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今天分手了吗?》
1. 第 1 章(修文)
[响响,今晚古城人好多,你别下山了,老实待家里吧。]
林响看完这条信息,果断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已读不回,装没看见。
他抓起吊着挂件的车钥匙,关上房门,一路步履生风,左耳上的银水滴耳坠在不停晃悠,小狗挂件也跟着一起摇摆。
咚咚咚地走下木楼梯,途经空无一人的大堂,又穿过种满多肉植物的庭院,林响甩着车钥匙来到民宿门口的停车场。
钥匙插进车孔里,林响骑上自己的白色小电驴,哼着快乐的小曲下山。
云南的夏昼总是格外悠长,日落沉入环抱云关小镇的群山,漫天的云霞千里抹残红。
下山的路坡陡风大,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过田野间簌簌作响。白色小电驴行驶在深色油柏路上,道路两旁是葱绿的水稻田地,蝉鸣与蛙声在暮色中四起。他乘着风,一路而下。
今天是星回节,颂火祈愿的日子。
云关是个少数民族小镇,每逢节日,居民们都会换上传统服饰。
林响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右衽大襟衣,袖口和衣摆绣满精细的花纹,腰间挂着细长的银腰链,银流苏垂在腿侧,被风带出锒铛清脆的声音,响了一路。
小电驴行驶到镇上,离古城还有两公里。忽然,路边人群中传出一声怒吼,气势汹涌,盖过所有嘈杂声音。
“我打死你个小三!”
林响耳朵一动,捏住了刹车。
看热闹的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快要超时的外卖不送了,卖淀粉肠的阿孃也不烤了,老槐树上的蝉不鸣了,连天上的云都不动了。
“今天这节过得精彩,天还没黑就整这么大一出戏。”吃瓜群众们探着脑袋看戏,交头接耳讨论剧情。
林响站在人墙的最外层,好奇地往里观望。
但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他前面站了一个身材修长,长得很高的人,黑色的后脑勺遮住他的视线。
林响踮了踮脚,勉强从空隙里看到人群中间,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难道就是这场戏的男主角?
站在他左手边的大伯也长得很高,比他高出一大截。低头往下一看,原来是脚下踩了张凳子。
“大伯,看到什么啦?”林响凑上去问。
“诶呦,快打起来咯。”大伯看得津津有味,头都不偏一下。
林响很轻地“啊”一声,“打架,不至于吧。”
大伯一乐,“夺妻之仇,怎么不至于。”
旁边一位吃瓜群众搭话:“但他们不是离婚了嘛?都搬出去住了,女的谈个男朋友也能叫出轨?”
另一位吃瓜群众加入群聊:“你是不知道,小三是前夫同父异母的弟弟。前夫特别有钱,但就是老,比女的大二十多岁,听说他跟女的结婚是因为她长得像自己死去的白月光,女的伤透了心,离婚后还去庙里修行了一段时间。两人可能之前就好上了,你说是不是?”
“啊?”突然被提问的林响有点懵,“我,不知道诶。”
这声音听着耳熟,大伯低头,瞅见个圆圆的脑袋,橘棕色的发丝,以及半遮在纤长睫毛下的乌亮眼睛,“咦,这不是响响嘛,我听你声音就认出来了。”
“是我呀。”他说话调子慢悠悠,咬字黏糊糊的,偶尔还出现一些奇怪的断句,特别有辨识度。
站在林响前面的人,背影一顿,回过头看他。
看到那双弧度弯弯的杏眼格外清澈,干净柔和的五官带着浑然天成的清丽,笑起来还露出两颗小小尖尖的虎牙,像高原地区格外明媚的太阳。
林响正在跟旁边的大伯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前方的目光。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林响准备离开这个瓜田。他要去圣火广场,比起在路边吃瓜,他还是更想去占个好位置,看今晚的祭典和篝火仪式。
人刚挤出去,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显示来电人“川哥”。
忐忑接通后,手机里的声音会通过蓝牙,再传进他左耳的人工耳蜗处理器中。
“去哪了。”对面语气冷硬地问。
哇,好凶。林响假装语气轻松,“古城呀,我去去就回。”
“你怎么又不看我的信息?”林川责备他。
“耳朵不好,没看见呢。”林响的眼神心虚地飘向一旁。
“原来你也知道耳朵不好,今年外地来的游客特别多,你听不见你跑去凑什么热闹,火撞上来了都不知道躲。”
“我能听见,要是听不见,怎么跟你打电话呀?”林响大惊小怪道:“人,是有两只耳朵的呀,哥。”
川哥冷笑:“这么神奇?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
“………”好阴阳怪气啊!
林响两边耳朵都带助听设备,左边是人工耳蜗,右边是助听器。今天下午他站在凳子上装火把时,不小心碰掉了右耳上的助听器,啪叽一下,摔故障了。现在右耳仍然挂着那枚摔坏的助听器,但声音时大时小。
林响伸手碰碰右边助听器,“也不是完全坏了,你别生气啦,生气,对身体不好。”
反正人已经跑了,林川现在拿他也没办法,总不能下山把他逮回家,“你自己小点心吧,别往人多的地方挤,也别瞎看热闹。我们今晚十点半要出门,别忘了啊。”
林响赶紧答应,“好哦好哦!十点半前,我肯定到家。我办事,哥放心。”
“你注意安全就行。约了朋友吗?别一个人到广场上。”
“约啦。”
林响怀疑川哥总是忘记他已经是个成年人的事实。川哥比他年长整整十五岁,从小把他拉扯长大,管他管习惯了。
挂掉通话后,林响看到有一条几分钟前的未读信息,正是他今晚约好的人。
阿裴:[响响,坏消息,我得回去加班,今晚过节人手不够。我一忙完就去找你,对不起啊,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林响一阵沉默,被放鸽子了……
[没事!去为人民服务吧!加油小裴!]
回复完信息后,林响放好手机,准备骑上小电驴出发。
“诶呦!怎么回事!”
“闹出人命了这是......”
人群中发出阵阵喧哗惊呼声。
这场爱恨纠葛闹剧的主人公小三,突然脸色涨红,脚步虚浮,直挺挺地砸向水泥地面。
众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看那人的后脑勺就要在地上砸凹个大洞。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一个高挑的身影上来将倒下的人扶住了。
小三年轻,身强体壮。那双突然出现的手,指节十分修长,手背上的青筋在发力瞬间暴起,稳稳托住小三的后脑勺和背,将他缓慢地平放到地上。
倒在地上的人忽然开始一阵阵抽搐,双眼翻白,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
吃瓜群众被眼前的画面吓坏了,惊呼声都哑火了,人如同潮水一般退下,自动腾出一片空地。
“我是医生,他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这位医生单膝点地跪在地上,检查病人有无舌后坠和义齿。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冷静,动作从容熟练。
几个家属嘴唇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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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话。
前夫哥最先反应过来,抓了抓脑袋,咬牙切齿地上前答复:“没有!我弟弟一直很正常,从来没有这样过。”
为了防止病人被呛到,出现梗阻窒息的风险,需要将病人的身体翻过去,并且要让他保持侧躺姿势。
伴随一阵清脆的声响,红色身影在旁边蹲了下来,和医生一起帮病人翻身,保持住侧躺姿势,并将手上一件叠起来的外套枕进病人头部下方。
“医生,我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5分钟到,病人是,癫痫发作,对吗?”
嘈杂的人声中,这个突然出现的清亮嗓音显得独特又突出。
医生顿了一下。
他右侧的余光里,出现一个干净得过分的侧脸,秀挺的鼻梁弧度,还有不停晃动的银耳坠。
“嗯,对。”
躺在地上的病人咬紧了牙关,四肢仍然在抽搐不止,嘴角边溢出混着血丝的白沫。
大嫂和前夫哥在一旁焦灼,“医生,他是不是咬到舌头了,不会咬断然后失血而死吧,要不要塞点东西进去……”
“咬不断。”医生打断他的话,“不要强行往癫痫病人口中塞东西,有窒息风险。”
趁医生在向家属说话时,林响对着这位医生的后脑勺。
盯……
啊!这不就是刚刚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嘛。
原来医生也爱看热闹哦?
爱看热闹的医生转过头,正面对着他,“你是医学生吗?”
林响眸光微动,“不,不是,只是遇到过,癫痫病人。”
病人的抽搐逐渐缓和下来,救护车也在此时抵达。
“让一让!担架过来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两名担架员抬着担架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急救人员。急救人员蹲下来接手,林响和他旁边的医生给他们让出位置。
急救人员的目光快速扫过病人的脸色,同时上手摸颈动脉:“病人是什么情况?”
医生低头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上去和急救人员交接病人信息。
病人此时睁开了眼睛,逐渐恢复神志,但还没有完全清醒。
这是病人首次发病,虽然已经恢复了自我意识,但还是要去医院做个脑部检查。在确认基本情况后,急救人员让担架员扶着病人上担架。
急救人员看着那位热心救人的医生,感觉好眼熟啊,在哪见过似的。她忽然想起来了,“你是沈医生!我看过你的视频!”
沈医生面不改色地缓声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叮——”提示音伴随着一阵振动。
是林响收到新信息的动静。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上面的内容。
小姿姐姐:[响响,你在古城吗?过来我这边一趟嘛,有个好东西给你。]
好东西?他一下来了兴趣。
铃响响:[好哦好哦,马上飞过来!]
林响收起手机准备离开。临走前,又回头瞄了一眼。
这一眼很匆忙,几乎看不清什么。隐约看到一个修长利落的背影,在乱糟糟的人群中,身形挺拔出众,像一棵云杉树。
家属跟着上了救护车,沈医生也准备离开现场,但离开之前,他要先找一个人。
沈医生转过身去,发现刚才林响站的位置上已经没有人了。
不远处,熟悉细微的清脆声响传进耳畔。
分辨着声音的方向,视线望过去时,正好捕捉到最后一抹红色衣角,几乎在一瞬间泯于人海。
他微眯起眼,跑这么快?
2. 第 2 章(修文)
云关古城外人潮如织,不见平日的清净。
林响将小电驴停在朱红色的城墙下,步行进古城。
走过城门道后,是古城的北街。今晚的集市从北街街口一路摆到青石鼓楼。熙熙攘攘,灯火辉煌。
平时古城里不允许小摊贩进入,这是每年只出现三天的星回节集市。有卖火把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甚至还有搞占卜的,游客确实比往年更多,也更热闹。
林响要去北街找人,这里是必经之路。人潮聚集地方的空气密度大,气温也高。他在边上买了两根草莓冰糕,嘴里咬着一根,手上的透明塑料袋里还装了一根。
“响响!”
差不多要走到集市尽头时,他听到一声呼唤,藏在吵闹的混乱人声中不太明显。
“唔?”林响含着冰糕,去找声音的源头,冰冰凉凉的莓果酱在口腔中迅速融化开来。
“我在这边,叫你好久了!”
终于找到了,那个坐在小摊里用力招手的人。
冰糕咽下去后,林响走到那人的小摊子前面,“你没生意哦?”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黎正炀对这句话表示不满,“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是什么?”
林响不确定地问:“是做你们这行?”
“是追逐名利!所谓山水有相逢,只待有缘人,请坐吧这位缘主。”黎正炀抬手示意他坐下。
林响拉出椅子坐下,单手撑在桌上,托着脸看人,“我可是,不给钱的哦。”
“别提钱啊。”黎正炀摆摆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凑过去在他耳边说话。
林响偏一下头,手指点点左耳,“这边。”
黎正炀又换到他的左边,“我刚才夜观天象,算到你今日有桃花之相,你们将会有三次相遇的机会,想知道是谁吗?支付一根冰糕即可解锁一段天赐良缘。”
神神叨叨的,还以为是什么呢。
“不想诶,没兴趣。”林响看穿对方的想法,笑眯眯地说。
黎正炀叹出一口气,“原是我不配。”
林响长长地“哦——”,晃晃手里的冰糕袋子,伸长手递过去。
“谢谢哥!”黎正炀两眼放光地接过。
得了好处的嘴脸就这样,林响很轻地哼哼两声,又啃了一口冰糕。
黎正炀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从小就仗着自己的身高涨势惊人,不愿意喊哥,除非在这种吃人嘴短的特殊情况下。
“你怎么一个人?”黎正炀啃着那根冰糕,说话有些含糊,但能勉强听清,“阿裴呢?”
“去加班了。”林响也含糊地回应。
“公务员也要加班吗?”黎正炀有些疑惑。
“我又没有,当过。”林响一口气吞下手里的冰糕,被冰得舌头发麻,张着嘴直呼好冻好冻。
集市的尽头是矗立在古城中央的青石鼓楼,古城是一个方正棋盘型的布局,从这里延伸出去的四条主街,每条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林响刚准备穿过青石鼓楼,就看到墙根下有两个小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地上铺着随意剪开的潦草饲料包装袋,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手工编织花环,一个极其简陋又毫不起眼的小摊。
路过的行人大多都留意不到这个角落,眼神匆匆掠过,往更繁华的长街深处去了。
两个小女孩长得很像,都拥有一双大眼睛,占据了她们脸上的大部分面积。穿着几乎一样的蓝色套装,胸前挂着红色顶珠长命锁,长裙拖到地面。
黑亮有神的眼睛,标志性的鹅蛋脸,是云关人显著的相貌特点。
林响走过去蹲下,弯起眼眸,他的双眼皮细细窄窄,原本不是显眼睛大的眼型,却被脸型衬托得格外明亮动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呀,不去里面吗?”
扎着两条小辫子,年纪稍大一点的姐姐回复他:“里面太挤了,我们进去会被踩扁的。”
这个形容让她们听起来像两只误入大象群的小蚂蚁。林响憋不住笑出声,“那这些,都是你们编的吗?”
“是我编的,妹妹还不会。”
林响端详地上大大小小的花环,“可以卖给我吗?”
“你要几个?”
“都要。”
年纪小一点的妹妹瞬间眼睛一亮,“你全都要吗?”
姐姐向她投去一个责怪的眼神,拉住她的手,对林响说:“不能都卖给你,阿妈说不可以让熟人帮我们买走的。”
小女孩说话的声音比较小,但好在这里不像集市里声音那么嘈杂。
林响侧着左耳,听完后露出了很无辜的笑,“不是熟人,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
姐姐往前倾了倾身体,借着灯火,认认真真地打量对方的脸,有点困惑,也有点莫名其妙,“响响哥哥,你不记得我吗?”
骗小孩失败了,林响尴尬地笑两声,“我以为,你认不出我。好久不见,拉格,还有小芝。”
拉格和小芝姐妹平时住在洛谷寨,寨子位于更深处的山谷中,而林响一般只有每年星回节这两天才会进寨子。
“你们自己来的吗?阿爸阿妈呢?”林响问。
“他们在集市里面摆摊。”拉格说。
林响看向北街集市,里面的小摊子太多,他刚才也没遇上。他又转回来跟拉格商量:“你们把这些,全都卖给我,然后就去找他们,好不好?”
小芝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激动地去拉格的袖子,小声说:“阿姐阿姐,我想去找他们....”
拉格也不可避免地在心底摇摆,但她一直记得阿妈的叮嘱,绷着小脸负隅顽抗,说不可以。
林响无奈地笑,“我不是帮你们,是真的想要呀。”
拉格不信,“那我送你一个好啦,你自己哪里能戴这么多。”
“哪里不能啦?”林响反驳。
“能的。”沈青杉微微偏着头,对同行的人说,“但也分学校,建议你弟弟开学后自己去教务处问问。”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换作是其他同事,这时候肯定早就在大喊“快逃!”了。
但沈青杉既不劝人学,也没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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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学,他只是根据对方的问题给予客观事实的回答。他不爱管闲事,也不是所有人被劝就会听,比如他自己。
当年,在家里长辈那句:“你也要去学医?那这么多栋房子,谁来帮我们收租啊?”的灵魂发问下,他还是毅然报了医学专业。
“好的,谢谢沈哥。可能有点冒昧哈,我能加你的微信吗?下次有什么问题,方便再问问你?”
说话的人是和沈青杉住同一家民宿的客人,他家弟弟今年高考没录上医学院,正在问沈青杉关于大学转专业的事。
知道冒昧还问出口,说明也不是真的觉得冒昧。
他正欲开口拒绝,忽然听到旁边的人说话。是他正在住的民宿的老板儿子,名字叫陈匀。他们这一行六个客人,正在随陈匀一起去圣火广场看祭典。
“咦,那是我朋友,我上去打个招呼。”陈匀朝着前面蹲在地上的人喊:“响响!”
林响先是一愣,转头望过去。
有六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人群最边缘,长得最高,脸最好看的沈青杉。
林响仰着脑袋,眼睛因为讶然而微微睁大,他举起左手,讷讷地挥了挥,“嗨,你们好。”
不远处的沈青杉好整以暇地站着,像在欣赏别人脸上的表情。
陈匀走上前调侃:“你在这种蘑菇呢?”
“什么呀,我在买东西。”林响站起来,把自己的手背怼到陈匀面前展示,“快看快看。”
他纤长的左手上戴着五个小花戒指,绿丝带缠绕指间,戒指上面的茉莉花像是从手指缝隙间生长出来的一般,还散发出淡雅的花香。
刚才为了说服拉格,自己真的能戴,林响把她编的小戒指往自己的手上戴满了五个。
拉格纠结过后还是妥协了,同意把东西都卖给林响。林响刚才蹲在地上,就是在跟她一起把这些大大小小的花环都装进袋子里面。
“你们去广场吗?”林响问陈匀。
“对,我带客人去参观祭典。”陈匀看他周围,确认他是一个人在这,“阿裴去哪了?”
“他去加班了。”林响无奈回复,怎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问一遍啊。
陈匀满脸诧异,“今晚还加班,这么卷,他要当局长啊?那不是放了你鸽子吗?”
“放了!好过分啊!”林响控诉完,转眼又笑嘻嘻地说,“但他说请我吃饭。”
“哈,放我鸽子的时候怎么不请我吃。”陈匀不满道。
在跟陈匀说话时,林响的眼神就一直不自觉地越过他,飘向身后的人。
那是刚才的沈医生吧?
沈医生眉眼清隽深邃,轮廓清晰利落,俊挺的鼻梁上架着银色半框眼镜,显得气质冷峻又疏淡。这张脸,乃至全身上下似乎都没有一丝冗余的线条。
他身上穿着卡其色的休闲衬衫,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节结实小臂,左手手腕上戴着银黑色的机械表,完全的都市丽男形象。
林响歪着脑袋,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他抿着唇,朝着对方笑了笑。
3. 第 3 章(修文)
青石鼓楼下,拉格和小芝向林响告别,两个人拉着手,欢天喜地朝集市的方向跑去。
陈匀向他的客人们介绍林响,说他们是一个小学毕业的,是发小。
有游客听说林响家里也是开民宿的,而且还是在山上,她便兴冲冲地问还有没有空房,想去体验一下山景房。
陈匀佯装不满:“我还在这听着呢,就这么公然背叛我了。”
“对哦。”林响敷衍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转头又和那位游客继续大声密谋,“我们私下聊嘛,别让陈匀听见了。”
几人都笑成一团,有人说他的口音好特别,听起来很可爱。
林响开玩笑道:“我不爱学习,普通话讲不好,别笑我啦。”
他的头发长度能盖住两边的耳廓,助听器和耳蜗都隐在发丝里,不仔细看不见。他那点奇奇怪怪说话方式,其实是被听力影响的。
林响手里拿着小布袋子,热情地给每个客人送上一条鲜花手绳,“送给你们,别客气呀,云关欢迎你。”
他一路走一路送,到最后一个人的面前。
“咦?”林响在袋子里掏掏,发现手绳已经送完了。
林响抬起脸,朝对方笑得眼眸弯弯,“我的手绳送完了,这个你要吗?”
他举起左手,凸起的腕骨卡不住黑曜石手串和银手镯,它们从腕间滑下小臂,相撞在一起,又是一阵叮铃铃的响动。
两股视线交缠在一起。
“不然,我就拿走咯?”林响张开手指,抱着玩笑的态度问。
他看到沈青杉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亮眼的铂金戒指,肯定看不上他这个不实用的小花戒指,而且也和对方身上那股成熟高知的气质一点都不搭。
林响刚要说话,就看到沈青杉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的戒指上方,慢慢地从右往左移动,像在认真挑选似的。
镜框挡住了他眼底的神情,看不真切。
温度微凉的手指,碰到了林响的皮肤,沈青杉一脸平静地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抽了出去。
林响微怔,回过神后又笑着说,“这个最好看了。”
沈青杉抬起眼皮看他,“最好看的被我拿走了,可以吗?”声音不高,也不大低沉,倒是显得温润有礼。
林响的无名指动了动,语调慢悠悠,“可以哦,你喜欢就好啦,沈医生。”
他今天刚好听到那位急救医生叫出来的这个称呼。
其他客人都在研究刚收到的手绳,没有注意他们在聊什么,只有陈匀听到了。他走上前问,“你们认识啊?”
认识吗,倒也说不上吧。林响想了想,“今天,第一次见,不对,现在是第二次。”
旁边的沈青杉正在端详那枚小小的戒指,将脆弱的茉莉花包进手心。他正好听见林响说话,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第二次?”
“嗯?”林响眨眨乌亮的眸子,“你不记得我吗?第一次见面,是在古城外面,你当时在看热闹,然后还救了人......”
沈青杉沉默,他确定林响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因为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这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沈青杉今天也不是去看热闹的,是路过看到有人在吵架,并且发现当事人状态不好,脸色发紫嘴唇泛白,怕是会出意外才留在那里。
“你是不是,想不起来啊?”林响眨了一下澄澈的眼睛。
沈青杉注视着对方,“现在想起来了。”
“那就好。”林响对他笑。
他们邀请林响一起去广场,但林响拒绝了,他还要去找小姿姐姐拿东西。于是,他们又邀请林响晚点去陈匀的民宿玩桌游,林响一脸惋惜,“今晚要早回家,改天一定去。”
十点半前回不到家,他可能会被川哥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分道扬镳,一行人往广场去,而林响则独自往古城里走。
他沿着街道,径直走到北街的一家饰品店门前。
店老板坐在小马扎上边刷手机边抽烟,悠闲自在,忽然感觉头上落下了一个什么东西,还簌簌地响。
旁边有红色的身影躬下腰,露出一双弯起的清亮眸子,唇边还挂着笑,“真好看。”
黎小姿的动作凝固住了,“你把什么东西放我头上了,不会是虫子吧!”
“什么呀!”青天大老爷,这有人冤枉好人!
他拉过小椅子在黎小姿的右边坐下,这样方便自己用左耳去听声音,“是仙女花环,我拿来换好东西。”
黎小姿松了口气,把烟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灭掉,将花环拿下来,“不早说!吓死我了,我最怕虫子了。”
林响笑嘻嘻的,那个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响瞥见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上面密密麻麻的铺着字,一眼扫过去只能看到什么Alpha,什么Omega,什么腺体的。
“姐姐,你要考研呐?生物还是医学?”林响问。
“谁要考啊,嫌自己过得太舒服。噢,好像把你误伤了,不是说你哈,你们年轻人还可以再奋斗一下。”黎小姿拍拍他的脑袋。
黎小姿跟他科普自己看的小说,林响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会,忍不住打断了,提醒她自己还要去广场呢。
“哦哦,你等等我。”黎小姿走进店里去拿东西,没等多久就回来了。
她打开手上的白色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崭新的玛瑙耳坠。
“送你的升学礼物,我自己画的图和亲手打的银,敲了好几天的小锤子,肌肉都酸了。”她攥着拳头顺便展示了一下小臂上的线条。
林响小声地鼓掌。他摘下左耳上戴了多年的银水滴,换上新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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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新打的银饰亮得晃眼,耳坠上吊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玛瑙,三块银片上有花草纹路的錾刻浮雕,风过时相撞发出碎响,宛如一个小风铃。
“红色最适合你啦,一开始我还纠结是用蜜蜡还是琥珀呢。”黎小姿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给我拍两张照片发广告,展示一下设计师黎女士的作品。”
“又拍照,我是明星哦?那要收钱了。”林响笑着说。
“我亲手打的耳环都是天价,你赚到啦!”黎小姿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他,“看镜头吧,小漂亮。”
火光映照下的发丝呈现出耀眼的橘棕色,耳坠与他漂亮得恰到好处的脸一起出现在画面中,相得益彰。走势微微往下的杏眼,在眼尾处又轻勾回一个飞檐般的小翘尾。
黎小姿将他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耳环,还有耳廓上的黑色人工耳蜗。
“耳蜗要先摘下来嘛?”林响问。
“不用,这样很好看啊,有科技感,像特工在执行窃听任务哦。”
林响哈哈笑了两声。
身后的花圃中种着一大束夏鹃花,今年云关的天气比较凉快,花期竟然坚持到了七月下旬。只是花开得稀疏,剩下小小一朵,不算灿烂,却也可爱。
黎小姿伸手摘下一朵红色夏鹃花,别到他的衣服前襟上。
“好咯,”黎小姿发完一条特别满意的广告,抬头问他,“诶?你这个点才去广场,祭典早结束了吧。”
这句话提醒了林响,看了一眼时间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么晚了!走啦走啦。”
黎小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她对着那匆匆离开的背影喊:“注意安全啊!”
林响没回头,挥了挥手。
街道上行人游客络绎不绝,手中高举着火把,打眼望过去,像每个人的头上悬着一簇灼灼燃烧的烈焰。
林响躲着路上的行人与火把,往圣火广场的方向走去。
圣火广场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一年中最大的篝火会在这里被点燃。红色的身影在人潮中穿行而过,像一团窜来窜去的火焰,一路窜到篝火前。
一个火把突然从眼前晃过去,还好他反应快躲过了。火把的主人致歉,林响摆摆手,表示没事。
好吵啊,吵得人脑壳疼。
林响调一下右耳上有些松动的助听器,戴着也总比不戴好。
来的时间太晚了,没能赶上祭天点火仪式。广场中央热浪席卷,松树的油脂在火中被烧出弹响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温暖坚韧。
虽然林响听不到,但有很多声音,他看到画面就能想象到。火燃烧的声该是什么样的,风掠过的声音又该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篝火前看得出神。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林响准备要离开这里,突然,感觉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袖子。
4. 第 4 章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林响疑惑地回头。
入眼的先是一只颤动的蝴蝶银钗,盘旋于头顶的黑色发髻上。而后才看到银钗的主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两边的耳廓上挂着助听器。
少女神情怯怯的,嗓音很嘹亮,咬字却不太清晰,说着当地的语言:“哥哥,可以和我跳舞吗?”
怕他听不懂,少女用普通话又问了一句,“你是云关人吗?”
林响点了点头,“是呢。”
“我叫阿依莫,从寨子里来过节。”
林响弯下身体,扬起明朗的笑,“星回节快乐,阿依莫。”说完话,他向阿依莫伸出自己的右手。
阿依莫怔了一下,开心地牵住他温暖的手,“星,星回节快乐!”
广场上鼓声密集如雨,悠扬高亢的乐声随之而起,篝火旁两两相牵的人影一舞将尽,直到鼓声逐渐平息,才松开对方的手。
阿依莫不舍地道别,说自己不能待太晚,要先走了,她还要和朋友一起赶末班车回寨子,走前开开心心地加到了林响的微信,让他进寨子的话记得找自己玩。
两人分别后,林响转过身准备离开。左耳上的玛瑙耳坠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动不止,像一簇跃动的小火苗。
身形突然定住了。
他的前面恰好站着个人,离得不远也不近。
空气中弥漫出松脂燃烧后的清香,他们在安静地对视。
对方逐渐走近,对他摊开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心向上,像托着一团火焰。
火焰说,想邀请与他共舞。
林响垂着眼,睫羽浓密的阴影打在眼下,藏着肉眼看不出来的细微颤动。
他有些愣神,一时间忘了动作,对面也不着急,保持着邀请的姿势。
热烈的篝火,会鼓舞每一个犹豫不决的身影。
林响将手轻轻放到面前的手心上。
对方回握住他,两只手贴得很轻,若即若离。林响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度比自己的更低,手心上似乎有薄薄的茧子,被他不小心蹭到了,硬硬的。
林响抬眼看过去,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撞了个正着。他的眼角和嘴角同时弯起小小的弧度,“沈医生,你怎么在这?”
沈青杉没有立即回答,安静的目光像火光一样笼罩住他。那道目光下移,从林响的眼睛上移开,又落到他晃动的玛瑙耳坠上。
什么时候换的耳坠。
“碰巧走过来。”还是那样平淡的语气,声线温润,是很好听的声音。
广场上音浪翻涌,但林响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有种莫名的安静。
林响点点头,“哦哦,那我们真有缘,他们人呢?”
沈青杉很自然地说,他们走丢了。”
林响心想,真会开玩笑,你自己一个人,要走丢也应该是你走丢了吧。
“那你会跳舞吗?”林响歪着脑袋问。
“不会。”
林响仰起脸,脸上的表情有些洋洋得意:“没事,我会,动作很简单的,和散步差不多。”
篝火,狂欢,舞蹈,都是星回节每年不变的传统。在云关,几乎找不到不会跳舞的人。
沈青杉看到他信心满满打包票的样子,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微微颔首,“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林响闻到一股檀木的气息。他的耳朵不太好,鼻子却很灵。但不知道是沈医生身上的味道呢,还是自己将松脂燃烧的味道弄混了。
鼓声正好在此时开始发生变化,篝火旁的人们交握着手,随着鼓点起舞。
鼓点规律且不间断,林响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跳与鼓声微妙地同频了。
有点太过于微妙了。
他的心跳像在和鼓声赛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到最后竟然跑赢了鼓声。
到舞曲尾声时,两个人很默契地举起交握的手,但两个人都没动,对视中的林响有点懵,“诶?”
沈青杉示意他看向一旁,旁边的人都在转圈圈。
林响指指自己:我吗?我转吗?
沈青杉很轻地挑一下眉,意思不言而喻。
林响失笑:好嘛,我转就我转。
沈青杉牵着他的指尖,林响整个人很轻盈地旋了一圈。
林响一直忍不住地乐,乐得人都忘了看路,被地上的木条绊得一趔趄,把舞伴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对不起哦...”他特别不好意思地说。
沈青杉松开扶在他腰上的手。隔着衣料,他摸到那条细长的银链,有点硌手。
旁边的阿姐瞧见有个人差点摔倒,笑声很爽朗,用他们的当地话大声逗他:“要换人吗?过来阿姐教你跳舞呀。”
没想到被人看到了,林响之前还大放厥词,现在却有些脸热,大声地回了句“不要。”
阿姐瞅一眼沈医生,又笑吟吟地说,“哦,原来是舍不得这位哥哥。”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林响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扬起眼角眉梢,“我是,怕他舍不得我。”
阿姐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好像在占对方便宜一样。林响咬咬下唇,心虚地偷看一眼沈青杉,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明显是听不懂。
一曲结束后,林响松开对方的手。风从他们身后轻轻掠过,吹起淬燃的星火。
他正要讲话,但沈青杉先他一步开口。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也比刚才更吵,沈医生声音不大,所以他没听清。
林响面露难色,“不好意思,我听力不好,能再说一遍吗?”
说完他侧着左耳往前倾了一下,这是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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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时的下意识动作。
沈青杉注意到了那左耳上挂着的黑色人工耳蜗外体机,隐在橘棕色的发丝中,并不明显。
他微微躬下身,偏过头,靠近林响左耳耳畔。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经过人工耳蜗的处理器,会先变成一段编码,再传到听觉中枢,最后在脑海里播放。
沈青杉的声音靠得太近了,林响的大脑像电流穿过般一阵酥麻。反应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林响抬起脸,眼睛一笑起来就变成弯弯的月牙弧度,“那你呢?”
对面的视线扫过他无意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
“我叫沈青杉。”
这次林响听清了,“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青山?”
“不是。”
林响好奇地追问:“那是哪个字?”
尖锐的长啸声划破天际,最终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停下,炸裂,开出绚烂的火花。
彩色的光影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一朵朵烟火争相怒放,像是在梦里才能开出来的花。
烟火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爆炸,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加上鼓声混在一起,吵得林响一阵头痛,耳朵也开始出现嗡鸣。
林响指指耳朵,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见了。
沈青杉沉吟片刻,对他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摊开着。
什么意思,又要牵手吗?没明白,但他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上去了。
对方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翻了个面,用指腹在他的手心上写字。
沈青杉。
原来是云杉的杉。林响呆懵懵地盯着自己的手,感觉上面的字比天上的烟花还要滚烫。
在他走神间,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他定的闹钟响了,他真的得走了。
按掉手机闹钟后,林响先是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比划了个走路的手语,示意自己到点离开了。
沈青杉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响盯着眼前的人,想了想,摘下别在自己衣襟上的夏杜鹃,递给对方。
沈青杉看着林响手上那朵红色小花,伸手接过。
林响朝他轻轻地笑,随后转身离开。红色的衣摆随着动作散开,像极沈青杉捻在指尖的夏鹃花。
广场上的人潮比刚才来时还要拥挤,林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人突然从身后揽住了肩膀。
他先是一愣,顺着力度被人往后带去,恰好躲掉路人挥撒松香时燃起的星火。
来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放开他的肩膀,又抓起他的手腕往外面走。
沈青杉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被人紧紧拉着手腕,逐渐远离,最终没入人海。
沈青杉收回眼神,正打算离开广场,余光扫到刚才林响站的地方,地上有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5. 第 5 章
圣火广场外,林响正在往古城方向走,身旁与他并肩同行的,是刚才不由分说把他拖走的林东晴。
“好了吗?”林东晴侧过头问他。
远离了烟花和人群,声浪逐渐减弱,林响调整一下耳蜗,点点头,“好啦,能听见了。”
突如其来的噪音干扰下,会出现短暂的听觉失调。人声信息复杂,且音量较低,会被嘈杂的环境音掩盖过去。正常的听力可以提炼出人声,但人工耳蜗不行。
每年放烟花,林响都会陷入无声状态。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当然他哥也知道,所以才会提醒他不要独自一人到广场上。
“你刚刚跟谁在那呢?”林东晴问。
“啊,只是游客,新认识的。”林响目光飘忽。
“又跑去乱认识什么人。”
“好人。”林响的右手食指蜷着耳后的一缕发丝。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人,总是看谁都像好人,一点戒备心都没有。林东晴瞥他,“那除了好人外,今晚就你自己?”
回应他的是一阵心虚的沉默。
“川哥跟我说你的助听器坏了,那他没说让你不要一个人去广场吗?”
“说了......”
“说了,但你没听。”林东晴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林响被弹得哎呦一声眯起眼睛,瘪着嘴揉了揉脑门。
他垂着脑袋走在街上,一路走一路数着地上的青石板。额头隐隐浮现出一个浅红印子,林东晴看见了,伸手过去搓搓,想掩饰自己的罪行。
本来是只红了一小块,现在红了一片,刘海也被弄得乱糟糟的,林响敢怒不敢言,伸手给自己随意地整理一下。
他们从广场走回古城,快到北街的分岔路口时,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从他们身旁快步跑过去,林东晴的视线也追随而去。
林响也好奇地扭头去看,“哥认识的人吗?”
林东晴清了一下嗓子,“是詹哥的学生。”
“嗯?詹哥来云关了?那我能找他玩吗?好久没见到他了,我请他吃饭。”林响拉住他哥,满眼期待。
“不行。”林东晴果断拒绝,“他是来工作的,哪有空理你。”
“噢,那他,有空理你吗?”林响好奇地问。
林东晴眼神目光移向他,缓缓扫视一番,好像听到了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跟你能一样吗?”
“……”哥,你现在说不定还不如我呢。林响在内心偷偷腹诽,但他憋住了没说出口,不然就恶语伤哥心了。
“那你最近,应该不回民宿了吧?”林响预判道。
林东晴思忖片刻,“不了,我这段时间应该都住古城,今晚先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啦,我骑车来的。”林响摆摆手。
“行。明天你自己在家,要我去民宿帮忙吗?”林东晴问。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你最近肯定,特别忙。”林响伸手搭上林东晴的肩膀安慰道:“我懂的,哥。”
林东晴斜睨着他,用力地揉他的脑袋,连带晃两下,“你这么懂,那我叫你哥?”
“啊,那倒也不必……”
林东晴放开手,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严肃催促道:“快回家去,别在外面待那么晚。”
林响拖长声音:“哦——”
一路上,林响小心翼翼地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在夜色中龟速缓慢地挪回民宿。
他右耳上的助听器掉了,其实在刚走出广场后就发现了,但因为怕被东晴哥唠叨,所以他没说出来。
唉,这么爱管人的哥哥,他竟然有两个。
这个助听器虽然已经处于接近报废的状态,但他戴习惯了,即使是只有微乎其微的效果,也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最重要的是陪伴了他很久,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心情一下子变得失落起来。
回到民宿的时间差不多是十点半,川哥和嫂子正好要出门,今晚留守这栋小楼里的,除了客人外就只剩下林响自己。
走过民宿的庭院时,林响不经意间看到种在角落的杜鹃花丛。他脚步微微一滞,走上前去,在杜鹃丛前蹲下。
林响用手指戳戳它的叶子,“你怎么不开花?”
杜鹃的叶子葱郁得过分,叶影密密匝匝地打在墙上。但也只余下叶子了。七月流火,本就是个无花可摘的季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
林响站起身,径直地走上二楼房间。
将耳环项链手链这些叮叮哐哐的银饰都摘了下来,衣襟上的盘扣繁琐,他慢悠悠地从上到下一个个解开,几乎花光了他今天仅存的最后一点体力。
银色腰链随着衣物一并滑落房间地上,他光着脚迈过去,走进浴室里洗澡。
浴室被氤氲的水汽包裹,他举起手,凝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干净手心。目光在手心上停留好一阵,才放到温热的水流下任由冲刷。
洗完澡后,疲惫消退不少,浑身都在发烫。林响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玻璃门,凉爽干燥的夜风灌进来,瞬间吹走房间里的潮热。
他趴到床上看旅游攻略,筹备自己即将开启的西北秘密计划。
反复挑选后,在网上预定了一家心仪民宿。整面的落地观景玻璃窗,窗外即是广阔无垠的沙海。他畅想自己在沙山上打滚,坐在房间的阳台,点上一支最应景的兰州。
“嗡嗡。”
忽然手机振动两下,打断他的幻想,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阿裴:[响响,我下班了。你回家了吗?]
林响震惊地坐起身,握着手机回复:[现在才下班?简直惨无人道!]
阿裴:[还好啦,最惨的应该是没办法去看篝火,还放了你鸽子。]
他发了个流泪道歉的表情。
铃响响:[没关系啦,工作要紧。]
阿裴:[你看看最近想吃什么。对了,今晚你是自己去广场的吗?还是跟谁一起去的?]
铃响响:[我什么都想吃!]
阿裴:[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还是吃个十块钱的烧饵块。]
铃响响:[哇,十块钱还不豪华吗?裴局长,你现在是真的富有了。]
阿裴:[你怎么不回我的问题?]
铃响响:[啊,没注意看,我是自己去的呀。]
林响在古城有很多发小,但阿裴是他最好的朋友,往年星回节他们经常一起到广场上看篝火,一般还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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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上其他几个朋友。但阿裴跟他说今年其他人都没空,所以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去。好嘛,到最后他也没空,只剩林响自己一个人去。
手机又震动起来,林响退出两人的聊天框,看到一条新好友请求。
谁啊?
上面的微信名是一个大写的S,头像是一只白色垂耳小狗,耳朵和眼周是卡其色的毛发,毛茸茸的,很可爱。
林响没犹豫,点了同意。
用这么可爱的小狗当头像,他能是什么坏人?
他好奇点开新好友的朋友圈,里面的内容很简洁,就只有几条关于医院公众号的转发。
医生?
他点开公众号看看账号名,江大附属第一医院。是哥哥以前上的学校,江市最出名的重点大学,那应该也是个很厉害的三甲医院吧。
手机又振动一下,林响退出朋友圈,看到他新添加的好友S发来一条新消息:
S:[我是沈青杉。]
虽然大概猜到了,但看到这三个字时,林响感觉自己的手心莫名其妙开始发烫,心脏剧烈地扑通一下,像有一只小兔子从胸膛里面用力地踹了他一脚。
他整个人被踹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闷太久,人有些窒息了。他又抬起脸,大口大口地呼吸,搓了搓手心,开始打字。
铃响响:[你好哇,沈医生。]
林响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角房梁的设计将屋顶在视觉上拉得很高。
“嗡嗡。”
他赶紧抬起抓着手机的手。
S:[你掉了东西。]
沈青杉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林响猛然坐起身,激动得要举手。
铃响响:[是我的是我的!我走丢的助听器!]
S:[你回家了吗?]
铃响响:[嗯嗯!]
林响握着手机,飞快地敲着手机屏幕上的键盘:谢谢你帮我捡到它,我明天再去找你拿可以吗?你住在古城里……
他这段话还没打完,手忽然顿住了,因为沈青杉又在他前面发来信息。
S:[我在你家楼下。]
嗯?
在我家楼下?
现在??!!
林响足足愣了十秒。
什么呀……什么呀!
他的脑子嗡嗡响,手忙脚乱地冲到衣柜前,随意抓起一件上衣和裤子就往自己身上套,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正在充电的耳蜗戴到左耳上。
最后一溜烟地跑到洗手间,镜子里是一张慌乱又茫然的脸。半湿的头发软趴趴的,他的长发有点长,刚洗完的顺滑头发垂下来盖住一点眼睛,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用手胡乱地往后拢了拢,将头发弄得松散。
一阵兵荒马乱后,林响从楼梯上跑下来。
穿过大堂,跑过庭院,气喘吁吁地抵达民宿门口。
云关的夜里喜欢起风。林响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半湿润的发梢和袖口被风吹得微动,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的单薄。
他看见沈青杉站在民宿门口,身后的夜空中挂着一轮下弦月。暖黄的灯光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而灯光下的人沉静如水。
6. 第 6 章(修文)
听到民宿门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青杉抬起眼望过去。
褪下红色华服后,林响现在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上衣,浅灰色的居家长裤,都是他刚才随手从衣柜中抓起来的。半湿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湿亮湿亮的,胸膛起起伏伏。
沈青杉走上前,向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的林响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耳背式助听器。
林响努力平复着呼吸,以及因剧烈运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他拿回沈青杉手心里的助听器,缓了又缓,他才有些气短地说:“谢谢…”
沈青杉垂下的目光,停留在林响裸.露于空气中的手臂上。
鼻尖飘过一丝清甜,沈青杉辨认出来,是热情果的味道,从林响刚洗完澡的皮肤上隐隐散发出来。沈青杉收回眼神,说话的声音很温润,“不用谢,那我就先走了。”
话音落下,沈青杉转身就走了。
林响怔住了,手里握着失而复得的助听器,看着对方逐渐离开的背影。大半夜的从古城跑到山上,帮自己送回了助听器,然后就这么走啦?
林响不自觉地捏紧手,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道背影喊:“沈医生!”
高挑的背影顿住了,回头看他。
四周静谧了,林响背在身后的两根食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磕磕绊绊的声音:“那,那个,你......”
他有些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要邀请别人进去坐坐吗?但现在时间很晚了,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沈青杉仍然看着他,语气温和,“我怎么了?”
“额,”林响突然想起在广场上,两人间还没结束的话题,赶紧搬出来缓解尴尬,“对了,你不是要问,我名字吗?”
夜色下,沈青杉转过身,缓步走到林响的面前,眸光显得更专注平静,像一面很深的水潭,“我知道你的名字。”
林响先是一怔,随即又弯了眉眼,“对哦,你还知道,我的微信呢。”
接近夜晚十二点,夏虫鸣叫不止,院子内时不时传出隐约的人声,远处不知道来自哪家的犬吠,声音让深沉的夜都变得生动起来。
林响猜测,沈青杉大概是向陈匀问了自己的微信和名字,但他觉得,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和自己讲出来的还是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手无意识地放在身前比划,“我的名字,是树林的林,声响的响。”
沈青杉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疑惑表情,“你的名字是声响的响?”
“对呀。”林响点点头。
沈青杉沉思了片刻,“你改过名字吗?”
林响一愣,“这你都知道啊。”他觉得奇怪,他的名字是很多年前改的,陈匀怎么连这种小事也告诉别人。
沈青杉没有接这句话,他微微躬身,很轻地点一下头,“好,那下次见,林响。”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让人觉得他得体又礼貌,还有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亮晶晶的眸子盯着面前挑不出毛病的一张脸,林响小声说,“好哦,下次见。”
他看了看现在的天色,天边泛着幽邃的蓝,不是完全的漆黑,忽然想起来:“对了,现在这个点,应该打不到车下山了。”
“我开车来的。”沈青杉说。
“嗯?”
沈青杉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民宿旁传来一声子弹上膛般的声响,车灯闪出耀眼的光。
林响好奇地望过去。
民宿露天停车场上,停了一辆漆面蹭亮的白色越野车。江A的车牌,银色大标高轮拱,车灯圆圆的像两只发亮的野兽眼睛,从车头到车尾都在彰显着自己不凡的身价。
林响咂一下嘴,他看到自己的白色小电驴刚好停在那辆大越野车的旁边。像一只遇到雪原狼王的田园小狗,在风中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可怜巴巴。
“......”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沈青杉的车缓缓开出停车场,林响目送他,直到车灯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走回民宿,掩上庭院的木门,林响蹦哒到杜鹃花丛前,又蹲下摸了摸它光滑的叶面。
林响回到二楼房间,躺在床上,食指和拇指捏着助听器,高举在自己的面前,头顶筒灯的光从指尖缝隙穿过,照进他的眼里,“沈医生,人真好。”
他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准备给沈青杉发条信息。
铃响响:[沈医生,谢谢你这么晚还来给我送助听器,帮我大忙啦!/感动大哭]
他摘下左耳上的人工耳蜗,只留下右耳的助听器,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随意点开一首歌测试助听器功能。
手机振动一下,应该是沈青杉给他回消息了。
但拿起来时他轻轻地“咦”了一声。发信人不是沈青杉,是小米,他在丽江小酒馆兼职认识的同事。
小米:[响响,你什么时候回来?最近游客好多,我比隔壁街那头拉磨的驴还累。]
铃响响:[我不去丽江咯,你加油哦!]
铃响响:[那头驴是电动的,它应该是不会累的。]
小米:[你不回来了??]
小米:[天塌啦!我的摸鱼搭子竟然要离职。]
小米:[你要是不回来,我这一百三十斤的血肉之躯就要从20楼肘击1楼水泥地了。/吐血]
铃响响:[你减肥啦?]
小米:[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一百三十斤!情场失意就算了,职场也失意。最近运气真背,我要开车上高速,去撞撞大运。/哭]
一说到车,林响就想起刚才那辆气势十足的白色越野车。
铃响响:[醒醒!你哪有车啊,我们是俩个是穷鬼!/哭]
小米的头像安静了一阵,像是被无语到了。
小米:[你没车,那是因为你拒绝了我们老板送的礼物。我没车,是因为我没车!]
铃响响:[哎呀,哪能真收呢!要是你你也会不好意思吧。]
小米这次直接发过来一条语音,但林响没戴人工耳蜗听不到。还好有语音转文字功能,感谢这个功能的开发者。
小米的话转成文字,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铃响响,要是我,我只会三百六十度旋转欣然接受车钥匙然后再说一百句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铃响响:[好没志气哦,自己赚钱买不可以吗?]
他的发言引起小米的强烈不满,疯狂刷屏吐槽,林响很熟练地设为消息免打扰,打算等对面发完牢骚再回复。
手机刚放下去就又振动一下,他拿起来一看,这次是沈青杉给他回信息了。
沈医生:[助听器有什么问题吗?]
“唔?”林响恍惚了一下。感觉好像在和自己的医生聊天啊……
林响举着手机躺在床上,手机里一直播着歌。他将手机贴近右耳,音乐声传进来变得沉闷且混乱。
助听器被重复尝试调试了好几遍,果然还是撑不住退役了。林响摘下它收回抽屉,重新戴上耳蜗,拿起手机回复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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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的信息。
铃响响:[它挺好的,谢谢沈医生!]
撒谎不太好,但是想到对方特地这么晚开车送过来,要是知道它坏了,应该会不太开心吧。
想好好感谢沈医生,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请人家吃饭了。毕竟谁会不爱吃饭呢。
林响打定主意,慢吞吞地敲着手机键盘,像个刚用上智能手机的老年人。
铃响响:[沈医生,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帮我把助听器送回来!对了,如果你有其他朋友的话,可以一起哦。/星星眼]
发送。
信息发送出去前,林响突然想起,明天他自己在家要看民宿,哪有时间请人家吃饭啊。
但他的手比脑子动得快,信息“咻”地一下发出去了,他只好又着急忙慌地点了撤回。
只发出去了一秒不到,沈医生在开车,应该没看到吧?
林响站在阳台门前,玻璃外是浓郁的夜,上面映着他有些郁闷的脸。他关上阳台门,嘴里下意识地跟着手机放的悠扬节奏一起轻声哼歌。
“一碰就碎的太阳,我热切的希望,能在消失之前得到信仰……”
车厢内流淌着悠扬的女声,是一首颇具年代感的台式老歌。沈青杉的越野车一路行驶,最后停到古城南街民宿附近的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车内,凝视着手机屏幕。
“想想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了?什么意思?又不请了吗?
捡到林响的助听器后,沈青杉确实是去找陈匀要的微信。
当时陈匀坐在民宿的前台,满脸震惊,“林响的助听器?!”震惊后又是一副古怪的神情,“真是捡到的啊?”
沈青杉没回话。
这是什么问题,不是捡的,难道是抢的?
半垂的眸子显得格外冷峻,陈匀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压,讪讪地干笑,“我帮你拿去还给他,哦,或者直接给阿裴好了。”
沈青杉微顿,“阿裴?为什么?”
“啊,他们是好朋友嘛,经常待在一起的……”陈匀支支吾吾的后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青杉懒得听了,他决定自己开车过去送助听器。
林响小时候丢过一次助听器。当时小小一个,整个人都埋在自己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看上去特别可怜。
不是说人长大后,会渐渐变得不那么爱笑吗。林响小时候这么能哭,怎么长大后反而还变得爱笑了。
沈青杉左手上的铂金素圈戒指,正随着动作一下下地轻叩方向盘。
沈青杉坐在车里等了一会。没等到林响给他发新消息,但另一个人给他发了信息,还一连好几条,内容被折叠起来,只显示出最后一条。
阿裴:[他住得有点远,我帮你带给他吧。]
沈青杉靠着车座,半阖着眼皮,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映在镜片上,晦暗不清。
紧张什么,怕我吃人吗。
车上的储物格里放着烟盒和打火机,沈青杉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根。
兰州黑中支的滤嘴上贴了一圈亮银水松纸,沈青杉对着灯转了转手指,上面的银光随之闪动。
像吊在林响左耳下那枚不安分的银耳坠,也像他挂在腰间的银腰链,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盯着水松纸看了一会,将烟咬到嘴里。
他把林响的备注名删掉,指尖在屏幕上轻敲几下,重新输入了一串单词:“Cinderella”。
7. 第 7 章(修文)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林响在床头摸来摸去,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早上7点01分。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睡眼迷蒙的眼睛走向阳台,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经过晨雾洗礼的清新空气撞了个满怀。
太阳一点点升高,天上白云轻移,远处青山如黛,风景怡然。七八月份是云南的雨季,但每年星回节这段时间,云关都是晴好的日子,传说那是由于火神娘娘的庇佑。
吃了早餐后,林响到前台查看今天的房间订单,也时不时向路过的住客热情打招呼。
民宿需要他做的事情也不多,但忧心会有客人有突发情况需要帮助,所以还是一大早爬起来了。
顶着眼下的两片青灰,又打了无数个哈欠,林响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未读消息上的小红点时,人还有些恍惚。
他昨晚忘记把小米的屏蔽取消了,屏幕上留着对方最后一句话:
[我到天台了,你人呢?]
林响忍不住笑出声,懒洋洋地又趴回桌子上,给对方回消息。
铃响响:[昨晚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过几天就去丽江,嘻嘻。]
小米回复得很快:[哈哈,我已跳,你干脆等我头七那天再回复好啦。]
铃响响:[……]
赶紧撤回那张笑得欠扁的表情,不嘻嘻。
午后,日头倾斜照进水面,锦鲤翻身时的鳞片像洒落池子的碎金。
庭院中凉风习习,林响坐在亭子里,穿着米白色的外套,下巴慵懒地搭在手臂上,手里撒着鱼粮,看池中的锦鲤竞相争食。
庭院中传来不断哒哒声,“响响,帮个忙。”
林响回头,看到坐在桌子前的黎正炀握着switch,两只手疯狂地按着手柄按键,眉心皱成一团。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手撑着脸,“有什么倒忙,可以帮到你?”
“我打不过这两只苔藓之母。”黎正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读档。
“那我试试。”林响摊开手伸过去。
黎正炀把switch放到他手上,“你的丝之鸽玩到这了吗?”
“还没,所以试试嘛。”
“好吧,我去拿点喝的。”
起身去冰箱拿了瓶冰可乐的功夫,黎正炀回来看到自己的switch躺在桌上,问:“输了吗?”再仔细一看,“我靠?赢了?”
“赢啦!”林响扬起笑吟吟的脸,张开双臂,迎接夸奖。
“厉害啊响响,今天让你当我大哥。”黎正炀鼓完掌,拿过桌上的史努比陶瓷杯给他倒可乐。
林响捏起拳头在他的脸上虚空挥挥,“我本来就是你哥。”
“今晚能带我打瓦吗?”小弟搓搓手,把可乐推过去。
“不能!”林响从桌上拿起一根pocky饼干,放进嘴里咬得咔咔响,“法治社会,咔咔咔,整天打打杀杀,咔咔咔。”
黎正炀双手合十顶在头上,恳求的目光眼巴巴盯着林响。
林响垂眼回手机上的消息,随意地挥挥手,“我今晚有事,很重要的。”
黎正炀放下手,换了一副嘴脸,“说,要干嘛去?”
“喂鸡。”
“少来!你家里什么时候养鸡了。还下次一定,过几天又跑去丽江,等你等到赛季都过去了......”
喂鸡当然是林响随口瞎诌的,对方没信,他也懒得再想借口搪塞。
今晚他有个秘密行动的计划,不能告诉别人。
他握着手机,微信界面上是他和沈青杉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昨晚撤回消息后,沈青杉没有回复他。
本来林响还想解释一下的,但不小心睡着了。昨天星回节有很多事情要忙,一起床就要开始准备祭祀用品,下午连着布置火把,晚上又跑到古城,一沾上枕头就困得不行。
他点开聊天框,手指悬空在屏幕上。该发点什么好呢,打个招呼?
铃响响:[沈医生,下午好!]
发完信息后,他紧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像兔子啃胡萝卜一样,把那根pocky一点点用门牙消灭。
怎么不回信息啊?
沈医生,下午坏!
刚骂完人,对面就回复信息了,都市丽男沈医生:[下午好。]
林响满意地看着自己改的微信备注,乐滋滋地笑眯了眼。
“你笑什么?”黎正炀盯着他问。
林响专注地看手机没听清,“啊?”了一声。
像是刚把完脉老中医,表情严肃地给病人下了一个诊断结果,黎正炀正色道:“你谈恋爱了。”
林响这次听清了,不以为意地哼哼,“不要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到别人身上。”
说起这个,黎正炀又要开始哀嚎自己的桃花怎么还不出现。
林响故作深沉地摇头,食指和中指又夹起一根pocky,贴到唇边,抽了一口空气烟,“这世上的女子多如繁星,可惜你摘不到星星。”
“不许说了!我发现你损人的时候说话就特别流利。”黎正炀抱怨道。
“我说话,本来就很流利啊。”林响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发送出去的最后一句话:
[沈医生,你今晚去哪?^ ^]
“哪也不去。”沈青杉开着车,回复坐在驾驶位上的人。
“怎么能不去呢!今晚不是有祭火舞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你带带我。”钟赫文道。
“我怎么带你,你以为我是本地人吗?”沈青杉反问道。
高大的白色车辆在高速路上飞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是钟赫文,沈青杉的朋友兼同事。他今天坐航班从江市飞往大理,不久前刚落地大理凤仪机场。
钟赫文坐在副驾上,刚上车就开始研究座椅,完事后又打开扶手箱,现在还在升降车窗,他啧啧称奇,“连关窗的声音都不一样,隔音也这么好,不像我的车,坐里面能听到风声。”
“你那是车窗坏了。”沈青杉提醒他。
每年最大的篝火燃烧时的盛景,只有在星回节第一天晚上才会出现。听说对着一年中最大的篝火许愿,愿望最容易被火神娘娘听见。
钟赫文本来已经想好了要许的愿望,但他的发财梦忽然破碎了,被同科室的于主任打碎的,于主任把他假期时间往后推了一天。
不过他这个人是乐观主义,“生活对我狠狠抽打,但我是个抖m。”
旁边的沈青杉悠悠然开口:“抽打你的应该不是生活,是于主任。”
钟赫文先是震惊,然后作势要呕,“这是人话吗?”
两人从本科大一认识,到直博到工作,加起来有十多年了。钟赫文觉得沈青杉嘴很毒,沈青杉觉得钟赫文嘴很碎。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维持的友谊,可能是同病相怜吧,反正都有点毛病。
没过一会,嘴很碎的钟赫文又说:“于秃头本来不想给我批假,然后我说我要去关怀沈医生,要是不给我批假我就去告诉院长。”
前段时间,关于沈青杉是大外科部部长儿子的谣言,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起因是今年年初,沈青杉聘上了全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大概是出于眼红,有人把同姓的沈部长编排成了沈青杉的爹。
本来上班就烦,沈青杉懒得浪费时间精力处理这种事,没想到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嚣张到在一次的晨会结束后,直接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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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面前。
散会后的沈部长刚走出走廊不久,突然有个人被丢到自己面前。那人想跑,却被一只手从身后揪住了白大褂的领子。
沈青杉目光阴沉,居高临下的脸使压迫感四散开来,“沈部长,有件事麻烦您。”
沈部长兢兢业业工作多年,头发都殉职不少,却也很少见到这种阵仗,一时间竟有些凌乱,“这,什么情况?”
沈青杉俯视着那个快要缩成一团的身影,“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总想让您当我亲爹。”
他的声音不高,但能让四周的人听见。同事都默契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缓了。
恰好从身后经过的院长,脚步一顿,微微眯起眼:“你说谁是你亲爹?”
沈青杉和外科部的沈部长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因为他是沈院长的亲儿子。
入职前,沈青杉就在院办和人事科报备过,走的是合法合规的流程。在他把亲属关系声明表拿回家签字的前一刻,沈院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要入职医院了。
医院一直将员工信息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毕竟是院长,谁也开罪不起。
但可想而知的是,在这个事实的出现后,诽谤才会真正的接踵而至。什么攀后台,靠院长上位,学术不端SCI涉嫌造假……人处于舆论风暴中心时,就会出现不同声音的指控,而当事人往往都不知道这些声音来自哪里。
车厢内,沈青杉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导航路线,“这里离云关还有十公里。”
“啊,然后呢?”钟赫文疑惑。
沈青杉:“这边太阳下山晚,你在天黑前能走到古城。”
钟赫文大惊:“我高反死在路边怎么办?”
“云关的海拔不到两千,不会高反,也不会死人。”沈青杉说。
“沈医生,不要残害生命好吗,大家都发过誓要为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身的。”钟赫文苦心劝他。
下了高速后,前方大路一片开阔。云南夏季的天放眼皆蓝,天上白云团聚。道路两边是田园牧歌,潦草的稻草人安静地守望着脚下的土地。
钟赫文又拉下车窗,风灌进来,他望着沿途的景色心满意足地喟叹,“尸斑被吹淡了。”
“那你还是下车吧,违规运输尸体是犯法的。”沈青杉又在破坏氛围。
钟赫文刚想吐槽他两句,就被一声“叮——”打断。
声音来自沈青杉架在出风口上方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消息提醒,来自“Cinderella”。
本来只是无意间瞟过去一眼,钟赫文看清备注后怔住,脱口而出:“Cinderella?!你去迪士尼了嗷?”
沈青杉丢过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没搭理他。
钟赫文目瞪口呆,“这是谁啊?”
沈青杉面无表情,“你不是看见了吗,Cinderella。”
“中文名呢?”钟赫文问。
“辛德瑞拉。”沈青杉一本正经地翻译。
“…………”
“行行。”钟赫文拿出一包在路上买的水果干,拆包装袋的窸窣声在车厢里放大。
沈青杉很轻地蹙一下眉,“别在车上吃东西。”
“好嘞,洁癖哥。”钟赫文又合上包装,“你们在哪认识?”
“这里,很久以前认识。”沈青杉接着说。
钟赫文摩挲着下巴,“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青杉没回应他,单手轻推一下搭在鼻梁上的镜架。隔着挡风玻璃,他凝视着眼前一览无余的国道。
窗外艳阳高照,他的眼里却没什么暖意。
青梅竹马。
一起长大的关系才叫青梅竹马。
8. 第 8 章
距离云关古城还有六公里左右,沈青杉把车停到路边。
这里正好有片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田间的蜿蜒小路上还有零星游客在拍照,不时传出嬉戏笑闹声。
两人下车放风,钟赫文走下麦田小径跟人搭讪,这会已经当上了无偿摄影师。
沈青杉倚在车门旁点了根烟,也点开了和Cinderella的聊天框。
Cinderella:[你今晚去哪?^ ^]
S:[暂时没有计划。]
Cinderella:[那你今晚还去广场嘛?]
沈青杉夹烟的手一顿。
S:[嗯。]
Cinderella:[好哦好哦。]
沈青杉很轻地挑一下眉,好哦好哦?就这样?
S:[怎么?]
Cinderella:[随便问问,嘻嘻。]
沈青杉:“……”
来回聊了几句后,林响忽然连发过来三张星星眼小狗的表情。
Cinderella:[沈医生沈医生!你好厉害呀沈医生!/星星眼]
沈青杉微眯起眼,看着屏幕上的字,用力吸了一口烟。混着麦草香味的烟卷进肺里,尝出了另一番风味,是一种很天然的清新感。像这里的土地,也像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的人。
他单手敲着手机键盘打字。
S:[什么?]
Cinderella:[原来你在网上这么火哦!]
【视频链接】
沈青杉:“…………”
又是这个他被患者偷拍发到网上的视频。
麦田里又吹过来一阵风。
风掠过水池,带着一丝微凉,林响连打了两个喷嚏,用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外套。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太疲惫,加上没吹干头发就直接睡着了,现在的气温明明挺高的,他竟然觉得有点冷。
小米:[快看这条视频,这个肌肉,我喜欢。]
小米:【视频链接】
林响点开,又关掉。
好可怕,看上去能一拳把我打死。
铃响响:[再给我看这些我买彩票中一千万!]
铃响响:[我们能不能聊清爽一点的话题?]
小米:[为了助力你中一千万,不客气。]
小米:【视频链接】
小米:[这个很清爽,老公级别的。]
什么叫做老公级别的,老公不是名词吗,什么时候变成形容词了?有听说过,你好这是我老公,但从来没听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老公。
林响犹疑地点开视频。万一真有一千万呢?要是让他中那么多钱,就是这辈子再也不打工了,他也愿意啊!
人一旦开始打工就会变得迷信,不会放过任何发财的机会,也不管这个机会有多离奇。
视频里的人完全超乎林响的想象。气质出众,穿着白大褂,戴银边眼镜,口罩金属条贴紧了高挺的鼻梁,只露出清俊的眉眼,正在握笔写字的手骨节利落分明。
这老公,好眼熟啊……
铃响响赶紧打字问:[这不是沈医生吗??]
他和小米两个人平时冲的不是同一片浪,关注的互联网热点也天差地别,能保持这么多页的聊天记录,全靠小米的超强分享欲。
聊天记录里有一半都是小米发过来的视频链接,而链接里出现最多的关键词有:腹肌,泳池,男大,教授……林响多次尝试阻止,多次失败。
而出于兴趣爱好和职业规划,林响平时冲的那片浪是长这样的:
星露谷夏日祭史低价24元,手慢无!
批发海拉鲁古代核心,要的扣1卓。
即使指引早已破碎,也请您当上艾尔……
所以看到林响的信息,小米很诧异:[咦,连你都认识沈医生?你也觉得他很帅吧。]
沈医生很帅。而且人也很好。
林响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手指轻轻搓着袖子。他穿的米白色外套,材质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也很暖,捂得他有点热。
小米:[但沈医生好像有瓜,发你看看。]
【图文链接】
“响响,今晚的祭火舞你要去看吗?”黎正炀问。
“啊?哦,不看啦。”他正忙着看沈医生的瓜条,看得津津有味。
“你今晚要是去古城的话可以叫上我,不去我就在家里打游戏了哦。”
“我很忙,没有空啦。”林响慢悠悠地说。
时间临近傍晚,三面环山的云关小镇融进金黄的余晖之中,整座山都被落日浸染,温暖静谧。
林响独自坐在民宿里,等到川哥和嫂子带着小枫回民宿后,他伸了个懒腰,结束这独自管理民宿一天的任务。
回二楼房间小憩一会,再次出门时,他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斜挎尼龙包。
他走下楼梯,挂在尼龙包上的白色小狗也随着主人的动作荡来荡去。
经过民宿前台,安湄看到他后出声询问:“响响,你要出去呀?”
林响扯一下包带,“嫂子,我出去一下,晚上再回来哦。”
“不先吃饭再出去吗?”
“不啦,约了朋友的。”
走到民宿门外的停车场,林响骑上小电驴,座椅刚好托住了包上的挂件,小狗乖乖地坐到了后座上。
他拧一下车把手,朝着夕阳的方向驶去。
林响今晚约了人在古城南街碰面。
到南街最快的路线就是从北街直接穿过去。但是北街太吵又太挤,他原本在考虑要不要绕路,纠结半天,为了图方便最终还是走进去了。
刚进去没多久就后悔了。
他站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和坐在摊子里的黎正炀面面相觑。
“你不是说今晚有事不来古城吗?”
林响转身就走,跟他说话太浪费时间了。这次不管黎正炀怎么喊怎么叫,也绝对不会回头的!
“哥!哥!响响哥——”
作弊!作弊!
林响气急败坏地想。
黎正炀坐在摊子里面神色凝重,“这次,我是真的有急事了。”
林响拿出手机看到时间还很充裕,走过去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抱着胸,轻抬下巴,示意黎正炀说出他的下文。
“帮我看看摊,我要去厕所。”
“你快点!”林响一脸嫌弃。
“那你来这边。”黎正炀恢复他一贯的嬉皮笑脸,起身让位。林响绕进去,黎正炀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面前的桌上摊开铺着祖传暗红绒布,上面摆着饱经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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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竹签,铜钱,龟壳,陈旧泛黄的宣纸,还有两块黎正炀在路边随便捡的大理石镇纸,上面的毛笔字倒是苍劲有力,“六爻八字,抽签手相,姻缘事业。”
林响缓缓抬眼,“有人偷你的龟壳,还是偷你的石头呀?”
黎正炀说话咋咋呼呼的,“有人偷我的纸啊!我上次去隔壁买根烤肠,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抽纸就没了一大半!”
你这个摊,人家能看上的也就是这包清风抽纸了。
“直接带走嘛,你这么笨!”林响抬着脸说。
“你才笨!带进去厕所了我还怎么用它擦嘴。”黎正炀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俯身跟他说话。
“......”林响的鼻子轻轻皱了皱,好有道理哦,竟然没办法反驳。
“你且帮我看着,我去厕所了啊!”
林响坐在椅子上,发信息跟约好的人说要晚点到,对方回应他没关系,东西都准备好了。
阿裴也发消息过来:[响响,你今晚还会来古城吗?]
林响抿抿唇,有些心虚愧疚地扯了个谎:[我今晚在家。你不用加班了?]
阿裴:[嗯,今天不用。那我去你家找你?]
阿裴:[打游戏。]
嗯?!那可不行,他今晚又不在家。
铃响响:[不要啦,我今晚要很早睡!明天你去洛谷吗?]
阿裴:[明天工作日,要上班....../化了]
阿裴:[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今晚真的不能去找你吗?]
铃响响:[不可以呀!下次吧!]
好惨啊,还好我还有暑假,林响在心里想。
本科论文答辩通过后,林响面试了一家体量挺大的游戏公司,岗位是系统策划实习生,工作地点在昆明。
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和东晴哥炫耀,说自己拿到游戏公司的offer了。
东晴哥夸他真棒,但听完他的实习薪资后,直敲他脑袋,“你知道我在小酒馆给你开的时薪,是你去实习的十倍都不止吧?”
三千块就能买断他一个月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没办法呀,我们大学生就是合法的廉价劳动力。而且还因为他有听力障碍问题,工作还挺不好找的。
唉,生活不易,响响叹气。
他准备的西北计划也和入职时间撞了,思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拒掉了这个offer。九月份他要去昆明去上学,到时候再去找实习也不迟。
正忙着打字安慰阿裴,头顶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大师,你能看姻缘吗?”
“大师去忙啦,一会再来吧。”林响垂着脑袋应道。
“你不是大师吗?”那个声音带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
“我不是哦。”
“那你会看什么?”
“我....”
林响抬起头,发现只能看到两个胸膛,要将颈椎抬高到一个非常容易酸胀的程度,才能看到这两个长得很高的人的脸。
暖光灯从林响的头顶打下来,将唇色照得很淡,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光落进他的深色瞳孔中,像缀在夜空上的星星,他眨一下眼,星星就跟着闪烁一下。
他的脸上先是有些错愕,随后笑意慢慢从眼底升起,像春雪消融般在脸上一圈圈地化开,“晚上好呀,沈医生。”
9. 第 9 章
站在对面的沈青杉很轻地动了一下眉梢,“晚上好。”
林响的嗓音干净清朗,但说话时唇齿之间比一般人要来的黏腻,会让人产生一种好像在对人撒娇的错觉。
沈青杉断定这是错觉,是因为知道那只是林响独特的说话习惯,他有听力障碍。
“咦,认识的啊?”钟赫文惊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
林响没说话,眼眸依旧弯弯地看着沈青杉,唇边抿起笑,看上去好像很期待沈青杉的回答。
怎么每天看起来心情都这么好?对着这个笑,对着那个笑,像一个恒定快乐的人。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产生想要控制对方情绪的欲望。
“不算很认识。”沈青杉对钟赫文说。
街上人声鼎沸,林响差点就没听清这句话。但他的大脑似乎已经记住了沈青杉发声的振动频率,把声音从一众喧哗的人海声中单独提取出来,在脑海中进行信息辨认。
沈青杉如愿地从林响脸上看到了错愕,随后又带上一点生气。
他竟然莫名获得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作为十多年的好友,钟赫文自诩是了解沈青杉的,自动把林响列为熟人行列,他回头对沈青杉说:“你认识人家又不早说。”
钟赫文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在林响的对面坐下,他笑得很亲切,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钟赫文,我是沈医生的同事。”
林响把目光移到钟赫文的身上,愣了一下后,也伸手跟钟赫文握了握。
大城市的人好讲究啊,他这辈子都没跟人这么认真地握手呢。
“你好,我叫林响,”他黑亮亮的眼睛望向钟赫文身后的沈青杉,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沈医生,不、算、很、认、识、的、人。”
钟赫文被他的话逗笑,“哈哈,沈医生这个人说话是挺讨人厌的,对吧?”
林响非常迅速地瞥一眼沈青杉,从鼻腔中哼哼两声,表示认同。
“你是云关人吗?从小在这里生活的那种。”
钟赫文打量着林响,勾起了好奇心。今晚见过不少好看的脸,但眼前这一张,格外好看。
“是呀,我不像吗?”林响朝着对面笑,说话的语气像旁边小摊上卖的手打糯米糍粑,黏得很。
沈青杉依旧站在那里,眼神从上往下地落下。今天怎么不穿异域风了,也没戴那个夸张又吵得不行的玛瑙耳坠,换回了那只水滴状的银耳坠。
钟赫文感觉到自己的椅背边缘被人用指节轻叩两下,随后身后传来沈青杉透着不耐烦的声音,“你聊够了没?”
钟赫文回头,奇怪地问:“你很着急走吗?”
跟人聊两句怎么还急了呢。
钟赫文坐在中间,手指摩挲着下巴,迟疑地打量沈青杉,又打量林响,他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一个人名,是沈青杉的Cinderella。
“我问个问题,你有英文名吗?”钟赫文问。
“啊?”英文名?我哪有那么洋气的东西呀。林响歪着脑袋不确定地说,“xiangxiang?”
“湘湘?”钟赫文很疑惑,“这不还是中文吗?”
从沈青杉的方向上,传出来一声不明显的笑。
很轻很短促,但林响还是听到了。他的注意力又被牵了过去,沈青杉从眼底洇开的笑意,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慢慢地晕染开来。
林响收回眼神,目光随意垂落,正好落于宣纸的字上。
他右手手肘撑在桌上,食指又开始不自觉地蜷起右耳耳后的发丝,一圈又一圈。
笑什么啊,在笑我吗?
蹲到腿麻的黎大师回来了,看到自己门庭冷清的小摊竟然来了两个大帅哥,激动得一蹦一跳地,跟跛了脚的青蛙似的。
林响看到他后起身让座,“我们主理人来了,让他跟你聊哦。”
黎正炀一坐下,听到对方说要看桃花就立马来了劲,挺直了腰板侃侃而谈,“最直观的是从面相上看,眼神清亮,目含笑意,卧蚕明润,嘴唇饱满,这就是所谓的‘面泛桃花’之相。”
话音刚落下,三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而在这个方向上的当事人,正漫不经心地数对面的占卜摊位上有多少个小灯泡,数到第十二个时,突然发现自己被三道目光盯住了。
林响下意识地先看向沈青杉,然后又看另外两人,疑惑地问:“干嘛呀?都看我干嘛?”
钟医生和黎大师很合拍,两人从面向分析到手相,聊者口若悬河,听者津津有味,两人皆是眉飞色舞。
沈青杉消耗完所有的耐心,说自己要走了。
钟赫文忙着和大师聊天,抽空朝他挥一挥手,“好,一会微信联系。”
“你要在这听吗?”
“啊?”林响微怔,因为那句话是对着他说的。他从桌子后面绕出去,站到沈青杉的身边,“不听。”
沈青杉看着他,“那走吧。”
四周声音嘈杂,耳边嗡嗡的人语声混成一片。林响今天没戴助听器,右耳几乎什么也听不清,他有些不适地用手捂了捂。
人潮川流不息,林响落到沈青杉身后。他两只手抓住横跨在胸前的尼龙斜挎包带子,小跑两步上去,“沈医生,你一会去哪?”
沈青杉侧目看他,但没说话,而是从林响的身后绕过去,走到左边,换一个位置与他并肩而行。
“广场。”沈青杉站在他左边说。
林响的视线一直愣愣地跟着对方的身影移动。是因为知道我的左耳听得更清楚,所以才走到这边来的吗?
沈医生,人还是很好的。
心像被指甲剐蹭了一下,痒痒的。他盯着沈青杉,眼里的星星扑闪扑闪。
沈青杉的眉眼舒展了一些,“你为什么一直问我去哪?”
林响眼神飘向旁边,“啊,我随便问问…”
想起刚才沈青杉说的话,感觉还是有点郁闷。他绷着下颌,轻抬起脸,“干嘛,因为我们,不算很认识,所以不能问吗?”
沈青杉望着他,忽然很小幅度地勾了一下唇,说了一句什么话。
怎么突然这么小声?
林响不自觉地凑上去一点,“什么什么?我没听见。”
一只手从身后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沈青杉揽着他,俯身贴近他的左耳轻声低语,“我说,太记仇是会影响记忆力的,你记性本来就不好,湘湘。”
微热的呼吸和好闻的气息,相互缠绕,拂过林响的耳朵。他感觉到自己的耳廓越来越烫,烫到好像要把人工耳蜗烧坏了。
林响往旁边躲了躲,不服气地反驳:“哪有,我记性很好的!还有,你不要叫我英文名,不然我……”
“不然你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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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杉隔着镜片看他,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感兴趣。
不然我就叫你在网上的绰号了!林响转过头不看他,忿忿地想。
沈医生,人坏得很!
沈青杉放下手,两人又重新拉回了距离。
离开北街集市,他们一起安静地走了段路。街道两边是古城青瓦白墙的房屋建筑,暖黄的灯带勾勒出飞檐的形状,温柔的光洒向长街,笼罩每一个走在长街上的身影。
林响从小云关生活,对这里砖瓦花草很熟悉,人也不例外,走在街道上总是避免不了撞到熟人。
有个长裙翩翩的阿姐,瓜子脸大眼睛长得很漂亮,走过来熟稔地打招呼:“响响,我正好想给你发信息,这就碰上了。”
林响乖巧地叫了声阿姐。
“你明天回不回洛谷呀?”阿姐问。
“我还在想呢……”
“别想啦,明天我们人手不够,你来帮帮我们。”阿姐一边说一边笑着勾住他的手臂。
沈青杉在旁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好嘛,那我明天去。”林响点头答应。
“那太好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早点来,我有个活想安排给你干。”阿姐拍拍他的手,又笑眯眯地问:“这位帅哥是你的朋友?你邀请人家一起来寨子玩嘛。”
沈青杉看向林响,发现对方含着笑意的眼神里透着点促狭和激动,好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来临。
林响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哎呀,什么朋友,只是不算很认识的人啦。”
沈青杉:“........”
跟阿姐告别后,两个人继续走在街上。林响看上去心情不错,走路步子都变轻快了,背包上的小白狗一跳一跳的。
“那是你的朋友吗?”沈青杉忽然问。
“你说阿姐吗?她是我的亲人哦,我们的祖先,以前都住在洛谷的。洛谷有很多个家族,同一个家族里,大家都是亲人。”林响用两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看起来像在画爱心。
“一个家族大概有多少人?”沈青杉问。
“几十到几百,都有可能。”林响回答。
“那刚才算命那个也是你的家人?”
“对,是我弟弟。”林响点头。
沈青杉若有所思,“同一个家族里的人可以通婚吗?”
林响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呀!”他用手挡着脸,靠近沈青杉的耳朵,压低声音道:“那叫乱//伦。”
快走到青石鼓楼时,林响瞟到前面的街道上走来三五成群的人,全是眼熟的人。林响急忙刹住脚步,拉住旁边的沈青杉,然后迅速闪身躲到他的身后。
阿裴站在人群里,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好险好险,刚说出去的谎,差点就被当场拆穿了,那他要尴尬死了。
突然狗狗祟祟的是在干嘛?
沈青杉回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沈医生,”林响从沈青杉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我要先走啦,下次再见!”
他说完便松开了手,不等沈青杉回答,往旁边西街的方向溜掉。
沈青杉望着那个逐渐远离的背影,感受着手臂上突然消失的暖意。
他回过头,看到不远处正在走近的一群人中,里面混着一张熟悉的面孔,眸光渐渐地沉下来。
10. 第 10 章
“好多人啊,平时这里真的很冷清吗?一点都看不出来。”
走在他们前面的少女,头戴缀满银质流苏的瓦形方帕,回头嫣然巧笑,“平时是比较冷清,但这几天是星回节嘛,我们这边一年里最大的节日,周边镇子和村寨的人都来过节,你们不是也一起来赶趟凑热闹嘛!”她说完话,又和旁边的姐妹勾着手聊天去了。
钟赫文目送着那两抹穿着长裙的身影,“人美心善,对吧沈医生?沈医生?”
没收到回应的钟赫文扭头看去,“怎么不理人?在想什么?想辛德瑞拉吗?”他不带喘气地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沈青杉周身的气压极低,像暴雨前乌云压顶的天,“你要走就走,不然就回民宿。”
旁边有不少路过的男男女女居民游客,向沈青杉投过去打量的目光。
第一眼,哇,好帅一男的。
第二眼,嚯,好臭一张脸。
钟赫文早就习惯身边的人是这种状态了,在医院上班谁还不是黑着一张脸,即使是像他这样乐观的人,也会扛不住那样高的强度。
都市打工人,只有在度假时才能保持住春风满面的状态,只要远离工作场合,他就会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自由。
“怎么不叫辛德瑞拉一起来呢?”钟赫文问。
“你想他?那你自己去叫啊。”沈青杉冷笑。
“你看你,又急。”钟赫文哈哈哈地笑。
圣火广场中央,昨晚篝火燃放的位置已然被清场,一条粗壮的麻绳围出一片圆形空地,四周站满乌泱泱的人群观众。
云关每年都会有一场祭神之舞,为了感谢火神娘娘向人间投下文明的火种。会从云关的族民中找出一人扮演火神,另外两人扮演神侍,人选由镇子上登高望重的祝师决定。
四周的高杆灯关闭后,广场中央的光线暗下来,吵闹的人群逐渐安静。
空地中,投下三个静立的人影,中间那道身形最高。
广场上没有灯光,只有忽明忽暗的火把,照亮火神的形象。
火神负手而立,服饰精致得突出。宽大的红色长袍,里面是黑色的襟衣,腰封紧束。暗夜般黑色的长裙长及脚踝,四条花纹繁复的绣片从腰侧垂落,每一条绣片的尾端都挂着银色小铃铛。
他们脸上戴着面具,露出一双眼睛。两边的神侍是素面木头纹面具,而火神的面具比较特殊,上面涂满油彩,眼睛四周镶着一圈绿松石,鼻子和脸颊处贴着金箔。
面具神情庄肃,两眼漆黑,华美中透着威严的神性。
人群看不到鼓的位置,但能听到鼓声在黑暗中四起。
火神手中握着长长的黑铁,尾端绑着红黄绿交织的彩色长带,顶端立体镂空的正方体像一个牢笼,被困在其中的是烧得透红的炭火,像是将天上的太阳锁住,掌控于手心之中。
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黑铁在火神手中舞动,他舞姿灵动,行云流水,留下一道道赤红的星火,好像手里拿的只是一根轻巧的木枝。
裙摆和绣片随着火神的动作扬起,铃铛发出的声响清脆悠远,代表的是神明低语,说的是祝福,而被祝福的即是人间。
四周有人在窃窃私语:“今年火神换人了,好美的身段哦。”
“对,去年的没那么高......”
祭神舞结束后,火神和两位神侍准备离场。
忽然,人群中一阵推搡,一个小孩脚下不稳,踉踉跄跄地越过麻绳,一头撞到没来得及退场的神侍身上。
神侍被猝不及防地一扑,趔趄中踩到自己垂在脚边的长袍,在惊呼声中往前倒去。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比起摔倒受伤,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可能即将搞砸这场祭神舞,留下不完美的落幕。
电石火光间,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攫住她高举着松木火把的手腕,稳住了她的身形。
火把摇摇晃动,掉下来几粒滚烫火星。
神侍余惊未定地用力喘息,恍了恍神后才重新站好。她紧张仓惶地问扶住自己的人:“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你?”
戴着火神面具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观众大喊:“谁家的孩子!快点来领走啊!”
“自己的小孩也不看好一点,要是冲撞了火神,会倒霉一整年......”
在一片惊骂和怒斥声中,家长从人群中挤出来,拉住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子,一边低着头不停道歉。
沈青杉拍了拍站在前方的钟赫文,“赫文,我先走了。”
钟赫文回头疑惑:“啊?去哪?后面还有其他演出呢。”
“你自己看吧。”
广场人潮汹涌,游客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沈青杉避着行人朝反方向走出去。
他走到广场上临时给舞者和演员们搭建的布棚,进去询问过后,才知道他要找的人刚刚走了。
沈青杉又走出去,找到对方可能会离开的方向。
越往广场四周人就越少,视野也变得清晰许多。终于,沈青杉看到那个他寻找了许久的背影,正坐在花圃的边上。
身后忽然出现一大片阴影笼罩住自己,林响诧异地回头望去。
他看到沈青杉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沈青杉的影子挡住了广场上的火光,将林响整个人包围起来。
花圃中有大片的绣球花,白的蓝的粉的都开在一起,花团锦簇。林响回头看向他的瞬间,沈青杉觉得那些花的颜色似乎都淡了下去,褪成了灰色。
他本来只是近视的,现在都变成色盲了么?
林响看到沈青杉,脸上的神情很诧异,慢慢睁大的双眸,藏在阴影中,亮盈盈的像一汪活水。
“疼吗?”沈青杉问。
“嗯?”林响怔忪地看着沈青杉,睫毛抖了又抖,“还...还好。”
“伤口在哪?我看看。”沈青杉又问。
“唔,脖子后面。”林响犹疑一下,回过头将身上的外套褪下去一点,示意沈青杉过来看。
沈青杉轻拉开他的衣领,随即拧起眉心。林响的后颈上有三处烫伤,火星子烫出的面积不大,但温度很高,上面还沾着炭灰,下面的皮肤已经烫破了。怎么这么能忍。
沈青杉拉起他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去冲凉水。”
“诶?”林响被他拉得一怔,“我,我先回家,这个位置,不太方便。”
回家?沈青杉皱了皱眉。
他知道林响住在半山腰上,离这里并不近,他开车上去都要十多分钟。而且因为今天南街民宿没有停车位,他的车停得很远。
“毛巾有吗?”沈青杉又问,“先用冷水先湿敷一下。”
说到毛巾,林响垂下头小声嗫嚅:“我以为有带出来的。”
他刚刚正坐在花圃里翻自己的包,发现放在里面的毛巾不见了,才想起来,他自己上次洗完之后,放进柜子里了。
沈青杉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纯水湿巾,撕开包装,轻敷在林响的后颈上。
林响道了声谢,湿巾冰冰凉凉的,缓解了灼热的疼痛感。
“你们那么多人,都凑不出一条毛巾或者湿巾?”沈青杉问。
“没有哇......”面对医生严肃的质问,林响像做错事一样心虚小声地回答。
沈青杉叹了口气,这种安全意识薄弱得让他匪夷所思。
其实,林响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带,因为他没有说出自己被火烫到这件事。
云关人对火神娘娘恭敬虔诚,要是神侍知道不小心烫伤了火神,恐怕要愧疚惶恐很长一段时间。往后她遇到任何不好的事,都有可能会归咎于自己今晚不小心烫到了火神的身上。
林响觉得,神明大爱,火神娘娘肯定是不会介意的。而对于他人的无心之失,他自己也不介意。如果他的决定能让人避开痛苦,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沈青杉拉着林响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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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我带你去冲水涂药。”
林响被他拉着站起来,赶紧抱起自己的包,愣愣地问:“去哪呀?”
“民宿。”
“民宿?你住的民宿?那我不去!”
林响站住脚,挣脱了一下手腕,但沈青杉的手就像个牢固的桎梏,纹丝未动。
去跳祭神舞这件事,是林响瞒着所有人悄悄进行的。只有祝师,一起排练的神侍,以及帮他做衣服的绣娘知道。他今晚去绣娘那边拿衣服的时候都偷偷摸摸的。
不仅如此,为了瞒下这件事,他还说谎骗了家人,骗了朋友。他跟阿裴说今晚不在古城,要是路上遇到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显得我这个人,多没品啊!
沈青杉拧紧了眉,回头看他,松开攫住对方的手。
林响眼神撇向一边,小声嗫嚅,“我不能去那里......”
“晚上民宿没人在,你刚才在街上不是都看到他们了吗?”沈青杉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凉飕飕,“还是你怕被人误会?”
林响为难地抿抿唇,“嗯,所以我回家,我没事,我不疼。”林响背起自己的黑色挎包,将包带挪正,“再见,沈医生。”
沈青杉深呼吸,一口带着松脂燃烧味道的气直接吸进到身体里,感觉肺都烧起来了,他盯着林响:“你是想要我抱着你走,还是扛着你走。”
“???”
林响骤然抬起头,目瞪口呆。
哥!救命!这有神经病啊!
林响绷着下巴,五官也逐渐皱起来,“我都不要,我要回家。”
他说完,便看到沈青杉的手不由分说地朝着自己伸过来。
那只手的手指十分修长,手背上隐约浮起青色的脉络。沈青杉的身材是匀称修长的类型,看上去不是很壮,但他可以单手轻松地扶住一个倒下的成年男人,那抗走一个自己,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沈青杉指尖即将触碰到时,林响赶紧往旁边躲,“哇,你怎么,来真的啊!”
不管是被拖着还是被扛着,都太丢人了吧。被人看到的话,他脸要往哪里放?以后不用在古城混了!
林响紧抿住唇,急得跺脚,“走走走,这就走,我自己走。”
沈青杉舒出一口气,“走前面。”
“走前面。”林响小小声复述,一边走一边偷瞪沈青杉。我是犯人吗,还走前面。
林响对古城的一砖一瓦如数家珍,自然也知道陈匀的民宿位置。古城不算很大,走路也不需要很久。
所幸现在人潮都往广场聚集,路上行人倒是少很多了,他们一路上没再遇到熟人。
他谨慎得可以用偷偷摸摸来形容,看上去像是一个要准备去偷狗的小贼。沈青杉忍不住伸手将林响的外套的兜帽扣到他的脑袋上,更像了。
沈青杉一路看着前面的背影,脑子空落落的,心情却很复杂。和他平时恰好相反,他的大脑日常习惯了长时间运转,除了睡觉很少有休息,更别提这样脑子空空的时候。
到了。
两人站在陈匀的民宿门口。
林响的眼神来回徘徊,他瞄到民宿里面确实没人,应该都跑到广场上去了。
在民宿门口灯光的照射下,沈青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五官像一尊精心雕刻出来的石膏雕像。石膏雕像说话了,他说:“进去。”
“你先进。”林响不服输地和沈青杉对视,但后者巍然不动,两人僵持了几秒。
“你进啊。”林响急得要跺脚,“我们分开行动,你先进,一会给我开门。”他悄悄盘算着计划,待会沈青杉前脚进去,他后脚就直接跑掉。
沈青杉沉默地看着林响,对方那一点小心思都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他忽然伸手攥住林响的手腕,将人拽近。
“诶?!”林响踉跄一下,差点跌进他的怀里。
“我没有打算跟你商量。”沈青杉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迈进民宿大门里。
11. 第 11 章
民宿内。
林响环顾一周,房型是个很宽敞的套房,比他自己住的还大。房间很整洁,要不是有一个行李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简直像没入住过一般。
素净舒适的原木纹,镂空木屏风做的隔断,榻榻米茶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大飘窗,外面连着大阳台,能望见古城墙上的飞檐。
房间配置很好,有投影仪,有浴缸,甚至还有三张床。
“你们,几个人一起住?”林响诧异地指着那几张床。
沈青杉关上房门,往他看过去,“我一个人。这个房间是整栋民宿里面最大的,所以我住这里。”
林响哑然:“这是家庭房。”
“怎么了,我不能拥有家庭吗?”
“?”
沈青杉走上前向他介绍,“浴室在那边。开冷水冲,尽量不要淋到身上。里面的浴巾都是今天新换的,你可以直接用。”
“好哦。”林响点点头。
他趿着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浴室。连外套都没脱,米白色的兜帽还盖在头上,就这么转身进了浴室,咔哒一声关上门。
沈青杉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去。他走到阳台前,拉开玻璃门,站到露台上吹风。
今晚的风吹得肆意,带着清凉,像有人把薄荷叶搅碎成分子大小的颗粒,扬进风里。
“啊!”
叫声从浴室方向传出来。
沈青杉从阳台走到浴室前敲门,“怎么了?”
门从里面拉开,沈青杉看到站在门内的人,滴水的帽檐,还有帽檐下湿漉漉的眼睛。
林响嘴角往下撇撇,“沈医生,下雨了。”
林响刚才走进浴室后,没来得及脱外套,脚下便是一滑,想扶住东西却误触了开关,淋浴花洒的水浇了他一头。
沈青杉动了动手指,手绕到林响脑后,拉下他脑袋上的兜帽,“脱下来吧,我帮你拿去晒。”
“花洒调节的按钮就在那上面,记得先试水温,冲15分钟以上。”
林响连连点头,“嗯嗯。我的耳蜗,能帮我拿出去吗?”
“给我。”沈青杉对他伸出手,“还有助听器呢?”
“今天没戴助听器。”
林响别起左耳旁的碎发,露出光洁圆润的左耳,耳廓上面挂着黑色的体外机。
手放在耳蜗上,林响忽然抬起头,“摘了我就听不见了,听不见的时候,我说不了话。”
听障人士经过练习学会说话后,即使不戴耳蜗也是可以说话的,只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会影响发声正确。
林响解释道:“我自己的毛病,不用管啦。”
沈青杉了然,排除了生理上的不能,那剩下的就是心理上的不愿。
林响关上浴室门,沈青杉站在门外,直到听到里面传出水流声,才抬步离开。
伤口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凉水,林响走出浴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气息,丝丝缕缕,漂浮在空中。刚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开始以为是房间木材的味道。如果是用香柏木桧木这些材质,确实会留下淡淡的香气。
但现在细闻一下,这个味道更像是树林里的檀树木芯。但檀木昂贵,是不会用来建房子的,他又用力地嗅嗅。
沈青杉听到房间内有响动,回头便看到林响站在房间里的背影,脑袋转来转去,一会瞅瞅上面,一会瞧瞧下面。
沈青杉走进去,朝林响的背影问:“你在干嘛?”
问完后他忽然想起来,林响没戴耳蜗,听不见他说话。
听不到声音的人,如果突然从身后拍他的话,他会吓一跳。
沈青杉把阳台门完全推开,风无拘无束地灌进来。夜风代替他的手,在林响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林响察觉到背后的风有变化,回过头,看到沈青杉倚在门边,望着自己。
林响笑起来,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像沈青杉在阳台上看的那一轮下弦月。月光清清冷冷,却勾着人看。
发丝难以避免地被打湿,林响额前的碎发被他往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没了遮挡,越发清晰好看。他的脸颊,睫毛,唇上都沾着水雾,周身像浸着粼粼的波光。
林响指指自己的耳朵,想要人工耳蜗。
沈青杉从他身边走过去,到床头拿起他的耳蜗,对林响说:“过来。”
林响听力不好,但视力很好。他能读懂沈青杉的唇语,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沈青杉打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药箱,
林响戴好人工耳蜗,好奇地看着沈青杉的动作,他清清嗓子,“沈医生,你出门,还自带药箱啊?”
“嗯,坐下吧,我帮你看看。”沈青杉从药箱中找出烫伤膏和无菌纱布。
林响有些迟疑,“坐你床上吗?”
“我有三张床。”
“哦!”铺张浪费真可耻!
林响很干脆地坐到床上,“麻烦你啦,沈医生。”
沈青杉坐在林响的身后,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炭灰已经被水冲干净了,那上面的伤口暴露出来。破了皮,泛着粉色。
天花板上暖黄色的射灯倾泻而下,给眼前的皮肤镀上一层淡金色。
脑后搭上来一只手,沈青杉贴着他的左耳说话,“下去一点。”
林响抿紧唇,低下头,“嗯....”
药膏冰冰凉凉,带着一股湿意,林响的腰瞬间就直了,整个人往前躲。
“疼?”沈青杉在他身后问。
“不疼....但是好痒啊。”林响小声说。
他忍不住,一直动来动去的,最后是沈青杉按着他的肩膀,强行把药涂完。伤口处贴上无菌纱布,沈青杉叮嘱他洗澡小心,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林响转过身,对着沈青杉,“沈医生,你可以不要告诉别人,我去跳祭神舞了吗?”
“为什么?这件事很机密吗?”沈青杉问。
“嗯,很机密。要是我哥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林响对他说,本来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现在他是第四个。
沈青杉答应,不会告诉别人。
“对了,你今晚怎么认出我的?”林响好奇地问。
沈青杉指尖指向他的手臂。
林响抬起手,观察到上面有几处烫伤痕迹,“啊,你看得真仔细。”那些伤痕几乎快看不见,再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完全消逝。
刚开始练习祭神舞时,要先习惯与火相处的感觉。但因为不熟练,他经常被烫到。越畏惧火,就越容易受伤。
为了遮掩这些伤痕,林响白天总是穿着外套。也是因为知道会受伤,他哥才会反对。
到民宿去送助听器的那晚,林响没穿外套,当时沈青杉就注意到了。
“火神娘娘,祝福世人。成为神明和人间的桥梁,很有意义吧?”林响伸出两只手的食指,抵在一起,像一道桥。
沈青杉伸手过去,从中间截断他的桥,“有意义,但火神娘娘也不希望她的桥梁坏了,还不会找人修吧?”
“被你修好啦。”林响笑吟吟地说。
沈青杉凑近他的脸,“出于职业道德,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哪有那么脆皮呀!烫一下不会死的。”林响往后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沈医生,你的职业道德满分。你今晚说过,跟我不熟的。对不熟的人,也这么尽心,我要给你送锦旗。”
沈青杉忍不住轻笑,单手撑在床单上,俯视着床上的人,“那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们很熟?”
林响怔然,望着眼前出现的脸,眨了眨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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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忽然乱了。他急忙坐起来,“我只是以为,我们是朋友。”
沈青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哦,那你认识朋友后,第一步要做什么?”
“相互了解?”林响眼里流露出兴奋的光,双手撑在床上,感觉好像在玩什么有趣的小游戏。
沈青杉点头,似乎觉得有道理,“从哪里开始?”
“年龄吧,我今年23,你呢?”
“28,”沈青杉说完,不到一秒又改口,“29。”
林响笑他,“怎么回事,年龄都记错,今天过生日哦?”
沈青杉一脸云淡风轻,盯着那两颗尖尖的虎牙,“是啊。”
“骗人。”林响又笑出声。笑着笑着,逐渐收敛,“真的?”
“你想看我的身份证吗?”
“......”
林响抿起下唇,“怎么会这么巧,我没有准备礼物。”
沈青杉注视着他,“那把小狗送我吧。”
林响愣住,“我包上的小狗?用了很久诶,都旧了。那是我自己做的,你喜欢的话,我做一个新的给你。”
“我喜欢旧的。”沈青杉温声说道。
好奇怪的喜好啊。
林响犹豫了一下,觉得沈青杉看上去是认真的。他下床走到榻榻米沙发上,解开包上的小狗挂件,回到床边递给沈青杉,“你不介意的话,就送给你吧。”
这只小狗他一直挂在包上,虽然会经常给它洗澡,但白色还是会有点显旧。
林响觉得有些赧然,手指圈着自己右耳后的发丝,“你要是想要,其他的生日礼物,我可以补给你。”
“好。”沈青杉将小狗放在手心上掂了掂。
林响不舍地摸摸小狗头,抹泪告别,“你有新主人了,以后乖乖的,听沈医生的话。”
时间不早也不晚,林响不敢待太久,要赶在陈匀他们回民宿前离开。
他再次向沈青杉道了谢,也道了别。
沈青杉把他送到门口,林响让他先不要出去,等自己走了再说。
沈青杉皱眉,搞得他们跟偷情似的。
没有小三的待遇,却要遵守小三的规矩?
林响拧下门把手,回头朝沈青杉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沈医生,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刚凝聚起来的乌云,一瞬间又被阳光照散了。
林响先是探出去一个脑袋,确认走廊上空无一人后,才慢慢走出去。
他手搭在把手上,刚要关门,便听到一旁的木楼梯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推开门又钻了回去,并且迅速合上房门。
沈青杉站在房内,看到去而复返的人,有些不解。
林响用口型对他说“有人。”
“咚咚咚。”人来敲门了。
站在门边的林响一激灵。
他猜测,来找沈青杉的人应该是钟医生,那样的话他出去也没关系。他怕的是会遇到陈匀。陈匀跟阿裴关系很好,肯定会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卖了。
“咦?不在吗?”门外敲门的人说话了。
林响打了个寒噤。
门外竟然是阿裴的声音。
沈青杉走上前,手放在门把上。林响急忙拉住他的手,瞪大了眼睛,用眼神示意他别开门,用手语比划道:那是我朋友。
沈青杉眼神淡漠,凝视面前一脸紧张的人,无情地拧下门把手。
林响转身想跑进房间里,但沈青杉牢牢攫住他的手,林响没法,只能紧急躲到门后。
阿裴见没人回应,正准备要走,但却又听到门内有动静。
门后,林响的手被紧紧抓住,他尝试挣脱也没挣开。
门打开了,房间里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看到一丝不苟,神情平淡的沈青杉,阿裴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小舅舅。”
12. 第 12 章
民宿的庭院中逐渐热闹起来,有窸窸窣窣的人声,跟刚才的冷清安静已然不同。
三个神态各异的人,各踞一角,站位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形。
“小舅舅,”阿裴微微抬着头,脸上仍然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赫文哥说你一直没回消息,所以我上来看看。”
“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沈青杉语气平平,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阿裴顿了顿,“叫你下去庭院一起聊天。我们带回来很多酒,还有夜宵。”
沈青杉微颔首,“好,我一会就下去。”
之前,阿裴对沈青杉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时期的一面之缘上。两人年龄只相差六岁,阿裴从那时候开始就称呼沈青杉为小舅舅。
沈青杉当时从江市到云关来过暑假,但没待多久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云关。
这两天在云关的相处,沈青杉在言行举止上并没什么可挑剔之处,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裴每次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总是会有些不自在。
阿裴心想,大概是像沈青杉这种从一线城市来的人,骨子里总会透着一股隐隐的疏离冷漠。
“咚!”门后突然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阿裴发出疑惑,“嗯?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林响磕到木板的声音。
他站在门后,努力地在挣脱沈青杉的束缚,却没想到对方手上突然卸力,于是他一个没控制住,猝不及防地磕到门上去了。
“我看看。”
沈青杉扶着门框,转头看到躲在门后的林响,在阴影处忿忿地瞪着他。
连气恼的眼神都是轻飘飘的,再配上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真是连纸老虎都算不上,顶多算只纸小狗。
沈青杉的唇边噙上一丝笑。
笑什么?笑什么!!
林响此时有非常非常明显的,被捉弄的感觉。他气得磨牙,腮帮子一鼓一鼓。
沈青杉凑上去,伸出食指抵在林响的前面,指节有意无意地在他柔软的唇上轻擦而过,无声地用口型说:嘘。
林响没来得及回应,沈青杉就已经收回了手。
沈青杉转向门外的阿裴,推一下鼻梁上的镜架,“有只松鼠跑进来了。”
阿裴愣了愣,“松鼠?那要帮忙抓起来吗?”
沈青杉很轻地笑,“不用,让他在里面玩吧。”
阿裴将信将疑地离开后,沈青杉关上门。林响几乎用扑地冲上去,“小舅....唔?”
沈青杉捂住他的嘴,沉下声音:“你乱喊什么?”
林响掰开那只手,“沈医生,你是阿裴的小舅舅?我怎么不知道。”
沈青杉反问道,“这件事很重要吗?”
你是我朋友的长辈,我应该尊重一点的。但林响转念一想,沈青杉现在也是他朋友。那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有些吃惊。
“那你刚才抓着我干嘛?都抓红了!”他伸出手,在沈青杉面前展示,“你还说我是老鼠!”
“我说的是松鼠。”沈青杉态度十分坦然,握着林响的手看了一圈。他刚才收着力度,林响手上的皮肤也没有出现红痕,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青杉放开他,往房间榻榻米的方向走,“我怕你捣乱被发现,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想被人知道,你出入我的房间,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好莫名其妙的男德发言。林响一阵茫然。
沈青杉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衬衫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说到名声,林响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今天看到的瓜条。他跑上去,手扒拉一下沈青杉,问出那句今天憋了很久的话:“网友说的,你那些事,是怎么回事呀?”
沈青杉正在挽袖口,偏过头看他,“哪些事?”
他发现,林响似乎把对方当成朋友后,相处方式就会变得放松很多,也越来越不注重边界感。怪不得总是跟谁都一副很亲密的样子。
林响用手在空中比划,“网上说你,对男大学生,骗财骗色。”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假的吧。”林响说。
“也不全是,一半真一半假吧。”沈青杉看着林响,目光认真,“说我喜欢男的,这一半是真的,但骗人感情是假的。我没有谈过恋爱,当然,炮友也没有。还有骗财?那更是不需要了。”
“哦哦。”林响点头,义愤填膺道:“果然网络诈骗,不可信。”
他好像没发现重点,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在意。沈青杉忍不住笑了,笑意淡淡的,却是真情实感,“他们说的你不信,我说的你就信了?”
林响清清嗓子,“你是我朋友啊,我一直都是,帮亲不帮理的。”
沈青杉忍不住拍一下他的脑袋,“那真是谢谢你了,好朋友。”
林响笑得很开心,明润的卧蚕和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并跑出来,“别客气。”完全忘记刚才沈青杉在门后捉弄他的事。
沈青杉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俨然一副即将出门的样子。
林响拉住沈青杉的袖子,“你去哪?”
“你刚才没听到吗,阿裴叫我下去聊天,我要去跟他聊天了。”沈青杉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但林响浑然不觉。
“那我呢?我怎么办?”林响茫然道。
“你想怎么办?”沈青杉问,“跟我一起下去聊天?”
“那不行,我现在出去,更奇怪了!”林响急得团团转。他把目光锁定在阳台上,快步走出阳台,扒在阳台的栏杆上,低头往下看。
啊,这么高?
沈青杉从身后拉住他的小臂,皱起眉问:“至于跳楼吗?”
林响离开阳台边缘,他哎呀一声,“不跳,太高了,腿断掉。”
林响怔怔地走回房间,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下,目光呆钝。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看到的社会新闻头条,标题很劲爆:“一男子出轨被抓包,从窗户逃跑,不慎掉落......”
他虽然没有出轨,但是有一种欺骗背叛好朋友的心情,并且为之深感愧疚。
“那我怎么回家?”林响喃喃道。
“你先在这坐会吧,等他们走了,我开车送你回去。”沈青杉说。
林响讷讷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刚才跑到阳台上吹了一阵风,林响又开始打喷嚏了,他吸吸鼻子,才想起来问:“我外套呢?”
“你外套湿了。”沈青杉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件衣服,走过去递给林响,“先穿我的吧。”
林响道了谢,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看上去挺酷的。林响把外套穿到身上,拉链拉到最高。
穿好外套,林响伸长手臂,袖子几乎把他的手背盖住,只能露出半截手指。
林响抬头看向沈青杉,“沈医生,你长得好高,好羡慕。”
沈青杉挑眉,“我以为你喜欢矮的。”
林响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宽大的外套把林响罩在里面,沈青杉弯下腰,伸手过去,往上轻弹一下林响额前的刘海,“小个子。”
林响的目光随着那一缕发丝扬起,又落下,“我一米八,也叫小个子吗?如果看不出来,那肯定是,你眼神有问题。”
沈青杉站起身,垂眸打量他。林响是长得不矮,但是他骨架小,整个人看上去很纤细。他揽着林响肩膀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薄薄一片,也不知道怎么跳得动祭神舞。
他眼神往下,无意间看到林响露出的一小截脚踝。一根红绳缠绕在脚踝上,几粒方形的碎银点缀在上面,很扎眼,无法忽视。
沈青杉收起眼神,转身出门。
林响在背后扬声叮嘱他,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沈青杉回头看去,林响窝在榻榻米上,抱着自己的双膝。
“好。”
沈青杉从二楼走下去的时候,庭院里已经很热闹了。
陈匀坐在露营桌前调酒,桌子上摆着各种颜色不一的果汁饮料和不同品种的酒,阿裴坐在陈匀的旁边一起研究。而钟赫文正在和其他几位客人聊得热火朝天,在手机上测sbti。
客人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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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
钟赫文:“我是MALO,马喽?哈哈哈,完全是我本人。”
阿裴最先看到沈青杉,向他挥手,“小舅舅。”
沈青杉走过去,在他们的对面的空椅上坐下。陈匀正认真地对着手机上的信息调酒,抬头看到沈青杉,“沈哥,你想喝什么酒?”
“不用了,我不喝。”
钟赫文拉着椅子在沈青杉旁边坐下,“你刚才跑哪去了?”
“找人。”沈青杉答道。
“那找到了吗?”钟赫文很自然地抓起桌上一把瓜子。
“找到了。”
沈青杉的手机振动一下,跳出来一条信息。
Cinderella:[沈医生,你们在玩什么?我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看着这条信息,沈青杉想到林响嘴里碎碎念的样子。但是语速肯定没有那么快。
S:[那我上去陪你?]
Cinderella:[你不如让他们早点结束吧!快了吗?]
沈青杉凳子都还没坐热。他敲了几下屏幕,打字回复。
S:[没有。]
Cinderella:[我困了qvq。]
S:[你选一张床睡吧。]
Cinderella:[那我先睡一会,你回来记得叫我起床。]
Cinderella:[晚安,沈医生。Zzz]
Cinderella:[对了,可以提醒一下阿裴,明天要上班的,让他快点回家。]
沈青杉没回复,熄了屏幕,手机丢到桌上。手机震得桌面咚的一声,对面两人皆抬眼望了他一眼。
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抖出来根烟,问有没有打火机。
钟赫文把自己的金属打火机掏出来,“你把他叫过来一起玩吧,人多热闹。”
“叫了,他不愿意。”打火机的砂轮咔嚓一声,沈青杉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开来。
“不愿意?为什么?”钟赫文疑惑,林响看上去挺开朗热情的,像是会爱凑热闹的人。
“你自己问他。”沈青杉说。
“......”钟赫文有点无语,真问了你又不乐意。
“没有蜂蜜了,用白糖会不会很奇怪?”对面正在研究调酒配方的陈匀说。
阿裴转着蜂蜜瓶子看一圈,“我也不知道,不然发信息问一下响响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桌子也不算宽,面对面坐着的人,完全能听得到。
“响响?”钟赫文转头去看沈青杉,心直口快地问:“你认识的那位是不是也叫响响?全名是什么来着。”
阿裴握着手机的手一顿,骤然捏紧,抬头朝沈青杉看过去。
沈青杉靠着露营椅的椅背,往旁边呼出一口白烟,烟雾被风打散。那双较为狭长的眸子,隔着镜片,淡淡地望向阿裴,唇边吐出两个字,“林响”。
空气静默了,却有种不安分的躁动。
陈匀大脑懵了一瞬,赶紧出来打圆场,“是林响啊,他那个人平时比较外向,爱结交新朋友,是吧阿裴?”
阿裴没有接陈匀的话,眼睛仍然盯着沈青杉,“没想到我们云关这种小地方的人,竟然也能跟舅舅合得来。舅舅在江市,人脉那么广,应该不缺朋友吧?”
“朋友不缺,”沈青杉在桌上的烟灰缸上轻弹一下,烟灰簌簌抖落,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林响那样的,就很缺。”
阿裴眉心紧拧,“你……”
陈匀在桌子底下按住阿裴的手。
阿裴手指攥紧,又放开,声音有点微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沈青杉抬眼,“他是你男朋友?”
阿裴安静半晌,忽然又笑了,“舅舅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没那么封建吧?”
沈青杉捏着手里的烟,勾了勾唇,“可以理解。”
钟赫文已经完全愣住了,目光在沈青杉和阿裴两人身上流连,手里的瓜子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
13. 第 13 章
一阵铃声响起,沈青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他将手中的烟摁灭,起身走了出去,顺手把桌上的烟盒打火机也带走。
“借一下。”
“拿吧。”
钟赫文的眼神默默跟着沈青杉的背影。怪不得最近瘾这么大,原来是这样啊。
万千心事,爱最无解。平时越是不动声色的人,爱起来就越狠。
钟赫文在心里啧啧两声。
坐在对面的阿裴拿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也起身离开了,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这一隅里,只剩下陈匀和钟赫文面面相觑。平时话很多的两个人,此时都变成了两只不作声的鹌鹑。
“额,我去看看他。”陈匀也起身,对着钟赫文说。
“噢,好。”
钟赫文磕起手里的瓜子,看着陈匀离开的背影,在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该过去关心一下自己的朋友。
行吧,虽然沈青杉看上去并不需要。他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拍手,起身往庭院另一边走去。
云关很多院子的庭院都是小而精致的类型,有假山嶙峋,也有流觞曲水,幽静而清凉。
沈青杉站在亭子里,一只手夹着烟,另只手握着手机打电话。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青杉回头,看到钟赫文正在沿着曲桥走过来。
钟赫文走进亭子,听到沈青杉对着电话说,有朋友来了。
于是钟赫文用夸张的嘴型问:谁?辛德瑞拉吗?
沈青杉睨他一眼,把手机递过去,“你聊一下不就知道了。”
“啊?”钟赫文愣住,没反应过来。
耳边的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钟赫文后背一凛,手忙脚乱地接过手机,“诶,沈院长!我是钟赫文,嗯神外的,对啊,我们以前是同学......”
不知道沈院长在那头说了什么,钟赫文连连应好,就差点头哈腰了。结束对话后,他如释重负般地双手将手机奉上。
沈青杉接过手机,“先挂了,妈。”
沈知华很简洁地回了个“好”。
正要把电话拿开,沈青杉突然听到沈知华略显仓促的语气,“生日快乐,青杉。”
沈青杉微顿,“谢谢。”
挂了电话,钟赫文大骂沈青杉不地道,突然把院长的电话塞进自己手里,害得他差点心梗发作,心脏现在都还在隐隐不舒服。
沈青杉又点一根烟,“心脏不舒服就去找兽医,我又不会给猪看病。”
钟赫文犹如被管制刀具刺了一般,捂着胸口,“你看你这张毒嘴。”
钟赫文在石凳子坐下,“节制点吧,失恋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青杉轻嗤,“我失恋?”
“那不然呢,人家都有男朋友了。”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低声些,别被人发现。
但谁曾想呢,预备役小三当面挑衅到正主面前去。
今天也是小刀划屁股了。
钟赫文重新审视起沈青杉。他一直觉得,沈青杉长得有种天衣无缝的感觉,五官俊朗不失凌厉。鼻梁上的眼镜一戴,把那点凌厉遮住,显得人可劲斯文了。
没想到个斯文败类。
“现在想当别人男朋友,只需要单方面认同了吗?”沈青杉觉得很可笑。
“嗯?那你是觉得阿裴在骗你?”钟赫文回想起来,阿裴的话确实没什么底气。“但他肯定也是喜欢林响才这么说的吧,说不定人家是两小无猜,两情相悦呢?”
沈青杉不语。
钟赫文有些好奇,他问沈青杉,之前知不知道阿裴对林响有意思?
当然知道。
来云关前,阿裴就主动加了沈青杉的微信。当时,沈青杉在阿裴的朋友圈看到了林响。
他在照片里面,笑起来明眸皓齿。
很漂亮。
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这是沈青杉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林响。虽然没有相见,却让他有种久违重逢的感觉。
阿裴很热衷于发林响的照片。沈青杉滑下去,看到本科毕业典礼上的林响,推测他今年应该二十二岁左右。
沈青杉忽然好奇,那二十岁的林响会是什么样子,十八岁呢?十六岁呢?......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翻到了最底下的朋友圈,日期在四年前。
他的指尖停住,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的封面就是林响占了满屏的脸。样子看上去比现在要稚嫩青涩,眼睛很亮,额头上渗出汗,黏住了一些刘海,脸颊泛粉,嘴唇微张着呼吸,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累的。
“阿裴,帮我拿。”是林响的声音,听上去还不能熟练地讲话。
林响准备摘助听器,镜头后的人突然叫住他,“响响,采访一下你。”
“啊?”林响亮晶晶的眼睛茫然望向相机后面的人。
“你摔第几次了?”
“什么?”林响侧着左耳凑上去。
“摔第几次了?”询问的人加大音量。
林响沉默地数着,忽然抬头笑出两颗明晃晃的小虎牙,“不记得了!”
他摘下耳廓上的听力设备,交给对方,踩着滑板滑了出去。少年时期的体型比现在更纤细清瘦,个子也没有那么高。
滑板一口气冲到楼梯边缘,凌空飞跃十级台阶,板子在空中干净利落地做了个尖翻,最后“啪”地一声完美落地。
他像挣脱束缚的青鸟,拥有令人感动的,无上光彩的生命力。
视频中响起不同频率的掌声和欢呼声。
林响没带耳蜗,也没带助听器,在一众的喝彩中,他垂着脑袋,踩着板子安静滑行。
周围人声鼎沸,但他在无声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沈青杉关掉手机,房间中唯一的光源熄灭了。
因为好奇,所以多看了两眼。身体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为他做狡辩。望着黑夜中那一点烟丝燃起的红色火星,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成为了别人感情里那个空虚的旁观者。
阿裴说话时总是把林响的名字挂在嘴边。
刚开始,沈青杉确实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但后来,他无意间听到阿裴对陈匀说,星回节那天晚上,让陈匀和其他朋友都装作没有空的样子,他想跟林响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
多卑劣。
那么处心积虑地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最后竟然连赴约都做不到。偷偷摸摸地将旁人驱散,却又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不是很可怜吗?
想想,可怜的想想。
那天晚上,圣火广场上一片混乱。沈青杉寻找了许久,终于在篝火前找到那抹烈焰般的红色身影。
我也很卑劣。
-
民宿的房间内。
林响裹着宽大的外套,坐在榻榻米上。
时间越来越晚,林响决定发个信息给林川,说自己今晚在黎正炀那边住,不回家了。他们偶尔玩游戏忘了时间,也会在对方的家里借宿。
接着他发信息给黎正炀串口供。黎正炀说他学坏了,追问他今晚到底去了哪里。
林响又将人拉进小黑屋,放下手机。
他将脑袋抵在自己的膝盖上,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头也开始发昏。这两天好累,睡眠严重不足。实在支撑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刚才涂药的那张床躺下。
好冷啊。
林响感觉脑袋越来越沉,眩晕感汹涌袭来,他无力抵抗,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感觉身体忽冷忽热,他一下裹紧了被子,一下又忍不住掀开。
在破碎的意识里,他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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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半醒,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自己的名字,叫他响响。
他想回应,但是全身都没力气,连骨头都是又酸又痛的,眼皮也好重,好像被粘住了一样,完全打不开。
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覆上来一只冰凉的手。
好舒服。
林响抓住那只手,不让他离开。
那个声音又在叫他的名字,林响气若游丝地回应“哥....”
哥,我好像发烧了啊。我头好晕。
那只手逐渐被他额头的体温传染,也变得滚烫起来。林响将那只手拨了下去。
“热....”
不凉快,不想要了。
旁边的声音带上了笑意,“你倒是会利用人。”
林响正要进入睡眠,忽然有人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他意识到自己靠在一个并不算柔软的身躯上。
因为他听见心跳声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心跳声这么微弱,他的听力又这么差,怎么可能听得到。
“张嘴。”
林响闻言,艰难地张开唇。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流进他口腔中,带着药味和柑橘味。不好闻,他忍着想吐的冲动咽了下去。
“好听话,响响。”
他一直很听话。听哥的话。
为了照顾自己,川哥每天要打好几份工,而东晴哥的奖学金全都寄回来给自己看病。哥很辛苦,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可是他刚刚竟然还在对川哥撒谎。
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他伸手过去,环住旁边人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味,带着一点酸涩的梅子气息。
那人愣了一下,用手轻拍他的背。
林响又被扶着躺了下去。有人帮他摘掉了人工耳蜗,还帮他擦汗。
他掉进梦的巢穴,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穿梭,脱离了一个,又被拉进下一个。梦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有时干燥温暖,有时阴暗潮湿。
逐渐地,药效起来后,感觉没那么难受了,骨头也不再疼痛,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又入梦了。
刚才的梦很模糊,如今这个却很真实。
他梦到有一条鳞片冰凉的小黑蛇,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脚边攀上来,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害怕。那条蛇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勾住了他戴在上面的红绳,似乎想要把它扯断。
他害怕真的会断,于是缩了一下脚。黑蛇好像也因此放弃了,离开他的脚踝。
但没过多久,那条黑蛇又攀上了他的额头,一路往下,经过眼睛,鼻梁,脸颊,在唇上打转。
黑蛇的身上似乎长了一个坚硬冰凉的银环,时不时触到他的皮肤。
黑蛇爬得很慢,动作很轻,弄得他有点痒。他着急,双颊染上红晕,呼吸也跟着急促。
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地呜咽,黑蛇似乎有些不忍,又走了。
他明明摘下了人工耳蜗,却还是听到有人在说话。肯定又是那些层层叠叠,永无休止的梦境。
那人说:
“火神娘娘,能帮我实现生日愿望吗?”
这个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很虔诚也很干净。
当然可以啊。
火神娘娘,一定会眷顾你的。
他说不出话,只能努力地点头,希望那位过生日的人,可以看见他的回应。
又不知过了多久。
他滚烫的唇上,好似忽然落下了一片霜花,冰凉的,轻柔的。那样的话,不会融化吗。
他挣扎着睁开眼。
月光清亮而温柔,如同水银泻地般从窗外照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林响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之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