝油、看马经。”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三个人,“这说明什么?” 永希试探着说:“说明他……心情不错?” “对,心情不错。”姚学琛点点头,“为什么心情不错?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刚做成了一笔买卖。或者说,他刚刚拿到了一笔钱。”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在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在等一笔钱。”姚学琛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指着画面里死者的衣服口袋,“口袋里有什么?” 礼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没什么,空的。” “空的。”姚学琛把照片放回白板上,“一个刚刚拿到钱的人,口袋里应该是空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凶手不是债主,是给他钱的人!” “总算开窍了。”姚学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查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尤其是案发当天的。另外——” 他看向礼贤:“你刚才说,他儿子陈嘉豪在广告公司做设计?” “对。” “约他来一趟。”姚学琛放下杯子,“我要当面问他几句话。” 下午两点,陈嘉豪坐在审讯室里。 他瘦高个儿,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陈嘉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桌面。 “陈先生,”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谢谢你抽空过来。你父亲的事,请节哀。” 陈嘉豪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姚学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通话记录。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你父亲去世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是两分十八秒。你还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嘉豪的手指动了一下,紧紧攥在一起。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没、没什么,就是……就是闲聊。” “闲聊。”姚学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陈先生,你知道你父亲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顿。 “是你。”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三点四十七分打给你,四点零三分离开茶餐厅,四点二十分——被人发现倒在天台楼下。也就是说,他跟你通完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死了。” 陈嘉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在电话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说‘闲聊’,可一个欠债二十万、每天被债主追着跑的人,会在这种时候跟儿子闲聊吗?” 陈嘉豪低下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 审讯室的桌子是透明的,从她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陈嘉豪的腿。他的双腿紧紧并拢,脚踝交叉,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典型的“逃跑姿势”。一个人在感到危险或压力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脚尖朝向出口,那是身体在为逃跑做准备。 她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陈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如果不说实话,害你父亲的人就抓不到。你想想,他临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一定是有话要跟你说,对不对?” 陈嘉豪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终于,陈嘉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说……他说他终于有钱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什么钱?谁给他的?” 陈嘉豪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给我……给我攒着娶老婆。我说不要他的钱,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以后他再也不赌了。”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陈嘉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是他儿子,他不是我爸。”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你知道他约了谁见面吗?” 陈嘉豪摇头。 “那天他有没有提过,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陈嘉豪还是摇头。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陈嘉豪愣了一下,眼神又开始躲闪:“半……半年前吧。” “在哪里?” “在他租的房子里。” 姚学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谢谢你配合,陈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陈嘉豪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走出审讯室,展婷忍不住问:“姚Sir,你信他说的?” 姚学琛没答,反而问她:“你刚才看到他的脚没有?” “看到了,脚尖朝门,典型的逃跑姿势。” “还有呢?” 展婷想了想:“他说半年前见过父亲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那是……” “那是回忆的表情。”姚学琛接过话头,“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球会下意识地往左下方移动。但如果是在编造谎言,眼球会往右上方移动。”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说的是真话?” “不一定。”姚学琛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表情是真的,情绪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在隐瞒。” “什么事?”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他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时间。” 展婷一怔:“不是半年前?” “半年前是事实,但不是最后一次。”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刚才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的时候,眼球先往右上方移动了一下,然后才往左下方移。那个顺序不对——先右后左,说明他在‘编造’和‘回忆’之间切换。” “所以他最近见过他父亲?” “很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而且就是案发之前。” 两人回到办公室,礼贤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姚Sir,查到了!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特别可疑——没有实名登记,但跟他通过三次电话,最后一次就在案发当天中午。” 姚学琛接过资料,扫了一眼那个号码:“能定位吗?” “已经申请了,正在查。”礼贤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个号码的基站位置,跟陈永发最后出现的位置高度重合。”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就在案发唐楼附近。”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忽然转身,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那个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查。”他说,“把这个号码背后的人给我挖出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这城市从来不缺故事,而有些故事,注定要在黑暗里才能看清真相。 第二章 菠萝油的余温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菠萝包混在一起的香味。 麦永希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个菠萝包,咬一口,掉一桌的酥皮。他一边嚼一边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姚Sir,那个神秘号码的定位结果出来了——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信号就在唐楼方圆两百米范围内徘徊。但是,”他咽下嘴里的面包,拿手指戳了戳屏幕,“这个号码在案发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机。” 何礼贤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那就是弃卡了。这种不记名的储值卡,满大街便利店都有得卖,查不到购买记录的。” “查不到也得查。”姚学琛端着咖啡杯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叶展婷。他在永希的办公桌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点,“唐楼附近有多少家便利店?” 礼贤想了想:“大概五六家。” “那就一家一家问。”姚学琛喝了口咖啡,“把陈永发的照片带上,问问店员有没有印象——谁在他死之前买过这种卡,或者谁在案发时间段出现过,形迹可疑。” 永希苦着脸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姚Sir,五六家便利店,一家一家问,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你不想去?”姚学琛低头看着他。 “想!当然想!”永希立刻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这就去,马上去!” 礼贤忍着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永希忽然回头:“对了姚Sir,要是问到线索了呢?”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扬:“那你今晚的菠萝包,我请。” 永希眼睛一亮,拉着礼贤就往外跑。门在身后关上,展婷终于笑出声来:“你明知道他最吃这套。” “吃这套就好。”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看着上面那张陈永发的照片,“人只要有盼头,做事就有劲。” 展婷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照片里的陈永发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茶餐厅门口,脸上的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那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画面,拍得不算清楚,但那股子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卑微和倔强,却透过模糊的像素透出来。 “你说,”展婷忽然开口,“他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他欠了二十万,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老婆儿子都不认他。”展婷自顾自往下说,“突然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还能给儿子攒着娶老婆——他应该是高兴的吧?可高兴之余呢?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害怕?”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怕什么?” “怕这钱来路不正,怕拿钱的人另有目的,怕——”展婷顿了顿,“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儿子。”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注意到,陈嘉豪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动作。” 展婷回忆了一下:“哪句?” “他说‘我骂了他一顿’的时候。”姚学琛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他的手是这样放的——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压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控制情绪的动作,他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激动。” 展婷点点头:“我看到了。可他确实在激动,眼眶都红了。” “对,情绪是真的。”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她,“但他压住的那个瞬间——你有没有想过,他在控制什么?” 展婷想了想:“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多?” “或者,”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控制自己不要承认更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正要开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好,我知道了。”她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姚学琛,“姚Sir,法医那边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陈永发虎口处的挫伤,”展婷顿了顿,“检出微量的纤维。”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上的。”展婷补充道,“纤维成分是涤纶和氨纶,混纺的那种,常见于运动外套或者卫衣。他当天穿的那件夹克是纯棉的,裤子也是纯棉的。” “所以,”姚学琛慢慢开口,“那是凶手衣服上的。” “对。” 姚学琛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涤纶和氨纶混纺,”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这种面料耐磨、弹性好,一般是运动品牌用的多。颜色呢?” “送检的时候没说颜色,只说了成分。”展婷走到他身边,“不过如果是在挣扎过程中蹭上去的,应该能推断出大概的位置——虎口那个位置,要么是抓住对方的手腕,要么是抓住对方的袖子。” 姚学琛点点头,忽然转过身来:“茶餐厅的监控,你记得陈永发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个灰衣人穿的是什么吗?” 展婷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灰色卫衣!” “对,灰色卫衣。”姚学琛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那张监控截图,“放大。” 展婷凑过来,看着他把画面一点点放大。灰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卫衣的材质在放大的画面里隐约可见——有些反光,那是涤纶面料特有的质感。 “就是他。”姚学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下午三点,深水埗。 麦永希和何礼贤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陈永发的照片。太阳晒得厉害,永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用袖子擦了擦脸。 “第七家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再问不到,我今晚的菠萝包可就泡汤了。”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就惦记着菠萝包?” “那不然呢?”永希把照片往他手里一塞,“你来问,我歇会儿。” 礼贤没理他,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走到收银台前头。 收银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扎着马尾,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礼贤把证件亮出来:“差人,想打听点事。”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什、什么事?” 礼贤把陈永发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见过没有?大概三四天前。” 女孩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没印象。” “那这张呢?”礼贤又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灰衣人画面,模糊得很,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女孩看了几秒,眼神忽然动了动。 礼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你见过?” “我……”女孩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这个太模糊了。” “不确定也说说看。”永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礼贤身后,双手抱胸,“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买了什么?” 女孩被他连珠炮似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礼贤瞪了永希一眼,放软了声音:“不好意思,我同事说话有点急。你别紧张,慢慢说。” 女孩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三四天前吧,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有个穿灰卫衣的男人进来买了一张储值卡。” “什么样的储值卡?” “就是那种不记名的,一百块钱一张,里面有五十块话费。”女孩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买卡的时候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附近有没有那种老式的唐楼,就是没有电梯的那种。”女孩皱着眉头回忆,“我说往前走两条街有,他就走了。” 礼贤和永希对视一眼。 “他长什么样?”永希追问,“大概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女孩想了想:“三十来岁吧,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是他说话的口音——” “口音怎么了?” “不像本地人。”女孩说,“普通话带点口音,像……像内地来的。” 走出便利店,永希一拍大腿:“成了!” 礼贤却没他那么兴奋,反而皱起眉头:“内地来的,三十来岁,买不记名卡,问唐楼的位置——这线索倒是有了,可香港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回去先跟姚Sir汇报。”永希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脚步轻快,“起码证明咱们的方向是对的。今晚的菠萝包,稳了!” 回到重案组,姚学琛听完他们的汇报,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了很久。 展婷在旁边等着,终于忍不住问:“姚Sir,你觉得这个内地口音的人,跟陈永发是什么关系?” 姚学琛抬起头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记不记得陈永发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跟内地有关的?” 展婷翻开笔记本,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前妻和儿子也都在香港,债主也都是本地人。” “那一个内地人,为什么要找他?”姚学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头,在那个灰衣人的问号旁边画了一个箭头,“而且,还给他一笔钱。” “会不会是……”永希试探着说,“陈永发在内地有别的生意?” “他一个欠债二十万的烂赌鬼,哪有本钱做生意。”礼贤否定了这个猜测。 姚学琛忽然转过身来:“展婷,你再约陈嘉豪一次。” 展婷一愣:“现在?” “对,现在。”姚学琛的眼神很亮,“他知道的事,一定比他说出来的多。” 展婷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响了几声,通了。 “喂,陈先生吗?我是重案组叶展婷,想再跟你聊几句,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我在上班,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展婷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 “好,”展婷按下免提键,“那我就直说了。你父亲死之前,有人给了他一笔钱。我们查到那个给钱的人很可能是个内地来的男人,三十来岁,偏瘦。你有没有印象,你父亲最近半年跟什么内地人来往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先生?” “没有。”陈嘉豪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知道。” 展婷正要再问,姚学琛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电话说:“陈先生,我是姚学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真的在半年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展婷抬起头,看着姚学琛。 姚学琛却笑了:“他挂电话的那个瞬间,心跳一定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呼吸。”姚学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电话里能听到呼吸声的。我问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然后变得又浅又急——那是紧张的表现。”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永希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姚Sir,你光听呼吸就能听出这么多?”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要是认真学过,你也能。” 永希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吧,我宁愿多吃几个菠萝包。”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可笑声还没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展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姚Sir,”她放下电话,声音有些发紧,“荃湾那边发现一具男尸,死状跟陈永发很像——也是高空坠物,也是虎口有挫伤。”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走。”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去看看。” 第三章 第二具尸体 荃湾,德华街。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看热闹的人群挤在胶带外面,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展婷跟在身后。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姿势扭曲,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木条。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走过去。 法医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高空坠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从这栋唐楼的天台掉下来的,七层高。死亡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之前。”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死者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挫伤,颜色发紫,和陈永发的一模一样。 “虎口的伤,”他指了指,“验一下纤维。” 法医点点头:“已经取样了。” 姚学琛站起身,抬头看向那栋唐楼。七层的旧式建筑,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各种晾晒的衣物。天台的栏杆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出头。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展婷翻着刚拿到手的资料:“林永成,五十三岁,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公屋。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跟陈永发的情况很像。”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又一个烂赌鬼。” “而且,”展婷顿了顿,“他死之前,也有人看到他在附近的茶餐厅吃东西。”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 “茶餐厅伙计认出来的,”展婷说,“下午两点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要了份叉烧饭,吃得干干净净。伙计说他还开了一瓶啤酒,心情看起来不错。” “心情不错。”姚学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往胶带外面走,“哪个茶餐厅?带我去。” 茶餐厅在街角,招牌上写着“荣记”两个字,霓虹灯管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推门进去,冷气很足,里头坐着几桌客人,正对着墙上的电视看新闻。新闻里正好在播德华街的案子,画面是那卷黄胶带和晃来晃去的警灯。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沓点菜单。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姚学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证件上。 “差人?”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是为了林永成的事吧?” 姚学琛点点头:“你是老板?” “对,我姓周。”男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靠窗的卡座,“他下午就坐那儿,两点一刻来的,三点不到走的。” 姚学琛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来。卡座正对着窗外,能清楚地看到街对面的唐楼——那栋林永成掉下来的楼。 “这个位置,”姚学琛抬起头,看着周老板,“能看到对面的天台吗?” 周老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摇了摇头:“看不到,得把头伸出去才行。坐在里头只能看到楼下几层。”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周老板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就是……挺高兴的。走之前还跟我说‘老周,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沉。 “明天见”——又是“明天见”。 展婷在旁边问:“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有没有跟什么人打过电话?” 周老板摇头:“没注意,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报纸。” “什么报纸?” “马经吧,”周老板说,“他这种烂赌鬼,除了马经还能看什么?”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头:“周老板,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周老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有,不过那个是假的。之前被偷过几次钱,装了真的也没用,就干脆弄个假的吓唬人。” 姚学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摄像头确实是个摆设,连线都没接。 走出茶餐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昏黄。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又是‘明天见’。”展婷说,“又是吃完东西之后心情很好,又是一个烂赌鬼,又是虎口挫伤。”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栋唐楼。 “姚Sir,”展婷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作案手法太像了,”展婷说,“都是高空坠物,都是虎口有挫伤,死者都是烂赌鬼,死之前都吃过东西,心情都很好,都跟人说‘明天见’。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姚学琛往前走,“是同一个人。” 展婷快步跟上:“可动机是什么?两个烂赌鬼,没钱没势,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动机不在他们身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在给他们钱的那个人身上。” 展婷一愣。 “你想想,”姚学琛说,“第一个死者,有人给他一笔钱。第二个死者,也有人在死之前给他一笔钱。这笔钱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给他们?” 展婷想了想:“收买他们?” “收买什么?他们两个都是无业游民,能有什么价值?” “那……”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除非,他们知道什么事。一件有人不想让他们说出去的事。”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九点。 白板上贴着两张死者的照片,旁边画满了红线和问号。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往上添几个字。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先吃饭。”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扔下键盘就冲过来:“姚Sir万岁!饿死我了!” 他打开外卖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叉烧饭,油光发亮,叉烧切成厚片,铺在米饭上头。永希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里扒。 礼贤走过来,拿起一盒饭,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姚学琛:“姚Sir,我刚查了林永成的社会关系。他跟陈永发有一个共同点——” 姚学琛抬起头:“什么?” “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建筑公司干过。”礼贤说,“公司早就倒闭了,老板也跑路了,但这两个人确实当过同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放下筷子:“建筑公司?什么公司?” “叫‘永昌建筑’,做装修的,十几年前在荃湾一带挺有名。”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后来老板欠债跑路,公司就散了。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先是被欠薪,然后失业,再然后就染上赌瘾,越陷越深。” 姚学琛放下筷子,走到白板前头,在两张照片中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永昌建筑”四个字。 “还有没有其他同事?”他问。 礼贤摇头:“公司倒闭太久,资料都不全了。能找到这两个人,还是因为他们后来欠债上了法庭,留了案底。” 姚学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查一下当年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老板叫郑国强,”礼贤翻着资料,“当年跑路之后就没了消息,听说去了内地。” “内地。”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展婷也抬起头来:“又是内地?” “给陈永发钱的那个人,不是内地口音吗?”姚学琛看着她,“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有什么共同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会不会跟这个郑国强有关?” 永希一边扒饭一边插嘴:“可是郑国强都跑路十年了,回来干嘛?杀人灭口?” “如果那个秘密现在突然变得值钱了呢?”姚学琛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十年之后终于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查到一件事——陈永发和林永成,当年在永昌建筑的时候,是一个小组的。他们那个小组,专门负责一个工地。” “什么工地?” “荃湾的一个豪宅项目,”礼贤说,“叫‘海湾华庭’,当年挺出名的,后来烂尾了,变成一栋烂尾楼,到现在还立在那儿。”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烂尾楼?” “对,就在德华街附近。”礼贤顿了顿,“就是林永成摔下来的那栋唐楼——对面那条街。” 第二天一早,荃湾。 太阳刚出来,雾气还没散尽。姚学琛站在一栋烂尾楼前头,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十几层高,外墙还没贴瓷砖,裸露的水泥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窗户都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礼贤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当年的资料:“就是这儿,海湾华庭。当年开盘的时候卖得很火,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跑路了。这栋楼烂了十年,一直没人管。” 姚学琛往里面走,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进到大堂。地上堆着各种垃圾,墙上涂满了涂鸦,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年负责这个工地的,就是永昌建筑。”礼贤跟在他身后,“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装修工人,专门负责贴瓷砖的。”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贴瓷砖?” “对,他们那个小组,整个项目的瓷砖都是他们贴的。”礼贤翻了翻资料,“从一楼到顶楼,全部。” 姚学琛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阳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如果这个工地有问题,”他慢慢开口,“问题会在哪儿?” 礼贤愣了一下:“姚Sir,你的意思是——” “一栋烂尾楼,十年没人管,突然有人回来杀两个当年的工人。”姚学琛转过身看着他,“能让人杀人的秘密,一定值很多钱。” 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礼贤快步跟上,走到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的楼梯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 “你看。”他指着地面。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其中一个房间。灰尘被踩出一条清晰的痕迹。 礼贤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来过?” 姚学琛没答,只是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走到那个房间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那面墙上,瓷砖被撬开了几块,露出后面的水泥。水泥上有一个新凿出来的洞,洞不大,大概拳头大小,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姚学琛蹲下来,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礼贤,”他的声音很轻,“叫鉴证科过来。” 礼贤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洞里,露出一截塑料袋的边缘。塑料袋里,隐约能看到一沓沓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码得整整齐齐。 钱。 很多很多的钱。 第四章 墙里的秘密 鉴证科的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面墙被小心翼翼地凿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十几个塑料袋,整整齐齐码在墙洞里。每个袋子里都是钞票,一沓一沓,绑着银行的封条。 麦永希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我滴个乖乖,这得多少钱?” 何礼贤在旁边估算了一下:“一个袋子大概能装五十万,十几个袋子……起码五六百万。” “五六百万!”永希的声音都变了调,“藏在烂尾楼的墙里?谁藏的?” 姚学琛蹲在洞口旁边,看着鉴证科的人把一袋袋钞票取出来。他没有回答永希的问题,只是盯着那些塑料袋,眉头微微皱起。 展婷走过来:“姚Sir,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封条。”姚学琛指了指其中一沓钞票,“银行的封条,是哪家银行的?” 展婷凑近看了一眼:“汇丰。怎么了?” “汇丰的封条,”姚学琛站起身,“十年前用的是旧版,封条上的logo是圆的。这个封条上的logo是方的,方的是五年前才换的。” 展婷一愣:“所以这些钱不是十年前藏的?” “对。”姚学琛拍拍手上的灰,“是最近五年之内。” 礼贤走过来:“那就不可能是郑国强跑路的时候藏的了。他跑路是十年前的事。” “可这栋楼烂了十年,”永希挠头,“最近五年有人进来藏钱?藏在这种地方?谁这么想不开?”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面被凿开的墙。墙上除了那个新凿出来的洞,还有别的东西——瓷砖的边缘,有几块明显跟其他不一样,颜色稍微深一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礼贤,”他开口,“当年负责贴瓷砖的那个小组,除了陈永发和林永成,还有谁?”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还有一个,叫胡永发——不对,这个是陈永发。我看看……还有一个叫张志强,一个叫刘福荣。五个人,是一个小组。” “这五个人现在都在哪儿?” “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了,张志强三年前病死了,刘福荣……”礼贤翻着资料,“刘福荣还活着,住在深水埗。”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刘福荣做什么的?” “在一家茶餐厅打工,”礼贤说,“做厨师的。” “约他明天见面。”姚学琛转身往外走,“现在先回去,把这些钱的来路查清楚。” 第二天上午,深水埗。 刘福荣住在唐楼里,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门口看着姚学琛的证件,眼神里带着戒备。 “差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找我什么事?” “刘先生,”姚学琛收起证件,“想跟你打听点事。关于十年前你在永昌建筑干活的时候,那个海湾华庭的工地。” 刘福荣的脸色变了一变。 “能进去说话吗?”姚学琛问。 刘福荣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几个人进去就显得有些拥挤。刘福荣让姚学琛和展婷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永希和礼贤站在门口。 “海湾华庭,”刘福荣开口,声音很低,“那个工地怎么了?” 姚学琛看着他:“你还记得当年贴瓷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刘福荣的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睛:“没有,就是正常干活。” “正常干活?”姚学琛的语气很平,“那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了,你知道吗?” 刘福荣的肩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新闻上看到了。” “他们两个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 刘福荣没说话。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刘先生,我们在海湾华庭那栋烂尾楼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刘福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知道是什么吗?” 刘福荣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十年前我就离开那个工地了,后来公司倒闭,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刘先生,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茶餐厅,在深水埗。” “做什么的?” “厨师。” “收入怎么样?” 刘福荣愣了一下:“还行吧,够吃够喝。” 姚学琛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唐楼,挨得很近,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刘先生,”他背对着刘福荣,声音很轻,“你最后一次见陈永发,是什么时候?” 刘福荣的呼吸顿了一顿。 “很久了,”他说,“好几年了。” “是吗?”姚学琛转过身来,看着他,“可陈永发的通话记录显示,一个星期之前,他给你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刘福荣的脸色变了。 “你们聊了什么?” 刘福荣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刘先生,”展婷在旁边柔声开口,“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死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刘福荣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屋里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终于,刘福荣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全都说。”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当年那个工地,”刘福荣开口,“我们贴瓷砖的时候,发现了一面墙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面墙,”刘福荣艰难地说,“是后来砌上去的。本来那个位置应该是空的,是走廊的一部分,但图纸上突然多了一堵墙。工头让我们把那堵墙贴上瓷砖,跟其他的墙一样。”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然后呢?” “然后……”刘福荣咽了口唾沫,“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加班。陈永发不小心把那堵墙的一块瓷砖碰掉了,他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照到了什么?” 刘福荣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尸体。” 屋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永希和礼贤站在门口,脸色都变了。 “尸体?”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什么样的尸体?” “没看清,”刘福荣摇头,“只看到一只手。手电筒的光一晃,我就看到一只手,已经干了,像腊肉一样。我们都吓坏了,当场就跑掉了。” “后来呢?” “后来……”刘福荣的眼眶更红了,“第二天,工头把我们叫去,说那堵墙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他说有人会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闭嘴。每个人给了二十万。”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二十万?” “对,二十万现金。”刘福荣说,“那个时候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几个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们就答应了,拿了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们后来还是说了,对不对?” 刘福荣一愣,然后慢慢点头。 “十年了,”他说,“那笔钱早就花光了。我们几个又都混得不好,欠了一屁股债。前阵子,有人找到我们,说知道那堵墙的事,愿意出高价买当年的证据。” “什么人?” “不知道,”刘福荣摇头,“没见面,只打电话。他说只要我们把当年那堵墙的位置告诉他,他就给我们钱。每个人五十万。”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你告诉他了?” 刘福荣点头。 “那陈永发和林永成呢?” 刘福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也说了。可他们……他们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刘福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打电话的人,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找那堵墙?” 刘福荣摇头。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刘福荣愣了一下,然后说:“普通话,带点口音。好像……好像是内地来的。” 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展婷。展婷微微点头。 “刘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们走。我们会保护你,直到抓到那个人。” 刘福荣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他会杀我吗?”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晒在对面的唐楼上。可那阳光再怎么亮,也照不进墙里的黑暗。 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刘福荣被带回重案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姚学琛把他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让永希和礼贤守着。他自己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展婷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姚学琛:“想什么呢?” 姚学琛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我在想那个打电话的人。” “那个内地口音的?” “对。”姚学琛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找刘福荣他们买消息,给了每个人五十万。陈永发和林永成拿到钱之后,就死了。” 展婷点点头:“所以他是先买消息,再杀人灭口?” “看起来是这样。”姚学琛喝了一口咖啡,“但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给钱?”姚学琛看着她,“如果只是想杀人灭口,直接杀就是了。为什么要先给五十万,再把人杀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展婷愣了一下,想了想:“也许……那五十万是诱饵?让他们放松警惕?” “有这个可能。”姚学琛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他给那五十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他们还记得那堵墙的位置。”姚学琛说,“你想,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工地早就烂了,那堵墙还在不在?具体是哪一层哪个房间?如果没有当年的工人指认,外人根本找不到。”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需要他们活着说出位置,然后才能杀掉。” “对。”姚学琛直起身,“问题是,现在刘福荣还活着。那个人——” 话没说完,永希忽然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姚Sir!刘福荣!他——” 姚学琛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永希,冲进办公室。 刘福荣倒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礼贤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姚学琛冲到刘福荣面前,伸手探他的颈动脉——还有跳动,很微弱,但还活着。 “叫救护车!”他吼道。 展婷已经拿起电话在打了。 姚学琛翻看刘福荣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他又掰开刘福荣的嘴,往里看了一眼——舌根发紫,喉咙里有轻微的肿胀。 “中毒。”他站起身,“有人给他下了毒。” 礼贤的脸都白了:“不可能!我一直在这儿守着,没人进来过!” “他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礼贤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咖啡!刚才有人送咖啡进来!”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谁送的?” “一个……一个穿制服的人,”礼贤努力回忆,“戴着口罩,我没看清脸。他说是后勤的,给刘福荣送杯咖啡压压惊。我想着……想着应该没什么,就让他进去了。” 姚学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偏瘦,”礼贤的声音在发抖,“戴着帽子,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我……我没看清。” 姚学琛转身就往外冲。 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跑到电梯口,两部电梯一部在顶楼,一部在一楼。他又冲向楼梯间,推开门的瞬间,只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追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跑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楼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等他冲到一楼,推开门冲到街上,只看到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姚学琛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 十分钟后,救护车把刘福荣拉走了。医生说是***中毒,好在发现得早,还有救。 姚学琛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沉默着。礼贤低着头站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永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展婷在打电话,联系医院跟进情况。 姚学琛在礼贤面前停下来。 礼贤抬起头,眼眶红了:“姚Sir,我——” “你什么?”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我没想到会有人——” “没想到?”姚学琛打断他,“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一个刚刚供出秘密的人,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人——你让他喝陌生人送的咖啡?” 礼贤的眼泪掉下来。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开。 展婷打完电话,走过来:“姚Sir,刘福荣情况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 姚学琛点点头,没说话。 “这事也不能全怪礼贤,”展婷低声说,“谁能想到那个人敢直接闯到重案组来?” 姚学琛终于开口:“他不是闯进来的。他是穿着制服,大大方方走进来的。” 展婷一愣。 “这说明什么?”姚学琛看着她,“说明他对我们内部很熟悉。知道后勤穿什么制服,知道几点钟人最少,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知道刘福荣被关在哪间办公室。” 展婷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内鬼?” “不一定。”姚学琛摇摇头,“也可能是踩过点。但这人胆子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永希在旁边插嘴:“姚Sir,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了那堵墙里的东西,杀了两个人,还差点杀了第三个——那墙里到底有什么?” 姚学琛没答,只是走到白板前头,看着那张海湾华庭的照片。 那栋烂尾楼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 “尸体。”他慢慢开口,“刘福荣说,当年他们看到的是尸体。” “可尸体呢?”永希问,“要是真有尸体,现在在哪儿?” 姚学琛转过身来:“你想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找那堵墙?” 永希挠头:“想把尸体挖出来?” “挖出来干嘛?” “这……”永希说不出来了。 展婷忽然开口:“如果是当年杀人藏尸的人,他应该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回来挖?” “对。”姚学琛点点头,“所以不是凶手。” “那是谁?”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是死者那边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贤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死者那边的人?” “十年前有人死了,被藏在墙里。”姚学琛慢慢说,“十年后有人来找,出高价买消息,还杀人灭口——你想,什么人会这么做?” 永希的眼睛慢慢睁大:“家人?” “或者,”姚学琛说,“当年的知情人,现在想翻案。”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郑国强——永昌建筑的老板,他现在在哪儿?” 礼贤擦了把脸,快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查到了,郑国强现在在深圳,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深圳?”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内地。” “对。”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人是内地口音,”他慢慢说,“找刘福荣他们的是内地口音,杀人的也是内地口音——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伙人做的,那他们跟郑国强有没有关系?” 展婷问:“要不要去深圳一趟?” 姚学琛想了想,摇摇头:“现在去太打草惊蛇。先查那个送咖啡的人——他穿的那身制服,是从哪儿来的。” 永希站起来:“我去后勤问。” “等等。”姚学琛叫住他,“顺便调监控,从今天下午五点开始,所有出入口的都要。” 永希点点头,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姚学琛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展婷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他站着。 过了很久,姚学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刚才追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人明明可以下毒之后立刻跑掉,”姚学琛说,“但他没有。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刘福荣毒发了,才走。” 展婷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咖啡送到刘福荣手里的时候是热的,”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礼贤说那个人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刘福荣才开始发作。五分钟,足够那个人走楼梯下一楼。可我刚追到一楼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推开了——说明他刚走不久。”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等过?” “对,他在某个地方等着,确认刘福荣喝下那杯咖啡,确认药效发作。”姚学琛说,“他在亲眼看着刘福荣死。” 展婷打了个寒颤:“这人太狠了。” “不是狠。”姚学琛摇摇头,“是恨。” “恨?” “只有恨一个人到极点,才会想亲眼看着他死。”姚学琛的目光沉沉的,“这个人跟刘福荣有仇——或者说,跟当年那堵墙里的尸体有仇。”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两个死者的照片:“陈永发,林永成,还有现在的刘福荣——他们都是当年的知情人。有人想要他们死,一个不留。” “可刘福荣没死成。”展婷说。 “对。”姚学琛的嘴角微微扬起,“所以那个人一定会再来。” “再来?” “再来确认他死了。”姚学琛说,“或者,亲自动手。” 展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姚学琛已经拿起电话,拨通了医院的号码:“喂,我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刚才送去的那个病人刘福荣,从现在开始,所有探视必须经过我们批准。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 放下电话,他看着展婷:“走,去医院。” “现在?” “现在。”姚学琛拿起外套,“那个人既然敢闯重案组,就敢闯医院。我们得在他前面,等着他。” 第六章 夜班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姚学琛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展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块。 走廊尽头,刘福荣的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一个玩手机,一个打瞌睡。 “姚Sir,”展婷强撑着睁开眼,“几点了?” 姚学琛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 “你还不回去睡?” “你也没回去。” 展婷笑了笑,揉揉眼睛:“我年轻,扛得住。你不一样,年纪大了。” 姚学琛瞥她一眼:“我年纪大?” “不是那个意思……”展婷赶紧摆手,“我是说,你平时睡得就少,再熬夜对身体不好。”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凉了,别喝了。” 展婷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感受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姚Sir,”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人今晚会来吗?” 姚学琛摇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你有更好的办法?” 展婷被噎住了,撇撇嘴:“没有。” 姚学琛在她旁边坐下来,仰头靠着墙,闭上眼。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展婷又开口:“姚Sir,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是怎么学会看人的?就是那些微表情、小动作什么的。” 姚学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想知道?” “想。”展婷点点头,“我看你每次都能从别人脸上看出东西,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姚学琛嘴角微微扬起:“读心术不会,读脸术倒是会一点。” “那怎么学?” “多看,多记,多琢磨。”姚学琛坐直身子,“就像你刚才打瞌睡的时候,脑袋往左偏了三次,往右偏了一次,每次偏的角度都差不多——说明你平时睡觉习惯右侧卧,但坐着睡的时候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展婷愣了:“这你都记?” “不是刻意记,”姚学琛说,“是习惯。看人看久了,这些东西就会自己跳出来。” “那你看出我什么了?” 姚学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你现在很困,但不想睡,因为想陪着我等。你心里有事想问,但一直憋着没问。你右手一直握着那个凉了的咖啡杯,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握着东西会让你安心。” 展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问吧,”姚学琛说,“憋着多难受。” 展婷抿了抿嘴,终于开口:“今天礼贤那个事……你会怎么处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会受处分吗?” “会。” “严重吗?” 姚学琛没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展婷低下头:“我觉得他确实有错,但那个人实在太狡猾了。穿着制服,戴着口罩,谁看得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处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展婷急了,“我就是觉得,他平时挺认真的,这次是真的疏忽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姚学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知道他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展婷摇头。 “他不是疏忽,”姚学琛说,“是没有建立起‘怀疑’的习惯。” 展婷愣了。 “一个重案组的探员,”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接到一个陌生人送来的饮料,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谢谢’,而应该是‘你是谁派来的’。这个反应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顿了顿:“礼贤没有这个反应。他让人进去了,让人把咖啡递到刘福荣手里了。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现在刘福荣就是一具尸体。” 展婷低下头,不说话了。 “处分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是让他记住这个错。一辈子记住。”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出现一个人—— 麦永希。 他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姚Sir!叶姑娘!”他快步走过来,把外卖袋往长椅上一放,“夜宵!热的!菠萝包和奶茶!” 展婷愣了:“你大半夜跑出去买这个?” “睡不着,”永希挠挠头,“想着你们在这儿熬着肯定饿,就去买了点。二十四小时茶餐厅,就街角那家。” 姚学琛看着那几个外卖袋,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 “怎么样?”永希眼巴巴地看着他。 姚学琛慢慢嚼着,点点头:“还行。” 永希咧嘴笑了,又拿起一杯奶茶递给展婷:“叶姑娘,你的,热的,多奶少糖。” 展婷接过奶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姚Sir上次说的啊,”永希说,“你不是胃不好吗?喝热的好。” 展婷看向姚学琛,姚学琛正低头吃菠萝包,没看她。 “谢谢。”她小声说。 永希在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拿起一个菠萝包,一边吃一边说:“姚Sir,我刚才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嗯。” “那个人今晚是不是不来了?” “也许。”姚学琛说,“也许在等我们松懈。” “那我们怎么守?一直守到天亮?”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永希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问问……”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菠萝包,喝着奶茶。走廊里依然安静,但那安静好像不那么难熬了。 吃到一半,永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礼贤那边怎么样了?” 姚学琛的动作顿了顿。 “他回去了,”展婷说,“让他先回去休息。” “他没事吧?” “你说呢?” 永希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全怪他。要是我在场,说不定也让人进去了。” “不会。”姚学琛忽然开口。 永希一愣:“什么?” “你不会让人进去。” “为什么?”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你懒。有人送咖啡来,你会让他放门口,自己懒得动。” 永希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来:“姚Sir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 展婷也笑了。笑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把那一点点压抑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笑完了,永希忽然正色道:“姚Sir,那个人的事,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姚学琛放下手里的菠萝包,擦了擦手:“等。” “等?” “等他来。”姚学琛说,“他想要刘福荣死,就一定会再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有耐心,我们比他更有耐心。” “可他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花了那么多功夫,给了那么多钱,差点杀了三个人——他要的东西还没拿到手,他不会跑的。” 永希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郑国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礼贤白天联系了深圳那边的警方,”展婷说,“让他们帮忙盯着。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你们说,会不会是郑国强派来的人?”永希问,“他当年跑路,说不定那墙里的尸体跟他有关。” 姚学琛摇摇头:“现在信息太少,不能下定论。” 永希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走廊拐角。 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朝刘福荣的病房走去。 姚学琛慢慢站起来。 那人走到病房门口,两个警员抬起头,他扬了扬手里的病历本,说了句什么。警员点点头,侧身让开。 就在他推门的瞬间—— “等一下。”姚学琛开口。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口罩看着姚学琛。 姚学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是哪个科室的?”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值班医生胸牌上都写着科室和名字,”姚学琛盯着他胸前空荡荡的地方,“你的呢?” 那人把手伸向白大褂的口袋—— 姚学琛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那人猛地挣扎,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东西—— 永希已经冲上来,死死抱住那人的腰。展婷也扑过来,按住他拿刀的手。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警员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帮忙。 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大口喘着气。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他:“终于等到你了。” 那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狠厉和不甘。 姚学琛伸手摘下他的口罩——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瘦削,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你叫什么?”姚学琛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认识郑国强吗?”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姚学琛慢慢站起来,对永希说:“带回局里。” 第七章 审讯室里的猫鼠游戏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嫌疑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姚学琛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过了足足两分钟,姚学琛才开口:“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 “身份证呢?” 还是不说话。 姚学琛靠进椅背,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说话解决不了问题。你人在我们手里,刀在我们手里,咖啡杯在我们手里——你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 那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抬头。 展婷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照着上面的资料念:“赵刚,三十二岁,广东惠州人。三个月前持双程证来港,至今未归。在深圳有过案底——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个月。我说得对吗?” 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姚学琛微微扬起嘴角:“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查?从你被抓到现在,四个小时,足够查很多东西了。” 赵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查到了又怎么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是吗?”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咱们聊聊别的。比如——你为什么要杀刘福荣?” 赵刚别过脸去,不看他。 “还有陈永发和林永成,”姚学琛继续说,“那两个人也是你杀的吧?” 赵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吗?”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从七楼掉下来,摔得面目全非。虎口有挫伤,说明他们死前挣扎过——抓住你的手,想活命,但你没让他们活。” 赵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姚学琛盯着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剥开他的伪装:“你给他们钱,每人五十万,让他们说出那堵墙的位置。他们说了,你就把他们带到天台上,然后推下去。对不对?” “我没有!”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推他们!”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赵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啊,”姚学琛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怎么突然开口了?” 赵刚低下头,双手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尖。 赵刚的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逃的姿势。但他的膝盖却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表现。 “赵刚,”姚学琛的声音忽然放软了,“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赵刚猛地抬起头。 姚学琛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只是办事的。有人让你来香港,有人给你钱,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对不对?” 赵刚的眼神开始动摇。 “那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赵刚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郑国强吗?” 赵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姚学琛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微微点头:“果然是郑国强。” “不是!”赵刚忽然喊出来,“不是他!” 姚学琛愣了一下,和展婷对视一眼。 “不是他?”姚学琛问,“那是谁?” 赵刚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姚学琛站起身,走到赵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刚,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那两个人,十年前是做什么的?” 赵刚没说话。 “他们是装修工人,”姚学琛说,“十年前在海湾华庭那个工地上干活。有一天晚上,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堵墙——一堵不该存在的墙。墙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赵刚的肩膀开始发抖。 姚学琛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有一具尸体。” 赵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个人,”姚学琛直起身,“那具尸体,是谁?” 赵刚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展婷愣住了。 姚学琛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回到座位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赵刚哭。 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哥。”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哥叫赵强,”赵刚低着头,眼泪还在流,“十年前来香港打工,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我们找了他十年,报警、贴寻人启事、托人打听——什么都做了,就是找不到。”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后来呢?”姚学琛问。 “后来……”赵刚吸了吸鼻子,“后来有人联系我们,说知道我哥在哪儿。” “谁?” 赵刚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郑国强。”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我哥死了,”赵刚的声音在发抖,“被人杀了,藏在墙里。他说他当年亲眼看到的,但他不敢说,因为杀人的人很厉害,说出来他也会死。” “所以他就等了十年?” “他说他一直在等机会,”赵刚抬起头,眼眶红肿,“等那个人死了,或者跑路了,才能告诉我们。他说上个月那个人终于死了,他才敢开口。”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那个人是谁?” 赵刚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堵墙的位置,说只要找到那堵墙,就能找到我哥。”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来香港,”赵刚说,“他说他会帮我找到当年那些工人,让他们说出具体的位置。他说只要找到我哥,就能替他报仇。”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陈永发和林永成是怎么死的?” 赵刚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问你,”姚学琛的声音很冷,“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赵刚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想杀他们。”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带我去那堵墙,”赵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到了天台之后,他们忽然吵起来,说我不该来,说我来了会害死他们。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手?” “他们,”赵刚说,“他们想把我推下去。我反抗,然后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赵刚抬起头。 “像狡辩。”姚学琛说,“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想把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推下去?你信吗?” “是真的!”赵刚急了,“他们以为我是来杀他们的!他们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说只要我来了,他们就死定了——然后他们就扑上来!” 展婷忽然开口:“那个人?哪个人?”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名字。”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刘福荣呢?”姚学琛问,“你也想说是他先动手的?” 赵刚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给他送咖啡,”姚学琛一字一顿地说,“在咖啡里下毒。这也是他先动手?” 赵刚沉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姚学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刚:“你哥的事,我很遗憾。” 赵刚抬起头。 “但你杀了两个人,差点杀了第三个,”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不管是因为什么,你都得付出代价。” 他推门出去。 展婷跟出来,轻轻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展婷才开口:“姚Sir,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关于他哥的事?” 姚学琛点点头:“应该是真的。他提到他哥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那是回忆的表情。眼泪也是真的,情绪也是真的。” “那杀人的事呢?” “那就不好说了。”姚学琛往前走,“他说是自卫,但陈永发和林永成的死状——两个人都是从高处坠落,虎口都有挫伤。如果只是反抗,不至于两个人都掉下去。” “你是说他在说谎?” “他在隐瞒。”姚学琛说,“或者说,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杀人的时候可能确实是意外,但意外之后的选择——他没有报警,没有救人,而是跑了。这一点,他没法解释。”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姚学琛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展婷,”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赵刚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说陈永发和林永成以为他是来杀他们的,”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个人是谁?” 展婷想了想:“会不会就是当年杀他哥的凶手?”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那个‘不会放过他们’的人,不是当年的凶手,而是让他们带路的人。” 展婷一愣:“你是说郑国强?” “郑国强告诉他们有人来了会杀他们,”姚学琛慢慢说,“结果赵刚真的来了,他们就以为赵刚是来杀他们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展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你的意思是……郑国强故意让他们误会?” “不知道。”姚学琛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郑国强这个人,一定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 他转过身,往回走:“给深圳那边打电话,让他们盯紧郑国强。等天一亮,我就去会会他。” 第八章 深圳会面 第二天下午,深圳罗湖。 姚学琛站在一栋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展婷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就是这儿,十七楼,郑国强的装修公司。” 姚学琛点点头,推门进去。 电梯里冷气很足,嗡嗡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展婷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开口:“姚Sir,你说郑国强会说实话吗?” “不会。” “那咱们来干嘛?” 姚学琛嘴角微微扬起:“来让他说谎。” 展婷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电梯门开了。 十七楼,一出电梯就看到“国强装饰”四个大字,金色招牌,挺气派。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职业装,看到他们进来,露出标准的微笑:“两位好,请问找谁?” 姚学琛亮出证件:“香港警察,想见郑国强郑先生。”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赶紧点头:“稍等,我通报一下。” 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站起身:“郑总请两位进去,这边请。” 走廊尽头是一扇实木门,女孩敲了敲门,推开:“郑总,客人到了。” 郑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姚警官,叶警官,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姚学琛在沙发上坐下,展婷坐在他旁边。郑国强亲自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喝茶,上好的铁观音。” 姚学琛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放在茶几上。 郑国强回到座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位专程从香港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姚学琛看着他,没有拐弯抹角:“郑老板认识一个叫赵刚的人吗?” 郑国强的笑容顿了一顿,然后恢复如常:“赵刚?不认识。这名字挺普通的,怎么了?” “那赵强呢?”姚学琛问,“十年前在你工地上干活的工人,赵强。”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赵强……让我想想。十年前,我工地上工人多,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强,广东惠州人,十年前来香港打工,在你那家永昌建筑公司干活。后来突然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郑国强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十年前的事,太久了。” “那最近有人联系过你吗?”展婷在旁边问,“比如赵刚,或者别的什么人,问起赵强的事?” 郑国强摇头:“没有。我十年前就离开香港了,跟那边的人都没联系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郑老板,你认识一个叫刘福荣的人吗?” 郑国强的眼角跳了一下。 “刘福荣,”姚学琛继续说,“也是你当年的工人。他前几天差点被人毒死。” “是吗?”郑国强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那太不幸了。希望他没事。” “他没事。”姚学琛说,“下毒的人被我们抓住了,叫赵刚。他说是你告诉他,他哥哥赵强被人杀了,藏在墙里。” 郑国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还说是你让他来香港的,”姚学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告诉他那些工人的名字和地址,是你让他去找那堵墙。” 郑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后靠进椅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生意人,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 “他胡说。”郑国强说。 “是吗?” “我根本不认识他,”郑国强的声音硬起来,“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什么赵强,不知道什么墙,也不知道什么刘福荣。”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郑国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郑老板,”姚学琛忽然开口,“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伤。” 郑国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装修工人常见的伤,”姚学琛说,“被瓷砖割的。你以前也是干活的,对吧?” 郑国强没说话。 “从工人做到老板,不容易。”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十年时间,从香港跑到深圳,重新开公司,重新赚钱——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但有些事,”姚学琛说,“不是跑了就能跑掉的。” 郑国强的目光开始动摇。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他的脚——郑国强的双腿紧紧并拢,脚尖却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逃的姿势。 “郑老板,”展婷柔声开口,“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都会查。到时候真相出来,你再想说,可能就晚了。” 郑国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姚学琛:“赵强的事,跟我没关系。”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等着。 “当年……当年我只是个小包工头,”郑国强慢慢开口,“上面有人,大老板。那堵墙,是他让人砌的。” “谁?” 郑国强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一个名字:“霍建国。”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霍建国是开发商,海湾华庭就是他投资的。”郑国强说,“当年工地出了事,有个工人死了,他让人把尸体藏起来,砌进墙里。我们这些干活的,谁敢说出去?” “那个死的人,就是赵强?” 郑国强点头。 “霍建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郑国强摇头,“他当年跑得比我还早,听说去了国外。这么多年没消息,可能……可能已经死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所以你就让赵刚来香港?”姚学琛问,“让他去找那堵墙,让他去杀那些工人?” “我没有!”郑国强急了,“我是跟他说了赵强的事,但没让他杀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他找了十年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堵墙还在?” “我……”郑国强顿了顿,“我去年回过一次香港,去看过那个工地。那堵墙还在,瓷砖都掉了好几块。”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回去干嘛?” 郑国强愣了一下:“就是……就是看看。” “看看?”姚学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年没回去,突然跑回去看一堵墙?郑老板,你在找什么?”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弯下腰,凑近他:“那墙里的东西,除了赵强的尸体,还有什么?” 郑国强的肩膀抖了一下。 “钱?”姚学琛问,“还是别的什么?” 郑国强不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姚学琛直起身,看着他抖动的双手,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郑老板,”他说,“你不是为了赵强才回去的。你是为了那墙里的钱,对不对?” 郑国强抬起头,脸色灰败。 “当年霍建国藏的,”姚学琛继续说,“不止是尸体,还有钱。你后来才知道,所以想回去找。但你一个人找不到,那堵墙太隐蔽了——所以你才想到赵刚,让他来香港,让他去找那些当年的工人。” 郑国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展婷在旁边听着,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你告诉赵刚,只要找到那堵墙,就能找到他哥哥的尸体。你没告诉他还有钱的事——你打算等他找到之后,自己再去拿。” 郑国强低下头,默认了。 “可你没料到,”姚学琛说,“赵刚会杀人。他杀了陈永发和林永成,差点杀了刘福荣。现在他落在我们手里,你说的话,他也会说。到时候,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郑国强猛地抬起头:“我说的都是真的!霍建国杀的人!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姚学琛问,“十年前为什么不报?去年回香港的时候为什么不报?” 郑国强哑口无言。 姚学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郑老板,跟我们回香港一趟吧。赵刚那边,需要你当面跟他聊聊。” 郑国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展婷眯着眼,看着姚学琛:“姚Sir,霍建国这个名字,回去得好好查查。” 姚学琛点点头,往前走。 “你说他真死了吗?”展婷跟上来,“霍建国,跑路十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道。”姚学琛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栋写字楼:“郑国强说的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是赵强的死,假的部分是他自己在那件事里的角色。” 展婷愣了愣:“你是说他也有份?” “不一定有份杀人,”姚学琛说,“但他一定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那墙里的钱——如果是霍建国藏的,他怎么知道的?霍建国告诉他的?还是他亲眼看到的?” 展婷想了想:“你是说,他可能也在现场?” “有可能。”姚学琛继续往前走,“回去先查霍建国,看看这个人现在到底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姚学琛忽然问:“你刚才注意到郑国强的手没有?” 展婷点头:“看到了,在抖。” “那是恐惧的表现,”姚学琛说,“但不是怕我们。” “那是怕什么?”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怕霍建国。” 展婷一愣。 “如果霍建国真的死了,他怕什么?”姚学琛拉开车门,“除非——霍建国没死。” 第九章:猎网 西九龙重案组,下午三点。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霍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白板。 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展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杯咖啡,一人一杯摆在桌上。永希头也不抬,伸手摸到杯子就往嘴边送,烫得一激灵:“哎哟!” “活该。”展婷把纸巾盒推过去,“查到了吗?” 永希一边擦衣服上的咖啡渍,一边指着屏幕:“霍建国,六十二岁,原籍上海,八十年代末来香港发展,九十年代做房地产发了家。海湾华庭是他最后一个项目——项目烂尾之后他就跑路了,据说去了加拿大。” “据说?”姚学琛转过身,“没有确切消息?”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移民记录里查不到他的名字。要么用了假身份,要么根本没去加拿大。” “那去哪儿了?” “有三种可能,”礼贤说,“一是东南亚,那边身份好弄;二是内地,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三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根本没走,一直藏在国内。”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永希在旁边插嘴:“不可能吧?都十年了,藏在国内还能一点消息没有?” “如果他整容了呢?”礼贤说,“或者换了身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展婷,”他忽然开口,“郑国强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羁押,”展婷说,“赵刚那边也审着呢,两个人对质了好几轮,说的基本上对得上。郑国强承认知道那墙里有钱,但不承认跟杀人有关。赵刚坚持说自己不是故意杀人的,是陈永发和林永成先动的手。” “你信吗?” 展婷想了想:“赵刚说的……有一部分可信。他提到他哥的时候,情绪是真的。但杀人的过程,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姚学琛点点头,转过身来:“霍建国的照片找到了吗?” 永希从打印机上拿起一张刚打出来的纸,递过去:“找到了,十年前的公司登记照,将就看吧。” 姚学琛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霍建国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眼神很亮,看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人。 “把他的照片发给深圳那边,”姚学琛把纸递给展婷,“让他们查一下最近五年有没有跟霍建国长得像的人出入境。还有——” 他顿了顿:“查一下郑国强公司最近五年的往来账目,看看有没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 展婷点点头,拿着纸出去了。 永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姚Sir,你说霍建国要是真活着,他现在会在干嘛?”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霍建国真的没死,”礼贤慢慢说,“他知道郑国强和那些工人知道那堵墙的秘密,他会不会也盯着他们?”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他。 “赵刚杀人的时候,他可能在哪儿?”礼贤继续说,“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接触过?除了赵刚,还有没有别人?” 姚学琛的眼神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礼贤说,“黄雀在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霍建国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赵刚帮他找那堵墙!等赵刚找到了,他再出来——” “出来干嘛?”姚学琛问。 永希愣住了。 “如果他只是想拿回那笔钱,”姚学琛说,“他根本不需要赵刚。他知道那堵墙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要让赵刚去找?” 礼贤的眼睛慢慢睁大:“因为他进不来香港。” 姚学琛点点头。 “他是通缉犯,”姚学琛说,“一入境就会被抓。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光明正大进香港、帮他找到那堵墙、替他取出那笔钱的人。” “赵刚?”永希问。 “赵刚只是第一步,”姚学琛说,“他需要赵刚找到那堵墙,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 他顿了顿:“他再找别人来取。” “那赵刚呢?”永希追问,“用完就扔?” 姚学琛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回答了问题。 展婷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深圳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郑国强公司的账目,”展婷说,“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大额资金进账,两百万人民币,来自一个离岸账户。”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能查到来源吗?” “查不到,”展婷摇头,“离岸账户,层层转手,最后指向一家空壳公司。” “什么时候进账的?” “两个月前。”展婷说,“正好是赵刚来香港之前。”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在“郑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两百万”,又画了一个问号。 “郑国强说他不认识赵刚,”他慢慢开口,“可两个月前他收到两百万,然后赵刚就来了。这么巧?” 永希凑过来:“会不会是霍建国给他的钱?让他帮忙找人?”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郑国强为什么要帮霍建国?他是知情者,也是潜在的受害者——霍建国随时可能杀他灭口。” 礼贤想了想:“除非他手里有霍建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礼贤摇头,“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霍建国愿意给他两百万,重要到霍建国不敢动他。”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的那些名字和线条,看了很久。 “把郑国强带来。”他忽然说。 展婷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姚学琛转过身,“我要再问他几个问题。” 审讯室里,郑国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神情疲惫。一夜没睡好,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也乱了,完全没了昨天在深圳时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国强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郑老板,”姚学琛终于开口,“两个月前,你收到一笔两百万的款子。从哪儿来的?” 郑国强的身子僵了一下。 “离岸账户,空壳公司,”姚学琛继续说,“转了好几手,但还是能查到。你以为是天衣无缝的?” 郑国强低着头,不说话。 “谁给你的钱?” 沉默。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郑老板,我提醒你一件事。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会一条一条核实。等他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再想说什么,就晚了。” 郑国强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在怕霍建国。你怕他找到你,怕他杀了你。但你想想,他现在在哪儿?”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暗处,”姚学琛说,“你在明处。他随时可以下手,但你没有保护。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出来,我们才能保护你。” 郑国强的嘴唇动了动。 “钱是霍建国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姚学琛和站在门口的展婷对视一眼。 “他要你做什么?” “让我……让我帮他找人,”郑国强说,“找当年的那些工人,找到那堵墙。” “为什么他自己不找?” “他进不来,”郑国强说,“他是通缉犯,一入境就会暴露。他让我找一个人替他来做这件事。” “赵刚?” 郑国强点头。 “那两百万,是给你的报酬?” 郑国强又点头。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手里有什么东西?让霍建国不敢动你?”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 “说。”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郑国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当年他杀人那天,我在场。”郑国强低下头,“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霍建国把赵强从楼上推下去,然后让人砌墙。我都录下来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姚学琛慢慢靠进椅背,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藏了十年,”他说,“就是为了今天?” 郑国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他杀我。我一直留着那段视频,等着有一天能保命。他给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怕那段视频。他不敢动我。”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视频在哪儿?” “在我深圳公司的保险柜里,”郑国强说,“密码只有我知道。” 姚学琛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郑国强。 “你知道吗,”他说,“你本来可以早十年报警的。早十年,赵强就能入土为安,赵刚就不会来香港杀人。”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 “那两个死了的人,”姚学琛说,“他们的命,你也有份。” 第十章:生活课 第二天早上,西九龙重案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麦永希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何礼贤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眼睛却盯着永希那张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看什么看?”永希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瞪着他。 “看你流口水。”礼贤把报告翻过一页,“都流到桌上了。” 永希赶紧用手擦嘴,擦完才发现被耍了,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扔过去:“你才流口水!” 橡皮砸在礼贤胸口,弹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门口,正好停在一双脚前面。 姚学琛弯腰捡起那块橡皮,在手里掂了掂,走进来:“一大早的,精力挺旺盛?” 永希立刻坐直了,装模作样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姚Sir,我在看资料,看了一晚上,刚眯了一会儿。” “看了一晚上?”姚学琛把橡皮放回他桌上,“那你告诉我,这份资料第几页?” 永希愣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那是上个月的考勤表,跟案子半点关系没有。 礼贤“噗”地笑出声。 姚学琛也笑了,拍拍永希的肩膀:“行了,去洗把脸,等会儿展婷买早餐回来,有你吃的。” 永希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礼贤站起来,走到姚学琛面前:“姚Sir,郑国强那个视频,深圳那边传过来了。” “看过了?” “看过了,”礼贤的表情严肃起来,“很清楚。霍建国把赵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然后指挥工人砌墙。郑国强躲在角落里拍的,镜头一直在抖,但能看清人脸。” 姚学琛点点头:“霍建国那边呢?” “还在查,”礼贤说,“出入境记录、信用卡消费、亲属联系——什么都查不到。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蒸发不了。”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看着霍建国的照片,“一个人只要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继续查。” 礼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姚Sir,赵刚那边……他想见你。” 姚学琛转过头:“想见我?” “他说有话要跟你说,只跟你说。”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午吧,现在先吃饭。” 话音刚落,门推开,展婷拎着几个外卖袋走进来,永希跟在后面,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的。 “来了来了!”永希冲过去,接过外卖袋,“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 他打开袋子,眼睛亮起来:“菠萝包!奶茶!还有肠粉!” 展婷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姚Sir的那杯是斋啡,没加糖没加奶。礼贤的要了冻奶茶,永希的热柠茶,我的热奶茶多奶少糖——对不对?” 永希愣住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展婷笑了:“跟着姚Sir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吧。”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打开外卖盒,热气腾腾地吃起来。永希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掉了一桌,他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姚Sir,那个霍建国,你说他到底藏在哪儿?” 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没见到尸体之前,不能下定论。” 礼贤放下奶茶:“如果他还活着,他知道赵刚被抓了,知道郑国强被我们带走了,他会不会跑得更远?” “会。”姚学琛说,“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永希叹了口气:“大海捞针啊。” “捞针也得捞。”姚学琛放下咖啡杯,“赵强死了十年,家人找了十年。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了,不能因为霍建国跑了就算了。” 展婷点点头,又问:“姚Sir,下午去见赵刚,要我陪你吗?” 姚学琛想了想:“不用,我自己去。” 下午两点,羁押室。 赵刚坐在铁栅栏后面,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姚学琛走进来。 姚学琛在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刚的嘴唇动了动,先开口:“姚警官。” “听说你要见我?” 赵刚点点头。 “说吧。” 赵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知道我哥的遗体……什么时候能找出来?” 姚学琛看着他:“已经在安排了。等现场勘查结束,法医检验完,就可以移交给你们家属。” 赵刚的眼眶红了:“十年了。” “我知道。” “我爸妈等了他十年,”赵刚的声音在发抖,“每年过年都要摆一副碗筷,说儿子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我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刚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抬起头:“姚警官,我知道我犯了法,杀了人。我不求你们原谅,也不求轻判。但我想说——” 他顿了顿,眼泪还是掉下来:“我真的没想杀他们。那天在天台上,他们一看到我就疯了,说我来了他们就死定了。他们冲上来打我,掐我脖子,我喘不过气来,就……就推了一下。”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推了一下,推下去两个人?” 赵刚低下头:“第一个是陈永发,我推他,他没站稳,往后倒,抓住了林永成。两个人一起翻过栏杆掉下去的。”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伸手想拉他们,”赵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没拉住。就……就那么掉下去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为什么不报警?” 赵刚抬起头:“报警?” “他们掉下去之后,”姚学琛说,“你为什么不报警?不叫救护车?” 赵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跑了,”姚学琛说,“你躲起来,然后去杀刘福荣。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 赵刚低下头,不说话。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刚,你哥的事我很遗憾。但你不是来替你哥报仇的——你是来替郑国强找那堵墙的。陈永发和林永成认出你了,以为你是霍建国派来杀他们的,所以才会动手。这个误会,是你自己造成的。” 赵刚的肩膀开始发抖。 “至于刘福荣,”姚学琛继续说,“你给他下毒,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知情人。只要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你跟那堵墙有关系。对不对?” 赵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否认。 姚学琛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姚警官!”赵刚忽然喊住他。 姚学琛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哥他……”赵刚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十楼掉下去,应该很快。” 门在身后关上。 傍晚,重案组。 永希和礼贤正在整理资料,展婷在旁边帮忙。姚学琛推门进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一句话没说。 展婷看了他一眼,倒了杯水端过去:“怎么样?” 姚学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问赵强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展婷愣了愣:“你怎么答的?” “说很快。”姚学琛放下杯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说出来能让他好受点。” 展婷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永希忽然开口:“姚Sir,那个刘福荣出院了,说要当面感谢你。” 姚学琛抬起头:“感谢我?” “感谢你救了他的命。”永希说,“他说要不是你发现得早,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姚学琛摇摇头:“让他好好养着吧,不用来。” “还有,”礼贤接话,“陈永发和林永成的家属今天来过了,问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快了,”姚学琛说,“等霍建国那边有消息,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 永希叹了口气:“霍建国,霍建国,这个霍建国到底在哪儿?”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今天下午有个电话找你,说是你以前的同事。” 姚学琛转过头:“谁?” “姓程,叫程守明,”展婷说,“他说你们以前一起办过案。让你有空回个电话。”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 永希好奇地问:“程守明?这名字没听过。也是警察?” “以前是,”姚学琛说,“现在开侦探社了。” “侦探社?”永希来了兴趣,“怎么不开店改开侦探社了?” 姚学琛没答,只是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姚Sir你去哪儿?”展婷问。 “出去走走。”姚学琛推开门,“你们也早点下班,别熬太晚。” 门在身后关上。 永希和礼贤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展婷。 展婷耸耸肩:“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十一章 雨夜车祸 凌晨三点,电话铃把麦永希从梦里拽出来。 他摸黑抓起听筒,眼睛都没睁开:“喂……” “深水埗发生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你们组出现场。”电话那头是值班台的声音。 永希骂了一句,扔下电话,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窗外下着雨,哗哗的,玻璃上水流成一道道痕迹。 四十分钟后,深水埗桂林街。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几个穿雨衣的警员正在拍照、测量。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展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录。 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外套,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血从身下流出来,被雨水冲淡,染红了一大片路面。 “什么情况?”姚学琛问。 先到场的军装警员走过来,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报告姚Sir,死者男性,大概四五十岁,初步判断是被车撞死的。肇事车辆逃逸,我们正在调监控。” 姚学琛蹲下来,仔细看着死者的伤口。 “不对。”他忽然说。 展婷凑过来:“什么不对?” 姚学琛指着死者的腿:“如果是被车撞的,撞击点应该在正面或者侧面。你看他的腿——两条腿的骨折方向不一样,左腿往外翻,右腿往里折。这不像是被同一辆车撞的。” 展婷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姚学琛没答,继续往上检查。死者的手、胳膊、胸口——每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 “瞳孔散大,”他说,“死了至少三个小时。” 永希在旁边打伞,冻得直哆嗦:“姚Sir,这雨下了四个多小时了,要是三个小时前死的,那血迹应该被冲得差不多了吧?”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身来:“所以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礼贤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监控查到了!对面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画面。” 几个人挤进便利店,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紧张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礼贤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画面左侧走出来,脚步踉跄,走几步就扶着墙喘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挣扎着往前移动。 走到画面中央的时候,一辆车从后面冲过来,把他撞飞出去。那人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车停了一下,然后倒车——再次碾过去。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车停了片刻,然后加速离开。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了。 姚学琛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车牌看清了吗?”他问。 礼贤摇头:“下雨,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辆深色的七人车,大概是丰田那款。” 姚学琛点点头,把手机还给礼贤,转身走出便利店。 雨还在下,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他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死者的眼睛睁着,瞪着天空,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像是在流泪。 “姚Sir,”展婷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姚学琛站起来:“这个人死之前,在走路。” 展婷一愣:“走路?” “对,走路。”姚学琛说,“凌晨两点,下着大雨,他在街上走路。走得还很慢,像是受伤了,或者喝醉了。然后有辆车过来,撞了他,还倒车再碾一次——这不是肇事逃逸,是谋杀。”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让法医尽快出报告,”姚学琛说,“还有,查这个人的身份。” 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怎么了?”展婷问。 姚学琛没答,只是盯着死者的手。那只手半握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走回去,蹲下来,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团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勉强能看出是张照片的一角。 姚学琛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纸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 “回局里想办法复原,”他说,“这可能就是他要说的话。” 清晨六点,重案组。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办公室里灯光通明,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面前一杯速溶咖啡。 永希趴在桌上,眼皮打架。礼贤拿着法医的初步报告,一条一条念着。 “死者男性,年龄大概四十五到五十岁,身高一米七二。死因是内脏破裂大出血,符合被车撞击的特征。但是——” 他顿了顿:“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伤,肋骨骨折过,愈合了;左手臂骨折过,也愈合了;还有,他的膝盖有严重的磨损,像是长期跪着造成的。” 姚学琛抬起头:“长期跪着?” “法医是这么说的,”礼贤把报告递过去,“这种磨损不常见,一般是长期从事某种职业的人才会有的。” 展婷想了想:“什么职业需要长期跪着?” “擦地板的,”永希迷迷糊糊插嘴,“贴瓷砖的——就像咱们上个案子那些工人。”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还有,”礼贤继续说,“死者的手上有老茧,但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老茧。他的老茧在手指内侧,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方向盘的人。” “握笔?”展婷皱眉,“一个跪着擦地的人,握笔?”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看着证物袋里那团泡烂的纸。 “复原需要多久?”他问。 礼贤看了眼时间:“鉴证科说至少半天,泡得太烂了,得一点点弄。”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雨。 “查失踪人口,”他忽然说,“四五十岁男性,最近一周报失的,重点查。” 永希挣扎着爬起来:“姚Sir,你觉得是失踪人口?” “凌晨两点在大雨里走路的人,”姚学琛转过身,“不是离家出走,就是被人赶出来的。不管是哪种,他家里一定有人等着他。” 展婷点点头,开始打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展婷打电话的声音和永希偶尔打哈欠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展婷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 “姚Sir,”她说,“查到了。” 姚学琛转过身。 “死者叫梁永富,四十八岁,住在深水埗,跟妻子和女儿一起住。三天前他妻子报警,说他失踪了。” “三天前?” “对,”展婷说,“他妻子说他那天晚上出去买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以为他去了朋友家,等了一天没消息才报警。”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写下“梁永富”三个字。 “他做什么工作的?” 展婷看了眼笔记本:“在一家报社做夜班编辑,干了二十多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彻底清醒了:“夜班编辑?握笔的那个?” “对,”展婷说,“长期握笔,晚上工作——凌晨两点他出现在街上,可能是刚下班。”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约他妻子来一趟,”他终于开口,“我想知道,这三天他到底去了哪儿。”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第十二章 失踪的三天 下午两点,重案组。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轻轻敲窗。办公室里开着灯,灯光照得人脸上一层惨白。 梁永富的妻子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她姓周,叫周素芬,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展婷跟在后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女士,”姚学琛的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过来。喝点水,暖暖身子。” 周素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老公……他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周女士,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先生失踪前的情况。” 周素芬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晚上,”周素芬的声音沙哑,“不对,应该是四天前了。那天晚上他十点多出门,说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平时晚上出门买烟吗?” “经常,”周素芬说,“他烟瘾大,一天两包。晚上下班回来,有时候烟抽完了,就下楼去买。楼下就有便利店,走两步就到了。” 姚学琛点点头:“那天晚上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心情不好,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周素芬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他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吃了点东西,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就说出去了。我还让他多穿件衣服,说晚上凉。” “他穿了什么?” “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就是我身上这种颜色,”周素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有两件这样的,换着穿。” 姚学琛在脑海里回想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深色的外套,跟周素芬说的对得上。 “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包,或者手机?” “手机带了,”周素芬说,“我后来打了好多遍,一直关机。”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周女士,”展婷柔声开口,“你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突然接到什么电话,或者见过什么人?”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电话……”她慢慢说,“好像有。大概一个星期前吧,他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很差。我问他是谁,他说打错了。” “然后呢?” “然后那几天他就有点不对劲,”周素芬说,“老是发呆,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神。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工作上的事?” 周素芬摇头:“他不跟我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说。” 她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姚学琛等她平静了一点,才继续问:“你先生在哪家报社上班?” “《新报》,”周素芬说,“做了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夜班编辑。” “他平时几点下班?” “正常是凌晨一点多,”周素芬说,“有时候加班就两三点。那天他十点多出门,应该不是去上班。” 姚学琛点点头:“他失踪之后,你有没有联系过他的同事?”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不知道他同事的电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他的手机里应该有吧?” “手机关机了,”周素芬说,“我想打也打不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周女士,谢谢你。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倒杯热茶。有什么事我会再来问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周女士,你先生最近有没有给你看过什么东西?比如照片,或者文件?”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照片……他前两天给我看过一张照片。”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照片?” “就是一张照片,”周素芬皱着眉回忆,“他从手机里翻出来的,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周素芬摇头,“他晃了一下就收起来了,我就看了一眼,好像是个男的,年纪跟他差不多。” 姚学琛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展婷跟上来:“姚Sir,那张照片会不会就是死者手里那团纸?” “很有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让鉴证科快点复原,可能就是关键。”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永希和礼贤正凑在电脑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姚学琛走过去。 永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姚Sir,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说。” “梁永富工作的那家《新报》,”永希指着屏幕,“十年前报道过一个案子——海湾华庭烂尾楼的事。”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当时报纸曝光了开发商霍建国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永希念着屏幕上的字,“还提到有工人失踪,但后来不了了之了。” “报道是谁写的?” 永希往下翻了翻:“记者叫……张建国。” 姚学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问:“这个张建国,现在在哪儿?” “查过了,”礼贤接话,“三年前辞职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姚学琛转过身,走到白板前头,写下“张建国”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梁永富是编辑,”他慢慢说,“十年前,他可能经手过这篇报道。”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手里那张照片,可能跟当年的案子有关?” “有可能。”姚学琛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的死就不是意外——”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礼贤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姚Sir,”他放下电话,“鉴证科那边说,那团纸复原出来了。” “是什么?” 礼贤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是一张照片,十年前拍的。照片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霍建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永希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霍建国”的名字,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终于,”他慢慢开口,“露出尾巴了。” 第十三章:十年前的报道 照片摆在证物袋里,压在姚学琛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彩色照片,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但画面还算清楚——两个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左边那个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正是霍建国。右边那个人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瘦削,戴着一副眼镜,神情有些拘谨。 “右边这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永希凑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查一下报社的老员工名单——”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找到了。右边这个人叫陈志明,五十三岁,是《新报》的摄影记者,十年前辞职了。” “辞职?”姚学琛抬起头,“什么时候辞职的?” “就是拍这张照片之后没多久,”礼贤说,“大概十年前。” 展婷站在旁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姚Sir,你说梁永富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藏在手里?他失踪的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身后是裸露的钢筋水泥。他的表情很自信,像是在宣告什么。而那个叫陈志明的摄影记者,眼神却有些躲闪,像是有什么心事。 “找到陈志明,”姚学琛终于开口,“现在就去。” 下午四点,深水埗一栋旧唐楼。 楼梯狭窄逼仄,灯光昏暗,墙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姚学琛走在前面,展婷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五〇三室。门是老式的铁门,漆成深绿色,锈迹斑斑。 姚学琛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警察,”姚学琛亮出证件,“陈志明先生吗?想跟你聊几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带着戒备。那只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门“咣”一声关上了。 展婷愣了,正要再敲,门又开了,这次是整扇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T恤,外面套着件毛衣。他看了姚学琛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老香港的街景,拍得很有味道。窗边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像是在修图。 陈志明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看着他们:“什么事?” 姚学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隔着证物袋递过去:“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陈志明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这张照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死者手里,”姚学琛说,“他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三天前被人杀了。” 陈志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梁永富……”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深深吸了口烟。 “你认识他?”展婷问。 陈志明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认识。十年前,我们一起在《新报》干过。他是编辑,我是摄影记者。”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十年前,”陈志明说,“海湾华庭那个工地。那时候霍建国的楼盘刚开盘,卖得很火,报社让我去拍一组照片,做专题报道。梁永富负责编那期版面。” 姚学琛盯着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陈志明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使劲摁了摁,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那天……那天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那天我拍完照,准备收工回去,”他慢慢说,“结果听到有人在吵架。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霍建国跟一个工人在顶楼吵架。那个工人拽着霍建国,说要他发工资,不然就不走了。”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然后呢?” 陈志明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 “然后……霍建国推了他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就那么一下,那个人没站稳,从楼上摔下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到了?”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亲眼看到霍建国把那个人推下去?” 陈志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推,还是那个人自己没站稳。我只看到霍建国伸手挡了一下,那个人就往后退,然后就掉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陈志明的眼眶红了,“后来霍建国下来,让人把尸体藏起来,砌进墙里。我躲在角落里,吓得动不了。我以为他会杀我灭口,但他没看到我。”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报警?”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痛苦:“我怕。霍建国有钱有势,我怕他找到我。而且……而且我没拍到照片,空口无凭,谁会信我?” “那你为什么辞职?” “我怕,”陈志明说,“我怕他哪天想起来,会来找我。我躲了十年,换了三次住处,从不敢跟以前的同事联系。”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梁永富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陈志明低下头,“那天我回来之后,吓坏了,跟他说了。是他让我别说出去的,他说说出来也没用,只会害了自己。”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那张照片?” 陈志明摇头:“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把照片删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志明:“你知道梁永富为什么会被杀吗?” 陈志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因为他留着这张照片,”姚学琛说,“因为他可能查到了什么。而你——这十年,你什么都没做,就看着那个凶手逍遥法外。”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展婷跟在姚学琛后面,轻声问:“姚Sir,你信他说的吗?” 姚学琛往下走,脚步很慢:“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提到那天的事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恐惧也是真的,这十年他确实在躲。” “那他跟梁永富的死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姚学琛说,“但他是证人。当年那件事,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走到楼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街边茶餐厅飘出来的油烟香。 姚学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问:“展婷,你说一个人能躲多久?” 展婷愣了愣:“什么意思?” “陈志明躲了十年,”姚学琛说,“霍建国也躲了十年。他们都在躲,一个躲良心,一个躲法律。十年过去了,谁赢了?” 展婷想了想,摇摇头:“没人赢。赵强死了,梁永富也死了,那些活着的人,没一个过得好的。” 姚学琛点点头,往前走:“所以躲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四章:消失的记者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七点。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蓝色的天。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 办公室里开着灯,几个人围坐在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线和箭头,“霍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在逃十年”。“梁永富”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死者”。“陈志明”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目击者”。 永希把腿翘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姚学琛不让在办公室抽,他就这么叼着过干瘾。他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姚Sir,你说陈志明的话可信吗?” “哪部分?”姚学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就是他说‘霍建国没看到他’那部分,”永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着,“他在现场,躲着,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霍建国没发现他——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礼贤抬起头:“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隐瞒。”永希坐直了,“你想啊,霍建国刚杀了人,肯定紧张得要命,周围有什么人他不得先看清楚?陈志明说他‘躲在角落里’,那个工地顶楼,光秃秃的,能躲哪儿去?” 姚学琛的笔停了。 展婷也抬起头来,看着永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永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指着那张照片,“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霍建国是看着镜头的。你看,霍建国的眼神,是正对着镜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拍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慢慢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霍建国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那是一种很自信的表情——不,不只是自信,是一种掌控感。 “你说得对,”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知道有人在拍他。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展婷问。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她:“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需要躲。这张照片是拍专题用的,是正常的媒体报道。霍建国当时还是开发商,他需要曝光,需要宣传。他不会阻止一个记者给他拍照。” 永希挠挠头:“那陈志明说的‘躲在角落里’呢?” “那可能是另一件事,”姚学琛说,“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可能真的去别的地方了,然后无意中看到了霍建国和赵强吵架。这两个时间点是分开的,但陈志明把它们混在一起说了——或者说,他故意没说清楚。”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姚Sir,我查到了陈志明辞职的具体时间——就是海湾华庭出事之后的第三天。他辞职之后,一个星期之内就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跑得够快的,”永希说,“这说明他确实害怕。” 姚学琛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陈志明不是凶手,也不是共犯。他只是一个胆小的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选择躲起来,而不是站出来。” 展婷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他十年前就站出来,赵强的事早就查清楚了,梁永富也不会死。”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姚学琛说,“梁永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十年前他让陈志明别说出去,十年后他自己把照片拿出来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永希忽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梁永富查到了霍建国的下落?”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梁永富是编辑,”永希越说越兴奋,“编辑能接触到很多资料,对吧?他可能一直在留意霍建国的消息,十年都没放弃。最近终于查到了什么,所以把照片翻出来,准备做点什么——结果被霍建国发现了。”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查梁永富的手机通讯记录,”他说,“还有他的电脑、邮箱、社交账号。他失踪之前的三天,一定联系过什么人。” 展婷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安排。 永希和礼贤也各自忙开了,办公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展婷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查到了。” 姚学琛转过身。 “梁永富的手机在失踪当天就关机了,但关机之前,他打过一个电话,”展婷说,“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打给谁?” 展婷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张建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抬起头:“张建国?那个写海湾华庭报道的记者?” “对,”展婷说,“就是他。三年前从《新报》辞职,之后就没了消息。” 姚学琛快步走到电脑前:“能查到张建国的联系方式吗?” 礼贤摇头:“查不到,他的手机号注销了,住址也换了。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是人间蒸发,”姚学琛低声说,“跟霍建国一样。”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姚Sir,梁永富失踪那三天,会不会是去找张建国了?”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张建国”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他终于开口,“梁永富手里有照片,张建国手里有当年的报道资料。如果他们两个人联手,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永希接话:“所以霍建国要先下手为强?” “对,”姚学琛转过身,“梁永富是第一个,张建国就是第二个。” 礼贤的脸色变了:“那我们要比霍建国快,先找到张建国。” 姚学琛点头,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去张建国最后登记的住址看看。就算他搬走了,邻居也可能知道他去哪儿了。” 几个人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白板上那张照片——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 “十年了,”他低声说,“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