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强娶的仙人不对劲》
1. 一
1
归鸷是群魔之主,至邪至恶之尊,天生魔骨,世上最后一只凤凰,仙门百家的天字一号眼中钉,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笼罩在三界上空最血腥疯狂的存在。
——左护法这么形容道。
右护法:“可以了可以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大殿上,男人懒懒地斜靠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地在大腿上敲,长发乌黑垂地,耳羽放松地垂下,几乎要隐没在发丝间,却经满殿华贵珠宝光泽一照,转出流光溢彩的黑,与他那堪称艳丽的眉眼倒是十分相衬。
他睁眼后,就在这座洞府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归鸷”这个名字,还是右护法告诉他的。
面前二人自称是他的左右护法,毕恭毕敬地喊他陛下,将他描述为一个呼风唤雨的大魔头。
大魔头,听起来不错,很气派。
归鸷唇角慢慢地勾起,饶有兴趣地听着。
归鸷失去了记忆,但身体似乎还留存着某种本能。
譬如他看到这把王座,就知道用怎样的姿势坐下去最习惯最舒服。
又譬如他垂眸打量着左右护法,心里十分平静,生不出敌意。
归鸷问:“你们说我之前在闭关,可知是为什么闭关?”
左右护法整齐地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知道,您除了出面处理魔族事务,其余大多时候都在闭关。”
归鸷陷入沉思。
听起来,自己是个修炼狂魔,此番失忆或许与修炼出岔子有关。
归鸷又问:“近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右护法再次摇头:“三界风平浪静,偶有摩擦,都不是什么大事。仙门新上任的领头不似上任激进,主动与魔界结交,您近百年都没有对仙门出手了。”
左护法阴恻恻道:“保不准是想憋个大的。”
右护法没理他,继续道:“唯一称得上大事的,也许就只有明日的瑶池宴,叫得上名号的仙人基本都会赴宴,过去瑶池宴常用于召集百家,共同商讨怎么对付我们魔界,现在三界太平,群仙宴就变成了纯粹的宴会,吃喝玩乐,炫耀爱徒法宝。”
两个护法对待仙门的态度截然不同,归鸷不作评价。
他的目光在两个护法的脸上缓慢扫过,悠悠道:“除了闭关,我一般会去哪里?”
左右护法异口同声:“哪儿也不去。”
“魔族大小文书都是直接送您洞府。”
“仙门老实下来之后,您几乎不露面了。”
听起来相当乏善可陈的日子。
归鸷随手拔出把剑,就着光滑如镜的剑身端详自己的脸。
眼带桃花,笑意轻佻,活脱脱一个妖孽美人。
啧啧,瞧着是副滥情长相,失忆该不会跟情债有关吧?
“我可有什么小情儿?”
左右护法同时悚然一惊,像是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您平日里不近女色。”
“呃,也不近男色。”
抛开魔尊大人血腥凶残的做派,单单看脸……
不行,抛不开。
“知道了,”归鸷摆摆手,兴味索然起来,“退下吧。”
左右护法对视一眼,尴尬地杵在原地,没动。
归鸷抬起眼皮,挑眉道:“怎么?”
他虽然失去记忆,但言行举止与曾经那个魔头没有丝毫区别,只一眼就把左右护法看得脖子一怂。
魔尊大人还是魔尊大人,没了记忆也是如此威风。
左护法脱口而出:“可是洞府出口有您下的禁制,您不解开,我们出不去啊。”
归鸷:“……”
他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沉默片刻:“怎么解?”
这三个字的重量显然叫两位护法难以承受,以至于脸上表情都变得空白。
右护法深吸一口气,率先回过神来,肃然道:“容属下说句僭越的话,陛下的失忆之症来得蹊跷,无论是什么原因,在治好之前,请您不要离开魔界,虽说如今太平,难保没有小人作祟。”
归鸷随意地一点头,然后勾勾手指,两个护法赶紧凑过来洗耳恭听,就听魔尊陛下幽幽道:“所以禁制要怎么解?”
左右护法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还能教魔尊怎么驱使内力。
好在魔尊的脑子没有随着记忆一同失踪,很快便掌握了方法。
洞府禁制在他的操控下暂时敞开,护法们心情复杂地走出洞府。
左护法一脸愁,右护法看起来比他还愁,喃喃:“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左护法:“嗯?你在说啥?”
“没什么,”右护法眉头紧皱,思索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咱又不会医术,看陛下也没有找医师的意思,咱们只能管好嘴,加强守备。”
而在洞府内,归鸷起身离开王座。
护法们说他常年窝在此地,一定会留下不少痕迹,他打算先把整座洞府从头到尾翻一遍。
首先是放着大量卷宗文书的藏书室。
归鸷随手抽出支卷轴,展开一看,洋洋洒洒一长篇,大致扫了几眼,笔者含蓄地控诉了魔界从上到下过于勤勉敬业鞠躬尽瘁的精神,并极力推荐陛下效仿凡人,也搞个休沐制度。
署名是右护法。
卷轴底下一行字迹遒劲的朱批:“凡人就活几十年,不如你先从这个开始效仿?”
归鸷赞同点头,看完这篇谏言,他的反应和朱批一模一样。
又不是凡人,修士不需要吃饭睡觉,若是没有一颗坚定的问道之心,修行之路是走不远的。
再看朱批,若是他提笔来写,也是写成这个模样。
看来朱批就是他写的。
归鸷又抽了些卷轴,挨个看下去,发现内容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陛下,孩儿们手痒了,能不能给几个高级秘境练练兵?”
“准了。”
“陛下,仙门想找咱们切磋,要不要答应?”
“输了不准回来。”
“陛下,您真是英明神武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吾辈楷模……”
“对。”
“陛下,蝶娘子打我。”
“打回去。”
“陛下陛下,俺种出了山一样高的灵芝!搓成药丸献给您!”
“滚。”
归鸷看完,嗤笑一声,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右护法说得不错,如今的确是太平日子,底下小魔们闲得慌,变着花样写废话调戏魔尊。
藏书室里除去奏折,就是各式秘籍功法,收藏之丰盛,一眼望不到尽头。
归鸷走出藏书室,隔壁是武库,收藏着众多法宝符箓。
武库的隔壁是丹药房,再往外走,就是一片空荡荡。
归鸷用刚学会的神识外放,仔细地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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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洞府扫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前不久来过的左右护法留下淡淡的魔气痕迹,除此之外,仅有他自己的魔气。
外界没有异常,那么失忆的缘由可能藏在体内。
归鸷收拢神识内视,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异常的地方。
一团金红色的火球静静悬浮在腹中,瞧起来十分无害。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归鸷的魔气是纯粹的黑色,那样炽烈的金红色在归鸷的体内,怎么看怎么扎眼,却隐隐给归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哦?”归鸷眉头一皱,魔气化作手掌,想把火球抓出来看个究竟。
不料此时,异变陡生。
归鸷那横行霸道的魔气在接触到火球的一瞬间,就被卷了进去,吞得一干二净。
火球吞完这缕魔气,不仅没被侵蚀,反而火光愈发明亮,焰心跳动两下,很是欢快的模样。
归鸷挑眉,重新凝出一股魔气,再次抓向火球。
这次他没让火球再有吞食的机会,强势抓住火球就要剥离出丹田。
火球颤抖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归鸷好像听见了一声细弱的哀鸣。
火球上传来抗拒之力,很轻微,就像是被幼鸟啄了一下掌心。
这分明是可以直接忽略掉的疼痛,归鸷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下。
下一刻,小腹骤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并迅速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归鸷眼前一黑,脸上漫不经心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隐忍的痛楚,他身形晃了晃,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
柔软的肚腹之中,火球在瑟瑟发抖,明亮鲜艳的火光黯淡下来,隐约露出里面蛋形的轮廓。
一、二、三。
整整三个。
归鸷面色苍白,根本无暇去看,发颤的手覆上小腹,微微弓起背,长发狼狈地从肩头垂落,耳羽细细打颤,薄薄的眼角泛起浅淡的红。
失控的魔气在体内乱窜,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压制魔气,因此他也没有看见,手背上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印记,那形状像一双华美的角冠。
银白色的柔光将归鸷整个人笼罩起来,收束成流光。
归鸷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仙界,瑶池。
明日就是群仙宴,小仙们正忙碌地穿梭在琼林仙雾中。
前来赴宴的众仙都到得差不多了,其中不少没在居所中闲坐,而是提前开始寻欢作乐。
一名小仙匆匆走过,见人就问:“道友可瞧见天殛仙君在何处?”
被他问到的仙人皆是摇头:“不曾。”
也有仙人朗声笑道:“天殛喜清静,人堆里见不着他,快去僻静处再找找吧。”
她说的不错,天殛仙君的确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白玉兰花簇拥下的简陋小亭中,仙人就着石桌上刻的棋盘,指尖灵力凝出黑白棋子,颇清闲地与自己对弈。
棋盘上黑白争锋相对,仙人面上却无波无澜,眉目清冷,天生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又是一子落下,伴随清脆声响,仙人手背上亮起一道印记,看形状是根浓墨色的翎羽,姿态却轻盈飘逸。
天殛仙君目光落在翎羽印上,平静的神色终于泛起涟漪,些微讶异浮现。
下一刻,半空中银白流光淌过,一道身影凭空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天殛仙君腿上。
2. 二
2
此时的归鸷,刚把一身作乱的魔气镇压下去,再抬眼时,面前的景色已经大变样。
他那森冷威严的魔窟,凭空变作仙气飘飘的兰花石亭,周遭几乎凝为实质的仙力熏得他几欲作呕。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比之前黯淡了不少的火球蜷缩在角落里,极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归鸷神色阴郁,想来他也不是肯吃亏的人,被这火球闹好大一通,他当下竟找不出办法将它连根拔除。
他松开按住小腹的手,语气险恶,阴恻恻地威胁火球:“你给我等着。”
说完抬头,鼻尖险险与另一人鼻尖擦过,戾气未散的魔瞳对上仙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眸。
归鸷这才发现,他不仅掉进了仙界的地盘,好死不死,还正好坐在面前这人的腿上。
还是个连头发丝都透着冷意,霜雪般凛然不可侵犯的仙人。
他极自然地拂袖起身,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能有幸做一回魔尊的肉垫,磕头谢恩都不为过,这小仙该暗自窃喜才是。
神识扫过周遭,很清静,没有别人的气息。
归鸷一扬眉,也不在乎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不慌不忙地问:“小仙,是你叫我过来的?”
被他称作小仙的男人,缓缓皱起了眉。
归鸷看在他长得赏心悦目的份上,又给了他一次解释的机会:“叫本座过来,所为何事?”
小仙还是没出声,含霜的目光从归鸷的脸一路下移,最后定在他的小腹。
归鸷不悦地挑起小仙的下巴,正好看到他那一瞬间的愣怔。
太短暂,像个幻觉,这些微的波动已是极限。
归鸷宽大袖袍下瘦削的手腕被他一把攥住,没等归鸷发作,微凉的指尖点在归鸷眉心。
令人生厌的仙力涌进来,却竟然没有遭到归鸷本体魔气的排斥,那股带着冷意的气息在瞬息间游走过归鸷全身。
紧接着他脚下一空,周围的事物放大数倍,洁白如玉的手掌刚好接住他。
归鸷在他掌心滚了半圈,发出一声短促的——
“啾!”
……?
慢着,什么声音?
归鸷立马低头,看见了自己圆滚滚毛茸茸的胸脯,以及两只正费力扑腾的翅膀。
魔尊大人呆住了。
他想起左护法一个磕巴没打背出的长串魔尊头衔,其中一个便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
凤凰一族竟然已经凋敝至此,只剩他个独苗,独苗还是个没巴掌大的黑煤球,忒肥美,低头看不见脚。
哪怕是失忆到连自家大门都不会开,也没有此时此刻真身显露带给归鸷的打击大。
他心情沉重地闭紧了嘴。
小仙没有看他,抬眼看向远处,神情恢复冷淡,方才那刹那的心绪动荡仿佛只是个错觉:“有人来了。”
归鸷头没动,转动眼珠斜睨过去。
“无妨,”小仙屈指,示意他站上去,“我来解决。”
归鸷心中当即嗤笑一声。
这小仙怕不是脑子有问题,把他当凡间傻鸟逗乐?
他张嘴就想给面前这根修长的手指凿俩洞,藏在肚子底下的爪子却擅自违背了他的意志,抬腿站上小仙的手。
行云流水,仿佛这么做过无数遍。
归鸷:“……嗯?”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匆匆赶了过来。
他望向归鸷的方向,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天殛仙君,可算找到您老人家了!”
被他称为天殛仙君的人,自然就是对归鸷大逆不道的小仙。
天殛这个名字在归鸷心头划过,激起一圈微妙的涟漪。
只是这涟漪转瞬即逝,不等归鸷琢磨出什么感觉,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来者躬身拱手:“青冥仙君请您前往螭阁,说是有要事相谈。”
天殛仙君冷淡地嗯了一声。
整个仙界都知道,天殛仙君是出了名的性情淡漠寡言少语,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叫花子,他都是这副模样。
因此来者也不觉得有什么,大着胆子抬头又看了一眼天殛仙君,看见他手上的归鸷,恭维道:“这可是仙君新得的灵宠?当真是圆润可爱。”
就是眼神凶了些,跟一顿要吃八百对童男童女的大魔头似的。
灵宠?
归鸷豆豆眼森然,打量他的目光如同在看尸体。
天殛仙君平静地道:“不是灵宠。”
来者愣了一下,但是天殛仙君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他只能自讨没趣地哈哈两声:“这样么,是小仙多嘴了。”
盯着这没眼色的小仙的背影消失,归鸷扭头,身上光芒大盛,重新化为人形,闪电般抬手扣住天殛仙君的脖子,颜色浅淡的唇角扯起一抹浓艳到危险的微笑:“好大的胆子。”
天殛仙君没有反抗,身姿从容,衣褶都没乱一个,任由他俯身凑近,半分没被魔尊极盛的压迫感影响,仿若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启唇淡淡道:“你不该来这里。”
归鸷闻言眯起眼:“哦?莫非我猜错了,本座来到此地,与你无关?”
天殛仙君目光锐利暗含审视,缓缓道:“不,与我有关。”
归鸷逼得更近,含笑的吐息若即若离,那双天然多情的眼眸望过来,极易有种暧昧的错觉:“与魔头勾结,有什么好处?你与我说道说道?”
这距离实在太近,天殛仙君终于抬手,捏着归鸷的手腕将他推开,问话时语调仍然没有起伏:“你识海有损?”
归鸷便也不再试探,站直了,漫不经心地道:“小仙,本座没给你反问的权力,要么自己乖乖说出来,要么我亲自撬开你的嘴。”
若对面是个识趣的,现在就该将话吐个干净。
归鸷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面对这小仙,他已经给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天殛仙君沉默片刻,大概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蛮不讲理的魔头。
归鸷没给他更多时间,刚要发难,忽然微不可察地一拧眉。
他远在魔界的府邸禁制,被人触动了。
不是左右护法的气息,而是数百道陌生的气息。
归鸷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他身后,空中悄无声息地撕开一道口子。
天殛仙君眸光微动:“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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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归鸷根本不理会,他不慌不忙后退一步,没入虚空。
传送法阵的光芒碎在天殛仙君面前。
归鸷留下的笑吟吟的轻语回荡在石亭:
“不着急,我记住你了,小仙,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天殛仙君静默片刻,似乎在考量什么。
最终只是一拂袖收了石桌上的棋盘棋子,转身走向螭阁。
他躲清静的石亭偏远,长长的里程却在他脚下缩地成寸,不过两步,他就已经身处于螭阁之内,无声无息地落了座。
仙门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俱是一惊。
倒不是因为老人家的神出鬼没,对此众仙早已习以为常,而是——
嘴快的冬蛰仙君脱口道:“天殛,你怎么沾了一身魔气?”
在座的都是仙门大能,自然不像传话小仙那般眼拙,天殛仙君身上那缕缠绕的漆黑魔气于他们而言十分显眼。
天殛仙君屈指,掸灰般掸掉那缕魔气,冷淡道:“说正事。”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众仙也不好意思追问,只得按捺下好奇。
天乾仙君轻咳一声:“说来正事也与魔有关,不久前我卜出不渡的还魂之地了,恰巧在无妄府。”
不渡仙君修得一独门秘籍,每隔百年,就要“死”一回,魂魄与修为散于天地,十年后重新聚拢,还魂于世。
冬蛰仙君啧啧道:“无妄府?他老人家还真会挑,怎么偏偏挑中了魔尊的老巢。”
天乾仙君叹了口气:“如今仙魔两界还算太平,但一名仙君在魔尊的地界还魂,此事需要谨慎处理。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想商议此事。”
众仙七嘴八舌讨论半晌,最终一致认为,得先和魔尊通个气,再请一位仙君,去把还魂的不渡仙君接回来。
不渡仙君贸然还魂在人家的地界,虽然这也是他没法控制的,但终究是失了礼数。
去领人的时候最好带些礼,顺道加固一下仙魔两界之间来之不易的友谊。
只是这个赔笑送礼的人选不好定,谁都知道这是个麻烦差事。
仙魔天性相斥,魔气于仙人而言滚烫如岩浆,没事泡泡温泉还行,谁想跳进岩浆大本营?
天乾仙君环视一周,和他对上视线的仙君纷纷移目。
他半是好气半是好笑,挑了个好欺负的:“冬蛰,你……”
冬蛰当即道:“不妥不妥,我觉得还是,呃,还得是……”
众仙或望天或望地,装作没看到他求助的目光。
一直沉默的天殛仙君缓缓出声:“我去。”
冬蛰仙君大喜过望:“还得是天殛——啊?你要去?”
不止是他吃了一惊,众仙皆是如此,比天殛身上沾了魔气还要震惊数倍。
要知道,无论是议会还是宴饮,天殛仙君几乎不参加,即便来了,也几乎不开口。
现在他竟然主动开口,还是为了揽下去魔界捞人这个麻烦差事。
这完全出乎众仙预料。
天乾仙君问:“天殛,你当真要去?”
天殛仙君在诸多目光注视下,仍然很平静,没有为自己言行解释的意思:“嗯。”
3. 三
3
回到洞府的归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好半天没说话。
即便是在魔界,眼前的景象也堪称群魔乱舞中的极品。
穿着华丽寿衣的男子吐出嘴里含的玉,正在拔鼻孔里塞的玉,脸上荡漾着诡异的羞涩感:“嗯……屁股里好像也有。”
旁边披着草席的老头啧啧称奇:“你后人真讲究,还用玉堵住孔窍,不像我,席子随便一裹就下葬了。”
嚷嚷着“怎么死了还能看见你,晦气晦气”的人和恼怒大叫“该说晦气的人是我,贼狗看招”的人掐在一起。
还有人茫然地坐在地上,对着人群挨个认:“奶奶,太奶奶,太太奶奶,太太太奶奶……”
刚赶来的左右护法在归鸷身边挤成一团,像两只无助的小鸡仔:“陛陛陛下,祖坟炸了!”
归鸷终于开口,很是欣赏道:“没事出坟溜达溜达是魔界列祖列宗的传统?”
左护法崩溃道:“没有这种传统!人死不能复生,修为再深厚的也不行!”
归鸷随手抓向一个人,手指触碰到他的躯壳。
那人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疑惑地看过来。
但他的躯壳里毫无魔气的波动,捕捉不到一丝生气,全然死寂枯朽。
“是尸体。”归鸷收回手。
被称作尸体的人听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盖在归鸷脑门上:“什么尸体不尸体,我是你爹!”
归鸷金尊玉贵的头猝不及防挨这么一下,双眸顿时危险地眯起来:“放肆,你说什么?”
尸体极短暂地愣了一下,很快继续凶神恶煞地道:“儿子孙子小崽子,我爱怎么骂怎么骂,谁让你张口闭口尸体,不敬祖宗!”
归鸷阴恻恻一笑,开始考虑要将这聒噪的尸体下油锅还是火锅。
尸体哼哼一声:“算啦,像你这样的无礼小辈我见多了,不跟你计较。”
他抬头看向天际:“大家伙枕着棺材板睡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喊起来,不过呢,我们也没什么执念,留在尸体上的一点残念撑不了多久,天亮就散了。如果你不想到时候收拾满地尸体,就趁我们还会走路,带回坟里吧。”
这无礼老尸总算说了点人话。
归鸷勉为其难收回将他下锅的想法,给左右护法丢了个眼神。
护法们当即领命,左护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锣,梆梆一锤,扯起嗓子:“诸位前辈,回家啦——”
右护法拆开还在掐架的两位祖宗,捡起掉地上的眼珠和金门牙物归原主,有点麻木地喊:“劳烦不要打架斗殴,带好随身陪葬品,排好队——”
无礼老尸饶有兴味地看着左右护法:“半夜三更还在你身边转悠,他们是你相好?”
归鸷嗤之以鼻:“你瞎?”
“我看是你瞎,使唤漂亮丫头小子跟使唤狗似的,祸水的脸孤家寡人的命,丢人。”无礼老尸摇摇头。
归鸷额角蹦出青筋,将他下锅的想法死灰复燃。
不等他发作,无礼老尸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行了,我走了。”
归鸷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虽然看起来是个嘴贱的小白脸,但后背微微佝偻,习惯性垮着肩,像个心气被磨平的疲惫老人。
归鸷敛了笑意,冷冷开口:“人都死了,就别瞎操活人的心了。我不觉得寂寞,身边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人。”
背影顿了顿,似乎是笑了一下,一步一步走进浓黑的夜色,没有回头。
赶尸的活交给护法,归鸷转身,打算继续去把老巢翻个底朝天。
记忆缺失让他有种丧失掌控的不适感,当务之急是把忘掉的一切找回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出瓷器落地的碎声。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碎片中,远望着离去的尸体们,颤声道:“……阿公?我居然还能再见到您吗?”
这毛手毛脚的小厮,估计是在诈尸的祖宗里看到了熟面孔,开始细细地抽泣。
归鸷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刚抬腿要走,那抽泣声陡然拔高,响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碎瓷片划破了小厮的膝盖,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又重新跌倒在地:“阿公,别走,等等我,不要在丢下小莲一个人了!”
他双腿哆嗦个不停,急得握拳捶打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快站起来啊,没用的东西!”
他折腾完这么一通,赶尸的队伍已经走远到看不见了,他颓然坐在地上,边哭边抱紧自己:“好疼,阿公,小莲好疼……”
归鸷回想起无礼老尸嫌弃的眼神,感觉自己的确把下属当狗使唤,的确有些不妥,恩威并施才是为君之道。
于是他难得耐下性子,对小厮解释道:“那不是真人,残念操纵下短暂活动的尸首罢了。”
小厮猛的抬头:“陛下?!”
看清归鸷那张脸时,他眼中掠过惊艳之色,差点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回过神后赶忙用力挤挤眼,滚下两颗豆大的泪珠,绞着手指站起来行礼:“见过陛下。小莲失态,叫陛下见笑了。”
他刚好将最好看的左脸侧过来,含羞带怯的眼神柔柔抛过去,配上纤细的脖颈和半露的肩头,合该是我见犹怜的景致。
今夜阴阳倒行,死人从坟头爬出,即便强大如魔尊,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现在一定也在为某个逝者的身影伤怀。
伤怀的魔尊遇见伤怀的少年,这一刻身份之差磨平,望进少年哀伤的眼眸,该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弄魔尊覆雪的心弦。
多么经典的邂逅!
果然,归鸷的目光落下来,略一停。
血色浅淡的嘴唇掀起,在小厮的期待中,吐出一句话:“疼就去上药。”
小厮:“…………啊?”
这反应看得归鸷眉心微微一拧。
他思忖半晌,恍然大悟。
平地摔完还爬不起来,恐怕不止是骨瘦如柴的缘故,脑子怕是也有点毛病。
归鸷勾勾唇角,体贴地补了一句:“再不上药,伤口就要愈合了。”
体恤完下属,自觉英明神武的他满意地离开了。
留下小厮睁大哭红的眼睛,呆立在原地。
半晌,他喃喃道:“难道现在不应该是两个孤独而破碎的灵魂相认,依偎在一起取暖吗?他怎么这样?”
归鸷当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过往的人与事,他依旧没能理出一个头绪。
但是从护法教他解洞府禁制开始,他渐渐地能想起越来越多驱使魔气的法子,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
这一试,没花两天,就把过去的招式找回了个七七八八。
失忆让归鸷有种脚踏不到实地的悬浮感,重新掌握力量,他心情畅快不少,抽空叫齐魔族各部干将,跟每个人都聊了聊,旁敲侧击到不少消息,只有一点可惜,他没试探出谁跟自己的失忆有关。
干将们诚惶诚恐,除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左右护法,竟没人看出他们的魔尊大人其实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谈话结束,左右护法起身送各位干将大人,归鸷单手支着下颌,还在咀嚼方才聊出来的消息。
半柱香不到,左护法又滚了回来,脸上跟见了鬼似的:“陛陛陛下!”
归鸷不耐:“说。”
左护法:“仙仙仙门来人了!来来来的人是是是……”
归鸷抬起眼皮,递给他一个“再哆嗦本座割了你的舌头”的血腥微笑。
魔尊大人妙手回春,左护法登时不抖了,铿锵有力地道:“是天殛仙君!”
有些耳熟的名号。
归鸷指尖敲了敲,想了起来:“哦,是他。”
左护法眼含热泪。
陛下,现在您能懂我为什么哆嗦了吧!
归鸷并不懂,他很是愉悦地道:“他来做什么?”
不等左护法回答,他又自顾自道:“罢了,不管做什么,先抓进大牢,一会儿本座亲自审。”
左护法先是下意识:“是!”
紧跟着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霹雳:“等等等等等,我我我抓天天天天殛仙君……?”
归鸷眉梢微挑:“怎么?不愿意?”
左护法泫然欲泣,凄然道:“陛陛陛下,属下虽然修为不如右护法,脑子不如右护法,但是我跟了您一百七十二年三个月又十三天……”
归鸷:“所以?”
“您不喜欢熏香不喜欢绿茶不喜欢猫不喜欢北山产的墨……”
“喜欢珠宝喜欢瓜果喜欢沐浴喜欢用大鹏鸟骨磨爪……”
左护法一个磕巴没打地报出归鸷的喜恶,语速飞快:“来日的新护法也不知够不够机灵,能不能伺候好您,属下已将方才所说尽数录入此留音宝螺,还请陛下将宝螺赐给新护法,属下去了!”
归鸷掂着被塞进手中的宝螺:“……?”
慷慨赴死的左护法一把抹掉满脸的泪,重新端起魔宫大太监…大护法的威严,来到殿外,亮出本命法宝,对等候的天殛仙君喝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你天殛仙君,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名义上陪同天殛仙君等候,实则留下监视的右护法一脸凌乱,下意识召出本命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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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要向仙门宣战?!
众魔包抄之下,天殛仙君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似在沉吟。
他生得剑眉星目,顶着一副不把任何人和事放在眼里的冷漠神情。
而他的确有这么做的底气。
天殛仙君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但他的大名三界无人不知晓。
修士到了念书的年纪,先生们讲的第一课,一定是修士等阶,从引气入体到大乘圆满,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先历天劫,挺不过去即刻身死道消,化作一捧飞灰,挺过去则修为精进,步入新天地。
天劫所用之雷,便诞生于天殛山,有一仙人常年镇守于此,得号天殛。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像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天雷咆哮的山中住下去的。
天殛仙君,深不可测——这是三界修士的共识。
现在,四方魔气翻涌,却通通不得近他身,连片衣角都掀不起来。
仿佛过去很久,仿佛又只过了片刻。
那位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天殛仙君平静地开口:“好。”
左护法握紧法宝:“好什么?”
天殛仙君回答:“束手就擒,好。”
宛如兜头淋下一盆水,众魔傻在原地。
……啥?
他他他他他答应了?!!
直到关门落锁,隔着玄铁打的牢门看见里面那位天殛仙君,左护法还觉得自己仿佛在梦游。
左护法用胳膊肘捅捅右护法:“哎,你掐我一把。”
右护法用指甲盖揪起他胳膊上一层皮,用力拧三圈。
左护法眼泪都快被拧出来了,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呆滞的笑容:“哈哈,好疼,不是做梦。”
右护法松手,幽幽道:“当然不是梦,天殛仙君主动受降,被咱们关进大牢,这种桥段打死我也想不出来。”
“你们俩,还在磨叽什么?”他们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归鸷手里拎着条带刺的铁鞭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心情甚佳:“去门外候着。”
两个护法咽了咽唾沫:“是!”
然后忙不迭滚了。
归鸷缓步走到关着天殛仙君的大牢前,慢悠悠道:“又见面了,小仙。这次,本座有足够的时间撬开你的嘴。”
他玩味地端详天殛仙君的同时,对方也在看他。
身处大牢,天殛仙君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他没有理会归鸷的挑衅,长眉微拧,很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敲定了个主意:“不必,我会——”
归鸷骤然打断道:“你会嘴硬,宁死不屈,所谓仙人气节么,本座知道,本座成全你。瞧瞧这满屋的刑具,小仙,你可有中意的?若是没有,本座倒是很喜欢手中这条铁鞭。”
大概做魔头的都喜怒无常,归鸷先前还觉得天殛仙君这张脸赏心悦目,这会不知怎的,被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盯久了,窜上来一股火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待审的囚徒。
魔头现在只想发疯,不想听人讲话了。
天殛仙君听完魔头发言,低低斥一句:“胡闹。”
哟,训小辈呢这是。
归鸷眯起眼,对他这态度十分不爽,将铁鞭往旁边一扔,说翻脸就翻脸:“本座改主意了,区区皮肉伤,想来你这小仙也看不上。”
他翻掌取出一支玉瓶,倒出枚丹药,屈指弹进大牢。
丹药在半空中融化,没遭到阻拦,顺利钻进那小仙的唇缝。
天殛仙君看着他手中的玉瓶,神色莫名:“九雷丹?”
归鸷挑挑眉:“你认识?不错,此等叫人痛不欲生之物,你可要好好品尝。神志清明时的供词不作数,本座要听的,是奄奄一息之人挣扎求生时吐露的真话。”
归鸷其实不认识这瓶丹药,他忘了太多,储物戒中的东西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但他看到这玉瓶的第一眼,心尖就打了个寒颤,想来一定是个不好的东西,正好拿去给那小仙试上一试。
玉瓶在他手中抛上抛下,瓶底印着三个字,那是炼丹人的落款。
——江凛月。
本名唤作江凛月的天殛仙君大概又叹了口气:“……罢了。”
他端着一张古井无波的脸,嘴上却说:“好毒的药,三日之内,我必经脉寸断。”
归鸷头一回见着能将遗言说得这么呆板无起伏的人,神情不善道:“小仙,你脸上平静得很,可不像活不长了。”
江凛月低头思索片刻,抬头回答:“我中过风,面瘫。”
归鸷:“……”
4. 四
4
“中风?面瘫?”归鸷听完这拙劣的理由,沉默片刻,唇边绽开一个笑,仿佛深渊中开出一朵有毒的花,极美也极危险。
若是左右护法在这里,立刻就能分辨出,这是魔尊动怒了,他的怒火,要用鲜血去平。
“小仙,本座的耐心用尽了。”
漆黑的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整座大牢都在归鸷的怒意下颤抖。
江凛月的目光落在他小腹一瞬,旋即滑开。
这回连归鸷自己都没察觉到,腹中那颗金红色的火球趁着他体内魔气暴动,又在偷偷地吸食他的魔气。
江凛月眉心微蹙,宽大袖袍笼罩之下,手背上那枚翎羽印记悄然浮现,与此同时,归鸷手背上那枚角冠印记也随之浮现。
微凉的气息钻入翎羽印记,又从角冠印记钻出,隐蔽地游进归鸷小腹,缠绕上火球。
符文一闪而逝,没入火球。
偷吃正欢的火球霎时间不动了,像被拎住后脖颈的幼崽,被迫老实起来。
“几日前,是我将你召到身边。”江凛月开口,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要坦白了。
归鸷嗤笑一声:“哦?你一个修为浅薄的小仙,本事大到能将本座召过去?”
江凛月神色不变,抬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背上的印记,示意他看。
归鸷瞳孔骤然一缩。
那枚印记呈翎羽状,正与他耳羽相像——是他的羽毛。
江凛月坦然道:“我曾因缘际会捡到过你一支翎羽,炼成契印,想签订你为灵兽,失败了。前几日不知为何,忽然又可以控制这枚印记,便试了试,不曾想,你竟被我召了过来。”
归鸷端详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然而没有。
他的解释也不无道理,甚至连先失败后成功的召唤都有理由——归鸷失忆了,魔气失控,便被契约钻了空子。
归鸷不置可否,又冷冷问:“今日你送上门来,又是为何?”
“来试试你是否真成为契约灵兽,可为我所用。”江凛月平静地道。
“胆子不小。”归鸷看他的眼神犹如在看死物,手透过牢门伸进去,一把攥住江凛月的手臂,魔气腾起,要将那枚印记连根拔除。
然而失败了。
那印记牢固得不可思议,归鸷竟然拿它没办法。
刹那间,归鸷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这小仙即刻杀之,印记没了依托,自然溃散,永绝后患。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归鸷亲自打消。
这印记与归鸷紧密相连,若连带他再出什么岔子,得不偿失。
这个人,必须留下。
归鸷想到这里,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微笑:“你方才说,想签订本座为契约灵兽?”
江凛月轻轻颔首。
归鸷唇角笑意弧度愈发深:“从来只有本座将别人踩在脚下,你倒好,妄图将本座踩在脚下。勇气可嘉啊小仙,本座该怎么奖励你呢?”
江凛月淡淡道:“凭君处置。”
心比天高,落得个阶下囚的处境,竟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在是叫人火大。
归鸷忽然道:“本座给你三日。”
江凛月抬眸。
“三日之后,若你熬过了九雷丹的药力,经脉寸断之后仍活着,本座便许你一抬轿子,抬进本座的寝宫,做本座的……”归鸷刻意将语速拖慢到像凌迟,“脔宠。”
不是魔后,不是妃嫔,是脔宠。
无名无分的玩物。
江凛月总是冷漠的面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诧异。
果然,对于这种自恃清傲的仙人来说,折辱比死更难以接受。
就连这小仙也稳不住了。
归鸷悠悠道:“你是不是在想,干脆任由九雷丹取走性命,也好过做脔宠?”
“那你尽可以试试,本座会留医师守着你,吊住你的最后一口气,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语罢,他拂袖而去。
不怀好意的神情一收,归鸷回忆起那枚翎羽印记,心中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前几日他在藏书室待了许久,恰巧看过一支卷轴,讲的是婚契。
道侣结契,也会在对方身上留下独特的印记,触动印记,可随时降临对方身旁。
归鸷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手背。
苍白、干净。
他不由得一哂。
也是,怎么可能。
归鸷点了江凛月做脔宠,虽然脔宠没有任何位分,但这毕竟是魔尊身边破天荒头一位,本该十分重视。
然而得到消息的左护法,只想一头撞死在大殿柱子上。
他抖着嗓子,第三回问道:“陛陛陛下,您真的要将天天天殛仙君纳入后宫吗?”
归鸷在看下属新递上来的奏折,闻言和善地道:“活腻了?”
左护法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右护法刚才和他一起进的议事殿,听完归鸷宣布完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一秒没犹豫,当场找了个借口直奔魔界边境,声称没有七八日回不来了。
于是接脔宠这活,便落在了左护法身上。
左护法绝望得要命:“也就是说,接下来我要教天殛仙君宫里的规矩,伺候陛下的要领,还有……”
太可怕了,两眼一黑看不见未来。
而另一边,牢房内的江凛月倏地睁眼。
有人过来了。
他真身早就悄然无声地尾随归鸷去了无妄府,有道侣契掩饰气息,归鸷又失了忆,对魔气的掌控不比从前,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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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发现不算太难。
留在牢房的仅仅只是一道分身,用来糊弄看守和医师。
来人裹着一身单薄的魔气,实际上用了某种方法,将自己的属于仙人的气息遮掩下去,若非面对的是江凛月,本不会泄露。
若说这时候哪位仙人最可能摸过来,那必然是仙门拜托江凛月寻找的不渡仙君。
但不是他。
小厮打扮的少年抱着洒扫工具,似乎只是路过。
他余光看见江凛月,好奇地扭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半晌,他红着脸小声道:“这里什么时候关了你这样,这样好看的仙人?”
江凛月一语不发。
小厮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没有人,心思便活络起来:“你犯了什么错呀?”
江凛月还是没理他。
小厮连吃两个瘪,没有气馁,温声软语道:“牢房阴冷,我给你扫扫吧。”
江凛月终于开口,疏离道:“不必。”
他完全没有交流的意思,再腆着脸凑上去,就过了。
小厮悻悻然离开,心里直犯嘀咕:魔界这地方怕是和我犯冲,碰上的男人脸个顶个的好,脾气个顶个的差。
他回到杂役休息的屋子,听见后院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哎哎,听说了吗?后宫要进新人了!”
小厮脚步顿住,竖起耳朵。
“你是说陛下要纳新人?!”
“是啊,左护法大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要筹备起来,三日后迎进去呢。”
“是谁这么好的福气?竟能叫陛下动心?”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瞧着怕是位份不高,并不是娶魔后的礼制,而且据说啊,那位新人如今在牢里关着。”
“啊?”
听到这里,小厮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掉头就跑,甚至没空想为什么那能凭本事孤寡至死的魔尊陛下会纳新,飞也似地重新回到地牢。
江凛月盘膝端坐,阖眸打坐。
小厮莽撞地冲进来:“我,我听说,你会被纳入后宫。”
见江凛月没反应,小厮越发觉得是他遭人强迫,心如死灰,于是咬咬嘴唇:“其实我不是魔族,我也是仙人,修为还不错,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江凛月仍是冷淡的两个字:“不必。”
“没事,你不用有顾虑,我是真心想帮你。魔尊他……总之我懂,你一定不是自愿的,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被关进大牢,我……”小厮说着,就要走上前去开牢门。
江凛月缓缓睁开眼,用最平淡的口吻说出了最骇人的话语:“我是自愿的。”
小厮的嘴张开又合拢,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自愿?”他震惊道,“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点特殊癖好?!”
5. 五
5
认知遭到莫大冲击的小厮满脸恍惚地走了。
江凛月的本体跟着归鸷来到议事大殿,没有进去,而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魔族内务,他不便旁听。
归鸷没有在大殿中待太久。
先是左护法魂不守舍地走出来,与匿去身形的江凛月擦肩而过。
而后江凛月感知到,携着他道侣印的归鸷从后殿离开。
江凛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看他走进一处洞府。
魔尊正儿八经的寝殿常年空置着,归鸷总在洞府闭关,这里灵气充裕,空旷僻静。
大门有归鸷亲手落下的禁制,除了他以外谁也解不开。
哪怕是道侣印,也无法帮江凛月作弊。
——除非,来人身上有归鸷留下的通行令。
江凛月脚步不停,清风般掠过。
蛰伏在暗处的禁制察觉到他的气息,仿佛一只庞大的怪兽睁开双目,又在确认后缓慢闭上,像是见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又被默许出现的人。
归鸷回到洞府,没有即刻开始修炼,而是来到藏书室,一头扎进庞大的卷轴海中。
当下,那小仙弄出的蹩脚契印不是最要紧的,归鸷最关心的,其实是他腹中那枚火球。
那玩意古怪得很,分明周身气泽与归鸷格格不入,却没有产生排斥,但归鸷若是强行动它,便会立即感受到剥皮抽筋般的痛苦。
归鸷翻遍卷轴,依然毫无头绪。
他神识潜入体内,盯着那团金红色的火球,递出一缕魔气。
他记得之前,火球曾吞噬过他的魔气,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然而今日的火球异常乖巧,魔气递过来,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归鸷的魔气绕着火球打了个转,不知为何,他竟从这没鼻子没眼的火球上看出一点委屈。
活像个被亲爹拎住后衣领,不能伸手接奶瓶的小孩。
归鸷被自己发散开的思绪逗得笑了一声。
可是想到这个来历不明的火球可能与他失忆有关,他又笑不出来了,烦躁涌上心头。
这边的调查陷入瓶颈,再耗下去没有意义。
归鸷向来是个魔头中的魔头,现在他心里不痛快,就得有人跟他一起不痛快。
在藏书室里泡了整整一天,想来九雷丹的药效已经发作,归鸷用卷轴敲敲掌心,决定去瞧瞧他那即将过门的脔宠现在如何了。
踏进牢房,归鸷打眼一扫,挑眉道:“热闹啊。”
本该冷冷清清的牢房里,除了囚徒本人,还站着左护法和一名衣着暴露,媚眼如丝的男子。
见到归鸷,左护法和男子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归鸷随意地摆摆手,透过牢门看向江凛月。
江凛月盘膝坐在地上,正好也抬眸看向他。
发丝与衣袍无一不齐整,全然看不出备受折磨的模样。
归鸷眉梢挑得更高:“看来你今日过得不错?”
江凛月沉默了一下,回答:“不好,我已经废了。”
哦,原来是装的,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归鸷不怎么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响指。
一张华丽的王座凭空出现,他姿态闲散地落了座,支着下颌懒声道:“你们之前在做什么,现在就继续。”
他这是要看戏。
左护法咕咚吞一口唾沫,干巴巴道:“回禀陛下,属下带来了合欢子,正要教规矩。”
合欢子捂嘴一笑:“属下定倾囊相授,必不负陛下所托。”
从没听说君王会亲自去盯着手下给后宫教规矩。
但归鸷是魔尊,想怎样就怎样,没有人敢跳出来指责他的不是。
左护法僵着脖子转过头,生硬地对江凛月开口:“听听听好了,往后侍奉陛下,须得尽心竭力,不可三心二意……”
江凛月面上无波无澜,几乎像是入了定。
这么个飘然脱俗的仙人,合该立在云巅俯瞰众生,现在竟然作为脔宠,正在聆听规训。
归鸷饶有兴致地勾起唇。
合欢子瞅瞅江凛月,又瞅瞅归鸷,露出了然的神情。
不愧是魔尊陛下,简直跟他这个淫/魔坏到一块去了,他懂,他太懂了,清冷仙人就是用来折辱的!
越是不染凡尘,就让人想给他泼一身滚烫红尘。
得劲!
左护法大致讲完,就该轮到合欢子登场。
合欢子摩拳擦掌,咚一声搬出个巨大的木箱,朝着江凛月打开,傲然道:“请看,此乃我多年收藏,皆是传世经典,看一本受益无穷,看三本醍醐灌顶,看五本得道飞升!”
左护法没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立马捂着眼睛缩回去:“嘶。”
归鸷也被勾起了兴趣:“是什么?”
合欢子笑嘻嘻道:“春宫图,艳情话本,应有尽有。”
他翻出一本,郑重地递向江凛月:“身为初学者,可以先吃透这一本。”
江凛月目光落在封皮上交缠的人影,不知想到什么,竟真的伸手接过。
合欢子一拍脑袋:“哎哟,差点忘了。”
他回头,谄媚地道:“陛下,您是要新人学承受方的学问,还是……”
归鸷换了只撑下巴的手:“什么意思?”
他没听懂合欢子在说什么,反倒是合欢子飞快地眨了眨眼,先一步懂了,赶忙给了自己一巴掌:“陛下威猛,自然是天生的上位者,瞧属下这多嘴的。”
这话倒是没错。
归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懒得深究,他八风不动地坐在王位上,保持高深莫测状。
只有江凛月遥遥看了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合欢子连书都不用看,便能将书中学问娓娓道来,听得左护法想捂耳朵。
归鸷略略听了听,兴趣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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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不过裤/裆子里那档事,他修炼不需要采他人阴阳精气,他这个层次的修士,早就不会为情/欲所困扰。
令人意外的是,江凛月徐徐翻动书页,低头看得很专注。
他仍是那副冰冷禁欲的模样,手指如玉石雕琢,那样的手,可以轻缓地抚过锋刃,可以提笔挥毫泼墨,却唯独不该落在那些秽乱不堪的文字和图画上。
合欢子心中只剩下对魔尊陛下的无限崇拜。
这这这,这画面简直——
太有品味了!
合欢子愈发振奋,要在魔尊陛下面前好好表现。
他清清嗓子,正要讲第十六种姿势的要领,脑海中蓦然响起道冷淡的嗓音:“噤声。”
合欢子茫然看向传音给他的江凛月,江凛月合上书,看向归鸷。
归鸷支着下巴,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双眼,呼吸缓而悠长。
他睡着了。
修行者早就不需要通过睡觉来休息,归鸷在这时候睡着,对合欢子来说,只能想出一个原因——
他讲得实在是太无聊了!
合欢子如遭雷劈,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江凛月又传音道:“出去。”
左护法抓抓头发,犹豫片刻,拖着道心破碎的合欢子离开。
目送他二人背影消失,江凛月的目光重新落在归鸷脸上。
魔尊乖戾的气势与经年的风霜都凝聚在他那双眼中,一旦他闭上眼,就如夜晚潮水退去,月光洒落,露出海底柔软的细沙。
归鸷的脸,其实是干净而明朗的,唇角弧度弯弯,犹带一点澄澈的少年气。
归鸷这一觉没睡太久。
当他重新睁开眼,仍感到一股淡淡的倦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忆的后遗症。
左护法和合欢子已经不在了,木箱倒是还留着。
牢里只点了一盏暗灯,昏黄的灯光下,那小仙案前整齐摞了三本看完的书,手里捧着一本新的,也已经翻阅过半了。
他倒是投入得很,归鸷醒来,他好像也没察觉。
归鸷终于感到一丝棘手。
他本意是折辱这小仙,在听见做禁脔的要求时,这小仙无懈可击的冷脸分明也露出了破绽,按理说方向是对的。
但现在看这小仙刻苦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好看么?”归鸷意味不明地道。
江凛月终于从书中抬起眼,给出二字评价:“尚可。”
归鸷语气不善:“这么快就接受了禁脔的身份?”
江凛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归鸷微微一眯眼。
这小仙看出他状态不对了,此番出言试探,怕是动了想逃的心思。
哼,异想天开。
归鸷脸上忽然浮现出略带恶意的微笑,坦荡地道:“不错,本座等得有些累了。规矩是学不完的,书也可以慢慢看。三日太长,本座现在就要落实你脔宠的名分。”
6. 六
6
他说完,手一挥,牢门轰然敞开。
桌岸上的书页被风卷得呼啦翻动,而一旁端坐的江凛月发丝也随风拂动,他微微蹙起了眉。
看来是不情愿。
要的就是他不情愿。
归鸷欣赏到他难得外露的心绪波动,顿时有种扳回一城的愉悦。
漆黑裂缝在他身侧半空浮现,归鸷扔下一句:“自己走进来,别让本座找人用花轿抬你。”
就先一步抬腿迈了进去。
不出他所料,江凛月果然也起身跟了上来。
看来坐花轿这威胁十分有用。
做脔宠已是天大的羞辱,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花轿抬进宫门,更是辱上加辱。
归鸷突然降临寝殿,把所有宫人都吓了一大跳。
领头的宫人行了礼,诚惶诚恐地道:“寝殿还在修整,陛下现在过来,是有什么要吩咐吗?小的们洗耳恭听。”
归鸷挑眉:“修整?”
他环顾一周,也没见屋顶墙面破了洞,怎么还需要修整?
宫人低头回道:“陛下纳了新人,后宫来了新主子,小的们搬来些红烛喜被,好添添喜气。”
宫人这么一说,归鸷才注意到,何止是添添喜气,整个寝殿都被布置得红彤彤金灿灿,瞧着十分辣眼。
归鸷的后宫空置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宫人们极为重视,搜罗来这么多丑东西。
归鸷毫不领情地道:“都给我撤下去。”
他回头瞥了江凛月一眼:“本座收的是脔宠,不是主子。”
江凛月眉心还蹙着,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宫人们自作聪明没讨到好,把头埋得更低,飞快地将寝殿还原,然后飞快地溜了。
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江凛月一眼,更没敢问归鸷,明明没到时日,为何先把脔宠带回了寝殿。
寝殿里顿时只剩归鸷和江凛月二人,安静得针落可闻。
归鸷慢悠悠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凛月就低声说:“不行。”
归鸷眉梢挑得更高:“小脔宠,你没有说不的权力。”
江凛月背后便是墙,归鸷上前两步,和他站到几乎鼻尖相抵的距离。
靠得这么近,对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都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比如现在,江凛月眉心蹙得更深,长眉压眼,神色几乎有些严厉:“你现在不能——”
冰凉的水滴落下,将江凛月从头顶淋了个透。
他一丝不苟的衣冠被水浸湿,发丝贴着脸颊,长睫上挂着水珠,不赞同的神情被错愕取代,终于显露出一丝鲜活的狼狈:“你做什么?”
归鸷后退一步,刚好避开滴落的水。
他手里松松提着个浇花用的水壶,方才正是这东西撒的水,兜头把江凛月淋湿。
归鸷理直气壮地道:“自然是在叫你承雨露。”
承雨露?
江凛月怔住,没懂归鸷这一出花样是在闹什么。
“历代魔尊没人以双修入道,床笫之事与他们皆无用,但本座翻阅起居注,发现他们纳新之夜,仍会叫新人承雨露。本座思来想去,只有用此法,承雨露方才说得通。”归鸷晃了晃水壶,自觉颇为英明。
江凛月:“……”
江凛月:“所以是这个承雨露。”
归鸷矜傲地一颔首:“不错。”
他等着落汤鸡一样的江凛月露出更为羞愤的表情,等了半天,只看见江凛月略偏过头,唇角掠过极不明显的弧度。
归鸷:“?”
他阴恻恻地道:“你方才在笑?”
江凛月淡声道:“你看错了。”
归鸷:“不可能。”
因这一抹笑意,他内心开始动摇。
难道承雨露不是这个意思?那还能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能用水壶浇,而是要掐诀召朵雨云来浇?
江凛月望着他变化莫测的脸,很轻地叹了口气:“好了。”
归鸷神情不善地看过去。
江凛月酝酿两秒,道:“今日受此奇耻大辱,我已无地自容,请魔尊高抬贵手。”
他还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求饶的语气也平板得很,哪里有半分无地自容的样子。
归鸷一摔水壶,怒气冲冲地走了。
半只脚跨进传送裂缝,他又回头,撂下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江凛月的发丝还在滴水,他手指撑着额头,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最终只是摇摇头。
而另一边的归鸷回到洞府,看不见那小仙气人的脸,他头脑终于清醒几分。
归鸷意识到,他已经被激起了胜负心。
那小仙不按常理出牌,实在是根难啃的硬骨头。
很好,很有趣。
归鸷给左护法发了道传音,让他明日召各部干将来议事殿,就入了定。
按照凡间说法,今晚是新婚之夜,他怎么也该在寝殿歇一晚。
然而那小仙又不是他真正的脔宠,偶尔拎出来羞辱一番,找个乐子尚可,自然不可能天天腻在一处。
……话是这么说。
隔日早上,归鸷和干将们议事接近尾声,只剩下些不痛不痒的汇报要听。
归鸷本打算直接走人,忽然心念一动,吩咐左护法:“把……”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不知道那小仙的名字:“把我那脔宠叫过来。”
左护法严肃的表情骤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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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这就去办。”
归鸷想了想,玩味地补充道:“再拿几串葡萄过来。”
他想到了一个相当满意的新法子,一定非常非常羞辱人。
江凛月很快就被左护法带了过来。
衣袂翩跹,周身自带冰雪气息,不染凡尘。
各部干将们都是头一回见他,正摸不着头脑。
一人道:“这位瞧着,像是个仙人,不知陛下有何深意?”
归鸷唇角勾起,漫不经心道:“是本座新得的脔宠。”
此话一出,众魔皆是震惊,纷纷用全新的目光打量江凛月。
归鸷也在打量江凛月,之前没细看,现在隔空这么一比划,发现这小仙身量颇高,于是遗憾地道:“过来,拿上葡萄,站我旁边。”
江凛月已经有些习惯他想一出是一出,闻言没有反对,照做了。
归鸷的藏书室里除了功法典籍,角落里还有几册三流话本。
其中一本讲的是昏君流连三宫六院,封皮上画着龙袍男子歪坐龙椅,左右簇拥着美姬,纤纤玉指剥开葡萄,正往男子口中送的场景。
归鸷方才心血来潮,便是想到了这个画面。
看那小仙的身量,做小鸟依人状怕是有些惊悚,但剥个葡萄,还是能行的。
归鸷点点葡萄,戏谑道:“剥,本座要吃。”
然后又对下面目瞪口呆的干将们道:“继续。”
江凛月从看到葡萄起,就知道归鸷又在憋什么坏水。
这不算羞辱,他并不在意。
倒是归鸷,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爱吃水果。
葡萄皮破开,甘甜的汁水随果香溢出,江凛月剥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递给归鸷。
归鸷手刚要抬起,想起话本封皮,又稳稳当当地放了回去。
他也不开口,就抬着下巴看江凛月,一副很难伺候的模样。
江凛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往前又递了递,面不改色地将葡萄果肉送到归鸷唇边。
归鸷这才大发慈悲地张开嘴,叼走果肉。
酸甜冰凉,好吃。
下面干将汇报的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小,全在直勾勾看着他俩一个喂一个吃。
归鸷扫视一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干将们齐刷刷低下头,不敢再看。
归鸷心情大好,囫囵吞下果肉,看着又递到眼前的葡萄,忽然之间晃了下神。
不是因为葡萄,而是因为小仙的手。
他觉得牙尖发痒。
沉底的记忆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
面前也是一只这样的手,那时的他大抵是热得昏沉,张口对准那玉一样的指节,狠狠咬了下去。
7. 七
7
数日来,这还是头一回,归鸷抓住了一缕来自过去的幻影。
干将们的汇报声如潮水般退去,他脑海中只装得下那只手。
那是谁的手?
归鸷急于挖出更多的信息,凝神回想那短短两秒的模糊画面。
那只手骨节分明,是男子的手。
袖袍垂落,上面绣着异常复杂的纹样,一个简单的伸手动作间,光晕流转,已然变幻了七八种星象。
形制庄重而威严,像是专用于大典的礼服。
那样隆重的场合,那样混乱的情形。
归鸷愣神的时间有些长,江凛月等了会,没等到他叼走葡萄,便会错了意。
微凉的指尖抵开唇瓣,归鸷下意识张嘴,含住葡萄果肉。
刹那间,回忆与现实隐隐重叠在一起。
归鸷用力抓住江凛月的手,神色惊疑不定。
江凛月任由他抓着,垂眼,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两厢对视,归鸷慢慢地松开手,将满腹疑虑吞下,霍然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左护法过来。”
议事殿后殿,归鸷迫不及待地问:“本座过去参加过什么大典?”
左护法不假思索道:“很多,魔族的大型祭典,陛下若不是在闭关,都会露个面。”
归鸷在半空中勾勒数笔,将记忆中那人的一角袖袍画出:“大典上何人会穿此纹样?”
左护法认真端详许久,苦恼道:“属下协办过所有大典,但是从没见过这样的纹样。”
归鸷又问:“魔族以外的大典呢?”
“仙界大典惯例给您发请帖,您一次都没接过,”左护法一拍脑袋,“不过这种纹样的确像是仙界会用的。”
归鸷:“能找到人么?”
左护法思索道:“仙界那边不比魔界,极喜欢繁文缛节的典仪,三天一小典五天一大典,若是只凭衣角找人,怕是得去问仙门管祭礼的。属下现在就飞书去问问?”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记忆中那华服庄严的神秘人后退一步,隐没在重重迷雾之中。
归鸷摆摆手:“罢了,本座失忆之事不得外露。”
倒不是非得将那道模糊的人影找出来,顺藤摸瓜找出更多记忆纵然很好,但既然记忆已经有松动的迹象,指不定喝口茶都能勾起些回忆。
门口守卫忽然道:“陛下,江凛月求见。”
归鸷在脑子里找了一圈,不记得魔将里有这么一号人:“谁?”
左护法也很茫然:“属下也不知道。”
守卫又道:“江凛月说,他是您的……呃,脔宠。”
左护法恍然大悟。
天殛仙君的本名,就连他这个魔界护法也不知道。
归鸷:“让他进来。”
左护法这回学聪明了,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属下告退。”
江凛月进门,就听归鸷漫不经心地问:“凛月如钩的凛月?”
江凛月:“嗯。”
归鸷随意道:“谁给你起的名字?”
江凛月神色还是淡淡的,随后语出惊人:“一只鸡。”
归鸷:“?”
看表情,归鸷已经在考虑怎么收拾这满口胡言的小仙。
江凛月回忆起什么,一向冷冽的嗓音都不易察觉地柔软几分:“一只威风的大公鸡。”
归鸷森然开口:“继续编,别停。”
江凛月微微摇头:“这次没骗你,我本体是山所化之灵,没有父母为我命名。”
归鸷嗤笑:“如此说来,你该尊称那公鸡一声爹。”
江凛月不轻不重地斥道:“胡闹。”
又在端长辈腔调。
归鸷斜睨他一眼,大发慈悲地决定放他一马:“你爹如今身在何处?”
江凛月淡淡道:“怀了蛋,该准备抱窝。”
公鸡下蛋?还抱窝?
归鸷指骨咔吧作响。
这小仙嘴里果然一句实话都没有!
江凛月轻轻按住他的手:“我有事相求。”
归鸷甩开他的手,冷冷道:“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江凛月停下来,思忖片刻:“再给你剥一串葡萄?”
看样子完全没觉得剥葡萄是羞辱!
归鸷神情不善:“什么事?”
江凛月简洁地道:“去永夜陵,找一个人。”
永夜陵?怎么又是永夜陵。
永夜陵便是魔族祖坟,千百年来,葬着列祖列宗,其中不乏大能,他们的尸骨和随葬的法宝,无异于堆积如山的宝藏。
因此永夜陵上有全魔界最严密的禁制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禁制防住了外面,没防住里面。
前不久,坟里的祖宗们集体诈尸,出门满大街溜达。
诈尸的原因还在查,禁制也从头翻新。
归鸷盯着江凛月的目光变得阴沉:“你觉得本座会同意?”
江凛月继续道:“我受仙门所托,来无妄府寻不渡仙君。方才天乾仙君传信于我,他卜出不渡仙君身在永夜陵。”
他话音刚落,左护法小心翼翼敲门:“陛下,仙门那边来信了。”
来信者正是天乾仙君,信中所说,和江凛月的话一一对上。
只是天乾仙君言行比江凛月妥帖太多,信中姿态放得低,赔礼道歉的诚意十足。
归鸷看完信,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哦?这么说来,本座竟将仙门来的贵客收作脔宠。”
打从见面开始,江凛月就谎话连篇,半句没提来魔界的目的。
信中倒是略提了句他,只说天殛仙君此时人应当到了。
“我魔界可不是你仙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归鸷将信件扔给左护法。
“你,还有不渡仙君,都给本座留下,本座自会好、好、招、待。”
永夜陵。
左护法提着一盏灯,柔和的暖色灯光照出圆形的圈,圈外青烟袅绕,坟冢林立,天地一片死寂。
他在前面引路,归鸷和江凛月走在后面。
脚步声低低回荡。
忽然,远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在场之人都耳力绝佳,自然不会错过这声响。
归鸷:“去看看。”
离得近了,声响愈发清晰。
——竟是从高耸的封土堆里传来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了半天,倏地一转,又改成指甲刮木头,滋啦滋啦,打破寂静,尖锐得渗人。
江凛月默然片刻,道:“不渡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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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鸷嘲讽道:“你们仙人做派倒是比我等魔头更邪性。”
左护法得了他一个眼神,掏出铁锹,对墓碑道一声得罪,吭哧吭哧挖开封土。
一尊棺椁登时打着滚从墓道里出来,里头男声绝望地呐喊:“我不是死人,我真的不是死人!”
左护法解开棺椁上的禁制,一道人影揭棺而起,泪流满面道:“终于出来了!憋死小爷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扭过头,先看见江凛月,跟见了亲人一样:“天殛——是你救了我!”
归鸷冷不丁插进来:“他救不了你。”
不渡仙君抹了把脸,惊讶道:“魔尊?”
归鸷抬起眼皮:“你为什么会在永夜陵里?”
不渡仙君浮夸的神情一收,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算算时日,我不该现在还魂,可我在沉睡中感到一股十分强力的召唤,被迫提前聚拢魂魄,醒来时发现周遭都是尸身,都是被这道召唤叫醒的,只是他们魂魄已散,说是叫醒,不如说是触动了尸身上残存的意识,能照着生前行走说话几个时辰。”
归鸷不置可否。
不渡仙君说着说着,突然悲愤地握紧拳头:“你们魔族人赶来,将满地尸身引回坟墓,却误将我也当做其中一员,不由分说也将我关进棺椁,说别的尸身也是这么喊的,让我换个新鲜的说法。”
他一指刨开的封土堆,控诉道:“这一大家子明明知道我不是他们家的,非但没帮我澄清,还笑话我!”
归鸷:“……”
归鸷:“本座知道了,唤醒你的人找到之前,你就先在魔界留一段时日吧。”
不渡仙君心大脸皮厚,闻言完全没意见:“魔尊陛下你可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江凛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不渡仙君倒是习惯了,凑过去对着他一通挤眉弄眼:“上回咱们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归鸷瞥了他一眼。
天乾仙君的心中,详细地讲过不渡仙君所修炼的秘法。
每隔百年,便要入一回土。
上回他见着江凛月,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怎么现在还念念不忘?
归鸷失忆,忘了不渡仙君在三界都响当当的名声。
此人,极其热衷于做媒。
且仗着修为高,逃跑快,甚至敢将媒做到天殛仙君面前。
江凛月语气寡淡:“什么事。”
不渡仙君笑嘻嘻地道:“哎呀,裁风仙子生性内敛,不好意思跟你说,托我代为转达——一见君兮误终生,愿结连理枝,比翼双飞去。天殛仙君意下如何哇?”
左护法听完,先坐不住了,硬邦邦道:“仙君且慢,天殛仙君他,他他他,已经是我们陛下的人了!”
不渡仙君尖叫:“什么!!!”
归鸷原本还在琢磨那唤醒整个永夜陵的歹人,听到这里,挑眉看过去:“怎么,你要夺本座所爱?”
爱字一出,八风不动的江凛月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归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如此,他听不得这种酸话。
要让这装模作样的小仙破功,竟然这么简单。
左护法的结巴大队来了新人,不渡仙君惊恐地道:“不是,你们,不对,可是,啊?”
8. 八
8
归鸷才知道江凛月本名一天不到,但不耽误他语气缱绻:“凛月,你这位仙门同僚,好像不大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左护法没懂自家陛下突然抽哪门子风,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渡仙君大概也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敢用这么亲昵的语气唤天殛仙君的名字,狠狠打了个寒颤,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江凛月,想听他亲口给一个答案。
江凛月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得多,才闭了闭眼:“不渡,你不必替我做媒。”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不渡仙君脑瓜子漏风,左耳进右耳出。
可是现在,魔尊就在旁边盯着,这话相当于默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归鸷愉悦地道:“左护法,好生招待着仙门来的客人。”
他转头向着江凛月,虚情假意地加了句:“本座有事要忙,你一个人乖乖的,嗯?”
江凛月:“…………”
左护法脚趾头都抠紧了,不渡仙君再次发出尖叫。
一句话镇住三个人,归鸷飘然而去。
他确实有事要忙,回到洞府,已经有道身影等候在那里。
赫然是前不久声称要去魔族边境办事的右护法。
右护法肃然行了一礼:“陛下,您交代属下监视的那人有动静了。”
她双手捧上来一面铜镜,镜面倒映出的不是归鸷的脸,而是一片清澈的小湖。
小厮打扮的少年路过湖边,他大概是又干了什么脏活,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了灰。
湖面上停了几只夜鹭,正啄起水珠梳洗羽毛。
少年不由驻足,羡慕地看了会,忽然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小声念了句咒,整个人骤然缩小,衣裳落地,里面鼓动着钻出一只小鸟。
小鸟长得跟乌鸦很像,浑身漆黑,唯独头顶羽冠鲜红如火。
本体显形,遮盖所用的稀薄魔气散去,隐隐透出仙泽。
归鸷认出了他的本体,挑挑眉:“鬼鸦。”
藏书室里有本八荒经记载过——鬼鸦,红冠玄身,形似鸦,可通幽冥。
右护法垂着眼睛:“这正是他的可疑之处,鬼鸦全族都死在垂天之海。”
归鸷笑了,眼中却没有笑意:“一只隐蔽至今的鬼鸦遗孤,藏着身浑厚的仙力,却跑来我魔界做小厮。若说他有什么阴谋,又像是在抬举他,毕竟他实在是……”
“蠢得挂相。”
“属下排查近日所有靠近过永夜陵的人,其中可疑者十三人,已按照您的吩咐严密监视。这个名叫白莲的小厮一直扮演着本职身份,直到今早露出真身,确为鬼鸦,属下已将他秘密抓捕,特来向您请示下一步。”
归鸷又笑了一下:“审。”
右护法:“是。”
右护法悄无声息地离开,归鸷原地站了两秒,莫名感到有些烦躁。
惊动整个永夜陵的罪魁祸首,可能就是这个天生可通幽冥的鬼鸦小崽子。
他的目的是什么?
归鸷批复了半沓奏折,右护法又来了:“启禀陛下,白莲声称自己是小天乾的道侣,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交代,只喊着要见您。”
小天乾?
仙门那边的主话事人名叫天乾仙君,据说能卜会算,是个有本事的神棍,前不久才飞书一封来替不渡仙君赔罪。
右护法赶紧说明道:“小天乾是天乾仙君独子。”
归鸷不耐烦地道:“又是仙门,和平日子过久了,想打仗了?”
这话右护法不敢接,眼观鼻鼻观心地跟着归鸷来到大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嘤嘤啜泣的动静。
守卫被吵得直翻白眼。
归鸷沉着脸走进去,白莲当即凄凄惨惨地喊道:“陛下——”
归鸷脚步一听,冷酷地道:“十数之内,把眼泪鼻涕抹干净,脑子里的水倒干净,收拾出个人样出来回话,否则不管你是谁,本座照样砍。”
右护法很有眼力见地开始倒数:“十,九,八……”
白莲能屈能伸,眼泪立马就止住了,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幽幽地盯着归鸷:“你这么凶,天殛仙君怎么忍下去的?”
归鸷森然一笑,不放过任何抹黑江凛月的机会:“他就好这口。”
右护法扭过头开始专注地数墙上有几块砖。
归鸷照例往王座上一靠:“现在你见到本座了,本座耐心有限不喜欢废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白莲叹了口气:“白莲是假名,我真名叫倦倦,虽然听起来更像假名,但这真是我大名,我的道侣陶肃真起的,我被他捡到的时候,还是一颗蛋。肃真养大了我,他待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可是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突然变得有点怪,我跟他大吵一架,就从仙门跑了出去,想找个新的道侣,气死他。”
归鸷:“这就是你来魔界的原因?”
白莲大大方方地点头:“对,陶肃真是下一任仙门门主,我要找个比他厉害的把他比下去,所以我就想到了你,魔界尊主。谁知道你是个不领风情的……”
最后一句他嘟囔了过去。
归鸷阴沉地道:“为什么动永夜陵?”
倦倦一派天真地仰起脸:“你太神秘了嘛,我也没别的本事,只能用这个办法把你叫出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啦,但是我的能力我最清楚了,那些尸体只会醒一个晚上,天一亮就倒下去了。”
闻言,数砖头的右护法看过来,狠狠地皱了下眉。
“隐藏仙人身份潜入无妄府,辱我魔族先祖圣躯。莫说是一句对不起,便是千刀万剐,也抵不了罪。”归鸷冷冷俯视着倦倦,漆黑瞳孔泛起猩红,这是他真正动怒的征兆。
魔尊的威压碾下来,倦倦终于知道害怕了。
这里不是处处纵容娇惯他的仙门,而是魔头的老巢,而他的所作所为,触及了魔头的底线。
倦倦眼眶瞬间又红了:“你不能杀我!我是小天乾的道侣!”
见归鸷满脸写着“他算哪根葱”,倦倦咬咬嘴唇,孤注一掷大喊:“归鸷,你也是垂天之海出来的凤凰族遗孤,我们是一样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归鸷唇角勾起一个戾气横生的弧度:“还有这事?本座不记得了。”
砰一声闷响,倦倦活生生被吓晕了。
归鸷起身一拂袖:“这段审讯记录拿给仙门,本座要一个交代,在那之前,这只鬼鸦活着就行。”
右护法领命,她身后,负责上刑的牢头活动了一下筋骨,厌恶地看着晕倒的倦倦。
整个魔族的先祖都好好地长眠在永夜陵,其中自然也有牢头的先祖,他们被用这等荒唐的理由拉起来做戏,牢头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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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可想而知。
与大牢相隔百里的魔宫,后妃寝殿。
不渡仙君在门口探头探脑:“后宫重地,我能进来吗?我真的能进来吗?”
江凛月自顾自翻着书,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不渡仙君唱了半天独角戏,没人捧哏,自觉无趣,悻悻然走进来:“天殛,往常你一直守在天殛山,话又少,我一直以为你要清心寡欲过一辈子,今日算是知道了,人不可貌相,原来你志向之高远,要做祸水妖妃。”
江凛月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渡仙君啧啧道:“做得还挺成功——都说魔尊是三界出了名的宵衣旰食之君,他现在忙之前都会跟你交代一声,哄哄你呢。”
大概是想到了归鸷那声浓情蜜意的“乖”,他又打了个寒颤。
江凛月翻过一页:“你知道是谁唤醒了你。”
不渡仙君夸张的表情一顿:“还是没瞒过你啊,那你怎么没当着魔尊的面揭穿我?”
江凛月:“始作俑者太明显。”
没有不渡仙君提醒,也能快速锁定人选。
“这倒是,不过陶肃真那小子竟然把鬼鸦遗孤藏在手里,惹出这么大个麻烦,真是年少有为。”不渡仙君摇摇头,感叹。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你知道我不想淌这趟浑水,替我瞒了下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想让我怎么还?”
江凛月终于抬头:“两仪珠。”
不渡仙君捂着胸口一蹦三尺远,满脸肉痛:“这这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别以为你年纪大辈分高就可以胡来!”
江凛月静静地盯着他。
不渡仙君软下嗓子:“换一个,求你了。”
江凛月不为所动,嗓音冷冽:“不是送,是借。”
不渡仙君表情松动:“那那那借多久?”
江凛月:“不知。”
不渡仙君悲愤道:“万一你借到天荒地老,不就跟送差不多吗!”
江凛月微微摇头:“不会。”
不渡仙君僵持半晌,无奈地道:“好吧好吧,借你借你,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要借两仪珠,是不是自己……或者天殛山出了什么问题?”
江凛月只道:“不是。”
更多的,他没有再说的意思。
殿外有人叩响宫门,是左护法的声音,听着十分生无可恋:“仙君,陛下让我来送礼。”
不渡仙君:“哦哟?”
江凛月极轻地叹了口气。
不渡仙君奇道:“人送礼呢,这也叹气?”
江凛月抬手,宫门应声而开,他按了按额角,有点头疼:“他找到鬼鸦了。”
不渡仙君没懂两者之间的关联,请教道:“所以?”
江凛月:“所以,来找我撒气。”
左护法沉痛地迈进门槛,然后侧身让出身后。
一名魔修举着唢呐走进来,气吞山河地起了个《百鸟朝凤》的调,身后两行魔修敲锣打鼓跟上,红绸缎飞舞,喜气洋洋。
曲罢,左护法捧出个盘子,揭开盖在上面的红布,露出正中躺着的宝石摆件,赫然是一只红艳艳的石榴,雕琢得栩栩如生。
左护法清清嗓子:“昨昨昨夜仙君初承雨露,陛下怜惜仙君辛苦,特命属下送来石榴摆件一只,寓意多子多福,鼓励仙君早日怀上凤胎,为陛下开枝散叶!”
9. 九
9
初承雨露?多子多福?早日怀上凤胎?
谁怀?两个男人怎么怀???
不渡仙君无助地抱紧旁边的柱子,化身一只惊恐的烧水壶:“这种宫闱秘事是我可以知道的吗?我不会被灭口吧?不会的吧不会的吧?”
他的话也是左护法的心里话,但是左护法此时肩上担着魔宫大太监…大护法的威仪,因此挺直了腰杆,面无人色道:“陛陛陛下还吩咐,这只石榴要摆在正厅,以便仙君时时观瞻,时时将圣意铭记于心。”
说完他也不敢真等江凛月接旨谢恩,赶紧自己捧着石榴冲进屋了。
江凛月不言不语,只是又摁了摁额角。
不渡仙君从柱子上滑下来,蹑手蹑脚往门口溜:“哎哟最近不知为何,耳朵时不时要聋上一聋,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那什么,天殛,我先走了哈,回见。”
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大门的同时,江凛月袖中一沉。
指尖触上枚珠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半灼灼如火,一半寒气森森。
他收拢手指,对左护法道:“带我去找归鸷。”
归鸷不在洞府,也不在议事殿。
圣驾摆到了丹阁,今日是高阶炼丹师的考核,按理说是不该惊动魔尊亲自来看。
谁也不知道魔尊在想什么。
总之,考核官纷纷往下挪了板凳,恭恭敬敬将归鸷请上首座。
直到整场考核结束,归鸷一句话都没说,偶尔翻看一下上场考核的等第榜。
考核官们交流着眼神,也不知该喜还是忧,本场考核的炸炉率与超常发挥率均超平常。
他们当场为新鲜出炉的丹药评定优良,最终有十人通过考核,晋升为高阶炼丹师。
归鸷这才开口:“本座要挑三名炼丹师进宫。”
考核官连忙热切地道:“陛下若是要挑选宫廷炼丹师,何不在丹阁长老们中挑选?这都是些初出茅庐的,怕是伺候不到位……”
归鸷面色难辨喜怒:“嗯?”
考核官口边的话当即转了个弯:“陛下仁德,念及各位长老都身居数职,又欣赏青年才俊,愿意给诸位一个机会。陛下可有看中的炼丹师了?”
归鸷点了三人:“你们,从今日起就在宫中供职。”
他点的这三人,只有一人通过了高阶考核,另外两人正垂头丧气,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被陛下看中,都是惊愕的模样。
不止是他们,在场除了归鸷,所有人的脸上都挺懵的。
“宫里旁人不必理会,你们只负责供给后宫。”这话一出,所有人集体恍然大悟。
宫闱所用秘药,不需要太高的炼制水平,若是专门启用丹阁长老,未免大材小用。
再看被挑中的三人,无一不是面相老实,看着就低眉顺眼嘴很严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随行的侍卫凑过来,低声汇报道:“陛下,左护法带来了江凛月,说是想要见您。”
归鸷挑挑眉,于是见到江凛月的第一眼,他就柔情蜜意地一笑:“你这小脔宠,真是缠人得紧。”
左护法和侍卫们齐刷刷一抖。
江凛月也默了默:“……你不必如此。”
归鸷笑着一步步逼近:“哦?如此哪般?”
江凛月脸偏过细微的角度:“如此勉强。”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归鸷决意要恶心他到底,故意去牵他的手,“也许本座只是忽然发现你是位绝色佳人?”
左护法和侍卫们又是狠狠一抖。
江凛月避开了他牵手的动作,正视他,淡淡道:“不想笑的时候,不必勉强自己。”
归鸷的笑冻在面皮上,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狭长凤眸闪过一瞬的阴郁与审视,随即,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江凛月的手,执着那冰冷的手指叹道:“得此解语花,夫复何求。”
江凛月:“……”
归鸷攥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抽走,唇边笑意愈发灿烂,眼中却毫无笑意。
旁边一干人等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江凛月没有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拉拉扯扯的习惯,最终还是任由他牵着。
归鸷占了便宜还拱火:“你方才是不是咽下了一句‘胡闹’?”
若非手还被抓着,江凛月又想去按额角。
归鸷将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的笑终于掺了点真心。
右护法的传音在耳畔响起:“陛下,小天乾陶肃真求见。”
归鸷面露憾色:“好了,本座还有要事,今晚再来哄你,嗯?”
江凛月抬眸:“仙门来人了?”
他倒是敏锐。
归鸷松开他的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宫不得干政,别恃宠而骄。”
魔界有没有这个规矩他不知道,这是他从话本里学的。
话本真是太好用了。
收起虚伪的调笑,归鸷往议事殿的王座一坐,又是那个难以捉摸的大魔头。
陶肃真被请到次座,他瞧着是位长身玉立的儒雅仙人,也不先落座,冲着归鸷长长一揖:“肃真这一礼,是为内子隐瞒身份闯入魔宫重地赔罪。”
又冲着满殿肃立的各领主长长一揖:“这一礼,是为内子动用秘法辱先祖圣躯赔罪。”
最后朝着永夜陵的方向长长一揖:“内子愚昧,是我身为道侣之失职,也是仙门管教无方。”
归鸷冷冷道:“仙门原是懂礼数的,这倒是叫本座开了眼了。只是小天乾不会觉得,你躬身赔三声不是,此事便可轻轻揭过了吧?”
陶肃真苦笑:“魔尊陛下息怒,肃真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给魔界诸位一个交代。”
陶肃真就是仙门的态度,魔将们狮子大开口要的赔偿,他都咬着牙应了,唯独将他那鬼鸦道侣护得紧,执意要将人带回仙门刑堂请罚,废掉一身修为再关百年禁闭便是最大让步。
这让执意要鬼鸦倦倦偿命的魔将大为不满:“小天乾仙君若是怕被道侣契印牵连,何不就此跟那鬼鸦断了,这样的道侣留不得,迟早惹出更大的麻烦。”
陶肃真摇头,态度异常坚决:“道侣契印不是玩笑,结下之时,也结下了一生荣辱与共的决心。”
难为他以一敌百,面对各式恶意刁难还能不卑不亢。
竟是个脑子进水的情种。
“你仙门自家人关起门来上刑,具体如何,我魔界也不得而知。鬼鸦可以留一命,但须得交给我魔界上刑,废去修为后,再为永夜陵守陵百年。”归鸷道。
陶肃真白着脸,内心天人交战半晌,最终勉强点了头。
出了议事殿大门,夜已经深了。
归鸷刚抬头看了眼天上高悬的明月,右护法低声汇报道:“陶肃真想跟您私下见一面。”
归鸷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滚——”
右护法又道:“他说无关仙魔身份,也不是为了求情,只是好久不见,想跟您叙叙旧。”
归鸷一顿:“我认识他?”
右护法:“属下不知。”
归鸷改了主意:“让他过来。”
陶肃真说是无关身份,独自见到归鸷时,当真没了殿前儒雅仙尊的仪态,满脸写着疲惫:“阿鸷。”
这还是第一个敢这么亲密地称呼他的人。
归鸷拿不准该怎么叫回去,因此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好在陶肃真没察觉到异常,坐下来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仰头一口灌下去:“倦倦的事,真的对不起。”
归鸷不动声色地道:“只想说这个?”
陶肃真又倒了一杯茶:“当然不是。”
他又灌一杯,颇伤感地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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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我见你高高坐在王位,眼神里都透着陌生冰冷,举手投足俨然是一位威严君主,不由得怀念起当年我们一起在三界闯荡游历的日子,那时候真是好啊,你不是魔尊,我也不是仙门少主,一日乘风行千里,无忧也无愁。”
归鸷微微一挑眉。
他过去还有这么一段?
“我知道,你今日放过倦倦,不是因为我的面子大,而是仙魔两界的和平日子来之不易,这时候你是归鸷,公事大过私情,理所应当。上回却不能也这么算,咱们不欢而散,也有我的错,我气我的兄弟阿鸷与我离了心,要以魔尊归鸷的身份与我谈交易。”陶肃真分明喝的不是酒,眼神却迷离了起来。
交易?什么交易?
归鸷对自己的过去两眼一抹黑,不妨碍他试探道:“你知道这个交易对我很重要。”
陶肃真果然上套:“是,我知道,可是凤凰灭族又不是你的错,大仇得报,你也该放下遗孤的身份,往前走了。”
“我意已决。”
陶肃真大大地叹了口气,低头握紧了空茶杯:“我知道你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可是至少别选——”
他猛地抬头,看向某个方向:“天殛仙君?”
归鸷也看过去,江凛月安静地站在门檐下。
他来时没有收敛自身气息,甫一落地就能被察觉。
归鸷眯了眯眼:“你似乎忘了本座给过你的忠告。”
江凛月向陶肃真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过脸看向归鸷,神色冷清,说的却是:“你说晚上来见我。”
他含蓄地将归鸷的“哄”字改成了“见”。
“凛月,你就这般等不及?”归鸷神情不善。
陶肃真咔吧一声捏碎了手中茶杯,看着他俩,失了言语。
江凛月语气清淡:“一个时辰后便是天明。”
归鸷:“所以?”
江凛月坦然:“我忧心你。”
这次反而轮到归鸷沉默:“……”
倘若今晚,魔界与仙门谈崩,归鸷首当其冲。
江凛月的忧心并非没道理,若是归鸷没有负伤,魔宫没有因此动乱,他江凛月该如何趁乱生事?
想到这里,归鸷森然一笑,对陶肃真道:“你也瞧见了,贱内实在黏人得紧,改日再叙旧。”
陶肃真手一抖,满把碎瓷片落下,他张张嘴:“你,你和天殛仙君……?”
归鸷:“很意外?”
陶肃真胡乱支吾两声,归鸷与江凛月一坐一站的身影对他而言仿佛有莫大的冲击,他顶着张魂飞天外的空白面孔,轻飘飘地走了,连告辞都忘了说。
归鸷目送他背影消失,转头狐疑道:“你在仙门的名声究竟有多冰清玉洁,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江凛月摇头:“无名小卒,何来名声。”
归鸷心底一嗤,不跟他争论。
不渡仙君与小天乾打个照面便能认出的人,又何来无名一说?
天殛仙君这个名号太好查了,这么位响当当的大人物主动跑来与他纠缠不清,原因成谜。
归鸷虚情假意地一笑:“无妨,管你是冰清玉洁的仙人,还是无名无姓的小仙,如今都已经是本座的人,本座自会疼你。”
江凛月平静抬眸:“承蒙抬爱。”
归鸷犹嫌不够:“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都巴巴地寻过来了,春宵苦短,那就走吧。”
说着他朝江凛月摊开手掌,是个邀请的姿态。
江凛月好似没看见也没听见,抬腿要走。
归鸷不意外,翻腕弹指,一团小小的术法球飞射而出,包裹住江凛月的手。
符文环绕,江凛月的手违背主人意识,径直伸向归鸷,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亲昵地十指相扣。
归鸷嗤的笑出声:“热情如火啊凛月。”
10. 十
10
博学如天殛仙君,约莫也是头一回见这种没脸没皮的术法。
他眉心微蹙:“胡闹。”
归鸷真身属火,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掌心也是热的。
而江凛月不知练的什么功法,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意,牵他像牵块冰。
手指贴得再近,彼此间温度也并不传染。
泾渭分明。
有片刻光景,归鸷想起那段一闪而逝的记忆。
记忆中那只手很烫,跟江凛月不一样。
齿尖刺破薄薄的肌肤,衔着筋骨品尝到了血腥。
什么样的情形下,他会放着一身修为不用,像只被本能驱使的困兽,张口去咬别人的手指?
江凛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令归鸷瞬间回神:“……罢了。方才之事,抱歉。”
归鸷古怪地道:“你该道歉的事太多,现在指的哪一件?”
江凛月冷淡地看他一眼。
归鸷抬起与他交握的手,晃了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光道歉没用,为什么打断陶肃真?”
江凛月又缄口不言了。
“哦,”归鸷也没指望听见句实话,“本座就当你吃味,见不得夫君深夜与俊朗男子促膝长谈。”
江凛月又道:“胡闹。”
若江凛月面前是个小仙,听天殛仙君这么不怒自威地斥一句“胡闹”,恐怕腿肚子都在抽,恨不得以头抢地谢罪。
可他面前站着的是归鸷,这声斥责落下来不痛不痒,且每次都伴随着归鸷的灵机一动出现,简直快等同于赞美。
议事殿离寝宫不算太远,即便是半夜,也有许多宫人来来往往,见两人这副如胶似漆的德行,纷纷扭头捂脸。
江凛月面无表情,一路上没再开口。
进了寝宫,归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松开一路紧握的手,挽起袖子道:“速战速决吧。”
江凛月终于有了反应,又是冷淡的一眼。
归鸷笑着转到他面前,按着他肩头往前一推。
江凛月身后就是属于魔尊陛下的雕花大床,但显然没有要配合的意思,眉心蹙得更深,直直地望过来。
归鸷啧了一声,阴恻恻道:“怎么,又忘了身为脔宠的本分?”
江凛月目光隐含严厉之色:“举止粗鲁,于理不合。”
归鸷惊奇地看着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什么时候见过讲理的魔头?”
以前就发现了,这人惯常爱端着,且不仅自己端,还要求归鸷跟着一起端。
若有旁人在场,江凛月尚可沉默。
若只有他二人,江凛月就老想将归鸷纠正成个端庄斯文的好魔头。
归鸷指着床,皮笑肉不笑:“你躺不躺?”
江凛月只道:“你该回去了。”
好,很好。
他一个小小脔宠,站在魔尊的床头,冷着脸让魔尊回去。
回哪去?像话吗?
归鸷手中用了内劲,按着他的肩一把推进锦被中,抬腿单膝跪在他身侧,薄纱床帏腾起,江凛月脸色微微一变,手下意识往他腰侧护了护。
归鸷伸手撑着床,发丝如流水从肩头滑落,蜿蜒地淌过江凛月胸膛,魔头唇角扯开一抹笑,悠悠道:“欲擒故纵,非要等本座强迫于你。”
他手是温暖的,黑发仿佛也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垂头看下去时,收拢在发间的耳羽微微张开,光泽迷离。
江凛月伸手去推,推了个空。
因为归鸷更快一步,侧身一滚,在江凛月旁边躺下,信手从储物戒取出一只眼熟的水壶。
晶莹的水珠霎时从天而降。
江凛月猝不及防,但是一回生二回熟,又被兜头淋了一脸水,回过神后,都快没脾气了。
罪魁祸首侧躺在床上,一点水花没被溅到,甚至有空姿态悠闲地撑着头:“自打上回你笑话过本座,本座痛定思痛,专门查过了。”
“——这档子事,要在榻上办。”
江凛月听完,一时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的错。”
归鸷挑眉:“嗯?”
江凛月仰面躺在榻上,脸颊发梢还在不停滴水,有些狼狈有些滑稽,冷峻仙君的气场荡然无存,神色看起来几乎有点无奈:“你现在很聪明。”
归鸷总觉得不像好话:“所以?”
江凛月闭了闭眼:“我不应同你较真。”
……果然不像什么好话!
话语间,水壶空了。
归鸷遗憾地收起水壶,起身道:“行了,整壶的雨露你一人独得,可见圣恩浩荡。争风吃醋之事,不许再有二回。”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
鬼鸦祸乱一案,许多细则有待敲定。
议事殿上又是新一轮争辩,归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堂而皇之地往陶肃真那甩了个传音:“昨日话说到一半,你还想说什么,现在可以继续。”
陶肃真有些震惊,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你……”
他复杂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昨夜我回去仔细考虑过,既然你与天殛仙君已经……我没理由再阻拦,两仪珠我已取来,稍后托人交给你。”
归鸷思绪刹那间转过千百个弯,最终决定赌一把:“有了两仪珠,凤凰一族便能……多谢。”
他故意也只把话说一半。
他赌对了。
陶肃真遥遥望向王座上的归鸷,仍没察觉他这位年少友人俨然是在诓他,重重叹口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啊,多珍重自己才是。”
归鸷大概摸到了过往记忆的一个边。
他和鬼鸦倦倦一样,是个遗孤。
从垂天之海逃出的,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报仇雪恨之后仍旧耿耿于怀,因此和年少的友人提出做交易,想要借用两仪珠,重振……姑且称之为重振凤凰一族。
但两仪珠具体是做什么用的,他不知。
为何陶肃真见到归鸷与江凛月在一起,便松口答应了这笔交易,他也不知。
心念电转间,归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没有可能,他在失忆前就认识江凛月?
江凛月和重振凤凰一族之间,会有关联么?
诸多疑问,若能得到两仪珠,或许便能得到部分解答。
归鸷留了道神识在洞府的藏书室,他借助神识扫过卷轴海,找到了有关两仪珠的记述,只有短短两行。
两仪珠,出处不详,可精纯内力。
归鸷:“?”
他合上卷轴,看了眼署名。
佚名。
啧,若是让他找到这破书是谁写的,非揪出来揍一顿不可。
写的什么玩意。
修士汲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内力中或多或少掺有杂质,因而精炼内力剔除杂质是修行的必要过程。
三界中可精纯内力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
就连失忆前的归鸷也想得到的两仪珠,不单单只有精纯内力这么简单。
归鸷的笃定在陶肃真秘密送来两仪珠的真货时破碎了一地。
他从匣子里捏出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双色珠子,端详半晌,又注入魔气试了半晌,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玩意的功效,真的只有精纯内力一项。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它精纯内力的功效十分强大,就连归鸷那一手暴虐的魔气,都能被提炼成纯净无害的灵力,便是让仙人直接吸收,也不会造成任何妨碍。
归鸷陷入沉思。
凤凰归属在妖一类,第一只凤凰是怎么来的,不得而知,但之后的凤凰都是亲娘下蛋孵出来的。
便是手握再精纯的灵力,也不能凭空捏出一筐蛋,孵化出一打吱吱叫的小凤凰,挽救灭族的事实。
他越想越暴躁。
所以,两仪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怎么就跟凤凰族的兴亡挂钩了?
若是江凛月不知晓归鸷失忆,说不定他还能诈出只言片语,但现如今江凛月不可能不知道。
路又走入死胡同。
归鸷收起两仪珠,召来右护法:“去把本座新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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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炼丹师叫来。”
左护法:“是。”
很快,三名炼丹师诚惶诚恐地走进殿内。
丹理通药理,归鸷失忆之事不便大张旗鼓,他没有直接找医师,而是拐弯抹角地找上这三名炼丹师。
他看过这三人的各项考核等第榜,他们或许不是优秀的炼丹师,但很有做优秀医师的潜力。
因此归鸷开口第一句话是:“诸位有改行的意愿么?”
他是笑着说的,但威压摄人,炼丹师们面面相觑,揣摩错了圣意,纷纷把头摇成拨浪鼓,恨不能指天画地表忠心,今生今世只愿做魔尊陛下一人的炼丹师,死也不改行!
归鸷发觉自己烦躁之下问错了话,也懒得解释:“行,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炼丹师们如临大敌,齐刷刷抱出炼丹炉:“是!”
“一人一炷香时间,轮流诊脉,若说不出一二三,就收拾包袱滚蛋。”归鸷道。
炼丹师们懵了:“诊、诊谁的脉?”
“本座的。”
三炷香后,归鸷支着下巴斜靠在王座上:“说。”
第一名炼丹师站出来:“陛下的经脉曾露枯竭之象,至今隐有裂纹。”
第二名接着说:“陛下的神识受经脉枯竭影响,有过动荡的迹象,可能会导致记忆紊乱,或者更严重的后果。”
第三名最后说:“经脉枯竭乃外力所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听起来,很像是失忆的真正原因,神识牵连受创造成的意外。
归鸷想起了腹中那枚神秘的火球,它曾贪婪地吞食过他的魔气,现在却沉寂下来。
哪怕主动喂食魔气,那东西也不肯张嘴了。
太可疑了,怎么看怎么像罪魁祸首。
似乎是感受到来自归鸷的满满恶意,火球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归鸷沉默得有些久,炼丹师们试探着又说道:“陛下经脉上的裂纹并不严重,个把月便能自我修复,若辅以丹药,还能更快。”
归鸷目光落下来,随意“嗯”了声。
“神识动荡则麻烦些,陛下修为高深,神识不是旁人能轻易靠近的,小的才疏学浅,呃,只有……”
归鸷:“说。”
炼丹师硬着头皮:“顺其自然。”
另外两个炼丹师也跟着点头。
神识玄奥无比,常人尚且不可随意交付他人查验,更别说归鸷是魔尊,在记忆缺失的情况下,更不能主动将弱点暴露给别人。
归鸷听到这个结果,不太意外,又问:“记忆方面呢?”
炼丹师擦擦冷汗,斟酌回道:“这个就更……或许多与熟识之人,熟悉之景接触,能作梳理之用……”
“或许?”归鸷慢慢地重复。
“是是是……”炼丹师的冷汗越擦越多。
归鸷一摆手:“退下吧。”
三个炼丹师忙不迭刚要滚,他突然又想起来:“慢着,还有个事。”
炼丹师们连忙站好,就见他们全程沉着脸的陛下,脸上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意味深长地说:“找些枣和花生,撒在江凛月被褥上。”
炼丹师们皆是精神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请示道:“陛下,您要哪种枣和花生?”
各种功效,应有尽有。
受任以来,他们背了满脑子淫/秽的丹药方子,只等大展拳脚。
谁知,归鸷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白痴:“哪种?地里长的那种。”
炼丹师们面面相觑,挣扎着问:“可需要往里掺些什么?”
掺什么?盐还是蜜?
归鸷莫名其妙道:“当然不,他又不吃。”
话本里只说,枣和花生,寓意“早生贵子”,这是民间婚俗,将枣和花生撒在新人床榻上,讨个好兆头。
也没见话本里写,新人会撅着腚在床头剥花生吃。
这么一看,枣和花生就浪费了。
归鸷做了个英明神武的决定:“发霉的也行,别浪费。”
只要能膈应到江凛月就行。
11. 十一
11
三名炼丹师得令,一人扛了满当当两麻袋,顶着一路上异样的眼光,来到新晋脔宠江凛月的寝殿。
此时的江凛月盘坐在榻上,双手结印,掌心托着两仪珠,浑厚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珠子里,转化为精纯的内力。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徐徐收印,两仪珠没入袖口。
以他的神识,轻易能扫出,来者是三个没见过的魔修,身上丹药气息浓重,他们把肩上麻袋往地下一放,叩响大门。
麻袋里是……枣和花生?
江凛月挥手打开大门,难得有些困惑。
三名魔修全程下巴戳紧胸口,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打开麻袋露出里面的枣和花生。
脔宠没有具体的位分,他们来之前商量了半天,决定叫“大人”:“给大人请安,小的们是陛下点的宫廷炼丹师,奉陛下之命给大人送枣和花生。”
江凛月面前码了整整齐齐六只麻袋,散发着果实与泥土的清香,他尚不知道归鸷在捣鼓什么鬼主意,就已经有点头疼:“为何送这个?”
听见头顶传来的是冷冽男声,炼丹师们齐刷刷一抖,僵硬地重复:“陛下说,这枣和花生要撒在大人榻上,寓意那个,早、早生贵子。”
陛下还说“发霉的也行,别浪费”,但他们没找到发霉的,可不敢把这句一起补上。
江凛月沉默了很久。
炼丹师们吞吞唾沫,试探着道:“那……小的们先给您撒上?”
江凛月最终道:“去吧。”
与这位让铁树开花的传奇脔宠擦肩而过时,有名炼丹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竟是一位冰冷疏离的仙人。
炼丹师完全没法将“早生贵子”跟他联系起来,只见他眉心极轻地一蹙,目光遥遥望向议事殿的方向,里面没有耻辱,没有嗔怒。
他脸上情绪太淡了,若一定要找一个形容,最贴近的大概是……疼惜?
议事殿内。
归鸷打发走三个炼丹师,又召来左右护法:“问你们点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本座?”
左护法登时张开嘴,又要开始背诵归鸷那一长串的头衔,右护法一拳揍歪他的脸,自己开口道:“六十九年前,属下在上上届天魔大比拔得头筹,您点了我做近卫,负责监视、暗杀和获取情报,五年后,您提拔我做了右护法,手下三百人。”
左护法摸摸脸:“属下跟您的时间更久一些,一百七十二年前,我还是个瘸腿叫花子,在石头上抠苔藓吃,您路过给了我一颗灵果,吃完一个月都没饿,我就死皮赖脸跟上您了。当时您以凤凰族遗孤的身份出现在魔界,前魔尊给您修了好大一座府邸,里面配了上千仆从,您全部没看上,反而让我伺候在旁边,嘿嘿,一晃就是现在了。”
一百七十二年前,归鸷出现在魔界,史书上有详细记载。
通身漆黑,唯有冠羽鲜红如血,周身燃烧着可以焚灭魂灵的死焰。
黑凤凰降临魔界的那天,凤啼撕裂长空,日月无光,宛如天魔神降。
凤凰族遗孤的身份一亮,当时的魔尊都得以礼相待。
但归鸷没有也做个讲礼的魔,只花了一年,就把前魔尊扳倒,自己坐上了无上至尊的王位。
又花了十年,整顿好一团散沙的魔界,举兵进攻垂天之海。
说到垂天之海,史书还得再往前翻。
神鸟各族相安无事千年,终于出了一支敢闯敢拼的畜牲族——大鹏鸟,也叫鲲鹏。
大概是半天做鸟,半天做鱼的缘故,他们既看不起天上飞的鸟,也看不起水里游的鱼,全族都是同一副鼻孔朝天的高傲劲,住在垂天之海,几乎不与外族打交道。
后来某一日,族长大限将至,可觉得自己没活够,还不想死,纠集一帮长老,嘀嘀咕咕讨论七天七夜,终于讨论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馊主意。
神鸟浑身都是宝,食之可以大补。
于是神鸟各族开始隔三差五闹失踪,鲲鹏们将神鸟们绑回垂天之海,那里特殊的海水浸透羽毛之后,再厉害的神鸟都没法挥动翅膀重新飞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干一身灵力,再抽筋剥皮,剜下眼珠、舌头,剖出心,割下肉,通通扔进大锅熬煮。
这时候,只剩骨头架子的神鸟往往还有一口气,听见鲲鹏们坐在他或者她的骨头上,稀里呼噜吃肉喝汤,骨头架子张开空洞洞的嘴,曾装着眼珠的血洞凝望海水之上的天空,却再也发不出悲啼。
一开始,鲲鹏只能绑来初出茅庐,还很天真的小神鸟,肉吃得多了,功力大涨,开始绑修为不错的青壮年。
这边,垂天之海开着饕餮大宴,那边,神鸟各族戒备起来,要将这几十起失踪案查个水落石出。
鲲鹏们一看势头不对,抢先杀了几只不中用的同族,带着尸体哭天抢地地找上神鸟各族,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真凶,求神鸟各族一齐前往讨伐。
傻神鸟们信了。
满腔悲愤的神鸟们主动走进垂天之海,鲲鹏们以他们为诱饵,又骗出了留守族内的其余神鸟。
经此大变,有几支神鸟直接灭了族,其中就包括凤凰一族。
史书上没有记载,归鸷这只最后的凤凰是怎么爬出垂天之海的。
直到他领兵杀进垂天之海,上万具神鸟的残骸终于破开沉重的海水,和尘封的真相一起,悬在染得黑红浑浊的海面上,三界为之震动。
鲲鹏全族被死焰一点点折磨至死,哀嚎至今回荡在垂天之海。
归鸷也受了重伤,闭关多年,中途收了右护法做下属。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归鸷面无表情地合上史书,脑门针扎似的痛,这段记载不长,但是每个字都看得他十分吃力,撇捺间仿佛滴下鲜红淋漓的血浆,流淌进他的双眼。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沉重的海水漫上来。
他感到自己嘴一张一合,吐出稚嫩的童声:“爹,我好饿。”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自己找吃的去。”
小凤凰用爪子刨刨地下的土,“哦”了一声,扑腾着翅膀走远了些:“海里的花好难吃,我想吃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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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得认真找找,只有最厉害的大公鸡才能顿顿有大虾吃。”男人笑着说。
小凤凰闷头不吭声,刨地的动作更加迅猛。
从出生起,他就生活在漆黑的海底,没见过光亮,在黑暗中照样灵活得很。
海水被搅动得不停旋转,水流中活物细微的动静被他捕捉,他伸脖子一啄,感受到尖喙咬住光溜溜的鱼鳞,顿时兴高采烈:“唔唔唔唔唔!”
鱼鱼鱼是鱼!
小凤凰叼着鱼冲回爹面前,放下鱼踩在爪子底下:“哼哼,现在你承认我才是最厉害的大公鸡了吗?”
爹也学他哼哼两声:“还行吧,离我还差点。”
小凤凰瞬间奓毛:“你个大懒鬼,连动一动都懒得,吃饭也嫌麻烦,到底哪里厉害了!”
爹没心没肺地大笑:“凭我打鸣比你响亮啊,小不点。”
小凤凰气得要命,鱼也不吃了,扯开嗓子开始练习:“喔喔喔——”
可是用他爹的话来说,他就是只小毛球,只会唧唧叫,离威风的大公鸡还远着呢。
没练几声,不远处有东西被他的声音惊动,从泥里探出个头。
小凤凰闪电般出嘴,用力拔出一只肥虫,同时摔了个屁股蹲。
爹的大声嘲笑比屁股痛早来一步,小凤凰仰起脖子吞了肥虫,决定不理这个讨厌的爹,跑到更远的地方刨土。
他被乱石里冲出的尖嘴鱼吓了一跳,立马实施报复,把乱石堆啄了个稀巴烂,藏无可藏的尖嘴鱼冲出来,被当成磨嘴的玩了好一会,才被放开。
“这个没有肉,走开走开,”小凤凰兴致勃勃绕开乱石堆,“后面还有什么好玩的呢?”
他们父子住在这片小小的海中,小凤凰从来不觉得无聊。
海里有数不清的好玩的东西,还有,虽然小凤凰不太想承认,但是他的爹嘴里总能蹦出很多好玩的东西,会指挥他给八爪鱼打结,收集形状奇怪的贝壳,打磨锋利的石头……
海底无日月,但小凤凰每次醒来,都由衷地感觉,自己离成为比爹还厉害的大公鸡更进一步。
他期待着每个新的一天的到来。
“……陛下,陛下?”熟悉的声音隔着海水传来。
归鸷缓慢地眨了眨眼,光透进来,视线逐渐恢复,他重新看到近处两位护法担忧的脸和不远处的议事殿。
随后,撕裂般的剧痛迟一步抵达腹部,那是比上回徒手剥离火球还疼数倍的痛楚。
归鸷体内魔气咆哮翻涌,狂躁地撕毁一切能够触及到的东西,火球蜷缩起来,抖得厉害,全靠包裹在球身上的一道符文保护,活像狂风暴雨中一只摇摇欲坠的小舟。
归鸷袖袍遮盖下的手背,一道华美的角冠印记悄然亮起。
一缕冰凉的气息游进他体内,兵分三路,一路游向小腹,卷住瑟瑟发抖的火球,一路则原地散作雾气,融入暴走的魔气,浸润四肢百骸,最后一路径直往上,极轻柔地拥住归鸷的神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属于小凤凰的记忆。
——别看,别看了。
12. 十二
归鸷在左右护法紧张的注视下,抬起僵硬的手,揉了揉额头。
尖锐的痛意散去,徒留满腔怒火的余烬,堵得他胸口沉甸甸的。
他脑子里很乱,海水搅动声,稚嫩的童声,懒洋洋的男声,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停,越是想要重新捋清楚,就越是模糊。
最后,那些血色的心绪上静止下来,簌簌落了层雪,温柔而坚定地覆盖住了所有。
归鸷神识内收,怔怔凝望着归于沉寂的识海,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记不清方才回忆起什么了。
海底下困着一对父子,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归鸷不知道。
就像做了个梦,梦里心绪有多激荡,也在睁眼后烟消云散去。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归鸷嗓音很哑,有些疲惫地摆摆手。
左右护法行礼:“陛下保重身体。”
走时一步三回头,显然还在担忧。
归鸷脸色还有些苍白,翻开史书重新看了遍勾起他回忆的片段。
很可惜,这次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天归鸷在藏书室待到很晚,他把所有与自己相关的记载都看了一遍,对来到魔界之后的自己更加熟悉,但他始终没找到,自己来到魔界之前的记载,哪怕一星半点。
最后一只凤凰仿佛凭空出世。
……不对。
还有个人可能会知道。
归鸷用卷轴敲敲掌心,忽然想起来还有陶肃真这么个人,声称是他的少年友人,过去他们曾一同在三界游历。
适当与他接触一二,或许有助于记忆恢复。
藏书室里所有典籍都写,凤凰是神鸟之首,祥瑞之兆。
归鸷却是个纯正的大魔头,一身流淌的都是暴虐至极的魔气,跟祥瑞八竿子打不着。
凤凰族的遗孤,早就入了魔,且天赋异禀,做了魔族头头。
今日一瞥前尘过往,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怒意就险些叫他失控,即便是现在,归鸷也隐隐觉得烦躁。
支撑着遗孤从垂天之海爬出来,一路爬上魔尊的宝座的,就是这永不熄灭的愤怒。
归鸷将卷轴塞回原位,架子上堆叠的卷轴左右一晃,滚下几只卷轴。
其中一支没卷紧,哗啦啦展开铺了一地。
归鸷不耐地“啧”了声,刚要凝出魔气将它们囫囵裹起来塞回去,目光落在地上敞开的卷轴上,不由得一顿。
这支卷轴名叫《八荒奇兽志》,绘着一幅幅惟妙惟肖的丹青图。
众多奇兽中,归鸷一眼看到“天殛”二字,那幅画的名字叫做《天殛镇山神鹿图》。
雪白巨鹿足踏祥云,头生华美角冠,清冷而孤高。
巨鹿身后群山巍峨,苍穹之上劫云翻滚,九霄神雷撕破天际,天威赫赫。
藏书室中有关天殛仙君的记载很多,但几乎一模一样:“天殛山有神鹿,常年镇守于此,得号天殛。”
神鹿怎么来的,不知。
神鹿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
归鸷此前在藏书室中专门查过天殛仙君,倒是漏掉了这支只有绘图的卷轴。
这《八荒奇兽志》不知是谁人所作,竟然能描绘出天殛仙君的真身。
现在,归鸷终于又知道了两条关于江凛月的情报——
其一,神鹿是白色雄鹿;
其二,真身和人形一样端着。
这不知名画师将神态捕捉得尤其好,神鹿眸中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跟江凛月简直一模一样。
那股冷意甚至透出画纸,给归鸷也降降温似的。
归鸷神情不善地盯着神鹿,良久屈指一弹,这坏得冒泡的大魔头不偏不倚,正好弹在神鹿的脑门上。
卷轴应声自动卷起,弹回原位不动了。
归鸷冷静不少,拍拍手,决定先将前尘旧事放一放。
目前看来,他应当是大仇得报,过往如何,可以慢慢去探究,不必急于一时。
他神识尚且不稳,接不住过于强烈的心绪。
归鸷的一只手无意识按在小腹,方才记忆碎片引发的剧痛,他还心有余悸。
腹中火球与他相连之紧密,彻底弄明白之前,动不得。
简直就像是被这小东西胁迫了。
想到这里,归鸷又生出些微妙的不爽。
大魔头不爽,总有人要付出点代价。
归鸷挑挑拣拣,心里轮流转过好几个名字,最终顺从心意,挑了个最想欺负的。
他打了个响指,面前半空裂开一条缝,他施施然踏进去,下一瞬就从闭关洞府来到后妃寝宫。
魔气代替主人推开寝殿大门,归鸷也不先喊一嗓子以示礼数,大摇大摆往里走了几步,正好和睁眼望过来的江凛月撞了个对眼。
归鸷微微一挑眉,原地站定不动。
江凛月的右手却泛起符文的碎光,下一秒自己抬了起来,带着主人迎上来,严丝合缝地扣紧了归鸷的手指。
归鸷戏谑地翘起唇角:“你总是这样热情。”
预想中,江凛月该端起仙君的架子,斥他“胡闹”,但是归鸷期待地等了半晌,江凛月没有这么说。
仙人冷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后低低道:“又不高兴?”
归鸷大方地承认:“是,这不就来找你了么。”
江凛月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打个照面的工夫就被迫牵上了手,脸上毫无愠色:“想怎么做?”
知道自己是个撒气包,还不生气?
这头鹿天天待在宫里打坐,怕不是都练的修身养性的功夫?
无妨,归鸷在话本里学了不少好东西。
“下厨会么?”归鸷问。
江凛月神情微微一滞,重复道:“下厨?”
不怪他迟疑,修行者大多辟谷,不重口腹之欲,像他这样原身是鹿的修士,最多吃点灵草灵果。
归鸷唇边笑意灿烂起来:“对,下厨。”
灵感还是来自于那本宫廷话本,后宫邀宠,隔三差五就要端一碗吃食递到皇帝桌案。
皇帝宠爱谁,就愿意吃谁做的汤羹糕点。
不得宠的后妃若是迎合上皇帝的口味,脱颖而出,重获荣宠也是有可能的。
后宫的小膳房里,藏着无数心思。
依归鸷看,“洗手作羹汤”这种讨好本身是极屈辱的,入宫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却要待在烟熏火燎的灶台,为一个男人做不喜欢的事,只为争夺宠爱。
千不该万不该,委屈了自己是最不该。
但是现在,归鸷要的就是折辱江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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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凛月默然片刻:“不会。”
归鸷伸出没牵着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摇了摇:“本座面前,不许说不会,只许说,我可以学。”
江凛月:“……”
江凛月:“我可以学。”
归鸷赞许道:“很好。”
他的魔宫里没有可以生火做饭的灶台,于是叫来左护法:“给本座找个膳房。”
左护法刚落地,就看见两人交握的双手,眼神乱飘道:“属属属下府中就有。”
归鸷:“你?”
“属下平日里无事,就喜欢给自己做点小吃食。”
左护法谦虚了,归鸷和江凛月并肩落在左护法自家膳房面前,看看面前偌大的膳房,又转头看看那寒酸的正厅与卧房,挑眉:“从没亏待过自己的肚子吧,左护法?”
左护法满脸通红道:“陛下见笑了,属下小时候没吃过一顿饱饭,几乎成了执念,头一回填饱肚子,便是您给的玄霜果。”
江凛月闻言,瞥了眼满院种的黑色果树,果树周围设了法阵,令果树上永远果实累累。
归鸷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松开江凛月的手,指指膳房的大门:“请?”
指间和掌心灼热的源头一离开,残存的温热飞快散去,江凛月的手仍冰冷如常。
宽大袖袍下,江凛月指尖轻轻一捻,触上了最后一缕余温。
他垂了垂眼,抬腿进了膳房,
左护法在膳房门口探头探脑:“陛陛陛下,要属下帮忙吗?”
归鸷摆摆手:“一边凉快去。”
左护法胆战心惊地透过窗户,最后看了眼他心爱的小膳房,失落地走了。
左护法的膳房极大,正好能摆归鸷的王座。
他舒舒服服地往上一靠,愉快地道:“开始吧。”
江凛月凝重地将膳房里的厨具和食材都瞧了一遍,严肃地问:“想吃什么?”
归鸷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话本,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照着念道:“翡翠白玉汤,踏雪寻梅羹,鸳鸯戏水饼……”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拿走话本。
江凛月粗略地扫了一眼,在勾心斗角的后宫戏码中,找到了只有短短几行的菜谱,不由得按了按额角。
归鸷托着下巴:“本座最好奇的,便是那道翡翠白玉汤。”
这道菜由一名民间女子所做,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皇帝尝过之后,惊艳无比,扬言从未吃过如此清新脱俗的菜品,与旁的菜品都不一样,再一看做出此汤的女子,竟也这般清新脱俗,与旁的胭脂俗粉不一样,当即将人带进了后宫,予了位分,称汤贵人。
可怜那汤达人原是老实巴交的农家女,不多时便被深宫摧折得咽了气,留下皇帝时常神伤,怀念那道翡翠白玉汤,勒令后宫全员只能穿白绿色衣衫,以此缅怀。
白色显胖,绿色显黑,那段日子,阖宫上下脸色都绿油油的,恨不得给汤贵人招魂回来,好叫皇帝撤了这通指令。
翡翠白玉汤乃是雅称,并非石头煮汤。
凡间有草名白菜,以豆制豆腐,绿色的白菜,白色的豆腐,便是翡翠白玉的由来。
归鸷兴致勃勃,看江凛月停在一排翡翠色草叶面前。
长的,短的,圆的,扁的。
谁才是真正的白菜?
13. 十三
整个膳房都用阵法保着,菜叶子水灵灵的,仿佛还在地里。
不染凡尘的仙人站在水灵灵的菜叶子面前,神色颇为凝重:“没有更详细的菜谱么?”
归鸷笑吟吟道:“没有,有也不准看。”
江凛月蹙眉,展开话本又认真将原文读了一遍。
话本上有插图,正好是皇帝深夜批阅奏折,汤贵人呈上翡翠白玉汤的情景。
只是画师铆足了劲前去刻画人像,汤贵人容貌究竟有多清新脱俗,皇帝龙颜究竟有多威严气派,跃然纸上,至于汤贵人手里那碗翡翠白玉汤,就只用了寥寥几笔勾勒。
毕竟这是本艳情话本,谁放着帝王佳人九曲十八弯的桥段不看,去钻研那碗菜汤呢。
江凛月大概是没从寥寥几笔绘成的菜汤中悟出什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了色泽最接近翡翠的玩意。
“素手纤纤,将那翡翠白菜细细切作丝。”
江凛月并起剑指,随意一比划,无形的气劲迸发,将他选出的白菜切成丝。
拿不准是切成多细的丝,他很谨慎地切了三种尺寸,菜丝整齐地落在盘子里,乍一看还是原来的形状,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白菜上细密的切痕。
“情意绵绵,将那白玉豆腐柔柔切作块。”
连白菜都不知道是何尊容的江凛月,更不会知道豆腐是何方神圣。
能被比作白玉,又需要柔柔切成块的东西,本身一定是玉色的,柔软的。
江凛月又在左护法丰盛的收藏里观察片刻,抬手一招,选出的豆腐飞出,又被他指尖劲气切成小方块,照例仍是三种尺寸。
“翡翠白玉入热汤,鸳鸯交颈春日长……”
后面只剩大段污秽不堪的文字,江凛月放下话本,凭空凝出水团,落在瓷碗中,又轻轻一点,冰凉的水瞬间滚沸起来,将白菜和豆腐倒进去。
他接住瓷碗,薄薄一层霜在碗外壁凝聚又散去,让这碗翡翠白玉汤堪堪抵达可以入口的温度。
迟疑片刻,江凛月转身,端着瓷碗要递给归鸷。
归鸷抬手:“停。”
江凛月停住动作:“怎么?”
还能怎么,不受宠的妃嫔的心意,注定是要被作践的。
归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左护法。”
王座旁霎时间落下一道身影,左护法低下头:“属下在。”
“那只鬼鸦关在哪里?”
“回陛下,天牢最深处,有重兵把守。”
归鸷漫不经心地道:“本座的脔宠做了碗翡翠白玉汤,就赏给他吧。”
闻言,江凛月似乎松了口气。
左护法听完,忍不住瞟了眼江凛月手中的瓷碗,顿时满脸费解:“……翡、翡翠白玉汤?”
归鸷抬抬眼皮:“嗯?”
左护法在短短两息之内,不知道想了什么,神情从茫然到恍然再到邪恶:“属下懂了!不愧是陛下,英明神武!”
竟用青豆和肥肉煮成汤,青豆丝沉底,肥肉条漂浮,好一碗枉死的汤!
高,实在是高!
这不得把那细皮嫩肉的鬼鸦恶心死。
按照归鸷的意思,左护法端起瓷碗,要亲手将这个翡翠白玉汤送到鬼鸦倦倦手上。
倦倦自打进了地牢,就一直在哭。
他的道侣陶肃真平日里最见不得他哭,靠这招博得了许多的怜爱,因此练就了眨眼便能掉下眼泪的神技。
可是现在,他是真的想哭。
地牢里太阴暗,魔气太浓郁,他身上所有的法宝都被没收了,被压得喘不过气。
只能坐在冷硬的床板上抹眼泪。
大牢门终于在他的盼望中开启。
倦倦呼啦一下站起来,凄惨地喊道:“肃真,快带我走!我错了!”
来人却不是他期盼的道侣。
打头进门的是板着脸的左护法。
倦倦等了许久,没看见第二人走进来,眼泪掉得更凶:“你们是谁?我要见我的道侣!”
左护法并不理睬他的需求,一眼一板地道:“陛下赐你一道翡翠白玉汤。”
倦倦抽抽鼻子,闻到一股诡异的油腥味,有点惊恐地缩起来:“什么东西!”
左护法咚一声将瓷碗搁在桌上:“喝。”
倦倦脑子里霎时间排着队跑过几十种毒药,宁死不屈道:“我不!我要见我道侣!”
左护法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倦倦又抽了抽鼻子,忽然从瓷碗上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地牢里铺天盖地都是魔气,瓷碗上沾来的一缕仙气便显得十分明显。
有仙人经手过这个东西!
仙人!一定是陶肃真的人!
有人通过这碗汤来给他传递信息了!
倦倦精神一振,眼珠骨碌碌一转,颇有心机地又啼哭两声,才装作十分害怕的样子,抖着手接过。
平日里,他吃的都是天材地宝,饮的都是琼浆玉露,面前这翡翠白玉汤的模样和气味,都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忍着作呕的欲/望,反复观察着碗里的白条和绿丝。
分别有三种尺寸,两种颜色,其中一定藏着某种玄机。
可是……他怎么看不出来?
左护法还在一旁没好气地盯着。
倦倦愤愤一咬嘴唇,怨恨地想:这帮魔界的粗鄙畜生,一个个路过都恨不得踩他两脚,脸色都快撂他脸上来了,等他的道侣来了,非要叫所有欺辱过他的魔族好看!
想象着把左护法的脸踩在脚下,倦倦闭上眼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下整碗汤。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唇蠕动半晌,“哇”一声吐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左护法后退一步,没让呕吐物溅上自己鞋面:“无礼!陛下所赐,你竟然这般糟蹋!”
倦倦刚喝下去的汤已经吐了个干净,却还在不停干呕,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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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空听他在说什么。
左护法满脸嫌恶,离开牢房的时候,对看守道:“我记得他之前干的是杂役活?”
看守道:“回左护法话,是。”
“给他扔一套洒扫用具,让他把吐出来的东西打扫干净,可别熏着看守的兄弟姐妹们。”
交代完,左护法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府邸,悄无声息地落在膳房门口复命:“回禀陛下,属下让鬼鸦喝了下去,鬼鸦喝完吐了,属下叫人给他送上洒扫用具,让他自己打扫干净。”
门内传来魔尊含笑的嗓音:“嗯,做得好。”
左护法呼出一口气,在门外待命时,不由得走了个神。
方才魔尊说话时在笑。
魔尊总是在笑,旁人摸不透他的笑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但左护法跟在他身边久了,还是分得清的。
之前从魔尊洞府离开时,魔尊像是找回了不好的记忆,肉眼可见的心情糟糕。
可是现在,魔尊看起来心平气和。
天殛仙君这样危险的人物,跑来陛下身边做脔宠,截至目前一直在履行身为脔宠的本分,叫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显然也没把他当做真正的脔宠,一举一动都在刻意挑衅他,试探他,好叫他露出破绽。
有时候,左护法甚至觉得,陛下有将天殛仙君当做逗趣的玩意,颇为乐在其中。
而天殛仙君不急不躁,稳稳接住了陛下所有的挑衅和试探。
这诡异而和谐的相处方式,左护法认为自己还是目光太短浅,并不能理解。
左护法在门口愁云惨淡,膳房里的两人——确切地说,归鸷的心情十分愉快。
除了做菜,他还有一招刁难人的法子。
归鸷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念在你品行贤德,又伺候了本座这么久,特许你每日清晨带一食盒来给本座请安。”
见江凛月的目光有些凝重,归鸷又道:“当然,不会给你趁机毒死本座的机会,本座也不吃凡间吃食。”
江凛月神色放松几分,无奈地道:“好。”
归鸷伸指点了点柜子上摆的大盘子:“就用那种盘子,盛上现摘的新鲜瓜果,仔细雕琢成鸳鸯戏水的图案。”
江凛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我尽力。”
归鸷不怀好意地道:“仙君你会作画么?”
江凛月叹了口气:“……我可以学。”
归鸷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发现这冷若冰霜的仙人也并非无懈可击,折腾了这么些天,见到了越来越多有趣的神情。
在储物戒里找了一圈,找到一把最次的小刀,操纵着魔气强行磨钝之后,才取出来,交到江凛月手里,假惺惺地道:“拿好了,这是本座赐你的刀,往后你就用这把刀雕琢瓜果。你经脉全断,催使灵气不易,还是不要勉强。若是瓜果上沾了仙气,本座可是会心疼的。”
江凛月接过这把小破刀:“多谢。”
瞧,他还得说谢谢呢。
14. 十四
做果盘,还得是鸳鸯戏水图案的果盘。
着实是门学问。
膳房窗外,明月高悬,江凛月还有一晚上的时间琢磨这门学问。
他带着一大箩筐的新鲜瓜果,回到自己的寝殿。
推开殿门,床榻的方向就飘来甜丝丝的枣味混合着清淡的泥味,那是之前归鸷命人撒在他榻上的枣和花生。
枣是晒干的红枣,花生却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还沾着泥土。
江凛月不管是在牢房里还是在寝宫里,发丝和衣衫都齐整洁净,他入住寝殿以来,也几乎没动过什么陈设,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褥跟他,还有整个寝宫都格格不入。
但是他看了眼床榻,似是有些无奈,没有将那些枣和花生扫去,而是掐了个诀,像左护法护住膳房里的吃食一样,护住了它们。
箩筐被放在桌上,江凛月拿起第一枚果子,微微蹙着眉打量。
鸳鸯长什么模样他知道,但是如何从瓜果中取出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难度颇高。
他提笔,只会写字画符,于丹青之道一窍不通。
归鸷交给他的是一柄鸟首银短刀,原是把好刀,却惨遭主人毒手,刀刃钝得不行。
刀柄上的鸟首张嘴似在长啸,可是此情此景,鸟首镶嵌着宝石的眼珠倒映出江凛月有些焦头烂额的神情,又似在嘲笑。
江凛月刚雕完一个鸳鸯头,忽然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穿过雕花木窗,安静地停顿片刻,又收回。
夜色中的魔宫愈发冷肃,宫灯长明不熄。
议事殿的灯火,今夜格外明亮。
经过大半夜,盘子上,鸳鸯戏水的图案初具雏形。
江凛月捻起最后一颗葡萄,放在鸳鸯头部,当做它的眼眸。
整体端详片刻,江凛月又改了几刀,薄如蝉翼的果肉从钝刀上滑落,他平静地道:“进。”
寝宫大门缓缓敞开,有道身影站在那里,沉声道:“天殛。”
江凛月屈指在果盘上扣了个冰罩,搁下短刀,起身,淡淡道:“辛夷。”
辛夷仙君皱着眉走进来:“我听不渡说,你做了魔尊的……”
那词太过亵昵,他是个古板严肃的人,实在是说不出口。
江凛月不答反问:“顺利么。”
辛夷仙君眉头皱得更紧:“鬼鸦这事仙门有过,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件,陶门主都会答应。你不是一向不管仙门的事?怎会主动来魔界找不渡,还、还……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江凛月神情坦荡:“做脔宠。”
辛夷仙君表情像吃了只□□,良久道:“你走火入魔了?”
江凛月轻轻摇头,眼神清明得很。
他没有要多解释的打算,辛夷仙君看得也明白:“都说整个仙门里,我辛夷是少数能和你天殛仙君说上几句话的人,好事者还称我二人为君子之交。你为守护天殛山而生,有时候我觉得你很简单,活得千年如一日,近乎无欲无求,有时候我又觉得你猜不透,譬如现在。”
江凛月默然无言。
辛夷仙君:“罢了,罢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定然有自己的考量,是我多嘴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果盘上:“咦,怎的都是温养神识的果子,年份还挺不错,你神识有伤?”
听他这么一说,江凛月好像才注意到:“不是,随手拿的。”
天殛仙君情绪太淡了,活得清心寡欲,长着一张不屑于骗人的脸,所以他这么说,辛夷仙君不疑有他。
“你这花狗凫水雕得真不错,看不出你还有这种闲情雅兴。” 辛夷仙君随口称赞道。
江凛月扶额,一时间又没了言语。
辛夷仙君自觉今日踏过了君子之交的界限,很不应该,急于挽回些什么,脑子飞速转动,灵光一闪:“瞧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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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这分明是双龙戏水。”
江凛月:“……是鸳鸯。”
辛夷仙君:“对,对,就是鸳鸯。”
他停了会,又道:“不对,不对,你雕鸳鸯作甚!”
江凛月回忆起归鸷的话语,面不改色道:“做脔宠的本分。”
这回轮到辛夷仙君半天没有言语:“……我只不过是去南海寻了半年的灵草。”
回来怎么好像不认识你了。
说过不多嘴,辛夷仙君颇无助地东张西望,忽然眼前一亮:“那边那个石榴摆件不错啊,好料子,哪得来的?”
江凛月道:“做脔宠的赏赐。”
他这么说的时候,月色静谧地落了一身,气质仍是冷冷清清的,叫人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他说的不是脔宠这等污秽的词,而是什么同音的词。
辛夷仙君头一回觉得这个词可能有毒,否则怎么叫他听了想吐血。
什么“君子之交”刹那间被他抛在脑后,他抓着桌子沿,有点崩溃:“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凛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辛夷仙君自顾自说下去:“难道你真的……爱、爱上了魔尊?”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生荒唐。
半空中极轻的一声笑,短暂得像晨霜朝露,辛夷仙君诧异地望过去,却见江凛月眸光清寒,端的是仍是无情仙人的无情模样,他轻嗤道:“怎么可能。”
辛夷仙君仔细地看着江凛月的神情,大大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江凛月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月亮就快落下去了:“我有事要做,你请回吧。”
他隔空轻点,罩着薄冰的果盘腾空,随在他身侧。
辛夷仙君跟着起身,看看果盘又看看窗外,悚然道:“你是要去……”
江凛月凉凉道:“去给陛下请安。”
辛夷仙君:“?”
不是不爱吗???
15. 十五
第一缕天光撕破云层,江凛月准时站在议事殿的大门外。
长戟在他面前交叉,守卫拦住他的去路:“没有陛下口谕,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他们定睛一看,认出了江凛月的脸,冷硬的语气软化几分:“是您,我派人去通传一声。”
江凛月颔首:“多谢。”
他安静地等在大门口。
负责通传的守卫小跑着进殿,王座上没有归鸷的身影,只有左护法在整理文书。
他抬头:“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守卫回答:“门外江凛月大人求见陛下。”
左护法愣了下:“陛下刚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后花园。”
“那……”
左护法不假思索:“等陛下出来再说。”
守卫知道那仙人是魔尊陛下后宫中唯一一位,虽然没位分,但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得了左护法这么一句话,他心里顿时安定许多。
临走前,左护法又叫住他:“把他请到偏阁去等,别让人站在门口。”
守卫:“是!”
天光昏暗,一阵风卷起房檐上的落叶,荡荡悠悠落在后花园。
玄色长靴踩过落叶,归鸷勾着两坛酒,信步来到花丛深处,自己先随意坐下,招呼陶肃真:“坐。”
陶肃真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他牵动嘴唇勉强笑笑:“好。”
归鸷将酒坛扔过去:“上回走得匆忙,今日事毕,喝点?”
陶肃真下意识接住酒坛,听他说到上回,顿时想起了什么,猛的呛咳起来。
归鸷嗤笑:“出息。”
陶肃真讷讷道:“我……阿鸷,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和天殛仙君在一起了。”
归鸷心想,他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少年友人,会找个鬼鸦倦倦那样的道侣,简直间接侮辱了他归鸷的品味。
归鸷随意道:“玩玩罢了。”
陶肃真又开始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归鸷似笑非笑:“怎么,难不成你想说,你记忆中的我就不会这么做?”
陶肃真抱紧酒坛,顺着他的话头,斟酌半晌,道:“……不吧。”
归鸷开始睁眼说瞎话:“你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陶肃真显然对少年那些记忆极为珍视,听他说起从前,脸色稍好了一些:“是啊,我也变了。”
陶肃真第一次见归鸷,是在一处秘境。
那地方据说是某个上古宗族的遗址,千年开启一次,哪怕进去只挖一捧泥土,都能卖个好价钱。
这等宝地,三界修士无不趋之若鹜。
按照惯例,秘境中九成天材地宝会被上面的宗门家族占据,余下一成分给各地散修。
散修们背后无人傍身,捡着别人牙缝里漏出来的吃,敢怒不敢言。
可是那一年,散修里杀出一匹黑马。
秘境刚开始那天,就撞上了魔界化骨长老的得意弟子,双方看上同一件珍宝,争执不下,动了手。
化骨长老的弟子在魔界年轻一代也排得上名号,没把小散修放在眼里,不曾想却栽了个大的,十几个人愣是没拦住,鼻青脸肿地看着那个散修携珍宝扬长而去。
经此一战,那散修名声大噪,仙门和魔宗一对账,发现谁也不知道这散修是从哪冒出来的。
殊不知这散修的恐怖之处才刚刚展现。
他第一次对上化骨长老的弟子时,是险胜,往后每一次出现,都比之前更强。
他像一颗种子,落进千年秘境这块宝地,迅速将根系深深扎进地里,贪婪地掠夺所有养分,不多时便成长到旁人需要仰望的高度。
秘境寻宝,纷争在所难免,但是他心狠手辣,就连当年声名显赫的鲲鹏族天骄都敢杀,鲲鹏族暴怒,扬言等他出了秘境,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一时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陶肃真昨夜还听师兄师姐们谈起那操纵一手黑色死焰的可怕散修,第二天不幸和同门走散,掉进一方小洞天。
那里不知曾是哪位老祖所创,进入后半分灵气也使不出来,里面还危机四伏,到处是阵法和恶灵。
陶肃真一条手臂被打碎,藏进山阴某个洞穴,在里面遇见了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还在抽条,身量足足比陶肃真矮大半个头,单薄纤细。
他当时背对着洞口,听见脚步声,猝然回头,侧脸雪白眸光冷厉,警觉时耳羽微微张开,挂起几缕漆黑的长发。
陶肃真想拱手,手臂抬不起来,只好一个劲地鞠躬:“在下无意冒犯,实在是负了伤,需要个地方调息片刻,绝不多打扰,还请阁下收留在下。”
回忆到这里,陶肃真笑出了声,摇摇头道:“我若知道你就是那位凶名在外的死焰阁下,绝不敢走进来。”
但当时的陶肃真是众星捧月养出来的仙门小公子,没长什么心眼。
少年冷冷看着他不停鞠躬的滑稽姿态,“哦”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陶肃真说好绝不多打扰,可是看到少年到底在干什么,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你在做什么?”
少年正在用手挖山壁,没有修为傍身,白皙修长的手指被擦得血肉模糊,但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在挖出来的洞里掏了半晌,揪出一条肥软的虫子,张嘴就要往嘴里放。
听见陶肃真的声音,少年顿了顿,很不耐烦:“饿了,要吃饭。”
陶肃真这人就爱多管闲事:“怎么能吃那种东西,快放下!”
少年更加不耐烦:“你有病?”
陶肃真摸出储物香囊:“我这里有……”
他声音戛然而止,内力被压制,打不开储物法器。
“……咳,我来的路上看到外面有灵草,你手里那只虫绿汪汪的一看就有毒,待我恢复一二,咱们去采那个吃吧。”陶肃真坚持道。
少年扔糖豆一样把绿虫扔进嘴里,懒得理他。
陶肃真一把捂住眼睛。
说是调息片刻就离开,可是洞外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一群庞然大物在外面逡巡,陶肃真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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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睁睁看着少年挖出各种虫子,吃得面无表情。
这样一个小美人,怎么口味如此奇特,简直不堪入目!
陶肃真忍不住搭话:“不知阁下出自哪个门派?”
少年反问:“阁下是什么?”
陶肃真:“啊?呃,阁下就是……你。”
连尊称都不懂的分明是少年,他却能理直气壮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陶肃真:“我不叫阁下。”
陶肃真竟不知从何处开始为自己辩解,低头屈辱道:“对不起,我叫错了。”
稍微多聊几句,陶肃真发现这人常识少得可怕,透着一股野蛮的天真,仿佛此前都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但同时他很聪明,很快就能学习理解。
陶肃真没见过这样的少年,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
庞然大物们离去后,他没有走,而是对少年拍胸脯保证道:“相遇便是缘,此地凶险,咱们结个伴,互相扶持,等出了这里,你可以加入我的队伍,我们会保护你。”
少年上下打量他,表情有点嘲讽,但是他似乎甫一照面就把陶肃真定性为傻子,所以陶肃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听到这里,归鸷了然。
这种没心眼又烂好心的傻子,恐怕是当年习惯性绷紧了弓弦的遗孤眼中,难得能放下些许戒备的人。
怪不得能成为朋友。
陶肃真起开酒坛,凝出两只冰盏,倒一盏酒递给归鸷:“差点忘了还有两坛好酒,来来来。”
归鸷想也没想就道:“不必,我不喝。”
陶肃真的手僵在半空,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归鸷小腹的位置扫了眼,干巴巴地道:“……是是是,我忘了,你现在不能饮酒,抱歉抱歉。”
归鸷:“?”
不喝就不喝,什么叫“现在不能”?
陶肃真灌了口酒,酒劲很足,他很快就有了点醉意,面前的归鸷开始有重影。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垂眼一饮而尽,心里默默想到,当年那段邂逅其实还有一段。
两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小洞天,被压制的内力回归,断掉的手臂瞬间愈合,陶肃真大大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少年浑身上下的伤一点都没有愈合的痕迹,包括指尖的皮外伤。
陶肃真赶紧掏出灵药:“怎么回事,快治治伤。”
少年碾碾指尖,伤口霎时溢出新的血,他像是有点好奇,低头嗅了嗅:“不。”
经过小洞天里的相处,陶肃真俨然已经把两人的关系放在,倒霉兄长含辛茹苦照顾未开智小弟的位置,骂骂咧咧道:“还玩呢?不知道疼吗?你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少年满脸鄙夷地退开一步,秘境里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坐火篝旁,仰头去看:“我要全部留着,给他看。”
陶肃真摸不着头脑:“他?他是谁?为什么要给他看?”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轻轻地笑起来:“还没想好名字,他没有名字,我会给他起一个。至于为什么要给他看……”
“当然是要他心疼我。”
16. 十六
少年席地而坐的身影逐渐与面前魔尊的身影重合。
陶肃真用力地眨眨眼,发现归鸷正微挑着眉看过来。
“发什么呆?”
陶肃真笑笑:“没什么,我酒量差你是知道的,有些头晕罢了。”
归鸷也是一笑,不怀好意。
晕?晕就对了。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专门挑的两坛陈酿,为的就是多从陶肃真嘴里挖出点东西。
可是刚听了段少年往事,还不等归鸷抓住点什么,陶肃真就搁下酒坛:“阿鸷的酒果然好,是我不行,剩下这坛我带回去再喝,你没意见吧?”
归鸷倒不至于强行灌酒,略有些遗憾道:“行。”
陶肃真垂着头:“再待下去,我怕是只会颠三倒四说些胡话了,来日事了再聚,如何?”
归鸷想听的就是不设防的胡话,闻言想挽留,一道传音在耳畔响起:“陛下,古兰地宫里要召开密会。”
是右护法的声音。
归鸷一顿,不动声色地对陶肃真道:“好,来日再聚。”
陶肃真离开后,右护法从暗处现身,汇报道:“属下的人截获了召集密令,上面写的是,‘辰时三刻,地宫,共谋大事’。”
不等归鸷发问,她很自觉地讲起前因后果:“您失忆之前,给了属下一个名单,上面都是魔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属下替您暗中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其中有个叫古兰的,与仙门有世仇,一直想要再度挑起仙魔之战。他在无妄府外秘密修建一所地宫,您之前嘱咐的是不要打草惊蛇,要抓就抓一窝。”
仙门的人前脚刚来,就有逆贼想要“谋大事”。
听起来是很好的机会,一网打尽的机会。
归鸷沉思片刻:“干得不错。叫你的人继续严密监视,你去点一支精锐,跟本座亲自走一趟地宫。”
右护法:“是。”
归鸷失忆后还没离开过无妄府——被江凛月召过去那次不算。
他是魔尊,干坐在王座上批折子像什么样,即便忘了很多,也不能光听别人说,不如干脆亲自去看看。
这一看,直接把地宫里的逆贼们吓得屁滚尿流。
归鸷的王位是鲜血与白骨垒成的,没人敢忘记。
可是他近年来总是闭关,不像上任魔尊一样喜欢四处现眼,暗地里便有人动了心思,觉得他只是个莽夫,空有一身修为,却未必有脑子。
倘若出现一位更圣明的魔尊,驾驭住这只所向披靡的凤凰,将战火烧向远方,完成一统三界的千秋霸业……
可是归鸷光是往地宫里一站,意味不明地望过来,就足以将他们做美梦时吹出的鼻涕泡戳破。
地宫里一只蚯蚓都没敢爬出去,纷纷束手就擒,生怕惹怒了归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绑人这活交给右护法的部下,归鸷在地宫里转了两圈,有些兴味索然。
不成气候的逆贼不必放在眼里,地宫里简陋得很,几乎被阵法塞满,连件珍宝都没有。
古兰靠什么收买人心?喊空话么?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汪!”
归鸷终于起了点兴趣:“哦?”
那声“汪”听起来稚嫩,却能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浪,横扫而来时,连右护法都皱着眉后退一步。
来到地宫深处,有两人耳朵上罩了防护咒,正在破解暗门上的禁制,已经快要成功了,见归鸷和左护法走进来,她们恭敬地行了个礼,继续破解。
归鸷:“让古兰过来。”
古兰被押着过来时,脸色已经青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暗门禁制刚好破除成功,嘎吱一声敞开,灯光照进去,只见狭窄的暗室里僵立着一只金色的毛球,害怕得瑟瑟发抖,仍试图呲牙吓唬。
归鸷抬抬下巴:“古兰你来说,这是什么?”
古兰咕咚一声咽下唾沫:“回禀陛下,此乃金毛犼。”
归鸷走进暗室,拎起毛球的后颈,毛球当即挣扎起来,喉间隐隐聚起光芒,刚要张嘴,就被归鸷捏住嘴筒子,第二声吼叫硬生生憋回喉咙。
归鸷似笑非笑:“用来做什么的?”
古兰脸色彻底灰败,若非有人押着,就直接跪下去了。
右护法的部下十分有眼色,往他后背拍了张真言符,古兰的嘴便不受控制地动起来:“……用来对付你。凤凰是百鸟之王,凤唳一声可使百鸟臣服,金毛犼是唯一能靠吼声断你凤唳的神兽。”
归鸷点点头:“可惜这只是个幼崽,虽然你拼命给他灌药,也没来得及等到他被催熟,是么?”
古兰:“……是。”
毛球呜呜叫起来,归鸷善解人意地松开捏住他嘴的手吗,毛球口吐人言:“他骗人!我才不是金毛犼!”
归鸷:“嗯?”
毛球被人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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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竟还能骄傲地挺起胸脯:“我——是一只狗,汪汪!”
古兰在真言符的控制下,解释道:“为了更好地掌控他,我的人一直给他洗脑,让他相信自己不是神兽,而是一只狗。”
毛球听完,宛如晴天霹雳:“你说谎,我的娘亲也是狗,我当然也是狗。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喝药,就可以见到娘亲,娘亲还会跟我讲我小时候的事……”
古兰:“假的,他的娘亲是用来哄骗他的犬妖,并非真正的生母。”
毛球不动了,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的真相。
归鸷唇角笑意凝固。
一只觉得自己是狗的金毛犼……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面前骤然滴落两串水珠,毛球哭着说:“黑羽毛的大哥哥,你看起来最厉害,你一定能看出来,我就是狗,对不对?他说的都是骗人的。”
归鸷沉默良久:“对。”
毛球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娘亲夸我是叫声最响亮的小狗,以后一定能封一座山头做狗大王。”
得了归鸷的肯定,毛球仿佛就认定了归鸷。
归鸷将他放到地上,他反而缠上了归鸷,张嘴咬住归鸷的衣角,眼珠黑豆似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归鸷不肯松口。
归鸷很嫌弃:“啧。”
毛球想了想,就地一滚再站起来,抽条伸长,变成个半大的少年,紧紧揪住归鸷的衣角:“这样可以了吧。”
鬼使神差般,归鸷默许了毛球黏住他的行为。
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想明白,一路上都在走神。
回到魔宫,新捉来这批逆贼还要审,归鸷习惯性进了议事殿。
等他半天的左护法迎上来:“陛下,江凛月求见。”
归鸷回神,随口道:“他又来做什么?”
“请安。”
回答他的不是左护法,而是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的江凛月。
江凛月神色照旧冷淡,目光遥遥落在毛球上。
毛球一个激灵,警惕地躲在归鸷身后,从他肩膀处探出半个头。
归鸷这才想起来。
哦,是他让江凛月每日清晨带着果盘来请安。
然而他忙着套陶肃真的话,又去地宫捉了一窝逆贼,全然忘记了还有这么回事。
归鸷望了眼天色。
烈日当空,已是正午。
江凛月被他晾了整整一个上午。
17. 十七
古往今来的哲人都致力于向世人脑中灌输一个道理——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归鸷要羞辱江凛月这个清高的仙人,自然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清清嗓子,掐出一把情意绵绵的嗓音:“凛月,本座来迟了。”
江凛月这才将目光从归鸷身后的毛球移开,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江凛月右手蓦然笼上一层微光,符文流动,归鸷给他种下的小术法被触发。
归鸷适时上前两步,正好和被术法逼过来的江凛月十指相扣。
此番光景,叫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人。
左护法瞬间扭头,开始聚精会神地欣赏天边的云。
毛球还保持着抓归鸷的衣角的动作,傻愣愣地举着手:“啊?”
归鸷极自然地牵着江凛月往前走:“别在门口傻站着,让本座瞧瞧,你的鸳鸯戏水雕得如何了?”
江凛月眉心轻蹙,一语不发,还是任由他带走了。
毛球赶紧迈开腿,想跟过去,被左护法眼疾手快一把逮住:“哎哎哎,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掺和。”
毛球委屈:“我不小了,你也没比我高多少。”
左护法一噎,破罐子破摔开始装嫩,幽幽道:“跟我比算什么,我也是小孩。”
他留了一把小胡子,末端用金线扎了个骚里骚气的蝴蝶结,怎么看都和小孩不搭边。
毛球半信半疑,重新打量他。
左护法抓着他的后衣领往外面拖:“总之,陛下带你进魔宫,你就得学好魔宫的规矩,第一条,便是陛下与那位大人在一处时,少听少看少想,不得打搅。”
议事殿后,归鸷向江凛月摊开手掌,满脸期待。
他勒令江凛月只能用一把钝刀,能戳破果皮就不错了,鸳鸯戏水什么的想都别想。
他想看好戏的神情,江凛月一眼就能看出来,摁摁额角,将果盘递过来。
果盘上罩着的薄冰无声融化,露出其中被雕琢成鸳鸯戏水的瓜果。
看清果盘的那一刻,归鸷目光一顿,好半天没声音,面色变幻莫测。
江凛月嗓音低沉中透着无奈:“回神。”
归鸷这才缓缓抬起头:“这是你做的?”
江凛月:“嗯。”
归鸷匪夷所思道:“不可能。”
江凛月:“?”
归鸷眯起眼:“凛月,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本座亲自去抓?”
江凛月:“抓什么?”
归鸷不耐烦道:“自然是替你作弊之人。”
归鸷时常语出惊人,这江凛月知道。
但他还是经常无法理解,此人的思绪撒野狂奔,又窜到何方天地去了。
江凛月只能道:“我没有作弊。”
归鸷指着果盘,质问:“本座给你的是一把钝刀,你也说自己不会作画,缘何能雕琢出这般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
江凛月:“…………”
栩栩如生?
江凛月记性很好,记得辛夷仙君对着这果盘连蒙带猜,从狗一路猜到龙,愣是没猜到这是一对鸳鸯。
若非江凛月有自知之明,看归鸷这如临大敌的架势,恐怕也要以为果盘中躺的是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
过去凤凰一族是神鸟中最擅长丹青的,如今剩下的这只遗孤,没有从小受师长悉心教导的机会,跌跌撞撞地长到现在,竟连好赖都分不出。
江凛月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归鸷反应了过来:“你又骗本座?其实你极其擅长雕琢?”
江凛月:“……是。”
归鸷阴森森地道:“你怎么总是教不乖。”
江凛月从果盘里叉起一颗葡萄,柔软的果肉抵住归鸷的唇,暂时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归鸷很不爽地张嘴,叼走葡萄。
江凛月垂下眼:“好了,别生气。”
归鸷含糊不清地道:“本座尤其不喜满嘴谎话之人,你若执意要仗着本座的宠爱肆意妄为,那就休怪本座无情……本座要吃翅膀上那块桃。”
江凛月叉起桃递过去,低低道:“我知道。”
归鸷睨他:“知道还敢骗本座。”
江凛月:“我的错。”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凛月又轻飘飘地避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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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试探。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归鸷隐约有了种感觉,并且越来越强烈。
他的猜测是对的,江凛月与过去的他相识,并且有着某种较深的关联,很可能与归鸷要重振凤凰一族的执念有关。
可惜归鸷刚失忆,就在江凛月面前暴露了,没法像对付陶肃真一样套江凛月的话。
这人的嘴太严,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透露半分。
归鸷嘎吱嘎吱嚼着生脆的桃,眼神沉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人的嘴究竟有多严,能不能扛过自己变着花样的折腾。
归鸷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本座忽然想起来,凛月你承宠也有段时日了,身上竟穿的还是这样不得体的衣裳,是时候叫人给你重做一身了。”
江凛月动作微微停滞,随即淡淡道:“不必费心,整洁即是得体。”
他的衣裳总是很朴素,没有任何纹样,跟仙门那帮恨不得讲究到足衣都绣满暗纹的仙人完全不同,若非有那么一张脸顶着,简直到了寒酸的地步。
归鸷没有要纳谏的意思,拍拍掌叫来左护法:“去,找几个有名的裁缝过来。”
左护法动作很快,果盘里的瓜果还没吃完,就领了十名裁缝来。
归鸷抽走江凛月手中的银叉,把他往诚惶诚恐的裁缝们面前一推,漫不经心道:“上一任魔尊后宫都穿什么样的衣裳?”
上一任魔尊成日里纵情酒池肉林,榻上美人一天一换都不带重样的。
裁缝们中有人恰好给他的后宫做过衣裳,很快呈上一沓草图:“陛下请看,是这样的。”
左护法显然回想起了什么,又开始望天望地。
归鸷粗略翻翻草图。
图上所画衣裳简直不能称之为衣裳,只能叫身上挂了几条将落不落的碎布条子,该遮的地方一样没遮,无伤大雅的地方却欲盖弥彰地遮两下。
归鸷发现,他收藏的话本还是太含蓄了,露个胳膊便足以叫皇帝色心大起。
他颇为嫌弃:“这都什么品味?”
翻到最后几张,归鸷才终于起了点兴致,点点其中一张:“照着这张,给江凛月做一身。”
18. 十八
江凛月微微蹙眉:“我不需……”
归鸷打断:“不,你需要。”
江凛月:“……”
隔天,手快的裁缝就将新衣裳送到了江凛月的寝宫。
归鸷给江凛月挑的新衣裳,整体是灼眼的鲜红,做工繁复极了,配上许多叮铃哐啷的金银玉饰,瞧起来十分具有做祸水的奢靡气派。
江凛月看到这身衣裳的第一眼,眉心就蹙了起来。
衣着见心性,他习惯了简单朴素的衣衫,日常穿的也都是素净的颜色,断然不会喜欢这样扎眼的衣裳。
归鸷自然是看准了仙人清淡如水的性子,故意用这等妖艳轻浮的宫装来挑衅他。
江凛月自然也是不可能老老实实穿上身:“放着吧。”
裁缝硬着头皮道:“陛下还交代小的给大人传一句话,陛下说,总有一日,他会叫大人心甘情愿地穿上这身衣裳。”
归鸷天天对着江凛月放狠话,江凛月都快听习惯了,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放在心上。
借着衣裳的名头出了口气,归鸷心里舒坦一些,决定先将江凛月这根难啃的硬骨头搁一搁,开始钻研他手头那枚储物戒。
魔尊的大半家当都在这枚小小的戒指中,归鸷甚至在里面翻到了一枚秘境通行令,仔细一查看,正是陶肃真和他初次相遇的那个秘境。
通过这些物件,应当能查出不少往事的线索。
没花多长时间,归鸷就翻出来一个很有意思的小东西。
是一滴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水珠,里面竟然放着一方小小天地,地上盛着一池灵气浓郁到几乎黏稠的水,最有趣的是,池水中蕴含着一种玄之又玄的味道。
归鸷的魔气伸进去,卷起一缕灵气品了品,讶异地挑挑眉。
那竟然是,时光的味道。
这方池水内的小天地,可以短暂地倒流时光。
归鸷心头蓦然跳出一个有些疯狂的主意。
替他诊脉的炼丹师曾说过,他失忆,极有可能是魔气枯竭造成的神识动荡,而魔气枯竭的原因则是他自己,他亲自抽走了体内的魔气。
联系到归鸷曾向陶肃真讨要过两仪珠,而两仪珠的功效只有一个,精纯内力。
归鸷推测,过去的他需要许多精纯的内力,用途极有可能和重振凤凰族有关。
既然暂时没有线索,何不试试重走老路?
反正他手头还有这滴金色水珠可以用,就算他抽空了自己的魔气,也只是暂时的,时光倒流,魔气就会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一不做二不休,归鸷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金色小水滴。
归鸷走到池水中央,取出两仪珠,开始向内源源不断地注入魔气。
两仪珠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起来,注入进去的魔气很快化作精纯无比的内力。
饶是归鸷有一身极深厚的魔气,也经不住他这样疯狂的注入。
一炷香后,归鸷的经脉微微震颤起来,还没愈合的裂痕疼痛起来。
归鸷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外掏魔气。
又过了一炷香,经脉内流淌的魔气被寸寸榨出,裂痕加深,足以让常人满地打滚的疼痛,也只是让归鸷脸色隐隐发白,唇角上笑意加深。
终于,体内有了异动。
魔气枯竭,那颗老老实实待在归鸷腹中的火球终于黯淡了下来。
金红色的火焰变得微弱的同时,火球中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归鸷定睛一看,笑意忽然僵在唇角。
火球里有……三枚蛋。
蛋???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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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红色火焰本就是归鸷设下的最后防线,与归鸷自身的魔气紧密相连,直到归鸷的魔气枯竭,金红色火焰失去了供给,才使那三枚蛋暴露出来。
这个真相,是归鸷万万没有料到的。
那三枚蛋很小,一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蛋壳晶莹圆润,上面带着翎羽印记,透出的气息,归鸷再熟悉不过。
是凤凰的气息。
蛋里正在孕育着凤凰的胚胎,小家伙们还没有成形,微弱的生命气息在蛋壳里轻轻鼓动,显得柔弱而可怜。
抽空了魔气,经脉的疼痛很快蔓延到头部,方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归鸷在这三只幼小的生命面前屏住呼吸,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
“原来是这样……”开口时,归鸷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哑透了。
凭他一人,想要重振凤凰族,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只雄性的凤凰,即便和伴侣结合,也只能诞下掺杂了凤凰血脉的后代,譬如青鸾、孔雀,虽也是神鸟,但根本就不是凤凰。
凤凰族的根基是雌性凤凰,无论她们和什么种族结合,蛋里孵出来的一定是凤凰。
归鸷确定自己是一只雄性的凤凰,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秘方能强行让雄性凤凰肚子里孕育出凤凰蛋。
那么,自己腹中这三枚蛋究竟是从何而来……?
归鸷难得露出迷惘的神情,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跪坐在池水中,湿发低垂,又在水中如墨莲般散开,他一语不发,抬手轻轻捂住小腹。
掌下,有三只幼小的凤凰在沉睡。
右手手背上,华美角冠形状的印记悄无声息地亮起。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池水中捞起,是江凛月,这平日里情绪淡到几乎没有的仙人破天荒动了怒,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19. 十九
归鸷浑身滴答淌水,难得狼狈,他缓慢地抬起头,直视江凛月,语速很慢:“我知道了。”
他甚至忘了自称本座。
江凛月脸色很不好看,没有接话,而是催动内力,烘干了他发丝和衣衫上的水。
归鸷举起右手,将手背那面对着江凛月,轻声问:“这是什么?”
银白色的角冠印记还留在他手背上,这次归鸷没有被生剜凤凰蛋的疼痛分走心神,直接察觉到了这一枚印记。
便是这枚印记,让身在魔宫寝殿的江凛月能瞬间感知到他的状态,并锚定他的位置,突破他在洞府布下的禁制,瞬息之间来到他的身边。
江凛月没有再隐瞒,沉声道:“道侣印记。”
道侣印记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牵在一起,只要挂一缕神识在印记上,便可时时刻刻感知对方的状态,也可凭此作为媒介,传送至对方身边。
因此,归鸷刚失忆时,便是胡乱动用神识,无意间触动了道侣印记,方才从天而降,掉进仙门的地盘,掉进江凛月的怀中。
归鸷蓦然笑了起来。
归鸷不傻,只是因为失忆,天然缺少太多信息,他在察觉到印记的一刹那,就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江凛月难以捉摸的态度,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归鸷向陶肃真要两仪珠,是为了用精纯的内力来温养那三枚凤凰蛋。
他是雄凤凰,不会自己生蛋。
这三枚蛋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归鸷不知。
他猜测,可能是从雌凤凰尸身中剖出的死胎,用某种秘法强行赋生,毕竟三只蛋瞧着都实在是虚弱得很。
凤凰是神鸟,而归鸷这个黑凤凰是后天入的魔,魔气太过暴戾,不适合直接用来滋养虚弱的凤凰蛋,以前不知情,让凤凰蛋吃过没被转化过的魔气,现在知道了,便不能再这样做,须得用两仪珠从旁辅助转化。
魔气吃多了,指不定会闹肚子。
凤凰蛋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归鸷不想让三只蛋再有任何的闪失。
江凛月的双掌还握着归鸷的腰身,归鸷随意地一挥手,挥开江凛月的手臂,挑眉道:“本座与你结为道侣,是为了那三枚凤凰蛋?”
江凛月收回手,简洁地道:“是。”
归鸷翻掌,掌心赫然躺着灌满精纯灵力的两仪珠:“那么这东西,本来是要给你的,对么。”
江凛月蹙眉:“对。”
归鸷光是为了保下三枚蛋,恐怕就已经费尽全力,神识动荡起来,连记忆都搞丢了。
江凛月这个便宜道侣,便是用来提供灵力滋养凤凰蛋的。
大多数修士的一生注定是漫长而孤独的,情爱于他们而言,反而是累赘,弄不好反而容易滋生心魔,扰乱修行。
或许有一小部分的修士结为道侣,是因为彼此相爱,但更多的则是为了冰冷而实在的理由,比如双修,功法或体质互补,可以助益彼此修行,又比如利益交换,有道侣印记在,很难背叛彼此,正巧适合用作结盟。
相处这么久,归鸷可没察觉他二人之间有什么缱绻的情意,他们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归鸷需要江凛月那身浑厚的修为,帮他将凤凰蛋顺利孵化出壳。
江凛月薄唇紧抿,看起来心情很差:“把灵力收回去,你神识本就有损,胡闹什么!”
归鸷有些古怪地瞥他一眼,抬手打了个响指。
此方小天地内的时光悄然倒流,两仪珠内,被转化成无害灵力的魔气倒流而出,重新回到归鸷的体内,他苍白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这么浓的时光法则味道,你进来这么久,一点没察觉?”
江凛月神情微微一滞,归鸷瞧着,觉得他大概是满腔怒气踩了个空,更生气了,拂袖转身。
一点光芒从他袖中飞出,径直飞向归鸷。
归鸷伸手,接过他扔过来的东西,定睛一看,竟然也是一枚两仪珠。
而且里面灌满了精纯的灵力,显然是江凛月事先准备好的。
江凛月冷淡地留下一句:“用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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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来找我。”
便离开了。
归鸷看看自己那枚空荡荡的两仪珠,又看看指尖捏着这枚满当当的,心情颇好地勾勾唇角。
今日收获颇丰,弄清了许多事。
闹了半天,失忆前的他原来在围着肚子里三枚蛋忙活。
雄凤凰腹中养了三枚蛋,堪称阴阳错乱,逆行倒施,这等荒唐的事实摆在了归鸷眼前。
归鸷不过置之一笑,眉宇间骄狂之气不减,甚至颇为自得:“别的男子做不到的事,本座做到了,岂不恰好证明了本座的高明之处?”
他的记忆尚未恢复,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想要重振凤凰族的,深深的执念。
现在他开了个好头,三枚凤凰蛋,相应付出的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归鸷离开这方小天地,收起小水滴时,他看到,水滴中流转的金光淡了不少,显然这好用的东西是个消耗品,并不能无节制地使用。
灌满灵力的两仪珠到手,归鸷也不客气,跟两个护法交代了自己要闭关后,就开始取两仪珠内的灵力温养凤凰蛋。
凤凰蛋就像是饿了许久,忽然被浸润在丰沛的灵力中,欢欣之意几乎要溢出蛋壳,一齐大口吞食着灵力。
凤凰蛋们像不知餍足的无底洞,将整个两仪珠中的灵力吃了个精光,终于长大了一圈,现在看着像三枚鹌鹑蛋的大小。
对这三枚凤凰蛋,归鸷油然生出拳拳慈父之心,端详着胖了一圈的蛋们,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三枚蛋,最后究竟会长到多大?
以蛋们现在的大小,根本不会让归鸷大的小腹生出任何变化,可是之后呢……?
倘若之后,一个蛋就有拳头大小,甚至更大,归鸷的小腹一定会随之隆起,像怀胎的妇人一样。
威震八方的魔尊陛下,往后极有可能要挺着隆起的圆润小腹过很长一段日子。
归鸷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略感麻烦。
“最好不要太大,否则影响行动,不方便砍人。”
20. 二十
凤凰蛋动了动,好似感受到归鸷的心绪,隔着腹部蹭了蹭他的指尖。
归鸷微微挑起眉:“便宜爹也是让本座当上了。”
此话一出,三枚蛋齐齐僵住,紧接着颤动起来,仿佛无声的抗议。
归鸷奇道:“这么大点就能听懂本座说话了?怕什么,本座虽非你们生母,倒不至于像恶毒后娘一样虐待你们,便宜爹也是爹。”
蛋们抖得更厉害了,看上去气坏了。
前几回凤凰蛋一发抖,归鸷就得跟着疼。
这回不疼了,小腹中隐隐泛起酸麻,那滋味诡异极了,还不如疼。
归鸷倏地蹙眉,恶声恶气地警告:“老实点。”
凤凰蛋遭他恐吓,委屈巴巴地不动了。
这还差不多。
归鸷收起两仪珠,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自己的手背。
心念一动,曾经被江凛月刻意隐藏起来的道侣印记浮现。
《八荒志》的画师大抵是真见过江凛月的真身,画中神鹿头上那双角冠,和归鸷手背上的几乎一样。
归鸷触动角冠印记,下一刻,他就横跨闭关洞府和魔宫之间的距离,轻巧地落在江凛月面前。
江凛月如往常一样,在寝宫盘腿打坐,察觉到道侣印记被触发,徐徐睁开眼。
归鸷毫不客气地坐上主位:“谈谈?”
江凛月的目光刚和他对上,归鸷套在他手上的术法亮起,上前扣住归鸷的手的同时说:“好。”
“……”江凛月垂眸盯着两人亲昵交缠的手指,又冷冷地抬眸,“解开。”
归鸷嗤的笑出声:“哦,险些忘了,这个牵手术法的触发条件是对视。”
他恶劣的脾气发作,故意玩味地道:“孩子都有了,牵个手还这么害羞?”
江凛月拧眉,又是冷冷一瞥,没跟他做口舌之争,提醒:“谈正事。”
归鸷这才松手,将两枚两仪珠抛给他:“本座很好奇,当初你是怎么跟本座谈的交易?”
江凛月接住两仪珠,神情恢复往日的平淡:“不是交易。”
归鸷这下是真好奇了:“那是什么?”
江凛月沉默片刻:“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白给本座好处?灌满一枚两仪珠的消耗可不少,”归鸷摸摸下巴,“莫非你对本座情根深种?”
江凛月漠然道:“情爱于我无用。”
言下之意,少自作多情。
归鸷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终于没笑嘻嘻地挑衅,问了个正经问题。
江凛月垂眸:“你误闯天殛山,触动护山大阵。”
归鸷还在等下文,等了半天,发现他真的只说了这几个字。
陶肃真比他健谈多了,讲过去讲得绘声绘色。
归鸷睨他:“撬开你的嘴真是很费劲。”
江凛月目光严厉:“神识受损并非小事,失忆不失为保护,不可急躁。”
归鸷眯起眼:“本座还是比较喜欢你温柔小意的模样。”
江凛月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不跟他计较:“手给我。”
归鸷的手腕被他扣住,一缕冰凉的气息钻入经脉,游走到归鸷的小腹。
凤凰蛋似乎认出了这缕气息,刚想动动,又想起了归鸷的警告,不敢动了。
但江凛月的气息萦绕住蛋壳时,那亲昵雀跃的心绪连归鸷都察觉到了。
归鸷:“?”
他莫名不爽:“怎么跟见了亲爹似的。”
江凛月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
归鸷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干嘛。”
江凛月凉凉道:“不然呢。”
不、然、呢。
归鸷:“……”
慢着,这三个字内蕴含的信息有点多,他得仔细想想。
之前他确信自己是一只雄性凤凰,即便肚子里揣上三枚蛋,也没往自己身上想,而是觉得,那是动用秘术从雌凤凰肚子里移来的死胎。
但凤凰族被吃得只剩骨头架子,哪来的死胎让他移。
所以他肚子里那三枚蛋,是……
江凛月的手还松松扣着他手腕,凑得近,归鸷终于迟钝地发现,那仙人的周身气息也如冰雪般,存在感其实很强。
只是他习以为常。
归鸷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翻开一页,他眨了眨眼,眼前场景倏地变化。
微风卷过滚烫的肌肤,他从魔宫寝殿来到一片枯木林。
这里的每根树木都被雷劈过,蔓延出奇异的纹路,有的树芯还燃着火。
天上深紫色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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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盘旋,天地间昏暗阴沉。
他跪坐在乱石里,将面前人往枯木上一推,去解那齐整的衣裳:“我推掉了今日所有事务,所以……”
陌生的火烧得他气息紊乱,嗓音哑透了,含着点轻慢的笑意:“江凛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肚子搞大?”
衣衫凌乱的仙人抬起头,眸光晦暗不定,缓缓握住了他的腰身。
归鸷一个激灵,骤然从记忆中醒来。
腰间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归鸷倒吸一口凉气,甩开了江凛月正在给他把脉的手。
江凛月没有生气,平静地看过来。
他情绪太淡,现在是这副表情,记忆里被按着解衣裳时,还是这副表情。
归鸷麻木地道:“本座想静静。”
失忆带给他的打击,都没有现在这样大。
难怪放着大把的盟契不用,非要结为道侣。
原来江凛月不仅要帮他养胎,还要帮他受孕。
难怪凤凰蛋丝毫不排斥江凛月的气息,反而表现得十分亲近。
原来真是亲爹。
御赐的石榴摆件就搁在归鸷面前,这是他命人敲锣打鼓送来的,还刻意叮嘱过,要江凛月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寓意“多子多福”。
归鸷盯了那红艳艳的石榴片刻,又麻木地想起,他还命人在江凛月床榻上撒枣和花生,寓意“早生贵子”。
若江凛月真是他掳来的仙人,这些或许当真能羞辱到他。
但好死不死,怀孕的是他归鸷,肚子里三枚蛋的一半血脉,来自江凛月。
这算什么羞辱?这简直是他对自己厚颜无耻的祝福。
江凛月打断了他沉痛的反思:“推掉所有事务,这几日,我们最好一直待在一起。”
这话听起来相当耳熟。
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魔头,也露出惊恐的神色:“还能怀?!”
江凛月默了默:“不能。你逆天而行,强行让自己受孕,腹中蛋生长,天罚也会随之降临。我会替你挡下。”
他真身分明是只鹿,却很有做乌鸦的潜质。
话音刚落,天边骤然滚起闷雷声。
江凛月霍然起身,将归鸷揽入怀中,沉声道:“别动。”
归鸷在他怀里僵成了一根木头。
21. 二十一
被人完全以保护的姿态禁锢在怀抱里,归鸷还是头一回。
哪怕是在记忆里,他和江凛月最亲密的时刻,也没有这么抱过。
归鸷后颈还被扣着,脸埋进冰凉的发丝,属于另一个男子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两人身体隔着单薄的衣衫紧贴,轻微的窒息感里,他头皮发麻,异常抗拒地挣扎起来。
江凛月不悦地揉了一下他的后颈。
难以形容的诡异感炸开,归鸷睁大眼睛,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识相地不动了,生怕江凛月又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归鸷咬牙切齿:“把你的手给本座拿开,扛天罚需要抱成这样?”
头顶传来江凛月冷淡的声音:“天雷认得你,不落到你身上不会结束。”
只有江凛月以身作盔甲,才能抢在雷劫劈上归鸷之前,替他抗下。
闷雷声已然滚到寝殿上空,电光已经围绕着他们开始闪烁跳跃。
归鸷腹中,三只凤凰蛋瑟缩成一团。
窗外撕开一道惨白的闪电,天罚已经找到了他,归鸷不易察觉地弓起腰身,天罚带来的法则压制像一只无形的手掌,要将三只本不该诞生的蛋从他腹中生生剖出。
从来只有归鸷抢别人东西的道理,归鸷额角冷汗涔涔,沾湿了眼睫,眸光却愈发狠厉,盯紧了天上咆哮的雷云。
雷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无声的挑衅,登时怒不可遏,大风呼啸中,翻滚着膨胀得更大。
江凛月扣着归鸷后颈的手忽然上移,盖住了他怒火灼灼的双眸,缓慢而不容拒绝:“凝神。伤到凤凰蛋,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整个魔宫都为之一震。
身处天罚中心的归鸷被捂着眼,仍感觉周遭安静一瞬,五感都淹没在浩荡的天威里,只余下虚无。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去许久,惊雷声才潮水般涌入耳中。
然而这样声势浩大的一道天雷,只让归鸷感到指尖微微麻痹。
江凛月竟然真的替他扛下了。
归鸷看不清江凛月此时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的手仍稳稳当当的。
天雷老巢里诞生的灵物的确有些本事,归鸷不再分神关注他,全心全意地将魔气催动,在腹部构筑成坚固的堡垒,护住三枚凤凰蛋。
九道天雷尽数劈下,没能撼动凤凰蛋分毫,雷云悻悻然收了神通,逐渐散去,日光重新透过云彩洒下。
归鸷吐出一口气,收拢到极致的神识外放,同时睁开眼,不由得一愣。
寝殿的屋顶不翼而飞,日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
半座山那么大的神鹿跪坐在寝殿的废墟里,垂首将他护住。
归鸷整个人都几乎被埋进银白的毛中,就像被埋进了厚厚的雪堆,柔软而冰凉,还挺舒服。
神鹿也睁开眼,无悲无喜的眸子看过来,低沉而缥缈的声音响起:“还好么?”
归鸷站起身:“你都替我扛下来了,这话该问问自己。”
神鹿周身笼上一层光,迅速缩小化作人形,江凛月神色淡然地站在原来神鹿的位置,衣角仍是整洁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他平静得不像刚硬抗了九道天雷:“无妨。”
那可是实实在在九道天雷,归鸷蹙眉,总挂着轻佻笑意的脸难得严肃,伸手去抓江凛月的手腕。
江凛月轻轻避开了,不动声色地道:“魔宫事务繁多,去忙你的吧。”
归鸷“啧”了一声,勾勾指,缠在江凛月手上的术法被催动,江凛月上前一步,被迫上前一步,牵住了归鸷的手。
江凛月霎时间蹙起眉:“胡闹。”
寒凉刺骨。
这是归鸷唯一的感受。
江凛月好像被从内而外地冻了起来,冷得吓人。
归鸷倒是本体属火,但他的魔气太过暴虐,帮不上忙。
他抓紧江凛月,将两人一齐传送到自己闭关的洞府,从储物戒里掏出大把天材地宝塞给江凛月:“医师待会就过来。”
江凛月摇了摇头:“不必,天雷伤不了我。”
归鸷被气得笑了一声:“还嘴硬。”
江凛月:“放轻松,我有数。”
归鸷冷冷瞥他一眼:“本座不需要旁人上赶着卖命,让你看医师,你就老老实实地看。”
江凛月不欲与他僵持,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医师很快赶来,第一个医师在归鸷的注视下,给江凛月把了半天的脉,数次欲言又止,冷汗唰唰冒。
归鸷抬抬眼皮:“说。”
医师茫然地挤出一个笑:“小的愚钝,没能诊出这位大人有恙。”
归鸷:“不可能,下一个。”
下一个医师咽着唾沫上了,她像上一个那样,苦思冥想,抓耳挠腮半晌,最终道:“回陛下,小的也没诊出来。”
接连五个医师,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归鸷神情不善地盯住江凛月,江凛月平静地回望。
归鸷慢慢道:“……行,你们都退下。”
右护法的传音送来:“陛下,地宫里四十名逆贼已全部审完。”
归鸷回了个“嗯”,扔下一句“寝殿修好之前,你就留在这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目送归鸷的背影消失在洞府门口,江凛月才抵着唇低低咳嗽几声。
指缝漏出些许金色的血液,又悄无声息地碎作光点。
归鸷的洞府是全魔界灵气最充裕的地方,很适合修炼。
江凛月原地盘腿打坐,入了定。
他是天殛山孕育而出的山灵,旁人突破瓶颈才会挨上几道天雷,而他自打出生起,就被天雷锤炼着筋骨。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天雷所伤是什么时候了。
若非两仪珠消耗了他太多灵力,本不至于受伤。
灵力运转完三个周天,归鸷去而复返,在江凛月面前站定。
庞然大物落地,轰一声响,那动静几乎贴着江凛月鼻尖,让他不得不睁开眼。
一条巨大的鱼躺在他面前,鱼鳍花瓣似的舒展,绚丽多彩,却折断了几根,气息奄奄地摆摆尾巴,鱼鳞上还留着白色爪痕。
归鸷一脚蹬在鱼头上,鱼大而无神的眼中,泪珠顿时扑簌簌落下,鱼嘴一张一合,口吐人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归鸷弹指一团魔气飞射而出,大鱼身下塌出一个坑,海水汩汩流出,他吐出一串泡泡,好悬没窒息而死。
归鸷一句话阴恻恻地警告了两人:“没有本座的命令,不许离开水坑。”
说完不等他二位有甚反应,转身离去。
江凛月默然无言地与水坑里探出个头的大鱼对视。
大鱼咂咂嘴,自来熟地道:“吓死我了,正在南海海底睡觉呢,突然冲下来一只浑身着火的大凤凰,抓起我就飞过来。兄弟你受内伤了?我是摩瑰鲉,待在我旁边愈合得快,还没有任何副作用哦。”
江凛月摁了摁额角:“劳驾。”
大鱼左顾右盼,心大地开始八卦:“我听说世上最后一只凤凰做了魔尊,就是方才那位吧,好生吓人。我现在是不是在无妄府里?兄弟你是魔尊什么人?我给你治好之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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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回南海不?”
江凛月简短道:“是。能。”
大鱼鸡贼无比地抓住了关键:“欸,中间那个问题你怎么不回答?”
江凛月却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
江凛月的寝殿修了整整七日,还没开始打地基,他只能停留在归鸷的洞府。
归鸷自从扔了条摩瑰鲉过来,就没再来过。
大门禁制里的道侣通行令被抹去,道侣印记的传送也被锁住了,江凛月出不去,整日与一条话痨的大鱼面对面,烦不胜烦,只好一直打坐。
第八日,洞府大门终于荡开涟漪,归鸷抬腿走进来。
江凛月抬眸望过去。
归鸷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衣袍,今日却破天荒换了身宽松的,衣带松松系着,瞧着随性风流,垂眸看过来时,神情透着点烦躁。
四目相对,江凛月手上的术法又被触发,他被一股强劲拽着抬起手,指尖擦过归鸷温热的指缝,紧紧相扣。
看表情,归鸷大概是又忘了有这么一出,僵硬片刻,筋骨紧绷着,像是有一个想甩开的动作,但最终居然没甩开。
水声哗啦,大鱼沉入水底,假装自己不存在,嘴巴兴奋地张张合合,咕噜噜升上来大团气泡。
江凛月问:“怎么了?”
归鸷没有先回答,而是张开五指,隔空连土带水挖出水坑,扔给等待在大门外的左护法:“嘴里塞点天材地宝,扔回海里。”
左护法:“是。”
交代完,归鸷又无事忙地填平了地上的坑,魔气暴躁地在泥土上碾来碾去。
江凛月耐心地等了半晌,归鸷才很不爽地开口:“你的崽子们要造反。”
话出口,他面色先一阵扭曲。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们是两口子似的。
归鸷没有从前的记忆,江凛月与他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人,肚子里的蛋是他和陌生人共同的骨血,一想到这个事实,归鸷就瘆得慌。
之前他三头两头给江凛月找事,几乎天天见面,现在却一点也不想再见到江凛月那张脸。
但江凛月替他抗下九道天雷,于情于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
归鸷一头扎进折子里,试图用政务麻痹自己,议事殿昼夜灯火不熄。
接连几日过去,肚子里的凤凰蛋开始抗议了。
凤凰是极忠贞的鸟,雌凤凰若怀上蛋,雄凤凰定会寸步不离地照料。
也就是说,诞生了灵智的凤凰蛋,不仅认娘,还认爹。
察觉不到另一个爹的气息,归鸷肚子里的凤凰蛋委屈得要命,一开始只敢轻微动动,以示不满,被归鸷喝止得多了,胆子反而大起来。
三只蛋一拍即合,集体开始撒泼打滚。
分食完两仪珠中灵力的蛋一天胖一圈,归鸷平坦的小腹上已经有了轻微的弧度,闹起来时更是肉眼可见的形状。
那视觉冲击太强烈,兼之胎动时滋味太古怪难熬,归鸷忍无可忍,扔下批一半的折子,怒气冲冲地回了洞府。
江凛月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时,造反的凤凰蛋这才收了神通。
双亲的气息大大安抚住了凤凰蛋的脾气,三只蛋勉强安静下来。
江凛月微微一怔,随后道:“我看看。”
归鸷板着脸站在原地,任由他递来一缕冰凉的气息,环绕着凤凰蛋,仔细检查了一遍。
凤凰蛋主动挨个蹭了蹭那缕气息,释放出亲昵而安定的心绪。
与此同时,极细弱的、稚嫩的声线在两人耳畔响起:
“摸、摸摸,要…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