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龙傲天被病娇神明缠上后》
1. 源于酒馆的开端
“为了我所深爱的那个人类,并非人类的我竟然用人类的语言创作可供人类阅读的故事,这可真是一场说不尽泪不断的纯爱~”
——摘自《雅拉之书》序言
*
故事开始于伊姆利亚城的一个小酒馆。
那是一间开在闹市区的酒馆,每当夜幕降临,就会充满客人和喧闹:兜售爱情的风尘女人,擅长出千的无赖赌棍,满嘴黄腔的佣兵冒险者,劣质的麦酒在金属杯中摇晃荡漾,廉价的陶罐被酒鬼的吼声震得落地破碎。
我们的主角走进酒馆时,并未引起他人的过多注意。
他是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穿着典型的佣兵服饰,外披一件下摆沾满泥土的黑斗篷,大半张脸都被兜帽盖住。
他走进酒吧,要了一罐麦酒后,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最靠边的角落。
男人将装满麦酒的黑陶罐放在桌上,脱下兜帽,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和相较于身躯而言稍小但极为匀称的头颅。
男人的体格宽阔雄健堪称巨人,面容却异常俊朗,完美得近乎奇迹——鼻梁笔直高挑,眼眸锐利如鹰隼,薄唇紧抿,透出近乎冷酷的坚毅与凌厉,粗硬的金发胡乱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如战神般令人敬畏的面容因此多了几分贵族式的忧郁与温柔。
或许正因如此,聚集此地的男男女女们虽时不时侧目偷窥这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客人,却始终没有人鼓起勇气上前搭讪。
夜色渐深,酒馆内依然喧嚣不止。
角落里的男人喝完麦酒,推开黑陶罐,准备——
这时,坐在男人对面角落的吟游诗人突然站起身,抱着基塔拉琴径直走了过来。
“……客人,我给你弹一首歌吧。”
“谢谢你的好意,我想一个人静静。”
男人低声说着,起身伸手掏身上的零钱。
身高不及男人肩膀的吟游诗人摇摇头:“我能感受到你的迷茫和忧伤,我想用我的歌声抚慰你的心。”
他的声音异常清澈悦耳,仿佛山间的潺潺流水。
“好。”
男人脱口而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脱口而出什么。
诗人随即低头调整琴弦,吟唱古老的歌谣——那是一个少女得知恋人移情别恋后祝愿对方与新欢得到幸福的温柔故事。
基塔拉琴的清越悠扬与吟游诗人的婉转柔软相互缠绕,甘美地渗入现场每个人的心扉。
等到诗人拨完最后一个和弦,嘈杂的酒馆竟然鸦雀无声——人们出神地注视着坐在熏得发黑的墙壁旁的吟游诗人,仿佛欣赏夜间升起的明月。
男人首先回过神,掏出些许小费,并为诗人点了一杯最贵的酒。
“你的歌声太美妙了,我以为我在听小鸟唱歌。”
“谢谢。”
吟游诗人微笑着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几乎完美的面容——精致的五官简直无可挑剔,小巧的脸颊上嵌着一双如夜湖般灿烂深邃的黑眼睛,闪亮的黑发如瀑布般直至腰际,身形修长,四肢优雅。
然而,在这张仿佛最顶尖的艺术家用最上等的白色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的艺术品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开始一直延伸到右耳根的可怕疤痕,疤痕两旁的皮肤凹凸不平,颜色也是烧伤特有的不自然的粉红,像丑陋的蜈蚣趴在光滑的白瓷上。
“你脸上的这条疤——”
被震惊击中的男人再次脱口而出。
“有一位国王想让我永远只为他唱歌,我拒绝了,于是他毁了我的脸。”
诗人轻蔑地说道。
这个表情让他本就异常美丽的脸庞更多了几分慵懒高傲,像一只为所欲为的猫,连脸颊上的骇人疤痕都散发着惹人怜爱的破碎感。
“为什么拒绝国王?”
“……为什么?”
诗人如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骤然凌厉。
“我只为我认可的人歌唱,不会因为他是国王就无视他的庸俗粗鄙和他的满身肥肉——如果有人强迫我和一坨散发恶臭的肉山亲吻甚至要求我坐在他身上取悦他,那我宁可被他的卫兵扔进牢房。”
“他曾经把你关进牢房,强迫你——”
“尊贵的国王不屑用暴力得到卑贱的游吟诗人,所以他用烧红的匕首划开我的脸,留下永远的疤痕……”
昏暗的烛火下,诗人倾吐出与纤细柔弱的外形完全不符的激烈炽热言辞。
男人惊讶地看着吟游诗人,心中泛起似曾相识的奇妙悸动。
“你……”
“要不要再点一首歌?你喜欢什么类型?民谣?神话?史诗?或是诽谤贵族的小曲?”
“嗯……我想……”
男人轻声低吟,眼睑微微垂落,散发莫名的忧郁。
“你能为我讲故事吗?神话、传说、奇闻……都可以,只要足够长足够曲折……”
“乐意为您效劳。”
吟游诗人将乐器和斗篷放在一旁,柔声说道:“阁下可曾听过勇者萧恩?”
“我知道,但不是很了解。”
男人语调微颤。
“那么,在黎明到来前,请容我为你讲述一段发生在五百年前的浪漫传奇,那勇猛无双的勇者萧恩与他深爱的美貌任性的魔神雅拉之间的故事——”
*
“……勇者萧恩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萧恩的同伴、后来成为德兰尼亚皇帝的盗贼兰斯说,萧恩是在距今五百三十多年前的一场流星雨后凭空出现在着火的荒原的。
那时,他赤手空拳,毫无过往记忆。
与边境拓荒者们一起生活了大约半年时间,萧恩离开村子,成为一名佣兵。
仅用一年时间,拥有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的他就从无名战士晋升为边境伯爵的心腹爱将,又在随伯爵觐见皇帝时得到皇帝赏识,编入皇家禁卫军,之后屡立战功,被任命为帝国元帅,最终坐上了镶满宝石的皇位。
萧恩的宿敌、自称神之子的雅拉的来历同样众说纷纭。
雅拉的忠诚下属、水晶王国的首相卢克西坚称雅拉是雅和闪这对双胞胎神祇结合所生,是神之爱子,因而天然具备光暗双重属性,并且美貌无双。
‘神之爱子’的身份真假已无从考证,但目前能找到的关于雅拉的记述都证明他性格骄纵、顽皮狡黠、为所欲为……与其说雅拉是个因为傲慢而从天国堕入地狱的神子,更像个被贵为神祇的双亲宠坏的任性孩子。
据传雅拉将他的所有秘密都记录在《雅拉之书》中,读懂《雅拉之书》就能拥有统治世界的力量。
……
五百年前,一场没有见证者的正邪决战后,萧恩成功将雅拉封印,《雅拉之书》也和他们一起消失。萧恩的战友们赶到时,迎接他们的是被牢不可破的七重结界笼罩的水晶宫。
正史将此事记录为‘伟大的英雄为了封印魔神,把自己的灵魂融入了圣剑与结界,永远镇守这片土地’。
但在民间却一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传说萧恩还是无名佣兵时就与那时身为魔道皇子的雅拉相识相爱。作为英雄的萧恩必须履行英雄的职责封印雅拉,作为爱人的萧恩选择留在水晶宫陪伴被自己亲手封印的雅拉……
以上均为前情,接下来便是正式的讲——”
“——啊!救救我!救救我!”
外面响起女子的悲鸣。
紧接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哐当——
满脸惊惧的少女推开酒馆的门冲了进来。
身形苗条,皮肤白皙,穿着贴身的轻薄绸缎,手腕、脚踝、脖颈处都闪烁着金色,及腰的棕色卷发蓬松浓密如海藻,美丽的脸庞写满惊恐。
闯入酒馆后,女人立刻用她琥珀色的眼睛扫描全场,最终锁定男人那健硕远胜常人的身躯——她哭泣着奔到男人和吟游诗人中间,跪在男人面前,抱住他的腿。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突然的状况让男人绷紧神经,一旁的吟游诗人轻蔑地看了眼女人,随即站起身,抱着基塔拉琴向后退了一步。
“我叫莉亚,是一名舞姬,我遇上了一些麻烦,我愿意用我身上所有的珠宝和我的身体换取您的保护!”
女人紧张地哀求着,摘下腕上的金首饰,又将衣服领口撕开露出丰满的胸脯。
“我的主人,我会像对待国王一样侍奉你——”
“我不想卷入是非。”
男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一个身份尊贵的女人深夜跑进满是流氓小偷的酒馆向陌生男人求助甚至不惜色诱献媚,你一定卷进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大事。”
“我只是一名舞姬——”
“舞姬穿丝绸做成的衣服戴镶嵌宝石的纯金首饰?连你的头发也编着金线!”
吟游诗人用戏谑的语调说道,嘴角浮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我……”
“说实话,或者——滚出去!”
“呀啊啊——”
女人突然发出尖叫。
男人见状,抬手打晕吵闹的女人,扔给看热闹的店主:“天亮以后,送她从后门离开!”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卷入是非吗?”
店主舔了舔肥厚的唇。
“我不想卷进麻烦,但我不能完全见死不救。”
“好吧。”
店主将晕厥的女人扛在肩上准备离开,女人如海藻般蓬松的头发随脑袋垂落,露出后背的人首妖蛇纹身。
“这——”
酒馆里的人发出惊呼!
“伊赛斯!”
“蛇神伊赛斯!”
“她是伊赛斯神的祭品!”
惊恐的叫喊如波涛般在人群中扩散,受惊的人们纷纷逃出酒馆,争先恐后地离开。
眨眼的工夫,酒馆里就只剩扛着女人的店主、吟游诗人和男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蛇神伊赛斯……是什么意思?”
男人低声喃喃,难以言喻的不祥涌上心头,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剑。
“原来是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啊——”
店主诡异一笑,放下昏厥的女人,向两名旅人解释道:“伊赛斯神是我们伊姆利亚城的守护神。因为祂的庇护,伊姆利亚才历经千年风雨始终保持着繁荣和独立。当然,蛇神的保护并非没有代价,我们每年都向伊赛斯的人间化身进献祭品,遇上二十年一次的蛇神降临之日,更是要奉上美貌无双的少男少女。而这个女人——”
店主不屑地啐了一口:“她有幸选为蛇神化身的祭品,竟然拒绝这份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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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男人顿时怒火中烧,拔出长剑指着店主的心口。
“——她不想死也有错?!”
“愚蠢的外乡人,你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
“闭嘴!”
男人怒吼,长剑向前微微一送。
店主瞬间吓得连连后退。
“不!不要杀我!你、你……不要杀我!啊!”
店主被剑吓得现场失禁,尿骚臭在空气中蔓延。
吟游诗人皱起细眉,讥讽道:“亏你长了个大块头,居然比女人还胆小。”
“去把那边的女人扶起来。”
男人吩咐吟游诗人。
诗人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
男人无奈,右手举剑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身体平移走到女人身边,半蹲下,扛起晕厥的女人。
“走吧。”
如此说着,左手扛着女人,右手举着剑,一路退到酒馆门口。
诗人抱着基塔拉琴,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
离开酒馆的两人无处可去,只好坐在一处取水池边缘。
此时是凌晨,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阴郁的天光下,男人发现诗人离开酒馆时没拿斗篷,纤薄的身体只穿了一层单衣,正冻得微微发颤,于是将昏迷的女人放在台阶旁,解下带了自己的体温的皮斗篷,裹在诗人身上。
“我很抱歉,连累你和我一起露宿街道。”
男人在冷风中低语。
诗人裹紧斗篷,小声道:“我很高兴你把斗篷借给我。”
“你——”
男人愣了一下:“你不觉得卷进这样的事情很可怕吗?”
“可怕?怎么可能?”
诗人兴奋反问。
“……”
“我虽然是个穷困潦倒的诗人,还因为拒绝为国王唱歌而被毁容,却有一颗热爱美好和自由的心,并且——我有轻微的灵感能力。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生命注定充满奇遇和惊险,而我将把你的伟大冒险编成歌曲传唱四方。是的,我就是为此而生的,我们注定要共度一段时光——所以我们才会相遇!这是命中的因缘!”
“真是个能说会道的诗人。”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流过一抹困惑与幽默并存的光辉。
或许是诗人的热情让他感到亲切与熟悉,也可能是诗人为驱走寒意主动靠向自己的姿态让他不自觉地心生怜爱,男人喃喃自语: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的记忆有很大一块缺失,唯一确信的只有一个发音‘Shawn’……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名字还是我曾誓死效忠的君主的名字……甚至不确定它是人或是某种东西……”
“那你的情况岂不和勇者萧恩当年一模一样?传说他在着火的旷野醒来,脑子里唯一清晰的是‘shawn’这个发音。”
诗人兴奋地伸出手,用力捏男人的胳膊,赞叹道:“好坚实的肌肉,比石头更坚硬,比钢铁更柔韧,可惜今晚的气氛太过诡异,否则真该高歌一曲!”
“高歌一曲?”
男人闪烁幽蓝的眼睛微微眯起,笑意盈盈。
“是的!高歌一曲!我现在不仅确信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必然,甚至觉得你是我的萧恩——既然你和英雄萧恩一样失去了记忆,并且同样只记得‘shawn’这个发音,那我以后就叫你萧恩!”
“萧……萧恩……”
男人耸了耸坚实的肩膀,不置可否。
“你叫萧恩,而我——从现在开始,我叫雅拉!”
诗人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欢快,宛如孩童。
“……雅拉。”
男人低声重复。
“所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看来确实如此。”
被雅拉“赐名”萧恩的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补充道:“雅拉是个很好的名字。”
“谢谢。”
雅拉轻快地说着,娇小的脑袋靠在男人温热的肩上。
“谢谢你接受我为你取的名字,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会改。因为我这人一向口无遮拦,自由任性。”
“我很喜欢。”
男人见状,伸出手,将诗人如少年般单薄的身体完全裹进怀抱,感慨道:“……你这人与其说是个自由任性的诗人,更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嗯?”
诗人抬起睫毛,发出迷糊的哼声。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抓紧时间休息吧。”
“嗯。”
*
清晨来临,雅拉在萧恩的斗篷里睁开眼睛,随即像猫一样扭了下身体,调皮地嘟囔道:“这么快就天亮吗?”
“嗯。”
萧恩的回应格外简洁。
他几乎彻夜未眠,紧握宝剑,严阵以待。
“你一整晚都没合眼?”
发现这点的雅拉异常惊讶。
“是的。”
“为什么?”
“看那边。”
“哪边?”
雅拉轻哼一声,看向萧恩手指之处——
昨晚被他们放在破损台阶旁的昏迷不醒的女人,早已无影无踪。
2. 邪恶的城市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们靠在一起谈话的时候。”
萧恩不屑地说道。
“我的警惕一向很高,很少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靠近我。所以,她刚发出响动,我就有所觉察。”
“没有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萧恩冷笑一声:“我本来不打算卷进麻烦,纯粹看不惯活人祭祀才把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从酒馆里带出来。既然她自己跑掉,她的事也就和我们无关了。”
“嗯。”
雅拉点点头,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分出一部分给萧恩。
萧恩也取出皮口袋里的肉干分给雅拉,并捡起台阶附近的陶罐从池子里舀水。
雅拉喝完,他也喝了一口。
此时,城市已完全醒来,伊姆利亚的居民们纷纷打开家门:商人推着满载货物的小车前往市集兜售,本地人提着陶罐来取水池打水,孩子们在街头大喊大叫追逐打闹,妻子们一边抱怨一边送丈夫出门……
“这里似乎没我想得那么糟糕……”
看着寻常而琐碎的生活场景,萧恩喃喃自语。
昨夜的离奇遭遇让他一度以为伊姆利亚是被邪神统治的疯狂血腥的城市,如今看来这里和世间大部分的繁华都市并无分别,最多是信仰的神祇有些与众不同。
但他还是决定尽快离开。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伊姆利亚,昨晚发生的事情总让我感觉不祥。”
“嗯。”
*
收拾完毕,两人朝着伊姆利亚城的北门方向径直走去,发现城里到处都是与蛇有关的意象:
广场上矗立着表面有头戴皇冠的巨蛇从天而降接受人类膜拜浮雕的花岗岩石柱,蛇身粗壮胜过成年壮汉,却长着人的脑袋,栩栩如生仿佛活物;
街心位置的大喷泉中央装饰了蛇与美女的大理石雕像,美女的嘴巴微微张开,用宛如爱抚的姿势抚摸着缠绕在婀娜身躯上的长蛇,精美中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淫靡;
穿黑衣的朝圣者们行色匆匆,神态木然,双手捧着黑石雕刻而成的人首蛇身神像,口中发出模仿蛇信的沉闷“嘶嘶”声……
“为什么到处都是蛇?还人首蛇身?”
萧恩忍不住喃喃。
“……远古时确实存在人首蛇身的生物。”
雅拉轻描淡写地说道。
“天地父神就是人首蛇身形象,因此又被称为天地父蛇。伊姆利亚人将神话时代的人首蛇身生物视为守护神也不稀奇。但定期血祭还是有些太残忍了。”
“天地父神?”
萧恩难以置信地看向雅拉。
听到“天地父神”这个词语的瞬间,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像怀念又像不安。
(难道说……我的过去……和……和……)
萧恩强压住眩晕,故作平静地问道:“这是哪个地方的神祇?为什么我从未遇见祂的信徒也没有找到供奉祂的神庙?”
“因为——”
诗人忽然含糊起来,随即又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天地父神与万物母神是涉及宇宙创造的至高隐秘,凡知晓祂们的存在的人都必须在苦难的光明与荣耀的黑暗中做选择——如果你非听不可,我可以抽空给你讲一下祂们的故事。”
“呃……”
男人沉思片刻。
“——你做了什么选择?”
“嗯?”
雅拉轻啧一声,脸上划过显而易见的惊讶。
“你说凡是知晓天地父神与万物母神的人都必须在苦难的光明和荣耀的黑暗中做出选择,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
雅拉骤然沉默,夜空般妖冶漆黑的眼瞳中沉眠着吞噬群星的深渊,深渊的最深处又隐隐闪烁着着人力无法测度的辉光。
本想趁机嘲讽雅拉故弄玄虚的萧恩顿时喉口哽咽,难以吐纳。
许久——
雅拉俏皮一笑,仰头对萧恩说道:“——骗你的!天地父神和万物母神是我随口编出来骗你的!”
真是如此?
萧恩心里泛嘀咕。
这位像猫一样自由散漫还任性娇气的同伴显然有事瞒着自己。
但是雅拉不愿说,他也不好追问。
“快走吧!这个地方真让人不舒服!”
萧恩强调着说道。
*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位于城市中央的黑色神殿前。
伊姆利亚奉蛇神伊赛斯为守护神和统治者,将供奉伊赛斯的黑色神殿建在城市中心,城内几乎所有大道都直通神殿,旅人要横穿伊姆利亚城必须途经伊赛斯神殿。
此时正是朝阳升空的关键时刻。
绚丽的彩霞染红天空,如血的圆盘缓缓升上天际,温暖的阳光照在四方形的黑色巨殿上方,激起大片金色。
神殿前方的石板广场上,数以千计的黑衣信徒们匍匐跪拜,口中发出类似蛇信的“嘶嘶”声音,经过此处的行人、住在附近的居民陆续加入,重复着单调诡异的吟唱。
等到广场完全被虔诚的跪拜者填满、吟唱的声浪达到最高时,太阳终于完全升上了天空。
吟唱戛然而止,聚集此处的人们却没有离开,他们站起身,用近乎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宏伟的黑曜石神殿。
萧恩被这场极具震撼力又无比诡异的早祷仪式吸引,站在路边注视良久,直到被雅拉用力掐胳膊才回过神,对雅拉说:“走吧!这地方真的太邪门了!”
“我恐怕我们已经卷进麻烦了。”
雅拉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嗯?”
萧恩错愕。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诡异:
数以万计的人聚集在黑色神殿前的大广场上,竟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纹丝不动,甚至没有衣服的窸窣摩擦声,安静得仿佛立在那里的不是活人而是木柱甚至石像!
(为什么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
战斗的本能迅速抬头,萧恩低声提醒他的诗人同伴:“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
“我相信。”
雅拉同样小声回答。
两人一起踏入这片被近乎恐怖的沉默支配的领域,穿过林立的人群,注视矗立在神殿正门入口处的十二尊五米高的黑色玄武岩蛇武士雕像。
然后——
他们也看到了!
尸体!
或者说某种伪装成尸体的不似人形的奇诡之物!
每个蛇武士的长矛都用细锁链吊挂着一具这样的奇诡之物,死者的四肢躯干经过多次挤压、扭曲、折断……早已混合成一团无法辨识的血肉,唯独面部毫无损伤,脸上冻结着堕入地狱瞬间的恐怖与扭曲。
这一幕是如此地令人作呕,连萧恩都险些干呕。
尤其当他发现其中一具尸体竟然是昨晚的酒馆老板时。
(那家伙虽然有些过分,但落得这样的结局……还是有些……)
短暂的沉默后,萧恩打算离开。
这时,人群悄然分开,十二位头发、脖颈、手腕、腰肢各处都装饰着黄金的黑衣女祭司手捧金托盘徐徐走出,其中一正是昨夜从喷泉旁逃走的女人。
女人也发现了人群中的萧恩和雅拉,眼珠灵活转动,嘴角微微翘起,笑容意味深长。
萧恩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女祭司们刚出现,他便紧紧抱住雅拉,随时准备带他逃离此地。
人群依然沉默,仿佛他们已被死亡和疯狂封住了嘴唇。
穿着不祥黑衣的女祭司们停在蛇武士雕像旁,高举手中黄金托盘。
咔咔咔——
穿过尸身脖颈的细链在机关的作用下绞下脑袋,保留着死亡瞬间的惊恐的脑袋依次落入黄金托盘。
女祭司们端着头颅纹丝不动。
蛇武士头顶的黑色阳台上,白发白须的大祭司伸开双臂呼喊:“蛇神降临之日!蛇神降临之日到了!所有人!立刻将你们见过的最美丽的少年少女送来神殿!伊赛斯神即将降临!蛇神即将降临!”
刹那间,沉默魔法解除,广场陷入沸腾。
“蛇神伊赛斯!”
“蛇神伊赛斯即将降临!”
“蛇神!”
“降临——”
人们扯着嗓子疯狂嘶喊,声音如波涛般朝着四面八方迅速扩散,更多的人涌向广场,加入歇斯底里的队伍。
“必须赶紧离开!立刻离开!”
萧恩自言自语地说着,一把抱起雅拉,拨开汹涌的人流,试图挤出一条路——聚在广场的人实在太多,并且还不断有人从周围的巷子里涌出,强壮如萧恩也只能抱着雅拉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想尽办法往后退。
*
好不容易退出拥挤的人潮,萧恩立刻拉着雅拉大步狂奔,穿过小巷,转入一处街道。
街上充满了生活气息。
老人们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女人们提着编织篮购买蔬菜和肉,男人们坐在临街的店里吃早餐,孩子们举着木棍打闹,洗衣铺的工人推着小车挨家挨户收集尿液。
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仿佛转瞬即逝的噩梦,眼前的平和才是真实。
萧恩如此想着,松开面色惨白的雅拉。
“我们现在安全了。”
“哦……”
雅拉有些心神恍惚。
萧恩担心他被刚才的地狱景象吓坏,带着他走进一家早餐铺要了杯热饮和几样食物。
店主送来饮食,萧恩将热饮递给雅拉:“喝下去会舒服些。”
“嗯。”
雅拉接过热饮,小口抿入。
(怕烫这点也像猫……)
萧恩静静注视着雅拉,突然发现店铺的神龛里供着一尊人首蛇身的黑色神像,下意识地扭过头,假装埋头饮食,计划吃完东西立刻带雅拉离开崇拜蛇神的伊姆利亚,心中暗暗庆幸雅拉脸上有一道毁坏完美容貌的可怖伤痕,不用担心他被蛇神信徒们盯上。
(除非那个女祭司……)
想到女祭司对自己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萧恩慌忙摇头,将不适的画面赶出大脑。
“你们是外乡人吧?”
身材肥硕的店主走到桌前,搭讪两人。
“嗯。”
萧恩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
店主继续搭话:“您的同伴是不是病了?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我认识一位医生……”
“不用!”
“真的不用?”
店主眼中流出一丝怪异。
萧恩连忙解释道:“我们刚才经过广场遇到朝圣的人流,挤得差点喘不过气……他喝完热饮再睡一觉就能恢复了。”
“原来这么回事。”
店主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目光在雅拉脸上停留许久,感慨道:“这么美的脸,为什么有一道这么恐怖的伤疤……简直……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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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他——”
萧恩谨慎地选择措辞。
“他曾经同时和十个名门贵妇保持暧昧关系,结果下水道翻船,惹了不能惹的厉害角色……脸上这道疤是教训。”
话音未落,萧恩感到后颈微微发凉,下意识地看向雅拉。后者此刻正手捧陶杯,纤细柔软的指尖微微交叉,深邃的黑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萧恩,嘴角浮出一抹淡笑。
“……”
萧恩的心被莫名的紧迫感抓住。
店主不知萧恩心慌,摇头晃脑地感叹:“你这个同伴外表顶多刚成年,居然是个情场老手……你平时一定也很辛苦吧!”
“呃……呃……”
萧恩支支吾吾。
雅拉的黑眸深处浮现饶有兴致的微光。
“……”
萧恩喉头滚动,吞下一口唾沫。
店主还想继续说话,街上忽然传来非同寻常的喧嚣。
人类用舌头模仿蛇信发出的不祥“嘶嘶”声、单调高亢的鼓声、孩子的嚎叫、女人的悲鸣、男人的怒吼、器皿碎裂的脆响……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这是——”
店主大惊。
店内的客人们更是个个面色大变,丢下吃到一半的食物夺门而逃。
店主却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萧恩见状,用力拍醒陷入呆滞的店主,大喊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害怕什么?”
“他们、他们……”
店主回过神,正要回答萧恩的问题,外面已经人山人海。
蛇神的黑衣信徒们包围了这家小餐馆,人群最前方是大祭司——黑衣白须的他骑着矫健骏马,身旁是昨夜从取水池旁逃走的女祭司。
见到大祭司,店主顿时爆发出与他的肥胖体态完全不符的敏捷,冲出店铺,四肢跪地:“大祭司阁下!”
大祭司伸出细长的手直指雅拉,厉声大喝:“这少年将在蛇神降临之日蒙受神的垂怜!”
“伊赛斯!”
听到大祭司的呼喊,疯狂的信徒们纷纷冲上前。
萧恩见状赶紧抓起椅子、桌子扔出去。
砰!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凶神恶煞的信徒们再次杀来,手持刀刃冲入店铺,围住萧恩和雅拉。
萧恩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准备拼死一搏。
“不要!”
雅拉抓着萧恩的肩膀大喊:“你走!不要管我。”
“你说什么?”
“我们——”
“你担心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邪教徒,崇拜的伊赛斯神也是个邪神!看我——”
“萧恩!”
雅拉发出悲鸣,他的表情异常痛苦,仿佛被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恐怖之物扼住咽喉。
“你到底怎么啦?你——”
“不要管我!快走!”
雅拉身体在颤抖,几近脱力。
萧恩于是粗暴地将他推到身后,长剑直指大祭司。
“我无意冒犯你们的信仰!但如果你们胆敢以信仰之名伤害我的朋友!我一定用我的剑把你们的蛇神做成烤肉!”
“亵渎者!”
大祭司大怒,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围绕萧恩和雅拉的蛇神信徒们顿时全员陷入癫狂。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亵渎者!”
“用他的血祭祀伟大的伊赛斯!”
“杀了他!”
“杀——杀——杀!”
他们狂吼乱叫,像蝗虫一样扑向萧恩。
萧恩则一边挥剑一边后退,试图带雅拉从店铺后门逃离。
“想逃?”
大祭司狰狞一笑,从信徒递来的编笼中取出两条五彩斑斓的毒蛇。
“去吧——”
毒蛇似乎能听懂人话,脱离大祭司的手掌后迅速穿过混战的人群,缠上萧恩的左腿。
紧接着,又一条斑斓毒蛇凭空出现,缠上萧恩挥剑的手臂。
“投降吧!你们无处可逃!”
“休想!”
萧恩厉声回应。
然而缠上萧恩手臂的那条蛇已顺着剑柄爬到他的前臂,昂起脑袋,吐出猩红蛇信。
爬上萧恩左腿的两条蛇同样蛇信嘶嘶作响,口中毒液滴答,随时可能咬上萧恩身后的雅拉。
“……”
萧恩叹了口气。
蛇神信徒们趁机一拥而上,缴下他的武器,又将雅拉拖到大祭司面前。
“你应该感到荣幸!竟然可以成为伊赛斯神的祭品!”
大祭司阴嗖嗖地说着,命奴仆牵来一匹马。
雅拉被牢牢绑在马鞍上,萧恩则被邪教徒们用锁链和皮绳捆住脖子和双手,栓在马后。
*
队伍再次出发。
通往神殿的街道两旁挤满了蛇神信徒,不分男女地发出模仿蛇信的嘶嘶声响,有部分信徒甚至将活蛇缠在脖子上、高举在手中!
本就对蛇类生物有生理厌恶的萧恩只觉头皮发麻。
双手反绞还被马鞍顶着小腹的雅拉苦笑着对被拴在马后拽着走的萧恩说:“——你应该扔下我。”
萧恩摇摇头。
“我不会扔下同伴。”
“但是——”
“闭嘴!”
厉喝和鞭子一起落在萧恩身上,大祭司阴冷宣布:“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伊赛斯神的威严不容侵犯!”
3. 被诅咒的城市
神殿的地牢弥漫着血腥和腐臭。
墙上挂满了精巧与残忍都远超常人想象的刑具,即便是最没有想象力的人,也会在看到这些表面沾满鲜血和肉沫的酷刑器械时,隐隐听到至今仍在空气中回荡的恸哭与哀嚎。
大祭司挥挥手,戴着只露两只眼睛的尖角黑帽的拷问者立刻上前,点燃放在萧恩和雅拉面前的碳炉。
呛人的浓烟升起,大祭司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欣赏着雅拉那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苍白的脸庞。
“你为了他可以逃生要求他扔下你,他为了你放弃了武力突围——你们两个该不会早就情根深种吧?但是——”
大祭司抽唇一笑,眼中闪出阴狠的光芒。
“侮辱伊赛斯神的罪行,岂是一死能够抵偿!我要你亲眼看着他被打得皮肉全都烂掉,扔进地下迷宫喂蛇神的人间化身!”
“不!”
雅拉颤抖着苍白双唇,哀求道:“不要伤害他!”
“有什么事情都冲我来!”
萧恩嘶吼道:“我们不是情侣!我不愿扔下他独自逃命因为我是个有担当的正常人,做不出牺牲弱小这么不要脸的事!”
“哦?真的吗?真是如此吗?”
大祭司恶狠狠地看着萧恩,猛然抬手——
下一瞬,皮鞭就落到萧恩背上。
萧恩咬紧牙齿,拒不求饶。
于是,暴风骤雨般的毒打降临,胸与背都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汩汩垂落。
“住手!求你住手!”
雅拉激烈哀鸣,挣扎着扑向萧恩却被狱卒粗暴拽住,痛恨地看向大祭司:“是不是只要我成为伊赛斯神的祭品,你就可以放过他?!”
“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做!我是为了……”
萧恩大喊着试图阻止雅拉的牺牲,却因为狱卒那变本加厉的鞭打几乎喘不过气。
“回答我!是不是只要我接受你们的安排、在蛇神降临之日成为蛇神的祭品,你们就可以放他自由!”
雅拉昂起脑袋,如夜湖般深邃璀璨的双眸透出极致高贵之人才配享有的倨傲与神圣,以及近乎神灵的压倒性的威严。
大祭司被气势镇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回过神后,为挽回颜面,他强作镇定地捏住雅拉的下巴。
“你虽拥有举世无双的精致五官,可惜脸上有骇人的疤痕,不配成为蒙受伊赛斯神垂怜的祭品,我现在宣布——取消你成为伊赛斯神的祭品的资格!等我厌弃以后就把你赏给最丑陋最野蛮的奴隶!至于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将被关在最底层的黑牢!直到蛇神降临之日的前一天作为活饵扔进地下迷宫喂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现在——跟我走吧!”
大祭司转身离去,壮汉们抄起反抗的雅拉,萧恩大声呼喊却被鞭子的呼啸声淹没,不久便晕厥在撕裂身心的痛苦中。
*
萧恩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黑暗的地牢,手腕与脚踝处传来锁链沉重冰冷的触感。
萧恩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当然,比起自身的绝境,他更担心被大祭司带走的雅拉。
(他现在一定非常害怕……他……)
恍惚间,萧恩听到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逐渐习惯黑暗的他眯起眼睛凝视前方,听到了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似乎是狱卒在确认牢门有没有锁好。
又过片刻,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紧随其后的是开门的吱嘎声。
开门声过后,萧恩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着越来越清晰的灯光。
来者竟然是——
“你还好吗!”
女祭司将油灯放在地上,隔着栏杆呼唤被锁链铐住的萧恩。
“我很抱歉!我原本只是想……”
“我对你的想法毫无兴趣。”
萧恩冷漠地看着这个身形婀娜丰满、头发浓密如海藻的女人。
“萧恩……”
女人轻声说道,气喘吁吁。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可你甚至不愿正眼看我!”
“于是你建议大祭司抓雅拉做蛇神祭品?”
“……”
“现在,雅拉落入大祭司魔爪,随时可能被折磨致死!我也会被扔进地下迷宫喂所谓的蛇神人间化身。你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
“对不起,我没想到大祭司竟然会对那家伙……”
女人叹了口气,随即——
“萧恩,只要你舍弃原本的信仰,成为我的奴仆,我就有办法让你离开黑牢重获自由。快点,跪下——说你愿意做伊赛斯神的奴隶!”
“我拒绝!”
萧恩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不怕死吗!”
女人愤怒,语调高傲中透着卑微。
“我宁可死也不做邪神的奴仆!”
“可是……”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把雅拉救出来——他是无辜的。”
“绝无可能!”
女人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我恨不得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
“他不是我的恋人。”
“即便你们不是情侣,我也要杀他!因为他轻易得到了我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女人愤怒地强调着。
萧恩默然。
作为一个长相英俊、身体健硕的流浪战士,他经常被女人甚至男人示爱,这并不奇怪。但如果一个女人仅仅因为他没有正眼看她就对他和他的同伴产生强烈的恨意——
“难道你宁愿被扔进地下迷宫喂蛇神的人间化身也不愿留在神殿内和我共享欢愉?”
女人隔着栏杆苦苦哀求,杏仁大眼冒出泪珠。
“是的,我情愿直面蛇神的人间化身,也不想碰你这个蛇蝎女人!走吧!毒妇!”
“……我明天还会来见你,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已经改变想法。”
女人哽咽起身,提着油灯消失在黑暗深处。
萧恩目送女人离开,一度生出“下次见面时假意答应她,让她把我弄出黑牢”的念头,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个女人是邪神祭司,而邪神祭司大多精通毒药和黑魔道。
“如果你答应她,即便是假意答应,她也会在你说出‘我服从’之类的词语的瞬间用黑魔道控制你的心智。”
沙哑的声音在牢房更深处响起,回答萧恩心中的问题。
萧恩大惊,失声高喊:“谁!谁在哪里!是亡灵?还是恶魔?为什么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却能精准回答我内心的疑问?你——你到底是谁!”
“不要惊慌,更不要害怕,我曾是伊赛斯神的一名祭司,专研读心术,因触怒大祭司被挖出双眼囚禁在此……我看不见人的相貌,却能感应人心……我能感受到你的正直、勇猛和坚毅,至于你的那位同伴……从你心中所见,他应是备受神灵庇佑的幸运儿,任何险境都无法危及他的生命。”
“满嘴胡话的骗子!”
萧恩不屑地哼了一声,内心的焦灼却因为老人的话语有了奇妙的舒缓。
“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能成为暂时被困黑暗的你的希望之光,是我的荣幸。”
老人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慈爱。
“那……”
萧恩想了一下,低声道:“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关于伊姆利亚城的伊赛斯神信仰、地下迷宫里的蛇神化身以及即将举行的二十年一次的蛇神降临之日。”
“当然可以。”
黑暗中,传出低沉的叹息。
*
“伊姆利亚城的伊赛斯神信仰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的那场正邪大战。
英雄萧恩以生命为代价将魔神雅拉封印在水晶宫中后,他的德兰尼亚皇位传给了挚友兰斯之子科纳,魔神雅拉治下的广大魔域却因为统治者的消失而四分五裂,伊姆利亚就是那时裂出的一个邦国。
侥幸成为独立邦国的伊姆利亚长期活在惊恐与不安中,害怕邻邦入侵,害怕德兰尼亚皇帝讨伐曾是魔国疆域的伊姆利亚,尤其害怕魔神回归,用鲜血和烈焰惩罚他们的背叛。
这样的恐惧持续了大约一百年。
四百年前的某一天,伊姆利亚的初代大祭司、先知西尼斯来到伊姆利亚,宣称只要所有人都虔诚膜拜伟大的伊赛斯神,伊姆利亚就能永远享受繁荣和平。即便魔神归来,伊赛斯神也会用祂的神力将魔神挡在城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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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伊姆利亚人接受了伊赛斯神信仰。他们听从西尼斯大祭司的命令,建造恢弘的黑曜石神殿供奉伊赛斯神,并在神殿下方修建复杂的迷宫封住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
此后的四百年,信徒们只需每年把一个壮年男子扔进迷宫喂食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每二十年举行一次蛇神降临之日供伊赛斯神发泄狂暴本性,就能将伊赛斯神的嗜血残虐转化为庇护伊姆利亚的力量,确保伊姆利亚永久享有如天堂般的安宁幸福。”
“要求信徒定期献祭活人换取繁荣幸福的神,毫无疑问是个邪神!”
听完老人的讲述,萧恩脱口而出。
老人闻言,沉默良久,轻声道:“知道我为何会被大祭司挖去双眼囚禁此地吗?”
不等萧恩回答,老人便开始讲述。
“如你所言,伊姆利亚人信仰的伊赛斯神确实是邪恶残暴的妖物。但是,居住此地的人们也早已罪行累累。他们心甘情愿成为蛇神的信徒,沉醉于定期献祭活人换来的幸福与繁华中,也沉醉于二十年一次的蛇神降临之日。”
“蛇神降临日期间,伊姆利亚将关闭城门,彻底化身为杀戮与淫乐的炼狱,一切法律、道德、秩序都不复存在,伊赛斯神在祭坛上享用美丽的祭品,信徒们则在城市中肆意杀戮淫乐!”
“你明白吗?所谓蛇神降临之日,本质是一场允许所有蛇神信徒都参与其中的无底线的疯狂,三天三夜的时间,尽情地放纵、发泄!”
“六十年前,一位品德高尚的预言者走进伊姆利亚城,他看到了蛇神降临之日的地狱景象。他告诉大祭司,这座城市终将偿还它的罪恶,生者安然走出地下迷宫之日,便是伊姆利亚城的毁灭之时!”
“大祭司大怒,严刑逼迫预言者改口。预言者摇头,说他只是将他看到的未来说出口。大祭司震怒,下令将预言者活埋,而我就是那个执行活埋命令的祭司。”
“预言者被活埋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被我亲手活埋的预言者走出活埋的石坑,走在伊姆利亚城的街道上,所经之处,天火降临,摧毁城市。”
“梦醒以后,我惶恐不安,将此事告诉大祭司。大祭司命人挖开石坑,结果——坑里空无一物。大祭司愤怒之余竟怀疑我没有依从命令活埋预言者,命人挖出我的双眼,将我扔进黑牢!”
“此后我便一直在此处苟延残喘。光阴流转,预言者的旧事逐渐被遗忘,失去双眼的我的读心能力越来越强。大祭司曾有意释放我,让我继续为他服务。我拒绝了,我已看清蛇神信仰的残暴真相,死亡的预言终将实现,伊姆利亚城的明日唯有毁灭。”
“……真是个残酷的故事。”
萧恩不由地叹息道。
老人也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随后便缄默不语。
*
昼夜不明的黑暗不知持续多久,牢门方向突然再次响起脚步声,嘈杂沉重,疑似整队卫兵。
(——?!)
平躺在地上的萧恩瞬间睁开眼睛。
(这是——)
“他们奉命带你离开。沉住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这句,黑暗中的老人又陷入沉默。
片刻后——
铁门打开,强光灌入——萧恩那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顿时无法睁开。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卫兵们带出牢房,拖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走进两旁都是蛇神浮雕的走廊。
萧恩假装顺从,伺机搭话。
“你们要送我去地下迷宫喂蛇神的人间化身?”
“嘿嘿,明天才是送你进迷宫的日子。”
领队的卫兵咧嘴一笑。
“今天带你去见大祭司。”
“……大祭司要见我?!”
萧恩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那个老变态想当着雅拉的面对我施以酷刑,或者——在我眼前折磨雅拉?!)
想到这种可能,萧恩握紧拳头,铁链也铿锵作响。
*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
不多时,萧恩被带入一处奢华殿堂。此地金银点缀,熏香缭绕,五米的长桌上摆满珍馐美味。
殿堂深处垂着洁白的纱幔,透过薄纱,隐约看到人影走动。
4. 装模作样和吃醋
(是谁?)
(是雅拉,还是……)
萧恩出神地看着薄纱后的纤弱人影,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般向前走了两三步,又猛然停下脚步。
“你——”
“好久不见。”
纱幔后传出熟悉的柔和婉转的声音,宛如上等丝绸摩擦耳畔,紧接着,薄纱分开,淡雅甘甜中略带妖冶甜腻的香气袅袅流出,缠绕萧恩的皮肤。
他的容貌本就是萧恩此生所见之最,如今换上丝绸剪裁的宽松白袍,纤腰束着缀满宝石的腰带,更显得黑发如夜晚的星空般闪闪发光,吹弹可破的肌肤熠熠生辉,连脸上蜈蚣般狰狞的疤痕也成了惹人怜爱的缺憾——宛如只存在于诸神梦境的脆弱精灵,直视片刻,便几近失控。
萧恩凝望着雅拉,仿佛被磁石吸住般不愿移开。
雅拉却在他目不转睛的凝望中抬起长睫毛,投来似神灵俯瞰蝼蚁般冷漠疏离的注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聊。”
“我……”
“别发呆了,赶紧坐下!”
雅拉的声音异常冰冷。
萧恩顿时火冒三丈,举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调侃与讽刺兼具地说道:“带着镣铐怎么吃?”
“带着镣铐确实不方便吃东西。”
雅拉傲慢地说着,示意卫兵为萧恩解开锁链。
“……”
卫兵欲言又止。
雅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你敢违抗我?”
“不、不敢!但是大祭司已经把钥匙扔进了火炉。”
“哦?”
如黑曜石的漂亮眼珠微微转动,白色大理石般完美的脸庞浮现纯粹冷酷的轻蔑神色。
“——没用的东西!立刻给我滚!”
“是!”
“你们也一样!全部退出去!”
雅拉沉下脸,厉声呵斥,似乎非常生气,唯独近在咫尺的萧恩看到少年脸上有掩不住的兴致盎然,仿佛一只装模作样的小猫。
*
片刻后——
确定殿内只剩彼此的雅拉长吐一口气,俏皮地耸了耸肩,坐在萧恩身边。
“萧恩……”
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甜腻,星眸也敛去无机质的冰冷高傲,恢复为萧恩熟悉的优雅与野性并存的可爱气质。
“你还好吗?伤得重不重?”
“我没事?”
“是吗?”
雅拉低语一声,修长柔软的手指抚过萧恩露在外面的坚实肌肉。
“这么多伤……还说没事……”
“我这人不仅皮粗肉厚,自愈能力还很强,普通刀伤、烫伤只要几天时间就会完全愈合,区区鞭伤,不值一提。倒是你……身体这么单薄,怕是只挨一鞭都可能危及生命……对了,雅拉,为什么你可以用大祭司的名义对他们发号施令?难道说——”
想到某种可能,萧恩赶紧用力摇头,试图用这个动作把那些令人不安的猜测甩出大脑。
雅拉闻言,默默转身用餐刀切下满满一盘肉,淋上酱汁,送到萧恩面前。
“……你有大量问题需要答案,但我劝你先吃点东西恢复一下。等你吃饱了,我再慢慢解释。”
“好。”
萧恩一手端住肉堆得几乎要溢出的盘子,一手将切好的肉片送入口中,伴随着锁链的清脆撞击,大口大嚼。
雅拉微笑着注视着他,笑容带着某种光辉,刹那便融化萧恩心中的担忧与不安。
(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胡思乱想……即便真发生了糟糕的事情……那也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导致他不得不……)
*
吃下五大盘滋滋冒油的烤肉外加三个表面堆满浆果和糖浆的馅饼后,萧恩打了个惬意的饱嗝。
“还要再来点吗?”
“已经饱了。”
萧恩抬头,凝视雅拉。
“现在可不可以——”
“可以。”
雅里点点头,伸出纤细苍白的右手,五指微拢,掌心凭空出现一块白色绸布。
“这……这是幻术?”
“确实可以把它当成吟游诗人逗贵妇开心的把戏。”
雅拉故作讥讽地说道,脸上浮现与其样貌极其不符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冷笑。
他用浸透清水的绸布为萧恩擦拭沾满油脂的嘴角、双手、胸脯,近身时,低声耳语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可惜时间有限又隔墙有耳,有些内容不能说得太详细。”
“明白。”
萧恩竖起耳朵。
雅拉随即一边温柔擦拭一边细声解释:
“讲述开始前,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我其实不是吟游诗人,而是一名幻术师——幻术协会和我之间有什么恩怨,为什么曾是幻术师的我如今却成了吟游诗人,这些内幕以后有机会再说。总之,我现在已经被幻术协会除名,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嗯。”
萧恩静静地听着。
他早看出雅拉不是寻常的吟游诗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同伴竟然是幻术师。
“昨天晚上,大祭司原本对我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他当时已经把我按在床上,准备扯衣服,突然看到了所有蛇神信徒都发自内心敬畏的东西——人头蛇身的伊赛斯神本尊。”
“啊?”
“蛇神从卧室的墙壁里浮出,拖着噩梦一样蜿蜒盘旋的躯体,双眼凝视大祭司。大祭司瞬间面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地诵念祷告,乞求蛇神伊赛斯的垂怜,直到天亮。
蛇神消失后,他依然不敢对我动粗,又无法忍受美食在嘴边却不能碰触的煎熬,于是宣布我是蛇神钦点的祭品,他要在蛇神降临之日把我献给蛇神。
而我趁机向他提要求,要了一整桌的食物,并且允许我和你见面、单独相处。”
“……居然是因为蛇神显灵。”
萧恩发出低吟。
“昨晚的蛇神显灵是我用幻术制造的假象。这里到处都是蛇神雕像,只需稍作手段就能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觉。”
雅拉的眼角眉梢挂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幻术?”
萧恩故作淡然地笑了笑,暗暗觉得用幻术唬住大祭司的行为透着孩子气的可爱。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用幻术吓跑那些家伙?”
“再怎么栩栩如生,幻术终究是幻术,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何况——白天在神殿前,和你一起注视被邪教徒挂在蛇武士的长矛上的尸体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我……”
呓语间,雅拉踉跄着跌入萧恩的臂弯。
萧恩下意识地抱紧他,低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
雅拉抓着萧恩的肩膀抬起脑袋,长长的睫毛下,双眼深邃如夜。
“我看见黑色神庙上方的天空异常血红,我被锁链绑在至高的祭坛上,地狱之门缓缓打开,蛇神伊赛斯与烈火一起出现……宫殿轰然坍塌,街道堆满尸体,毁灭降临伊姆利亚城……”
“这只是一场梦。”
“还记得我在取水池边对你说的话吗?我有轻微的灵感能力,与你相遇的瞬间,我看到了你的人生注定充满奇遇和惊险。”
“别管什么梦啊预知啊,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逃出去,离开这座发疯的城市。”
萧恩握紧拳头,锁链跟着铿锵作响。
雅拉闻言,低头垂目,神情惆怅。
“我恐怕……”
“别担心!情况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萧恩咧嘴一笑,将神殿女祭司私下来黑牢看望自己、承诺只要自己宣誓成为她的奴隶就会把他从黑牢弄出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雅拉。
最后——
“我现在打算假装顺从她,让她把我从黑牢中放出来——哪怕只是取下镣铐,我就能凭实力离开黑牢,并在蛇神降临之日前把你也带出去。然后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城里的骚乱暂时平息,趁夜摸黑逃走。”
听完萧恩的讲述,雅拉苍白如花瓣的脸庞越发凝重,手中绸缎轻抚男人坚实的肌肉,口中喃喃细语:“果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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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可以在你采取行动前见到你……你还没有答应她,对吗?”
“是的,还没有。”
萧恩看向雅拉,看到他美丽的脸上浮现难以名状又惹人怜爱的笑容。
“不能答应吗?”
“当然不能。”
雅拉表情急得近乎拼命。
“记住,无论何时,和魔道师打交道的时候,都绝对不能对他说出类似‘我是你的’、‘我听你的’的句子,不管他对你说什么。‘我服从’、‘我听从’、‘我接受’是魔道领域的忠诚誓言。一旦你说了这句话,你的灵魂将永远被得到这句话的魔道师所束缚。”
“这么严重?”
“实际情况比我的描述更严重。”
雅拉压低声音说道。
“加西亚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他没有详细解释为什么……”
萧恩喃喃低语,为一向厌恶魔道的自己此刻竟对雅拉的话将信将疑而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眼前的少年不仅美得惊人,性格也像猫一样可爱,柔弱精致如艺术品之余又透着高贵的坚韧和奇异的魅力,仿佛星球孕育的精灵?
“加西亚是谁?”
雅拉皱起俏皮的鼻子,表情好似吃醋。
萧恩只得将自己在黑牢中遇见有读心术的失明祭司加西亚的经历详细道来。
雅拉嘴角泛起嘲讽。
“能知道这么多秘辛,还擅长读心术,这个加西亚应该是神殿内地位颇高的祭司。然而他告诉你的真相全是记录在神殿典籍上的蛇神信徒认可的‘真相’,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实际发生了什么?”
“实际——”
雅拉叹了口气。
“伊姆利亚城邦的历史确实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的那场正邪大战,它也确实曾经隶属于魔国,但是,取得独立地位的伊姆利亚居民之所以长期惴惴不安,害怕魔神回归血洗伊姆利亚,担心德兰尼亚皇帝征讨伊姆利亚,核心原因是伊姆利亚城内的一把剑。”
“一把剑?”
“这把剑名为德兰尼亚之剑,原本是德兰尼亚的护国神剑。”
“五百多年前,英雄萧恩采集异世的莱茵黄金铸成封印魔神雅拉的太阳圣剑,剩余的莱茵黄金混入天外陨铁铸成德兰尼亚之剑。和圣剑一样,德兰尼亚之剑唯有握在命定之人手中,才是真正的至宝,能力不足之人妄图掌握此剑,则将招来自身的毁灭。
太阳圣剑和德兰尼亚之剑的初代主人都是英雄萧恩。确定自己与魔神雅拉的正邪大战不可避免后,英雄萧恩辞去德兰尼亚皇帝之位,带着圣剑踏上最后的征途,德兰尼亚之剑则留在德兰尼亚,成为英雄遗物和护国神剑。”
“德兰尼亚的护国神剑为什么会来到伊姆利亚?”
“魔神雅拉派人从德兰尼亚皇宫中偷走了这把剑,他想用英雄萧恩亲手锻造的剑杀死英雄萧恩——大战后,魔神雅拉和水晶宫都被封印,英雄萧恩和太阳圣剑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德兰尼亚之剑则几经流转落入伊姆利亚统治者手中。”
“德兰尼亚之剑如何辗转来到伊姆利亚已经无从考证,重要的是,德兰尼亚之剑很可能至今仍在黑石神殿下方的迷宫中。”
“什么!”
萧恩精神大振:“这又是怎么回事?”
“……四百年前的某一天,伊姆利亚的初代大祭司、先知西尼斯来到伊姆利亚。刚开始的时候,他的传教事业很不顺利。伊姆利亚人虽然畏惧魔神归来、担心被德兰尼亚吞并,却还没有堕落到信仰伊赛斯这种邪恶残暴的妖物,并为它献上活人祭品。
不久,统治伊姆利亚的尤拉大公做了一个梦,梦见城墙倒塌,城市被火雨摧毁。西尼斯请求为大公解梦,谎称这个梦是魔神雅拉归来的前兆,魔神将在百年内脱困,重返尘世,惩罚所有背叛者,首先被清算的就是伊姆利亚。
尤拉大公震惊,陷入惶恐,西尼斯趁机说服大公修建地下迷宫供养一条被称为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的巨蛇怪物。西尼斯承诺,只要每年选个死囚送入迷宫喂巨蛇,伊姆利亚城就能得到伊赛斯神的庇护,永远享受繁荣与和平。”
5. 贴耳细语
“尤拉大公的独子阿德里安心地善良,品行高洁,反对父亲将活人喂给巨蛇怪,认为即便是死囚也不该被这样对待。与父亲争执无果后,愤怒的阿德里安找到西尼斯,宣布自己会在继任大公当天下令拆除地下迷宫,杀死巨蛇怪物,并驱逐西尼斯和他的邪神信徒!
阴险狡猾的西尼斯本就有意将伊姆利亚占为己有,阿德里安的发言顿时让他恶念横生,一边向尤拉大公进谗言挑拨父子关系,一边又通过心腹刺激年轻的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很快中计,一时冲动打开家族宝库,拿出德兰尼亚之剑——天真的他想用英雄萧恩亲手铸造的神圣之剑斩杀巨蛇怪物,最终却消失在迷宫深处。”
“由于西尼斯是这一件事的最大受益方,因此,有传言认为西尼斯带人在迷宫入口谋杀阿德里安,并将阿德里安的尸骨丢进迷宫。
西尼斯和他的追随者们坚决否认这个说法,宣称阿德里安虽然品行高洁,终究没有得到德兰尼亚之剑的认可,无法成为德兰尼亚之剑的主人还坚持使用这把剑的他最终招来了自身的毁灭。”
“无论如何,阿德里安和德兰尼亚之剑都已经永远留在迷宫,失去独子和护国神剑的尤拉大公也在一年后郁郁而终。没有继承人的尤拉家族迅速衰弱,伊姆利亚落入西尼斯大祭司为首的蛇神信徒手中,成为蛇神之都——我曾奉命整理幻术协会的地下档案室,在一堆发霉的卷轴中找到了这段如今已被世人遗忘的过往。”
雅拉语调伤感地补充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能知道那么多秘辛。”
萧恩佩服不已。
雅拉烦躁地耸了耸肩,苦笑地说道:“然而知道这些秘辛并不能帮助我们离开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顶多——”
他突然低头,柔软如花瓣的嘴唇贴着萧恩的耳朵,轻声叮嘱。
“老东西只给了一刻的相会时间,士兵很快就会出现把你拖回黑牢。回去以后,不管那个女人对你说什么、承诺多少好处,都不要相信她,更不可以对她说出带有‘我服从’、‘我愿意’的含义的句子。”
“我明白。”
“对加西亚,你也不能完全相信,尤其是他对你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
“读心术是心理学与魔道学的结合,指在不发生肢体接触的情况下读取大脑表层的强烈波动。擅长读心术的人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与信任,因为他会偷窥你的思维,对你说你此刻最想听的话。”
“你怀疑……”
“他对你一见如故,知无不言,也许是因为他真心厌弃蛇神信仰的残暴血腥,希望见证伊姆利亚的毁灭。但他也可能是奉命而来,刺探不仅与传说中的英雄同名还拥有相似的强壮体魄的你,以防毁灭预言变成现实。”
雅拉柔声强调着。
“萧恩,我们现在能完全信任的只有彼此,进入迷宫后,你一定要尽快取得神剑,用德兰尼亚之剑斩杀巨蛇是唯一的生还手段。”
“我明白。”
萧恩感受到沉重,坐直身体,抱住纤细单薄的同伴。
“是我的疏忽害你被他们抓住,如今更是……我发誓,我会安全走出迷宫,和你离开伊姆利亚!这是男人的承诺!只要一息尚存,就一定要兑现!”
“但是……”
雅拉咬了下嘴唇,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想和你一起进迷宫,这样的话,如果你不能走出迷宫,我就可以和你死在一起,但是——我又怕你本来有希望走出迷宫,却因为我的拖累生生熬死在黑暗中……”
“别胡思乱想了!你只管在外面耐心等待,我很快就会带着德兰尼亚之剑逃出迷宫!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蛇神祭祀仪式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走上祭坛,带你离开!正如那位和我同名的大英雄!”
“我不是什么公主,我还和英雄萧恩的宿敌魔神雅拉同名。”
雅拉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双手紧抓萧恩的肩膀。
“那又怎样?!难道全世界叫雅拉的人都和魔神雅拉有关?哪怕你真和魔神雅拉存在特殊联系,我也不会对你怀有任何恶意!我相信我的直觉,相信我们相处的每个细节!你是个如水晶般剔透可爱的人!就算全世界都莫名其妙地指责你,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萧恩……”
雅拉轻声哼吟着,纤长的手指缓缓抚弄着男人的头发。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未来,你的心都没有任何的彷徨和犹豫……你将以自己的方式游过命运的惊涛骇浪,追寻生命的意义,而我……我……”
如夜湖般璀璨明亮的黑眼睛半闭着,似乎正透过萧恩凝视遥远的彼岸。
声音入耳的瞬间,萧恩突然感到莫名寒意,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雅拉——”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雅拉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生机勃勃。
他抓住萧恩的大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萧恩不由心跳加速,也恍然大悟般紧攥他的手。
“别、别握得这么紧……”
雅拉的声音带着不安的颤抖。
萧恩急忙松开,疼惜地看着因为他的抓握而红肿的手指。
“对不起,我没想到……”
“我知道你关心我。”
他低下头,甜蜜的香气与柔软的嘴唇一起划过粗糙的掌心,留下转瞬即逝的烙痛。
“我在你的掌心留了一朵鬼火,迷宫的铁门关闭后,立刻打响指激活鬼火——巨蛇在黑暗中生活了数百年,早已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听力和嗅觉高度灵敏。所以你需要光。有了光,你才能和听力、嗅觉都远胜过你的它有一战之力——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加西亚。”
“我明白。”
萧恩默默点头。
“鬼火的用处并不限于照明,但我对加西亚有所怀疑。为免他偷窥你的思维,我必须暂时对你有所隐瞒——等你进入迷宫,自然就会知道鬼火的真正用途。”
“我知道,你等我好消息!——我一定能取得德兰尼亚之剑,让那条巨蛇见识真正的力量!”
萧恩声音低沉,神色凝重。
*
回到地牢一段时间后,女祭司再次提着油灯出现在栅栏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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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恩!”
女人语气急切,弯腰将手伸进栏杆。
“听说大祭司召见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萧恩戒备地看着这个蛇蝎女人。
女人不敢直面他的注视,咬牙切齿一番后,将一样东西扔进牢房。
“这是什么?”
“磨过的铁钉。”
女人苦闷地说道:“大祭司命令卫兵将钥匙扔进火炉熔化,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帮你。”
“帮我?”
萧恩冷哼一声。
“我绝不可能做你的奴仆!更不会信奉你们的邪神!”
“即便你愿意低下你高贵的头颅,我也无能为力——大祭司禁止任何人为你求情。天亮后,你就会被扔进迷宫喂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与其被那怪物缠住身体压碎骨骼再活吞进肚子慢慢死去,不如进入迷宫后立刻用铁钉扎穿喉管,至少不用死得太痛苦。”
“哦?”
萧恩半信半疑,抓起铁钉,测试锋利程度。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天亮以后就会死,居然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难道你还想用一根铁钉对抗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恩。
萧恩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一名战士,宁可奋战而死也不会如猪羊般待宰。”
“是啊……你确实会这样想,不愧是我第一眼就爱上的男人……我叫莉亚,是伊赛斯神的女祭司,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是他们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可是你的同伴……即便脸上有疤痕,他依然美得不可思议,与其说是活在现世的人类,更像用转瞬即逝的蝴蝶的翅膀、绽放在幽暗沼泽深处的妖艳花朵、只在月光下唱歌的白色小鸟这类世间罕见的东西雕琢而成。”
“我很高兴你终于承认我的同伴长得比你好看。”
“但是——”
女人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怒意。
“你真的相信自己能活着走出迷宫吗?圣典记载,即便杀死居住在迷宫深处的伊赛斯神的人间化身,也无法走出迷宫,生者安然走出地下迷宫之日,便是伊姆利亚城的毁灭之时!因为那迷宫……迷宫……”
女人深吸一口气,伤感地说道:
“迷宫的路本就曲折迷离,又经过蛇神化身整整四百年的持续挖掘、扩张,已经底部直通地狱。进入迷宫的人不管朝哪个方向走都将向下向下再向下,永不停歇,最终坠入地狱。”
“那我更该杀掉这个怪物!”
萧恩紧握铁钉,铿锵有力地说道。
“——!”
女人不堪委屈,转身离去。
萧恩随即四肢摊开平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他牢记雅拉的叮嘱,闭目后虽时不时回想与雅拉的短暂相会,思维却始终围绕着雅拉身上散发的淡雅甘甜中略带妖冶甜腻的香气、柔软纤细的手指触摸皮肤时留下的细腻触感、注视自己时那宛如孩童般纯真深邃的眼神以及他喂给自己的满满一桌美味。
(……不管哪个角度,雅拉都是个如精灵般不可思议的存在。)
萧恩逐渐陶醉。
6. 黑暗中的美人
漫长的沉寂与黑暗后,强光再次来临。
举着火把的士兵们熟练地打开铁门。
“出来!”
“我知道。”
萧恩平静地说着,紧握长铁钉,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出牢房。
穿过铁栅栏时,萧恩回头,看了眼黑暗深处。
(加西亚,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如果我能活着走出迷宫,一定回来找你!)
加西亚擅长读心,能听到这段话。
“喂!你在看什么?”
领头的士兵不耐烦地喝问道。
“我在向我的狱友告别。”
“狱友?”
士兵皱起眉头:“这间牢房超过二十年没有被启用,你是最近二十年唯一被关进去的人。喂!你这家伙该不会出现了幻觉吧!”
“……不可能!他这两天一直都和我说话。他叫加西亚,曾经也是侍奉蛇神的祭司。”
“什么!加西亚?!”
话音未落,队长脸色煞青。
同行的几个年长的士兵也都露出恐惧神色。
“加西亚!加西亚……神殿从来没有名叫加西亚的祭司,但是……但是……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为什么被关进牢房!”
“他说他五十年前奉当时的大祭司的命令活埋了一位预言者,事后大祭司派人挖开活埋预言者的大坑,发现里面没有尸体。大祭司愤怒,认为他偷偷放走了预言者,于是挖去他的双眼将他关进黑牢。”
“五十年前!”
队伍里最年长的士兵尖叫起来,其他人也都瑟瑟发抖。
巨大的恐惧下,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默默押着萧恩走出黑牢,带往地下迷宫的入口处。
途中,萧恩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你马上就要进迷宫喂蛇神化身,我也不瞒你——加西亚……加西亚是五十年前被大祭司下令活埋的预言者的名字……”
“原来如此……”
萧恩恍然大悟。
不同于士兵们的战栗,拖着沉重镣铐走在长廊上的萧恩看着越来越近的迷宫入口,内心毫无畏惧,甚至生出奇异的感受。
(……加西亚果然不简单,甚至可能是敌人派来的。但是——不管“加西亚”的真名是什么、为什么来到我身边、搭讪我有什么目的,我都必须感谢他曾在我陷入迷茫时给予鼓励,让我重拾信心……当然……雅拉的叮嘱也是对的~)
想到此处,萧恩握紧左手——左手掌心有雅拉烙下的一朵鬼火。
*
迷宫入口是一处通往地下的巨大房间。
房间里此刻已经聚满了神殿祭司和虔诚信徒,个个面色阴冷,身穿黑衣,口中发出模仿蛇信的单调、诡异的“嘶嘶”声。
萧恩张望四周,很快在人群中找到盛装的女祭司莉亚——黑纱让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苍白,杏仁大眼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女人感受到萧恩的注视,红唇微启,正要发出声音——
“大祭司来了!”
喧嚣中,黑压压的人群迅速分开,祭司弯腰,信徒跪拜,虔诚迎接白须白发的大祭司。
萧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高大健壮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定格在大祭司身后的雅拉身上——精致的眉宇散发着冰冷的威严,可爱的嘴角挂着美丽而讥讽的笑容,姿态端雅,神情漠然,即便看到身缠镣铐的萧恩,如雕像般完美的五官也没有丝毫动摇。
(此时依然能露出高傲如猫咪的表情,说明雅拉至今安然无恙,没被老东西摧残或是折磨。)
萧恩欣慰地想着,耸了耸肩膀,身上的锁链顿时铿锵作响。
大祭司听到锁链声响,满是皱纹的老脸绽出狰狞笑意。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不服气?”
“哼!”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硬骨头,可惜逃不过扔进迷宫喂蛇神的人间化身的命运——而你钟爱的少年也会在明日的祭典上成为得到蛇神亲自垂怜的祭品。这样看来,你们倒也算是团圆了。”
“也许我会杀死你们养在迷宫里的巨蛇,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活着走出迷宫的人,验证毁灭的预言。”
萧恩回敬大祭司,眼神坚毅,笑容自信。
“——不要命的混蛋!竟敢挑战蛇神的威严!立刻带他进迷宫!把他扔进去!扔进去!”
大祭司被激怒,咆哮怒吼。
卫兵上前,要将萧恩带入通道,原本态度驯良仿佛已经认命的萧恩却在他们近身时举起缠着锁链的双手左右挥舞,把士兵们打得头破血流皮开肉绽后,拨开人群,杀向大祭司。
大厅内乱作一团,惊叫四起。
祭司们手忙脚乱地冲上来保护大祭司。
大群士兵蜂拥而入,付出惨痛代价后终于制服如野兽般勇悍的萧恩。
意识到无法杀死大祭司的萧恩奋力掷出铁钉,刺穿大祭司的左眼!
“啊——”
大祭司仰面倒下,满脸是血,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畜生!畜生!立刻把他扔进迷宫!立刻!立刻!啊啊啊——”
*
走廊异常冷冽,空气中带着腥臭,两边石壁湿漉漉,似乎正在渗水,被士兵们推搡着押进阴森长廊的萧恩很快被水汽打湿头发和脚底。
越往深处走,天顶越低矮,两旁墙壁逐渐收窄,阶梯坡度愈发陡峭,连墙上的照明也间隔越拉越长,所幸士兵们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
走了不知多久,队伍终于走到尽头。
走廊的尽头有一道沉重的铁门,门上挂着巨大的铁锁。
黑衣老人迈着古怪的步伐走出,干瘦的手中握着大串钥匙。
“今年的祭品?”
“是的,劳烦了。”
“嗯。”
简短的问答过后,如幽灵般的老人打开第一道铁门。
门后有一道更沉重的铁门,拴着更大的铁锁,再打开又是一道更沉重的铁门和更大的锁——三重铁门全部打开后,迎接萧恩的是纯粹的黑暗。
“去吧!”
士兵们大喊一声,合力把萧恩推入无尽的黑暗。
*
萧恩在潮湿阴冷的黑暗中站稳,身后连续三次传来铁门关闭和铁锁闭合的沉闷声响。
(神庙的士兵们似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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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在这里久留。)
萧恩满不在乎地想着,伸手摸索周围,发现两边都是滑腻潮湿的石壁,天顶很矮,抬手就能碰到,脚边是淹没脚踝的散发腥臭的积水。
想到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还藏着一条恐怖巨蛇,乐观如萧恩都忍不住后背发凉:困在这种又黑暗又潮湿又阴冷又逼仄还充满危险的地方,人很难不发疯。
但是萧恩从未想过死亡或者发疯。
他牢记与雅拉的约定,尤其想到雅拉此刻还在神庙等着自己去救他——
(我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萧恩握紧拳头,掌心传来淡淡烙痛。
(鬼火!差点忘记你在我掌心留下的鬼火了!)
萧恩深吸一口气,张开左手。
啪!
响指过后,黑暗中升起一朵朦胧的、晃晃悠悠的鬼火。
青白色的鬼火在离萧恩只有一步之遥的前方飘荡,用它并不激烈的光晕引导萧恩去往黑暗迷宫的深处。
萧恩跟随鬼火前行,发现这团悠悠燃烧的鬼火竟然会分裂——每前行三米,鬼火就会裂出一团小鬼火,落在粗糙潮湿的墙壁上。
(这也是幻术吗?)
萧恩感到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鬼火驱散了如铁幕般笼罩这片空间的粘稠黑暗,让被困此地的他不至于被黑暗逼疯理性,也不用担心在迷宫中碰壁。
跟随鬼火走了一段时间后,萧恩视野内出现一道金色反光。
(难道是——带着德兰尼亚之剑消失在地下迷宫的阿德里安?!)
他踩着积水上前,脚下很快传出疑似骨骼断裂的“咔嚓”声,于是停下脚步,借着鬼火的微光摸索侧靠在墙角死去的骸骨。
反光来自卡在颈骨里的项链,项链的黄金吊坠表面刻了阿德里安的全名。
骸骨的脊柱位置嵌了一把生锈的匕首,下方散落着生锈的箭矢,化成白骨的右手依然保持着紧握长剑的姿势。
“……阿德里安果然死于谋杀!他在迷宫入口处被人从背后用匕首偷袭,刺中要害,逃进迷宫后又被西尼斯的心腹们放箭追杀!阿德里安本就被匕首刺中脊柱又连续中箭,带着德兰尼亚之剑进入迷宫后不久就断气了!”
“他受了致命伤也要带着德兰尼亚之剑深入迷宫,可见他对藏在迷宫深处的巨蛇和埋伏在铁门外的西尼斯都怀有刻骨仇恨,宁死不让西尼斯得到神器!”
萧恩精神大振,单膝下跪,向死者行过骑士礼后,拾起阿德里安至死握在手中的德兰尼亚之剑。
就着鬼火的昏暗照明,萧恩发现德兰尼亚之剑泡在污水中整整四百年,剑身表面竟然完全没有锈斑,剑刃锋利,隐隐闪耀金色。
“因为它是英雄萧恩用莱茵的黄金混合天外陨铁铸成?”
这时,飘荡前方的鬼火中浮出一个朦胧的身影,姿容高贵,气质温婉,长发如流水般潺潺垂落,五官华美酷似雅拉但比雅拉更多一份成熟韵味,脸上也没有那道骇人的疤痕,修长纤细的身姿散发着压倒性的神圣、威严与优雅。
[萧恩……萧恩……]
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轻叩心扉。
7. 美人和蛇
“——雅拉?你怎么在这里!”
萧恩脱口而出,回过神后又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对,你不是雅拉,你、你应该是……德兰尼亚之剑的剑灵!我牵挂雅拉,于是你以雅拉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
“啊……不管真相是什么,哪怕是幻觉,能在这片黑暗中再次见到你也还是太棒了……”
萧恩如梦呓般低语。
那介于雅拉和剑灵之间的朦胧幻影仿佛能听懂他的呓语般,纯白的嘴角浮起一抹浅笑,随即与鬼火一起飘然远去。
“别!别消失啊!停下!等等我!”
萧恩顿时亢奋,提着德兰尼亚之剑不顾一切地追在幻影后面,脚下不断响起枯骨被踩碎的声音,脚镣撞击地面的铿锵声,与他的呼喊声一起回荡在深邃黑暗在迷宫中,打破统治这里的足以让人发狂的寂静。
*
跟在幻影后不知跑了多久,萧恩渐渐体力不支,气喘吁吁。
“别、别抛下我……我、我……停下来……呼……呼……我……”
幻影停了下来,如艺术家的传世杰作般精致完美的面容温柔地看着他,微笑的嘴唇仿佛沾着晨露的花瓣般水润可爱。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
[萧恩……]
柔美诱惑的声音再次划过耳垂。
[过来,到我身边来……]
“嗯。”
萧恩走向幻影,停在触手可及处。
“我……”
[不要说话~]
美妙的声音似丝绸擦过耳垂,幻影抬起柔弱的肩膀,纤细苍白的手指抚摸萧恩的脸颊,玫瑰般散发芬芳的唇瓣祝福般贴上他的唇。
(我是在做梦吗?居然会在如此可怕的迷宫做这么美妙的梦……)
萧恩的心被巨大的幸福填满,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和灵魂都仿佛喝醉酒般飘然,恨不得溺死在甜吻中。
(啊……真让人感动,你居然会有如此温顺乖巧的时候……当然,平时的你也足够可爱,尤其是你一身华服站在宫殿里,用俯瞰蝼蚁般漠然鄙夷的眼神装模作样的时候……每次想起都让我不由地脸颊发热……)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萧恩错愕发问。
沉醉在甜蜜中的他不愿睁开眼,但能感觉到原本缠绕脖颈的柔软无骨的手正顺着臂膀缓缓滑落,叠在握剑的右手表面。
嗤——
奇异的刺痛钻入掌心,萧恩倏然睁眼,看到淡金色的剑身表面浮现出大片的诡丽精美的符文。
“这、这是——”
[从现在开始,这把剑完全属于你,像驱使手臂一样自如地挥舞这把剑吧!]
“真的吗?”
萧恩感到不可思议。
[不信吗?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幻影讥嘲一笑,苍白透明的身体飘然后退,穿过缠绕萧恩双手的厚重铁链。
萧恩将长剑插进地面,缠着铁链的双手用力一扯。
咔嚓!
束缚双手的镣铐被切断铁链,剩下两个铁环像护具一样贴着手腕。
“不错!”
萧恩咧嘴一笑,随即用神剑切断脚上的链条。
这时,潮湿腥臭的空气中突然泛起一股浓烈到令人发狂的恶臭!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鳞片摩擦粗糙墙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诅咒的阴暗低语、疯狂诡魅的狂笑、细长滑腻的东西贴地行走的蠕动声……
(难道说……)
[是的,它来了。]
小巧精致的脸庞露出恬淡笑意,如夜间泉水般温润深邃的眼睛怡然自得地看着萧恩。
[杀死它,然后我带你离开。]
“你到底是谁?”
萧恩反问道,双手握紧德兰尼亚之剑,全神戒备地指着随时可能蹿出巨蛇的黑暗。
“是雅拉的幻影化身,还是德兰尼亚之剑的剑灵?!”
[——小心!它要出来了!]
泉水般潺潺的声音拂过耳垂,话音未落,黑暗中冲出一团散发恐怖恶臭的庞然巨物!
(这就是——)
直刺五脏的恐怖淫邪扑面而来,意识到这将是一场生死对决的萧恩果断抛弃身为人类的理性,化为本能的野兽,握紧长剑,迎击怪物!
啪——
锵!
轰——!
眨眼的功夫,浑身散发恶臭的恐怖巨蛇已和萧恩有了三次贴体接触,德兰尼亚之剑疯狂挥舞,像切割腐肉般一次次划开巨蛇的身体。
——由于此地只有鬼火的隐约照明,加上巨蛇的躯体异常庞大几乎占满整个走廊,萧恩完全不知道他如闪电般的疯狂砍切是否已经对巨蛇造成重创,只能凭借野兽的本能持续发动攻击。
“呼……呼……”
巨蛇暂时后退,萧恩抓紧时间调整状态,戒备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巨蛇长期在无光的黑暗地宫生活,很可能已经退化成连鬼火的光芒都无法承受的类似瞎子一样的东西……如果我在它下次发动袭击时抱住它的脑袋,将德兰尼亚之剑刺入它的头骨,同时强行扒开它的眼皮……)
这是个极其冒险玩命的作战方案,乐观的萧恩却有必胜的自信。
(雅拉还等着我去救他呢!)
*
短暂的休憩后——
新一轮战斗开始。
萧恩屈膝弯腰,左手贴着积了厚厚一层血水的石板,右手紧抓德兰尼亚之剑,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逼近的黑暗。
巨蛇感受到萧恩身上散发的非比寻常的战斗意志,也变得异常谨慎,不能睁眼的身体缓慢地、一寸寸地磨着粗粝的地面前行,血盆大口微微张开,露出在鬼火下泛着森森湿光的獠牙,涎水滴落,腥臭中散发着可憎的血腥与淫邪。
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身处其中的萧恩早已汗毛倒立,强烈的不适如电流窜过全身。
但是——
不能后退!
也不可以后退!
巨蛇逐渐逼近,萧恩完全笼罩在能把人活活熏死的黑暗腐臭中,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
行动!
“嗷呜——”
伴着野兽般的怒吼,萧恩猛然扑向巨蛇。
这一击完全出乎巨蛇的预料,等到它反应过来时,萧恩已经跳上它的脑袋,双手用力,将无坚不摧的德兰尼亚之剑生生刺入巨蛇的脑袋!
巨蛇不堪剧痛,情急之下拼命撞击天顶。
萧恩无视后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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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宛如肢解的剧痛,身体紧紧趴在巨蛇的脑袋上,手指拼命抠向它的眼睛,双腿更是用尽全力夹住巨蛇,膝盖和脚都拼死命地挤压巨蛇。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战斗双方都赌上性命。
砰!砰!砰!
头晕目眩的瞬间,狭窄的通道内不知发生了多少次堪比小型地震的恐怖撞击!
萧恩怀疑再这么震下去,地宫都会坍塌。
突然间,震动结束了。
重获自由的萧恩从瘫软倒下的巨蛇头顶滑落,泡在满是污血泥水的地上,脱力的四肢在发抖,全身多处关节脱臼,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支离破碎——如果巨蛇能再多撑两秒,此刻他已经是尸体了。
但他最终还是凭借奇迹般的幸运活了下来,在稍纵即逝的瞬间扒开巨蛇的眼皮,加速它的死亡。
*
不知躺了多久,缓过气的萧恩从血泊中起身,踉跄着爬上巨蛇的脑袋,拔出符文闪耀的德兰尼亚之剑。
萧恩带着长剑刚跳下巨蛇的脑袋,那庞然怪物便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一般迅速后退,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久,黑暗深处传来疑似重物坠入深渊的可怖声响。
[它掉进了迷宫最深处的地狱。]
温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萧恩抬头,注视着那宛如清晨初开的花蕾般美丽优雅的身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恩脱口而出。
他有太多的疑问急需解答。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如微风般,酷似雅拉的幻影伸出温软纤细的手指,搭在萧恩的胳膊上。
[我现在带你离开。]
“好。”
萧恩点头,遵从幻影的引导,跟随摇曳不定的鬼火前进。
*
鬼火一路忽明忽暗,缓慢地沿着幽暗通道前行。
很快,萧恩就发现前方道路每隔三米有一朵悬浮的小小鬼火——幻影指引的迷宫出口竟然就是迷宫的入口。
“为什么?”
萧恩忍不住问道。
幻影微微歪头,美得令人心颤的脸庞浮出一丝戏谑。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
霎那间,闪电穿过大脑,萧恩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莉亚曾经说过,地下迷宫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底部直通地狱。进入迷宫以后不管朝哪个方向走都将向下向下再向下,最终坠入地狱……由此可得,迷宫的入口同时也是这里唯一的出口!”
[你果然已经想明白。]
丽人怡然自得地笑了笑,继续引路,最终如日出后的朝露般消散在沉重的铁门旁。
“破开铁门就能出去,对吧!”
自言自语间,萧恩拔出德兰尼亚之剑,倾尽全身之力刺入紧闭的门缝,用力滑下!
吱——
神剑碰到巨锁,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萧恩咬紧牙关持续,全身筋肉都因用力而暴起!
砰!
巨锁被神剑削断,砸在石板上。
沉重的铁门缓慢打开。
第二扇铁门后传来守门人惊惧至极的惨叫!
“——那是什么声音?!不!不!不!”
8. 淫邪的祭祀
吱嘎嘎——
第二道铁门刚推开一条缝,被绝望逼疯的守门人立刻冲出,手持利刃,杀向萧恩。
“混蛋!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
萧恩大喊一声,一剑砍下守门人握刀的手,反手夹住老东西的脖颈,用力一绞——
守门人当场毙命。
萧恩继续前行。
*
站在通往地面大厅的木门前,萧恩先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开门,左右探望,确定房内空无一人、门外只剩几个巡逻的士兵后,缓缓吐出含在口中的气。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用垂挂在神像前的丝绸擦拭身上的血污,满是污泥的脚踩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乌黑的印记。
然后,萧恩提着德兰尼亚之剑走出了房间。
“你是——活人!活人走出迷宫!啊!啊——”
见到萧恩活着走出迷宫,巡逻的士兵们吓得面无人色,哭喊着扔下武器溃逃——那惊慌狼狈的摸样,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生者安然走出地下迷宫之日,便是伊姆利亚城的毁灭之时……他们似乎对这个预言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萧恩无语苦笑,提着剑穿过黑色神殿的一个又一个房间,最终停在通往检阅阳台的金色大门前。
一队精悍的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手中长矛寒光凛冽。
领头的是个身穿阴森黑袍、面容也被黑色兜帽罩住大半的高级祭司。
“到此为止了!从现在开始,你将无法再进一步!”
“是吗?”
萧恩冷笑。
他已经听到金色大门后传来的喧嚣声,伊姆利亚城的蛇神信徒们正聚集在检阅阳台下方的广场上,举行淫邪血腥的蛇神祭典。
如果不能及时赶到阻止仪式,雅拉就会——
想到此处,萧恩脑内灵光闪现,高举德兰尼亚之剑大喊道:
“伊姆利亚的士兵们,你们真的要和我战斗吗!”
“磨蹭什么!还不赶紧上!”
黑衣祭司厉声催促。
士兵们抓紧手中长矛,慌乱向前。
“看清楚了!我手中握着的是消失了整整四百年的德兰尼亚之剑!我用这把剑杀死了蛇神的人间化身,成为第一个走出地下迷宫的生者!”
士兵们顿时如遭雷击,再度停下脚步。
“我得到德兰尼亚之剑的认可!成了它的新主人!而你们——世世代代生活在伊姆利亚的你们,应该比我这个外邦人更清楚成为德兰尼亚之剑的主人、杀死蛇神的人间化身、活着走出地下迷宫……意味着什么!”
“——别听他胡说!立刻拿下!”
祭司暴跳如雷。
士兵们却手持长矛呆立原处,一动不动地倾听着。
“这座城市即将遵从宿命走向毁灭,这是用鲜血与残杀侍奉邪神四百年的伊姆利亚人必须偿还的代价,无可回避——但是你们,即将面对伊姆利亚城的末日的你们并非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知道大部分的伊姆利亚人信仰蛇神伊赛斯是因为根深蒂固的恐惧,因为生在此地别无选择。现在,命运给了你们二次选择的机会!”
“趁着毁灭的幕布才刚刚开启,立刻回家带着你们的家人逃命去吧!只要你们舍弃邪神信仰,离开这座被残暴和诅咒笼罩的城市,你们就能获得全新的未来!”
“与其向命运低头,束手待毙,不如从头开始!”
“……”
士兵们在如雄狮般雄壮的演说中迅速动摇,不断有人扔下手中长矛仓皇离去。
等到萧恩把话说完,不仅士兵们全部扔下长矛,连蛇神的黑衣祭司也在信仰与生命之间选择了活下去!
*
时间暂时回到萧恩用德兰尼亚之剑杀死巨蛇、跟随幻影走出地下迷宫时。
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伊姆利亚城的人们如怒涛般涌向神殿前方的大广场。本就拥挤的广场变得寸步难移。汹涌的人潮中,不断有孩童和老人窒息晕倒,却无法引起任何重视!
因为——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祭典开启前的狂热中,高举双手,癫狂地诵念着单调诡异的咒语,声音震耳欲聋。
事态逐渐走向失控,狂热的信徒们却理所当然地踩着跌倒的人的身体挤向前方。
惨叫声此伏彼起,无数人被踩踏致死,鲜血和脑浆泼洒在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突然,神殿内传来缓慢而沉重的鼓声,大小不一的鼓点此起彼伏,如心跳的节奏般时强时弱。
钟声响起,正午时分的清朗碧空迅速暗下,乌云密布,如同坠入黑夜。
“啊!天空暗下来了!”
“伟大的伊赛斯神即将降临!”
“伊赛斯神!伊赛斯神!”
人群爆发阵阵欢呼。
他们坚信此刻的黑暗是伊赛斯神降临的前兆。
太阳被伟大的伊赛斯神遮住了!
*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被乌云吞没,黑色神殿内外,以矗立在神殿外的十二尊蛇武士雕像手中的长矛为首,数以千计的灯火依次亮起,空气中弥漫着黑莲花粉独有的香甜气息。
这是蛇神祭司们精心策划的完美表演,效果比预期更加震撼。
黑暗中,赤红火焰熊熊燃烧,狂热信徒们贪婪地呼吸着掺杂了致幻黑莲的烟雾,泪汗混合的脸庞泛着油光,无数双眼睛亢奋地看着高处的祭坛。
“出来了!出来了!”
“是女祭司们出来了!”
“啊——”
聚集此处的人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欢呼声中,十二位身着轻薄黑纱的女祭司手捧蛇形烛台走上祭坛,次第弯腰,将烛台放在祭坛边缘,起身时,黑纱随风滑落,露出仅有少数部位得到勉强遮掩的妩媚白皙的身体,以及缠在腿上的滑腻黑蛇。。
(啊……)
(啊啊……)
下方的人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上方那既恐怖又淫靡的场面。
神殿内,传出若有若无的缠绵乐声。
女祭司们纷纷伸手抚摸缠在腿上的黑蛇,或将它们盘在脖子上,或把它们放在胸口,或允许它们沿着身体蜿蜒爬行,性感的躯体随节拍妖娆扭动,透明的汗水顺着下巴、指尖滴落,红润的嘴唇持续发出恍惚的喘息。
“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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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靡的气息疯狂扩散。
迷乱的信徒们无不瞪大双眼,张开嘴巴,身心逐渐被极致扭曲的欲望占据。
“——啊——啊!”
祭坛上的女祭司们已经陷入狂乱,身体为数不多的遮掩在痉挛的翻滚中叮当掉落,白皙的躯体像蛇一样扭动,与盘绕在身上的黑蛇一起组成令人惊骇的邪恶与妖冶。
祭坛下的信徒们也彻底疯狂。
本就处于群体性歇斯底里状态的他们此刻彻底抛弃理性,化为欲望的野兽!
有人抢走妇人怀中的婴儿当场摔死;有人猛然扑向身边最近的女性,撕扯她的衣服;有人狠踩猛踹年迈的人,直到老人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一切人性与美德都遭到了最彻底的践踏,混乱的旋涡中再没有父母、朋友、儿女,只剩下强者与弱者、施虐者和受虐者、加害犯与被害者……
被杀者无助的悲悯与杀戮者发泄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广场迅速堕落为发狂的地狱。
无数老弱妇孺在这场极致的暴虐中被勒死、被踩死、被掐死、被侵害……鲜血汇成温热的小溪,浸润整个广场。
*
呜——
激发恐惧与虔诚的号角声响起,夹杂着黑莲独有的致幻甜香的烟雾悄然消散,女祭司们无声退下,沉醉在地狱极乐中的人们惊慌醒来,跪倒在血肉泥泞的广场上。
大祭司要出来了!
他将亲手主持仪式,引导蛇神降临伊姆利亚!
“大祭司!”
“大祭司——”
民众们扯着嗓子齐声高呼,发出来自地狱的掺杂了恐惧与狂喜的疯魔叫声。
高亢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在两队祭司们的簇拥下,不知为何变成独眼的大祭司迈着威严的步伐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发白须的他站在祭坛的最前方,张开双臂,大声疾呼。
“伊姆利亚的子民们啊!今日是二十年一次的蛇神降临之日!庇护伊姆利亚城整整四百年的伊赛斯神即将降临,接受你们的朝拜!来吧!献上你们的鲜血与虔诚!用血肉感谢伊赛斯神的伟大恩赐!”
“用血肉感谢伊赛斯神的伟大恩赐!”
信徒们趴在地上,疯狂重复着大祭司的呼喊。
神殿大门再次开启,黑衣的祭司们手持带刺的皮鞭走进广场,穿行于跪拜的人群中,持续不断地鞭笞,被鞭子抽中的人无不发出陶醉的呼喊。
“伊赛斯神!请接受我的血肉与虔诚!”
“垂怜我!伊赛斯神!”
“啊!伊赛斯啊!伟大的伊赛斯神!”
“伊赛斯神!伊赛斯神!”
“垂怜我——”
“……”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祭司们也在大祭司的带领下虔诚跪下,高举双手,露出痛苦与亢奋并存的表情。
“伊赛斯神,请降临在您的子民面前!请垂怜您的祭品!——奉上祭品!”
一声令下,四个全身仅围了一圈白色腰布的高壮黑奴抬出一顶表面装点了大量黄金、宝石与鲜花的黑色蛇轿,轿中端坐着一位拥有举世罕见的容貌的白衣黑发美人,即便白瓷般的脸上有一道蜈蚣般可怖的疤痕,他的美貌依旧让人怀疑是神明降世。
9. 人前显圣
“伊赛斯神啊!降临吧!”
“降临吧!”
“垂怜我们!”
“伊赛斯!啊!伊赛斯神!!”
祭司们与跪在下面的信徒们爆出震天动地的惊怖嘶吼,声音癫狂得仿佛来自地狱。
身手矫健的黑奴们把蛇轿抬到祭坛的最高处,抽走抬轿的横木,留下蛇形座椅和坐在椅子上的雅拉,随即退下台阶,加入跪拜行列。
“伊赛斯神啊!我们向您献上至高的崇敬!”
大祭司高声呼喊。
“向您献上至高的崇敬!”
全场齐声应和。
“请降临在您的子民面前!”
“降临在我们面前!”
“请垂怜您的祭品吧!”
“垂怜你的祭品!”
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中,一条巨大的黑蛇自黑石神殿的墙壁内浮出,它的身躯有两个成年男子合抱粗,长度足以环绕整个广场,一双眼睛鲜红如血,满是鳞片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狰狞獠牙。
腥臭的涎水顺着牙齿掉落,落在黑色岩石上,发出疑似强酸腐蚀的呲呲声响。
信徒们纷纷屏息凝神,紧张的目光追逐着被蛇神祭司们奉为伊赛斯神降临的恐怖黑蛇。
黑蛇游入祭坛,邪恶的血红之眼扫了眼跪地的祭司和信徒,随即昂首看向端坐在最高处的雅拉。
“啊!啊——”
信徒们发出狂喜的高呼。
“请接纳您的祭品!”
大祭司高举双手,向黑蛇行叩拜礼。
全场民众纷纷附和,巨大的声浪连神殿都为之动摇。
黑蛇扭动身躯,沿台阶蜿蜒游向高处的雅拉,粗壮的躯体环绕蛇形座椅,身体得意摇晃,时不时冲祭品吐出分叉的舌头。
“嘶嘶——”
蛇头猛然弹出,擦过装饰在座椅上的宝石和鲜花,却在要碰到雅拉的刹那又紧急收回。
如此重复多次以后——
“原来如此,你拥有模糊的理性,懂得有意识地玩弄猎物、享受他们的痛苦。”
雅拉抬起浓密的长睫毛,幽暗如宇宙深处的双眸正面迎向妖蛇那燃烧着邪恶之光的眼睛,蔷薇般的嘴唇流出近乎天真无邪的刻薄嘲讽。
直到此刻,他的眼神依旧异常冷冽闪耀,散发出俯瞰蝼蚁的傲慢与鄙夷。
他的皮肤呈现出近乎冰雪的白皙与半透明,仿佛体内流淌的并非温热的血液而是某种不属于现世的奇异液体。
“可惜——终究是个畜生。”
妖蛇被激怒,张开血盆大口,发出足以让所有信徒都灵魂战栗的嘶吼。
“咻咻——”
“去死吧!下贱的野兽!”
厉喝如惊雷炸裂,未等全场反应过来,肌肉发达得令人侧目的魁梧身躯已经跳入祭坛。
摇曳的灯火照耀下,赤铜色的皮肤越发显得光泽饱满,健壮有力的大手握着表面镌刻华丽铭文的金色神剑——哪怕他站着不动,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不自觉地想象此人在战场上是何等的凶悍无敌,威风凛凛宛如战神再临人间。
*
用雄狮般怒吼的演说让包围自己的神殿士兵全数放下武器崩溃逃离后,萧恩立刻推开金色大门,快步冲向神殿的检阅阳台,看到下方广场上,黑色巨蛇爬上祭坛高台,粗壮的身躯缠绕着蛇形座椅,摇头晃脑地玩弄被当做祭品绑在椅子上的雅拉。
萧恩见状,撕下布条紧紧缠住剑柄和握剑的手,绷紧全身肌肉,以阳台栏杆为轴心,大喝一声,翻转跃入祭坛。
德兰尼亚之剑迎着火光闪耀,渴求着妖蛇之血。
“啊——渎神的恶魔!”
率先回过神的大祭司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被萧恩的铁钉刺穿的左眼正隐隐作痛。
“杀了他!杀了他!”
大祭司发出可怖的嘶吼。
信徒们顿时群情激奋。
对伊赛斯神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崇拜的他们想立刻冲上祭坛围攻亵渎的萧恩,又因为广场上那近乎寸步难移的拥挤,一时无法动弹。
台上的祭司们同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曾亲眼见证萧恩的骇人战力以及这个满身镣铐的巨汉如何被卫兵强行推入迷宫,如今,萧恩手持金色长剑出现在祭坛,说明……
生者走出迷宫就是城市毁灭之日的古老预言在脑海翻滚,意识到大事不妙的祭司们选择裹足不前。
与此同时,萧恩正挥剑迎战妖蛇。
妖蛇庞大的身躯始终缠绕着蛇形座椅,巨大的脑袋高高昂起,发出“嘶嘶”声响,猛然间,蛇尾横扫甩向萧恩。
“哼——”
萧恩冷哼一声,双手握剑,刻有古老铭文的长剑瞬间斩下巨蛇的尾巴!
“啊——”
两人合抱粗的蛇尾在惯性的作用下飞落高台,砸在拥挤的人群中,信徒们纷纷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巨蛇更是彻底发狂。
尾巴被斩断的它滚落高台,庞大的身体剧烈翻滚,在祭坛上掀起死亡风暴,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处流出,黑色祭坛被迅速染成血红颜色。
“啊!啊啊啊——”
大祭司手指萧恩,发出地狱的诅咒。
“野蛮人!竟敢伤害伊赛斯神的御身!即便这只是祂众多躯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那也是不可宽恕的罪行!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让你在死之前承受世间一切酷刑!让你觉得死亡是世间最仁慈的恩赐!”
“就凭你们?!一群废物!”
萧恩懒得理睬痛得发狂的妖蛇和陷入癫狂的邪教徒们,快步上前,割断绑缚雅拉手脚的绳索。
“能正常走路吗?”
“暂时不能。”
雅拉沉静地说道:“他们在祭典开始前给我灌了一杯加了黑莲粉的酒,药效目前还没有消退。”
“那我抱你。”
“先别抱,那条蛇又过来了。”
“哦?”
萧恩转身,将雅拉推到身后,无畏地注视着妖蛇那再次攀上高台的庞大身躯,双眼喷火。
“来吧!这一次我一定砍下你的脑袋!送你去地狱和迷宫里的那条蛇作伴!”
“咻——”
妖蛇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凄厉的嘶吼。
“——等一下!”
一只手轻轻搭在萧恩的胳膊处,雅拉以不容置疑的坚决态度走到萧恩身旁,双目灼灼,双唇微动,纤长的手指当空划出一道复杂的符文。
金色符文飞出,落至黑蛇的眉心部位,将一片黑鳞染成金色。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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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萧恩惊愕。
“双眼之间的那枚鳞片是妖蛇的力量之源。我现在用幻术将鳞片点亮,你只要刺穿这枚鳞片,就能杀死它!”
“刺鳞片吗?好!”
萧恩勇气倍增,调整握剑姿势,瞄准黑蛇双眼中心的金色鳞片。
妖蛇听到萧恩和雅拉的对话,见萧恩挥剑攻来,原本正面迎敌的蛇头果断扭转,准备——
“嗤!”
萧恩双手握剑砍出,切下巨蛇的脑袋!
鲜血喷浆涌出,蛇头和蛇尾一样随着惯性飞了出去,庞大的蛇身抽搐着滚下高台,又顺着祭坛滑入广场。
“啊啊啊——”
大祭司彻底癫狂,双手高举,做出诅咒的姿势。
“渎神者!渎神者!你们杀死了伊赛斯神众多御身之一!伟大的伊赛斯神已经感应到你们的罪行!毁灭的灾难即将降临伊姆利亚城!”
“白痴。”
萧恩不屑地哼了一声,扶起因释放幻术而萎靡虚弱的雅拉:“对不起,没有听你的话刺那片蛇鳞,害你——”
“金色鳞片什么是我随口胡编的。”
雅拉满不在乎地说道:“妖蛇有模糊的理性,能听懂人话,但它终究是个畜生。因此,当它得知被我用幻术点亮的鳞片是它的弱点时,会本能地扭头保护所谓的弱点,而作战经验丰富、不拘常识的你一定会用德兰尼亚之剑砍下它的脑袋!”
“原来——”
“最顶级的幻术通常都真假掺杂、真假难分。”
“好吧。”
萧恩宠溺一笑,将雅拉护在身后,准备迎战因妖蛇之死而群情激愤的狂信徒们。
“全部放马过来吧!”
“渎神者!准备好迎接死亡吧!我只需——”
大祭司高举双手,正要号召信徒们冲上祭坛围攻萧恩和雅拉,突然像被人用手捂住嘴巴般骤然噤声。
广场上喧闹的信徒们也停止了叫喊。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原本被乌云封锁的漆黑一片的天空深处泛出大片如血的红光,黑色大神殿的下方隐隐传来大地震颤的轰鸣。
(什么声音!)
(难道说——)
“——是伊赛斯神的审判!”
大祭司的尖叫撕裂空气。
人群瞬间被抛入绝望与死亡的深渊!
“伊赛斯神感应到御身被杀!祂要审判我们!”
“异乡人!是异乡人!异乡人杀害了伊赛斯神的御身!”
“伟大的伊赛斯神!宽恕我们!宽恕我们——”
“……”
信徒们发狂般涌向祭坛,试图撕裂萧恩和雅拉,平息伊赛斯神的愤怒。
萧恩见状,转身叮嘱雅拉:
“接下来会死很多人——但你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都必须踏过我的尸骨!”
“不——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
话音落,一点金辉从德兰尼亚之剑的剑锋飞出,迅速扩大,飞上天空,在火光与血光的映照下,化为一条拥有闪光的金色鬃毛、威严俊朗的人面的赤铜巨蛇!
蛇神君临伊姆利亚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盘旋翻滚,赤铜色鳞片在火光与血光的映照下越发流光溢彩,威风凛凛。
10. 邪神的末日
“啊——”
“是伊赛斯神!”
“伊赛斯神!”
“伊赛斯神亲自降临了!”
看到这一幕,地上万千民众——包括所有的祭司——全部不受控制地发出疯狂惊呼。
紧接着,他们发现巨蛇的面容既神圣又高贵,虽呈现出神与人的明显差别,却与祭坛上的萧恩的容貌高度相似。
“——睁开眼睛看看吧!此刻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才是真正的伊赛斯神!”
雅拉抓着萧恩的胳膊,气喘吁吁地喊道。
“伊姆利亚的人们!你们被骗了!四百多年来,你们一直都被眼前这群祭司欺骗!举行疯癫的仪式,献上无辜的活祭!供养妖蛇!但是真相、真相并非如此……”
仿佛呼应雅拉的话语般,盘旋高空的伊赛斯神降落祭坛,粗壮的蛇身缠绕萧恩和雅拉,将他们护入怀抱。
“不!不!”
大祭司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骗子!他在骗你们!”
“是吗?”
萧恩眸色冰冷地看着大祭司。
蛇神也转过头,神圣的双眼燃起炽热的怒火。
“啊——”
大祭司吓得连连后退,很快退到了祭坛边缘。
他不敢摔下祭坛,因为蛇神的信徒们此刻正用极致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往日言听计从的祭司们也向他投来愤怒的目光。
“你们……你们——”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真相!”
雅拉靠在萧恩怀中轻声说道,声音虚得像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却能将每个音符都清晰传入现场所有人的耳中。
“你们用四百年时间供奉的伊赛斯……祂并非真正的伊赛斯,而是伊赛斯神的宿敌、邪恶残暴的巨蛇赛特。这条邪恶的巨蛇曾经作恶多端,最终在五百年前被英雄萧恩与蛇神伊赛斯联合打败,被迫和祂的信徒们逃回阴暗潮湿的角落。”
“打败巨蛇赛特后,蛇神伊赛斯请求英雄萧恩将自身镌刻在德兰尼亚之剑上,以便在永恒的未来继续和赛特战斗。也是因为伊赛斯这个决定,德兰尼亚之剑成为只能握在命定之人手中的圣剑,任何能力不足却妄想掌控此剑之人都将招来自身的毁灭。”
“四百多年前,确信宿敌伊赛斯已将自身镌刻在德兰尼亚之剑上、英雄萧恩和魔神雅拉彻底消失后,赛特派遣他的信徒西尼斯来到伊姆利亚,欺骗伊姆利亚的统治者修建地下迷宫,供养重伤未愈的赛特,同时煽动正直的阿德里安公子带着德兰尼亚之剑进入迷宫,成功将年轻的阿德里安公子和圣剑都留在了迷宫中。”
“但命运的玄妙又岂是赛特这条邪恶愚蠢的巨蟒能够窥探?当祂和祂的信徒们成功夺取伊姆利亚,将此地改造成邪神之城,以为从此万无一失时,命运却将有资格成为德兰尼亚之剑的新主人的人送到了伊姆利亚!”
“萧恩,我最亲爱的同伴,他与五百年前的伟大英雄同名,他在命运的引导下进入迷宫,取得德兰尼亚之剑,杀死盘踞迷宫四百年、即将痊愈的巨蛇赛特,成为四百年来唯一走出黑暗迷宫的生者!他的命运与世界的命运紧密相连,而你们——伊姆利亚人!有幸成为他的英雄传奇的最初见证者!跪拜吧!向真正的神灵致敬!为祂的回归欢呼!”
“住口!住口!他在撒谎!他说的全都是谎话!”
祭坛边缘的大祭司徒劳地叫喊着,试图打断雅拉的讲述。
“咻——”
蛇神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祭司被蛇神的咆哮震下祭坛,身体未落地就被下方狂怒的民众——不久前他们还是他最虔诚的信徒——抓住,撕成碎片。
萧恩紧拥着雅拉,默默看着一切。
他知道,将大祭司撕成碎片这一行为与其说是伊姆利亚人在发泄上当受骗的愤怒,不如说大祭司被他们当成了替罪之人——通过将恶行全部推给大祭司并用最残暴的手段当众杀死他,这群曾在黑暗中犯下疯狂罪孽的人们找回了心灵的平静。
“这座城市已经无药可救……”
雅拉小声说道。
萧恩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蛇神伊赛斯的注视下,伊姆利亚城迎来了最后的狂乱。
*
傍晚时分,月亮将升未升。
将大陆各主要城市都网罗其中的交通要道“众神之路”旁,小树林中,昏暗的天光下,一个身材魁梧如神话中令人望而生畏的英雄的旅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他虚弱的同伴揽入钢铁般坚实的臂膀,动作温柔地好像抱一只小猫。
“我把面包和肉干掰碎煮成了碎肉粥,你将就着吃吧。不吃饱肚子的话,身体永远不会恢复。”
“嗯。”
雅拉点点头。
萧恩随即一边稳稳拖住雅拉的身体,一边用勺子将吹散热气的碎肉粥送到他嘴边,语气充满感慨。
“你明知道连续使用高阶幻术会耗尽体力甚至引发反噬,居然还……”
“当时的情况容不得我多想……”
雅拉一边吃碎肉粥,一边说道。
“如果不使用幻术制造伊赛斯神降临认你为主的假象,并辅以魔道手段将我的声音传入现场每个人耳中,我们根本无法活着离开到处都是蛇神信徒的伊姆利亚城。”
“确实……当时的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萧恩怜惜地叹了口气。
很快,雅拉就吃完了整碗的碎肉粥,苍白的脸颊勉强有了些血色,
萧恩用皮革斗篷裹好怕冷的同伴,与他一起围坐在劈啪作响的火堆边,盘着腿大口吃烤肉。
雅拉心静安详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发出悠长的叹息。
“我真是个幸运至极的人,竟然能活着目睹这样的奇景……魔神雅拉初次见到英雄萧恩时,心中泛起的一定也是类似的感动。”
“你——”
萧恩无语地将串着烤肉的短剑放在一旁。
“你为什么总是试图把我和英雄萧恩混为一谈?”
“因为我是个吟游诗人,对诗人而言,英雄是最完美的神话。”
雅拉真心实意地说道。
“可是——”
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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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
“雅拉,为什么我杀死盘踞在地下迷宫的巨蛇、活着走出迷宫后,大地会冒出岩浆和火柱吞没伊姆利亚城?难道宿命和诅咒真的存在?”
“这个问题……”
雅拉眸色深邃如夜。
萧恩见状,急忙改口道:“我只是随口问一句,你没必要——”
“伊姆利亚城的地下藏着一条岩浆河。”
“啊?”
“大约两万年前,这里是一片汪洋。位于海底的火山发生大喷发,将数以万吨计的滚烫物质抛入海洋,导致海水蒸干、火山削平,海底铺满了火山灰和死于浩劫的动植物。不知过了多少年,人类来到这片由海洋转化而成的肥沃平原。他们不知道这里曾是海洋,不知道土地下方流着滚烫的岩浆。他们定居此地,开垦耕作,建成伊姆利亚城。”
“伊姆利亚城成为邪神之城后,他们又修建地下迷宫豢养巨蛇。巨蛇喜爱温暖,四百年来一直都遵循本能持续不断地向下挖掘,导致迷宫底部直通地下岩浆流,也就是所谓的地狱入口。”
“一旦巨蛇在迷宫中被杀,庞大的身躯就会在重力作用下拖着大量泥沙石块坠入岩浆,打破地上城市与地下岩浆的微妙平衡——大地将以地下迷宫为起点塌陷,熔岩与火焰一起冒出,最终吞噬整座城市。”
雅拉神色淡然,冷眼注视着照亮夜空的末日奇景。
伊姆利亚城的上空,冲天的火柱正熊熊燃烧。即便是距离伊姆利亚城至少一公里的此地,空气中依然夹杂着浓烈的硫磺臭味。
“难怪伊姆利亚城内流传着生者走出迷宫之日就是伊姆利亚毁灭之时的预言。”
被伊姆利亚的毁灭结局触动的萧恩轻声喃语。
“然而这个结局是伊姆利亚人的罪有应得,如果他们没有抓你做祭品、没有把我扔进地下迷宫……如果这座城市的人从未沉迷邪神信仰,没有为邪恶的巨蛇修建地下迷宫,没有……”
“可惜他们每一次都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名为宿命的伤感涌上萧恩的心头。
“萧恩,我们为伊姆利亚城带来了终结,但不是所有人都将死于这场浩劫,例如那些没有去广场参加蛇神庆典的人,现在多半已经带着家人到达安全的地方……等灾难结束,他们会重新聚集,重建城市。”
“新生的伊姆利亚城应该会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嗯,生命是顽强的,不管遭遇什么,只要活着就能找到出路。”
雅拉镇定自若。
萧恩却突然露出怪异神色。
(雅拉——为什么你能一边在神殿里应付那些疯疯癫癫的蛇神信徒,一边在迷宫中为我引路,教我打败巨蛇,带我安全离开?你真的只是一名知识渊博的幻术师吗?)
(还有那自称伊赛斯的人首蛇身神灵……仅凭幻术能造出如此威严神圣、栩栩如生的形象吗?)
(你曾对我说天地父神也是人首蛇身……)
想到此处,萧恩突然产生天旋地转般的晕眩,内心深处泛起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毛骨悚然。
11. 邪神之城(完)
“萧恩……”
轻柔的声音如丝绸般拂过耳边,萧恩骤然回神,看到雅拉正冲着自己温笑,笑容中透出猫一样的狡黠。
“从前天进入迷宫到现在,你都在战斗,身体不要紧吧?”
“没事的,雅拉。”
“可你从刚才起就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莫非是在伊姆利亚意外吸入了黑莲粉末,现在开始发作了?”
“黑莲粉……”
萧恩蓦然忆起地下迷宫中的种种以及站在神殿高处的阳台上俯瞰到的地狱景象,还有……
(如果没有雅拉施展诡异莫测的幻术,我必定早已命丧黄泉,这是无需质疑的事情……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
萧恩暗自嘀咕,偷偷瞄了眼正乖巧地裹着斗篷坐在火堆边的美貌旅伴。
橙色的火苗劈啪作响,照亮雅拉因精神不振而萎靡憔悴的面容,漆黑的长发如夜晚的泉水般洒在斗篷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妖艳病态与颓废魔性。
(雅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选择与我同行……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了……思考这些靠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毫无意义……)
(即便多年以后,我白发苍苍,形单影只,只能凭借无尽的怀恋回望与你的岁月,我也会记得你曾坚定地选择我,我曾是你唯一的旅伴……)
萧恩耸耸肩,让雅拉靠入自己怀抱。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你赶紧休息吧。”
“是……是吗?那我先睡了。”
雅拉缓缓合上双眼,依着萧恩的强健臂膀,徐徐入睡。
萧恩一动不动地坐在篝火旁,深色的眼眸注视着隐藏在群峰之后的点点星辰。
(加西亚……加西亚……你究竟是先知加西亚的亡灵,还是……我多么希望你只是一抹亡灵,如此一来,你就不用卷入摧毁伊姆利亚城的大灾难,我也不必担心未来的某一天要拔剑对付和曾在黑暗中鼓励我的你……)
萧恩默默祈祷,意识不知不觉中沉入梦境。
*
[主人——]
星夜的荒原上,一团诡异的、宛如某种早已消亡的古老生物的奇怪之物缓缓凝聚,用长着青黑色鳞片的手指捧住光洁的水晶镜。
[你居然还活着?]
镜中传出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
[一切都是主人的功劳。]
五官轮廓模糊不清的黑影张开疑似嘴唇的新月形缝隙。
[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很抱歉,德兰尼亚之剑被一个名叫萧恩的男人得到了,他闯入迷宫杀死了伊赛斯的身体,又杀死了伊赛斯的灵魂凝聚而成的黑蛇……]
[萧恩……他的名字居然是萧恩……]
[是的。]
[他大概长什么样?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他被一股强大到令我眩晕的力量保护着,黑暗中的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另外,虽然他的情感像太阳一样炽烈激烈,我却……我只能勉强读取他的表层思维,确定他目前最在乎的是一个名叫雅拉的吟游诗人……]
[雅拉?!为什么是雅拉!]
镜子里的声音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很抱歉——]
黑影本能地低下头。
黑影的主人拥有远非单纯“傲慢”所能概括的复杂心灵,尤其不能容忍来自下级生物的丝毫不敬。对身为仆从的黑影而言,取悦主人比呼吸还重要。
[——那是什么!]
镜中突然传出一句奇怪的问话。
黑影转身,看到本该漆黑的荒野竟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光芒正中有八个人形生物毕恭毕敬地抬着乌木辇床。
辇床的顶篷和立柱都装饰了精致繁复的黄金浮雕,四面垂着价值不菲的深红色天鹅绒幔布,扛辇床的八个人形生物穿着黄色长袍,头发和面容都用同色布料严密包裹,露出没有眼瞳只有眼白的诡异眼睛。
“你在和谁说话?”
天鹅绒幔布自动分开,露出戴宝石面具的主人。
他慵懒地靠在抱枕堆成的柔软之上,声音像音乐一样清澈流畅,黑色长发如潺潺流水顺着白色长袍披散、垂落。
[你、你——]
[你是谁!]
“我更想知道你们是谁。”
面具主人发出温柔得仿佛夏夜之梦的声音,他抬起优雅的手指,纤细白皙的指尖停着一只黑色蝴蝶。
“告诉我,你是谁?”
[我——]
“不愿说吗?”
面具主人轻笑一声,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极其异质的、非人的冷冽气息。
蝴蝶展开黑色的翅膀,如烟雾般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水晶镜表面。
咔咔咔——
镜子表面布满裂痕。
[你——你!这种力量……]
“现在知道你和我的差距了吗?”
面具主人发出嘲弄的声音。
魔道师怒不可遏,透过水晶镜释放强大火焰,试图将蝴蝶连同面具主人全部焚烧殆尽!
“哦?!”
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刚冲出水晶镜就被更加狂烈的力量弹回!
炽热的狂风钻进水晶镜,顺着魔法通道扑向释放这股力量的黑魔道师!
[——不!]
危急时刻,黑魔道师果断切断魔法通道并展开防御屏障,挡住滚滚烈焰。即便如此,这位传奇魔道师的衣服和头发还是被热浪烧焦了。
“呼——”
死里逃生的老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敌人的身份。
(那家伙的手段和已知的所有魔道流派都不一样……可见是……等一下!我想起……难道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另一边——
处理完魔道师,面具主人看向早已被恐惧征服、颤抖着匍匐在黑暗中的生命体。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不要对不属于他的东西产生贪念。”
[您、您不杀我?]
“你有资格让我杀吗?冒名加西亚的欧米巴原虫!”
嘟囔中带着冷酷的轻蔑,仿佛俯瞰众生的神灵。
夜风徐来,黑暗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般化为黑色蝴蝶聚在闪光的辇轿上,随后辇床和抬辇床的人形生物便如融入时空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魔道战斗留下的痕迹也被彻底抹去,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萧恩张望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极致典雅的宫殿的庭院里,左侧是郁郁葱葱的开满繁花的花园,右侧的华美宫室内传出轻快的喧闹:
宫廷乐师们演奏精心排练的悦耳音乐,贵妇人们在风流公子的恭维下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喜剧演员们夸张的即兴表演,吟游诗人如情话般缠绵悱恻的演唱……
然而此地早已空无一人,掠过耳边的喧闹声是宫殿在梦中回想曾经的盛世。
(……简直像一座宏伟的墓碑。)
萧恩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如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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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般极致奢华优雅,壮丽的宫殿与匀称的尖塔交错分布,沐浴在太阳的光辉中,如水晶般熠熠生辉。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美丽又如此空旷,充满死亡的气息?)
恍惚间,萧恩看到回廊转角浮现一道人影。
如夜间的泉水般闪闪发亮的长发,恍若无底深渊的幽暗神秘的双眸,挺直秀美的鼻梁,精致小巧的下巴,肌肤雪白通透,四肢修长优雅……
若非薄如蝉翼的肌肤下隐隐透出蔷薇的血色,萧恩甚至以为出现在面前的是世间最顶级的艺术家用一生完成的至高杰作。
(他怎么长得和雅拉几乎一模一样……难道因为我睡前一直念叨雅拉,所以梦中也是雅拉?当然,比起像小猫一样可爱的雅拉,眼前这个明显更成熟一点,身姿也更加挺拔……)
萧恩暗暗嘀咕。
或许是梦的缘故,眼前这个雅拉虽然身着洁白长袍,完美无瑕的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却总让人想到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魔性,连那份无可挑剔的典雅笑容也隐藏着颓废与奢靡的阴影。
酷似雅拉之人向他缓缓走来,如一阵美丽的微风掠过时间停滞的死寂宫殿。
经过萧恩身边时,丽人没有丝毫停滞,萧恩却不由地局促起来,赶紧追上他的脚步。
丽人一路向前,穿过绵延不绝的寂寥长廊,走进四面墙壁都改造成书架的巨大书房,坐在书桌前,用如艺术品般的纤长手指拿起羽毛笔,蘸满金色墨水,在空白书册的第一页写下: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意外获得这份书卷,正式翻看前,请务必认真阅读本页。
因为——
这份书卷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亲历者的讲述。
但如果有人猜出故事里的萧恩是谁,我会一口咬定‘这是小说,纯属虚构,文中人物绝无原型’。
碍于种族特性,我至今无法弄懂人类这种生物,尤其不能理解人类对时间、正邪、生死的定义。
可我依然试图在写作的时候尽可能地遵循人类的时间观、道德观和生死价值观,哪怕这份书卷大概率不会有除我以外的第二个读者。
为了我所深爱的那个人类,并非人类的我竟然用人类的语言创作可供人类阅读的故事,这可真是一场说不尽泪不断的纯爱~
雅拉”
(雅拉!他的名字竟然是雅拉!难道说——魔神雅拉?!)
萧恩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虽然此时的他本就无法发出声音。
突然——
书桌前奋笔疾书的魔神雅拉抬起了头,微笑着向萧恩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啊——)
萧恩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喊叫,声音颤抖,四肢紧绷,身体急速下坠。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小树林,以及如早晨初开的白花般静谧温婉地看着自己的雅拉。
(太好了!魔神雅拉什么的果然是做梦!)
莫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萧恩甩开盖在身上的斗篷,紧紧抱住雅拉。
“我……”
“怎么啦?做噩梦了?”
雅拉语调困惑。
“呃……没、没什么……”
“没事的话,我们就赶紧吃完东西出发吧。下个镇子离这里很远,今晚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
“没关系,我保护你。”
“萧恩,遇上你是我此生的幸运。”
雅拉笑眯眯地说道,夜一般的黑眼睛在朝阳的照耀下,深邃宛如谜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