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母改嫁,我带全家上青云》 第一卷 第1章 全家哄骗寡母改嫁 “娘,你看那边,那人比旁人多长半个头!” 姜梨见她娘没有抬头看的意思,撅起嘴放下了筷子。 她今年七岁,前世是中医博士和格斗冠军,一场车祸,胎穿到了这身体里。 两岁时,秀才亲爹去省城赶考路上坠了崖,娘亲便日日以泪洗面。 好在爷奶都是好的,这次隔壁王婶家提了门亲事,她便和爷奶直接哄着娘亲前来王婶家吃喜酒。 实则是借着吃喜酒,相看相看。 秋娘叹了口气,只好抬头往那边匆匆瞥了一眼。 便撞见了一双冷肃的黑眸。 她似吓着了一般,迅速又垂下了头。 这人长得最少八尺有余。 婆婆姜田氏在一旁看着着急,“那是村东姜峰家,村里人就是闲的才乱喊他阎王,姜峰不过是看着凶,你别怕。他那娘子生了他家老三后,就一直在榻上养着,姜峰走镖赚的银子全给他娘子买药了,愣是多吊了几年命。” “去年孩儿他娘得病走了,姜峰带着三个男娃不再与人打交道,才来了那些莫须有的坏名声,王婶说她被那家救过,以性命保证那家人是好人。” 小姜梨也像是听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听起来是个好爹。” 秋娘猛地咳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姜田氏赶紧给她拍拍背。 秋娘气顺了,赶紧柔声对姜梨说道,“小孩子不能乱说话。” 姜梨吐吐舌头,埋头继续和大鸡腿奋战。 王婶是村里唯一的媒婆,口碑很好,一场喜酒吃了足两个时辰。 一家四口又留下帮王婶收拾,最后走几步跨进了家门。 门才关上,姜田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秋娘,你觉得姜峰咋样?” 秋娘愣了下,很是疑惑,“娘怎么这么问?” 公公姜大牛拿起烟袋在桌上敲了下,“梨儿这么小,不能没爹,日后怎么说个好亲事?” 没爹又没兄弟,一个女儿家嫁去夫家,出点事能找谁撑腰? 秋娘看着姜梨眼眶泛了红。 是她这个当娘的疏忽了这点。 姜梨握住她枯瘦的手摇了摇头,“娘亲,梨儿没事,我只想娘亲开心!” 亲爹走后,娘亲食不下咽,愣是瘦得快成了皮包骨,为了娘亲能往前看,她才配合爷奶积极撮合这门亲事。 寡妇配鳏夫,谁也不嫌谁。 秋娘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人,一个粗人,身边的三个儿子却衣裳干净,是个会照顾人的。 姜田氏继续劝着,“两家离得这么近,你带着梨儿想回来了就回来,这始终是你们娘俩的家!” 这话令秋娘动容,她十六岁被公婆买来,说是买,其实是救了她的命。 那年闹饥荒,她随着难民走到了这,饿得倒在了路上。 没有路引和户籍,想留在姜家,就只能嫁进来。 相公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的恩人。 若不是公婆相劝,还要为梨儿考虑,她是准备为相公守节一辈子的。 姜大牛又加了把火,“看不上这家,就再看下家,但必须改嫁。”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秋娘最终细语道,“我嫁。” 姜梨高兴地一拍木桌,木桌立马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赶紧松手。 这新木桌才打来半个月,姜大牛闭了下眼,去了院里吧嗒着烟袋。 姜田氏摸摸她的头,“梨儿没事,改天咱去打个石桌。” 孙女这么大的劲也不知道随了谁… 三日后,三月初十,宜嫁娶,安床。 两家都很低调,没有敲锣打鼓,更没有大办宴席。 聘礼在秋娘点头当日便送来了。 五两银子,五匹细布,五只鸡。 这聘礼下得不轻,便是比黄花闺女也不差。 姜峰带着孩子来迎亲得很早,一家四口都换上了干净的细布衣裳,收拾得齐整。 他是为了找个帮他看着孩子的续弦,走镖一去离家不知多久,他不放心孩子。 他给王婶一说,王婶就说秋娘合适。 娶续弦也是三个孩子都赞成的,孩子娘走得早,三个孩子性子一个比一个怪,但出乎意料地都同意了这门婚事。 门口,姜田氏将一支银镯戴在秋娘手上,眼眶红红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么些年,她心里早将秋娘当自己闺女了。 “听娘的,好好过日子。” 秋娘没盖红盖头,换了一身藕色齐腰素袄裙,挽着低圆髻,鬓边别一朵小小的浅红绒花。 她是二嫁,是不能再用大红的。 她红着眼点点头,一手牵着姜梨,跟着姜峰朝前走去。 聘礼原封不动全变成了嫁妆,随着秋娘一起走了。 姜田氏看着六人的背影,声音哽咽,“他爹,你说我们做得对么?” 姜大牛搂住老妻的肩,“放心,姜峰要是敢欺负秋娘,就是拼了我这老命也会把她娘俩抢回来。” 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姜峰家。 姜梨没急着看她的新家,而是观察着她的新家人。 那个被叫阎王的继父,左额上一道斜劈长痕,指着最大的一间屋给娘亲说着,“你们娘俩住这。” 他常年不在家,占着这屋也是浪费。 姜梨直摇头,“不行!” 姜峰没不高兴,面无表情地看向姜梨。 不等秋娘问,姜梨又开了口,“爹和娘今夜可是洞房夜!” 秋娘的脸红得滴血,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小嘴,“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公婆教梨儿这么说的! 姜峰黑黝黝的一张脸看不出变化,后颈连着耳根却红得明显。 最小的继子眨眨桃花眼,拉住了姜梨的手,“好妹妹,洞房是什么啊?好玩么?” 这个新妹妹看着软软乖乖的,一看就很听话! 姜峰提着他的后衣领就往院里走。 姜佑辰两腿使劲踢着,“爹,你放开我!好妹妹还没和我说话呢!” 秋娘捏了下姜梨柔嫩的腮帮子,“以后不准说这个。” 姜梨撅着嘴奥了一声。 都成亲了,怎么能不洞房呢? 一旁最高的继子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出了院门。 他只有一个娘,葬在山脚下。 同意爹娶妻,不过是不想爹孤单一人,却不代表他接受新家人。 秋娘心里咯噔了一声,这个孩子看来不欢迎她们母女俩。 最后剩的这个继子倒是脸上挂着笑,“我叫姜佑谦,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叫声哥哥来听!” 姜佑辰不好使唤,这个新妹妹倒是看着可以好好使唤。 姜梨冲他翻了个白眼,拔腿就跑了。 秋娘拦都拦不住,无奈地扶了下额头,“佑谦,妹妹她小…” 话还没说完,姜佑谦也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喊,“你站住!” “你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一卷 第2章 你别过来啊! 姜梨绕着院子不停地跑着,她每日的这些贪玩其实都是在默默训练自己的体能。 前世自幼习武,这辈子穿来大乾,她也打算坚持习武。 大乾不止有文科举,还有武科举,但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是女子身,不能参加科举。 但习武自保,也能保护她的家人,她不打算放弃。 还有前世辛辛苦苦学来的医术,她也不打算放弃,会寻着机会走上这条路。 她喜欢做医生,救死扶伤让她觉得很有意义。 姜佑谦追着跑了五圈,最后弯着腰气喘吁吁地停下了,“不想叫哥就不叫呗,至于跑这么久么?” 秋娘刚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好,姜峰便敲了敲门。 他左手提着一条鱼,右手提着一块猪肉。 心里还在纠结怎么说自己煮饭难吃,麻烦秋娘烧。 秋娘已经接了过去,“这些中午都烧了?” 姜峰点下头,又拿出了两块碎银,“这些你拿着,用完了我在家就问我要,不在就问佑安要。” 他走镖大概每月能赚七两银子,也存下了五十两银子,养家糊口还是很轻松的。 村里人大多都一天两顿,他不行,必须三顿,还得天天吃肉,不然饿。 秋娘也没推拒,看着他脸上那道疤都顺眼得多。 村里有些小妇人嫁过去夫家,聘礼嫁妆不到一年就被花光了。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手里握着些银子心里都更有底。 姜梨一看秋娘提着肉往灶屋去,拔腿就跟上。 姜佑谦吭哧吭哧地喘着气终于追上了她,“你是不是吃撑了,咋这么能跑?” 姜梨望眼欲穿地看着猪肉,擦了擦嘴。 穿来后,她总共就吃过不到二十次猪肉,整整七年多! 就是吃鱼,也没几次! 肚子里除了糙米高粱面就是各种菜,吃得她小脸蜡黄,蹲下站起来就眼前发黑。 姜佑谦两眼一亮,拍了拍她的肩,“这样吧,你叫我哥,中午我把我碗里的肉给你一块。” “三块。” 姜佑谦嘴角一勾,“小意思!”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姜梨不带停歇的。 姜佑谦笑得灿烂,“哎!我也是有妹妹了!” 秋娘唇角带笑,拿着厨刀利落刮净鱼鳞,手起刀落鱼头一劈为二。 她挺喜欢煮饭。 姜梨简直没眼看姜佑谦脸上的傻笑。 等中午一块肉都吃不了,你就哭吧你。 姜佑谦又从袜子里摸出来一块碎银,放到了姜梨面前,一脸得意,“妹妹,这是为兄送你的,拿去买糖吃!” 姜梨被熏得身子向后倒,急声道,“你别过来啊!” 姜佑谦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直接把银子往她怀里塞,“没事,哥哥我有的是银子!” 姜梨猛地站起身,抖落银子,拔腿就跑! 活像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她。 她可是医生,这银子上少说上亿个细菌! 过了半个时辰,午饭摆上桌。 姜梨换了身衣裳,坐在离姜佑谦最远的位置。 红烧鱼,春韭炒肉,野菜春笋汤,小葱拌豆腐,凉拌婆婆丁。 色香味俱全,姜峰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到这么一桌家常菜。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便夹了一块肉放在了秋娘碗里,“吃吧。” 秋娘脸上染了红晕,垂头吃着饭。 姜佑安挑了块离自己最近的鱼放进嘴里,鱼肉鲜香入味,一丝鱼腥味都无,不由看了一眼秋娘。 这继母,做饭相当不错。 姜佑谦端着碗,夹了好几块肉就往姜梨身边挤,“答应你的,看你瘦的,别吃那么快!” 姜梨对肉的渴望战胜了那银子带来的阴影,她一口气把肉全炫进了自己胃里。 姜佑辰疑惑地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姜梨,“好妹妹,我的也给你。” 姜梨咬牙拒绝了,“我够了。” 她还要吃鱼,太久没吃肉的肚子猛地吃太多肉会受不了。 姜佑辰眼中浸了泪花,垂着头吃白米饭。 好妹妹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她都吃二哥哥的肉,却不吃自己的! 秋娘坐在他旁边,赶紧给他夹菜,柔声问道,“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么?” 姜梨震惊地瞪大了眼,娘亲做的菜比她上辈子吃过的都好吃,竟然能不合这小子口味? 姜佑辰被问得更委屈了,扔下筷子就跑了。 秋娘就要去追,姜峰拉住她,“不管他。” 小孩子就是皮,饿了自己会找吃的的。 秋娘只觉得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就像个铁钳,还是很烫很粗糙的铁钳。 一顿饭下来,只有姜佑谦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但好在气氛还算轻松。 秋娘收了碗就要去洗,姜峰却端着碗进了灶房。 不走镖在家的日子,除了做饭,其它家里活他都干。 走镖时,除非快饿死,他才会自己在野外埋锅做饭。 因为他做出来的饭吃了想吐,纯浪费粮食。 秋娘看着他洗碗的身影,微微瞪大了杏眼。 梨儿她爹是从不进灶房的,公公也不进。 这还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进灶房的男人。 以前村里有和她交好的小妇人说自己相公做饭比自己做得好吃,她是不信的。 今日,她信了。 姜峰感受到身后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耳尖泛红。 他这续弦好像一点也不怕自己。 春困秋乏,姜梨一觉睡醒,院门锁着,院中已看不到一个人了。 五间砖木瓦房,窗明几净,屋后还有鸡鸭的叫声,家门口是条青石路,走几步路便是一条清溪,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看着院中摆放的一把红缨长枪,心里痒痒。 姜梨伸出一只小手,没能拿起长枪,她只好两手并用,却也只能弯腰拿着。 想要像电视剧里举过头顶耍花枪,现在是不可能的,也不知道得多久后才行。 院门被打开,姜峰背着一背篓柴火,一看到这一幕,脚尖点地,一瞬间近身握住了长枪,“胡闹!” 姜梨被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姜峰一手握着长枪,看着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女孩很是无措。 是他疏忽了,这长枪开了刃,很是危险。 刚情急之下便吼了出来。 秋娘蹲下来,正准备哄哄自己女儿。 姜梨却抬手拽住了姜峰的袖口,“我想学。” 姜峰见她没被吓哭,松了口气。 听清她说什么,又皱紧了眉头。 第一卷 第3章 抬着尸身回家 “梨儿乖,这不是能玩的,我们学点别的,比如像娘一样做饭,缝衣裳…” 秋娘劝道。 扎马步强身健体可以,但女孩子学武用来干什么? 姜梨坚定地摇摇头,“我要学。” 不仅要学长枪,她要把继父这一身的功夫全学了。 姜峰用布将长枪包了起来,放在了高处,“以后再说。” 这么小,连枪都拿不住,怎么学。 姜梨无奈地仰头看天,古代极重师承,她这一身的武术和医术找不到合理的来头,就得一点不能显露。 不然被当做妖孽,只会被烧死。 急不得。 秋娘见她没事了,就又去了灶屋。 她倒出倒出二罗面,加水和面。 姜峰家的米面倒是比公婆家吃得好。 就是家中没地,连菜都没得种,吃菜都得花银子买。 和好面,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块肉,开始剁馅。 中午已经吃了肉还有鱼,她本没准备晚上继续吃肉。 但姜峰说了,孩子们正长个,一天两顿都得吃肉。 她现在也是知道姜峰那么高的个子怎么来的了。 姜梨站在门口看着瞪大了眼,“娘,我们晚上还吃肉?!” 秋娘点点头,腰间的银子沉甸甸,心是无比安稳。 “以后日日都能吃。” 姜梨看着院中劈柴的姜峰,用力点了点头,“这个爹!真真不错!” 比她想的还要好! 姜佑谦背着一个大布包脚步踉跄地走进了院子。 哗啦一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堆在了墙角。 姜峰劈柴的动作停都没停。 姜梨却好奇地凑了上来。 姜佑谦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上来,“梨儿妹妹,这些可都是宝贝!” 他抬起一块沾满泥的布条,“一百个这个就能换一个铜板了,一千个就能换一个银子了!” 姜梨面无表情地退后了半步,这二哥,脑子不太好使。 一千个铜板才能换一个银子,算术都算不明白。 但她心里又有些暖,那个银子,想必来得很不容易。 就这么给了自己。 姜佑谦没因为姜梨嫌弃不高兴,他熟练地将这些破烂分门别类放好。 他今年十岁,永远记得爹为了给娘治病,跪在地上求人借银子那一幕。 所以他发誓要赚好多好多的银子,多到家人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 “爹!二哥!又有大事了!”姜佑辰大喊着跳进了家门。 只有姜梨和秋娘一下看了过来。 “啥大事?”姜梨好奇。 “好妹妹,我给你说,村西边姓李的大娘追着她丈夫打,跑过了好几亩地!”姜佑辰对着姜梨就开始说,两手还不停地比划。 已全然忘了中午的不高兴。 “地里还有两家在吵架,一家非说田埂被移了,那家偏说没移,我看快打起来了就跑了。” “还有还有,村南边…” 姜梨就这么被拽着听了一肚子鸡毛蒜皮的八卦。 她没想到姜佑辰竟然知道村里这么多人的事。 姜佑辰说得口渴,一口气喝了一茶碗水后,一擦嘴,又接着说道,“里正还在村里敲锣打鼓呢,说什么今年河水咋了,三丁抽一,修河堤…” 他今年才八岁,那一长串话根本不懂啥意思,要不是里正说太多回,他一点都记不住。 剁肉声猛地停了。 秋娘脸上血液尽退,手有些抖。 姜峰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了她。 姜梨一张小脸也变得雪白,眼神惶恐。 大乾的皇帝是个好皇帝,不许劳民伤财,落在百姓身上的劳役少了太多。 自她出生以来,姜家村就只有过一次劳役。 那会亲爹已不在,便是祖父去服劳役,祖母和娘亲哭红了眼,没日没夜地担心。 劳役,稍有不慎,便是抬着尸身回家。 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男丁,三个继兄尚不到年纪,但祖父和继父都是要去的。 姜佑谦看出她担心,安慰道,“梨儿妹妹,爹就没去过劳役,别怕!” 姜佑辰眼中全是天真,“我长大了就要去服劳役,那么多人,肯定很热闹!” 姜佑谦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不会说话就别说!” 姜峰已走到了秋娘身边,“我已免了劳役。” 秋娘神情僵硬,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来。 她是担心公公姜大牛,公公今年四十六,上次劳役便伤了右肩,之后便使不上力。 劳役开始便不能停,吃得没有油水,成日都是重活,病了伤了也不能休息更不能请郎中。 住大通铺,身子不好的得病是必然的。 要是干活偷懒,还会被抽鞭子,便是村里二三十岁的壮年汉子,提起劳役都心有余悸。 可她今日才嫁进来,又哪敢开口让姜峰给前相公的爹帮忙? 用银子买,一个人便是十两银子。 算上她那五两嫁妆,以及这些年攒下的一两银子,也还缺四两… 姜峰见她仍忧心,皱眉思索片刻,“你是不放心大牛叔?” 姜梨已走了过来,拽住了姜峰的袖子,“爹,我想向你借银子,我一定会还你!” 这声爹像是一枚石子砸进了姜峰的心里,他和娘子一直都很想要个女儿。 没想到这辈子真的会有个女儿。 姜峰掏出钱袋子,就要给她银子,“要多少?” 秋娘咬着下嘴唇,她这时该阻挡的,可她开不了口。 这银子,关系到的是公公的命啊! 在她心里,公公早已如她的亲爹一般。 姜梨看向秋娘,“娘,买祖父的劳役要多少银子?” 姜峰看着姜梨的眼神更加柔和,秋娘将她教得很好。 小小年纪,便知恩图报。 他看一眼一旁傻笑的姜佑辰,再次确定,娶秋娘当真是娶对了。 秋娘直直看向姜峰,语气无比坚定,“还缺四两,你写借条,这笔银子我一定会还你!” 她不识字,写不了欠条。 姜峰拿了五块碎银放在灶台上,“不必。” 他既娶了她为妻,便不会要她还银子。 秋娘不再多说,拿过五两银子便快步回了屋。 不一会她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姜梨怀里,“梨儿,一定别乱跑,直接回家给祖父祖母。” 还没到回门那天,她和姜峰都不能回娘家去。 第一卷 第4章 洞房夜 姜峰叫住姜佑谦,“你陪妹妹一起去。” 姜佑谦怕他,收起笑点了点头。 姜梨拔腿就跑,姜佑谦赶紧跟上,姜佑辰觉得好玩,跟着一块跑了。 秋娘心里担心,却还是拿起厨刀准备剁馅。 姜峰从她手里拿过厨刀,剁了起来。 姜梨跑得急又快,暮色四合,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她赶紧摸摸胸口的荷包,爬起来就继续跑。 姜佑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等等我啊!” 半个时辰的路,姜梨愣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跑到了。 明明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间,祖父家却没有点起炊烟。 姜梨拍着门,“祖母!祖父!” 本死气沉沉的院子,双眼红红的姜田氏听到这声音,快步去开了门,一把搂住了姜梨,“乖梨儿,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后面的姜佑谦,她努力挤出了笑,牵着他,“这是老二吧?快进来!” 姜佑谦叫了声,“祖母。” 他打量着这五间土培茅草屋,没想到梨儿妹妹之前住得这么差。 姜大牛蹲在屋门前吧嗒着烟袋,烟雾遮住了他整张脸。 听到姜梨声音,他立马放下烟袋,拍拍身子站了起来。 姜梨小心地掏出荷包,放在了姜田氏的手里,“祖母,这是给祖父买劳役的银子,你收好。” 姜大牛快步拿过荷包,又塞在了她怀里,“用不着,祖父正值壮年,能干!” 这银子肯定是秋娘问姜峰要的,他宁愿自己去劳役,也不要秋娘才嫁过去,就落了下风。 姜田氏在一旁摸了下眼泪,心里直叹气。 姜梨气得两腮鼓了起来,“祖父!银子还会再赚,劳役伤了身子才是大事!” 祖父那肩她看过,肩袖韧带拉伤,没有静养,韧带已经松弛,今后只要稍抬重物,抬肩,睡觉压着,就会疼痛难忍,甚至二次撕裂。 现在根本治不了。 她现在弄不出来手术刀,也没有能手术的环境,只能等。 姜大牛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安抚道,“乖孙女,祖父是大人,你放心,绝对不会伤着身子的。” 姜梨忍不住红了眼,哀求地看着他,“你的肩已经伤着了,根本不能用力。祖父,我还小,今后我会赚银子还给爹,你现在就别去劳役了好不好?” 姜佑谦看着难受,忍不住揽住了她的肩。 这个新妹妹,让人心疼。 姜田氏看不了孙女这样,接过了荷包,“不去!我现在就去找里正!” 老头子就是犟! 姜梨拉着姜田氏就往外走。 姜佑谦跟着也走。 姜大牛呆呆站着,看着自己的右肩满眼颓唐。 当时劳役情况危急,一起抬石板的四个人,同乡的一个人突然晕倒。 重达几百斤的石板就要砸在那人身上,他咬牙用右手撑住那一角,当时肩一下痛得钻心。 好在同乡没事,同乡也是有妻有子的人,若是出了事,一个家就倒了。 后悔么?他不后悔。 直到从里正家出来,确定祖父不用去劳役,姜梨才松了口气。 姜田氏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些,她拉着姜梨和姜佑谦,“走,回家,祖母给你们炕饼吃。” 姜梨摇摇头,挣出手,“娘还在等消息,祖母,我改天再来。” 姜田氏点点头,“对,你快家去,路上小心啊!” 七岁的小孩考虑得都比她周全,秋娘现在肯定急。 姜梨拔腿就跑。 姜佑谦认命地跟上,新妹妹这一天天的… 秋娘险些将肉饼炕糊,姜峰在一旁看着,眼疾手快翻了饼。 秋娘攥了攥手,逼着自己好好做饭。 姜峰却道,“我来吧。” 调肉馅,擀饼这些秋娘都已经做好了,就剩最后的炕饼。 这个他还是能行的。 秋娘没再争,坐在灶前加着柴火,盯着灶膛里的火焰两眼发直。 她只有公婆和女儿了,若是公公不在了,她们三个女辈在这世道要怎么活? 村里的流言蜚语就会把她们淹死… 姜梨一溜跑进了灶房,“娘,搞定了!” 秋娘一把抱住她,“好…” 二罗粉被柴火烤出麦香,顺着晚风飘出了灶房。 晚饭没再坐上桌吃,一人拿个肉饼,随意坐着便吃了。 下学回家的姜佑安敏锐地感受到家里氛围不一样。 便一言不发地拿了肉饼,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着书。 姜梨便走到了他身旁,替他点了支蜡烛。 一个劳役便让她深刻意识到,在大乾,考过科举去做官是多么重要的事。 这大哥要是能考过科举,就是实实在在的大腿。 “你什么时候考试?” 姜佑安皱眉,又翻过一页,很是冷淡,“与你何干?” 姜梨真想一拳锤他头上。 还是自己成为大腿吧! 姜佑谦嘴馋,也正是能吃的时候,这肉饼香得流油,他忍不住又拿了一个,“娘做饭真好吃!” 梨儿妹妹今天都改口了,礼尚往来,他也该改才对! 姜佑安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一顿饭就能改口,没出息的玩意。 秋娘唇角微扬,“日后天天做给你们吃。” 头顶圆月明静,院中六人安宁。 姜梨义无反顾踏进了姜佑辰的屋里,三间正房,她得让继父没房可去。 好在这屋有两张床,中间还隔了布帘。 姜佑谦和姜佑安一间屋。 姜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秋娘将门打开,侧身让他进了屋。 就着月色,他看到了铺好的床,只有一床被子。 秋娘爬上了床里侧,背对着他脱去了外裳,肩头莹润白皙,鸦黑长发堆在细腰处。 姜峰没再看,侧躺在床边,心却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他今年二十有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这场面。 儿子娘也都去世了一年多,他也素了太久了。 秋娘没有躺下,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可是嫌我?” 姜峰赶紧摇头,“我怕你不愿。” 秋娘垂着头,声音很轻,“我愿的。” 她既已嫁给他,今日他又二话不说便借了银子,她便认他是她的夫。 姜峰急切地翻过身,满是粗茧的手握住肩头,便扑了上来。 他是个刀尖舔血的汉子,可不懂放过到手的猎物。 长夜漫漫,木床咯吱咯吱叫了大半夜。 第一卷 第5章 赌 翌日清晨,秋娘难得没能早起做饭。 姜梨却仍是听到公鸡打鸣便起了,布帘那边传来姜佑辰的呼噜声,他睡得正香。 她走出门外便见到了正在院中抱着书念念有词的姜佑安。 这冰山大哥是真自律。 门被打开,姜峰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姜梨,“梨儿怎起得这么早?” 姜梨吸气沉腰扎马,“为了爹教我功夫!” 姜佑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这还是第一次从一女子嘴里听到要学功夫,还是七岁稚童。 他今年十二,誓要考过科举,走上仕途。 像父亲一般习武走镖是没前途的。 如果父亲大权在握,就能令太医给娘亲诊治,娘亲未必就会早早离世。 如果大权在握,父亲脸上未必有那道疤;外祖父一家也必然不敢见死不救;就无人敢嘲笑他… 父亲做不到的,就由他来。 姜峰见她姿势标准,“先扎两刻钟。” 坚持下来再说,坚持不下来也别说什么习武了。 姜梨用力点点头,认真扎马。 姜峰去了灶屋煮粥,这个他还是会的。 姜佑安看着书,过一会忍不住往姜梨那边看。 七岁小女孩迎着晨曦的身影坚定,明明小胳膊小腿都快抖成了筛糠,却仍是一点懒都不偷。 虽是姑娘家,倒是比老二老三更有韧性。 熬粥的间隙,姜峰也在看着姜梨。 他还以为小女孩说要学武是随口说说,这会看来确是真有其事。 是个能吃苦的好苗子,但还得问问秋娘。 扎马结束,姜峰又让她站弓步桩,下盘不稳,一推就倒。 姜佑安匆匆吃过粥,背着书笈就往私塾赶去。 这书笈还是娘亲用竹条给他编的,虽已破了洞,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书笈最好。 姜家村只有一个私塾,夫子姓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 他是去年才进的私塾,先前娘亲病着,他得在家守着。 私塾在村西,姜佑安得走上大半个时辰。 刚走出村,眼看还有一刻钟多的路就到私塾了,姜佑安却被拦下了。 为首的是一个比他稍矮些的男孩,身穿蓝绸,腰间挂玉,满脸不屑,“哟,这不是没了娘的小可怜嘛~” 姜佑谦攥紧了双手,沉住气没有说话。 姜青云笑着摊了摊手,“咋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嘛?你爹新娶了个俏寡妇,你现在就是个拖油瓶!”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孩也说道,“你爹会有新儿子,到时候你爹才不会再供你念书!” “你不如别浪费时间,趁早回家种地去!” 姜青云很是赞同地点点头,“这样本少爷也不用被你碍着眼,何乐而不为?” 姜佑谦猛地松开了手,眼底带笑,“王少爷莫不是怕了我?” 姜青云脸一黑,不可置信,“我怕你?” 姜佑谦唇角一勾,“你不想我读书,难道不是怕我县试比你考得好?” 姜青云瞪着他,伸手捏住他的肩,“放屁!你敢和我赌么?县试你要是考不过我,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并且不准再参加科举!” 他爹是姜家村最有钱的人,和里正关系匪浅,便是县里的大官,都有些交情。 这次县试,他必过! 而姜佑安,才进私塾不到一年,便是平日陈夫子夸过他,也不可能一次就过了县试。 整个阑县每年有几百个考生,却只有二三十人能通过县试。 一百个考生可能就只有五六个通过,姜佑安这么一个才启蒙,又没了娘的,爹又不管的,怎么可能通过? 姜佑安见鱼上了钩,立马乘胜追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有屁快放!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姜青云心急如焚,恨不得今天就县试。 “县试前,你不准再来找我麻烦,也不能让别人来找我麻烦。” 姜青云噎了一下,他已经习惯每天欺负姜佑安了,但想到一个月后姜佑安给自己磕头的场面,他就高兴,“行!” 姜佑安很冷静,“还有,你要是输了,当众给我道歉,还要赔我五十两银子。” 他笑着问道,“你不会连五十两银子都没有吧?” 别说五十两,他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但不妨碍他激姜青云。 这有钱家的傻儿子,来私塾成日不学无术,就会给他找麻烦。 虽然都能一一化解,但时间长了,真是不胜其烦! 这次县试,他势在必得,不如就和他赌一把。 姜青云涨红了脸,“少瞧不起人!我哪是你这种穷鬼,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小爷我多的是!” 姜佑安一点头,脚步一转,从他身旁朝私塾走去。 “少爷,这回稳了,等他磕头那天,我一定把全村的人都叫来看!” “对对对,反正又没说分几回磕,咱让他在县城磕一个,镇上磕一个,村里再磕一个!” 姜青云仰天大笑,“还是你们想得周到!赏!” 他随手掏出一把铜板扔给两个小跟班。 他爹说过,赏罚分明,这样别人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进了私塾,姜佑安坐在了为首一排,离陈夫子最近的位置。 一看到他,陈夫子唇角荡出笑容,走下来四处看了看学生们的作业。 越看眉头越紧缩,沉着脸走到了姜佑安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沓纸去了讲案。 他在姜家村教书二十余载,还没有碰到像姜佑安这样如此有天赋的学生。 无论当日教得有多晦涩拗口,第二天他总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连释义都能记住! 举一反三,聪慧过人!最重要的是,他还比所有人都努力! 每日都是中午不回,抱着书一直看,晚上下学了也是最后走的,争分夺秒地看书。 树大招风,这么好的一个苗子,他不想有任何闪失,便将私下的教导做得格外隐蔽,平时也很少抽问或是夸奖他。 若是将来姜佑安高中举人,他这夫子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他抚着白须,缓步道,“今日我们继续讲孟子,《离娄上》一句:‘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 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自暴者…” 第一卷 第6章 好妹妹你可别害我 姜佑安正襟危坐,夫子目前教的这些部分他已倒背如流,嘴里念着,脑中想着释义,还在琢磨着可能的出题方式,他又如何破题再承题… 还在睡梦中的姜佑谦不知道自己大哥这么上进,还在梦自己的金山银山。 口水都滴在了枕衣上。 接着他就感觉脖子猛地一紧,人就立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就对上了他爹眼旁那道狰狞的长疤,吓得他一哆嗦。 “出来吃饭。”姜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对这二儿子,他是有些无奈的。 送大儿子去私塾时,他是把老二老三都送去了。 一人一月二两银,他身上也攒了些银,又不是供不起。 可老二老三压根就没去过私塾,就是他打着压着去私塾,他一走,俩人就又跑了。 这么来几次,他也累了,不是读书的料,就是往死里打也不是。 他就准备教两人习武,老三一站桩就哭,顶着长得极像去世娘子的脸,哭得他心里难受,这习武也不了了之。 老二不哭,老二就躲,成日脚都不往家里落,找他都要费半日功夫。 想到这俩儿子将来能做什么,他就想叹气。 姜梨捧着碗,慢悠悠地喝着粥,一双眼看一眼秋娘心中就了然。 秋娘眼含春雾,面泛桃花,垂着头喝着粥。 她浑身酸痛,尤其是腰,比弯腰煮一天饭都酸。 看姜峰过来了,她说道,“我见门前的空地够大,这会时间正好,能不能开出块地来,种种菜也是好的。” 她在公婆家八年多,先前又逃荒,实在是受不了花银子买菜的行为。 种点菜又不麻烦,能省点是一点。 “行,我吃了饭就去。”姜峰一口应下。 姜梨一听赶紧放下碗,“爹,娘,我想去县里玩。” 她穿来就没去过县里,镇上倒是去过几次,已经摸清了。 镇上有两个江湖郎中,身边都已经跟了两个学徒了,人太多,地方又小,传承医术风险太大。 姜佑谦和姜佑辰立马兴奋了,“我也要去!” 姜峰看向秋娘,“我去套马车?” 姜梨一听眼都亮了,她也没在院里见到马车呀? 秋娘点点头,对县里的好奇已经战胜了腰酸。 姜佑谦咽了咽口水,“冰糖葫芦,糖画,状元饼…” 姜佑辰擦擦口水,“还有那个金宵楼,吃了还想吃…” 姜梨觉得这俩人真是命好,还去过县里,吃得还那么好。 姜峰将碗洗好后,就要出门。 姜梨好奇,立马追上了他,拽住他的衣袖。 姜峰也没反对,带她走了一刻钟,到了一间荒屋前。 明明里面是看着都要倒了的土坯房,院门院墙却都很结实。 姜峰拿出钥匙开了院门,“这屋没人住,我就换了把锁。” 这也是走镖人的习惯,以防仇家找上门来,马和马车绝不能放在家中,方便逃跑。 院中只有一匹大黑马,正悠哉悠哉地吃着干草。 姜梨没怕,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马脸,大黑马张嘴就要咬她的头。 姜梨双手捏住它的嘴,“别熏着我。” 大黑马冲她狠狠打个响鼻,低头继续嚼干草。 姜梨继续摸着它,乖马儿。她啥时候能有匹马,干啥都会方便很多。 前世她还挺爱骑马的,虽然比不上车的速度,可也比现在干啥都只能靠俩小短腿快多了。 姜峰将马车套好,把她抱到车辕上,“胆子挺大。” 老三第一次见到马,可是吓得不敢坐马车。 姜梨摸摸马屁股,“马很有用。” 大黑马抬起尾巴,拉了坨粪。 姜梨黑着脸捂住了鼻子,不是乖马,臭马! 姜峰看着她,难得在这小女儿身上看到点孩子气。 平常一本正经得像个小大人。 也不知道秋娘咋教的。 到了家后,秋娘被姜峰抱上了马车。 她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姜峰胸口,马车高大,她自己确实难爬上来。 接着,姜峰就一手提一个,将俩兄弟提上了马车。 姜佑谦只敢在心里嘀咕,爹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 姜佑辰害怕,不敢坐在外面车辕上,进了车厢和秋娘挨着。 姜梨和姜佑谦两人胆子大,坐在车辕上。 姜峰驾车,一动缰绳,车子便向前驶去。 姜佑谦从衣襟里拿出了个饴糖递给姜梨,“梨儿妹妹,看我带的什么好东西!” 姜梨飞快地将饴糖塞进了嘴里,穿来除了过年,其它时候她压根就没吃过糖。 饴糖甜丝丝地在嘴里化开,她看着姜佑谦道,“谢谢。二哥,你想赚银子吗?” 姜佑谦的腮帮子被饴糖弄得鼓鼓的,把头点得像捣蒜。 这点姜峰倒是知道,二儿子对银子的渴望远比其他两人强得多。 可他也想不到二儿子能干嘛赚银子。 姜梨轻飘飘地问道,“一两银子能换多少个铜板?十两银子呢?” 姜佑谦冥思苦想,数着手指,“一千个,一两一千,一千再来一千…” 就这么数了好几回。 最后他摇了摇头。 数太大,他就是把脚趾也数上都数不过来… 姜梨又问了,“那别人给你张银票,你不识字,能看懂这银票是多少银子不?” 姜佑谦又摇了摇头,虽然他想不到谁会给他送银票。 姜梨冲姜峰说道,“爹,送二哥去给账房先生做学徒吧。” 她是看这二哥对她挺好才这么说的,就这么做梦有金山银山,现实啥也不学,整日捡垃圾,将来迟早混个沿街讨饭。 姜佑谦疑惑,“账房先生是干嘛的?” 姜佑辰在车厢里听着,已经跳了起来,“我啥都不学!好妹妹你可别害我!” 姜梨懒得搭理他。 姜佑辰这张祸水脸,就是沿街乞讨,都能给自己捡个锦衣玉食。 秋娘看着姜佑辰,也忍不住亲近,“辰儿,到了县里你选块布,我给你多做件衣裳。” 对,这衣裳她要非常用心地做,才能配得上这张脸。 姜佑辰直点头,“我要有花的布!那种最好看!” 姜梨翻了个白眼,看着漫山遍野的金黄油菜花,庄稼人牵着牛在翻着地,清溪蜿蜒远去。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姜梨透过小手掌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也许穿来大乾也挺好。 第一卷 第7章 豪吃霸王餐 姜家村到阑县走路要走两个时辰,马车却只要一个时辰多就到了。 县门高耸,铜环兽首,飞檐翘角,两个佩剑带甲兵士在门口,一人高喊“入城缴银,一人两文!马车二十文!” 人头晃动,进县城的人不少,好些都是挑担小贩。 姜梨眼看着兵士一一检查了货物,再对小贩货郎另行收钱。 大乾重农抑商,商税极高,巨贾日子当然好过,这种小贩活得还不如庄稼人。 过了近一刻钟,终于到了他们。姜峰取出二十文递给兵士,另一兵士掀开车帘看了看,确认没货物才点了点头,一挥手,“酉时落锁,夜里宵禁!” 姜峰一动缰绳,马车缓缓走了进去。 姜佑谦忍不住回头看那俩兵士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二十个馒头就这样没了!这也太赚了吧!” 姜梨也觉得赚,就在这收一天,祖父那十两劳役银子就有了。 要不说在古代人人都想做官呢,就是这城门税,官员差役举子都是免的。 秋娘和姜佑辰才不想那么多,两人各掀起一边车帘,四只眼眨都不想眨地看着县城。 人流如织,车马喧阗,就连主路竟不是泥土路,而是青石板。 路两边商铺琳琅满目,酒旗斜挑,茶幌轻扬,糖香、肉香、花香混着春风漫溢。 姜梨动了动鼻子,嘴角轻扬,她没想到竟能看到活的清明上河图。 姜峰将马车赶到了一处静谧小巷,青石鎏金横匾上刻着“陆府”二字,朱门高槛,他跳下车去敲了敲门。 姜梨一挑眉,这继父还认识这种一看就有钱的人家? 朱门开了道缝,门童一见是姜峰,便恭敬道,“我这就去叫赵管家。” 姜峰回道,“多谢。” 走镖可能会有仇家,自然便会有恩情。 很快,一个身穿棕褐绢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圆脸含笑,冲姜峰躬身一辑,“白镖师,许久不见啊。” 姜峰抱拳回了一礼,他在外走镖不用真名,“赵管家,有一事相问。” “白镖师太客气了,但说无妨。” 姜佑谦远远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咱不是来县城玩嘛?” 姜佑辰一脸委屈地摸摸自己肚子,一听来县城,他早上就没吃了,这会早饿了。 姜梨倒不急,这两天她观察下来,她这继父做事极有章法,顾虑周全,不愧是走镖这么多年还活着的人。 一番交谈结束,赵管家目送着姜峰离去。 要不是白镖师,他这命都未必还在。 姜峰一动缰绳,将马车停在了一处车马店,又掏了五文铜板。 姜佑谦脖子一梗,短短时间,爹已经把他墙角那堆宝贝全花了。 “爹,我快饿死了!”姜佑辰捂着肚子叹着气。 “那就先去金宵楼吃饭。” 姜梨一双眼仔细观察着路上每一个人,发家的机会可不会从天而降,她得努力发掘。 毕竟身上还背着继父五两银子的债呢。 要是来年再征劳役,总不能还问继父借银子吧。 登上金宵楼五层,便能俯视整个阑县。 五楼一共五间雅间,便只是坐下,一桌便收五十文,但若是点满一桌菜,就免了座位费。 姜佑辰竖起食指,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水晶肴肉,葱油蚕豆,油焖春笋,香椿炒蛋,清蒸鲈鱼,还要好多个青团,各个味的我都要!” 姜梨趴在窗边看着阑县,听着这一长串,没忍住看了看姜佑辰,又看了看姜峰。 她刚上楼时看人结账,普通一桌四个菜就三百文了,姜佑辰这一张嘴就得最少五百文了… 继父脸上愣是一点肉疼都没有。 “醉虾,还有槐花糕。”姜峰又补了俩。 金宵楼的槐花糕可是招牌,镖局里的镖人每次在这吃都会带一份给家人。 就连一向爱财的姜佑谦都没不舍,又添了,“再来半只酱鸭,炒腰花,一盏春酿。” 秋娘神色有些不自然,凑到姜峰耳边低声问道,“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姜峰耳边一热,耳尖红得发紫,他轻咳一声,“没事,吃不了带回家。” 姜梨摸了摸下巴,有名堂。 菜上得很快,姜佑辰大口一张,一个芝麻馅青团就进了嘴,吃得一口牙全黑了。 他一手抓一个,放到姜梨和秋娘面前,“这个好吃!” 姜梨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饭太快,对肠胃可不好。 姜峰看看这俩儿子狂野的吃相,再看看斯文的姜梨,无奈叹了口气,夹了块酱鸭放到秋娘碗里,“尝尝。” 饶是姜梨知道一顿饭最好吃到七分饱,可面对这一桌,还是没忍住吃撑了。 秋娘都不小心打了个嗝,捂着脸羞得想钻到地下去。 小二将剩的多的菜和点心用油纸包好,捆在一起。 姜峰接过,便带头往外走去。 姜梨看看小二带着笑的脸,满脸疑惑,难道就她记得没有结账么? 金宵楼这么欢迎吃霸王餐? 她没忍住问了,“爹,还没结账吧?” 姜峰摸摸她的头,“镖局在金宵楼占份子。” 镖局基本都是做富贵人的生意,即使是走镖,路上也不能吃太差,镖局这才在一些大酒楼占了点份子。 酒楼也赚,镖局也赚,富人也方便。 姜梨对这镖局很是佩服,这生意头脑真好。 此时姜佑安还在私塾里坐着啃凉了的肉饼,这都比他往日中午吃得好。 往日都吃白饼,没滋没味的。 肉饼饶是凉了,那也是香的。 他边吃还边翻着书。 而他的好二弟姜佑谦这会活像个猴,哪都好奇,四处乱窜。 姜梨仔细听着路人的话。 “你今天又去试了?” “唉,别提了,我这辈子就没当太医的命!” “害,其实太医也没啥好的,你看有几个活到最后的太医?薛太医那是个例外!” “你别安慰我了,就咱那县令在薛太医面前都弯着腰呢。我咋就没有飞黄腾达的命呢!” 姜梨听着杂货铺两个小伙计的话,就往铺子里走。 “赶紧闭嘴吧!小客官~快里面请~”穿青灰粗布的瘦伙计立马笑脸相迎。 第一卷 第8章 让她试试 姜梨摸出那一两银子,上下抛了抛。 俩伙计眼睛都直了,看着姜梨就像看财神爷。 “小娘子,楼上还有好货,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姜梨把玩着银子,她把这银子洗了又洗,还是收下了。 一贫如洗的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这天降财富。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刚说的薛太医很厉害?” 瘦伙计想都没想,“那可太厉害了,活死人医白骨!不仅咱县的人天不亮就排队求医,好些府城外地的都跑来咱县排队呢!” “小娘子也要求医?我一亲戚在悬壶斋打杂,能帮忙排队呢!” 他搓了搓手指,就是得多花银子。 姜梨抬起脚就朝外跑去,悬壶斋是吧,她可得去看看她有没有太医命! 俩伙计一对视,就跟着往外追。 姜梨跑得快,个子又小,出门就像水汇入了大海。 俩伙计往地上吐口唾沫,“晦气!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秋娘正急得找她,一看到她赶紧牵住,“到处都是人,你可别跑丢了。拐子黑心得很!” 姜佑辰在一旁添油加醋,“会拔掉你的舌头让你说不出话,天天不给你吃的,一天打你十八顿!” 姜峰正要拍他脑袋让他闭嘴,就看到姜梨看小儿子的眼神。 就和村里小孩看傻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巴掌就落不下去了。 姜佑辰仔细看着姜梨,“好妹妹,你怎么不怕啊?” 他在村里听到那晚都不敢闭眼,从此最怕的就是拐子。 姜梨不搭理他,“爹娘,我想去悬壶斋,都说那热闹得很!” 秋娘都不知道她从哪听的,她咋不知道什么悬壶斋。 姜峰二话不说便牵着她往悬壶斋走去。 他在县城停留时间不短,悬壶斋名气比金宵楼还大,他还去看过病,自然清楚在哪。 等姜佑谦拿着五串冰糖葫芦,就看到了四人的背影,他慌了神,嚎着追着,“爹,娘,你们等等我啊!” 姜梨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往前赶路。 姜峰人高马大,一步顶她迈三步,他是闲庭阔步,她是小跑跟上。 等姜佑谦气喘吁吁追上后,又将手里的冰糖葫芦一一分给他们,“你俩也太没良心了!我要是被拐走了你俩就哭吧!” 姜佑辰没心没肺地吃着冰糖葫芦,“还是这么好吃!” 姜梨前世已不再吃这些路边小零食,太多卫生问题不容深究,但现在看着晶莹剔透的果子,真是抗拒不了一点。 小嘴嚼啊嚼。 几人沿着一条长龙队伍一直往前走,到了悬壶斋门口,就见另一侧也排着一队,人却不多。 姜梨吃得剩下了两颗冰糖葫芦,看墙角边跪着的断腿男人,拿过他的手就把冰糖葫芦塞了过去,“甜,你吃吧。” 断腿男人愣了愣,疑惑地问了句,“你不嫌我臭?” 自从他断腿后,家人将他赶了出来,屎尿不能自理,就是亲生儿子看到他都冲他吐口水。 躺在这墙角根,看路过众生脸上的嫌弃,他早已感受不到何为温暖。 “不臭。”姜梨说着,便挤到了门口。 悬壶斋木门匾上竖了枚方旗。 “收徒,十五岁以下,过三关。” 字龙飞凤舞,写得格外潦草。 断腿男人看着她背影,犹豫着舔了下冰糖葫芦,好甜。 他已多久没再感受到甜味了? 将冰糖葫芦缓慢地吃完后,他匍匐着身子往长龙队的末尾爬去。 万一这腿,当真还有希望呢? 姜梨回头看看姜峰和秋娘,挠了挠头,“爹,这旗上写的啥?” 唉,秀才爹没的也太早了,她识字都得藏着掖着。 姜峰给她念了一遍,看着那都是年幼男子的小队,没忍住看向俩儿子,“你俩也去试试。” 姜佑谦直往秋娘身后躲,“我不要离开娘!” 秋娘神情有些尴尬。 姜佑辰则是迅速红了眼,泪花在桃花眼中打转,“爹…你不要我了吗?” 姜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真愁。 姜佑谦大喊道,“梨儿妹妹怎么去了?!” 秋娘一看,缀在队伍最后那个最矮的,可不就是她的乖女儿? 她赶紧过去,“梨儿乖,这不是玩的地方,娘带你去别处玩。” 姜梨前面的男子嗤笑一声,“管好你孩子,这是小妮子能来的地方嘛?!” 更前面的男子也搭腔了,“小娘子就该在家好好学学绣花煮饭,不然过几年可是嫁不出去的哟~” 秋娘听得不高兴,牵着姜梨就要走。 姜梨却不动,淡声问道,“又没说不要女的,急什么?” 她看着秋娘认真地说道,“娘,我要试试。” 姜峰也走了过来,揽住秋娘,“没事,让她试试。” 他一看到七岁小女儿眼中的坚定,就很赞赏。 他是个被扔在山脚的弃婴,幸运的是被道士捡回了山上。 从第一次习武,他便坚定自己这辈子都要努力锤炼武艺。 前面的俩男子一见姜峰脸上的长疤,便闭上了嘴。 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有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队伍向前,姜梨便松开了秋娘的手往前走。 秋娘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自己这女儿怎的就这么多主意? 她在这个岁数成日就想着好吃的好玩的。 反而女儿又是要习武,又是想学医的。 她真担心影响了名声,将来没个好亲事。 她迟早会老,不给梨儿找门好夫婿,到时又有谁来护着梨儿? 排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姜梨。 她昂首走了进去。 一间斗室,一个青年男子一看到她便皱了下眉,挥着手,“这不是玩闹的地方!快些走开,别碍事!” 姜梨不听他的,径直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说吧,怎么过这关。” 男子一拍桌案就要站起身。 姜梨盯着他,“又没说不要女的,你赶我出去我就在门口大骂你不公平。” 此人不过也是个小伙计,她闹得厉害了,薛太医肯定对这伙计不满。 男子瞪着她又坐了下来,他将案上的书翻到字数最多的一页,“半柱香时间,背下来。” 他又特地选了个最短的一炷香,迅速点燃。 第一卷 第9章 不服! 姜梨顾不上这些,这是《新修本草》讲述钩吻的一篇,他念了起来“五符中亦云,钩吻是野葛…” 这是她背过的,但现在必须念一遍再背,不然也太吓人了。 半柱香还剩个底的时候,姜梨把书推了过去,开始一字一句地背。 男子用手指指着书,认真地听着,就准备她背错一个字就把她赶出去。 这篇生僻字格外多,好些他都认不出来。 所以他还在这做伙计,而不是做学徒去抓药。 越听,他头皮越发麻,这篇就是给他三天时间,他都未必背得下来,所以他才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曾想试试。 可这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就这么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这些天来试试的不下近百人,可是只有一人背下来了。 姜梨将最后一个字背完,平静地看向他,“我过了么?” 男子呆呆地点头,看着书全是震惊。 姜梨问道,“请问我去哪过第二关?” 男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弓腰给她打开门,“小娘子从这直走再右转便是第二关了。” 此子过目不忘,通身气派便是比高门贵女也不差,就是穿得差了点。即使过不了这三关,将来也必不简单,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姜梨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薛太医招徒先考背功,这很正常。 学医苦,太多太多要背的,记性不行这条路更难走。 第二关的房间大了些,里面并没有人。 姜梨推开门发现没人,便在门口等着,并未进门。 这可没有前世的监控,在医术一路上就要更谨慎。 一直没有任何人出现,她便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直站了有近两刻钟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妙啊!甚好!” 姜梨转过身,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白胡须,满眼含笑地看着她。 她没说话,任老者看着。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应该就是薛太医了。 “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父母可来了,为何想来这找师傅。”老者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姜梨的心跳得有些快,可还是压着激动镇静地回道,“姜梨,七岁,住姜家村,爹娘就在外面。”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一下,“为救死扶伤。” 薛太医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高兴,大声笑了出来。 “终于!老夫也能收个徒弟了!” 姜梨松了口气,弯腰行礼,朗声道,“徒儿拜见师傅!” 薛太医扶起她的肩,“你也不好奇剩下两关是什么?” 姜梨摇摇头,“徒儿只想拜师傅为师。” 结果达到了,这点非常重要。 薛太医又问道,“门口那断腿男子已经呆了两月有余,你可怨为师没有慈悲心肠,不救他?” 姜梨摇了摇头,“救得性命,救不得求死之心。” “正是此理!不想活的人,神仙来了都救不了。”薛太医越看姜梨越满意,小小年纪却如此通透! 第二关便是考定性,无论是脉诊还是针灸,都非常需要定性。 若是定性不佳,迟早半途而废。 他是没想到姜梨小小年纪定性绝佳,能在门口一动不动站满一刻钟。 第三关便是心性,医者,更重要的是一颗慈悲心。 断腿男子悲苦,姜梨能忍受臭味伸出援助之手,足见此子有颗仁心。 医术可学,仁心难得。 唯一有些缺陷的便是女子身。 他在皇宫中做了半辈子太医,自然不会看轻女子。 可如今尚未有过女太医,学医可悬壶济世,但唯有太医,才能对如今的医道有决定权。 他摇摇头,先不考虑太久远,他是绝不想错过眼前这个徒弟的! “快请你父母进来!” 姜梨恭敬应是,转身就往外走去。 薛太医看着她背影,嘴角格外难压,太医院那群老古董,谁能有她这样的好徒弟! 绝对称得上是天赋奇才! 姜梨才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身石青绣团绸袍,头戴青白玉冠,便是腰间的荷包都绣着金线。 身后还跟着两个青灰细布小厮。 男子眼神不虞,挑眉打量她,“你怎么在里面这么久?” 姜梨不打算浪费自己时间,就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男子比他高一个头,一把拉住了她胳膊,斥道,“我让你走了么?” 姜梨瞥他一眼,小手握拳,就直接砸在了他胳膊窝上! 可是对面先动手的。 男子疼得跳了起来,“疼疼疼!放肆!岂有此理!” 这劲大得跟牛似的! 小厮急了,上来就要制住姜梨。 “死丫头竟然敢打少爷!” “你知不知道我们少爷是谁?!” 姜梨张嘴就准备大叫,她可不觉得自己这七岁的小身板打得过三个人。 姜峰却挡在了她面前,怒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他一直在门口等姜梨,眼看着他终于出来了,结果就被这三人缠上了。 薛太医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待看清后,叹了口气,“袁小少爷,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去科举必然青云直上,悬壶斋太小。”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剩下的他没说出来。 被叫做袁小少爷的盯着姜梨,“她哪点比我强,这么矮!穿得又破!肯定连束脩都交不起!” 姜梨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豆绿粗布齐腰袄裙,确实,她比他的小厮都穿得差。 秋娘听得咬着下唇,她这个娘,给梨儿的太少… 薛太医却一摆手,“我的徒弟不需要束脩,袁小少爷请回吧。” 袁小少爷气得咬牙,他正是昨日过了第一关的人,压根不知道第二关是什么,这老不死的就说他不合适。 他爹可是一州知府!他慕名而来,竟被这么对待! “我不服!” 撂下一句话,他转身上了巷道里一辆华贵马车,车子驶出,玉响金鸣。 袁小少爷压着嘴角,“给我去查这小贱人。” 没了这徒弟,不就还得继续招徒? 薛太医摇了摇头,这心性,可比不上他徒弟一丁点。 姜峰心中震惊,小女儿竟真的胜过这么多男子,成为了薛太医的亲传弟子? 走镖人常需看郎中,可太明白一个郎中有多高的地位了。 钱财自是不必说,命比黄金贵。 第一卷 第10章 狗眼看人低 秋娘也有些难以置信,心中有些天人交战。 可这是女儿想做的,她还自己争取到了。 罢了,若是将来当真嫁不出去,她咬咬牙,养着女儿也不是不行。 姜佑谦对着姜梨挤眉弄眼,我这妹妹真是牛! 姜佑辰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整整头发。 薛太医笑道,“两位便是小梨儿的父母?” 姜峰赶紧点点头。 “快请,里面一叙。” 薛太医带着几人走到了悬壶斋的后院。 有伙计已经在案上倒好了茶。 薛太医示意几人入座,“我欲收小梨儿为徒,目前小梨儿是我唯一的徒弟,不知两位怎么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收徒必然要父母同意的。 姜梨却不怎么担心这个,娘亲虽不赞成,却不会阻挠她。 姜峰没说话,看向了秋娘。 秋娘一时被所有人看着,垂着头点了点头。 薛太医畅然一笑,“甚好!姜家村有些远,此处有客房,小梨儿可在此住下。” 秋娘忍不住抬头看姜梨,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想到眼下竟要与女儿分离。 姜梨握住了她的手,“娘,我会学骑马,学会了就能每日回家了。” 秋娘将她的手握的紧紧的,姜峰虽好,但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姜峰低声道,“我在家的时日便骑马送她。” 薛太医安慰道,“每月我会让小梨儿回家歇两日。” 他也不愿这么小的孩子一直离开家。 秋娘压下心中的酸涩,轻声应了,“好,麻烦太医照顾梨儿了。” 薛太医看着姜梨,“乖徒儿,那便跟师傅走吧?” 姜梨后撤半步,两腿一弯,对薛太医跪了下去,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古代极重师承,她虽是现代的魂,可顶着七岁稚童的身子,磕头却没那么难。 她拜薛太医是诚心诚意的,从现在起,无论是她从医路上发生任何事,都和薛太医有直接关系。 她抬起头,朗声叫道,“师傅。” 薛太医把她扶起来,“这孩子,太实诚,头都给磕肿了。” 姜峰看着姜梨进退有度的举止,又看看秋娘,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姜梨扬唇一笑,“不疼。” 她看向秋娘,“娘,你和爹再去转转吧,我晚上再跟你们一起回去。” 秋娘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一定要听你师傅的话。” 姜梨乖乖点了点头。 姜峰带秋娘和俩孩子走出了悬壶斋。 秋娘始终看着悬壶斋,自梨儿出生以来,这还是母女俩第一次不再一块。 姜佑辰拉了拉姜峰的袖子,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蹲下来。 姜峰照做了。 “刚刚那马车上的有钱少爷说要查好妹妹!” 他一看到袁小少爷身上的衣服头冠,眼睛都挪不开了,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所以他就悄悄藏在马车旁了,就是想多看几眼,结果听到了有钱少爷骂好妹妹小贱人! 他才是小贱人! 这身衣服穿他身上都遮不住他的嘴臭! 姜峰皱紧了眉,“别再说这事。” 姜佑辰点点头,他就是看秋娘快哭了,才没大声说出来。 姜峰揽住秋娘的肩,“我们去买束脩礼,再给梨儿买几匹好布。” 束脩免了,却不能不送束脩礼。 小女儿前路一片光明,身上穿的衣裳也实在是看不过去。 秋娘点点头,朝前走了,她要给女儿备好各种需要的。 一路上姜佑谦和姜佑辰手里又添了些小零食。 姜峰手里提的满满当当,东西都买齐全了,最后带着走到了一家广顺钱庄前。 姜佑谦看着门匾上的超级大铜板亮眼发光,“爹,那铜板能用么?” 姜峰摇摇头,“那是木头做的。我已和人说好,今日起你在这钱庄里做学徒,你要是被赶出来,也别回家。” 能进钱庄不容易,他觉得梨儿说得有理,便用了人情将老二送来了钱庄。 姜佑谦张大了嘴,这也太突然了! “爹,我不回家我去哪呀?” 姜峰气不打一处来,“去要饭。” 姜佑辰紧紧抱住了秋娘的胳膊,按这架势,下一个是不是得是他? 不要啊! 他还这么小! 姜佑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爹就是个偏心眼。 大哥争气又冷冰冰的,爹从不说他。 小弟那脸,就是他都不舍得骂他,爹偏心他也理解。 现在又新来了个妹妹,这妹妹他也喜欢。 想来想去,爹偏心好像也没啥问题。 “好吧…” 秋娘看着他有些心疼,但不多。 前相公在他这岁数,成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念书了。 村里的庄稼人孩子,在他这岁数,哪个不下地干活? 就这么成天瞎玩,肯定不是办法。 姜峰牵着他往钱庄里走去。 进了门,姜佑谦眼睛简直看不过来,因为到处都是银子! 高柜台上一堆又一堆的铜板,还有碎银,柜后立通天货架,上面摆放的看起来是一叠叠银票! 就是他还真看不出来这些银票是多少银子。 从后堂走出来的人,身后小厮抬着箱子,闻着就是银子的味道! 他最喜欢闻银子了!还喜欢咬! 姜佑谦拍了拍自己的脸,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伙计走了过来,上下看了看姜峰两人的衣着,眼底便浸出些鄙夷,“这位客官是?” 姜峰回道,“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皱着眉,不太耐烦,“掌柜的忙,你就说你有什么事?” 姜峰又说了一遍,“这事得对掌柜说。” 伙计更不高兴了,“你怎么听不懂人话?” 姜佑谦急了,吼道,“你怎么说话的!” 伙计直接冲更夫招了招手,“把这闹事的赶出去!” 眼见更夫就要上前,姜峰掏出了个玉佩,“好好看看这个。” 伙计一眼就看出了这玉佩价值不菲,心里一个咯噔,赶紧凑上前看,待看清玉佩上的陆字,心更是凉了半截。 这分明是东家的玉佩! “实在是对不住,我这眼瞎得厉害!我现在就去找掌柜的!” 伙计一溜烟跑了。 姜峰皱着眉,这钱庄怎么有这么势利眼的伙计,他可不想老二变成这种人。 狗眼看人低,要是走镖有这臭毛病,早不知死几回了。 第一卷 第11章 汗流浃背 待掌柜的拿着玉佩过来了,姜峰皱的眉又松开了。 掌柜的实在是热情,弓腰拱手,满脸堆笑,“劳您久等,贵客快跟我里面走。” “不碍事。” 看人下菜碟的伙计看着掌柜的态度,背后浸出了冷汗。 他好像摊上事了… 到了后堂,方掌柜请两人进了一间雅房,亲自给两人倒茶,“这位想必就是白镖师了?” 姜峰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掌柜的若信我,便将刚那伙计辞了。” 这种伙计,对东家很不利,迟早惹来大祸。 方掌柜满口应了,“信!镖师这眼,看人就没错过!” 这可是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 姜佑谦仰着头看他爹,原来爹这么厉害!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讨人厌的伙计没了饭碗。 姜峰把他提着站直了,“这便是犬子,掌柜千万别特别对待,让他从学徒做起就行。” 姜佑谦干脆利落地冲掌柜鞠躬行礼,“拜见掌柜的!” 方掌柜赶紧把他扶起来,“好好好,两眼有神,来日必大有作为!” 姜佑谦难得被夸,小脸都有些红了。 姜峰拍拍他的肩,“麻烦掌柜了。” 方掌柜急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姜峰便扭头走了。 姜佑谦看着他背影,一下有些慌,爹这就走了! 方掌柜笑看着他,“别怕,给我说说可会识字,算盘?” 姜佑谦果断摇了摇头。 方掌柜愣了一下,“好,那便一点点学起。” 他唤了个识字的伙计,“每日教他一个时辰的识字。” “其它时候你便跟着账房,别紧张。” 姜佑谦呆呆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下了决心,为了早点认清银票上的字,他非得麻溜学! 也为了不辜负爹! 秋娘看着唇红齿白的姜佑辰,忍不住问道,“辰儿,你今后想做什么呢?” 姜佑辰咽下嘴里的糖画,“像我爹一样娶妻生子!” 他又咬了一口糖画,“最好娶到像你或者像娘一样俊的!” 秋娘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好像是被夸了俊,可她高兴不起来。 一个小鸡糖画,最后被他剩下了个鸡尾巴,因为这鸡尾巴画得最好看。 姜峰从钱庄走了出来,“我还有事,你们还想逛么?” 姜佑辰直点头,难得来县里,他才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呢! 秋娘不想扫了他的兴,便也点点头。 “车马店就在县衙对面的巷子里,累了就去马车上。”姜峰嘱咐着,便提起地上买的东西走了。 他得去查查这袁小少爷。 姜佑辰牵着秋娘,“我们去茶馆吧~” 秋娘也渴了,便点点头。 姜佑辰循着声音,直接进了最热闹的茶馆。 看着台上说书人,他零食都不吃了,专心致志地听着。 真想一辈子住在茶馆啊~ 秋娘几人走后,薛太医便带着姜梨去了药房。 通天货架摆满了三面墙,一个个朱红药斗,每个都贴了张药名。 三四个药工手速极快地抓药称药,忙得不可开交。 “为师给你一月时间,将这些药全部记住,药名,药性,闭眼能辩出药。”薛太医拿过一本厚厚的药典递给她。 “这是为师亲自修录的药典,应该是目前最全的。” 姜梨双手接过,“谢谢师傅。” 要不是她上辈子学了十几年的医,记性确实很好,现在肯定要汗流浃背了。 这任务可不轻松,怪不得薛太医招徒这么苛刻,纯就是收天才。 薛太医眼中闪过狡黠,“小梨儿,这是你不在医馆时要做的,白日为师号脉时,你也得在一旁。” 姜梨这下当真是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前世她记药辩药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可她胎穿过来七年多了!足足七年和医学毫无交集,这些她都得重新捡起来。 她硬着头皮点点头,“好。” 薛太医欣慰地抚着雪白胡子,带她往前堂走去。 “另外,为师还要给你布置个题目,你要想想今日的袁小少爷。” 姜梨皱起了小眉毛,师傅这是教她怎么看人? 身为太医,除了医术了得外,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何活下来更是大学问。 这确实是她更需要学的。 “好。” 薛太医见她应得乖巧,忍不住有点愧疚,他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可他想了想自己七岁时,已经跟着师傅到处行医问诊了。 一天睡的时间少也就算了,好些时候都是睡在马车上,吃在野外。 又心安理得起来。 薛太医在诊桌上坐下,面色仍带着淡笑,“老伯,久等了。” 一边打量着此人,一边开始把脉,“咳嗽已有多久?” 对面那驼着背的老伯又咳了几声,“有三月了。” 他在县里接散活养家糊口,正好这三月有个在宅子里挖河的活,干完了他才抽空来医馆。 就准备看完,再去替个劳役名额,赚个十两银子,今年也好过个好年。 薛太医摇摇头,“劳倦伤脾,脾不化湿,聚而成痰。先健脾燥湿,老伯啊,你必须静养。” 老伯张了张嘴,喉头一阵痒,他咳得直不起腰。 薛太医也没不耐烦,低声叮嘱姜梨,“每个病患都要写脉案,等会你也把把脉。” 老伯咳完后,姜梨递了杯温水给他。 老伯感激地看她一眼,喝了水说话还有些气不平,“开些药吃吃就行,我还能干。” 姜梨无声叹了口气,咳三个月,痰湿阻肺,再干重活,神仙难救。 薛太医摸摸胡子,语气严厉了些,“老伯,再干下去,恐难到年关。” 言尽于此,他抬笔蘸墨,开始写药方,特意将贵的药材换成便宜的。 药效肯定会相差一些,但不至于吃不起。 老伯一张脸愁苦无比,这话无疑像个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心上,怎么都移不开。 他有三儿两女,街坊邻居谁都羡慕。 可最大的儿子如今都没有银子娶妻,两个女儿都嫁了出去,一大家过得节衣缩食,一年到头也存不下二两银。 他不干,家中人甚至都得挨饿,他干,死倒不怕,死了老妻孩子怎么办? 姜梨往前走了一步,“老爷爷,麻烦将手给我,让我把脉。” 第一卷 第12章 不爽 老伯赶紧将手放在诊桌上,这小女娃和他的小儿子差不多岁数,可却已经能在这把脉了。 当真是好命啊! 姜梨三根小手指搭在了老伯枯枝一般的手腕上,虽已七年不曾把脉,却还是脉症相符。 脉滑而濡,脉气不足,明显的劳倦伤气。 她收起手,便也提笔开始在纸上记脉案。 薛太医将药方写好,先给姜梨看,又拿起她写了点的脉案看了起来。 记录得格外详细,时间地点,老伯的外形,舌苔,气色,病因,当下症状,一个不落。 便是比他学医时记的脉案都详细。 姜梨记下药方后,递给了老伯,“老爷爷,去前面柜台拿药吧,春日干燥,多喝些温水。” 老伯点点头,佝偻着身子去了前庭。 几十年前,他也是腰杆挺直的少年,如今便被压弯了腰。 姜梨看着他背影,心中无奈,古来今往,穷苦人都不少见。 “小梨儿,你这脉案记得甚好,这一手字也甚妙!比师傅写得好得多!”薛太医把这脉案看了又看。 他没特意练过字,一手字写得很一般。 姜梨神情不变,“生父幼时特意教过。” 她早想好了,就拿没了的人来搪塞是最好的。 薛太医感慨道,“没想到这么一虎将,却能写一手好字。” 姜梨摇摇头,“那是我继父,继父也很好。” 薛太医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也是个可怜孩子。” 姜梨抬笔快速将刚的药方写了下来,亲爹走了后,日子确实苦。 她却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亲爹在时和不在时没什么区别。 他也从不曾教过自己识字。 薛太医又叫了后面的人进来。 他年事已高,已没有很好的精力不停歇地看诊,招徒也是存了给自己养老的目的。 他虽有一子,却天生不是学医的料,过了科举,却也只是最后几名,一辈子注定平庸地做个小官。 姜梨虽小,却是个肩上能抗事的,这点比他儿子强,这就够了。 薛太医又看了半个时辰的病患,便起身去了后堂。 他的膝盖有旧疾,坐久了也酸疼。 姜梨便坐在后堂,拿起药典迅速背着。 时间紧任务重,她得争分夺秒。 县门酉时落,申正时,薛太医便命伙计将诊室落了锁。 他不收诊金,只收药钱,出生在阑县,便也想在阑县落叶归根。 姜梨抱着药典又去了药房,一边对着药,一边背着书,很是专心。 姜峰算着时间,赶在了申正两刻到了悬壶斋门口。 悬壶斋前还排着长队,这些是抓药的人,悬壶斋的药也比别的医馆便宜。 所以人们宁愿多排会队,也要在这抓药。 姜峰让伙计帮忙叫了姜梨。 被伙计提醒,姜梨这才放下书,摁了摁攒竹穴,眼睛有些累。 薛太医时不时便来看她一眼,就见小徒弟头都没从书上抬起过。 很是拼命,和他小时候有的一拼。 姜梨抱着书朝他走来,躬身一辑,“师傅,徒儿先回家了。” 薛太医点点头,取出了一个荷包给她,“待为师挑个良辰吉日再办拜师礼,这是师傅给你的入门礼。” 姜梨有些意外,古代的师徒关系当真与现代诸多不同。 她也没有推辞,收下了荷包。 荷包很轻。 “谢过师傅。” 薛太医摸摸她头,“快去吧。” 这小徒弟虽长在乡野,言谈举止却格外有礼,这点非常好。 姜梨没放下书,走出门口,牵住了姜峰袖口,“爹。” 姜峰拿过那本比她头还大的书,“累不累?” 姜梨摇摇头。 秋娘早已掀开车帘,遥遥看着她。 半个下午不见,闺女好像就更成熟了些,抱着书的样子比她亲爹还更书生气。 姜峰把她抱上马车,放在了车辕上。 她看了看车厢里,有些疑惑,“二哥呢?” 姜佑辰握住她的手,有些难过,“好妹妹,以后一周才能见一次二哥哥了。” 姜峰解释道,“送他去钱庄当学徒了。” 姜梨很赞同地点点头,又拿起了药典开始背。 进钱庄当学徒可不容易,钱庄雇人,很讲究信任。 秋娘想问问女儿那太医对她好不好,但看她背书,就没打扰。 就是心里有些疑惑,女儿何时会识字的? 她印象中前相公在世时不曾教过梨儿。 马车赶在最后一刻钟出了县门,姜梨头都没抬一下,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等四人赶到家时,姜佑安已经在家了。 姜峰把三人一一抱下马车,又将买的东西放在院里,这才驾着马车走了。 姜佑安看着那堆东西,嘴角下压。 他想到了早上姜青云说的话,等这继母生了爹的孩子,继母当真还会允许爹出银子供自己念书? 一家人都去县里,却提都没给自己提一句,这个家谁在意他?他就是多余的。 姜佑辰提着一堆吃的就窜到了他身上,“大哥,吃!” 冰糖葫芦直接怼到了他嘴上。 姜佑安张开嘴,酸甜的山楂进了嘴,好像化去了心底的那些难过。 看着姜佑辰馋兮兮的眼神,他接过冰糖葫芦,“你吃。” 姜佑辰咬了一颗,满脸是笑地跑了。 他怕再待在大哥面前,他还会吃大哥的冰糖葫芦。 姜梨帮着秋娘把布匹等东西往屋里拿,还有些米面油,菜肉等吃的。 姜佑辰看到了,就也帮着拿。 就是他力气小,只能拿些轻的。 姜佑安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提过米,准备往灶屋走去。 秋娘笑道,伸出两只手,“没事,你吃吧,我能拿得动,我来就行。” 姜佑安没理,提着米走了。 秋娘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刚走出屋的姜梨就看到了这幕,攥着小拳头就上去了。 “站住!我娘在给你说话!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学的礼呢!” 她真是对这狗屁大哥好不爽,手很痒! 姜佑安扔下米袋,转头看着她,冷声道“?裙钗之辈,多生枝节。礼与汝何干?” 姜梨一个箭步上前,一拳直冲他腰间京门穴而去!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你就是个小人!” 四书五经,她可是听亲爹念了整整两年,虽没全记住,也记住了五六成。 第一卷 第13章 出拳揍他 姜佑安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又年长她五岁,这一拳被他拦下了。 他没想到这继妹竟会对她动手,更没想到她嘴里会蹦出论语! 他皱眉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才不是君子。”话落,姜梨已又出右拳,目标还是京门穴。 打这会非常疼,但是不会出什么事。 秋娘这时已缓过神来,一把把姜梨拉住了,“梨儿!” 她冲姜佑安说道,“梨儿小,你别放在心上。” 姜佑安冷嗤一声,往前走去。 小还会做出这种事,不就是大人教唆的? 姜梨很气,看着秋娘,怒其不争,“娘,错的是他,又不是我。我是小,不代表我就不懂理。” 秋娘抱紧她,叹了口气,“梨儿,无论咋样,不能打家人。” 虽然才两天,她却看出来了,姜峰和这个大儿子之间话非常少。 父子之间关系远不如和谦儿辰儿。 家和万事兴,一家人之间怎么能动拳头呢? 姜佑辰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不认识姜梨一般,迅速跑去了姜佑安屋里,“大哥!她们是坏人!” 姜佑安面若冰霜,将冰糖葫芦塞到了他手里,也不顾饿,径直翻起了书。 他得努力,必须在爹还愿意供他时考过科举,才有能力养活他们兄弟三个。 冰糖葫芦对姜佑辰都没了吸引力,眼泪从他眼中滴落,“她还撺掇爹把二哥送去给什么账房先生做学徒。爹特别听她的,今天就把二哥送去了钱庄…呜呜…我想二哥了…” 大哥向来是严厉的,很少陪他玩,爹又经常不在家,只有二哥陪他玩得最多。 家里刚在吵架,他好想二哥… 姜佑安抬手替他擦擦泪,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说了句,“辰儿,她这是对谦儿好。” 姜佑辰本就生得俊,哭起来眼尾泛红,睫凝清露,眸含碎冰,更是染了脆弱的风华绝貌。 他咬咬下唇,抱住了姜佑安,“如果妹妹是好妹妹,那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对她?” 姜佑安沉默了很久,在他头顶叹了口气。 看着辰儿,他突然好想娘亲,要是娘亲还在,他一定不会是拖油瓶。 一个家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好多余。 姜峰将马车停好,又走回了家里。 买来的东西都已放好了,今日还买了十五只小鸡,养一养,就够家中吃的鸡蛋了。 这是秋娘让买的。 秋娘已经将中午金宵楼剩的菜热了热,摆在了桌上,她还另炒了个蒜薹炒肉。 就是怕姜佑安不想吃她们剩的,专门炒的。 姜峰看着桌上的菜,唇角微扬,看着是真香啊。 “去看看安儿吧,刚梨儿不太高兴,动了手。”秋娘将腰间的围裙用力拧着。 姜峰皱紧了眉,却安慰她,“小孩子之间闹,没事。” 秋娘松了口气,他没骂梨儿就好。 姜峰抬脚朝姜佑安屋里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姜佑辰的哭声。 抬起要推门的手就定住了。 他已许久不曾听过小儿子哭了。 “不哭了,这冰糖葫芦很好吃。” “唔,大哥你也吃!”姜佑辰哭过了,心中的难受也散了,还是没忍住吃了冰糖葫芦。 姜佑安便也吃了一颗,抬手仔细把姜佑辰脸上的泪擦干净。 姜峰缓缓吐出一口气,敲了敲门。 “吃饭了。” 姜佑辰两眼一亮,推开门就跳到了姜峰身上,“爹~” 姜佑安抬眸静静地看着姜峰。 准备迎接爹的斥责。 可姜峰只是说,“吃了饭再吃糖葫芦,等会吃不下饭了。” 姜佑安便了然了,必然是继母没有告状。 他冷硬地说了一句,“我不饿。” 姜佑辰一听,脸上笑容便没了,看着姜佑安说了句,“我也不饿。” 大哥不吃饭,他就也不吃! 娘亲在他记事以来便一直躺在榻上,二哥陪他玩,但两人要是碰到什么事,全都是找大哥解决的。 所以他早已习惯什么事都听大哥的。 姜峰冷了脸,“不饿也得吃。” 小小年纪就气性这么大,还不吃饭了。 姜峰抱着姜佑辰就往外走,姜佑辰就紧紧看着姜佑安。 姜佑安只好抬脚跟上。 他和爹很少沟通,心中的那些担忧他也问不出口。 村里和他同龄的男孩,基本都在帮着家里干农活,家中攒些银子,再过三四年便要娶妻生子。 一月束脩二两,一年便是十二两,已能娶两个媳妇还多了。 这些他看在眼里,对爹又怎么问得出口。 爹不欠他的。 姜梨一看到姜佑安,就瞪他一眼,让她娘不舒服,真是个屁孩。 桌上谁也没说话,姜佑辰不停地给姜佑安夹着菜。 生怕他哥什么都不吃。 姜峰向来话少,就给秋娘夹着菜。 姜梨提起了她的正事,“爹,我还是想每日早晚各抽出半个时辰来习武。” 姜峰看向秋娘。 秋娘皱眉,“梨儿,你现在学医便要一天,再习武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姜佑安心头疑惑,学医?女子学医? 怎么他就一天不在家,能发生这么多事? 姜梨解释道,“娘,一个人成日只躺着,什么活都不干,身子反而没那么好。习武能强身健体呀,会让我身子更好!” 秋娘怀疑地看向姜峰,“梨儿总是一大堆道理,她说的是对的?” 姜峰点点头,“你看我。” 他常年习武,身子可比同龄人结实太多了。 秋娘这才点点头,“既然对你身体好,那便学吧。” 姜梨眨眨眼,“娘~要不你跟我一起学?爹可是个好师傅。” 这样娘的身子也不会那么弱不禁风。 秋娘毫不犹豫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 她是寡妇二嫁,本就容易招流言蜚语,再做这种出格的事,更会被指着脊梁骨骂。 她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声问题影响了梨儿几年后找夫婿。 姜梨叹了口气,将一块酱鸭塞进了嘴里,娘拒绝她最多的理由就是不合规矩。 这乱七八糟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啊? 姜佑安心中有气,本准备吃一口就放下筷子,可金宵楼的手艺属实好,一筷子水晶肴肉才进了嘴,下一筷子已夹了酱鸭。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肚子吃撑了。 第一卷 第14章 杀身之祸 姜佑辰看大哥好像没不高兴了,吃得也格外香。 吃完饭后,姜佑安又抱着书挑灯看了起来。 这豆油灯他极舍不得用,全家只有他用。村里人一到夜里便睡觉,能不用灯便不用。 姜峰洗了碗,便把姜佑辰的被子枕头抱到了姜佑安屋里。 姜佑安看了一眼,继续念书,有小弟陪他一起挺好的。 姜峰铺好被子后,却没走,他站在了姜佑安面前。 对这个长子,他心中很是愧疚。 他娘名晚娘,生了老三后,恶露不止,常年卧榻,病气缠身。 那时县里还没有悬壶斋,郎中们看着晚娘就摇头,他拼命接镖,不停地赚银子买名贵药材来吊着晚娘的命。 可平日里便是长子在身边伺候,尤其是最后晚娘走时,他并不在家。 晚娘走后一个月,他才回了家,那时后事都已办妥。 长子看到他很平静,只是将一沓借条给了他。 自那之后,父子俩便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姜佑安抬头看他,“爹。” 灯焰跳跃下,父亲眼旁的那道疤更显狰狞,这是为救娘亲换来的,他清楚。 门被敲响了,“爹,我有事想问你。” 是姜梨的声音。 姜峰转身开了门,一点没打算避着姜佑安,“梨儿,什么事?” 姜梨问道,“爹你觉得今日那个袁小少爷是怎么样的人?” 镖人看人的眼光极准,所以她才会来问姜峰。 姜佑安虽垂下目光看书,但却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少爷这两个字让他觉得事情不简单。 姜峰脸色严肃,“为何问他?” “师傅让我想的,这事也不会这么简单。”姜梨回道,她没那么天真,一个身边有两个小厮的少爷,还让师傅都不敢轻言得罪,身份必然不简单。 那袁小少爷拿师傅没招,可不代表收拾不了她。 她现在无权无势,弄死她简直像踩死一只蚂蚁。 可即使这样,她也绝不愿意放弃这个认师的好机会。 姜峰沉声道,“确实不简单,袁湛,本州知府也姓袁,身边有五名暗卫,一名老仆,两名小厮。而且阑县县令绝不会让他在阑县出一点意外。” 姜梨一手扶头,机遇当真是伴随着挑战而来,真正的危险在这等着她呢。 姜峰接着道,“两年前袁知府大病一场,是薛太医救下的。” 他查了一下午,也只查出来了这些。 “爹,有办法让袁湛回端州城么?”姜梨问道。 端州城便是府城,其下有五个县。 姜峰摇摇头,“袁湛是嫡次子,有一个嫡兄,庶兄两个庶弟一个。除非大事,他不需要回去。” 姜梨皱着眉沉思着。 姜佑安没忍住问道,“怎会得罪此人?” 这简直就是招来了杀身之祸! 姜梨没搭理他。 姜峰解释道,“梨儿过了薛太医的三关考验,被收为关门弟子。袁湛没过,不满这结果。” 姜佑安心中一惊,看向姜梨的目光更多了些揣摩。 这个妹妹,当真是极不寻常。 在他看来,没想到姜梨有哪一处能和袁湛这种人之龙凤能比的。 一州知府最低也是四品官,能给嫡子的资源更是难以估量。 可一个太医,那是在皇宫中出入的人,见人无数,竟会选了姜梨而非袁湛。 姜梨提议道,“爹,我去求师傅庇佑,带上祖父祖母,一起去阑县吧。” 她刚已看过那荷包,薛太医出手很大方,那可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足够一大家人在阑县生活一年不成问题,就是买宅子也没问题,但买昨日陆府那宅子远远不够。 姜峰想想自己剩的那四十五两,应该只够在县里租个宅子,之后一大家的吃喝嚼用又怎么办? 便是他立马去走镖,银子也不会这么快就赚到。 他沉默着没说话。 姜佑安开口道,“爹,去县里人极多的地方肯定比家中安全。” 敌人比自身强大太多的情况下,避祸才是最优选。 家在村东角,距离村里人都很远,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真发生点事便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姜梨瞥了他一眼,难得这人嘴里说出句人话,还没怪罪她。 不容易。 “爹,你若是担心银子的问题,尽管放心,我手上的银子足以养活我们一大家人。” 若是姜峰没有拿那五两银子出来,她未必会这么说。 可现在,她是相信他的。 姜峰看着她愣了愣,却没问她哪来的银子。 姜佑安提醒道,“现在就该赶紧收拾东西,你们明日一大早便走,我要去和夫子告别。” 陈夫子待他极好,他不会不告而别。 姜峰心中对这宅子极为不舍,这宅子是他和晚娘成亲后,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住了十几年,感情很深。 姜佑安劝道,“爹,家在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回来了,避过此劫再过来便是。” 姜峰点点头,摸了摸姜梨的头,抬脚往外走去。 姜梨叹了口气,无论怎样,袁湛这祸是因她招来的,让一家人跟着她变动,她心中还是有些愧疚。 姜佑安收拾着他的书,语气冷硬,“小人加害,非你之过。” 姜梨瞥他一眼,抬脚走了。 她才不需要安慰。 姜峰并未告诉秋娘实情,只是说道,“今后梨儿和谦儿都在县里,每日一来一去太费事,不如明日就搬去县里,到时找个宅子先租住。” 秋娘心中有惊,但更多的是喜,“好!这样我中午便能给梨儿谦儿做饭!” 她自认自己做的饭还是比悬壶斋和钱庄做得好吃的。 尤其是搬去县里,她每日能见到梨儿更多时间了! 昨日在县里一天,她很喜欢县里,除了花销太大,但做什么都极方便! 她放下手中的几件衣服,原本准备拿去溪边洗了,这会就先收拾行李。 等明日在县里安定下来,再洗也来得及。 她没怎么担心银钱的事,出嫁从夫,丈夫既然说去县里住,那便是有足够银钱。 姜佑辰见到姜梨从大哥屋里出来,满脸是笑,“好妹妹~你和大哥和好啦?” 姜梨没回答这个问题,“赶紧去收拾东西,明天我们还去县里玩。” 第一卷 第15章 天杀的! 姜佑辰一听,撒欢就冲进了姜佑安屋里,“大哥,还要去县里玩哎!你也去!” 姜佑安沉声道,“快收拾你东西。” 姜佑辰有些疑惑,今天去县里不是没收拾东西嘛? 但看大哥的脸色,他没敢问。 三个孩子的行李并不多,秋娘才嫁进来,行李也少。 只有姜峰不停地收着各个屋的东西,能带走的他都准备带走。 秋娘收完,见他还在收,便去灶房将锅碗瓢盆这些每日都要用的收好。 县里这些东西可贵得多。 明早便简单吃些今日剩的点心垫垫肚子,到了县里她再做饭。 姜梨收完就抱着书去了姜佑安屋里,没办法,豆油不便宜,烧一晚上就是三文钱。 灯盏本身也要银子买,家里只有一盏。 白日她压根没想到这茬,也不知道师傅这么大方,就没来得及买灯。 她坐在了姜佑安对面,掀开书念念有词。 姜佑安没有抬眸,眼不离书,却把灯推向了她的方向。 姜梨顿了一瞬,立马继续背。 这大哥也是别扭。 姜佑辰玩了一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直到亥正,姜梨合上书回了自己屋,倒头就睡。 她得尽力保证自己每日有八小时睡眠,睡不够不仅影响身体,还会让她长不高。 明日卯正爬起来习武半个时辰,马车上再继续背… 眼已沉沉闭上,陷入了沉睡。 姜峰将收好的一部分行李提去了马车上,又将马车赶过来,装了剩下的行李,最后又把马车赶回废弃小院。 虽是明早就要再次赶车,他还是不想把马车放在家里。 子初时,夫妻俩终于躺在了床上。 秋娘累得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姜峰看她睡得安稳,替她拉了拉被子盖好,也睡了过去。 他虽累,但陡一开荤,便有些食髓知味。 可却也不会强迫秋娘。 另一边,姜佑安也吹灭了豆油灯,躺在了姜佑辰的旁边。 若是不出意外,陈夫子所言不虚,县试应是没有问题的。 可他还是在脑中将今日所学又过了一遍才沉沉睡去。 月圆无风夜,丑正两刻,后院的公鸡刚抬起头准备啼叫,就被一支弩箭刺穿了脖颈,头朝地栽了下去,鲜红的鸡血浸入泥土里。 三个黑衣人立在屋顶,观察着这院子,沉默无言。 为首黑衣人抬起手落下,三人动作很齐,悄无声息落在了三间卧房门前。 三支吹管穿过窗纸,朝着屋里吹起了迷烟。 三息后,三人又齐齐退后。 为首之人用手一抹脖子,厉声道,“不留痕迹。” 余下两人取出火折子,开始四处点火。 待整个院子陷入了火海,三人便骑上马飞奔而去。 寅时将近,月正夜空,姜家村的狗却奇奇吠了起来。 便是废弃院中的大黑马,也焦躁地抬着蹄子,不停地动着尾巴。 姜峰只觉得身体很沉,像在无底洞中不停下坠,浑身浸出冷汗。 他用力动了下脚,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窗纸上跳跃着火焰,他心惊胆裂,使劲想爬起来,身子却分外软。 他用力咬了下嘴角,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向下流淌,他清醒了些,第一反应是用力推了推一旁酣睡的秋娘。 “醒醒!” 秋娘被推得晃了晃身子,却毫无反应。 姜峰咬紧后槽牙,用力抬起她的头晃了晃。 秋娘终于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开的眼又想闭上,身子就像一块软绵绵的布。 姜峰又连滚带爬下了床,拿起桌上的茶壶猛地从头泼下! 浑身力气终于恢复了好些,他又将剩下的水直接泼到了秋娘脸上。 冷水兜头泼下,哗啦一声,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了秋娘的鬓发,顺着下颌线湿透了里衣。 秋娘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昏沉的意识被这股寒意猛地拽回,她喉间不由溢出一声闷哼,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看着窗外的火,她急声喊道,“梨儿!” 姜峰这时已推开门,飞快地往旁边卧房跑去。 秋娘顾不上穿衣,腿脚还有些软,下床时狠狠跌在了地上。 手连着胳膊疼得钻心,她却顾不上,急忙爬起来就往姜梨卧房跑去! 就在她跑出屋子的一瞬,火苗已将窗纸猛地燃了起来。 姜梨的屋子离院门近,窗纸都已烧完了,屋中都起了火。 眼见着火苗便要跳上榻上,秋娘丝毫没有犹豫,推开门就要冲进去! 姜峰却一把拦住她,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秋娘跪倒在地,满脸是泪,哀嚎道,“梨儿!” 还好屋子小,姜峰抱着姜梨就往外跑。 刚跑下榻,烧得厉害的木梁便猛地砸了下来。 秋娘杏眼大睁,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 “当心!” 姜峰抬手挡过,用尽全力将木梁挡到一旁,身子晃了晃。 凭借最后一丝力气,他抱着姜梨跑出了屋子。 刚出了门两步,身子便朝前栽去。 秋娘赶紧扶住他,她身子单薄,哪撑得住他,最后也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力气挣脱出来,背被一下摔得生疼,仰头看着天,泪水缓缓流进了鬓发。 姜梨小小的身子窝在两人中间,仍是双眼紧闭。 几间屋子陷入了一片火海,冲天的火苗照亮了半个夜空。 院中还躺着沉睡中的姜佑安和姜佑辰,脸上都落了些黑灰。 一声尖叫在门口响了起来,“秋娘!梨儿!我的儿啊!” “哪个天杀的!” 是姜田氏的声音。 秋娘哽咽着,拼尽力气喊了出来,“娘!我在这!” 姜大牛飞快地跑了过来,顾不上右肩的痛,将姜峰翻到了一旁。 姜田氏赶紧抱起姜梨,用力拍着她的脸,“梨儿!你别吓祖母啊!” 姜大牛小心翼翼地扶起秋娘,“秋娘,你还好么?” 秋娘泪如泉涌,“我没事,我们都中了迷药,动不了。” 刚都是情急之下才有劲动,她这会头疼欲裂,身上更是感觉哪都疼。 王婶带着村里其他人都提着木桶,一趟一趟从溪里提水,往房子上泼。 每个人都跑得飞快,跑得快一点,说不定就能救下更多! 第一卷 第16章 福星!财神爷! “造孽啊!”姜田氏哭喊道,看着面前的屋子,都不知道秋娘今后要怎么过活。 姜大牛痛心地叹着气,回门日都没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唉。 这场救火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火才被熄灭。 村里人额上都冒着汗,这还是姜峰家离河近,远一点的话,这屋子必然全烧完。 王婶端着一壶浓甘草汤走了过来,“大牛,甘草解百毒,先给秋娘她们灌下吧。” 姜大牛接过,先扶着秋娘让她喝了些,再依次给姜梨她们喂了。 姜峰醒来的最早,他先是冲姜大牛两人唤了声,“爹,娘。” 姜田氏怎么都没想到这声娘会是这种情形下喊出来的,她擦擦眼角的泪,“哎,人没事就是好的,屋子到时候再建。” 姜峰看着烧得只剩下砖墙和残瓦的屋子,喉头涌上一丝腥甜。 就这么没了。 后院原本的鸡,今日才买的小鸡,全都烧成了黑炭,再也没了生息。 他的家没了,好像根也没了… 姜佑安醒来后,看清发生了什么,又看着院中的乡亲长辈们,缓了缓后,站起身向他们鞠了一躬,“多谢各位的帮助,此等大恩,小子必铭记于心。” 姜大牛家的对门家,姜满仓累得坐在地上,叭嗒着烟袋,“安小子,都是一个村的,客气了。” 他婆娘笑道,“可不是,说话文邹邹的,俺们也听不懂。”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安慰开了。 姜佑安想给大家倒杯茶,一看空荡荡的屋里,悲从心来,垂头强忍着泪水。 这个家充满了娘亲的回忆,现在就这么没了。 他攥紧了拳,袁湛,今日之仇他牢记于心,来日必将百倍千倍奉还! 王婶见事都了了,也没啥能帮忙的了,一挥手,“大家伙都回吧,还能再睡会!” 都是庄稼人,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折腾了这么久,也不能影响了白日干活。 乡邻们便都四散着往自家走去了。 姜大牛拍拍姜峰的肩,“孩子,人在家便在,这段时间就先去我那住吧,没事。” 姜峰轻咳一声,掩去哽咽,“爹,我们今晚已收好了东西,准备明日便也叫你们一起去县里。” 秋娘听着这话,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 这会她才察觉到不对,这不像是一场高兴的搬家,反而急匆匆地像是在逃难… 姜田氏一愣,“好好的怎么要去县里?” 姜峰不准备再瞒了,袁湛虽只是个和老大同岁的孩子,下起手来却如此心狠手辣,今晚先放了迷烟,又放了一把火,明显是一个都不准备放过! 这可是足足五条人命! 今晚来纵火的人能让他毫无察觉,说明武功在他之上。 现在每个人都需要格外谨慎才行。 他将梨儿今日被招徒的事和盘托出。 秋娘惊慌地抖着手,抱紧了姜梨,“梨儿才七岁…他怎么下得去手…” 姜大牛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姜田氏呆呆地看着姜峰,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才短短两天,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姜梨便是这时醒来的,她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残垣断壁的屋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秋娘紧张地看着她,“梨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梨缓缓吐出口气,红着眼摇了摇头。 她错了,这是大乾。 这是权贵世家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古代,袁湛今晚敢下如此狠手,便是清楚自己一点也不会被牵连。 是她太不谨慎,险些害死全家! 小手攥得很紧,指甲在掌心留下痕迹,她要自己痛,她要时刻记得这场大火。 姜田氏搂紧她,“我的心肝,肯定吓坏了!” 姜梨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荷包,她将那张银票拿了出来,“这是二百两,是师傅给的入门礼。” 她太弱小了,现在只能去向师傅求庇护。 现在全家也很需要个好消息。 姜峰看着那张银票,心中惊愕。 他得两年多才能赚到二百两,小女儿一下午就有了二百两??? 姜大牛猛地跳了起来,摸着这张银票,他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到过银票! 还是二百两! 比他一辈子有的银子都多! 姜田氏瞪大了眼,抱着姜梨猛地亲了起来,“梨儿你简直就是福星!财神爷在世!” 秋娘的泪都止住了,呆呆地挂在了睫毛上,似坠不坠。 女儿有了二百两? 她简直难以置信。 姜佑安看着那银票,向来稳重的他都微微张着嘴。 他还在为五十两拼尽所有,这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女孩却掏出了二百两? 虽说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可没有财,他举步维艰,所以他一直很清楚,财很重要! 他越发觉得琢磨不透这个继妹。 姜梨擦去秋娘眼上的那滴泪,“娘,都会好起来的。” 秋娘一把抱紧她,“娘听你的!” 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许多。 姜大牛这会冷静了下来,将银票又塞到了姜梨荷包里,“会好起来的,你们去就成。祖父家在村里,邻居都熟,田附近也都是乡亲,不会落单的。” 他才四十六,一辈子也只会种地,这时跟着去县里就是个累赘。 他还记得梨儿拿回家的十两银子,还想今年多种些粮出来,存些银子给秋娘。 姜田氏一听他这么说,也舍不得姜家村,她在这住了一辈子,乡亲都是熟面孔,“是这么个理,等风波过去了,你们回姜家村就直接回家来。” 姜梨握住两人满是粗茧的手,“不行,他能放火烧一回,就能烧二回。爹,他们武功在你之上么?” 姜峰点了下头,“在村里取人性命并非难事。” 就是他,想要这老两口的命,也不难。 姜大牛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这…” 姜田氏吓得后背毫毛都竖了起来,搂住了姜梨,“老头子,我不管,我跟秋娘和梨儿,我还没见到梨儿出嫁,不能合眼!” 秋娘看向姜大牛,“爹,就听梨儿的吧。” 姜大牛徒劳地动了动嘴,“那先把地让满仓帮忙,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他抬脚朝院门走去,背影颓唐。 养家糊口这么些年来,他习惯了在地里干活,生活一下这么动荡,内心很是茫然。 第一卷 第17章 辞行 姜梨抬脚跟上,悬壶斋巳初开门,她们辰初两刻便要出发,这会还有一个多时辰,应该来得及收拾。 姜峰看向姜佑安,“你背着辰儿,坐马车一块去那边。” 姜大牛家距离县城更近。 姜佑安背起还没醒的姜佑辰,开了口,“爹,路过私塾时,让我下来。” 私塾也是顺路的。 姜峰点下头,抬手飞快地拍了下他的肩,“别怕。” 姜佑安没说话,步履坚定地朝前走去。 他不怕,他也不怨姜梨,他只无比痛恨那云端上的世家子。 姜田氏和秋娘迅速收着灶屋,家中的粮食不少。 “这些都带去县城?”姜田氏有些拿不准主意。 姜峰看看马车,“娘,马车装不下。” 姜梨拉住姜大牛的手,“祖父,你提些去满仓叔家吧。” 毕竟地里找人帮忙一段时间,空手可不好。 姜大牛点点头,就准备扛起米袋子。 姜峰一手提了起来,“爹,我来。” 他知道在秋娘心里,老两口便是她的亲爹娘,那从此便也是他的。 姜大牛心中一暖,便是他亲儿子,也从来没说给他搭把手过。 没办法,亲儿子一身书生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出力这块是指望不上。 姜峰专门买的最大的马车,但能装的有限,姜田氏和秋娘只得将家里一些东西放在了王婶家。 此时放在家里她们不放心。 王婶什么也没问,只是热情地帮忙。 她做媒婆大半辈子,凭感觉,大牛家这是要翻身了。 两家做邻居这么久,相处一直很好,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一通收拾好,天色已亮,马车装了货,一趟却坐不下这么多人。 姜佑安便主动留下了,“我自己去私塾。” 姜大牛不放心,“不行,我跟你一起。” 庄稼人都敬佩读书人,他更不例外。 姜田氏守着姜佑辰,“去吧,我看着他。” 最后,姜峰抱着秋娘和姜梨上了马车。 车厢也只能勉强挤下一个人了。 姜梨仍抱着书坐在车辕上,专注地看着书努力背着。 越是乱的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做事。 姜峰赶着马车,对她的心性更加佩服。 忙乱了下半夜,肯定疲惫,这种情况还能看进去书,当真很难得。 背了会,马车一颠一颠,秋娘很快扛不住,将头靠在厢壁上,沉沉睡了过去。 在姜梨接连打了五个哈欠后,姜峰抽走了书,把她的头枕在了他腿上,“睡会吧。” 姜梨闭上了眼,她这年纪的身体正是最好睡觉的时候,实在是太困了。 姜峰拿过一件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明明是小小一个,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拼命。 马车赶到悬壶斋的巷口时,还没到巳初,门还没开,但门前已排起了长龙,马车挤不进去。 姜梨睡得很沉,秋娘掀开帘子看着心疼,但还是把她推醒了。 姜梨有一瞬的茫然,揉了揉眼睛清醒了。 秋娘给她整了整头发,递给她两个温热的肉包子,“乖,趁热吃。” 这是刚在路上买的,她怕凉了,专门放在怀里暖着。 姜梨迅速大口吃起了包子,真香啊… 她穿来就只吃过一个肉包子,那还是亲爹考过了院试,一家人去镇上给她买了个肉包子。 她那会还小,一个肉包子就让她撑得不行。 现在,两个下肚,刚刚好。 等她吃好,秋娘已将水袋口放在了她嘴边,“水还热,喝点。” 姜梨接过,灌了两口。 秋娘赶紧给她整整头发和衣裳,“别担心家里,我们都能解决,中午我再来给你送饭。” 姜梨乖巧地点点头,她也不确定中午是在哪吃饭,她将荷包给了秋娘,“娘,我还会再赚银子的,别太省。” 秋娘点点头,有梨儿这个女儿真是她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姜梨看向姜峰,姜峰便把她抱下了马车,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把书递给她,“去吧。” 姜梨一摆手,便向悬壶斋走去。 秋娘和姜峰两人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中不舍。 虽才两日,姜峰却很喜欢和这个小女儿在一块。 他一牵缰绳,拉着马车往牙店走去,当务之急是得先找个住的地方。 姜家村,姜佑安刚走出村里成片的房屋,一旁的姜大牛就将锄头握紧了。 他眼睛不停地看着四面八方,这块就没什么村里人了,一旦发现有什么生人,他准备拉着姜佑安就跑。 姜佑安心跳得也快了许多,面上却依旧沉静,这是他第一次希望在路上碰到姜青云。 多个人,好像就多点安全。 他还是太弱小了。 往日这段路要走一刻钟,今日两人却只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看到熟悉的私塾时,姜佑安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姜大牛也将锄头放在了身后,没再往前走,“去吧,不急。” 姜佑安点点头,抬脚朝私塾后院去了。 陈夫子住在私塾后面,还有个小院,没有种菜,反而养了好些花草。 陈夫子正在院中拿着书看,一见到姜佑安,便放下了书,兴致勃勃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正好给我说说你昨日那破题是怎么想到的,相当周全!” 姜佑安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喉头一紧,“夫子,学生是来辞行的。” 陈夫子紧皱眉头,很不理解,“县试在即,何事如此紧急?” 姜佑安心中悲哀,“昨夜家中走水,并非意外,而是奸人所为,只能韬光养晦。” 陈夫子一下紧张起来,握住他胳膊,仔细打量着,“家中人可安好?” 姜佑安点点头。 陈夫子一手背后,走了几步,看着院中的一株海棠树,粉花镶在绿叶间,开得繁茂,花香四溢,分明是正春日,心却悲凉。 “你懂韬光养锐便好,切莫以卵击石。” 像他一般,年少气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便一辈子只能躲在这里。 姜佑安弯下腰,向他深深辑了一礼,“安必谨记先生教诲,必不负先生之期。” 陈夫子快步走进屋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册,“这是我当年科举时记下的,你拿去用。” 即使从今往后,姜佑安的科举与他没关系了,他也愿意帮这孩子。 第一卷 第18章 病得不轻 姜佑安郑重地接过书册,心中感动得酸涩。 他和爹说的话远没有和夫子多,夫子待他很好。 “夫子…” 陈夫子上前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姜佑安忍不住抱紧了他,他才十二,却已到夫子的肩,眼角有温热的泪浸在了陈夫子的衣衫上。 陈夫子温声道,“今后有空就回来看看,也让夫子看看你。” 姜佑安点点头。 陈夫子一拍他的肩,“去吧。” 姜佑安迅速擦了擦眼睛,转身便朝外走去。 姜大牛一看姜佑安出来了,也没往前走,而是又握紧了锄头。 他先前送儿子去私塾时,儿子便不让他太靠近私塾。 儿子虽没直说,他也明白,他穿得破旧,让儿子觉得丢脸。 姜大牛嘴笨,想了想才开口安慰道,“没事啊,咱还会再回来的。” 姜佑安点了下头,也没再说话。 一老一小就这么回了家。 回到家姜佑辰也醒了,正在院子里到处跑。 “大哥,你看有蝴蝶!” 姜大牛院中的菜地开了花,除了蝴蝶还引来了蜜蜂。 这是村东家里没有的,他很好奇。 姜佑安原本还担心怎么给辰儿解释,现在觉得这担心很多余。 阑县,悬壶斋。 还差一盏茶才到巳初,前门还没开,后门却早开了。 洒扫的伙计已将悬壶斋扫了一遍,正在擦着诊案和柜台。 昨日考姜梨的周伙计一看到姜梨,立马笑着迎了上去,“小郎中,可吃过饭?灶台上还有些热的粥,我给你端一碗?” 姜梨脚步不停,“多谢,吃过了。” 昨日她差不多已摸清了悬壶斋的人,一个厨娘,三个伙计,五个药工。 除了薛太医外,再没有郎中。 见师傅还没来,她就又去了药室,一边辩药一边背,这样记得更快。 不知不觉便背了两刻钟,最后被一个急匆匆的青年男子叫住了。 “你就是姜梨?快,薛太医让你跟我走!” 姜梨迅速将他打量了一遍,比姜佑安还大,个子却没他高,穿着细布。 应该不是袁湛身边的人,细布并不很贵。 但她还是有些谨慎,向一边的药工问道,“你可认识此人?” 走错一步,小命可能就交代了。 药工看着她直笑,“小郎中,这是薛太医身边的小厮苏木。往常都在悬壶斋,昨日不知为何不在。” 所以姜梨才没见过他。 苏木有些震惊,“你竟怀疑我?” 姜梨抬脚朝门口跑去,“赶紧走吧!” 苏木指指自己,又扭头看她,快步追上了她。 这真是七岁的小女孩?也太多疑了吧? 县城中非官员不得骑马,跑马更是重罪,所以即使很急,两人也只能一路跑。 姜梨平日就跑得多,所以跑了两刻钟后,速度仍不慢。 反而是苏木,气喘吁吁地,很怀疑地看看姜梨,他比她可足足大了十五岁,还跑不过她? 最后两人停在了县衙门口。 苏木一整衣裳,缓了缓,才四平八稳地朝里走去。 他是薛太医唯一的小厮,在外的言行举止便代表了薛太医的脸面,绝不会行为不端。 姜梨没盯着县衙打量,镇定地往里走。 县衙后院乱成一团,正间卧室人进人出,很是急乱。 沈县令已过而立,此时蜷在榻上,双眼紧闭,分明冷得在打寒颤,额上却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一看就病得不轻。 保和堂在县城里开了足有三间,东家宋郎中此时却颤颤巍巍跪在了榻前。 薛太医抚着白须,神情严肃,也没看宋郎中,摇了摇头。 心中不断地嘀咕着,糊涂啊糊涂。 最怕郎中看错病,简直是病上加病! 伴当在一旁急得不行,“薛太医,县令大人昨日还没这般严重,今日怎就…” 宋郎中心悬得更高了,难道是他看错了? 可昨日分明就是些许受寒啊,他便开了些麻黄、桂枝、生姜这类辛温发汗的药。 应该也不错呀? 薛太医又换另一手搭脉,面色更加严峻。 伴当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若是县令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宋郎中后背都汗湿了,他这保和堂能开这么多,全仰望沈县令,这可是他花了许多时间和人情才搭上的关系啊。 薛太医抬起手,不再把脉,一看到自己小徒弟静静在一旁站着,竟是丝毫不惧眼前这场面,心中一喜。 他起身招了招手,“小梨儿,在为师旁仔细看。” 姜梨点点头,走到了他身旁,她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结合沈县令现在的症状,以及伴当说的话,大概率是急性重症肺炎。 这病初期被当成了普通感冒治,一吃发汗的药,便迅速恶化。 薛太医净手取针,指尖翻飞,银针精准刺入百会、涌泉、期门、丰隆四穴,捻转提插间,力道沉稳。 他虽年迈,手背上皮肤宛如枯枝,下针却极稳,很是灵活。 姜梨心中钦佩,针灸上,她不如师傅。 她更习惯握手术刀。 片刻后,沈县令牙关微松,喉间发出一声轻咳,浑身颤抖稍缓。 伴当眼中闪过喜色,“薛神医,县令是不是好些了?” 薛太医收好针,又给沈县令把了把脉,神色轻松了些,“若是再晚来些,便来不及了。此症乃寒痰锢热,阴阳将决,我再开副药。” 姜梨迅速伸手搭上了沈县令的手腕,开始把脉。 这种急症,她得仔细记下。 薛太医看着赞赏地扶着胡子,这小徒弟有他年轻时的主动劲,压根不用师傅提醒,他就自己学了。 这点在他看来是学医最关键的。 苏木迅速从随身带的木箱里取出笔墨纸砚,细致地在桌上摆好,垂手立在一旁。 薛太医抬笔开始写药方,姜梨又赶紧凑上来看,她与自己开的药方比对着。 古代的中药又与现代不同,有些曾经极难得的药,现代已很普遍,药价自然也不同。 所以她现在不光背药典,还顺便记下了悬壶斋的药价。 有些细微差别,她默默记下,准备出了县衙再问。 第一卷 第19章 一点心意 沈县令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看着薛太医的背影,他心安了许多,身子都感觉舒服了些。 他的视线落在宋郎中身上又立马移开了,一点都不想多看。 “多谢薛太医相救。”他说得很慢,还有些气喘。 宋郎中头都不敢抬,里衣已被浸湿了。 今日若不是有薛太医,他这辈子估计也就交代在这了。 轻点是杖刑外加终身不得行医,像沈县令这样大有背景的,最少也会加个徒刑。 薛太医将药方交给苏木,“立马去煮,今日别再吃别的药,吃些清粥便好。” 苏木拿着药方,脚步匆匆走了。 薛太医这才起身,向沈县令行了一礼,“沈大人言重了,大人本是福泽深厚之人,老朽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沈县令给榻旁的伴当一个眼神,伴当便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屋子。 “薛太医不必过谦,这份恩情…” 薛太医一抬手阻住他,“大人此刻气脉虚浮,万不可再开口说话耗损元气,闭目静养即可。” 沈大人已有些气喘,便又缓缓闭上了眼。 薛太医便抬脚朝屋外走去,一边说道,“无大碍了,老朽明日再来。” 悬壶斋每日排队候诊的人很多,他不能在这耽误太久。 姜梨乖乖跟在他身后。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笑着问道,“小梨儿,刚刚怕么?” 姜梨摇摇头,“师傅好厉害!” 阳光洒进小女孩琥珀眸子,清亮如水,眼中是孩童最纯粹的钦佩。 薛太医心中忍不住越发喜欢自己这个小徒弟,没有人能拒绝这份纯粹。 他笑道,“为师相信,小梨儿今后肯定也厉害~” 姜梨还没来得及回话,伴当已托着个盒子走了过来。 “薛太医留步,这是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太医务必收下。” 薛太医摸摸胡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悬壶斋排队的百姓看病,他都不收诊金。 但请他上门,一般都是官员,诊金他就都会收。 苏木便上前接过了盒子。 伴当又笑着递给姜梨一个赤金长命锁,还有一盒点心,“小娘子也辛苦了,这盒蜜饯金桔味道好极了。” 姜梨看向薛太医,薛太医轻点下头。 姜梨这才接过收好,“谢过沈大人。” 如果可以,她希望直接给她银子,金锁卖时便会折价一部分,唉。 折的这一部分,娘亲肯定心如刀绞。 苏木也收了个小荷包,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是五两银子。 心中不由得格外羡慕姜梨,这长命锁一眼看去,最少值二十两。 他比她年长许多,还比她赚得少得多。 没办法,谁让他当不了薛太医的徒弟。 三人走出了县衙,已有小厮将马车赶到了门口。 姜梨打量着面前的马车,远没有袁湛的奢华,也比爹的小,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 就是连表明马车主人身份的牌子都没有。 她不由看了眼薛太医,师傅相当谨慎啊。 小厮放好马凳,薛太医走上了马车,姜梨跟上,苏木坐在车辕上驾车。 车厢内也很简单,只有固定的车床,上面放了素色坐褥。 薛太医坐下后才开了口,“今日这症,本不应该这么危险,全因误诊。小梨儿,人命关天,在自己没把握时,切勿用人命去赌。” 对这点,他深有感触。 在皇宫中,宁愿少做,也不能做错。 姜梨点点头,“牢记师傅教诲。” 她抬笔快速默出刚刚薛太医开的药方,指着其中和她开的有出入的地方问了起来,“师傅,胆南星为何只一钱?” 薛太医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解释道,“此药峻利,只取三分化痰之力足矣,多用则伤气败胃,反成祸端。” 姜梨若有所思,胆南星在现代分明是温和,毒性很小,师傅怎会说峻利? 看来她得自己去看看这中药,有些和现代的炮制药材方式不同,药效也已不同。 这些细微差距,有时便能决定病人的生死,她必须谨慎再谨慎。 姜梨又问了剩下的问题。 薛太医眼中带笑,一一解答。 他发现这小徒弟还很爱思考,相处时间越久,越觉得这小姑娘讨喜。 师徒二人回了悬壶斋后,便马不停蹄去了诊案前。 姜梨如昨日般,手速飞快地开始记脉案。 一上午匆匆过去,直到薛太医揉了揉头,缓缓站起了身。 “老了,一会就累。” 他刚都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姜梨上前扶住他,“累了便休息,也已到了午饭时间。” 她估计娘亲这会可能也过来了。 薛太医脚步顿了一下,“若说阑县和京城最大的区别,当是入口之物。” 姜梨来了兴趣,她很喜欢听师傅说太医生活,与京城皇宫有关的。 若是不想时刻担心袁湛,则必须走向皇宫。 “御膳房的厨子,层层筛选,连带着我们这些人也都有了口福。” 薛太医陷入了回忆中,“厨子也是人,会得病,按规矩是不能让我看病的。 大多由太医院的吏目或医工给厨子看病,若是遇到医工们无法治的病,便再向上发牒。 太医院其他御医一般不愿给厨子们看,我在时,大多都是我去。” 御膳房是个绝对禁地,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还好他足够谨慎,从不越过雷池半步。 御膳房的厨子们记他的好,他每日的膳食比其他御医总是好那么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好,也是藏在米饭中,不能被察觉到的。 致仕后,他马不停蹄立马离开了京城,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吃饭再也用不着藏着掖着,绷紧着小心翼翼地吃饭,但却再也吃不到御膳房的味道了。 薛太医慢悠悠感慨道,“还是白文公说得对,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姜梨眨眨眼,她没想到大乾的历史也有香山居士。 周伙计快步迎上了两人,“太医,小郎中,你家人前来给你送饭了。” 薛太医拍下姜梨的肩,自己回后堂去了。 第一卷 第20章 岂有此理 悬壶斋后堂便是他如今的家,一间卧房,一间书斋。 略做清洗后,薛太医走向了悬壶斋的小膳房。 摆了四张长桌,薛太医虽不在意,觉得和伙计药工同屋吃饭并没什么。 他爹也只是个木匠。 可伙计和药工还是会在薛太医吃完饭离开后才去吃饭,这是他们对太医的敬重。 姜梨端着秋娘送来的食盒走进小膳房时,就看到师傅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吃饭。 她坐到他对面,打开了食盒。 秋娘做饭本就用心,给女儿专门送得多,生怕女儿吃少了饿着。 浓郁的香味直冲天灵盖,薛太医看着食盒,停住了筷子。 姜梨把食盒推了推,“师傅,我娘亲做饭特好吃,你尝尝。” 薛太医没犹豫,动了筷子。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了。 师徒两人就这么吃了起来,一老一少饭量都不大,正好够。 薛太医看着空荡荡的食盒,有些不好意思,“小梨儿,你吃饱了么?不够为师再给你盛些饭?” 姜梨笑着摇摇头,“师傅可觉得娘亲做的饭合胃口,若是合,我便让娘亲明日再多做一些?” 薛太医忍不住点了点头,“甚好,若是太麻烦,便算了。” 姜梨摇头,“不麻烦,我们全家都搬来了阑县。” 薛太医有些疑惑,“小梨儿,你昨日不是还要每日回家?” 姜梨看向他,眼眶迅速泛红,声音轻微哽咽,很害怕地说道,“昨夜家中走水,我们全家五口人都中了迷烟。我都怕今日再难见到师傅…” 她是个七岁小姑娘,遇到这种事本来就该害怕。 不怕才不对。 薛太医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简直丧心病狂!袁家这是将老夫的脸面置于何处!”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姜梨的肩,“别怕,师傅必定护你全家周全。” 姜梨听话地点点头,眼中透出的全是信任。 薛太医脚步匆匆走了。 姜梨唇角微微上扬,她虽不知师傅究竟有多强的人脉,但他既然说了,此事应是无碍了。 再给她些时间,让她再长大些,必亲手报此仇! 而现在,却只能躲。 中午悬壶斋的伙计和药工都可以轮流休息两刻钟的时间。 薛太医不看诊时,也会有人拿着药方前来抓药,但药房不会这么忙。 姜梨却没休息,她仍是抱着药典在药房。 一眼找到胆南星后,她取出一块,圆团状,乌黑油润,凑近能闻到一股清香。 而她记得现代的是棕黄色的小方块,差别真大。 解决了心中的疑惑后,她继续头也不抬地背书记药。 一直到未正,薛太医才又走出了卧房,往前堂走去。 路过药房时,便看到了勤勤恳恳的小徒弟,“小梨儿,走了。” 姜梨这才放下书,快步跟上。 悬壶斋里的药工原本对姜梨还有些质疑,经过这一日,心中的质疑都散了。 太拼了,他们歇息时她在背,他们吃饭时她也在背,完全就是分秒必争,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下午又是一个时辰的看诊,姜梨又记了一沓脉案,收获颇丰。 申正,悬壶斋落锁。 薛太医捏了捏眉心,“小梨儿,你们现在住在何处?” 姜梨摇摇头,但她不想过多麻烦师傅,“爹娘今早便去找住的地方了,娘亲中午做了饭,应该是找到了。” 薛太医这才放心些,“此事是因为师而起,待你们安定好,我再登门拜访。” 姜梨赶紧摇头,“不怪师傅,全因那袁少爷心狠手辣。我们全家都很欢迎师傅前来。” 娘亲和祖母一定会做满满当当一桌菜,她也能沾沾师傅的光吃好点~ 她并不很好口腹之欲,全因穿来实在是吃得太不好了。 薛太医见她眼中当真一丝怨怼也无,这才笑了,“好好好!” 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分辨是非,怎么不好! 等姜梨站在悬壶斋门口时,姜大牛已远远站在了门口,日头正盛,额上都冒了汗。 姜梨高兴地直奔他而去,搂住了他的胳膊,“祖父!” 姜大牛有些急切地赶紧往她身后看,正对上了周伙计的眼神,他急声道,“梨儿,有人看着呢!” 姜梨不解地皱起眉,“看着怎么了?” 姜大牛急得脸颊有些红,想挣出手来,“祖父会给你丢人的!” 姜梨才不松手,“我的祖父天下第一好,才不丢人!” 姜大牛愣了愣,从不泪流的眼聚起了泪花。 姜梨见状,晃了晃他的胳膊,“祖父,咱们家现在在哪呀?” 她是真挺担心爹娘今日找住处顺利不,毕竟就是爹,对阑县也没那么熟悉。 姜大牛喉头还轻微有些哽咽,却笑着牵着她往前走去,“新家可好了,你爹可真是个有本事的!” 爷孙俩就这么走了一刻钟,又拐进了一条小巷。 青石板的巷道并不窄,赶过一辆马车很轻松。 姜大牛站在了第三家门口,拍了拍门,“回来了!” 石墙瓦顶,还有小飞檐,比姜家村的两处家门都气派多了。 姜梨颇为满意,这就是赚银子的意义吧,让一大家住得更好。 门开了,是姜佑安。 他颇为敬重地唤道,“祖父。” 姜大牛点点头,“安儿在家,学堂的事怎么样了?” 姜佑安看了姜梨一眼,摇了摇头,“不用麻烦。” 这些年娘一直病着,爹手里的积蓄有限,他不打算花着姜梨的银子去学堂。 姜梨又不欠他的。 姜大牛叹口气,没劝也没再多说什么。 就相处了一天,他和安儿毕竟隔了太多。再说了,他也没银子。 姜梨看着姜佑安,“县试在即,此为重,银两为轻。” 毕竟是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懒得算计得太清楚。 姜佑安科举顺利,对一家都有好处。 说完,她就率先抬着小短腿跨过门槛,新家明显比继父家的院子小了很多。 但不再是泥地,而是铺满了青石板,一眼看去,五间房呈回字形,齐齐整整的青砖瓦房。 就是比先前的房子也小了些,但胜在建得更精致。 院中还有一口水井,这个可方便了太多。 第一卷 第21章 幸福 姜峰正在洒扫着院子,看到她停了下来,抬手一指正中的卧房,“梨儿,那是你的屋子。” 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肯定要把最好的屋子留给她。 姜梨兴冲冲地推开了门,条砖覆地,终于不再是村里的土地了,不仅看着好看很多,也会干净许多。 一张架子床,四角立柱,顶有楣板,带围栏,终于不再是粗糙的榻了。 床上已铺好了褥子被子,姜梨坐上去,还能闻到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弯下腰闻了闻,真是幸福的感觉,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屋里甚至还有一张榆木柜,里面挂着她先前的衣裳,总共也就五件。 但明显新添了一件藕粉细布袄裙。 姜梨拿起袄裙,往里看了看,一如既往的,腰间里侧绣了一个胖墩墩的藕粉梨子。 这是娘亲的习惯,她的每件衣裳都有娘亲绣的各色梨子。 窗边还摆着张榆木桌,桌上摆着盏豆油灯,配着张榆木长凳。 这已很难得,她在村里可从没有自己的桌子。 虽然之前也没有伏案的需求,可自己的卧室里有张桌子方便很多。 她没关门,姜峰看着她脸上的笑,眼底也带了笑,“离悬壶斋近的宅子没有卖的,这是租的,押租一两,每月付一两。” 这是目前他能负担得起的。 买宅子还涉及到户籍的问题,还没确定是否要一直在县城,最好先不买。 小女儿赚来的银子他没花,全在秋娘那,全当给她存嫁妆。 姜梨摸摸下巴,“真不错~”比她想的便宜些。 她当真是生怕那二百两在县城里顶不住,现在看来还是太谨慎了。 虽然村里大多人家一年也就赚五两银子左右,地极少的,一年一两银子都没有,只够有些不饿死的粮食吃。 姜田氏兴冲冲的声音从灶屋门口传了过来,“吃饭啦!快来快来,别凉了!” 姜梨拉着姜峰就往那跑,吃饭得吃热的! 姜田氏正在摆碗筷,手脚利落。 “祖母~”她笑着软软地叫了声。 姜田氏回头瞅她,轻刮了下她鼻子,“咱们的小福星来啦,多吃点,你娘专门多做了个菜。” 姜梨笑着爬上了木条凳,乖巧等着众人坐齐。 等姜佑安最后坐下时,秋娘也已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了灶屋,“趁热吃。” 姜大牛最先动筷,其他人这才开始夹菜。 七个人,桌上有六盘菜。 魔芋烧鸭,春笋炒肉,小葱拌豆腐,清炒小油菜,凉拌马齿笕,菠菜鸭血汤。 姜田氏话多,“这鸭子养两个多月,肉就多了,今这只肥得可多油。像小葱呀,小油菜,马齿笕,菠菜,家里菜地长得可多了。” 姜佑辰啃鸭子,吃得满嘴是油,顾不上说话。 姜大牛没夹肉,吃着自家种的菜,“梨儿她娘,你看快没菜了就给我说,我回去拿。” 秋娘点点头,现在天气还不太热,叶叶菜放不久就先吃,最多放两天,但小葱春笋魔芋这类能放挺久。 她和娘今日决定多做个菜,也是一大家劫后重生,庆祝一家一起来了新家。 姜梨没反对,祖父干不了重活,庄稼人干活了大半辈子,肯定闲不下来的。 祖母还好,替娘亲分担些家里活。 人不能太闲,太闲状态不太好。 她给姜大牛夹了块鸭肉,又加了块猪肉,先前家中那零星丁点肉都首先进了秀才亲爹的肚子里,其次就是她能分点,祖父祖母和娘亲基本都不吃。 姜大牛笑着就要再夹给她,“你正长身体,你吃。” 姜佑辰一伸碗,“祖父,我也长身体,给我吧。” 祖父和好妹妹好像都不想吃的样子,夹来夹去的。 姜佑安赶紧扣下他的碗,“吃你的。” 辰儿还比姜梨大了半岁,差别咋就这么大,唉。 姜峰放下碗,“都多吃些,不用省。今日租了宅子后,家里还有四十多两,足够每日吃肉。明日我便要出门走镖,家中还麻烦爹娘多操心。” 他才成亲第三日,便要出门去走镖。本来计划是在家多呆几日的,但走镖便是这样。 这趟镖报酬比先前高了一点点,也不费时,还是走过的,挺安全,这种没法拒绝。 若是没娶秋娘,三个儿子就得自己想办法管饭,基本都是老大挤时间做饭,老三会帮倒忙,老二在做饭这方面最随他,就是浪费粮食。 想到这他突然皱了下眉,他就说怎么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忘了给老二说了。 “安儿明日便去学堂,麻烦爹去广顺钱庄给谦儿说下别回村里了。” 姜大牛一口应下,“好,这次走镖可危险?” 姜峰摇摇头,“走过的,没事。” 姜梨觉得他肯定晓得,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爹,路上也多带些药材,要是来得及,明早我去向师傅要些成药你带去。” 姜峰没拒绝,悬壶斋是不卖成药的,所以他买不到,但想来肯定是比外面能买到的成药好得多。 “好,我明早跟你一路。” 家中有个小郎中,当真是好处多多。 尤其是这小女儿,心中很是关切自己,暖洋洋的。 姜佑辰停下了啃肉的手,满脸不开心,“爹,你要去多久呀?” 虽然他已习惯了爹常年不在家,但每次爹要走,他都很难过。 姜峰摸摸他的头,“不出意外,一月便回。” 姜佑辰撅了撅嘴,一个月也好长… 姜佑安蹙起了眉头,一个月后便是县试,爹可能赶不上他县试了。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爹,不用担心我们,一路平安。” 姜峰点点头。 秋娘抿了抿唇,思索着。 若是两人还在村东住,姜峰才成亲便去走镖,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在家中,肯定心中不安。 但现在来了县城,又有爹娘在,她就不怕了。 “我等会再备些能放的吃食,你路上带着。” 姜峰冲她露了个浅浅的笑,“委屈你了。” 秋娘摇摇头,她还得把他的衣裳看看有没有补的,这也太急了,不由赶紧吃起饭来。 姜田氏在一旁搭腔,“我给你打下手。” 说完她就加快了吃饭速度。 第一卷 第22章 意外之喜 姜峰心中滚烫,往常走镖前,三个儿子虽不舍他,可也做不了什么。 如今被人照顾着的感觉很好。 一大家难得吃了个氛围愉快的饭,姜峰去洗碗了。 姜大牛还是想自己养点鸡鸭,便在院里搭着篱笆,院小就少养点。 对,还得搭个棚子,放点柴一类不好放屋里的杂物也是好的。 姜佑安还是和姜佑辰一个屋子,屋里也有张榆木桌,他点起了豆油灯,开始看起了夫子的笔记。 夫子的学问并不差,这笔记对他很有用,却不知他为何会做了大半辈子夫子。 姜梨也在屋里开始背药典,背了两刻钟,她又走出门,在院中看到了正在练枪的姜峰。 爹好像每日都会抽时间练枪,黑幞头裹发,身着皂色圆领窄袖短袍,下搭同色窄腿裤,黑皮皂靴,一柄红缨长枪发出破空呜呜声,灵动似游龙。 姜梨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忍不住动手学着他的动作。 满心满眼全是羡慕,便是前世的她,赤手空拳也难打赢用长枪的爹。 一个旋身,姜峰注意到了她,收起长枪冲她招了招手。 他这身武艺要是能后继有人,也是极好的。 明明有三个儿子,偏偏每个都不愿习武。 姜梨小跑上前,两眼兴奋,“爹,你要教我习武了么?” 姜峰点点头,“每日站马步桩,弓步桩,压腿踢腿,翻腰拧腰,共一个时辰。练得轻松后,提装满水的木桶站马步桩这些。” 他从小便是这么每日练这些练出来的,最是清楚要付出多少汗水和心血,习武没有捷径可走。 少站一天桩,下盘便比对手不稳,就成为了你的弱点。 姜梨乖巧点点头,“我每日都会练的!” 她清楚继父现在肯定不会教她长枪的,她拿都拿不起来,说明力量练得远不够。 穿来后,她一岁能走路,每日便努力练一点,不曾松懈。 但她吃得实在是不行,身体压根跟不上练的,个子完全没有同龄小孩高,力气却比同龄小孩大一点点。 这都是她极其努力的结果。 所以她一定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吃补身子! 继父的长枪她感觉非常重,但每日吃肉一个月,再练练,应该就能不费劲地举起来了。 姜峰摸摸她的头,“你还小,慢慢来。去那边,跟爹一起练。” 姜梨就跑远了点,站在屋檐下站起了马步桩。 姜梨唇角微扬,继续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 他这长枪比普通长枪要重上许多,他个子比常人高一些,力气也大一些,轻点的长枪不稳,便特意找铁匠定做的这长枪。 足足有二十五斤呢。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院中练了起来。 姜峰练了小半个时辰长枪后,又从屋里拿出了一柄短柄厚背刀。 姜梨沉腰扎着马步,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流,可看到短刀,眼中又火热几分。 这个继父可给她太多意外之喜了。 握刀的继父明显灵活更多,刀光如电,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便是搭篱笆的姜大牛,看着都张大了嘴。 这可比他今日去接姜梨时,在街道上看到耍大刀的好看多了! 威压感顺着刀尖,直入心脏,心中的佩服滔滔不绝。 他年少时就羡慕那些江湖大侠,还想着习武呢,结果扎了几分钟马步就放弃了。 这和种地不一样,不种地他会饿死,不扎马步,他毫发无损。 姜佑辰吃了饭就一溜烟在院里跑着玩,新家哪都新奇。 姜田氏和秋娘坐在姜梨屋里,正挑灯给姜峰缝补衣裳。 姜峰力气大,衣裳容易一不小心就破了,却又没到不能穿,便补一补。 尤其是袜子,破洞更快,能补补,不能补的就穿不了了,还得多做几双。 “你给娘说说,姜峰咋样?” 秋娘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娘,我觉得他挺好的,梨儿的银子他一点没动。” 姜田氏点点头,就她观察这一日,姜峰确实不错。 眼里有活,对她们老两口是打心里敬重,没觉得累赘。 晚上也没瞒着积蓄,说明是打心里信任她们。 “那就好好过日子,那他屋里咋样?” 秋娘脸猛地一下涨红了,针都戳了下手指,冒出了个血珠。 姜田氏急了,“慢点,你别急呀,这戳得多疼!” 秋娘红着脸,把手指放进嘴里,“没事,娘。” 姜田氏瞅着她,“这事有啥害羞的,他要是行,你们还年轻,就再生个孩子。” 秋娘脸还是红,“娘,我有梨儿就够了。顺其自然吧。” 要是真有了,她也不能不要。 姜田氏也只生了一个孩子,便不再多劝。 “反正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成。听娘的,舌头和牙齿尚且打架,多看他的好。” 秋娘温顺地听着,她觉得娘说的大多都很有道理。 待姜峰练完短刀,又从怀里掏出了几柄指头长短的三角飞刀。 今夜十三,将近十五,月亮很圆,照得小院挺亮。 他看着院门最中心的位置,猛地扔出去五枚飞刀。 飞刀入木三分,齐齐并排而立。 姜峰没停,另一只手又扔出五枚飞刀,依次插入前五柄飞刀的间隙。 姜大牛没忍住,高声叫好,拍起了手,“厉害!” 姜梨也笑吟吟的,“爹真强!” 姜峰摆摆手,谦虚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作为镖师,保命的手段自然是越多越好,他走镖十多年,又学了许多。 姜峰朝屋里走去,明日赶路,也该歇息了。 “爹,梨儿,你们也都早点睡。” 姜大牛应了声,赶紧搭篱笆,“就剩一点了,弄完我就去睡。” 要不是因为看姜峰,他这篱笆早搭出来了,今晚搭好,明就能去钱庄路上买点鸡鸭回家了。 然后就有自家鸡下的鸡蛋吃,两个月后就有鸡肉鸭肉能吃了。 这得省不少钱呢! 姜梨也不再练了,走到姜峰身边,“爹,师傅他说必会庇护家里周全,你出门放心。” 姜峰没忍住,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扛在了肩上朝她屋里走去,“爹听你的。” 他能有这么厉害的小女儿,心中真是高兴。 第一卷 第23章 告别 姜梨一伸手便摸到了屋檐,这就是一米九的人眼中的世界嘛? 什么都比她原本看的好像小了很多。 银铃般的笑声从姜峰头顶传出。 进门时,姜峰弓腰,把她扶好,生怕撞上门,最后一个用力,将她抱在了怀里,“想要什么,爹回家买给你。” 姜梨感觉很新奇,亲爹偶尔也会抱她,却不是继父这满是肌肉硬邦邦的胸膛,给她的安全感更甚。 “爹,我想要把我能拿动的刀,长枪还有飞刀。” 她没怎么犹豫,没有武器,她怎么快速进步? 至于身上这近身格斗的本领,自然是跟继父习武时,自己想到的。 只要她其它武艺不错,就不会有人质疑这点。 姜峰毫不犹豫同意了,“没问题。” 辰儿每次都要吃的,谦儿要银子,安儿要笔墨纸砚书。 小女儿现在要武器,也是很不寻常。 姜峰把她放到床上,“睡吧。” 三个儿子小时,他也这么哄过他们睡觉的。 姜梨却一股脑坐起来,“爹,我还要背药典。” 姜峰捏捏眉心,他都忘了小女儿有多努力了,他替她点燃豆油灯,“别太晚睡,长不高的。” 姜梨坐在榆木桌前,乖巧点点头,“好。” 姜峰回了屋,秋娘在屋里正给他装着包袱。 这次的包袱明显比以往走镖都要鼓得多。 “累了吧,快收好了,马上就能歇了。”秋娘头也没回地说道。 姜峰沉声道,“不急。” 他将门关好,走到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秋娘…” 秋娘手一顿,对于姜峰的亲昵,她还是很不好意思。 她比姜峰矮两个头,不到他胸口,现下被他抱着,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灶房里还有热水么?”姜峰哑声问道,浑身发烫。 秋娘捂着脸轻点下头,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虽然那热水是为了第二日早上喝水方便。 姜峰粗大的掌向上,凑近她的脸,“等会再收…” 他特意选了张最结实的榆木床,这间屋子靠西,离其它屋子距离最远,就是为了声音考虑。 秋娘紧咬着下唇,姜峰低声道,“娘子,听不到的。” 秋娘眼中含雾,娇瞪了他一眼,“不合…规矩…” 这相公在屋里不是不行,而是太行,让她太吃不消。 翌日一早,姜梨仍是卯正便爬了起来,走出屋门时,姜佑安又抱着书在院中了。 这自律性,她还是很佩服的。 这要是都考不过科举,真不知道得咋样才能考过了。 她扎着马步,脑中过着药典。 姜峰起得早,看着院中两个孩子,眼中很欣慰。 看着努力的后代,便知道姜家下一辈会比现在走得更高。 姜田氏老两口这时也爬起来了,她们习惯了这个点起,在村里这个点起来收拾收拾吃口饭就要下地干活了。 姜田氏往灶屋走去,一看锅里热的水没了,心中明了,加水点火,开始准备早饭。 姜大牛则继续搭放杂物的棚子。 一大家除了被折腾了半宿的秋娘,以及姜佑辰,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用过早饭后,姜峰把姜梨往脖子上一放,便带着她往悬壶斋走去。 在门口,姜大牛老两口看着他,忍不住嘱咐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姜佑安也难得放下了书,站在门口送姜峰,郑重道,“爹,等你回家。” 姜峰一挥手,“等我回家。” 便往前走去,他是很不喜欢告别的,却承认,家中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觉非常好。 到悬壶斋后门时,还差一刻钟才巳初。 薛太医这会也起来了,正在院里打最后一遍五禽戏,一看到姜峰父女俩便停了下来。 笑问道,“用过早膳了么?” 父女俩点点头,又齐齐打招呼。 “薛太医。” “师傅。” 姜梨晃了晃小短腿,“爹放我下来。” 姜峰赶紧蹲下身把她放下来。 姜梨跑到薛太医面前,“师傅,爹要去走镖了,可以向师傅买些成药么?”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当然能啊,不用买,师傅做得不少,这就给你爹拿些。” 成药为救急,他让悬壶斋的药工做了不少,但一般不卖。 很快,药工便提着个盒子跑了出来,“薛太医,每样都装了五个,贴了名字。” 薛太医接过,又递给了姜峰,“你可识字?” 姜峰点点头,双手接过,“多谢薛太医。” 薛太医摆摆手,“举手之劳。” 若不是小徒弟一家幸运,真被袁小少爷给活活烧死,那他更是罪过。 薛太医想到这,又取出一个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薛字,“若是需要,拿着这玉佩前去找当地最好的郎中。” 应该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姜峰接过,诚挚地弓腰道谢,“大恩不言谢,薛太医今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但凭驱使!” 若不是有小女儿的原因,薛太医肯定不会这么帮他,这小女儿当真是福星。 薛太医牵着姜梨,笑道,“小梨儿,你有个好爹。” 姜梨直点头,“我也觉得!” 姜峰有些不好意思,抱拳告辞,“姜某先行告退,来日再见。” 姜梨摆摆手,目送着姜峰离去。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带她往门口走去,“我们先去县衙给沈大人复诊。” 姜梨便赶紧拿出沈大人的脉案,递给了薛太医,“师傅请您过目。” 薛太医翻看了起来,脉案做得很详细,昨日她问过的问题,更是一一记下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在县衙时是记不完的,小梨儿之后明显自己又找时间补充了。 “待你背完药典,对药材了如指掌后,为师便叫你把脉,开方,针灸。” 姜梨也笑了,“好,我听师傅的。” 不容易啊,她这一身医术也是可以师出有名了。 师傅教的速度很快,这点她很满意。 县衙后院,伴当在前引路,对三人极为尊敬。 这态度让姜梨隐隐觉得,这沈大人和师傅之间的关系可能远不止这次看诊这么简单。 沈大人靠在黄杨罗汉床头,黑发高束头顶,整个人精神看起来好多了,完全没有昨日的痛苦。 他笑道,“薛太医来了,快请进。” 第一卷 第24章 该死的希望 薛太医走到床前红木凳上坐下,伸手搭在了他手腕上,凝神静气。 足过了二十息后,薛太医示意换手,沈大人很是配合。 又过了二十息后,薛太医不再腰背笔直,放松了下来,“恢复甚好,我再为你针灸两次,今日正常吃药,吃食清淡为主。” 沈大人拱手一礼,“薛太医妙手回春,沈某代沈家谢过。” 薛太医摸摸胡子,看了看屋子里伺候左右的人。 沈大人当即一挥手,“你们都先退下。” 连着伴当,所有奴仆都退了出去。 薛太医这才摸着胡子,缓声道,“沈大人,这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昨日举家来了阑县,还望大人今后能多有庇佑。” 沈大人神色不变,看向了姜梨。 姜梨镇定自若地行了一礼,“姜梨拜见沈大人。” 沈大人眼中有些意外,如此小的年纪,还是女儿身,能让薛太医收下,更让薛太医为她而向他开口求助,不简单。 他笑道,“当真是年少有为,我在她这么小时,还成日只顾着贪玩。” 薛太医摸摸胡子,看向姜梨很是自豪,“我这小徒弟就像是天生不知道玩,无时无刻不在勤奋上进。唉,我这个做师傅的也有些担忧。” 姜梨心中默默吐槽,这压根不是担忧的口气啊,师傅怎么突然骄傲上了。 沈大人眼角抽了抽,一连赞声道,“好好好。恭喜薛太医了。” 薛太医这才满意地起身,取出针,迅速给他针灸着。 沈大人上身衣物被褪去,银针快速扎下。 姜梨也没不好意思,站在一旁仔细看着。 她甚至还想自己这会就能上手给他扎针。 沈大人撞见了她的眼神,闭上眼把头埋在了榻间。 这小徒弟当真是与众不同,家中和她同龄的姐妹,此时正是天真烂漫的时间,被全家人捧在掌心,成日只想着玩。 两刻钟后,薛太医在桌上抬笔写药方,“明日我便不来了,两日后还请大人前去悬壶斋看诊。” 沈大人点点头,“好,不便相送,薛太医勿怪。” 又来了,姜梨觉得这态度真的太恭敬了。 薛太医摆摆手,“沈大人好生歇息。” 便走出了卧室。 姜梨发现,师傅也没觉得沈大人这态度有什么不好。 若是师傅还在宫中当值,沈大人一个九品县令这态度很正常,可师傅已经致仕了,这态度就有些奇怪。 伴当已提着盒子在门口等候了,“辛苦薛太医了,小小心意还望收下。” 薛太医点点头,昨日给了一百两,今日估计也是这么多。 反正沈家多的是银子,他拿的毫无负担。 想当年,便是前梁诊金他也是收过的。 伴当又拿了个荷包和一盒点心递给姜梨,“小郎中,那蜜饯金桔可还合胃口?” 姜梨这才想起来,昨日她带了那点心回家,大家各尝了个,祖母特喜欢,还想去买点吃呢。 “很好吃。” 伴当脸上满是笑,冲小厮招了招手,又拿了两盒递给她,“那小郎中再带些回去吃,府上做点心的厨子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 姜梨笑着接过,“谢谢。” 祖母这下是难吃到了,吃完这两盒就没了。 总不能因为点心就盼着沈大人得病。 人还是不病得好。 三人又回了悬壶斋,师徒两人又坐在了诊案前。 悬壶斋前,断腿男子匍匐着随着队伍前进。 他前面后面的人都捏着鼻子,面露嫌弃地离他很远。 于是在这么长的队伍里,唯他这块空出了好大一片区域。 耳边时不时还有些咒骂传来,“腿都断了还来排什么病啊!臭死了!” “瘫在地上的烂泥,连路都走不了,活着也是丢人!” “又瘸又病,活不久的短命鬼,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断腿男人充耳不闻,这些话他听了太多了,好像断了腿他就变成了碍眼的垃圾一样。 尽管他嘴已干裂得起皮,胳膊和手掌都磨破了皮,他还是坚定地排着队。 队伍很长,他排了两日了,全靠排队的好心人给他施舍了些水和吃食。 看了两个病人后,第三个人是爬进来的。 姜梨一看正是前日的断腿男子,当即上前去扶他。 薛太医立马叫了伙计来搭手,将他扶到了凳子上。 伙计皱着眉,刚扶好就立马松了手,恨不得赶紧去洗手,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嫌弃。 薛太医笑着看向他,“你终于来找我看诊了,可喜可贺。” 断腿男子挤出了个很难看的笑,伸出手腕,“还能治么?” 薛太医开始把脉,又看了看他眼舌,最后在他面前蹲下来,开始查看他的腿。 姜梨紧跟在旁边,替师傅将脏得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裤腿向上挽起。 两条小腿已有些萎缩,软软地在裤腿里,看着就难受。 伙计在一旁看得想呕,再也撑不住,走了出去。 这两人是怎么受得住的? 断腿男子浑身紧绷,咬紧了牙,“我…不是故意想臭的…” 腿断前,他最是爱干净,身上从无异味,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世事无常。 薛太医正上手捏着他的腿,没空回他。 姜梨便回道,“没事。” 薛太医轻捏住了他的膝盖,“这里有感觉么?” 断腿男子额上冒出冷汗,“疼!” 薛太医又抬了抬他的腿,软绵绵的,“这样有感觉么?” 断腿男子点点头,“疼得没那么厉害,有些酸。” 姜梨心中了然,这是双腿筋断。 薛太医叹口气,站起了身,沉声道,“此乃筋断骨软之症,痛觉尚在,然力已绝。捏之痛彻骨髓,却不能屈伸分毫,此生只能爬行,再无站立之望。” 断腿男子一勾唇角,眼中满是嘲讽。 他就是贱! 总是忍不住又升起这该死的希望! 他双手使力,挣扎着就要让自己摔下椅子。 姜梨赶紧伸出双手拦住他,“你等下。” 她拉了拉薛太医袖子,示意他听她说的。 薛太医很不解,却还是蹲下身将耳朵凑到了她面前。 姜梨俯身低声道,“师傅,古有华佗全麻开腹,又刮骨去毒。即是双腿筋断,为何不把断筋重新接上固定?” 这正是现代治疗的方法,像这个断腿男子的轻度断裂,开刀做完手术后,几周就能恢复。 第一卷 第25章 严厉 薛太医惊得瞪大眼看向她,“胡闹!简直痴人说梦!若是华佗在世,尚可一试,你我都非华佗,怎可儿戏!” 这是他第一次对姜梨语气如此严厉。 姜梨眼中全无惧色,指着断腿男子道,“又能比如今更差么?” “师傅,他今日离开这,又能再活多久?” 双腿筋断,若是照顾得当,也许能活两三年。 但像他这样乞讨为生,爬行时双腿、膝盖、手掌长期摩擦地面,皮肉溃烂、生蛆、化脓。 一旦这样,最多活一个月! 薛太医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呆呆地看着她。 他一直知道小徒弟胆子大,但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大! 姜梨呼出口气,她有些太激动了,“师傅,我只是不忍心…” 她不想自己可能努力努力,这人便能活下来,却无动于衷地任由这个可能溜走。 薛太医看向断腿男子,神情格外严肃,冷声道,“若是要切开你的膝盖,将断筋连起,你可愿意?若是意外,你便会死。” 他不愿说任何若是成功,断腿男子便能站起来一类的话。 他不想这人抱有任何希望。 断腿男子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姜梨。 姜梨也没再多说,她还太小,撑不住这样的手术,但可以努力灌输,引导师傅,再在一旁保驾护航,她觉得成功几率很大。 怔了半晌后,男子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死亦无惧,又谈何不愿?” 他已不怕死,这么过了半个月,他现在只觉得死更是一个解脱。 可心底总是不甘,还有太多恨。 他恨将他赶出家门扔来此处的那些所谓至亲,恨路过他时朝他吐唾沫的恶人们。 更恨这天道不公! 他一辈子从未做恶事,常施援手,竟沦落如此境地! 这辈子更是每日勤勤恳恳,在同辈中出类拔萃,如今却只是个废物! 姜梨突然问他,“大哥哥,你叫什么?” 断腿男子看向她,眼底有柔光,“傅辞,姜梨。” 他排队这几日,已听到这名字好几回。 蜀姜供煮陆机莼,梨花一枝春带雨。 是个好名字。 薛太医听到这名字,眼中突然一惊,却又觉得不可能。 怎么会就这么巧地是一个人呢? 再说了,那人此时也应在京城。 姜梨看向薛太医,忍不住哀求道,“师傅,此举若是能行,又能救多少人啊!” 薛太医捏了下她的耳朵,“人小鬼大!这位小友,我当全力赴之。” 只为对得起他的良心。 傅辞行了他被赶出家后第一个礼,双手虚抱拳高举至眉前,深深弯腰一躬,“晚生多谢二人。” 姜梨小脸上扬起笑,心跳加快,这是面临挑战的兴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现在谢太早了。” 傅辞愣了下,看着她的小手,心头滚烫,他手上满是血污,小女童却一点也没嫌弃。 薛太医也松了口气,自问不愧于心便好,他叫来刚的伙计,“带这位贵客去后堂,替他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再好好吃顿饭。” 然后明日起,他便要替傅辞扎针。 姜梨附和道,“贵不可言。” 傅辞腰背挺直,一扫先前颓唐,通身气派竟当真有些贵气。 伙计也不敢再有何嫌弃,小心翼翼地将他背去了后堂。 薛太医眼神又变了,他想问,却还是没问出口。 若当真是,他便又多了层顾虑。 姜梨摸着下巴,她得想法子把手术中的很多注意的,比如消毒,无菌一类的概念,灌到师傅脑袋里去。 待屋中再无旁人,薛太医沉默着看向姜梨。 脑子灵光,太过大胆,但出发点却是好的。 姜梨则是给他倒了杯茶,面带讨好,“师傅,可要唤下一人?” 让六十多的老人扭转想法,这是挺不容易的。 她还是觉得有些折腾师傅他老人家了。 薛太医冷哼一声,接过茶喝了,“我看你主意大得很,还问我作甚?” 姜梨摸了下鼻尖,拽住他袖子晃了晃,“师傅,我就是不忍心看傅辞这么惨兮兮的。师傅这么慈悲心肠,肯定能原谅我的吧?” 这是她的实话,师傅绝对称得上是慈悲心肠。现代多少名医能不为钱财去义诊? 师傅就这么做了,还一做就是好多年,她打心底里佩服师傅。 薛太医被她哄得笑了,忍不住又轻捏了下她的小脸蛋,“古灵精的,唤吧。” 此时已是未正,师徒二人又看了两刻钟,姜大牛便到悬壶斋门口来送饭了。 周伙计提着食盒,前来提醒,“太医,小郎中的祖父送来了食盒。” 姜梨赶紧上前接过食盒,笑着拽住了薛太医的袖子,“师傅,我昨日给娘亲说您觉得她做的饭好吃,她特别高兴,还说今后每日要更用心做饭呢。” 薛太医敲了下她的头,“怎可如此麻烦。”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那饭菜,手艺当真很不错。 姜梨摇了摇小脑袋,“不麻烦,娘亲喜欢做饭的。”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她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穿来,都不喜欢做饭,她也压根没时间做饭。 姜梨在小膳房打开食盒,一一摆了出来。 娘亲知道师傅也吃她做的饭后,明显菜做得更多了,种类也多了。 菌菇鸡汤,紫苏煎鱼,青蔬三白,比昨日多了个鱼。 金黄的鸡汤浮着油花,野菌的鲜香混着鸡肉的醇厚,一打开暖融融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姜梨先给薛太医盛了汤,然后迫不及待自己喝了口。 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鸡肉炖得软烂脱骨。 她满足地笑了,当有银子吃肉后,她吃得当真比现代好。 这的食材更纯粹。 薛太医吃得也很满足,这种家常菜,最是饱含心意,也最好吃。 食盒被吃得干干净净,师徒两人齐齐摸了摸肚子。 薛太医看着她直笑,“真不知道小梨儿你成日吃这么好,怎么还这么瘦的。” 姜梨扶他起身,两人在后院缓缓走着,“先前家中养的鸡鸭,全都卖了,最多过年吃一只。现在才能吃这么好。” 娘亲改嫁后,继父兜里有银子,她就开始每日吃肉的美好生活了。 第一卷 第26章 恩公 薛太医叹口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姜梨没回,这现象无论是在大乾,还是在前世,都是这样的。 薛太医叫住伙计,“傅辞安置在了哪间屋子?” 伙计恭敬地给他指了指。 薛太医点点头,带姜梨朝那走去,“小梨儿,你爱读医书,这点极好。若是不读,你今日便想不到接断筋。” 姜梨赶紧点头,又说道,“我看记载华佗开腹前,会将刀在火中烤过,这是为何?” 薛太医摸摸胡子给她解释,“若是伤口遇脏水,便容易发热红肿,继而化脓,疡医便都会用火烧刀,烧针。” 姜梨点点头,“那师傅,若是接断筋,睡的床榻,屋子里,无法用火烤过,用艾草熏烤如何?” 薛太医摸摸胡子,点点头,“可,艾草和雄黄一起。” 姜梨仰着脑袋,“师傅你的手也需再三酒洗。” 薛太医两眼发亮,“在理,到时你和为师一起,不仅得洗为师的手,你也要洗。” 姜梨直点头,“还有那些擦汗的帕子,都得熏蒸过。” 到时她会一一仔细备下。 薛太医本不看好此事,被姜梨说得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起来,若真成了,可是惠及千古,泽被后世! 姜梨也忍不住笑脸盈盈,她敲了敲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师徒两人推门而进。 只见傅辞一身雅青细布长衫,洗净后的眉目清隽,气质疏朗,风骨自存。 姜梨有些意外,只是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物,此人简直是大变样。 薛太医眼角抽了下,僵在了门口。 傅辞冲他温润一笑,“薛太医不必在意,此傅辞非彼傅辞,与傅家再无相干。” 傅家必然以为他早死外面了。 薛太医这才放下心来,若真是治死了傅辞,还让傅家知道了,麻烦必然不少,他是很怕麻烦的。 姜梨见他桌上有沾了笔墨的纸,凑上前去看。 【公钺亲启。 展信之时,吾已辞世。此生唯憾,未能报姜梨恩公万一。愿君念及旧情,力所能及,护其周全。】 旁边还有一封也是同样的意思,写给静川。 她忍不住看向傅辞,“我不是你恩人,你若是努力活下来治好腿,更是我的恩人。” 傅辞回道,“无碍,这两位好友肯定也会看好你。” “他们不知你出了意外?” 傅辞摇了摇头,“公钺远在边境,静川已游历三年,杳无音讯。” 薛太医摸摸胡子,“见你状态大好,不错,今日你先歇息一二,明日再开始。” 也是命途多舛的悲苦人。 傅辞点点头,“好,薛太医这可有闲书借我看?” 薛太医摇摇头,“只有医书。” 这是他的习惯,在京城,家中有除了医书之外的书,也是有隐患的。 姜梨摸摸下巴,“傅先生,我有个兄长即将参加县试,你若有空可否点拨一二?” 就傅辞和师傅的几句言谈,她便觉得这傅辞背景绝不简单,写的信又文采斐然。 一方面是为姜家考虑,姜佑安能考过县试,对姜家谁都好。 一方面也是为傅辞考虑,她和师傅很忙,每日在他身旁并不多,有个人和他说说话,对心情也会好很多。 病人心情好,可是极利于病情的。 薛太医回想收徒那日,见到的两个小子看起来都不像是读书人,估计是另有其人。不由感慨,姜家人当真不少。 傅辞点了头,“好,带他来看看。” 若是太过愚笨之人,他必然会劝他放弃。 科举极看天分和努力,若不是能走这条路的人,一门心思咬牙走,只会是徒劳浪费年华。 姜梨直点头,薛太医缓缓打了个哈欠,站起了身,“老朽得先去歇息一二,先行告退。” 傅辞便倾身向他行了一礼,“薛太医慢走。” 姜梨也起身了,“我去背药典。” 傅辞点点头,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这小女孩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了两回,怎么能不是恩人。 若不是她,他现在还在墙角自暴自弃,盼着了却此生。 忙碌的一日很快过去,仍是姜大牛来接她回家。 一见到她,便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三盒点心,孙女这手可是救死扶伤的圣手,不能提点心累着。 “祖父,你今日见过二哥哥了么?” 姜大牛点点头,“我没给他说家中起火的事,我看他和上次见时不太一样了。” 这么一说,姜梨也好奇了,“怎么不一样了?” 目前这三个继兄里,她对姜佑谦是最亲的。 姜大牛从袖袋里摸出了个绒花,“这是他给你买的,说你戴肯定好看。一下懂事了许多。” 虽然性子还是风风火火的,当时非要跟着他回家,他好说歹说才把他留住了,嘴皮都要说冒火了。 姜梨接过绒花,水红小圆花,做得很精致,她戴在了头上。 她生得极是标致,发如鸦羽,面若凝脂,眼似秋水横波,鼻若悬胆,小小人儿站在那里,便如一幅精致的仕女小像。 “好看,咱梨儿真是会长,全捡的好的长!”姜大牛忍不住夸着。 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家小子,再等等吧,让梨儿在身边多呆呆。 姜梨也笑了,她屋里有枚铜镜,这几日吃得有油水,她皮肤没那么蜡黄,也长了点肉,没那么骨瘦如柴,确实好看了许多。 穿的衣裳也更好了,娘亲和祖母两人白日除了做饭收拾屋子,其他时候都在给全家做衣裳。 两人刚到家,姜梨就一溜小跑回了自己屋里。 她惦记怀里那荷包已经很久了,在悬壶斋又不便打开,就怕贼惦记。 荷包挺沉,一打开,里面装了好些银子。 姜梨把它倒在桌上,数了一遍,整整二十两。 这够租这宅子近两年了,跟着师傅一块,真是一点不用担心钱财的事。 她没打算把这二十两再给娘亲,银子还是自己身上有点安心。 姜梨将荷包放在了褥子下,放家里倒不怕被偷。 她笑着走出了屋子,看着正围在长桌前的祖母。 姜田氏看着三盒点心,有些馋,却没动。 第一卷 第27章 心疼 姜田氏回忆着昨日吃的味道,入口后,糖霜先化在舌尖,随即溢出温润的蜜香,金桔的微酸中和了甜腻,口感软糯,嚼之生津,越吃越有滋味。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大半辈子以来,她就没吃过这种好东西。 姜梨走上前,打开点心盒,迅速拿了个蜜饯金桔放到了祖母嘴里,“祖母,我今日问了,这是江南那边的厨子做的,还真难买到。” 姜田氏两眼亮晶晶,听到这话却有些难过,她看向灶房里忙碌的秋娘,“梨儿她娘,你能做出来不?” 姜梨又给秋娘嘴里塞了个,这一盒也就十六个,一格格摆放得很精致。 秋娘嚼着,“我试试。” 心里却有些滴血,这上面的糖霜,就得费多少银子… 糖可是比肉都贵。 但娘难得这么喜欢吃一种东西,花些银子便花些吧。 姜梨给姜大牛也塞了个后,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个,齁甜。 但穿来后吃甜是真少,这齁甜反而解渴。 她迈着小短腿往姜佑安屋里跑去,敲了敲门。 她不确定姜佑安还在不在家。 门很快开了,姜佑安低头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小萝卜,温声道,“有事?” 姜梨问道,“你今日没去找学堂?” 姜佑安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些,不想表现得太过冷淡,“夫子给了我笔记,我这两日在看。” 姜梨摸摸下巴,“那你明日跟我去悬壶斋,去见个人。” 说完她就走了,也没多解释。 爱去不去。 姜佑安蹙了眉,去他肯定会去,姜梨不像是会有空溜他玩。 他只是想不通,会去见谁。 听到祖母已在灶屋前喊吃饭了,他便也抬脚跟上。 爹去走镖后,他对这个家的变化感觉更强烈了些。 不必再忧心兄弟三人的吃食,他也不喜做饭。 继母做的饭很好吃,也不多管自己,还给自己做了件新衣裳。 他原本的里衣早已小了,还破了洞,听夫子说县试时要脱衣检查,他一直有些忧心这件事。 现在也不必再忧心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若是考过县试,就更好了。 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他的脖子突然被搂住了。 “大哥!你想什么呢,我喊你好几声了!” 姜佑谦那张棱角分明,面色微黑,眉眼格外深邃的脸冒了出来。 三个兄弟,只有他肤色随了姜峰,有些黑。 整张脸也很冷硬,沉着脸看着就不好惹。 姜佑安笑了,抬手拍他肩,“没想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姜佑谦迅速从怀里拿出一小锭墨,“咱家都住县里了,我每日回家也不碍事,掌柜的也同意了~” 要不是祖父去的太早,掌柜的不让他回,他早就跟着回了。 “看我给你带的墨,你看好不好用。钱庄里好多,掌柜的让我随便拿,我不好意思多拿,你用完我再给你拿。” 姜佑安收下墨,放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可比他现在用的最便宜的粗墨好多了。 粗墨闻着有浊味。 “没事,不必再给我拿,我用得少。” 他用笔墨纸砚很省,一张纸翻来覆去写得满满当当,还都写得很小,墨也会放好些水来用。 姜佑谦一拍自己胸膛,“我是还没太熟,等我在钱庄熟了,这都不是事儿!” 说完就跑了,他在长桌上逮到了姜佑辰,在后面一拍他脑袋。 “谁打我!”姜佑辰捂着头转了过来,一看到他就蹦了起来。 “二哥!我想死你了!” 姜佑谦赶紧接住他,这小子,长这么大了,还是老往他身上蹦。 像个火苗,大哥则是像个冰块。 姜佑辰眨巴眨巴桃花眼,“二哥你给我买礼物了没有?” 姜佑谦无奈摸额头,给他摸了个小话本出来,“诺,你最喜欢的。” 要不是为了看懂话本,三弟未必会勤奋学识字。 绝对就会和他一样不识字。 姜佑辰抱住话本猛地亲了两口,一溜烟就往自己屋里跑去,他迫不及待要看。 最便宜的话本也要三十文,他一般是过年才有银子买几本,一年会翻好几遍呢。 姜佑安伸手就把话本收了,“吃完饭再看。” 姜佑辰撇撇嘴,敢怒不敢言,大哥管他不多,但他不听后果很严重。 一大家在长桌上坐好,姜佑谦挤到了姜梨旁边。 “这绒花你戴着确实好看!” 姜梨笑道,“谢了。” 她没看出姜佑谦有啥变化,估计是在钱庄有所收敛,回家了就又原形毕露了。 秋娘也是喜欢这老二的,嘴甜,吃个饭,一声一声的娘,又不停给她夹肉吃。 姜佑辰难得吃得飞快,放下筷子,也不敢说话,就眼巴巴地看着姜佑安。 姜佑安被他看得不忍心,就从怀里把话本拿给了他。 姜佑辰满脸笑意,溜下凳子就跑了。 姜梨看着他背影,这两天好像没听他嘴里念叨什么家长里短的,估计也是被爹叮嘱了不让乱跑。 再过几日吧,她还不确定袁湛是否离开阑县了呢。 用过饭后,姜大牛提着热水往姜梨屋里走去,将木桶参满热水,“梨儿,该洗洗了。” 现在梨儿每日晚上才回家,正常都是中午便洗,这样头发会干透,不必湿着头发睡。 可现在没办法,只能多擦擦。 参好热水后,他就出去了。 秋娘拿着布巾走了进来,姜梨已自己脱了衣裳,跳进了桶里。 穿来大乾后,她特别受不了这的洗澡频率。 祖父家算是爱干净的了,但柴贵,天暖点就冷水洗,平均一月一次。 天冷了,那就到了过年前才会烧热水一大家洗个干净。 还好,现在柴她还是买得起了。 “娘,今后我想洗澡了,便能洗嘛?” 秋娘给她在头发上打着皂角,笑道,“行啊,娘给你烧水。” 她是知道梨儿爱洗澡的,天热了有事没事就往河里跳,幸好河很浅。 “梨儿,今晚娘来和你一起睡?” 姜峰走了,她不想一个人住,想挨着姜梨,正好谦儿回来了,那屋子给他住。 “好呀~娘我今日又赚了二十两~”她笑着说道。 第一卷 第28章 学问 秋娘惊了,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我闺女还真是个小财神,自己收好,可别到处说。” 姜梨点点头,她看着娘亲,满心依赖。 娘亲待她比对自己都好,肉啊糖啊这类都是先紧着她的。 娘亲改嫁后,倒没再哭过了,也没再拿着亲爹的东西,吃得也更多了些,脸上气色都好了很多。 反正她觉得,改嫁是对的。 姜佑谦没去爹那屋睡,他和兄弟二人挤在了一间屋里。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他挨着姜佑安坐着,在记白日里学的字,时不时还问下姜佑安。 钱庄里的人对他很好,尤其是方掌柜,他学了两日,觉得很有意思。 姜佑辰坐在两人脚边,借着烛火,痴迷地看着话本。 翌日一早,姜梨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生怕吵醒娘亲,准备去院里站桩。 秋娘却睁开了眼,一把抱住她,亲了一口,“娘给你梳发。” 姜峰在时,她这两日都没来得及给梨儿梳发。 梨儿自己梳得就很简单,往脑后一束。 姜梨听话地被她抱到铜镜前,娘亲很爱捯饬她。 秋娘手巧,迅速给她梳了个双丫髻,镜中的小女孩看着格外乖巧可爱。 “好了,去吧。”秋娘忍不住又亲了她额头一下。 姜梨一如往常站桩,练基本功,吃过早饭后,姜佑安也在门口等着她了。 姜梨打量着他,虽穿得朴素,胜在五官端正,个子又高,书生气重,也不错。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悬壶斋。 薛太医一看到姜佑安,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倒一眼看去就是读书人。 姜佑安见姜梨叫了师傅,便也行了个书生礼,“小生见过薛太医。” 薛太医笑着扶起他,“走。” 他有些好奇傅辞会怎么看这孩子。 阑县太太平了,他整日都在悬壶斋,稍微有些事,他都好奇。 三人走进屋子时,傅辞已用过早膳,在伏案写字。 姜佑安扫过他的腿,视线不曾停留,也无波动。 傅辞有些意外,怎会毫无变化呢? 姜梨介绍道,“傅先生,这就是姜佑安。” 姜佑安虽还没搞明白啥情况,却还是行了一礼,“小生见过傅先生。” 师徒二人便坐了下来,薛太医拿着包子开始吃,他还没用早膳呢。 傅辞点点头,有礼术,“听说你县试在即,想与你闲谈学问,不必拘谨。” 姜佑安点点头,“还请先生出题。” 这会他也懂了,姜梨这是给他找了个夫子来? “何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姜佑安蹙了下眉,这是尚书的内容,并不是县试主考内容,但他确实已学过了,“国以民为本,民安则国安。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太平。” 傅辞点点头,“可否将此篇背一遍?” 姜佑安朗声背诵,一丝磕磕绊绊也无。 姜梨和薛太医听着摇头,齐齐走了出去。 两人都有些学问,却不多,也并不很感兴趣。 明显这场考核会很久,两人还得看诊呢。 待姜佑安背完,傅辞紧接着问道,“五言八韵,赋得耕读传家久。” 姜佑安思索了片刻,先在心中立意,耕读不是两件事,而是立身之本、传家之方。 接着再作诗,“耕读原相济,家风世泽长…” 傅辞便快速将他念的写在了纸上,立意深远,格律严谨,用词正统。若是他,可判甲等。 “地方官以何为先,清、慎、勤孰重?” 姜佑安心中一惊,这是考策论,县试可不考策论。 但他没反驳,只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地方官治民,以安民为先;而论居官三要,清、慎、勤三者不可偏废,然以慎为本,以清立节,以勤成事。” 傅辞突然问,“若不清不勤不慎,却安民,汝以为何?” 姜佑安顿了一下,“小生愚见,天下无侥幸之安民。若不清,则财尽民穷;不勤,则事废民困;不慎,则刑滥民怨。外观似安,实乃隐患。故安民之本,必自清、慎、勤始,不可有半分虚饰。” 傅辞眼中猛地爆发出喜色,“好!好一个外观似安,实乃隐患。” 姜佑安松了口气,傅先生最后反问的这个实在刁钻犀利。 傅辞又笑问道,“以子之才,自问学问可得几斗?” 姜佑安躬身回道,“小子初学未久,所得不过涓滴,远无一斗之量。还望前辈指教。” 傅辞示意他坐,“有何不解,但问无妨。” 一番问答下来,他觉得此子考过县试不成问题,便是府试,也有把握。 不过十二,年纪尚轻,有这么一番学问,是个极好的苗子。 若是他腿未断之前,便想收为门人,可如今,认他为师傅,只会是累赘。 姜佑安端坐了下来,取出怀中书册,将这两日念书的一些疑惑指给了傅辞。 正好通过这些疑惑,看看傅先生学问如何。 傅辞没藏私,对着这些问题侃侃而谈。 姜佑安本只是听着,听了两息,便忍不住拿起傅辞面前的笔,快速在纸上开始记。 只因这位先生说得很多甚至比夫子还要深远,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穷理尽性。 好多都是他不曾知晓的! 待姜梨师徒二人要用午膳时,姜梨前来叫姜佑安。 她忘了给娘亲说,但悬壶斋本就有厨娘多做饭,每日剩的便带回家去。 她敲了三次门,每次间隔足有十息,却无人应答。 只能听到屋里滔滔不绝的子乎者也。 她不想等了,推开了门。 屋里两人仍没停,姜佑安脸上有些红晕,那是兴奋的,手快速写着。 姜梨轻咳一声,傅辞停了下来。 “梨小娘子来了。” 姜佑安这才回头看去,看姜梨的眼中满是感激。 他这新妹妹竟给他找来了个如此学识渊博的夫子! 他第一次轻声道,“梨儿妹妹。” 姜梨瞥了他一眼,对傅辞道,“傅先生,先吃饭吧。” 说完她就准备去小膳房,一大早习武又看诊,她可是早饿了。 傅辞点点头,姜佑安便立马起身,“我去为夫子奉菜。” 第一卷 第29章 自豪 傅辞一愣,这小子心中当真是对他的断腿毫不嫌弃。 这让他不禁非常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父母,将两个孩子都养得如此心地善良。 姜佑安迅速断来饭菜,也给自己端了一份,准备在院中吃。 在私塾时,他便是这样吃午饭。 傅辞却叫住了他,“若不嫌弃,就在这吃吧。” 姜佑安赶紧摇头,站起身诚恳地说道,“学生断无此想法,先生学问之深,令安佩服!若先生不嫌小子愚笨,可愿收在下为徒?” 傅辞一愣,他断腿后,便是他的亲生父母,也不再看到他的学问。 只有不断的苛责,“站都站不起来,余生只会乞食!” “对家中毫无用处,浪费了这些年的培育!” “多少银钱,却只换来了个残废!悲乎哀哉!” 就是那些下人,好似都完全记不得他昔日的成绩,以及往日的善待,竟对他冷脸相待。 好似随着断了腿,他的学问也没了。 姜佑安见他出神,忍不住道,“先生若是不便,无妨,只求先生多指教小子。” 傅辞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可,非汝之过,谈不上指教,不过共论经义,互相印证。” 姜佑安还想再说,傅辞止住他,“食不言。” 姜佑安只好坐在他对面,快速吃起饭来。 先生的行为举止,通身气派,正是他想要做到的。 待用过膳后,姜佑安又迅速收了碗筷,给傅辞倒茶。 傅辞忍不住问道,“你竟不嫌我腿疾?” 他腿断了便意味着此生再无做官的可能,权势如过眼云烟,再无握住的机会。 这对一个要科举的考子而言,毫无益处。 姜佑安摇摇头,“娘亲在世时,便缠绵病榻,但吾母在吾心中,举世无人能及。” 傅辞一愣,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心中更是心疼姜梨。 她还那么小… 姜佑安看向傅辞,“学生愚钝,认为人生于天地间,并不见得康健者便胜于身弱者。” 十二岁的少年,眼中满是未经世事的清澈与真挚。 傅辞心中发酸,忍不住抬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你说得对。” 是他被怨气蒙蔽了双眼,天地怎会全是丑恶? 姜佑安拿起书,询问道,“先生可要歇息一二?” 若是不用,他就准备继续询问了。 傅辞笑着摇头,“继续,当不负光阴。” 两人又一头钻进了书中,不觉外界时间流逝。 待薛太医醒来后,便带着姜梨先来了这间屋前。 姜梨仍是敲了三下门,便推开了门,要不是礼貌使然,她是真不想再敲门了。 薛太医看着沉迷其中,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的二人,看向了姜梨,眼中有无奈。 这还是早上那个死气沉沉,满是痛苦的断腿男子么? 姜梨轻咳一声,“傅先生,大哥。” 两人停了下来,一同看向她。 “我再给你把脉,马上开药,傅先生还需多休养生息,不宜过度劳累。”薛太医缓声道。 姜佑安赶紧起身,将位置让开,立在一旁,紧张地看薛太医把脉。 他现在无比希望傅先生身体安康。 傅辞很配合,深究了半日学问后,他突然也不太在意自己这断腿了。 腿断了,他还有脑子,还有眼睛可以念书,这便够了。 薛太医把完脉,示意姜梨上前,“你来,细细感受。” 姜梨将三指准确地搭在寸关尺三脉上。 薛太医细细教着,“脉沉细而弱,应指无力,全无刚劲之气。左关偏弦,乃肝主筋,筋伤日久累及肝脉;右脉缓涩,气血亏虚,运行不畅。” 姜梨静静感受了二十息后,又换了右手。 确定自己把的和薛太医说的一样,她前世把脉很多,许久不用,看来把脉还是准的。 待她松开手,薛太医便问她,“你在为师身边已看过不少药方,你试着开开。” 小徒弟非常聪慧,根据医书就能想出开腿接筋,那开方也有可能。 姜梨也没准备隐藏,药典她已背了一半,最多再过三日便能全部掌握。 她抬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当归三钱…炙甘草一钱。水煎温服,日一剂,分早晚。” 她写的一手大刀阔斧的行草,笔画硬朗干脆,无半分拖泥带水。 医生写得多,还赶时间,所以她写字极快,便不那么追求工整,能看懂就行。 姜梨将笔和药方都放在了薛太医面前,薛太医凝神看了起来。 他修改着药方,每改一下,便说出改的原因。 主要还是一些药材大乾和现代的差别,以及现代人整体体质和大乾整体体质的区别。 一些重药便得减轻分量,现代人吃饱穿暖,身体素质还是好很多。 姜梨认真记着,将这些都好好吸收。 最后薛太医说道,“此药方虽稍有出错,大方向却是对的,好,甚好!” 这进步速度当真是突飞猛进! 姜佑安看着姜梨执笔开方,又勤恳上进,心中隐隐冒出一种自豪感。 他这继妹,他越发欣赏,甚至觉得,若是早些遇到姜梨,他的娘亲可能未必会去世。 虽然是个七岁稚童,他却觉得如果是她,一定有法子救娘亲。 他在七岁时,大字不识,更别说学问,好些事碰到了处理得都很幼稚又傻。 但姜梨不会,她行事极有章法。 待师徒两人敲定了药方,薛太医又提笔写了张方子,“今日开始每日用这些药泡脚,每次一炷香,切忌受凉受风。” 傅辞一一应了,“多谢薛太医和姜小娘子,傅某必谨听医嘱。” 薛太医点点头,病人听话就很好。 师徒二人又去了诊室看诊。 半晌午,姜梨脚步飞快地溜出来去茅厕,就看到队伍都排到了悬壶斋后堂的后门了。 她皱了眉,怎会一下多了这么多人排队? 寻常病症,家中稍微有些银子的,都不会浪费大把时间来悬壶斋排队。 阑县是个中等规模的县,有衙门开的县医学,管郎中考试,偶尔慈善施药,并不给百姓们看诊。 除外便是私人医馆,大大小小有十五家,除了为首的悬壶斋外便是三家保和堂。 第一卷 第30章 狗屁名医 回到诊室后,薛太医正在给一个中年妇人把脉。 “上次葵水是何时?平日葵水可应时而至?”薛太医面色如常,温声问道。 中年妇人却很不好意思,垂着头红着脸,低声答道,“上月初三,已推迟十日,每次都会推些日子。” 薛太医已把好脉,收起了手,“不是大事,有些气血不足,胞宫微寒,开药调理几日便可安妥。” 姜梨也伸手把了她的脉,又提醒道,“婶子,葵水时切莫沾凉水,切勿太过疲劳。” 中年妇人把姜梨看了又看,“多谢薛太医,多谢小神医。” 被这么小的孩子提醒,感觉很神奇。 薛太医写好药方后,姜梨迅速抄好,这才递给了中年妇人。 她忍不住问道,“婶子,你可知发生了什么,悬壶斋今日怎比往日更多人?” 中年婶子收好药方,声音大了些,“咱这县令真是青天大老爷,将那保和堂黑心医馆全给查抄了!” 越说越激动,她忍不住骂道,“保和堂那什么狗屁名医!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江湖骗子!诊金贵得吃人,方子开得乱七八糟,病没看好,倒把人折腾得半死!” “我家那堂姐,前些年就是在保和堂看病,花光了家底不说,人还是走了!” 要是那会有悬壶斋,她堂姐说不定这会还活蹦乱跳! 想到这她红了眼,又忍不住夸道,“薛太医这种神医,才是活菩萨下凡!有您在,咱们百姓才算有个依靠!” 薛太医笑着摆摆手,“谬赞了,快去拿药吧,放宽心。” 中年妇人这才赶紧走了,她可不能耽误薛太医时间。 姜梨却没立马叫下一个人,她眨眨眼,低声说道,“师傅,保和堂没了,保和堂的药咱是不是能收过来?” 悬壶斋的药本就只卖个成本价,也是为了方便百姓。 保和堂却不啊,那药好些甚至是悬壶斋药价的两倍! 百姓只会拿药方去买药付银子,不懂单价,但她清楚呀。 薛太医一正神色,“可,明日沈大人来,我问问。” 本身被抄家的东西就是低价贱卖,他也算不上囤积药材。 有些银子能赚,有些银子赚了那是伤了阴德。 小徒弟这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使,转得多快。 一下午很快过去,到了申正,悬壶斋落锁。 队伍还有很长,人群叹了口气,有些不急的便散了回家去了。 有些却仍坚持地拍在悬壶斋门前。 阑县百姓都知晓悬壶斋每日落锁早,看着薛太医头上那一头白发,又不要诊金,他们骂不出口。 所以在别的医馆看不了的病,就会来悬壶斋排队,一天看不了就等第二天。 两天不行就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这块解决了,附近也有茅厕。 要吃饭了家里人也会前来送饭,这块还有好些摆摊卖吃食的。 就是夜里受些苦,得在门前打地铺。 姜梨叫上姜佑安,走出了悬壶斋。 姜佑安心里还很不想走,他恨不得睡在悬壶斋,醒来就向先生讨教学问。 但不行,薛太医说了先生得多歇息。 姜梨看着门前仍站着的人,心生怜悯,可惜她现在不能独自看诊,得再等等。 这样她年轻,又习武,身体底子好,悬壶斋每日就能看更多的人了。 这次除了姜大牛,姜佑辰也来了。 话本看完了,他在家里实在是呆不住。 大哥和爹却不让他单独出门,今日总算是见到了祖父出门,他赶紧跟上。 一见到两人,他立马窜了上来,“大哥,好妹妹!” 姜佑安先叫道,“祖父。” 姜大牛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姜佑辰挤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干泥块,“看我捡的,这个泥块看着好不一样。” 姜梨没看出来是啥东西,摇了摇头。 姜佑安也蹙着眉,“不知是何物。” 姜佑辰撅起嘴,“肯定是个好东西!” 祖父,大哥和好妹妹都不识货! 待一行人回到家后,又过了两刻钟,姜佑谦也从钱庄跑回家了。 院中已养了十几只鸡鸭,被篱笆关着,这样不会把院子搞脏。 炊烟袅袅,一大家七人用过晚膳后,便闲了下来。 入夜后,姜佑安在姜梨门前站了一会才抬手敲了敲门。 姜梨背着药典,头也不抬,“进。” 姜佑安推门走了进去。 姜梨有些意外,她还记得这大哥那句与你无关呢,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姜佑安耳尖很红,他很不好意思地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木片芸签,放在了桌上。 “梨儿妹妹,多谢你今日带我去见傅先生,这是我做的。” 姜梨挑眉拿起这芸签,木片四角被磨圆,雕了支梨花枝,做得很精致,也费了些时间。 “挺好看的。” 有个芸签挺好,她现在都用的树叶当芸签,药典很厚重,树叶很容易干了就碎了。 还得费劲清理。 姜佑安心中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姜梨对他的抵触,不过先前他对她确实不好。 他转身就准备回屋。 姜梨却开了口,“明日沈县令会来悬壶斋复诊。袁湛命人放火烧家一事…” 姜佑安紧蹙眉头,急忙摇头,“此事绝不可告诉县令!知府远在县令之上,若是无背景的县令,听闻此事,恐更欲加害于你,以讨知府欢心。若是有背景的县令,听闻此事,利用此事针对知府,知府便会更加仇恨我们。” 姜梨这下更意外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她本就没准备给沈大人说这事,师傅已经知晓此事了,师傅没给沈大人说,便说明有他的考量。 她是没时间搞这些的,她只等着爬到更高的地方,直接弄死袁湛。 可姜佑安,一个十二年都在姜家村,才念了一年书的人,却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 姜佑安叹口气,“几年前,村里有人的土地被侵占,那人告去了县衙,反而被杖责了五十,回来没几日便死了。” 诸如此类的事,并不少。 听私塾里的同窗说,便是每年去县衙交粮,都要给些银子才行,不然麻烦无穷。 第一卷 第31章 别哭 姜梨皱起眉,“沈大人应该不是这样的昏官。” 姜佑安又说道,“沈大人来阑县后,村里确实没谁的地被占,也没人去告状反被打。可县衙有这么多人,你并不清楚是否会有旁人意欲讨好知府。此事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姜梨捏了捏眉心,真复杂,“我给我师傅说了。” 姜佑安点点头,“薛太医可信任,也是我们至今唯一可仰仗的。” “对,师傅说会庇护我们。” 姜佑安摇摇头,“不,若是袁知府知晓了袁湛所为,薛太医未必能护住我们。” 一个退休太医在一州知府面前,还是太无力了。 这几天他仔细想过这件事,他对袁家父子了解太少,但通过袁湛所为,此子选择在深夜放火,而不是青天白日下当众杀人,便说明还是对此事有所顾忌。 放眼整个端州,他爹便是最大的权势,他只可能最顾忌他爹。 所以他大概率不会主动给他爹说此事。 尤其是此事没成。 那么袁知府就还不会在意他们这个小小的姜家。 他得赶紧科举,而且成绩要好,只有展现足够的潜力,才能引起权势的在意,继而获得更强大的庇护。 从踏入科举开始,便是一场博弈。 自古参加科举的考子,被权贵欺压,空有学问,也难出头。 更甚者,便是连命都没了。 姜梨沉默着没说话,眉头紧锁,她是会医会武,可不懂这些官场权谋啊… 姜佑安发现了,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拍了下她的头,“你不必担心,我问问傅先生。” 让七岁的小妹妹来担心这种事,实在是不该。 姜梨点下头,她谁也不认识,也干不了什么,赶紧低头继续背药典。 姜佑谦突然也出现在了门口,兴奋地举着个东西,“大哥,梨儿妹妹,你们看这是什么!” 姜佑辰在一旁使劲跳着想去够那东西,“二哥,你快给我!” 姜佑安伸手拿了过来,像是一枚白玉小蝉,洁白莹润,精光内敛,触手生温,一看就价值不菲。 姜佑辰一看大哥拿了,他不敢抢了。 姜梨有些好奇,伸手拿了过来。 “辰儿,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姜佑安问道。 姜佑辰粲然一笑,双手画了个大圆,“我要换一堆话本,最好够我看一年!” 姜佑谦立马摇了摇头,“这个不能戴在身上,也不能去当。” 姜佑辰脸都垮下来了,“为什么呀?我的话本,呜呜呜呜呜!” 姜佑谦说道,“钱庄旁边就是当铺,我听方掌柜说,若是拿着价值太高的东西去当,容易被人盯上,还会生事端。这玉蝉,你要去当,身上穿的衣裳最少得是绸子吧?” 他环视一圈,家里目前穿的都是细布衣裳,梨儿妹妹先前还穿着粗布呢。 哪像是能戴这玉蝉的样子? 姜佑辰红了眼,“二哥,我不管,我要看话本。这东西给你了。” 姜佑谦指指自己,“你看我兜里像是有银子么?” 姜佑辰的眼泪就要冒出来了,姜梨捏了捏眉心,从荷包里把有的铜板全拿给了他,“拿去买,别哭。” 这简直不像个哥,反而像个弟。 她是受不了小孩哭的,尤其是姜佑辰这种长得占尽好处的小孩哭。 这些铜板还是她自己先前存的,大概二百文。 姜佑辰就要去拿,姜佑安拽住了他领口,“辰儿,你身为兄长,怎么能拿妹妹的银子?” 姜佑谦也赞同,“你这要让爹知道了,你…” 他想说辰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高低挨顿打,但想起来了爹就没打过三弟… 姜梨摆摆手,“没事,我还得背药典呢。” 姜佑辰第一次不听他大哥的,使劲伸手攥住了那堆铜板。 他乐呵呵的,“好妹妹,你放心,买的话本看完我就给你看!” 姜梨抬手止住他,“不必,我不爱看。” 姜佑辰一拍脑袋,“我看你爱听,那到时候我说给你听!” 说着他就跳着跑了。 姜梨疑惑,她什么时候爱听了? 不会是刚来那天她闲来无事听他叨叨了会,他就记得她爱听了吧? 姜佑谦挠挠头也跑了,等钱庄发月银了,他就给梨儿妹妹更多的银子! 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多少月银呢。 昨日回家买的礼物都是他先前存的银子,基本已经没什么了。 姜佑安温声道,“你背吧,早些歇息。” 说着就退了出来,替她把门关上了。 等他考过县试,县衙一般会有些赏银,再拿到姜青云那五十两,到时给梨儿妹妹封个大荷包。 姜梨压根没在意那二百文,她现在多的是银子。 翌日晌午,沈县令穿着便装,身边还跟着他那吴伴当,出现在了悬壶斋前堂。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悬壶斋,当真是人不少。 周伙计上前来迎客,“两位公子,可是要抓药?” 吴伴当上前,“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沈公子前来复诊。” 周伙计躬身应了,一溜烟跑去了诊室。 不一会,薛太医带着姜梨亲自迎了出来,伸手示意前去后堂,“沈大人久等了。” 沈奕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精神却很好,他轻摆手,“才到,又来麻烦薛太医和小神医了。” 他这次明显多看了几眼姜梨。 前日薛太医向他一提,他便立马命人去查了姜梨。 姜家背景简单,很容易就知晓了家中走水一事。 袁湛和她又是在悬壶斋门口起的冲突,好些人都看到了,结合姜家举家搬来县城,并不难猜。 但薛太医并未说让他解决此事,他便不好出手。 不过这也是沈家握住的一个把柄,借这把柄扳倒袁家必不可能,却能在合适的时间,化为致命的利剑。 此类利剑,薛太医手上数不胜数,无论是袁家还是沈家,都欠薛太医许多。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护好姜家。 袁湛昨日便已急匆匆回了端州,走前甚至都没来得及向他告别,可见事情紧急。 几人走到了后堂,走入了一间空闲诊室。 薛太医给沈奕把着脉,面色轻松,不过十息便收了手,“大人素体强健,脏腑调和,疗愈较常人为速。” 第一卷 第32章 沈家 薛太医没再开方,“将先前的药,再吃两日巩固一二便可。” 沈大人笑着点点头,“好,要不是薛太医您在,晚生此时可能已在黄泉路上了。” 薛太医敲敲桌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沈夫人听到怕是会伤心。” 沈大人摆摆手,他被放在这东北方端州阑县来做县令,没让娘子跟他一起来。 只有到了天暖时,再让她来月余。 他随意说道,“昨日袁知府令郎匆匆回了端州,也不知何事如此急切。” 余光却留意着姜梨的一举一动。 姜梨立在薛太医身边,闻言神情不变,仍是像不存在一般站着。 沈奕心中称奇,这比族里精心培养的嫡女们还要喜怒不显于色。 也是奇了。 薛太医摸摸胡子,笑道,“端州太远,还是阑县好。尤其是沈大人治下,昨日还有个妇人夸你呢,说沈大人当真是青天大老爷。” 沈奕有些不好意思,“青天不敢当,都是分内之事。” 薛太医这才在他身上看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 沈奕小时有次摔伤了胳膊,沈家人便请了他去看,一转眼他的鬓发皆白,小小的孩子现在也变成了一县县令。 光阴不待人啊。 薛太医没再感慨,回过神来,站起身说道,“大人明鉴,悬壶斋的药材都是良品,价格又是整个阑县最低的。保和堂的药材,若是可以,老朽想买下。” 沈奕赶紧扶他坐下,“薛太医太见外了,这药材我本就准备送给悬壶斋。您老善心,不要诊金,许多穷苦百姓买不起药吃,您就是自亏腰包,也要给他们药,这些我都知晓。这批药,就当是本官为百姓捐的吧。” 薛太医脸上满是笑,冲他辑了一礼,“如此甚好,当真是百姓之福!我代百姓先谢过大人!” 沈奕也回了一礼,“有薛太医,更是阑县之福!” 姜梨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两人互捧,心里在琢磨着,保和堂三家医馆,又很大,药材肯定不少。 她估计悬壶斋都未必放得下。 薛太医虚扶起他,“老朽还需看诊,大人自便。” 沈奕点点头,“薛太医快去。” 薛太医便带着姜梨走了,路上低声道,“袁湛走了,阑县应是安全了。” 姜梨点点头,“好。”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并非所有权贵都是袁湛之辈,沈家便是积善之家。” 他不想小徒弟因此事太恨权贵。 姜梨应道,“我晓得的师傅,便是百姓,也有善人与恶人。” “正是此理。” 师徒二人走进诊室,又开始看诊。 吴伴当将装满诊金的盒子留在了屋里,沈奕在院中四处走了走。 最后感慨地说道,“薛太医当真高风亮节,清心寡欲,这房中陈设素净简朴,竟无半件奢靡之物,令我心中佩服。” 主仆二人又走了走,走到了傅辞屋前,沈奕听着屋里传来的讨究学问的声音,静静听着。 听了足有一刻钟,沈奕惊了。 他冲吴伴当说道,“论学问,我不如此人。” 薛太医这悬壶斋,未免太藏龙卧虎了吧? 吴伴当只当自家大人在谦虚,“大人哪里话,您可是探花郎呀!” 在他心中,世间学问胜过大人的,不过几人。 沈奕瞥他一眼,觉得和他说不明白,抬脚朝外走去。 到了悬壶斋门口嘱咐道,“今日就将药材运来。” 吴伴当直点头,“小的遵命。” 姜佑安听着门口响起的脚步声,又听着门口的对话,心安了些。 傅辞这才笑道,“佑安,你今日有一点说错了。” 姜佑安疑惑,他今日将袁湛之事自己思索的全说给了先生听,先生并未多说什么,可此时却指出了这点。 “小子愚钝,还请先生点拨。” 傅辞看向门口,“你可知吴兴沈氏?” 姜佑安摇摇头,红着脸垂下了头,“小子不知。” 别说吴兴沈氏了,他连吴兴在哪都不知道。 傅辞笑着拍了下他的肩,“你还小,多的是不知道的,无事,我大概给你讲讲。” “江南世家林立,文风盛行,是真正的“衣冠东南,天下第一”。天下进士,七分江南,三分天下。” 姜佑安瞬间心凉了半截,他生在端州,便只剩三分了… 傅辞继续道,“而江东之豪,莫强陆沈。沈家已经历了五位皇帝,祖上更是进士众多,曾最高官拜宰相。如今沈家最高的是当今沈太傅,正一品荣衔。” 姜佑安微微张着嘴,太遥远了,正一品… 多少天才绝艳之人努力爬一辈子,也不能正一品。 “所以,薛太医绝非姜家最大的庇护,而是这位县令大人。这位县令在阑县一日,姜家便不会遇不公之事。若是你能有袁湛命人放火的证据,直接告上县衙也未尝不可。但我劝你别这么做,袁家来头也不小。” 姜佑安叹了口气,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阑县相对太平,百姓们日子挺好过,自家也不用太担心。 忧的是,那袁湛过目不忘,这次县试,袁湛就没有不过的道理。他在努力往上爬的同时,袁湛踩在他那知府爹的肩上,爬得更快。 “若不是姜小娘子,县令不会对姜家多有留意。县令此时应该知晓你要考县试了,这次县试你必须拿下案首,这样在去端州府试院试时,袁湛才不会肆意刁难你。” “沈家推举上来的案首,袁知府才不会轻易折辱。但若不是案首,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只有案首才会被更多人记得。 姜佑安只觉得自己肩头格外沉重,通过县试和拿下案首,这两件事的难易程度天差地别。 前者是在几百个考生中,排名前三十名便可。后者是要考过几百个人,这几百个人中好些年岁远大于他,还有考过好几次的人… 傅辞看着他眉头紧锁,忍不住笑了,也是难得见他有点稚气,“以你的学问,轻而易举。” 姜佑安艰难地挤出了个笑,这话他难相信呀,虽是先生这大学问之人说的,可他还没考过试,心中没底。总之,他得更努力才行! 第一卷 第33章 大日子 日子过得平静,一转眼便过去了半月,距离县试不到半月。 姜梨仍是每日两点一线,家中和悬壶斋。 师傅又带她去了县里一富户,富户出手阔绰,她手里又多了五十两银子。 姜佑安每日和她一起去悬壶斋找傅辞,眼看着这半个月,先生每日针灸泡脚,脸上的气色越发好。 今日是个大日子,悬壶斋诊室前挂了歇业一日的牌子。 这是昨日便提前说过的。 姜佑安在院中呆着,手里拿着书却看不进去,一直盯着那间屋子。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艾草的味道。 姜梨和薛太医身上都披着熏蒸过的油布衫,手上戴着极薄的鞣制羊皮手套,就连脸上,也戴着个葛布面巾,傅住脸面,葛布还透气。 一旁的木案上还摆着开水熏蒸过又晒干的麻布帕子,两柄薄如蝉翼极为精细的小竹刀。 还有细盐调的盐水、新剪的桑皮线、经火烤过的细骨针、削得极薄的竹片、熬好的止血生肌药膏,全部一一摆放整齐。 屋里还放了两个大木桶,桶里装的是开水,还有一桶装的烧开过凉下来的水。 傅辞已用酒吞服了麻沸散,两眼紧闭,一动不动躺在空床上。 这屋子姜梨昨日用艾草和雄黄里里外外熏蒸了三遍,这会屋里四角上还挂着艾草呢,防蚊虫。 三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她和师傅的手已用烈酒足足洗了三回了。 薛太医心中有些忐忑,他先前并未开过腿,最多就是缝伤口,助妇人接生,正骨。 虽这半月他将医书有关断腿的翻了又翻,心中也有思路,但拿着刀很紧张,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他忍不住和姜梨对视一眼,这半月他日日和小徒弟一起,早已视她为至亲之人。 姜梨点了下小脑袋,她今日特意让娘亲替她将头发全紧紧地盘在了头顶,不可影响手术。 她有些激动,“师傅,我们一定可以的!” 薛太医深呼口气,将刀在火上烤过,隔着手套摸着他已摸了无数次的膝盖,左膝伤得较轻,他先从左膝开始。 先用清酒将伤口附近清洗三回,又用帕子轻轻擦净。 左膝皮肉并未大开,伤口狭长,深可见筋膜。 薛太医努力稳住手,屏住呼吸,用小竹刀轻轻将创口边缘略扩开一丝,使翻卷的皮肉展开,露出了内里淡白色,略带韧性的筋膜与筋丝。 他以前也是见过断裂的腿筋的,都是摇摇头叹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要试着接筋。 难道是越老越大胆? 姜梨在一旁仔细看着,伤口断裂处并非齐断,而是数缕筋丝像被扯裂,很松散,还有些回缩,周围缓缓渗着淡红血水。 她看着这幕丝毫不惧,抬起小手摁住傅辞的脚踝,以防他抽动。 她饱含鼓舞地说道,“师傅,放轻松。” 薛太医转身放下刀,拿起竹片,动作极轻地将这些松散回缩的筋丝拨回原位,令其一一对位。 这是个极慢的细活,稍有不慎便会令腿筋再度撕裂,比现在的情况还糟,更加难治。 薛太医大气都不敢喘,摒心静气,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姜梨拿过帕子,轻轻替他擦着。 也真是为难她们这一老一少。 若是以前的她,理筋复位这一步,双腿不用十分钟就搞定了。 现在却只能在一旁看着,紧张得心跳得飞快。 用了近一刻钟,薛太医终于松了口气,放下了竹片。 紧绷了一刻钟,他这老腰差点断了。 姜梨开口道,“师傅,我现在将他的腿屈膝,这样腿筋是最放松的,你来缝。” 薛太医用力喘了几口气,心跳得他难受。又拿起细骨针,好歹这是他做过的。 眼见他就要下针,姜梨忍不住还是轻声提醒道,“师傅,缝的离断处太近可能再次断裂,从稍远点下针是不是更好?” 还有很多可能后果,但她选了个最好理解的来说。 就像断裂了的衣裳,从断口处缝,就更容易再次挣断。 薛太医想了想,点了点头,移了针,一针又一针开始细细缝合。 医书上并未说这点,毕竟这是前无古人做的事。但小徒弟说得很有理。 待腿筋全部对位缝合好后,他吐出口气,累得坐在了床榻边,心跳得厉害。 神经紧绷得厉害,他六十多了,身上里衣都被浸湿了。 姜梨看着心疼师傅,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师傅您歇歇。” 薛太医喝了杯水,缓过来了些,他看着姜梨感慨道,“为师真是老了。” 姜梨摇摇头,“师傅是老当益壮。” 便是年轻人做手术,那也是很耗心神精力的,师傅这还是第一次做手术呢。 她用酒洗了手,拿起细骨针,“师傅,断筋已缝好,剩下的我来吧,你在一旁看着,有不对的提醒我。” 薛太医心中不放心,可体力确实不支,他等会还得缝更严重的右膝断筋,左膝就剩下了肌肉和表皮缝合,有他盯着,应该问题不大。 “好,小梨儿你一定慢一些,别急!” 姜梨点点头,小手稳稳拿起细骨针,没怎么犹豫便下了第一针。 没停手,她又下了第二针,回头看向师傅。 薛太医冲她点点头,这小徒弟真是天生的医者,第一次见这血肉模糊,一点不怕不说,就敢上手缝。 要是正常七岁小女娃,看到都要吓哭,夜里还要做噩梦。 姜梨稳稳又间隙均匀地下了两针,停顿了一会,见师傅没说话,她便继续。 薛太医在一旁认真看着,就见小徒弟最后缝得比他还好! 针脚细密整齐,线结埋入皮肉之内,不留在外。 这都是他没教过的,小徒弟却能做得这么好。估计是在家里针线活做的不少,才能缝这么好。 待姜梨缝好后,又用帕子擦了擦流出的血,拿过师傅自制的止血生肌膏,轻轻抹在伤口上。 薛太医递给她熏蒸过的干净软麻布,“你做得很好,就按为师往日教的,替他包好。” 姜梨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包扎好,松紧适中。 第一卷 第34章 毫无怨怼 最后一步便是固定。姜梨取出两片削好的薄竹片,衬以软布,分别夹在傅辞左腿内外两侧,从大腿中段一直夹到小腿,再以布带轻轻缠缚固定。 她始终让傅辞的双腿保持微屈的姿势,这左腿便成了。 之后便看傅辞的恢复了。 重新再做手术,让她浑身都有些亢奋。 拿着手术刀,她便满是信心。 她浑身干劲地说道,“师傅,刚你接筋时,我已全都记下,剩下的便让我来吧!” 薛太医很是犹豫,这不是儿戏,药方他可看着修改,断筋错了再修补,也难恢复如初,后果严重。 姜梨诚恳地说道,“师傅,你相信我!我有把握才会这般说,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会比师傅差,毕竟她前世手术成功率极高! 薛太医还是摇了摇头,他不能拿傅辞的后半辈子去赌。 姜梨见状便也不再强求,人生还很长,她能做手术的机会肯定还会有很多。 她外形才七岁,师傅不敢冒险也很正常,她不怨师傅。 她又给师傅端了杯水,“师傅,先喝杯水再做吧。” 薛太医点点头,见她毫无怨怼,心中更喜。 这番心性,当真是宠辱不惊,虚怀若谷。 姜梨又将两人的手用酒洗过,静静立在了一旁。 薛太医拿起竹刀,没之前的紧张了,就要下刀。 姜梨赶紧出口,“师傅,先用酒洗洗伤口。” 薛太医赶紧停手,“好。”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事,年纪大了还容易忘事。 之后一切照旧,右膝的伤口更大,出血也多,断筋更散乱。 血水太多,姜梨不停地擦着,薛太医理筋还是用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姜梨也不停地给他擦着额上的汗,待理好后,薛太医拿起细骨针的手都在抖。 见状,他叹口气,再也撑不住坐在了床榻边,他捂着胸口,“小梨儿,你来吧,师傅实在是受不住了。” 姜梨点点头,接过细骨针开始下针,仍是缝了一根便看向师傅。 薛太医点点头,姜梨继续,接筋这一步极为重要。 没将筋对齐缝,傅辞日后便会走路一瘸一拐,腿无法伸直。 缝得太紧,腿筋会坏死,肢体僵硬。 缝得太松,腿筋会很容易再次断裂,比现在还难治。 缝筋时,细骨针必须避开血管和神经,扎到血管,会血肿,扎到神经,傅辞今后可能终身麻木,抽搐,刺痛。 她错一点,便影响的是傅辞的后半辈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骨针穿梭如飞,桑线穿筋缚络。 薛太医给小徒弟擦着额上的汗,小梨儿手很稳,大胆中又不缺心细,缝得很好。 待筋终于缝好后,姜梨轻松了口气,让薛太医细细看了看。 薛太医满意地点点头,“甚好,你可还撑得住?” 姜梨点点头,幸好她饭量大,吃得足够多,不然这会肯定饿得想晕。 可有不少外科医生在坚持完一台手术后,人猝死。 所以她每次吃饭都会尽力多吃些,以防紧急手术。 她深吸口气,拿起细骨针开始继续缝合肌肉和皮肤。 做完这步后,她手也开始有些抖,眼前甚至有些晃影。 她赶紧坐下,看向薛太医,“师傅,我不行了。” 薛太医拍拍她的肩,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块糖放进了她嘴里,“你歇着,剩下的师傅来。” 姜梨提醒他,“师傅,别忘了用酒洗手。” 薛太医一愣,赶紧洗了洗,这才涂止血生肌膏,以往他是不洗的,但小徒弟既然提醒了,他就洗洗,也不碍事。 待最后固定好,师徒两人都累得坐在床榻边。 “这可真是累煞老朽。” 他和小梨儿商量了这么多,又为此准备了那么多,还拿她拿来的小模型练了这么久,结果没想到影响最大的是自己的体力。 姜梨缓过来了些,替他擦额上的汗,“辛苦师傅了。” 幸好提前准备得够多,不然今这手术还真不好说。 这小孩身体还是限制太多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多,屋外的姜佑安急得额上涌出了汗。 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上前去敲门,可听到屋里偶尔还有声音,又赶紧后退。 终于,午正过了一刻钟,门在他眼前缓缓开了。 姜梨扶着薛太医缓缓走了出来,薛太医脸色雪白,脚步虚浮,他赶紧上前帮忙搀扶。 他问得关切,“薛太医这是怎么了?” 薛太医叹口气,说得很慢,“无事,累着了。” 姜梨迎上姜佑安的目光,点了点头,“接筋顺利,若是恢复得当,应是没问题。” 她不会把话说太满,意外因素太多了。 姜佑安松了口气,心里不断念着,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不旺他每晚睡前都替先生祈祷一番。 兄妹二人扶着薛太医躺在了榻上。 薛太医的屋子陈设简单,唯这张花梨木月洞架子床昂贵些。 薛太医半靠在床头软垫上,满头白发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姜梨拿着帕子给他擦着,“师傅,今日你便多歇歇吧,我等会去把饭食端来。” 薛太医闭着眼,摆了摆手,他这会还感觉有些恶心,不想吃东西。 姜佑安倒了杯热茶,端给他,“薛太医,喝些热茶吧?” 薛太医轻点下头,就着姜佑安的手喝了口。 姜梨想了想,走了出去。这会已经是往日吃饭的时间了,师傅本就累得虚脱了,若是不吃东西,身体更受不了。 但这会只能吃点温补的,她去小膳房端了碗芙蓉蛋羹。 姜佑安接过来,在床前慢慢给薛太医喂着。 薛太医看着两兄妹,心头发烫,都是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吃了半碗后,薛太医摆了摆手,“可以了,我睡会。” 姜佑安便极有眼色地拿起软垫,薛太医缓缓躺下,闭着眼。 姜梨替他将被子盖好,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姜佑安也走了出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梨儿,先生可醒了?” 姜梨摇摇头,“估计要再过半个时辰才醒。” 姜佑安抬脚便往那屋走,“我去守着。” 第一卷 第35章 不高兴 姜梨也累了,提醒了句,“醒来让傅先生先别动。” 之后便对着娘亲做的饭努力吃了些,走到院中树下那躺椅上,小小的身子蜷在躺椅上,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才用了膳的周伙计,看到这幕,迅速拿了个单被,盖在了她身上。 这么小的孩子,真是不容易。 “梨儿梨儿!” 姜梨是被姜佑安叫醒的。 “先生醒了!”姜佑安很急。 姜梨边揉着眼,茫然地被姜佑安牵着往屋里跑。 进了屋子,她也清醒过来了,忍不住瞪了姜佑安一眼,真是能够折腾她。 傅辞涨红了脸,额上浸出了汗,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声。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就感觉浑身发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见姜佑安在床榻旁激动地跳了起来,反反复复问了他一堆,见他一句话不说,又说了好多遍千万不能动,人就跑没影了。 他都有些怀疑先前一向沉稳的佑安是不是他记错了? 姜梨坐到他床榻边,“大哥倒杯温水来。傅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傅辞看着姜梨的脸,心安了很多,有气无力地缓缓说道,“无碍,有些软,头晕…” 姜梨点点头,温声道,“别担心,都是正常的。腿筋都已接上了,你今日只能卧床休息,不要动腿。” 小女孩声音清脆如银铃,很令人信服,傅辞听着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这才留意到薛太医不在。 “薛太医呢?” “师傅受累了,在歇息,没事。”姜梨往后坐了点,将位置让给了姜佑安。 姜佑安用木勺,小心翼翼地给傅辞喂着水。 他照顾病榻上的娘亲很多年,这种事做来很熟练细致。 姜梨看着放心下来,“大哥,小膳房有给傅先生的粥。” 这高冷别扭的大哥,没想到还是个非常称职的男护士。 姜佑安点点头,“好。” 姜梨便抬脚走了出去。 傅辞这会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大腿都动不了。他喝了杯温水后,嗓子舒服多了。 但脸仍有些红。 姜佑安疑惑,伸手用手背感受了下温度,“先生你的脸为何如此烫?” 他就准备去找姜梨,傅辞急了,瞪大了眼,使出全身劲喊道,“不必!我无事!” 姜佑安皱着眉,劝道,“先生,不可讳疾忌医啊。” 傅辞无力地张了张嘴,看着姜佑安。 他都这样了,还讳疾忌医? 姜佑安一下想到了,“先生可是想要如厕?人有三急,先生不必不好意思。” 傅辞闭着眼,绝望地点了点头。 之前他在轮椅上,拄着拐杖,又有恭桶,自己如厕是没问题的。 现在他腿彻底不能动了,连床都没法离开,更别说自己如厕了。 姜佑安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虎子,掀起被褥就送了进去。 傅辞赶紧自己接过,须臾便闻淅沥之声,他已经急挺久了。 最后他又将虎子拿了出来,姜佑安盖好盖便走了出去。 傅辞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泛红,心头滚烫,便是他的亲生家人,也不曾如此对待过他。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必将付出所有,护此子周全! 剩下半日,悬壶斋的诊室仍没开门,薛太医卧榻歇息了。 姜梨刚又去看了师傅,师傅已醒了,躺在榻上冲她挥了挥手,说今日当休。 她坐在躺椅上杵着小下巴,药典早已背完,药材她也全记下来了,如今开药方已和师傅八九不离十。 就是针灸还差了些。 但她也不能自己独自看诊,师傅还不让,这年纪也没法人信服。 难得闲来无事,她准备去广顺钱庄溜达一圈,正好在县城里好好逛逛。 阑县很热闹,车水马龙。她这会逛起来,已不是半月前初次来阑县的状态了。 那会愁银子,也愁出路,现在又有银子,也有出路,身心皆放松。 爹走了半月了,估计还得半月,她还挺想他。 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来一串,还是甜滋滋的,好吃! 人头耸动的点心铺子,半月前她进都不会进,现在也能一下把所有点心全买一份了,反正家里人多,吃得也快~ 主要是她都想尝尝,不缺银子,买! 结账时,一个中年胖男人满脸堆笑地快速跑过来了,“这不是小神医嘛,您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姜梨看着他挠了挠头,半个月,一天十几二十个病人,她不可能全都记得。 “没事,你不记得我正常,我那小儿子正是你和薛太医救活的!这些点心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小神医可千万别拒绝!”男人赶紧帮她把点心包起来。 姜梨忙摆手,“那都是我们该做的,没事。” 见男人甚至还想再替她多包点点心,她赶紧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就往外跑。 她身子小,一跑出去就没影了,男人站在门前直挠头,这小神医,也太客气了,跑得也太快了。 明日再带儿子去悬壶斋针灸时,干脆带一堆点心去! 这些点心卖得贵,实际成本并不高,而薛太医师徒不要诊金地救活了他儿子,这可是救命恩人! 他是带着儿子从外地一路过来求医的,看过无数郎中都救不了,悬壶斋名气大,他抱着最后的指望来了阑县,没想到真的有救! 于是他就重操旧业,开了这家点心铺子,生意一如往常的火爆,他又有了再往前走的希望! 便是把这铺子整个都给薛太医师徒,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姜梨跑出了三条巷子,见身后没人追,这才松了口气。 她撇撇嘴,这些点心应该要不了一两的,但她又没换铜钱,压根来不及找。 师傅不收诊金,她若是这般收礼,岂不是坏了师傅名声。 就是亏了,她有些不高兴,但一会就不在意了。 路过一家香得不行的烧鸡店,她顺手买了一只。 四十文,这么感觉姜佑辰那话本是真不便宜。 先尝尝,好吃了再让祖父常买。 看到了个话本摊,摊主懒洋洋躺在竹椅上打着竹扇,一本话本盖在脸上,她嘴角抽了抽。 她好像看到了未来的姜佑辰。 第一卷 第36章 月银 “掌柜的,这最新的话本咋卖?” 摊主仍是闲晃着,悠悠然答道,“最上面就是最新的,三十文一本,两本五十文。” 姜梨摸了个银子出来,“来十本,二百文,卖不卖?” “卖卖卖!”摊主一跃而起,这可是个大主顾。 姜梨看着话本上的名,《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今古奇观》,《玉堂春落难逢夫》,《拍案惊奇》… 她多拿了些灵怪,公案和野史类的话本,真怕这小子看多了情爱话本,长成个恋爱脑… 想到那杀伤力,她哆嗦了下。 两手拿满了东西,最后在巷口见到一个妇人面前放了块布,布上满是她绣的荷包手帕一类。 妇人连个小马扎都没有,就这么跪坐在青石板上,看着膝盖都疼。 姜梨摸了个银子,挑了个绣着金元宝的荷包,“婶子这荷包锈得真好~” 浑身补丁叠补丁,瘦骨嶙峋,面色肌黄,眼下乌黑一片的妇人闻言笑道,“小娘子喜欢就好,你等等啊,这银子我找不开,我去旁边铺子给你换。” 妇人起身时,身子都有些踉跄。 姜梨赶紧扶住她,“婶子当心,不必找了。” 妇人站稳了,冲她笑笑,“我没事。” 姜梨点点头就要走,那妇人却一把拉住了她,“这最多五十文,你这么乱花钱回家你娘会难过的!” 姜梨心里一酸,她给一两银子本就是因为看着这婶子好像看到了娘亲。 她怕娘亲有朝一日落得这个下场,希望那时娘亲在外也有人多给银子。 “婶子,你就收下吧,我家有钱。” 妇人看看银子,听着这话,陷入了天人交战。 姜梨却一溜烟跑了,这一两银子在婶子那应该是比在自己这更有用的。 她在金元宝荷包里塞了三两银子,看二哥,给银子是最好的。 广顺钱庄生意兴隆,开遍了整个大乾,在阑县是最出名的钱庄。 爹能把二哥弄进这里当学徒,是真挺厉害。 姜梨也不怯,抬脚走了进去。 姜佑谦身穿一身藏青细布短打,素色无纹,紧袖扎裤,乌发高束头顶,干净利落。 他正坐在账房先生身旁,手下的算筹拨地快出了残影,数铜板银两的手势更是像模像样,很是漂亮。 姜梨走上前,唤了声,“二哥。” 账房先生看着这个小女孩一愣,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玉人,要是他也有这样的闺女就好了。 姜佑谦已激动地应声,“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等下我,数完我就过来!” 他急着就要继续数钱。 账房先生瞪他一眼,“赶紧去吧你,我来数,就你那速度,还得练!” 这小子可比他年轻时厉害,进步飞快,他都有点危机感了,所以总忍不住这小子几句,心里舒服。 姜佑谦挠挠头,跑出来拉着姜梨就去了后院,“出什么事了?” 姜梨摇摇头,拿出荷包塞进了他衣襟里,“今日休沐,就想来你在的这钱庄看看。” 这半个月,她和这三个继兄也更加亲近了,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姜佑谦嘿嘿笑,赶紧拿出荷包,“荷包我收下了,里面的银子我可不要。” 姜梨转头往里走,“都收着吧,不然你送我我也不要了啊~” 姜佑谦露齿大笑,收起了荷包,拉着姜梨给她介绍着,“妹妹你看,这是方掌柜的屋子,多气派,方掌柜人可好了!” “这是钱庄的小膳房,换了好几个厨子了,方掌柜都不满意,我觉得每个做饭都可好吃了!” “这是私库,可不能进去,听说里面堆满了黄金,总有一日,我也会有个这样的屋子!” 姜梨摸摸下巴,好奇道,“这得值多少?” 姜佑谦也摇头,“等我到时候填满了就知道了!” 姜梨拍拍他肩,“有志气!” 凭她的感觉,最少得万两黄金,她不知道大乾首富有多少,但绝对够花好几辈子。 不,好几百辈子估计都够,放现代也够了。 方掌柜正好走出了屋子,看到姜佑谦兄妹俩,笑着招了招手。 姜佑谦赶紧带姜梨过去,“方掌柜,这是我妹妹姜梨。” 方掌柜一笑,从怀里摸出个银钗出来,随手戴在了姜梨头上,“即是佑谦的妹妹,没来得及准备,这份见面礼姜小娘子还莫要嫌弃啊。” 他是在屋里看到了,才专门出来的。 姜梨,这可是阑县现在可是很多人都知晓的小神医,前途无量。 现在讨好一二,稳赚不赔。 姜梨也不好拒绝,就道了谢,“谢谢方掌柜。” 方掌柜又取出个荷包,“佑谦,月底了,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银,你收好。” 姜家如今有姜梨,大不一般,他将本定好的月银又提了些,全当交好了。 姜佑谦郑重地收好,这可是他赚的第一笔月银! “多谢方掌柜!今后我也会好好干的!” 方掌柜摸摸他的头,“带你妹妹去玩吧,明日再来。” 姜佑谦点点头,拉着姜梨就跑出了钱庄,做贼一般回头看看,确定没人来这巷子,才拿出了荷包。 姜梨看着他这样子直乐,“谁偷你的银子,我揍谁!” 她练了半个月,也吃了半个月,现在有劲多了。 就是姜佑安也打不过她现在。 姜佑谦佩服,“妹妹,有你在,银子都飞不了。” 他打开了荷包,看着那一块碎银裂大了嘴,一把搂住了姜梨的肩,“一两银子!妹妹!我真的赚到了一两银子!” 姜梨被他晃得晕,“再晃我要吐了!” 姜佑谦赶紧松手,拉起她就往外走,“走!想要什么给二哥说,二哥给你买!” 姜梨看着他这财大气粗的样,摇了摇头,这样真能有一屋黄金? 兄妹俩又在街上晃了半个时辰,两人四手全提满了,乐呵呵回了家。 秋娘开了门,一看这架势,很是疑惑,“这是怎么了?” 她今眼皮一直有些跳,原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姜佑谦一拍胸脯,满是自豪,“娘,今日发了一两月银!” 秋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谦儿真厉害,今晚娘专门给你多做个菜,想吃什么?” 第一卷 第37章 敌袭 姜佑谦咂咂嘴,“我还想吃娘做的东坡肉!” 昨日是他第一次吃,恨不得一个人吃一锅,半夜梦里都在吃东坡肉。 秋娘点点头,“好。” 姜梨看着姜佑谦这馋样,笑了。 这东坡肉还是她给娘亲说的呢。 就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就说了肉的口感。 娘亲就做得像模像样,她也真是有福。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尤其是姜佑辰,抱着那十本话本,乐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到了吃饭的时间,姜田氏使劲看门,“梨儿,安儿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回?” 姜梨摇摇头,“他应该不回来了,傅先生需要人照顾,他正合适。” 姜田氏这才放下心,“行,孩儿他娘,明日多做些肉,给安儿补补,照顾人多辛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秋娘点点头,姜大牛动了筷,“吃吧。” 姜佑谦立马夹了块东坡肉,吃到嘴里满脸满足。 姜佑辰看着烧鸡这个新奇物,筷子一夹,夹不动,费力地涨红了脸。 姜田氏笑着上手给他扯了个鸡腿给他,“尝尝。” 姜梨没客气,“祖母,我也要吃鸡腿。” 她买的,她最爱吃鸡腿,必须吃。 姜田氏笑着给她扯了个,又扯了个鸡翅给姜佑谦,“下次吃鸡就把鸡腿先给谦儿。” 姜佑谦头都不抬,又夹一块东坡肉,生怕吃不够,嘴里包着肉含糊地应了,“好。” 他是大的,才不会和俩小孩争。 家中一片宁和,出了雍州五十里的小道上,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 姜峰骑马走在马车最前面,看着面前的树,一抬手停住了身后十余人的镖队。 从端州接的货镖是到距离京城百里之遥的雍州,一路顺利,镖落窑,货落栈,交镖了账。 休整了一日,镖局又已接到了这单返程人镖。 也是个肥镖,马车上一对母女,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也不像先前接过的人镖那般颐指气使,很是客气。 他已是带队总镖师五年了,天色渐晚,面前的这竹林他走过三四回,可这次他却隐隐觉得不对。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高声道,“退,今晚找地休息一晚,明日一大早起程!” 竹林前是一大片齐腰芦苇丛,夜里也不能在这歇息。 马车太高,太凸显目标。 马车车帘被掀开,不过二八年华的母亲看看面前的树林,面色难看地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又放下了车帘。 姜峰皱眉看着,正常客人高低这时也会多问一句,毕竟急着赶路,马车上又能睡觉。 红缨长枪一出,轻飘飘立在马侧,姜峰沉着脸问道,“夫人,白某提醒一句。隐瞒实情,乃是大忌。若是隐镖,失镖可不怪在下。” 马车仍是静静的,无人说话。 姜峰心更沉,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往后撤去。 事情不对劲,他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 路上一条麻绳突然崩了起来,姜峰骑术甚好,用力拉住缰绳,大黑马前蹄高高立起,避开了麻绳。 “停!有人!”姜峰急声高喊。 身后的镖队立马停了下来,队伍中唯一的新镖人吓得脸色苍白,汗水流了下来,心更是跳得飞快。 姜峰握紧长枪,高声道,“在下鸿远镖局,走一趟平安镖,路过贵地,不敢惊扰,还望当家的高抬贵手!” 无人应答,周遭死寂无声。 芦苇丛中骤然箭雨齐发,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密密麻麻直扑面门! 姜峰手中的长枪动得更快,在空中快出残影,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幕,将利箭打落在地。 一边身形疾掠立于马车之上,暴喝道,“敌袭!列阵!” 新镖人慌了神,一时躲闪不及,一支利箭直入胸口,一片血花溅开。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这箭,汹涌的痛传来,他却叫不出声。 人瞪大了眼,软软地倒在了泥地里。 一旁的镖人顾不上他,脚步飞快,围拢到马车附近,一手举起木盾,一手挥刀挡箭。 箭雨足足下了三场,十余人中仍站着的已不足十人。 姜峰身旁打落的利箭最多,木杆尾羽铁箭头,他气得一用力,长枪猛地扎进了车顶。 “立刻弃镖!撤!” 陪了他多年的大黑马已倒在了血泊中,他顾不上,脚尖虚点地,朝着竹林飞速逃去! 马车里传来哭喊声,“五千两!带我们走!” 姜峰头都不回,跟在他身后的众镖人皆面色阴狠。 一人怒骂道,“臭娘们!也得有命花!” 可身后的箭却没因他们弃镖而停下,直冲几人后背射出。 后有箭,前面的竹林中又飞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狠声道,“一个不留!” 姜峰迅速射出一手飞刀,直刺胸口而去! 有两个黑衣人一捂胸,栽了下去。 “刷!” 姜峰扔飞刀身形僵住的一瞬,一支弩箭直刺胸口而来。 他只来得及侧身避过,避开了弩箭,后背的利箭直刺入了他的右肩! 姜峰痛得咬紧牙,一手挥长枪,一手飞刀,短刀迅速接替,厉声吼道,“去竹林!” 片刻间,他的短刀已又从一个黑衣人身上穿出,他绷紧心神,背朝竹林飞去。 “嗖!” 弩箭破空声,他扔下长枪,用短刀快速打落。 脚点竹枝,片刻不敢耽误,飞速往前逃。 就在正要再次落脚时,心头一惊,他硬生生扭转身子,避开了那道从竹叶中刺出的剑芒。 可不等他调整,剑芒一转,又朝他飞速刺来! 姜峰顾不得身子向下落,立马用短刀挡剑,可剑尖还是在他身上划了一道! 姜峰痛得闷哼一声,金戈相撞之声瞬息间响了数十下。 即将落地时,姜峰朝左侧就地一滚,一支弩箭又射向了他。 “咻!” 破空声已在耳边响起,他这次没躲过,弩箭穿过右臂,狠狠地扎进血肉! 竹林满是黑暗,姜峰来不及拔出弩箭,咬牙向深处掠去。 这竹林他熟,只要不再躲,全力逃,还是有一丝活命的机会的! 身后渐渐再没了弩箭破空声,竹叶也不再动,姜峰却还是不敢停留。 第一卷 第38章 吓个半死 姜峰一口气跑上山,跳下悬崖,一手攥紧藤蔓,翻身滚进一处山洞。 又一刀将藤蔓斩断,这才瘫在地上,无声地喘着大气。 这是他最初在竹林里布下的一处逃生地,走镖就怕意外。 他咬紧牙关,身上中了一共三箭,右肩右臂各一箭,左小腿一箭。 只有右臂上的这支弩箭最危险。 他心中止不住地骂,该死的!这根本就是送命镖! 铁箭头只有军队才能用,私藏弩箭更是重罪! 若是知道这镖是和军队杠上,就是给他们十八个胆子都不敢接! 又缓缓摸出薛太医给的成药,找到止血止痛的,塞进嘴里吞入腹中。 又拿出金疮药,撒在能碰到的箭伤剑伤处。 疼得他猛地浸出冷汗,咬着牙不发出声。 接着,他睁眼静静地等,待一刻钟后,听到一队人快步到了悬崖上。 “头,血迹在这断了,看样子像坠崖了。” 沉默了片刻后,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密切关注鸿远镖局,若是有消息,斩草除根!” “是!”众人齐齐应道。 待脚步声再响起,姜峰仔细听着,确定是来的所有人都走了,终于放松了些,靠在山壁上。 极缓地吐出口气。 也是老天爷赏命,今是月底,天上黑漆漆一片,完全看不到这山洞。 他才侥幸逃过一劫。 让自己歇了两刻钟,姜峰扶着山壁,缓缓站了起来。 箭不能拔,不然会流血而亡,他现在必须赶紧找个医馆治病。 到了白日,人多眼杂,他这命也留不住了。 短刀坚硬,刺入山体石缝中,姜峰一用力,翻身上了悬崖。 只看到竹林入口的那处芦苇丛已窜出了冲天的火焰。 他心底发凉,这次整支镖队,十有八九都死了,就连尸首都被烧了,更别说落叶归根。 不敢多停留,他朝着离附近最近的府城疾跑而去。 这条线路,他走镖了数十次,线路附近的地图,他熟记于心。 不敢去附近的县城或是村子,这些地方,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便传得极快。 府城不一样,人多,鱼龙混杂,最重要的,没有宵禁。 洛州城四个门,姜峰没敢从城门进,城墙西段靠树,他脚步一点,上树,落在城墙上。 如今太平岁月,城墙上的防守大多都是意思意思,没人认真值守。 洛州地处中原,更是秋毫无犯,城墙上只有两三人值守,还躺着打呼噜。 姜峰轻手轻脚绕过,寻着一处紧挨城墙的屋檐,凌空一跳。 他脚下无声,飞快赶路,摸出了怀中的玉佩。 这是薛太医的玉佩,洛州城比阑县大得多,医馆也多。 他不敢去最大的医馆,这种一般都有背后势力,谁知和军中有没有联系。 听闻有个老郎中,是一次治理瘟疫退下来的,没开医馆,就在自己宅子里看病,三天有两天都是闭门不见客的。 治理瘟疫是大功一件,足以看出这郎中不怕事,也心善,说不定进京接受封赏时,见过薛太医。 姜峰又跑了两刻钟,终于在这老郎中屋顶上停下了。 此时寅正,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姜峰一一掀起屋瓦,仔细看了看,确定整个宅子只有三个人,两个下人睡在前院,老郎中独自睡在后院。 宅子很大,却并不富贵,反而开了一块大池塘,养了很多鱼。 姜峰轻声落下屋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郎中的屋门。 他出手捂住老郎中的嘴,轻轻摇了摇。 老郎中惊醒过来,看着黑暗中的人,吓了个半死,惊恐地瞪大了眼,使劲踢着腿,“呜呜呜…”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别杀我! 姜峰赶紧道歉,“老先生,对不住,我与你无仇,只是情况危急。您可识得这玉佩?” 他仍没松手,老郎中颤抖着拿过玉佩,摸着直点头,“嗯嗯嗯嗯!” 我认识! 姜峰松了口气,“老先生,我松开您,您别叫,我不想徒添杀孽。” 老郎中又点点头,他这会已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姜峰不再捂着他,另一手拿着飞刀,若是这老郎中叫,他不能留手。 老郎中拿着玉佩,急速轻声道,“薛太医对我有恩,我已半身入土,绝不会害你,你别担心。我现在去点蜡烛,给你包扎。” 姜峰心中的弦一松,再也撑不住,两眼一黑,一头栽在了床榻上。 老郎中顾不上气,赶紧用火折子点好蜡烛,火光亮起的一瞬,他看着榻上这血人,惊得张大了嘴。 三支箭,两长一短还扎在身上,身上的墨色衣裳被血染得都浸出了红光。 他将灯点好,也移不动姜峰,先在姜峰嘴里塞了片人参。 骂骂咧咧,“要不是薛太医,老夫才不救你!肯定活不过今晚!” 接着撕下白布,倒上金疮药,又快速用酒浇过右小腿箭伤处。 姜峰已晕了过去,可还是被疼得浑身颤抖,手上的飞刀也落了地。 老郎中瞪着他,骂道,“疼不死你个狗东西!差点把老夫吓死!还想杀老夫!” 嘴里骂着,手上却不含糊,握着箭,一用力直接拔了出来,一手拿着白布直接盖了上去。 姜峰疼得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两眼却紧闭着。 老郎中三下五除二系好白布后,又去处理下一支箭。 箭上有倒钩,最忌扭动,右臂右肩的箭更复杂,得先用刀扩开伤口,看看箭是否伤着肩井,是否伤骨。 老郎中看着不停发颤的姜峰,箭杆却纹丝不动,叹了口气。 这必然是勾住了筋,筋不保了。 若是不拔,此处伤口流血不止,还会溃烂。 老郎中没再犹豫,一个用力,将箭拔了出来,又仔细包扎好。 右臂的箭不棘手,他很快处理好。 将姜峰翻过去,让他向左侧躺着,这才看到了从左胸右斜向下的那道剑伤,足足有一尺余长,好在入肉不深。 不然这会早没气了。 老郎中眼角跳了跳,“你最好别是杀人放火,别给我整来麻烦!不然老夫亲手送你上路!” “阎王不收你真是你命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杀人全家了,被砍这么惨。要我说,活该!” 第一卷 第39章 废了 念归念,老郎中还是扒着他的衣裳,从满是血的里衣衣襟里掉出个荷包,还掉下了十几枚飞刀。 荷包上绣了八个平安,每个颜色都不一样。 老郎中捡起来,郑重地放在一旁,嘴里念叨着,“真是造孽!又不是我这种孤零零的老头子,在外面被打成这样,唉!” 给姜峰彻底包扎好后,老郎中累得直喘,瞪着把他的床榻染得全是血的姜峰,气得不行。 他困得要死,直接将门从里反锁好,拉过没沾血的被子还在身上就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翌日巳正,老郎中才醒了过来。 他是被饿醒的,看了一眼,那壮汉还在睡着。 真是又高又壮,昨日包扎都较常人多用了好些白布,这会白布已浸出了血迹。 他才不管,这会也用不着换,人醒了再说。 走出屋子后,他高声道,“没我允许,谁都不许进我屋!进了就滚!老夫不留不听话的人!” 两个下人直点头,立马离这屋子更远些。 老郎中吹胡子瞪两人一眼,这两人是那场瘟疫活下来的两个孤儿,全家都死完了,他才不想带着俩累赘。 可这俩非跟着他,这一跟就是十几年。 最可恨的是,这俩竟还成了婚。 他经常觉得自己没能娶个娘子就是因为这俩的原因,恨的牙痒痒。 用过早膳后,老郎中拿着鱼食慢悠悠地喂着鱼。 “小鱼儿们,慢慢吃,吃肥肥,越肥的鱼吃起来越香~” 喂完鱼后,他黑着脸写了个药方给年轻男子,“苟翡,熬药。” 又冲女子道,“阆莘,煮碗白粥。” 说完就转身回屋,屋门被他甩得震天响。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一晚上没睡好,这会浑身不得劲! 阆莘苟翡二人看着门,面面相觑。 却也习以为常,老郎中脾气不好,时不时就指着老天爷大骂。 姜峰被震醒了过来,睁眼就要下床。 老郎中看着他没好气说道,“嫌死的不够快就赶紧动!” 姜峰不敢再动,低声道,“老先生,多谢您救我一命。” 老郎中掂起一壶酒,往杯中倒了杯,“别,我可受不起,我还要谢你给老夫留了条命呢。” 姜峰一张黑脸看不出来不好意思,心里却被骂得不好受。 他做人处事向来有理,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老郎中看他不说话,一杯酒下肚,又问道,“你和薛太医什么关系?” 姜峰记得昨夜黑衣人的话,不敢透露一分,“薛太医于我有恩。” 老郎中笑了,“对你有恩,还把玉佩给你?你俩到底谁对谁有恩?” 姜峰沉默了。 老郎中瞪他一眼,又喝了杯酒,“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知道。” 门被敲响,姜峰一下警觉起来,浑身紧绷,伤口又浸出了血。 老郎中瞪他一眼,吼道,“放门口,赶紧滚一边去!” 小夫妻二人,听话地照做,溜去了前院偷着恩恩爱爱,生怕被老郎中看到。 听到没脚步声了,老郎中看向姜峰,“行了吧,我去拿。” 姜峰用左手一抱拳,“麻烦老先生,我愿出诊金。” 老郎中冲他露出了眼底的颜色,“一百两,少一个子我都不放你走!我要是想害你,干嘛救你?真是的!” 姜峰知道是这个道理,可他就怕不是老郎中的原因,而是旁人看到他,他也可能死。 他很惜命的,就是足够谨慎,才能活这么久。 老郎中端来了白粥和药,黑着脸,“先喝粥,再喝药。上一个让我伺候的,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姜峰用左手端起粥,也不用勺,靠近嘴就喝了起来。 他渴很久了,也不敢给老郎中说。 待粥和药入腹后,他渐渐才感觉自己是真活下来了。 姜峰拿过荷包,将里面的二十两银子全倒了出来,“老先生,剩下的八十两,可否之后再给?” 老郎中看到银子,脸没那么黑了,一把收了,“给你家写信,让你家给银子。” 姜峰沉默了,脑子转得飞快。 只有总镖头知道他在阑县姜家村的家,现在全家搬去了阑县,村里人并不知道具体地址。 但他常走端州起端州尾的镖,肯定知道他在端州。 端州距离雍州足有千里,军队的人蒙头穿黑衣,说明昨夜这事绝不能见光,便不会明着让端州的军队查。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回阑县,不然会给姜家招来灭顶之灾。 最好总镖头给家里人说了噩耗,后事一办,他反而安全了。 就是今后也不能再走镖了。 不,不能办后事,若是办了后事,佑安县试在即,必然受影响。 最后他多方权衡后,说道,“我给薛太医去信一封。” 老郎中一下坐直了身子,“你信里可别乱说啊,不要让薛太医对我不满。” 姜峰心中称奇,距离千里,薛太医还能让人如此记恩,当真是活菩萨。 老郎中站起身,一身酒气,“你就夸我慈悲心肠,路过不平挺胸相助,急公好义,扶危济困…知道了吧?” 姜峰点点头,“老先生,可有笔墨?” 老郎中拿过笔墨纸砚,放到了床榻边,“你又不方便,我帮你写吧。” 姜峰没拒绝,他右手动不了,左手也写不了什么,就是他写好,也得麻烦老先生去寄信,想看还是能看到。 他缓声道,“薛太医亲启。走镖突遇隐镖意外,有不可惹之人追杀。暂且在老先生处避祸,暂不能归。家人宽心,我平安无事。若镖局报丧,不必理会。” 只见他说完了一盏茶,老郎中的笔还在动,明明几句话,一张纸都已快写满了。 姜峰忍不住想歪头看看,老郎中却用手挡住纸,又是哗啦啦写了一页纸,他终于停下了笔,满意地欣赏着。 “好了,我这就亲自去寄!绝不假以人手!” 说完他就封好信往外走,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姜峰,“你那右肩,今后废了,右手抬不起来了。” 说完也不多呆,就开门关门立马走了。他最讨厌给病人说坏消息,更讨厌还要和病人一起消化这坏消息。 他问心无愧,已尽全力救了。 第一卷 第40章 天旋地转 姜峰一张黑脸难辩喜怒,垂头看向右肩,白布上血迹斑斑,他想动一动右臂,却动不了。 右手尚能捏合。 这便是命吧。 就像昨夜那火,他没在里面尸骨无存,却没了一臂。 就一只胳膊,更不可能走镖了。 他有妻有子,又要如何用独臂撑起一个家? 男儿有泪不轻弹,八尺壮汉终是红了眼眶。 他仰起头,用力吐出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下去,现在还不是能难过的时候。 悬壶斋。 姜梨今日提早到了,薛太医正打五禽戏,看到她就停了下来。 “小梨儿,你是提前来看傅先生?” 姜梨点点头,“师傅今日感觉如何了?” 薛太医摸摸胡子,笑道,“为师无碍,刚已看过了,傅先生并无高热,伤口也无红肿出血。佑安甚是心细,照顾得很好。” 姜梨也放心了,“那就好。接下来便看这一个月恢复如何了。” 若是一切顺利,也得百日后才能下地了。 她还是往傅辞屋里走去,这可是她在大乾的第一例手术,意义重大。 薛太医也跟她一起,“小梨儿昨日下午做什么了?” “去钱庄看二哥,在街上乱买一通。”姜梨言笑晏晏,拽住了薛太医的袖子。 “师傅,我给你配了两个香囊,都是娘亲缝的,一个驱蚊虫,一个安神的。” 月白素绢,就这么一匹素绢,就是七两银子。 幸好不是只做个荷包,一匹能做好几件衣裳呢。 一个荷包绣了两支竹枝,另一个绣了只飞鸟,栩栩如生,绣工精致。 薛太医接过,笑得开怀,凑近闻了闻,味道好极了,药材也用得很好,“好好好,为师定日日用!” 姜梨也高兴,她心里是很感谢师傅的。 进门前仍是敲了敲门,才敲,屋里就传来了声音让进。 倒比往日顺利不少。 姜佑安正拿着书在念,傅辞平躺着,两眼看着师徒二人。 “薛太医,姜小娘子。” 姜梨上前看了看,气色不错,精神很好,“傅先生我看看你的腿。” 傅辞点点头,“好。” 姜梨认真检查伤口,确认没渗液未发臭,“恢复不错,午时我来换药。” 换药不费劲,就不麻烦师傅了,毕竟估计前七日每日都要换,若是渗液多,就要换得更勤。 “辛苦姜小娘子。”傅辞笑着温声道。 虽双膝很疼,但他已习惯了疼痛,就没什么。 “没事,大哥你昨晚睡哪的?” 姜佑安指指屋里靠墙的两条长凳,“拿了床被垫着。” 傅辞昨晚劝了又劝,就是劝不动,看着半大小子蜷着身子睡在那,心里真难受。 明明床榻足够大,佑安却怎么也不愿意一同,他知道他是怕碰着自己的腿。 悬壶斋夜里也没有伙计药工在,就薛太医自己在,也不好去打扰。 “还麻烦薛太医置张床榻。” 薛太医看着姜佑安不赞同地摇摇头,“这是自然。佑安,这种情况去找我便是。悬壶斋里好几张榻,一应物事若需要可自行取用,不必客气。” 姜梨看着那比自己长不了多少的长凳,这大哥是真能吃苦。 这比之前祖父家铺了干草的铺睡起来还难受。 姜佑安起身恭敬辑了一礼,“多谢薛太医。” 薛太医拍拍他的肩,“你小子,太生分了。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姜佑安赶紧回道,“小子定不负太医所期。” 薛太医看看姜梨,姜梨笑笑。 怎么一家人,差别这么大。 小徒弟才不会这么一本正经的,老爱笑了。 师徒二人走了,出了门,薛太医低声问道。 “小梨儿,你这大哥一向如此?” 姜梨点点头,“老古板。” 薛太医摇摇头,“幸好不是我徒弟。” 他还是喜欢小梨儿这性子,活泼调皮,直来直往。 五日后,四月初五。 一大早,天空中乌云密布,空气沉闷得人心中难受。 姜梨就要去悬壶斋,秋娘赶紧给她拿上伞,“这天要下雨。” 姜梨听话地拿好,拔腿走了。 姜大牛笑着,“梨儿好像长高了一截,比辰儿矮的少了点。” 秋娘点点头,“脸上更有肉了,小胳膊腿也粗了些。” 看起来可比先前好看太多了! 姜田氏刚把碗洗了,“老头子,趁着没下雨,赶紧去把今的肉买回来,你也带伞!” 姜大牛一磕烟管,站起身就往外走了,“买肉快得很,用不着。” 姜田氏瞪着他背影,“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没小孩懂事!要是淋雨受寒了,就不给他喝药!” 秋娘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娘念了爹大半辈子了。 其实都是为爹好,爹勤快能干,可有时候就像个小孩一样。 姜大牛刚拐出巷口,便见街上有和姜峰穿得很像的人正往墙上贴着纸。 好些人围着,他知道凑上前去看。 一看就瞪大了眼,这不就是姜峰那? 可惜这字他认不清。 他冲旁边人问着,“这人是咋了?” 此人摇摇头,“惨,真是惨,这是寻人启事,这人坠崖没了音信。” 姜大牛只感觉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哎,老伯,你没事吧?”旁人吓一跳,赶紧扶住他。 姜大牛一言不发,撕下这张纸就往家里跑。 等到了家门口,他又立住了。 老伴和秋娘都不识字,只有辰儿识字,难道要让辰儿念这些字? 他摇摇头,这太残忍了,他做不到。 姜大牛能拍一下脑袋,抬脚朝悬壶斋跑去。 他要去问薛太医去! 姜梨前脚刚到悬壶斋,就见祖父一溜烟越过她跑向了师傅。 他急声道,“薛太医,对不住,我有急事!” 薛太医赶紧停下,快步走向他。 他前不久才上姜家拜访过,现已认识了姜家所有人。 姜大牛却摇摇头,看一眼姜梨,“薛太医,我们得进屋说。” 薛太医神色严肃,赶紧带着他往自己屋里走。 姜梨沉了脸色,心里一咯噔,出事了。 出生以来,祖父就没什么事瞒着过自己。 她也没趴到窗边去偷听,能不能偷听得到另说,祖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