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捡到落魄上司后》 1、第一章 【人不睡觉会死吗？】 【人不睡觉能坚持几天？】 【23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八块腹肌的183男大学生，不睡觉能坚持几天？】 凌晨三点，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了墙上时钟走字的声音外，只有鼠标咔哒的机械音。 对着电脑，兰溪那张过分年轻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憔悴，连续不断的噩梦让他很长时间没有睡好，脑袋昏昏沉沉。 为此，他去医院做过检查，除了天生的脑域缺陷，什么也没看出来。值班的医生叫来自己的老师，老师又叫来师爷，三个白大褂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研究兰溪的病： “患者说，自己半个月以来，一直做着重复且真实的噩梦。梦里，他成了一个少年，重伤濒死，躺在雪地里。” “考虑过精神方面的病症……但检查结果正常，没发现任何问题……” “可能受其他因素影响……环境，或压力之类……先给开些安神补脑的方子，再回家观察几天……” 想起自己从医院拎回来的大包补药，兰溪叹了口气。若只是简单做梦也就罢了，哪怕诡谲重复的噩梦，他也没什么担心。 但，问题是，自从他前段时间去了趟十七区以后，这个梦就越来越真实——他渐渐闻得见空气里的血腥味道，感觉到身上伤口的疼痛，听得见冷风在夜里呼啸，还有许多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好像桅杆在风里摇晃，又像锈蚀的关节在黑暗里的呻吟。 刚开始还有些模糊，渐渐就变得清晰。 兰溪靠坐在电脑桌前，用力揉了揉眉心。他还以为是自己这两天熬夜太久，耳朵有些幻听，闭着眼睛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却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有一望无际的天。 “？！！” 兰溪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叫出来—— 他不是在电脑前面查资料吗？ 怎么会看见雪？！ 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在冷风里翻飞。兰溪呆呆地看着夜空，许久没回过神。 也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雪地里传来人走路的声音，兰溪心里倏地一跳，转身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城中村的巷道，南北走向的格局，整体风格和兰溪熟悉的街区不同，倒是很像十七区那边的手笔。 只是兰溪上次去时，看到的都是重修之后的建筑，远不如眼前这条小街，生活味十足。 兰溪幽幽地叹了口气。 扫了眼街上的灯。 三盏路灯，坏了两盏。 就剩下一只，半死不活。 兰溪废了好大力气，才看清对面人的轮廓——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提着大衣，周身气质相貌堂堂，又透着一股子正气。 夜深人静。 男人似乎急着回家，脚步匆匆不停。 兰溪见状，主动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一点距离。 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突然，兰溪不想节外生枝，他打算等男人离开之后，再研究自己的事。 谁知，就在兰溪退后站稳的同一时间，男人叫住兰溪，“小兰，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 “你不是今天刚拿的钥匙？” 说完，男人看了眼兰溪有些泛红的脸颊，语气多了点责备，“就算高兴也不能在外面玩得太晚，天冷，还是早点回去。” 语气流畅，态度自然。 好像兰溪不是刚闪现到这条街上，而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邻居。 可兰溪确实头一回看见他这张脸。 ——五官端正，算不上俊美，只是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大气磅礴，是那种只要在电视剧里一出现，就会让观众觉得‘这是个好人’的样子。 所以，兰溪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对方应该是认错人了，还没说话，先扬笑脸，却被男人的指头戳了个仰倒，打断了他的解释。 “不就说你两句不好听的，至于装不认识？” 男人收回抬起的手掌，隔空点了点兰溪，一副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行，你不认识我，那你认不认识自己今天刚分到手的新房子？” “幸福路102号兰小花先生。” “你摸摸自己的裤兜，里面是不是有一把钥匙？上面刻着你家大门的门牌号码，还是我亲手给你挑的，带个小院，能种菜。”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兰溪一头雾水。 他这两天一直待在楼下的网吧，上哪拿的钥匙？ 还带个小院，能种菜。 真当自己活在十五年前？ ——没有父母的孤儿成年以后，由州府分配房子。 洲际法早改了，大叔。 这是什么落后骗局。 兰溪心里忍不住吐槽，回应就慢了一拍，对面的男人也不在意，兀自滔滔不绝。一开始还说‘兰小花’新房的情况，到后来就开始感慨。 什么九州联盟英明神武，对战争遗孤照顾云云。 偏偏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话里的逻辑缜密极了，兰溪找不出什么破绽，只能在心里碎碎念，这人的脑子肯定有点毛病。 而且，他嘴里一直说的兰小花是谁？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 平心而论，兰溪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挺自信的，前几年，他被一群人追着骂了很长时间，都没人骂他长得难看，唯一攻击他长相的那个，还是骂他‘就一张脸能看’。 所以，兰溪不太相信，自己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就能跟自己长得一样，他哥都没有这个待遇。 可要是兰溪和‘兰小花’的长相不同，男人为什么没看出来？要是他一开始认错人也就罢了，现在，两个人在一起站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没发现自己认错人吗？ “难道我顶的不是自己的脸？”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兰溪抿起唇。 他想起自己昨天看的一本小说，主角也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张脸。今天之前，要是有谁告诉他，小说里的桥段也能放进现实，兰溪只会嗤得一笑，让他去精神病院。 但现在，兰溪觉得，自己可能也得去医院看看。 他竟然觉得自己跟小说里的主角一样，也换了张脸。 证明这一点的方法也很简单，兰溪犹豫片刻，摸了下自己的裤兜，竟然真的摸出一把钥匙。 上面刻着幸福路102号的字样，背面用标签贴着名字。 ——兰小花。 草率得让兰溪无语。 那边，男人还在感慨：“有了房子，也算长大了，不能再领州府的救济金……记得这两天回家收拾一下，再找个活计……” “存款这东西，能不用最好还是不要用了，留着将来娶媳妇……”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中，兰溪的瞳孔猛然收缩，大雪，小巷，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连带着男人的声音都变得飘渺，仿佛和他距离很远。 摆在兰溪面前的，是一双完全陌生的手掌。 枯瘦又苍白。 上面生着密密麻麻的冻疮，在路灯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瞬间，兰溪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想起大哥，还有银行卡里的钱。 省吃俭用十几年的积累…… 一分没花。 他就穿了。 还被迫换了具身体。 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还是个孤儿，领着州府的救济金。 兰溪眼里泪光闪烁，差点哭出来。对面的男人还在说话，大部分都是感慨，兰溪几乎没费力气，就拼凑出他现在的身份： 姓名：兰小花。 年龄：十八岁。 刚成年，领到州府分配的房子，没有工作，没有学历，存款不超过五位数的穷光蛋一枚。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不如重开……”兰溪摇摇欲坠。 他呢喃的声音极小，男人没听清，只看见兰溪的嘴唇动了两下，连连追问。 兰溪：“……” 他挤出一个坚强的笑容：“没事，我就是想问，我家在什么地方来着？天太黑了，我有点认不出来。” 男人：“……” 他看起来十分无语：“合着这么长时间你还没回家看过？你这孩子可真是……嗐，看那边，幸福路，往前直走，再拐过一条街……你家在里面倒数第二户，周婆婆隔壁。” “她家院子里种了不少药材，你走近点就能看见。” 兰溪礼貌地答应一声，又问了几个细节。 男人一一回答以后，拍拍兰溪的肩，“行了，天快亮了，你也早点回去，有什么不懂的就去找周婆婆问，她人很好，会帮你。” “至于你回去的路上，要是遇到老叶家的酒鬼……记得别多管闲事，他家的情况有些复杂，以后我再告诉你。” 兰溪礼貌地答应一声。 心说自己怎么会管。 他现在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再管闲事被人讹上一回？ 他没急着转身，目送男人离开，一直等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兰溪松了口气，旋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悔恨、不舍、心酸…… 早知道熬夜就会穿越，他还不如忍着难受，睡觉算了。 他在夜色里站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大雪渐渐小了，远处亮起白边，兰溪扫掉肩上的雪花，朝幸福路的方向走去。 · 夜色沉沉。 雪停之后，连巷子里的风声都安静下来。 一路上，只有兰溪走过雪地时的窸窣声响，远远地传了出来。 兰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绕过一条街。 他这二十三年的人生虽然短暂，但足够精彩。既然命运让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成为……兰小花，那他就以兰小花的身份，在这里活下去。 兰溪定下一个目标：“先赚他十万块钱！” “买房，买地，买金条……再雇个煮饭的阿姨！” 想到这里，兰溪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是今天晚上突然来到这个地方，没接收原主的记忆，不知道真正的‘兰小花’去了什么地方，也不了解他的社交范围，要是将来遇到‘兰小花’的朋友，恐怕很容易露馅。 而且，还有最最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老子的钱在哪？！” “兰小花的钱在……” ……嗯？ 兰溪停下前进的脚步，缓缓蹙起眉。他刚才明明没有说话，这是哪里来的画外音？ 幸福路整体相对繁华，主路两侧，缀连着好几个小区。兰溪抬头看时，看见有几户商家，挂着水果店和超市的招牌，其中一家维修铺的大门敞开，传来男人的声音： “艹！” “老子跟你说话呢！钱在哪？！” “赶紧给我拿出来！” “砰！砰！砰！” 伴随桌椅砸落时的闷响，男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一般来说，要是有人半夜三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邻居就算不找警察，也该骂几句。可兰溪在原地等了两三分钟，只听见男人叫骂的声音。 甚至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把灯打开，更别说抗议。 兰溪顿时想起刚才男人的忠告，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穷志短，不能上头，这种问题处理不好，家里的钱就得跟人家姓。 而且，有时候，邻居们的态度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他整了好身上的棉服，决定把无视贯彻到底，但，幸福路是一条笔直的长街，兰溪无论如何都会路过那几户人家。 终于，在他走到离维修铺大概两三米的地方，他听见更清楚的声音，是拳头击打皮肉时的闷响，还有男人话里的酒意： “小畜生，让你拿钱就痛快点，别跟老子耍心眼！嗝……以为你们不说，老子就不知道？……那老东西死之前给你留了不少家底……赶紧给我拿出来！” “***！你是哑巴吗？说话！” “老子最烦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死人劲儿！” “……交不交？交不交？！好，我让你骨头硬！”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一团人形生物被抛了出来，兰溪只感觉自己眼前黑光一闪，一道高大的人影追了出来，“小杂种，给脸不要脸！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才是那个姓叶的人！” “只要老子一天不死，那老东西留下的家产就是我的！” “让你交就痛快点！” “别耽误老子出去赚钱！”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男人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可他无论打得有多用力，骂得多难听，那被他殴打的孩子都没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兰溪可以看见，他全身上下到处是伤，血渍和脏污凝结在一起，只是手臂上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就叠着鞭打和烫伤后的痕迹。 兰溪再一次停下步子。 看向那孩子的眼睛。 凌乱的发丝下面，露出的表情麻木淡然，甚至看到兰溪之后，还轻轻地笑了一下，把头转到了旁边。 这一刻，兰溪很难形容自己的想法，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就算在这样绝望的时候，那孩子也没期待过有人能帮助自己。 或许，在很早以前，他第一次遇到家暴的时候，还有过期待，但随着男人愈演愈烈的折磨，连期待都成了奢侈。 就像今天晚上的幸福社区，没有任何邻居打开家里的灯。 那姓叶的酒鬼看见兰溪，威胁地扬了扬拳，“看什么？再看连你一块打。”说完，又像示威似的，往那孩子身上落了一拳。 这回可不能怪我多管闲事。 兰溪心里默默地想，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他突然骂我，声音太大，太吓人了。 我得去要点补偿。 嗯…… 精神损失。【】 2、第二章 若是平时遇到这样的情况，兰溪根本不在怕的，他打十个也没问题。 但今天，他才刚换了具身体。 ——刚成年的孩子，瘦骨嶙峋。 真要跟人家正面对上，恐怕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兰溪决定智取。 他环顾四周，视线在雪地里梭巡，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墙边，竖着一排酒瓶。十几年前，玻璃材质的瓶子还有人收，很多喜欢喝酒的人家，都会把酒瓶摆在外面。 现在，兰溪离他位置最近的酒瓶，只有两三米远。 男人则背对着街道，还在打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地方的邻居，平日里的关系都太冷漠了，又或者男人本身就是个，性格有些自大的人。 总之，他从头到尾都没把兰溪放在心上，更别说去看他在做什么事。 哪怕兰溪在他身后绕了两个来回，又举起手里的酒瓶，男人还是梗着脖子，背对着兰溪，骂街： “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一条狗，狗还知道护着家里的人！让你把钱拿出来，就像要你的命一样，你的，和我的有什么区别？！” “艹！老不死的，真是有病！” “放着亲生的儿子不疼，去管一个外人……小杂种，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交不交？不交，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你自己想办法给我挣钱，省得在家里吃白饭！” …… 剩下的话兰溪没有再听，他也实在听不下去。 举起的酒瓶直接落下，送男人躺了下去。 刚下过一场雪的夜晚，云层厚重，于是连星星都少见，反而衬得路灯的光芒，格外明亮，照亮了小半条街。 兰溪看见男人的脑袋，发丝里渗出殷红的血，他有些得意地笑了两声，扔掉手里的酒瓶。果然，就算再怎么厉害的高手，也不可能修炼到后脑勺去。 他没管地上的男人，去检查孩子的情况。 刚才两人的距离稍有些远，兰溪没看清，现在蹲下来仔细一瞧，他才发现，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这孩子身上竟然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衣，衣服边缘的地方被洗得发白，还用同一种颜色的布料，打了好几块补丁。 除此外，他身上还有许多伤口，已经到了恐怖的境地。 左边手掌向后弯曲，又歪歪扭扭地耷拉下去，应该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打断了骨头，还没来得及接。 兰溪本以为，自己在电影里看到的家暴桥段，就够血腥暴力。谁知道，这孩子身上，竟然还有被刀砍过的痕迹。 肩膀和小腹的位置，各有两条刀口，向下延伸，盖住了皮肤上的青紫，此刻正涌出大团大团的血花，染红了一大片雪。 兰溪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道，心脏揪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送男孩去最近的医院，或者打电话，找别人救援。 但他身上没有手机，又不知道医院的具体位置。 半夜三更，这里的邻居关系这么冷漠，就算他能舍下脸皮，挨家挨户地找人帮忙，这孩子恐怕也撑不到那个时间。 “兰小花啊兰小花，你就不能给我留点有用的记忆？”兰溪心里有些绝望，喃喃自语。要不是他今天晚上的运气还算不错，遇到个邻居，恐怕兰溪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等等……邻居？” 兰溪心里灵光一闪，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他走之前好像叮嘱了自己两句什么来着……有什么不懂的就去找周婆婆问？ 周婆婆。 ——“她人很好，会帮你。” 兰溪激动起来，想起最关键的一点：周婆婆家里种着草药，她懂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兰溪哈哈笑了两声，竟然有些想出汗的意思，连忙深深呼吸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只剩下一个：他该怎么把这孩子转移过去？ 背着？抱着？都不太现实。 先不说兰溪自己现在这不中用的小身板，就是孩子身上的伤口也不允许。 或者，找个木板之类的东西把孩子拖走？ 那肯定会在雪地里留下拖拽的痕迹。 兰溪想到这里，瞥了眼地上的酒鬼，他很了解这类人物，本事不大，烦人一绝。要是不小心被人缠上，晚上睡觉都得睁着只眼。 兰溪陷入沉思。 还不忘把酒鬼身上的棉衣扒下来。 大老爷们，身强力壮，穿那么多也是浪费，还不如把衣服给孩子套上，做点有用的事。 想起那孩子身上惨烈的伤口，兰溪就忍不住生气，扒衣服的时候，还顺手往男人的脑袋上砸了一下。 让他多睡一会。 · 思来想去，兰溪决定换个保险的方法，走进维修店。 店里的大灯全都亮着，屋子里一览无余。 本来，兰溪看那酒鬼的样子，还以为店里的东西，都被他败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店里还有很多工具，每一件都做过保养，摆在架子上面。 兰溪深深叹了口气，看见地上有一把菜刀，沾了不少血。 他有些厌恶地走过去，把刀踢到一边。 一楼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兰溪上了楼梯。这种商户一体的房屋，大多把生活区设计在二楼上面。 果然，不出兰溪所料。 他在二楼看见了很多房间。 其中一个布置简单，挂着浅灰色的窗帘，窗帘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木桌，摆着几套机械方面的书籍，其中一本摊在桌上，还夹了一张做到一半的笔记。 兰溪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字迹稚嫩，工整。 应该属于那个孩子。 兰溪没有多看，拿起床上的被子，他本来想直接下楼，又想起酒鬼刚才骂人的话。 其中一句提到，他自己才是亲儿子。 这么看来，男孩应该有一个爷爷或者奶奶，不久前才刚去世，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家里应该还有一些属于老人的东西，比方说……轮椅之类。 男孩还在街上躺着，那酒鬼也可能随时会醒。 兰溪用最快的速度，在二楼翻了一遍，终于在阳台角落，找到一把轮椅。 造型简单，还有些脏，但两只轮子完好无损，使用起来，没有问题。 兰溪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也有赌的成分。 这年头，有老人的家庭虽然很多，但不是每一家都有轮椅。 这么看来，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孩子的爷爷或者奶奶，又为这孩子保驾护航了一次。 · 他抱起棉被，提着轮椅匆匆下楼，往街道的方向跑去。 大街上，四面八方静悄悄的，和兰溪离开时的样子，没有半点区别。 那酒鬼躺在雪地中间，看起来特别安详，脑袋出了点血，等后面没事的时候，去医院躺上几天，应该死不了人。 ……如果他没有被冻死的话。 兰溪心里默默地想。 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 他把棉被叠了两层，铺在轮椅的座位，和靠背上面。等所有的一切准备好后，兰溪俯下身，准备把孩子挪到轮椅上面。 和他预先设想的结果一样，这具身体相当废柴，只是把孩子的上半身扶起来，这一个动作，就有些气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喘气时的声音太过明显，又或者动作的时候，牵扯到了孩子身上的伤痕，总之，就在兰溪把孩子抱起来的同一时间，那孩子醒了过来。 他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表情有些茫然，只是眼睛盯着兰溪，不断嗫嚅。 “你……你是……”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兰溪顿时想起他身上的伤口，赶忙出声制止：“别说话，你身上有伤，需要休息。” 说完，又补了句：“别怕，你得救了，现在很安全。” 还不忘给孩子一个安慰的眼神。 那孩子的表情看起来更茫然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兰溪。那感觉就好像兰溪刚才说的两句话里的，内容特别深奥，需要他用很长时间，才能理解。 兰溪把孩子放了下来，安顿在轮椅上面。 那层棉被立了大功，缓解了不少压力。兰溪顺便把剩下的被子拢了一下，围在孩子身边。 他虽然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但被他哥养了十几年，此刻，轻手轻脚地动作下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那孩子的表情还是呆愣愣的，只是目光转向地上的人，兰溪还以为这孩子有些太善良了，不太高兴地问：“用不用我找点东西给他盖上？” 没想到孩子摇了摇脑袋。 虽然表情看上去还有些傻，摇晃的幅度也不太明显。 兰溪便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推着轮椅离开。 · 兰溪还特意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才推着轮椅拐进大街。人行路上的积雪，会保持很久，才能融化，但行车路上的痕迹，只需要一个早晨。 大概走了两三分钟，东方亮起一抹鱼肚白。 路灯的光芒微微暗淡，太阳的光辉越来越耀眼。 终于，在天光彻底明亮之后，兰溪走到了幸福路的终点。准确来说，作为幸福路102号的房屋，这里是幸福路和平安路之间交汇的起点。 兰溪看见周婆婆的小院，果然特别显眼，篱笆圈成的小院里面绿意盎然，都是些长青又耐寒的药材。 走到这里，兰溪已经有些累了，但他不敢休息。 快速推着轮椅走近家门，兰溪掏出兜里的钥匙。 “咔哒。”一声。 大门打开，露出小院里的格局。 兰溪没有心情去看自己的新家，快步进了院门，他推着轮椅冲进小屋，又找到床的位置。 感谢这个时代的洲际政府，分配房子还管家居。兰溪把孩子搬到床上，拉开他身上的被子。 顿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从被子里飘了出来，兰溪看见那孩子惨白的脸色，连呼吸都不太明显。 兰溪拍拍孩子的脸颊，喊了两声：“小叶？” 孩子依旧垂着脑袋，没有半点声音。 兰溪心脏砰砰直跳，赶紧去摸他的脉搏，却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发烧，没死就行。 他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想找些礼物出来，可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看见。 时间宝贵，容不得兰溪再想办法，他只能祈祷周婆婆为人真的很好，不在意这些细节。 周婆婆家的院子比102号大了不少，连带着大门也高了些。 铁质的大门声音厚重，轻轻一敲，就能传出去很远。 兰溪敲完之后等了几秒，没听见有什么声音，他心里有些着急，又跟着敲了几下，扯着嗓子喊： “有人在家吗？” “我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求您救救我弟弟！” 兰溪鼻尖冒出冷汗，脑补出好几个万一，万一周婆婆一家有事出门，万一她还没有睡醒，万一人家不想帮忙，担心惹一身麻烦…… 敲门的动作愈发用力，兰溪急得转圈：“周婆婆，您在家吗？我有急事，求您帮忙——” 再抬手，却敲了个空。 兰溪差点摔下去。 伴随轻微的‘吱呀’声音，大门缓缓打开，兰溪看见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黑衣，黑发，黑色的鞋。 五官凌厉威严。 看向兰溪的目光冰冰冷冷，嘴唇像刀锋刻出来的一样笔直。 “什么事？”她说。 声音比三九天里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3、第三章 大门打开前，兰溪脑补了很多画面。 甚至想了七八种方案，来应对周婆婆的反应。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传说中喜欢侍弄草药、人很好的周婆婆，竟然是个喜欢穿一身黑色的酷……太太？ 兰溪有些怀疑：“您是周婆婆吗？看上去好年轻……”给人的感觉只有四十出头，怎么就成了婆婆辈的人。 闻言，女人的脸色骤然变化，比刚才给人的感觉，还要冷硬几分。 她看了眼兰溪，眼神像刀子一样，语气不善：“什么事，说。” 几个字，寒气逼人。 兰溪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解释：“呃，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请您帮忙救一个人……他今天晚上受了重伤，还被刀划了两……呃——周婆婆？” 兰溪话没说完。 大门‘咣’地一声关上。 带起一地灰尘。 兰溪脑袋嗡的一声，连忙扑上去拍门：“周婆婆！您听我说完！” “这么早过来打扰您是我不对，我可以给您补偿！什么都行！” “周婆婆！周婆婆？！” 兰溪心里有些绝望，拍着门大声喊。 甚至，一瞬间，他都想干脆把门踹开算了，先把人绑过去。但，就在兰溪心里的念头刚升起来的瞬间，大门吱呀一声，再一次打开。 兰溪看见门里的女人，还是刚才那一身装扮，黑衣黑发黑色的鞋，只是手里多出一只巨大的药箱，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兰溪又结巴了：“周、周婆婆？” “嗯。”女人道，态度依旧冷淡。她提着药箱，走出大门，又回身看向兰溪：“怎么不走？不是说急着救人？” 兰溪：“……” 好有个性。 · 他带着周婆婆回到兰小花家，简单说明了一下孩子的情况。 周婆婆一直没有说话。 兰溪小声地问：“用不用送他去医院看看？” 周婆婆这才放下手里的药箱，回了句：“我就是这里最好的医生。” 兰溪目瞪口呆。 周婆婆淡定上前，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手掌，又去脱他的上衣。 兰溪立刻跟了上去，帮她把孩子扶起来，小小的身躯一片滚烫，浸着大团大团的血。 周婆婆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动作又快又稳。 麻醉、清洁、消毒，然后是缝合阶段。 医用针线穿过皮肉，发出轻微的咯哒声音，每一针都会带出新的鲜血，浸湿了棉花团。 兰溪见状偏过头去，表情有些不忍，只有在周婆婆出声的时候，才帮忙递点东西。 “这不是你弟弟吧。” 周婆婆抬头看了眼兰溪，一边缝合，一边问：“看这伤口不像孩子做的，应该是成年人……老叶家的小子？” “啊，是。”兰溪点头答应一声，语气很平静。幸福路本身的范围并不算大，只有几个小区，估计老叶家的这点热闹，早就传出了名声，被人猜到也不稀奇。 他想了想，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看着挺可怜……不过您放心，治疗这方面的费用我来负责，不会让您白忙一场……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故意这么早敲门……”兰溪诚恳道。 “没事。”周婆婆道，表情又‘冷’了几分：“你自己不后悔就行，他家里的情况……很麻烦。” 兰溪愣了下，想起巷子里的男人，他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内容。 事到如今，兰溪还真有些好奇，这孩子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能让这么多人特意叮嘱。 周婆婆不愧是这一带最好的医生，动作相当麻利，就在兰溪一个愣神的功夫，她已经缝好了最后一针，此刻正抬着孩子断掉的手掌，细细地看。 她问兰溪：“你有多少钱？” “什么？”兰溪没反应过来。 周婆婆道：“这孩子手腕上的骨头伤得很重，可能要花很多钱……不过，你要是心疼这笔费用，也可以简单处理一下。” “问题不大，不影响生活，只是会比正常人的手腕僵硬一点，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有些……嗯，应该是很难受……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么严重！ 兰溪心里咯噔一声，弱弱地问：“那，那得多少钱？……钱花了以后就能彻底好吗？” 要是没效果怎么办。 “最少也要五万块。” 可这个年代的州府，每个月给孤儿的救济金也不会超过八百元。 周婆婆面无表情，转身看向兰溪：“而且，我也不能向你保证，治疗就一定会成功，他的左手手腕粉碎性骨折，又在雪地里冻了很长时间，就算再好的医生也不能保证，我只能尽力而为。” 兰溪沉默片刻，看向床上的孩子。 小小的一只，被人家暴，就刚才那一会功夫，身上就被人缝了三十二针。 他还那么小，那么年轻。未来还有好多年。 谁能保证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下雨？ 谁能帮他分担后遗症的痛觉。 兰溪想起维修铺里的房间，桌子上没做完的笔记。在他上学的那个年代，机械师，需要有一个绝对健康的身体。 兰溪咬了咬牙，心说大不了明天就去找活干，他一个联盟综合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还能把自己饿死？ 只是，有件事需要提前商量一下。 兰溪期期艾艾：“那个，我能不能……分期付款？” · 感恩周婆婆，她真的是个好人。 再次回到兰小花家，兰溪感慨万分。 两个小时前，周婆婆同意了他的分期请求，把男孩和兰溪一起，打包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兰溪就被周婆婆家的装潢震惊到了，再也不敢怀疑她‘这一带最厉害的医生’身份。 只见，周婆婆家三百多平方的房子里面，墙上挂满了锦旗，上面写着，医者仁心。再往前走，就是一些兰溪根本看不懂的设备。 冰冷，精致，但给人的感觉非常高级。 一看就很贵。 按周婆婆自己的话说，人体的骨骼非常脆弱，需要精细的操作才能复原。 她先是给男孩做了ct检查，又拍了x光片，在书桌前面写写画画了十几分钟，才让兰溪把送进一个类似手术室的房间。 兰溪数着时钟的脚步，等了快两个小时。 周婆婆才推着男孩出来，告诉兰溪：“你们可以回家了。剩下的治疗，等三天以后再继续。” 兰溪有点担心：“不用挂吊瓶吗？消炎止痛什么的，他今天做了那么多治疗。” 周婆婆摇了摇头：“不用，刚才手术的时候我已经处理过了，他天生脑域的开发程度就比普通人高，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也比大部分人好，这点伤，对他来说问题不大。” “勤换药，多休息，注意伤口，不要二次受伤，剩下的，让他自己慢慢恢复就行。” 兰溪十分惊喜。 这年头，人人都有脑域，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开发出自己所有的潜力。像男孩这样，已经到了能影响自己身体素质的程度，绝对是将脑域开发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以他的年龄和家庭情况，说句天才也不为过。 兰溪很欣慰。 他把男孩安顿回兰小花家的床上，自己钻进客厅忙碌起来。 他刚才旁敲侧击，问过周婆婆，像兰小花这样的孤儿群体，一般都会有一张身份卡，上面记录着自己的身份id，也用来储存州府每个月发下来的救济金。 转账取钱也不用密码，随便找个银行验证指纹就行。 兰溪已经检查过了，他身上没有卡片，那兰小花很有可能拿到钥匙以后来过房子，把卡片放到了这里。 他在客厅找了很长时间，没发现卡片的影子，兰溪又去了卧室，紧接着就是厨房，但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兰溪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难道我猜错了？” “他总不至于把东西放在马桶里面。”兰溪忍不住吐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卫生间走去。 说来挺难以启齿，兰溪自己就有这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往卫生间的水箱里塞。 要是兰小花的习惯和自己一样，那可真是缘分。 兰溪走到卫生间，拆开马桶水箱的盖子，说实话，兰溪对此没报任何希望，只是习惯性地过来看一眼。 但，就在水箱打开的那一刹那，兰溪的动作突然顿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水箱里竟然真的有东西！ 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被透明的塑料包裹，上面刻着兰小花的名字。 兰溪取出卡片，回到客厅，思维乱成一团。 他竟然真的在水箱里找到了兰小花的卡片。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笃笃。” 两道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兰溪的思维。 他走到门前，打开房门，看见周婆婆提着一只口袋，站在台阶上面。 “我拿了点东西过来，等他睡醒以后，可以吃。”周婆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冷，能止小儿夜啼，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独属于她自己的温柔。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应该会睡很长时间。”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让兰溪自己也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别累坏了身体。 兰溪心里百味杂陈，他有很多朋友，但这么多年下来，除了他哥，还是第一次有人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他的身体。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片刻之后，克制失败。 兰溪上前，给了周婆婆一个大大的拥抱，感激道：“谢谢！您人真好！很高兴能做您的邻居！这是我今天遇到最幸运的事！” 周婆婆：“……” 她被兰溪抱了个满怀，大脑一片空白。 上一次和别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是什么时候的事？ 太多年了，记不清。 不过，这孩子可真瘦啊，得多吃点东西。 牛奶、鸡蛋、面包，还有什么来着……算了，不着急，以后可以慢慢来。 周婆婆回过神。 她想说很多话，也有很多细节想叮嘱兰溪。 但最后，她只是抬起只手，在兰溪的肩上拍了两下，说了句：“别怕，会好的。” 声音很冷，但也暖人。 · 周婆婆很细心。 送来的都是兰溪没来得及准备，但他这两天就急着要用的东西。 首先是做饭用的各种调料，食盐、酱油、味精……全都用单独的瓶子分装好了，再打包装在一起。 除此外，兰溪还看见一小袋鸡蛋，下面压着大米，可以煮粥或者做一碗蛋羹，省时又省力。 他把鸡蛋和大米分开，放进冰箱里面冷藏，又整理好调料瓶。空荡荡的厨房里面，终于有了一丝生活的烟火气。 忙完这些，兰溪走出厨房，看见卧室里的孩子，他躺在大床中央，似乎睡得很沉。 兰溪轻轻笑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困。 家里唯一的一张床给孩子用了，兰溪向沙发走去。他本来只想简单休息个五六分钟，就出门看一下兰小花的存款。 谁知，就在他躺进沙发的下一秒钟，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兰溪只来得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便眼前一黑，沉沉地睡了过去。 “砰，砰砰。” 意识朦胧间，他好像听见有人正在敲门，和周婆婆敲门时候的节奏完全不同。 好像还在说些什么。 说的是…… “先生，您的包厢时间到了，请问还要续吗？” “最新口味的泡面要不要？还有啤酒饮料矿泉水……”【】 4、第四章 “嗯？” “我这是在哪……” 听声音像绿皮火车，又像在网吧的包厢里。 兰溪睁开眼睛。 朦胧间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 “先生，您在听吗？” “您这边包厢预存的时间到了，需要给您续费吗？” “……或者您先开门出来一下，让工作人员进去收拾房间里的卫生……” “砰砰砰！” 敲门声，喊话声，隔着房门冲了进来。 兰溪的意识瞬间回笼，猛地站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网吧包厢里的沙发，还有显示器。屏幕处于休眠状态，黑漆漆的一片，反而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瘦瘦高高，依稀可以看见那张兰溪熟悉的脸。 “我长得可真帅啊……”兰溪喃喃自语。 天知道经历过这一晚上的事情之后，他有多想念自己的身体。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在做梦？ 还是又穿了回来？ 兰溪心脏砰砰直跳，呼吸也急促起来。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几乎到了一种暴躁的程度。 兰溪甚至可以想象，门外的工作人员是怎样顶着一张臭脸在敲他的门，本来上班就够烦了，还遇到一个装死不说话的顾客，可以理解。 他打开房门，近乎是用一种雀跃的语气，问了句现在几点。 门外，工作人员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就等着兰溪出来。但，问题是，在兰溪出门前，他先下意识抬了抬眼睛，看见兰溪的脸，话到嘴边立刻一转，不受控制地回了句：“中午十一点了，先生。” “您的包厢时间，已经超过了两个小时。”说到这，他忍不住抱怨：“门外还有很多客人。” 意思是，他能等兰溪两个小时已经很厚道了，让兰溪别生气他刚才敲门的态度。 兰溪当然明白。 事实上，他现在高兴得要死，恨不得抱着工作人员的脑袋，用力地亲。 太亲切了。 这熟悉的网吧，熟悉的脸。 还有什么比失去一切之后，发现这些经历只是噩梦，来得更让人高兴？ 恐怕只有天上掉黄金珠宝房产证了。 兰溪掏出钱包，破天荒地抽出四五张票子，递给工作人员：“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你敲门……这点钱你先拿着，帮我补一下时长，剩下的就给其他人工作人员分了红包，或者点杯奶茶，就当是给大家道个歉。” “这怎么好意思。” 一番操作下来，工作人员的火气瞬间没了，反倒是扭捏起来：“服务顾客是我们的本分，怎么能收您的钱。” “应该的，应该的。”兰溪把钱塞过去：“我再用一会包厢，打个电话就走。” “您随便用。”工作人员笑呵呵道，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网吧这个地方平时很难收到客人的小费，虽然兰溪给的不算太多，但他觉得，自己被人尊重到了，心里很高兴。 兰溪回到包厢，关上门，有些兴奋地在房间里面转了两圈，拉开电脑前的椅子。 他掏出手机，开始给他的哥哥兰河打电话。 兰家兄弟的年纪差了九岁，但说一句长兄如父也不为过。 自从十五年前，兰家夫妇去世以后，兄弟俩的生活，全靠兰河撑了起来。 十九岁，他做过苦力，抗沙袋；赔过笑脸，卖酒水。等后面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还去打过一段时间擂台，硬是靠着自己一个人，把兰溪拉扯到现在的年纪，兄弟两个之间的感情很深。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兰溪听见哥哥的声音：“喂，小溪？怎么这时候给哥哥打电话？你吃饭了么？” 声音之温柔，让那边的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兰溪一听见哥哥的声音就想哭，鼻子一酸，哽咽起来：“还没吃，哥我……” “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兰河的声音一急，接着就是电话被人挂断的忙音。 下一秒，一条视频邀请弹了出来，兰溪点了接通，看见一身西装的哥哥，坐在一个超级豪华的办公室里：“哥……你什么时候换工作了？” 兰溪有些懵，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现在看起来好高级。” “这不重要。”兰河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跟哥说，哥马上找人过去弄他，我看谁敢动我弟弟。” 啊……这熟悉的安全感。 像回到了土匪窝里。 兰溪连忙制止：“别急，哥，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刚才睡觉做了个噩梦，想听听你的声音。” “没事就好。”兰河的表情多云转晴，办公室里的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他举起手机，身体放松下来，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别怕，梦里都是反的，哥哥在。” 兰溪用力点头。 兰河那边，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兰哥，十七区那边的人来了，您要不过去看看？” 兰溪见状乖巧道：“哥哥你去忙吧，我这边没问题。” 兰河头也没抬，对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安慰兰溪：“没事，让他们等一会儿。对了，有件事情哥哥之前忘了跟你说，今天正好告诉你。” 兰溪好奇：“什么事？” “我想着，你既然打算在学校附近找工作，就干脆安稳一点。所以，我前几天在你那边买了套房子。”他这话时的语气像是买了棵葱，轻描淡写：“今天上午才刚过户，写的你的名字，等这两天学校的事情忙完以后，你就可以搬过去了。” 兰溪：“……？！” “哥你是不是没睡醒。”兰溪没忍住喊：“咱家哪来的那么多钱！”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兰河笑起来：“放心吧，哥有钱。而且，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缺钱用了，你放心，随便花，等会哥再给你打点零花钱。” “可是——”可是这也太浪费了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住几年。 “没事，先这样。”兰河站起身，他很了解自己的弟弟，再不走，就要被抓着上思想教育课，一时半会都脱不了身，“我这边还有工作，先去忙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速度快得好像身后有狗在追。 兰溪：“……” 行，几天不见都学会挂电话了。 真当他没别的办法？ 兰溪点开聊天软件，拉开兰河的头像，一口气发过去十几条信息，内容一条比一条长，打字速度飞快。 兰河那边没有说话，但头上一直顶着‘输入中’几个字。 兰溪耐心地等了两三分钟，也没等到兰河的回复，倒是手机银行弹出一条信息：“兰河于联盟历26年3月29日向您尾号9188账户完成银联入账交易联盟币300000.00元，余额416721.98元。” 与此同时，兰河那边终于回了信息： 【有弟的哥哥像块宝：零花钱。】 【有弟的哥哥像块宝：(*≧▽≦)~】 兰溪：“！！！”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给兰河发信息： 【世上只有哥哥好：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世上只有哥哥好：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世上只有哥哥好：哥你想开点！别做傻事！！抢银行的罪犯家属考不了州府公务员！】 · 十分钟后。 兰溪长长地舒了口气，整理好身上的衣服。 终于有了一点穷人乍富的感觉。 很高兴，他哥没抢银行，也没有杀人。他就是找了一份薪水很高很高很高的工作，鸟枪换炮了一回。 ——虽然兰溪很难想象，就他哥那个武力、性格，能做什么事。 遇到有谈不下来的客户，就照着人家的脑袋来上一拳？ 要命还是要合作，你自己选。 兰溪忍俊不禁。 他离开包厢，准备回趟学校，收拾自己的东西。 工作日，正常来说，网吧这个时间的客流量不会太多，要等晚上才是高峰期。 但今天，网吧里所有的电脑全都开着，还有好多人围在一起，看大厅里的电视。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兰溪抓住一个路过的男生，好奇地问。在他的印象里，上次一大群人聚在网吧，还是因为九州游戏联赛的直播，但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夸张，围了一大群人。 男生刚从卫生间里出来，被兰溪抓住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兰溪：“你不知道？” 兰溪更好奇了：“我应该知道什么？” 男生：“……”，这是哪来的山顶洞人。 “十七区那边传出消息，叶将军醒了！大家都守着电视等消息。” 兰溪：“？！” 兰溪：“叶将军醒了？！他不是昏迷了半个月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男生有些着急：“你还有别的事没，没事我去看新闻了。” 兰溪：“我也去！” 怪不得网吧今天有这么多人。 在九州联盟，姓叶的将军多如繁星，但能被所有人这么关注、在意的，只有一位。 叶时，叶将军。 联盟第一军的指挥官。 打退异族三千公里，收复了第九州三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功臣。 兰溪心潮澎湃，跟着男生走进大厅。 大厅里，一群人围在电视旁边，画面正好是主持人的脸。 “……经确认，原联盟第一军团的指挥官叶时，于今天早晨八点钟整，恢复意识。这也是叶将军自前线重伤以后，第一次苏醒……医生表示，叶将军的情况趋于稳定，正处在恢复状态，相信不久之后，就能重新活跃在大众的视野中。” “同时，联盟方面最新消息，于今天上午九点钟整，正式任命叶时叶将军，为第九州的首任裁决……这也是第九州自从二十年前东部地区沦陷之后，第一次完整地回归联盟的怀抱……让我们拭目以待。” 众人欢呼雀跃，气氛热闹得像在过年。 甚至网吧的老板已经爬上了柜台，举着胳膊大喊：“今天上网全都免费！”所有人抱成一团。 兰溪完全可以理解大家的心情。 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激动。 他所在的联盟第一综合大学，位置在第九州的南部，离曾经的沦陷区很近。 二十年前，异族入侵，占领了第九州一半的疆土。曾经位于第九州腹心的绝大部分城市，都成了新的边境，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其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几个区域之一，就是兰溪半个月前去过的十七区。 据兰溪所知，就在他所在的a市，就有很多因为当年的战争离散的家庭。 第九州，所有的孩子都听着对异族的仇恨长大；所有的老人，都渴望故土归乡。 这么多年过去，是叶时，率领他所在的第一军团戍卫边境。 也是叶时，为所有人夺回了第九州的故乡。 可以说，在第九州，叶时这两个字，就是所有百姓共同的信仰。甚至曾经有一个政客说过，只要叶时一天还在，第九州，就有一个永远的精神领袖。 兰溪深深吸了口气。 电视里，没有出现对叶时的真人采访，但节目组放出了一张照片。 穿着军装的挺拔身影，侧身眺望着远方。 光影模糊，照片上看不清叶时的五官，但能看出他线条优越的轮廓。 “叶将军真帅！”众人感慨。 兰溪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将军早日康复。 · 他没在网吧停留太多时间，直接去了学校。 毕业季，校园里人声鼎沸，很多即将毕业的学生凑在一起，谈论未来的工作。 “你签哪了？” “第六州，你呢？” “嘿嘿，我没有你厉害，我在第七州。” “第七州也行！你忘了，第七州上半年领导班子大换血，新上任的裁决官特别年轻！还有他们的外交部长，听说今年才三十二岁……一看就是那种很有干劲，想做出一点成绩的格局。” “兄弟，你的机会来了！说不定去了第七州以后，比我们所有人都发展得好，到时候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哈哈！那就借你吉言。” “……” 兰溪听着他们的交流，心里苦笑起来。 他所在的学校，全名叫联盟第一综合学院，是联盟目前公认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大学，每年选拔学生的标准，能甩普通大学一百条街。 但，所有人都知道，联盟第一综合学院严进严出，只要能在学校里面顺利毕业，就能保证未来的前途光明灿烂。 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在毕业以后，成为了各大州府的官员，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或者从商，或者从军，也极为抢手，在各行各业都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前提是，你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这也是兰溪曾经最向往的事。 他穿过人群，身边的讨论声立刻小了，不知道是谁先看见兰溪： “兰哥！” “兰哥，你回来了，中午吃饭没？”一大群人围了上来，簇拥着兰溪，七嘴八舌地问。 “还没，先回来收拾东西。”兰溪道。 “不吃饭怎么行！”众人立刻接过话头：“要不我们帮你一起收拾？” “嗐，不用，东西不多，不用麻烦，你们该忙忙自己的去。”兰溪笑着拒绝。 他和众人打了招呼，往宿舍走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再度响了起来，只是这次，话题转到了兰溪头上。 “兰哥还没拿到offer吧？真是可惜……” “唉，没办法，兰溪天生脑域缺陷，很多单位都不想要他，能考进咱们学校，还是因为他其他成绩太优秀了，校长惜才，才被破格录取。” “可那也没耽误兰哥一直是咱们学院的第一名啊！”另一个女生有些不服：“脑域缺陷怎么了，也没比谁少一只手，兰哥脑域缺陷都能甩我成绩二十多分，联盟的眼睛是瞎了么，早晚有他们后悔的一天！” “嘘——这话你都敢说。”一个男生出声制止：“行了，都别抱怨了，你看人家兰哥多淡定，说不定他早就打算好了。” “也对，兰哥这么厉害，走到哪里都是第一，说不定咱们几个将来还要靠兰哥帮忙，别操心这些没用的事。” “嘿嘿，那我要抱紧兰哥的大腿。” 一群人兴奋起来，开始热烈讨论兰溪发达以后的事。 兰溪听完，只感觉自己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那点遗憾的阴霾，还是悄悄地散了出去。 他穿过走廊，推开宿舍的门，看见室友在屋里打游戏。 看见兰溪回来，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怎么这么晚？” “不小心睡着了。”兰溪道，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这段时间，很多学生已经陆续离开了学校，走廊里堆满了箱子。 兰溪先把衣服这些整理好了，才开始装其他东西： 八校联合男子散打冠军奖状，优秀机械师竞赛奖杯，三校区演讲大赛金牌奖章，学生会主席身份证牌…… 每一件，都是兰溪这几年在学校努力的成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晚上，另一个室友也回了学校，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兰溪打算明天搬家，另外两个人后天。 临睡前，其中一个室友还问兰溪：“你这两天晚上还睡不好吗？” “放心吧，没事。” 兰溪自信道：“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但没什么感觉，那个怪病应该好了，没什么问题。” 室友这才放心地拉上帘子。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故意熬夜。 兰溪几乎是怀着无限感激的心情，轻轻闭上眼睛。 这一觉，给人的感觉特别短暂，安逸又闲适。 兰溪睁开眼睛，看见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他有些懵，坐起身，发现身下是硬邦邦的沙发，旁边放着张卡。 兰溪：“？？？” 这是把他干哪来了？ 怎么又穿了！【】 5、第五章 “贼老天，你是不是在玩我？！”兰溪好崩溃。 一天时间，穿越两次，还是在他哥才刚给他打了三十万块，没来得及花的时候。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д◢) 别人都是穷人乍富觉得梦幻，怎么轮到他就偏偏反过来？ ——刚富就穷，背着外债。 全天下最命苦的人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兰溪已经确认过了，自己又穿越成了兰小花。 具体时间就是他躺在沙发上之后的几个小时，差不多下午两点钟的样子。 挺好的，什么事也没耽误。兰溪苦笑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等情绪冷静下来，才站起身，有些认命地走到卧室，看了眼房间里的孩子。 和几个小时之前相比，男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呼吸悠长，脉搏平稳。苍白的脸上也多出几分血色，比之前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婆婆可真能干。 兰溪心里忍不住想，看见男孩干裂的嘴唇，取出一只棉签沾了点水，给他润了润唇。 一套流程下来，兰溪也想开了：当老天诚心想玩/弄一个人的时候，挣扎只会显得他更加可笑，还不如干脆放稳心态，看事情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换句话说，他躺平了，认命了，破罐子破摔，就这么往前混着过吧。 兰溪笑得很安详。 他放下棉签，走回客厅，拿起兰小花的身份卡。 下午三点，银行应该还在营业，正好趁现在有空，去看看卡里有多少钱。 · 兰溪离开后的半个小时，叶时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暖黄色的日光，从窗棂里照了进来。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阳光灿烂的颜色，连带他自己身上，也暖融融的。 他的精神恍惚了一瞬，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见自己瘦小的身躯、缠着绷带的双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撤出前线，回到了故乡。 这里是他的梦境，一个虽然是假，但偏偏所有感觉都如现实般真实的地方。 重复了半个多月的噩梦竟然没有上演。 叶时有些迷茫。 现实中，他其实偶尔醒过几次，但每次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脑域上的损伤像一把尖刀，无时无刻不凌迟着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右腿粉碎性骨折，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在叫嚣着疼痛。 每一次苏醒，对他来说，都像一场残忍的折磨。 好不容易熬到身体承受不住，陷入昏迷状态，意识又沉入梦境，重复他童年中最不想面对的一段时光。更糟糕的是，在梦里，他的意识无比清晰，他的感官格外真实。 他能感觉到男人抓着自己头发的大手，每一拳、每一脚落下的位置。但，无论他怎么挣扎、反抗、逃跑，都无济于事。 意识会在他成功摆脱男人的下一刹那，回到一切刚开始的时候，重复那段屈辱的经历，永远没有解脱的时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他上一次做梦，在梦里遇到了一个少年。 梦境出现了新的变化，他难得在现实中清醒了几个小时，和医生交流自己的情况。 医生告诉他，‘人类的精神其实非常脆弱，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当个体的自我概念稳定性受到威胁，或面临挫折时，会无意识地启动一种心理调节方式，来缓解自己的焦虑。’【1】 ‘这种调节方式往往有很多表现，其中一种就是我们常说的代替机制。’【2】 也就是说，是他的精神不够坚韧，无法面对童年的阴影，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之后，幻想出一个所谓的‘英雄’来拯救自己。 这实在太可笑了。 叶时面无表情，手掌不自觉地用力，殷红的鲜血浸透纱布，传来尖锐的痛感。 可他不仅没有松开右手，反而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在与命运抗争，而不是向痛苦妥协、摇尾乞怜。 “咯吱。” 合页摩擦时的轻微声响，伴随大门被打开的动作响了起来。 叶时抬头眺望，就看见一道臃肿的影子，从门口挤了进来。上面粗，下面细，中间一段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算了，无所谓。 叶时想，反正是在梦里，大不了直接把他弄死，开始下一个循环。 思忖间，那道影子彻底挤了进来，占据了小半个客厅，随后，他听见一道有些沉闷的脚步声，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上衣，眼睛圆润明亮，就是整体给人的感觉有些…… 不拘小节？叶时很难形容。 反正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身上挂着十二只口袋，还能兴高采烈地说话，又不影响行动的人。 “诶？你醒啦！”声音倒是挺活泼。 兰溪卸下身上的口袋，就去看卧室里的孩子。天知道他这一下午的时间经历了多少，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 首先是兰小花的卡片，里面竟然有六万块钱。准确来说，是六万四千八百元整。州府分配给孤儿的最低数额，是一个月三百元，也就是说，整整十八年，兰小花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样，没花过里面的一分钱。 反倒是直接便宜了兰溪。 他算了算，这笔钱给周婆婆付了药费之后，还能剩下两三千，兰溪顿时感觉自己这日子又能过了，转身去了超市。 州府分配下来的房子就是个壳，除了冰箱、沙发和一张床，连个做饭用的锅都没有，兰溪只能自己买。 锅碗瓢盆置办好了，还有生活用品。 最起码，家里两个人得有两床被子、两套牙刷，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反正，等兰溪结账的时候，超市里出动了四个收银员，一起刷了七八分钟，才把所有的东西打包装好，送了回来。 现在，兰溪已经彻底代入了自己的角色，他就是兰小花本兰。 发现男孩醒了之后，兰溪挺高兴，他觉得自己这几万块钱没有白花，周婆婆的医术是真的高明。 “你现在感觉自己怎么样？”兰溪凑过去问，紧接着就叫了起来：“你的手怎么了？我的天！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不行，你这得重新包扎一下，我去找东西！” 他的语速极快，根本没给叶时反应的时间，叶时只感觉有一道蓝色的影子从面前刮过，又像风一样刮了回来。 再然后，他的手掌就被人捧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拆了绷带，那道人影还在说话，叽叽喳喳地填满了整个房间：“也不知道你的麻药效果过没过，我尽量轻一点……还好这次不小心伤的是右手，右手只是皮外伤……你的左手骨头才刚接上，这两天必须小心。” “我这样你会觉得疼吗？” “疼就告诉我。” 太丢脸了，叶时。 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幻想。 被人当成小孩子哄的感觉就那么好吗？你今年都28了！你还要不要脸。 “你怎么不说话？”兰溪担忧地看着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在叶时的角度看去，就像小鹿一样，水灵灵的：“是不是太疼了？我帮你吹一吹。” 叶时：“……” 他闭上眼睛：“不疼，这样就好。” 呕，好装。 他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恶心。 · 过了一会，兰溪提起昨天的事，并提出自己的想法：“你这段时间就别回家了，先在我这住几天，你父亲那边我还没来得及看，可能已经去医院了。” 当然，更可能早就冻死了也说不定。兰溪有些恶意地想。 男孩没说话，半晌后，才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兰溪很难形容，只感觉，那里面混杂了很多东西，悲伤、高兴、解脱、自嘲……兰溪看不懂。 小小的年纪，心思怎么这么复杂。 还是说，天才都格外早熟？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最后，还是一道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压抑的氛围。 “小兰，在家么？”是周婆婆的声音。 兰溪长长地松了口气，小跑着过去开门。 周婆婆还是一身黑色打扮，表情相当冷淡，不过兰溪现在已经不紧张了，扬着笑脸问：“婆婆，您怎么来了？” 周婆婆冷冷道：“复查。” “太巧了，我刚想过去叫您。”兰溪把周婆婆迎进门，顺手打开屋里的灯：“那孩子醒过来了。” “哦？怎么早，体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周婆婆道，朝兰溪挥了挥手：“你不用来，去给他做点吃的。” “啊……”兰溪有些迟疑。 周婆婆道：“不用多，一点就行，粥或者蛋羹，尽量清淡点。” “好，我尽量，麻烦婆婆了。”兰溪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那边，周婆婆走进卧室，冷冷地甩了句：“检查。”就开始查看叶时的伤。 她的动作非常轻柔，没有给伤口造成任何负担，倒是叶时自己，一直盯着周婆婆看。 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在很多年前，不是梦中，是那段他自己真正经历过的的童年。 也是一次家暴之后，她给他送过药品，正是靠着这些东西，他才能积攒体力，从家里逃了出去。 但后来，等他功成名就，回到十七区，想报答周婆婆的时候才听说，就在他逃走之后的第三个月，周婆婆去了外地，而她乘坐的a1672次航班，在飞行的过程中遭遇异族袭击，机毁人亡。 想到这里，叶时轻轻叹了口气，周婆婆抬起眼睛，问：“疼？” 叶时摇了摇头。 “你的脑域开发程度不错，帮了你大忙。”周婆婆以为他在担忧自己的伤势，便开口道。 “其他伤处问题不大，正常修养就行。注意你的左手，三天一次复查。你的手腕伤得很重，需要小心，要是不小心落下后遗症的话，会很疼。” “没事。”叶时垂下眼睛，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现实中的身体，早就无可救药。 之前还让他觉得难受的手腕，现在反倒成了所有伤痛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多它不多，少它不少，还有什么治疗的所谓？ 反正也是在梦里的幻想。 就算他在梦里治好了手腕，把脑域开发到百分之百，也改变不了他在现实中的处境。 脑域的损伤不可逆，他的寿命大幅度锐减。但和虚无缥缈的未来相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自己成为累赘的事实。 他不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指挥官，甚至都不能是算一名合格的战士。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无差别地攻击着所有开发过脑域的人；他也控制不了自己清醒的时间，意识在梦境里沉沦；他甚至连靠自己吃一口饭的能力都没有，每一分钟的生命，都需要靠着营养针来维系。 就算联盟赐予他第九州裁决官的名头又怎样？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月。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努力康复的理由？ 就为了在梦里给自己编织一个可笑的幻想？ “咣！噹！哐！” 厨房里传来巨大的声音，打断了叶时的自嘲。 一瞬间，他还以为梦境出了什么纰漏，全身紧绷，看了过去，一旁的周婆婆也是同样的动作。 只见原本干净的厨房，此刻竟然浓烟密布，一道纤瘦的影子在里面跳来跳去，大声喊：“没事没事！你们别怕！我不小心把锅盖弄掉了！” 叶时：“……” 周婆婆：“……” 就这么一会工夫，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当乱响，叶时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做饭，做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不好意思，久等了，刚才捡锅盖花了点时间。”兰溪端着砂锅出来，脸上竟然黑了一道，一笑，就露出满嘴白花花的牙齿：“小叶，你来尝尝，我第一次做，感觉还行。” 叶时：“……” 他眼睁睁看着兰溪端着砂锅进屋，又在床上放好桌板。砂锅打开的一瞬间，连周婆婆都没忍住好奇，歪着脑袋凑了过来。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 姜还是老的辣，巨大的冲击下，周婆婆第一个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她眼神迷茫，语气迷茫，但好歹问了出来：“刚才那团蓝色的烟是……？” “可能是水蒸气。”兰溪眼神飘忽，小声解释：“我怕光是蒸蛋没有味道，又倒了点酱油，可能是蒸的时候火力太猛，酱油挥发了。” 周婆婆：“……” “那这团黑色的是……？”叶时没忍住接话。 “蒸蛋。”兰溪抬起筷子，在砂锅里面用力抠了两下，才抠出一块深褐色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孔，散发着浓郁的糊酱油味。 兰溪道：“酱油多了点……呃，其实我分不太清，老抽和生抽之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酱油吗？我随便倒了点，怎么蒸出来是这个颜色，这还能吃么……”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几乎细若蚊呐。 周婆婆：“……” 她脸上的表情寸寸碎裂，同情地看了眼叶时。一眼，两眼，三眼……周婆婆还是没有忍住，拍了拍叶时的肩膀，道：“努力康复吧。” 叶时：“？？？” 她语气沉痛：“好歹给自己做口饭吃。” 叶时：“……”【】 6、第六章 这真的是我给自己幻想出来的救世主吗？ 看着面前黑色的砂锅、黑色的鸡蛋、黑色的浓烟、黑色的脸……叶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还是说，他最近一段时间压抑得太久，导致口味出现了变化，喜欢忆苦思甜？ ——眼前的一切都是幻想，是他的脑子有问题。 叶时决定接受这样的自己。 兰溪脚趾抠地，天知道他刚才是怎么睁着眼睛说出那一番话的，真是连下半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其实，兰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做饭天赋。所以他在家时，都离厨房远远的，争取不给他哥添麻烦。 后来，他哥越来越忙，没空做饭，兰溪就在学校里吃，也没什么机会碰家里的灶台。没想到，七八年过去了，他的厨艺还是这样，没有任何惊喜。 甚至还有更糟糕的趋势。 以前，他做的东西，他哥吃了以后最多跑几趟厕所，给肠胃科做点贡献，但现在，以这孩子的情况，万一运气不好，可能就直接给人吃死了。 那他以后该怎么办啊…… 兰溪悲哀地想，他现在又穷，又不会做饭。去不起饭店，也请不了煮饭的阿姨，难道要这孩子每天跟着他一起靠喝白开水过日子？ 他真的很怕自己烧的水也不能喝。 兰溪心里越想越痛，脑补出了一大堆画面，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垂到了胸口的位置。 悲伤像乌云一样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卧室。周婆婆看看兰溪，又看看一脸恍惚的叶时，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想笑，又觉得不太道德。 她咳嗽两声，努力保持自己的人设，语气冰冷，对兰溪道：“这几天，我可以教你做饭。” “真的吗？！”兰溪唰地一下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婆婆。 看得周婆婆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她拿起小桌板上的砂锅，看了看里面的黑色固体，一狠心，把良心抛到脑后：“我觉得你挺有天赋。” 目睹了全程的叶时：“？” 他的幻想还会自己给自己找补？ 周婆婆说到做到，端着砂锅就带着兰溪一起进了厨房，叶时在卧室里都能听见，周婆婆的教学没有一点问题，从最简单的青菜粥开始，手把手地教。 但兰溪是谁？ 一个做鸡蛋羹都能把厨房炸掉的狠人，熬出来的汤能让兰河在厕所里呆一个晚上。 周婆婆确定，兰溪的每一个步骤都是她亲自教的，但组合在一起的效果就是很奇怪，最后，周婆婆委婉地告诉兰溪：“要不你先歇一会，婆婆给你俩做顿饭吃。” 兰溪垂着脑袋答应了。 “学做饭，第一步也可以从观摩开始。”周婆婆松了口气，麻利地收拾好厨房。很快，三菜一汤摆上餐桌，叶时还有一碗单独的、正常的、金黄色的蛋羹。 ——色香味俱全。 等三个人一起吃完了饭，周婆婆告辞回了自己家。 兰溪送她出门，路上还一个劲地夸：“婆婆，你做饭真好吃，明天接着来教我啊！” 周婆婆扶着大门的手一滑：“……行。” 兰溪：ヾ(^▽^*))) 目睹了全程的叶时：“……” 兰溪活力四射，回了屋子就开始收拾客厅里的购物袋。 两条被子拿出一条放进沙发，两套牙刷送进卫生间，还有毛巾、香皂、洗面奶……光是一个不起眼的洗漱区，兰溪就折腾了半个小时。 期间，叶时本来想看一会窗外，静静地悲伤一会，但兰溪实在太闹腾了，不停地问他： “小叶小叶，这两条毛巾你喜欢哪个？” “小叶，我给你送点水！” “哦对了小叶，我刚才忘了问，这两支牙刷你想要哪个颜色？我觉得这支带小蓝花的很可爱！你喜欢吗？喜欢的话给你用！” 叶时：“……” 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能话痨成这个样子。 不大的屋子里，全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平均几分钟就要过来跟叶时说两句话，叽叽喳喳个不停。好不容易等他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叶时觉得自己可以安静一会，那边，兰溪又开始唱歌。 唱歌……哈…… 做家务的时候为什么要唱歌…… 安静一点不好吗…… 还是说，又是因为他自己这段时间憋得太久，潜意识里就喜欢这种聒噪的性格？ 叶时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很不想接受这样的自己。 最后，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是在不停地回答兰溪的问题。 终于，三个小时后，兰溪收拾好最后一样物品，跟叶时道了晚安。叶时竟然长舒口气，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半个多月了，他第一次这么期待黑暗的到来，觉得睡眠是一件美妙的事。 一夜无话。 · 兰小花的世界里，兰溪睡在沙发上。 等他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宿舍的床上。 他坐起身，有些迷惘地看向窗外，宿舍楼之间，不少学生进进出出，不远处就是学校里的操场和教学楼。 兰溪听见室友的声音：“早上好，你终于醒了，我要下床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兰溪迟钝地问。 “都八点了。”室友看了眼手机。 兰溪一脸状况外：“几号八点？” “六月三号啊，你睡糊涂了？”室友走到兰溪床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往洗漱台那边走去：“沈愈有事儿，先出门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搬家的时候记得叫他，他回来帮咱们。” “行。”兰溪大脑飞速思考，算清楚了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他第一次穿越，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哥昨天刚给他转了三十万块。 这算什么？超能力？ 在两个世界之间反复横跳，自己逗自己玩儿？ 兰溪有些受不了，他现在有一种自己被人愚弄了的感觉，直接捞起手机，连麦之前的医生，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医生那边回信很快，直接利落地告诉兰溪：“我们之前也考虑过这种情况，但四个精神方面的专家都看过了，你的心理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倒是室友听完兰溪和医生的对话，提出新的建议：“导致梦境的因素有很多种，你要不试试别的渠道？比如上香之类。” 兰溪：“……” 什么意思，让他放弃科学和医学，改行投入玄学的怀抱？ 兰溪果断道：“走，陪我去趟灵业寺。”【1】 · 从灵业寺回来的两天里，兰溪又穿越了两次。 终于让他找到了规律。 他发现，自己的穿越似乎和睡眠有关，或者说，他这种情况干脆就不是穿越，而是做了一场连贯、真实且跨越了时间的梦。 这让兰溪产生了一点心理负担。 那天，搬完家，兰溪在新家点了一大桌外卖，请朋友们吃饭，以玩笑的口吻提了提这件事。 他的室友兼发小沈愈瞪圆了眼睛，张口就是一句有些玄妙的话：“那你岂不是比普通人多活了一辈子？” 众人不解，纷纷问他什么意思。 沈愈解释道：“你们看，在这个设定里，兰花儿白天跟咱们一样正常生活，晚上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先不说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存在，就一点，兰花儿记得自己在那边做过的所有事。” 他羡慕地直拍大腿：“这技能要是用来考前复习，就无敌了，白天学完了晚上学，谁也卷不过我们。” 以为他要说出一番有深度的思考，正准备认真听的兰溪：“……” 他想起来了，沈愈这两天在考联盟那边的选调生，估计现在已经学疯了。他站起身，给沈愈倒了杯水，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行，我下次做梦一定抓紧时间好好学习。” 沈愈安详地捧起水杯。 一旁，另一个朋友也跟着凑趣：“那我觉得，这梦对兰花儿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也是睡觉时候的事，你就当自己在玩一场不花钱的游戏，标签就是种田，养成，经营之类，这不比单纯的睡觉有意思？” 兰溪若有所思，众人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纷纷劝兰溪： “对啊！你在梦里又不是自己，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光是想想就爽爆了好吧，我要是你，我就在那边买一台游戏机，天天玩，日日玩，换着花样地玩。” “诶，说起游戏机，这个ip很适合做成游戏啊，那谁，管经亘，你最近不是想做一款游戏吗？还不跟兰哥取取经？”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兰溪忍不住笑，还没笑两声，就被人从身后揽了脖子，正是刚才被朋友们叫到名字的管经亘：“兰哥，细说。” · 与此同时，十七区，叶时也在和医生讨论有关自己梦境的事。 “我的要求很简单，尽量让我少做些梦，或者干脆减少睡眠的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梦里循环被打断的原因，叶时这两天状态不错，连现实里的头痛也缓解了几分。 但，只要他进入梦乡，就要和那个叫兰小花的少年见面。对方实在太活泼了，整天抓着他说话，以至于现在，哪怕是在现实中，叶时也仿佛能听见他不断叫自己‘小叶，小叶’的声音。 他揉了揉眉心，签好一份文件，对走廊里的医生道：“我现在每天平均下来要睡十六个小时，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做梦，梦里的内容还特别……” 说到这，叶时有些难以启齿。 医生却来了兴致，装作严肃地劝他：“老大，不要讳疾忌医。您要相信医生，我们都经过专业的培训，可以解决您的问题。” 叶时：“……”但他的问题真的很羞耻。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过去自己心里的坎，直接问：“我的要求能不能做到？” “很抱歉，不能。” 没听成八卦，白理的心情不太美丽，再看这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领导，眼神也幽怨起来：“我是医生，不是神仙，做不到医学范围之外的事。” 叶时：“……”那你刚才让我提什么要求？ 他磨了磨牙，没有忍住，幽幽道：“如果不是这面玻璃挡着，我一定打断你的牙。” “这更说明了梦境对您的正面作用。”白理微笑道：“您看，您现在都学会说俏皮话了，精神状态非常好。三天前，您还一个人躺在角落里装蘑菇，拒绝和我们交流。” 叶时：“……” “太棒了！您现在无语的时候还会翻白眼！”白理开始鼓掌。 叶时无语，于是他发现自己无语的时候的确很想翻白眼，简直无语死了。一定是这几天在梦里，和那个叫兰小花的家伙，在一起呆得太久，染上了他的习惯。 旁边，他的副官亚林一直在憋笑，终于在叶时忍不住打人之前换了话题：“我们在第七州那边的人传信说，对方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未来一个月内，第七州所有的港口都会对我们开放。”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您这边的情况稳定一些，我们下个月就能到达第九州的首都，联盟第一综合学院的校址也在那边，方便我们未来招揽人才。” “可以。第七州那边的态度怎么样？”叶时问。 亚林像是早知道他会问这么一句，非常淡定道：“还行，只晾了我们二十分钟，郁戎生没来，是他们那边新上任的外交部长，来接待的人。” 叶时点了点头。 这问题也是老生常谈，他跟第七州新上任的裁决官郁戎生私交不好，连带着两州之间的关系也有些僵硬。 按理说，郁戎生只比叶时大了五岁，两人年龄相仿，经历相仿，身份地位旗鼓相当，本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但，这两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天生气场不和，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打起来，场面闹得很难看。 后来，每次联盟重要会议，只要叶时坐在桌头，郁戎生必定要霸占桌尾。有谁家的宴会请了郁戎生，叶时就一定不去，当然，请了叶时的人家，也不敢给郁戎生下帖子。 现在，两州之间还能合作，就已经很不错了，叶时还以为对方会趁着这次机会，狮子大开口。 “看来第七州新上任的外交部长不错。”叶时道。 亚林跟着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就有些乏善可陈。 叶时在现实里，能清醒的时间太少了，偏偏各方面都有很多工作需要等他点头，为了节约时间，叶时不得不一边给自己的伤口换药包扎，一边听属下们汇报这段时间积压的政务。 等口头可以解决的问题处理好了，叶时也不能休息，他要争分夺秒地把重要文件挨个看完，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还得拖着自己断掉的右腿，把文件放到门口，自己再挪到最里面的卫生间。等副官把文件拿走之后，才能出来隔着特制的玻璃，和几个人说几句话。 “您总是这样也不行。”白理看完全程，以军医的角度建议：“您现在的脑域问题太严重了，连最老式的机械保姆都不能靠近，所有电子设备，都会被您无意识散发的精神力摧毁，更别说我们这些开发过脑域的人。” “现在，就算我们想给您安装一个简单的滑轮设备都进不去门，我觉得，是时候采用其他更有效的办法了。” 叶时被他勾起好奇心：“什么办法？” “给您找个秘书吧。”白理一本正经地建议：“找个本身学历高，能力强，性格活泼开朗，又不会被您吓到的天生脑域缺陷患者，来当您的秘书。” “有脑域缺陷的人本身没有精神力，不会被您的状态影响，我们这些人是不行了，吴岳现在还在您隔壁的病房里躺着呢。” 叶时：“……” “你的意思我都懂。”叶时又想翻白眼，但他忍住了：“可是白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去哪找一个这么优秀的天生脑域缺陷患者？他们连上学都难，你让他怎么学历高，能力强？” 白理：“……” 对哦。【】 7、第七章 找秘书的事先放到一边，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叶时发现，自己梦里那个叫兰小花的少年，精力是真的旺盛。他就算哪天不说话，也能给自己找出一万件事情做。 就在两个人住在一起的第三天，兰小花突发奇想，把家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全都重新粉刷了一遍。 说到这，叶时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佩服兰小花的口才。 因为前几天刚给周婆婆付了药费，兰小花手里的装修钱不够，他就跑到人家店里跟老板聊天，短短一上午的时间，他不仅跟老板赊出来了全部的装修材料，还帮人家谈成了两笔生意。 等兰小花离开时，老板就差跟他拜了把子，一口一个‘都是自家兄弟’、‘不着急’，还免费上门，教兰小花怎么设计家里的装饰： “兄弟你看，你家是典型的老式装修，整体颜色偏暗，从视觉上给人的感觉，就有些压抑。一天两天还看不出来，住久了，心情肯定会受到影响，重新粉刷就对了！” “诶——说什么钱的事，哥哥还能不了解你吗？这些东西你拿去，随便用，什么时候家里的钱充裕了，再给我就行。” “哈哈，帅什么帅，都是普通人……” 坐在周婆婆家的院子里，叶时还能听见隔壁传来的说话声。 天南海北，什么都聊。甚至老板还特别委屈地说了，自己昨天晚上被媳妇赶下床的事，估计要不是兰溪拦着，老板连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都得一起说出来。 愣神间，叶时听见周婆婆的声音，是她在给其他人看病。 这几天，为了避免吸入甲醛，他们借住在周婆婆家，也极大方便了叶时三天一次的复查。 对此，周婆婆虽然只冷冷地说了一句‘随便。’，但身体很诚实，一直跟在两个孩子身后忙来忙去，就连过来看病的邻居都说，周婆婆这两天的表情温和多了。 隔壁，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两个人都在干活儿。又过了一段时间，叶时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他以为兰小花会回到周婆婆这边，没想到等了半天都没看见人。 正常情况下，他不应该叽叽喳喳地跑过来说话吗？ 叶时有些不习惯，隔几分钟就想看一眼大门。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兰小花到晚上的时候才回来，身后还跟了一辆中型卡车。最离谱的是车上的东西，叶时隔着围墙都能看见，那竟然是一棵完整的树！ 他忍不住问兰小花：“你从哪弄来的？”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时期的木材不算便宜，加上车费，怎么也得四位数，兰小花哪来的钱？ “郊区砍的，没花钱。”兰溪一听就知道叶时想问什么，得意地挑了挑眉。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司机，介绍给叶时：“罗哥人很好，看见我在郊区砍树，就顺路把我带回来了，车费也没花钱。” 叶时：“……”还能这样？ 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兰小花，第三次怀疑自己，怎么能幻想出这样的人。在今天之前，叶时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赤手空拳，只凭一张嘴，就把事情办下来。 也不知道这一路上，兰小花对罗哥做了什么，这大哥热情得吓人。 就在叶时愣神的这点时间，两个人已经一起把树卸了下来。不仅如此，罗哥还主动从车上搬下来工具，帮兰小花把树干切割成合适的大小，再垒到院子里。 现在，叶时就剩下一个问题：“你弄一棵树回来干什么？” “做家具。”兰溪坦然道：“咱家现在这么穷，什么都靠买不现实。我问过周婆婆了，郊外的松木可以随便砍，不花钱，我就跟她借了斧子，砍一棵回来做点东西。你喜欢秋千不？我可以给你做一个。” 为了治病花掉了家里所有钱的叶时：“……” “……算了，谢谢。” 兰溪忍俊不禁。 · 不过，他最后到底还是做了个秋千，只不过安装在周婆婆家里。 不仅如此，兰溪还给周婆婆做了一把摇摇椅，这也是兰溪把木料拉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家具。 成品做出来的那天，连叶时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纯黑的椅子线条流畅，造型大气，和市面上流行的那种量产的东西完全不同，很衬周婆婆的气质。 周婆婆第一眼看到这把椅子就喜欢上了，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兰溪还给她准备了一条白色的毯子，毛茸茸，软绵绵，周婆婆就像一只优雅的黑猫一样，窝在上面躺了几个小时。 兰溪在一边笑：“我看婆婆你家里有一台收音机，就做了这把椅子，以后太阳好的时候，你就可以躺在上面听录音了。” “好。” 周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似乎在畅想兰溪说的画面。但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我的收音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兰溪立刻道：“我帮您看看？”说着，就要去拿收音机。 周婆婆好奇：“你还会这个？” 叶时也跟着看了过来。 “以前没事的时候学过一点。”兰溪摆弄着收音机，三下两下就把外壳卸了下来，里面的主体结构没什么问题，只是按键有些接触不良。 兰溪顺手抄起工具，便开始咣咣地修了起来，很快，收音机便重新运转起来。 兰溪欢呼：“修好了！” 周婆婆很给面子：“真棒！” 两个人笑完，同时看向叶时，叶时回了个茫然的眼神：“？” “这个时候你要配合。”兰溪谆谆教导：“跟上我们组织的节奏，来，我们再来一遍。” 说着，他重新拨弄了一下收音机，给它换了个台，里面声音响起的刹那，兰溪再次欢呼：“修好了！” 周婆婆面无表情地接：“真棒！”又看向叶时。 叶时沉默了，习惯性地怀疑人生，说真的，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说话，但架不住两个人‘期待’的目光，他犹豫片刻，咬牙吐出几个字：“……特别好。” 兰溪欢呼雀跃，像赢了一场战争，和周婆婆一起鼓掌。 一时间，客厅里挤满了笑声，夹杂着收音机里的声音：“经气象局确认，今年的太阳风现象，将于一个月后提前到来，万众瞩目的神恩节，也将同时举行……” 周婆婆咦了一声，坐直身体：“今年的神恩节这么早？那确实得提前准备起来。” 兰溪心脏轻轻一跳，几乎是瞬间锁定了自己的位置。 ——第九州，十七区。 只有这个特殊的地方，才会举办神恩节。 所谓神恩节，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完全依托于自然。当一年一次的太阳风降临【1】，带电粒子会和十七区土壤里特殊的矿物质反应，产生类似极昼的现象，形成无数美丽的极光。 在科学还不发达的年代，人们认为这种现象是神明的恩赐，便将这天取名为神恩节。从极光包裹天空的那一刻开始庆祝，一直到第二天极光消失。 兰溪对这个概念并不陌生，甚至他上一次去十七区，也是为了参加神恩节，只是兰溪没有想到，自己刚从那边回来，就开始做梦。 要是他在梦里也参加一次神恩节，这个梦境会不会停止？ 兰溪开始期待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兰溪在梦里的生活忙碌而充实，他开始着手，做一些简单的家具。 书桌、板凳、餐椅、茶几……要不是他的木头快用完了，兰溪还能打一张床。 不过，现在这样也没什么，装修结束之后，估计小叶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两个人的体型都瘦，他可以跟小叶挤一挤。 周婆婆是真的很喜欢兰溪做的摇椅，没事就在上面躺着。不仅如此，她还一改自己往日的高冷形象，致力于向每一个来看病的人宣传兰溪的手艺，大夸兰溪是怎么干净利落地修好了自己的收音机。 于是，两天后，兰溪贫穷的小家，迎来了自己第一单生意：帮隔壁的隔壁的王大妈，修她的电饭锅。 兰溪本来想免费帮忙，但架不住大妈热情，非说兰溪小小年纪带着弟弟生活不容易，硬是塞给兰溪五十块钱，兰溪心里过意不去，就去大妈家转了一圈，给她修了修水管。 这下好了，大妈是个喜欢聊天的大妈，在幸福路的地位堪比流量明星。 从这一天起，幸福路上下，连一条狗都知道，102号（现在暂住在101）家有一个叫兰小花的帅哥，修东西特别厉害。 兰溪家的临时维修铺出名了！(/≧▽≦)/~┴┴ 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兰溪知道了他第一天晚上遇到的，男人的名字。 原来男人名叫周阳，是幸福路上的社区职员，今年36岁。他有一个女儿，在幸福路幼儿园上学，他来找兰溪，也是希望兰溪能帮忙修好女儿的玩具。 周阳看着门口几个等着修东西的邻居，笑得很放心：“我前几天还在想，你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听刘大爷说了你的事。挺好，小花儿，好好干，养活自己没问题。” 兰溪笑眯眯地点头，又听见小女孩好奇的声音：“哥哥你在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看去，看见周阳家的小女儿，正站在叶时旁边，看他摆弄着几根木条。 兰溪眉目舒展，想起周婆婆的诊断，经过半个月时间的修养，小叶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来适应正在康复的骨头。 正好，兰溪做家具的时候剩了些木头，他就拿出来把玩，也正因如此，才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 周阳看见叶时，微微皱了皱眉，这两天出入周婆婆家里的人很多，他早就知道老叶家的小子在这里的事。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看叶时从没有过的健康脸色，又看了看兰溪，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拍拍兰溪的肩膀，道：“叶平远快出院了，你这两天注意点。” 兰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叶时应付着小姑娘的好奇，脸色淡然，似乎没什么兴趣。 兰溪这两天也发现了，小叶的心理状态有问题：既不告诉大家他的名字，也不跟别人主动说话，没事就喜欢坐在角落，看天上的云，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表情还特别愁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了想，朝小姑娘招手：“妹妹，你来。” 小姑娘的性格大方，听兰溪叫她，便噔噔噔地跑过来：“哥哥，什么事？” “哥哥跟你说。”兰溪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蹲下来和小姑娘对视：“你刚才说话的那个哥哥非常厉害，他会做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但他这两天受了伤，心情不好，你能不能陪他玩一会？他心情好了，就能给你做玩具，什么样的玩具都行。”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小手举到太阳穴：“没问题！长官！” 兰溪忍俊不禁。 接下来的时间，小姑娘果然一直缠着叶时，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抓着叶时的衣襟。 一开始，叶时的态度有些冷淡，声音清冷，但后来，等兰溪修理好邻居的东西出来，小姑娘的新玩具已经做好了。 “你按一下鸟尾巴，它会飞。” 兰溪听见小叶的声音，笑着走了过去。小叶的左手还在康复期，只能借一点点力，但他竟然用几块木头和一只右手，就做了一只木隼出来。 这种玩具在孩子们之间非常流行，整体呈小鸟的形状，还可以根据制作人的技术，衍生出不同的能力。 像小叶做的这种，拨一下尾巴就能飞起来、按一下嘴巴还能叫的，简直是隼王级别，看得小姑娘双眼放光，拍着手喊：“哥哥真棒！”探着手去抓天上的小鸟。 兰溪赶紧扶了她一把：“慢点，小心。”也没错过小叶勾起的唇角。 他和叶时谁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哄小孩的玩具罢了。但，就在这件事过去的第二天，幼儿园放学后，兰溪粉刷好最后一个房间，刚出门，就被牵着孩子的家长们堵住了。 “你们这里卖木头小鸟吗？” “周妙晴同学的木隼是在这里买的吗？” 兰溪懵了，隔壁听见声音刚出来的叶时也懵了：“我们不卖木隼，那是我给小妹妹做着玩的。” 家长们一听，更激动了：“是你做的？！我要买！” “我也要！我买两只！我家有两个孩子！” “我只要一只就行！” 兰溪连忙维持秩序：“各位家长别激动，我们这里不卖木隼，那只就是我家弟弟看周妹妹可爱，随便做给她玩的。” 一个小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呜呜我也想要会飞的鸟……” “哥哥，你看我可爱吗，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又一个小孩拉住叶时的衣角。 家长们商量叶时：“我们出钱，你就给孩子做一个吧。” “这不是钱的事……”兰溪声音淹没在人群里：“我家弟弟的手不方便！” “一个五十！” “哥，真不是钱的事儿！” “那八十！”“一百！” 叫价声此起彼伏。【】 8、第八章 “发财了发财了，咱们这回是真发财了！”握着手里的订单，兰溪眼冒金光，在周婆婆家里转圈。 叶时靠坐在旁边的床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兰溪，周婆婆则在另一个房间，整理她的药材。 事情回到两个小时前。 因为家长们情绪激动，把木隼的价格炒到了138元。兰溪是真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玩具，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让他觉得自己哪怕多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第九州自有州情在此。 因为早些年异族入侵的缘故，百姓生活艰难，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养育自己的后代。这几年，联盟方面派出第一、第二两大军团，轮流驻扎在第九州边陲，百姓的日子才渐渐好过，生活富裕起来。 其中，就以十七区的发展速度最快。 因为神恩节的缘故，十七区每年都能吸引大量游客，带动了当地经济，百姓家里普遍有钱，并不吝啬于疼爱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木隼这种东西，市场价本来就在50-100元之间不等，叶时又是纯手工制作，还兼有飞翔和鸣叫的能力，在现在‘一隼难求’的幼儿园里非常抢手，价格稍高一些也没什么。 别说138元，就算238、338元，只要不是没有理由的浪费，家长们其实很乐意满足孩子的心愿。 就这样，叶时眼睁睁地看着兰溪，驴拉磨似的在房间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叶时脑袋发晕，忍不住问兰溪：“就这么高兴？” 兰溪兴奋得脸都红了，回身看向叶时：“当然了小叶！这可是好多好多钱！我在m、呃……我在这里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或者说，他曾经短暂地见过一次，在兰小花的银行卡里。但那毕竟是人家兰小花的钱，还没捂热，就给周婆婆付了药费，根本没有什么真实感。 但现在，两个人光是今天晚上接的单子，就有将近五千块的收入，单是定金，兰溪就收了三千元！ 他忍不住在床上打滚：“呜呜发财了发财了！” 又爬起来去抱叶时：“差点忘了，小叶你真棒！你太能干了！简直是天才！” “？？”叶时躲闪不急，被他抱了个满怀，一瞬间，叶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两只手都僵在半空，有些别扭地道：“哪有这么夸张……只是一点钱，还比不上你帮我付的药费。” “一点都不夸张。” 兰溪直起身，给他看自己手里的订单，还有那一沓三十张的纸币，兴高采烈道：“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棒！别人家的小孩在你这个年纪，还只能靠家里人养着，你就能给咱家赚这么多钱！而且，这还只是第一笔订单，后面木隼的知名度高了，还会有其他客人。”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以后，每一个来找你做玩具的家长，都会知道咱家有一个维修铺，过来做玩具的同时，还能照顾我跟周婆婆的生意，带动咱们家所有的生意，你说你自己厉不厉害？” 头一次因为一点小事被夸奖的叶时：“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他只是随便做了个玩具，最最微不足道的能力，怎么在兰小花口中，就好像他已经光复了九州故土似的伟大，值得被人拿出来大大地夸奖一番。 这样的幻想是不是有些太不要脸了。 叶时感觉自己耳根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刚痊愈没多久的伤口齐齐一麻，泛起酥酥的痒意。 那边，兰溪忍不住感慨：“哎……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最近的压力有多大。” “家里的装修钱不够，我在陈哥那里借了七八千……虽然生活类游戏前期肯定要穷一点吧，但咱们也总不能一直赖在周婆婆家里。” “以后买菜、做饭……生活都是开销，维修铺的生意又不稳定，大家哪有那么多的东西要修，嘛……”兰溪叹了口气。 旋即，他的语调又扬了起来：“现在好啦，咱家有钱了，而且很快就会有更多源源不断的钱，这都是小叶你的功劳！咱家的福星！财神爷！” 福星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叶时愣愣地看着兰溪，耳边响起的却是另一道声音，带着嫌恶、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丧门星！克死了自己的爹妈，又来克我爹，要不是为了你，我爹能那么早死？” “你怎么不去死？！” “小贱种，给老子记住，你这辈子都欠老子的，永远都欠！” 叶时的眼睛微微黯淡，偏过头去，不看兰溪：“但，你的钱都给我治病用了……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缺钱用。”所以，还是他的问题。 像他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叫福星，应该是还债、赎罪才对。 “但你也没求着我救你啊。”兰溪眨眨眼睛，把叶时的脑袋掰过来，特别坦然地看着叶时：“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看你爹不顺眼，路过就想给他一下……那一下没把他打死，我都觉得挺遗憾的。”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叶时问。 “当然是因为看你顺眼啊！”兰溪双手向前，夹住叶时的脸蛋，狠狠搓了一把，道：“不然萍水相逢，我为什么救你？我又不知道你现在能赚这么多钱。” 好朴实的理由。 简单、粗暴、直接。但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踏实，心里很安稳。 叶时看着兰溪，心里忍不住想。到现在，他其实有些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幻想出兰小花这样的人：因为在他的童年时光，被否定了太多次。很多标签贴在身上的时间久了，就算被撕下来，也会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像兰小花这样的人，在他不断否定自己的时候告诉他，你很好，你也值得，你也能拥有很多爱。 虽然，这个人在现实里并不存在，只是他脆弱时的幻想。 但叶时看着兰小花捧着订单转圈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轻轻笑了起来。 · 也许是梦里的好心情影响了现实，又或者老天终于愿意眷顾一下曾经被它遗忘的子民。 第二天，现实中，叶时才刚睡醒，就收到了一条好消息。 隔着厚重的特制玻璃，白理的声音满是激动，上来就是一句：“老大，好消息！” 叶时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换着绷带。因为脑域受损的原因，他的伤反而比梦里恢复得慢了很多。 等最后一条绷带缠好，叶时才看向白理，无奈道：“又有什么好消息？你二奶奶家的狗又生崽了？”随行的亚林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这两天，为了‘调解’叶时的情绪，白理没少带着其他人一起骚扰叶时，但他这人平时的性格恶劣惯了，不是要给人开药，就是让人家去医院看看脑子。 习惯养成之后，等需要他说两句正经话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来，只能挑一些‘我二奶奶家的狗又生崽了’之类的‘好消息’来找叶时，把叶时烦得要死。 “这回不一样。”白理义正词严：“这回真的是好消息。” 他哗啦一声，甩开手里的报告，展示给叶时：“老大，我们发现，最近几天，您的脑域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您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的头痛缓解了一些？” “是吗？”叶时有些惊讶，回忆自己的状态，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至于他的头痛有没有减轻……叶时还真分辨不出来——这一个月的时间折磨下来，让他对疼痛的感知有些麻木，就好像习惯了背着一百斤的重量之后，突然拿下来一斤，改变并不明显。 白理看到叶时摇头，也不气馁，犹自振奋地道：“没有恶化就是好消息。” “之前您脑域的损伤范围一直在扩大，我们军医团队也没什么办法。但，自从您告诉我，您的噩梦开始出现变故之后，我们发现，您的伤势范围扩散速度明显变缓，到今天早晨，竟然完全停了下来！” 白理激动地重复：“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亚林也跟着点头。 “那……有痊愈的可能吗？”叶时心里微微一动，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左手攥紧了床单。 白理的声音一下顿住，亚林也抿了抿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叶时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没事。” 他松开床单，用轻松的语气对两个人解释：“是我想多了。目前脑域损伤领域，确实没有成功治疗的案例，要不然秦家的大公子也不至于到现在还销声匿迹……没关系，现在的情况，能不恶化就已经很好了，你们别有压力。” 白理的脸上染上愧疚：“是我们无能。” 叶时挥了挥手：“这是所有人类都无法攻克的难题，作为医生，你已经很优秀了。”是他因为昨夜的梦境，对未来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事实上，他的生命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走到了尾声，剩下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联盟的太阳永远升起，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叶时毫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如沉船烂木般腐朽，消弭在联盟的荣光里。 亚林急忙转移话题：“老大，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给您找秘书的事儿吗？” 叶时收回思绪，微微点了点头。 亚林道：“我们已经拟好了通知，随时可以发布，您看什么时候比较好？” 叶时沉吟片刻，问：“有说明具体要求么？” 亚林点头：“我们的公告没有面向所有人，毕竟条件比较苛刻，我们秘书团商量之后，打算把任务分派下去，让各大高校、州府机关推荐合适的人选，再统一审核，交给您面试。” 叶时：“可以，今天就吩咐下去吧。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第一区？” “预计三天后。”亚林道：“新的府邸还没有修建完成，联盟第一综合学院的校长，会提前安排好我们的住宿。” “知道了。”叶时再次看向窗外，朝两人挥了挥手，“去忙吧，让我静一静。” “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躬身离开。【】 9、第九章 很快，叶将军准备招秘书的消息，在第九州高校和政界之间，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 兰溪对此并不知情，他还在大海捞针地投着简历，期待能找到一份不嫌弃他的工作。 只能说，投胎决定命运，金钱给人底气。这要是放在之前，兰溪肯定会担心，自己要是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但现在，自从他搬进兰河送给他的新房之后，兰溪释然了。 ——他哥现在好有钱。(/≧▽≦)/~┴┴ 躺在150平方米的大房子里，享受着智能家居的服务，兰溪划动手机，看见兰河给自己的留言： 【有弟的哥哥像块宝：你自己住，我就没买太大的房子，省得家里太空旷了，你觉得寂寞。剩下的钱就折现给你花着玩儿~】 【有弟的哥哥像块宝：对了，我差点忘了说，咱家现在有钱了，别总委屈自己，超市里的打折蛋糕别吃了，都挑贵的买！！】 最后两个感叹号加大加粗，占据了小半个屏幕，看得兰溪忍不住笑，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 这些天，他已经适应了梦境和现实的切换，能很好地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甚至，对现在的兰溪来说，每天晚上的例行穿越，就像一场可以被记住且真实的梦。 他的身体在现实里休息，意识在梦境里畅游。等第二天醒来时，身体也不会觉得疲惫，精神更是饱满，还真有点像沈愈说的，‘比普通人多活了一辈子’的感觉。 得益于小叶同学的灵光一闪，梦里，木隼的订单让两个人的小家赚了不少钱。虽然中间过程肯定避免不了一些商家对他们的模仿，但兰溪对此并不在意。 ——在手工玩具这方面的创造力上，小叶简直是个天才。各种灵感层出不穷，似乎永远没有枯竭的一天。 还没等别人把上一件制品的核心模仿明白，下一个设计就已经诞生。兰溪甚至还看到了很多本该出现在未来的玩具，比如能悬浮在半空中的仿真列车。 小叶的手腕还在恢复期，不能劳累、或者做特别细致的工作。 兰溪便主动承担起了大部分的任务，只让叶时帮忙核对零件、涂层上色。也多亏了玩具本身的制作过程比较简单，两个人又都是手脚麻利的类型，分工合作了一会，就适应了彼此的节奏，连映在窗台上的影子，都显得分外和谐。 感恩周婆婆，感恩王大妈，感恩幸福路上每一个喜欢八卦的邻居。 ——两个人的玩具店又出名了！ 每天都有不少家长牵着孩子，来找兰溪订玩具。叶时的设计本就有趣，兰溪又沟通力满分，几乎每一个过来找他们的家长，都会再带着有孩子的朋友来。 兰溪火速注册了商标，又向州府申请了经营许可，总算把这草草经营起来的小店，变得正规起来。 当然，兰溪也没有忘记周阳的叮嘱，让小叶尽量少露面，省得有太多人知道小叶在他这里住着，再引得他那个渣爹过来找麻烦。 但有些事，你越是防备，就越要往你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 就在兰溪拿到经营许可证的第二天，周阳敲响了周婆婆家的门。 那天，周婆婆出门给人看病去了，兰溪和叶时在家里整理最近的订单，兰溪看见周阳进来，还以为他是来帮女儿买玩具的，离得大老远就问：“妙晴呢？怎么不把妙晴带来？” 周阳摆了摆手：“小孩子在家闲不住，让她妈妈带出去玩儿了。” “那我给妙晴装点玩具。”兰溪找来一只口袋，开始扫荡房间里的东西。 周阳见状连忙阻拦：“别别别，妙晴她用不着这些……行了行了，小兰，别塞了，你们做这些东西也不容易……咱们先说正事。我这次来，是有个事情想提醒你们。” “周叔你说，我听着呢。”兰溪头都不抬，使劲地压着口袋，试图往里面再塞一个盒子，叶时也在一旁帮忙，手里还拿着两样玩具。 “叶平远前几天出院了，但我发现，他又去赌了。”周阳开口就是一个大雷，吸引了兰溪和叶时的注意。 就听周阳叹息道：“十赌九输，他上次就欠了外面不少钱，估计这回也够呛，还是得往上面加利息……” “要是以前风平浪静的时候可能还好，大不了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影响不到其他人。但这几天，出入你们这里的人太多了，我担心有他认识的人，万一他听到风声之后，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毕竟……”小叶还在这。 说完，周阳给兰溪使了个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兰溪心里自然明白，只是没有明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虽然，天底下大部分父母都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总有些人是个例外。尤其像叶平远这样连人都不算的畜生，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兰溪问周阳：“那我们报警行不行？或者我先去警察署那边留个备案，等他一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给警察打电话，争取在他动手之前，就把他抓起来，不给他行凶的机会。” “这……”周阳犹豫片刻，看了眼叶时，发现他正垂眸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用的。”他对兰溪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我们之前试过报警，警察也确实来了，但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小叶这种情况，除非叶平远这个人不在了，否则做什么都没用。” “为什么？”兰溪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叶平远那个畜生根本不要脸。”周阳气愤道：“我们第一次报警的时候，他被拘留了七天，回来就变本加厉地折磨小叶，差点打断了小叶的腿。” “警察后面又来了几次，每一次他都是当面保证得好好的，背地里就不做人。” “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抓进监狱里蹲了两年，回来以后差点把小叶打死。” “再后来，他就不在人前打小叶了，或者打完人之后，就把人藏起来，等小叶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警察也拿不出证据，再调查，反而引得他对小叶下手更狠。” “那为什么不把小叶和叶平远那个畜生分开呢？非要让他受这个罪。”兰溪又问。 周阳脸上的表情更愁苦了，无奈地看着兰溪：“我们也试过把小叶送到孤儿院，远离叶平远这个人渣……但叶平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盯着小叶不放，每天都去孤儿院闹。” “他还纠集了一大批狐朋狗友，三天两头地找孤儿院的麻烦。院长为了其他孩子的安全考虑，只能把小叶送回去，到现在，院长还经常后悔，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邻居们才不敢管吗？”兰溪追问道。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周阳点了点头，有些愧疚地看着叶时，像是在陈述，也像是解释：“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那么狠心？一开始的时候，还真有几个邻居看不下去，拦着叶平远不让他动手，但警察都拿他没有办法，邻居们又能怎么办？” “而且，每一个帮了小叶的人，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叶平远缠上了。他这个人特别恶心，很会钻法律的空子，三更半夜去踹邻居的大门，故意砸人家的玻璃……你要是想跟他动手，他还会纠集很多混混出来帮忙，甚至……他还尾随过其他邻居的孩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但人心也有取舍和轻重之分。 当自己家的孩子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兰溪闭上眼睛，几乎可以想象小叶这些年的痛苦。那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所以他才会在遇到自己的那天晚上转过头去，在他心里，没有人能真的救他。 包括那天路过的兰溪。 到现在，叶时终于说出了今天下午的第一句话：“我可以回去。”反正眼前的一切都是幻想，早点打破也没关系。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忍受白天时候的头痛，再重新习惯一下噩梦，也没什么要紧。 “别乱说。”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兰溪抓住叶时，严肃地拍了下他的手心：“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凭什么回去给他糟践？再乱说话打你屁股，小屁孩儿，一边玩去，大人说话别插嘴。” 说着，就把叶时推到旁边的玩具堆里。 ？？？ 这也是我的幻想吗？！ 叶时懵了，又开始问自己。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又被潜意识投射进了梦境。 于是，又一次，因为兰溪的插科打诨，叶时心底刚升起的那点痛苦绝望，被取代成对自己的深深怀疑。 “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周叔，别担心，谢谢你来告诉我们。”兰溪安抚了周阳一句，又接着道：“我知道，叶平远这种人不好惹，粘上了就像苍蝇一样，烦人得很。放心吧，我不会跟他硬碰硬，对付这种人，我很有经验。”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费那么多功夫，又找轮椅，又绕路，直接把人拖回家岂不是更方便？ 周阳茫然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经验？”连他这种和叶平远打过几次交道的人都不敢惹他。他不比兰小花这个毛头小子有经验？ 兰溪笑得打跌，摆摆手道：“这是我们土匪窝的不传之秘。” 周阳：“？？？” 啥？【】 10、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兰溪忙碌起来。 ——接订单，做玩具。到晚饭的时候又急匆匆地出门，一直等天黑透了才回来。 对此，周婆婆的态度非常简单，她直接掏出一只巨大的箱子，往里面塞家里的东西。 “要不你们去外地躲躲吧，过两年再回来，正好我下个月也要出门，可以顺路去看你们。” 兰溪哭笑不得，连忙站起身——再不拦着点，周婆婆要把整个家都给他装进去了。兰溪道：“婆婆，别担心，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我不走，小叶也不走。” “真的？”周婆婆有些怀疑，又拿起一本书：“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叶平远肯定不会罢休，我担心他欺负你们。” 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把手里的菜谱一丢，对兰溪道：“要不你们干脆以后别出门了，就在婆婆这里躲着，谅那叶平远胆子再大，也不敢来砸我的门。” 她说这话时，态度非常自信，作为幸福路乃至十七区最好的医生，周婆婆有这个资本。 兰溪忍不住笑，但心里很有感触，别看周婆婆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她真是个好人：“那我们也不能在您这赖一辈子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说着，他揽过一旁叶时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吧，这件事很快就能结束，谁也欺负不了我们。” 谁知，竟是一语成谶。 就在隔壁房子装修好的前一天晚上，叶平远动手了。 当时，叶时正和兰溪一起处理白天的订单，周婆婆在一边看电视。几个人就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有人跳进了他们的院子里。 叶时站起身，他听见玻璃被人砸碎的声音，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这两天收的定金还放在隔壁。” “没事儿，就三两千。”兰溪把他拽下来，按到自己身边坐好：“就是故意给他留的。” 叶时眉心微微一松：“你想告他偷盗？”这确实能让叶平远消停几天。 “嗐，用不着，他都等不到明天早上。”兰溪摆了摆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周婆婆没听明白两个人的对话，但她不会问，周婆婆需要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于是，她在叶时腿上轻轻一拍，姿态淡然地说了句：“相信小兰。”便继续看电视去了。 留叶时自己在客厅里凌乱。 事实证明，兰溪说话从不作假，第二天，周阳就带来了一个重磅新闻。 “叶平远被人抓起来了！”男人眉飞色舞，一进门就大声喊。 周婆婆按住手里的汤匙，冷声问：“怎么回事？”她们不是还没来得及报警吗？ 兰溪和叶时也看了过来。 周阳不知道从哪跑来的，满头大汗：“听说叶平远昨天晚上不知道在哪儿弄了笔钱，去赌场玩了两把，结果没到两个小时，他就跟人起了冲突。” “那人也是个赌鬼，平时在家打老婆，叶平远打不过人家，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正好，邻桌有一个大哥想吃苹果，喊侍应生拿了把水果刀，他看见之后，二话不说，就把人家的刀给抢了，然后就……” “总之，警察来的时候，那赌鬼已经咽气了。” 剩下的话周阳没有再说，但几个人都能听懂。叶时脸色茫然，他根本没有想过，梦里的剧情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这跟他曾经经历的一切，截然不同。 在他的记忆中，叶平远根本没有受到自己该有的惩罚，他甚至都没有等到叶时长大以后回到故乡，就在一个醉酒的夜晚，跌进湖里，成了一具浮尸烂肉。 这也是叶时心里，无法言说的遗憾。 没有亲自报仇。 他环顾四周，看见三张关切的脸，精神又有些恍惚。 兰溪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叶时冰凉的手掌，柔声问：“这个结果，你会难过吗？” “什么？”叶时的声音飘忽，他还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 兰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重复了一遍，问叶时：“叶平远得到这个下场，你会不会觉得难过？” 叶时想了想，道：“不会。” 他眼眶发酸，愣愣地盯着兰溪，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是你做的吗？” 周阳懵了，这事儿跟兰小花有什么关系？不是叶平远自己捅的人吗？ “是。”兰溪道，震惊了屋里另外两个人。 就听兰溪一字一句：“我知道叶平远这几天肯定会来闹事，就故意在家里放了一笔钱。我也知道，他有钱之后一定会赌，就托人陪他玩了两把。” “前三轮，让他的筹码翻了五倍，后两轮，先输再赢，最后一口气输个精光，不得不压上自己的房产。” 叶时没说话，周阳先抖着声音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兰溪道：“叶平远身边有四个经常跟他一起喝酒的朋友。其中一个人叫德子，为人八卦，喜欢挑事，是叶平远身边的军师角色。” “我托一个朋友帮忙，给德子透露了我和小叶的关系，之后，德子在102号附近蹲了几天，他知道，我是一个孤儿，家里周围没有监控，又突然赚了一笔钱，最重要的是，我这几天没去银行，现金都放在102号的客厅抽屉里。” 走投无路的赌徒自然会动心。 甚至，周阳觉得，按叶平远的打算，一定是昨天先来兰小花家收点利息，再把小叶绑回去，只要小叶在他手里，叶平远就能有源源不断的钱。 只是他没有忍住，拿到钱就去了赌场，才会有接下来一系列的事。 不对。 周阳突然想，问兰溪：“你知道叶平远晚上一定会去赌场？” 兰溪点了点头：“叶平远身边另一个朋友，喜欢赌场里的荷官，他知道叶平远有钱以后，一定会撺掇他往赌场里去，当然，就算他没有鼓动叶平远也没什么，我还安排了其他人，只要叶平远这边一得手，就找他去‘玩’儿。” “那叶平远捅人的事……？”周阳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了，只能机械地问着兰溪。 兰溪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地看着叶时，这孩子从他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像要把兰溪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兰溪摆了摆手：“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托朋友帮我陪他玩了两把。至于叶平远会不会走上歧路，全看他自己。可惜，他这个人平时欺负小叶习惯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理智。” “可能他拿刀捅人的时候，眼睛里也全都是小叶的样子。” 周阳服了，他想起兰小花之前说的，对付叶平远这种人，他比自己有经验。 现在，他只剩下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多朋友？”三教九流，遍布各地，织了一张大网，把叶平远网罗起来。 叶时轻轻眨了眨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是为了叶平远，而是为了兰小花，也为了他自己。 他想起兰小花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一边忙着接订单赚钱养家，一边出去走关系。明明不抽烟也不喝酒的人，好几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浓浓的烟酒气。 他本可以不必这么辛苦。 叶时轻声道：“其实，我并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在梦里，他不是位高权重的裁决官，也不是军神一样的叶时，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瘦小的、被人家暴的孩子，没有任何资本去报答眼前的人。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希望眼前的人存在，如果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现实里找到这个人，给他自己能给的全部，什么都行。 “又瞎说，什么值不值的，你是我捡回来的，当然要对你负责。” 兰溪一把揽住叶时，揉乱了他的头发，又在他脸上轻轻一捏，自然道：“再说了，我觉得很值啊，我们小叶这么好，这么乖，就是值得很多人来爱。” 什、什么？ 他怎么又开始幻想这种羞耻的台词。 叶时心脏砰砰直跳，脸红到了耳根。就听兰溪含笑道：“其实我之前也有点担心，怕你恨我怨我什么的，但我实在忍不住……我一想到叶平远以前是怎么欺负你的，就想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叶时有些别扭地问：“我为什么会恨你？”分明是你救了我。 “嗐，毕竟是你亲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这么坑他，怕你心疼，将来后悔了怎么办。”兰溪半真半假地道。 “他其实不是我的父亲。”叶时突然道。 兰溪站起身：“什么？不是你爹？那你怎么不跟警察说？你是傻的吗？！” 叶时拉了拉兰溪。 两个人谁都没发现，就在叶时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没了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站一坐，兰溪还很快被拉着坐了回来。 “别急，小花，你听我解释。”叶时耐心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既然他的梦境如此真实，那他怎么就不能在梦的世界，真正拥有这样一个人？ “没大没小，叫谁小花呢，你该叫我哥。”兰溪都来不及震惊他的转变，下意识先反驳了一句。 “好的，哥哥。”叶时温顺地点了点头，和之前冷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兰小花的身份，哥哥，父亲，或者别的什么，都没有区别。他只是想有一个人，能让他像家一样，小小地依靠一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变小的缘故，叶时感觉自己，远不如现实中成熟，好像意识也跟着身体一起变小，成了十三岁的孩子。 他有点委屈，跟自己的新哥哥诉苦：“我其实不是叶家的孩子，是爷爷捡回来的孤儿，爷爷说，他遇到我的时候，正赶上异族入侵，我家上下十几口人全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哥哥，抱着我逃了出来。” “那你哥哥呢？”兰溪下意识问，话刚出口的同时，就有些后悔。 叶时眼睛微微一黯：“没了，爷爷说，为了掩护我们，哥哥自己引开了敌人。”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兰溪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手。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问题。” 叶时手指微微一动，任由兰溪握着自己，继续道：“后来，爷爷就把我带回家了，叶平远是我的养父，他之前还不像现在这么……混蛋，对我也很好。但在我7岁那年，爷爷去世了，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正好，那年我成功开发了脑域，叶平远就觉得，爷爷被我克死的……” 兰溪：“？？？” 这是什么逻辑？完全不讲理，换个脑干发育正常的人类，都说不出这么逆天的理由。 就听小叶继续道：“我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我的名字，也是因为爷爷去世后，叶平远把我的名字改了，很难听，带侮辱性的词汇。我叫不出口，只能让你们叫我小叶。” 兰溪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他叶平远有病吧？” 这么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怎么不去找异族的麻烦？归根结底，老爷子身体不好，还不是当年战争留下的创伤？欺软怕硬的东西。 他把孩子搂进怀里，半是怜爱，半是愤怒。兰溪道：“乖，什么破名字，咱不稀罕，以后你就跟哥姓，哥给你取个新名字。” 叶时抬起眼睛。 兰溪思考片刻，有了主意：“兰小草！” 情绪刚起到一半，就被掐住的叶时：“？？？”这么草率的吗？ 兰溪解释：“你看啊，我叫小花，你叫小草，一听就是一家人。再说了，小草的生命力多顽强啊，怎么压都不会死。” 叶时：“……” “……算了，你还是叫我小叶吧。” 兰溪：“……为什么！” “你觉得这个名字哪里不好，不是很可爱吗？” “小草，你等等，别走——哎呀，你这孩子，要不小树？小鸟？小鸡小鸭小鹅……小什么都行，你等等我！”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11、第十一章 叶平远的事情结束以后，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 甚至，对兰溪来说，这件事就像一个时间节点，标志着他梦境与现实生活的改变。 现实中，联盟第一综合学院的校长找到兰溪，问他想不想试着投一份简历。 兰溪一听这话就垮了张脸，心说，校长该不会是担心他拉低学院的就业率吧？但这件事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无奈地告诉校长，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单位愿意要一个天生脑域缺陷的员工。 谁知，校长听到兰溪这么说，竟然笑了起来：“好，好，你没签单位就好。” 他站起身，递给兰溪一份文件：“时也，命也。你的机缘到了，要不是天生的脑域缺陷，人家还不愿意收呢。” 说得兰溪一头雾水，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校长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兰溪坐下聊：“你知道叶将军前段时间受伤的事吧？”兰溪点了点头。 校长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在联盟内部也算机密，你听完之后不要外传，尤其不能告诉其他州域的人——叶将军的脑域出了些问题。” “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准确来说，他会无意识地攻击身边所有开发过脑域的人。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会影响比自己弱势的群体，对脑域开发程度较高的人才则没什么影响。” 兰溪点了点头，这一点在九州大陆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就听校长继续道：“但，叶将军的能力实在太强了，纵观整个联盟，都很难找到一个脑域开发程度比他还高的人。所以，他需要一个不会受他影响、甚至天生脑缺陷的人，来当他的秘书，协助他处理一些生活和工作上的事。” 这对兰溪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兰溪心脏怦怦直跳，不敢相信这么大的馅饼能砸到自己头上——这比他哥突然给他转了30万块来得还要突然。 ——好歹前一分钟，他还看见了他哥的豪华办公室。 兰溪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有些忐忑地问校长：“要是我没选上怎么办？这会不会给咱们学院丢脸？我看文件上说，这次的选拔是推荐制……要是推荐不成，叶将军应该不会连坐吧……”说着，紧张兮兮地看了过去。 “放心，叶将军不是那样的人。”校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他对兰溪心系学校的表现非常满意，温和道： “学校鼓励每一个学生挑战自我。更何况，你本身的成绩已经很优秀了，唯一的缺陷，现在也成了加分点，我希望你能试一试。” “就算失败也没什么影响，但要是成了……”校长嘴里的话语突然顿住，拍了拍兰溪的肩：“那我们学校就又要多一个优秀校友了。” 兰溪用力点了点头。 他回家整理了自己的简历，连同这些年获得的证书，一起扫描、整合发给校长。 做完这些，他的心情都保持在一个昂扬的阶段，连晚上入梦之后，都一直在笑。 叶时被他笑得发毛，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东西。 终于，在兰溪第三次对他莫名其妙地微笑之后，叶时问了出来：“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兰溪问，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脸上的笑容确实明显，连唇角都勾了起来。 他有些害羞，但又不能告诉小叶自己在现实里的事，只好随便找个借口，道：“今天搬家嘛，我当然高兴。” “是么？”叶时不太信，有些狐疑地看着兰溪，似乎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兰溪忍不住叹气，心说这小子也太聪明了些，好在，他还有些对付小叶的手段。 只见兰溪上前一步，揉乱了孩子的头发，但同时，他又觉得这样的程度有些不够，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兰溪笑得一脸欣慰：“行，没白养，都知道关心哥哥了。” 惹得叶时脸上一片绯红，借口找周婆婆有事，就赶紧跑了。 · 按计划，他们两个今天要帮周婆婆整理好房间，再一起搬回102，所以两个人陪周婆婆吃了顿饭，就开始忙碌起来。 等所有的一切收拾妥当，两个人站在大门前，叶时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看了眼兰溪。 兰溪捕捉到了他的情绪，牵起小叶有些冰凉的手，安慰：“别怕，我们回家了。”说着，把钥匙递到叶时掌心，两个人一起推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102号干净的小院，中间铺了石板，把原本整片的土地分成两块，留出了给人走路的空间。 这样设计，无论以后是雨天还是下雪，人走在路上，鞋子都不会脏。整体看上去，也比之前大气了几分。 屋檐下的土地也做了同样的设计，用石板铺出了一米多宽。兰溪笑着给叶时说了自己的计划：“以后夏天来的时候，可以在这里支个烤架，请周婆婆和周阳她们一起，过来吃饭。” 叶时就忍不住幻想，那该是怎样热闹的场面。 自从102号开始装修之后，兰溪就没让叶时回过这边，顶多偶尔让他隔着墙壁喊自己一声，再回周婆婆家吃饭。 所以，叶时对102号现在的样子毫无了解，一进门就吃了一惊。 作为州府分配下来的福利房产，102号有着一个房子可以有的全部缺点——房间空，装修老，整体看上去，给人的感觉死气沉沉，好像光线进了房间以后就不会流动，沉闷地纠成一团。 但现在，102号完全是大变样了，至少站在叶时的角度，满眼都是欣赏。 ——老旧暗红色的地板不翼而飞，换成了米白色的瓷砖；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全都重新粉刷过了，颜色又亮又白。 再加上几面绣着花纹的浅蓝色窗帘、大气高雅的家具……让人看上一眼，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叶时几乎看得痴了，突然感觉自己肩上一沉。 是兰小花的胳膊搭了上来，他在问自己：“感觉怎么样？” 叶时由衷道：“有一种家的感觉。” 兰溪听到他这句话，立刻大声笑了起来，他之所以这么努力地赚钱、装修，就是为了告诉小叶，这里，从今以后，就是他的家！ 两人从客厅走进卧室。 叶时这才发现，兰小花把卧室里的格局也全都换了。 原本，卧室里的窗户不算太大，还镂空做了窗棂，投射进来的阳光有一半都被会窗棂上的雕花挡住，显得房间里的光线很闷。 现在，兰小花把窗棂全都拆了，换成一整面铝合金的玻璃窗，阳光痛痛快快地洒进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这里，还有一个小巧思。”兰溪笑盈盈地，拉着叶时走到床边。 两人一起脱掉鞋子，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叶时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你把床的位置也调整了？” “嗯呐~”(/≧▽≦)/~ 兰溪很活泼地应了一声，满足地闭上眼睛：“这是我找遍整个房间之后，最舒适的角度。” 叶时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起闭上眼睛。 这个角度确实舒服。阳光洒进房间之后，被窗户旁边的墙壁切开，暖洋洋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却照不到他们的脸。 晚冬早春的时节，正午时分，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之下，连身体都会温暖起来。 要是家里种着鲜花，一定会开…… 嗯？花？ 家里什么时候放的鲜花？ 意识朦胧间，叶时飘荡的思绪突然顿住，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起来，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从身旁飘了过来。 一点不夸张的说，叶时觉得，这是自己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清幽淡雅，又带了一点微微的甜香。让人闻了之后感觉自己的精神特别放松，好像整个人的身体都泡在温泉里。 这对脑域受伤的叶时来说，是无法抗拒的吸引。 他忍不住朝香味的来源靠近，又不想睁开眼睛，只是本能地朝一个方向慢慢地挪。突然，他感觉自己的鼻尖有些发凉，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就听见兰小花的声音：“小叶，你在做什么？” 叶时的心跳漏了一拍，猛然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白皙光洁的皮肤，还有形状饱满的耳垂。 什么情况？我这是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震惊中，叶时的意识短暂地停顿了一秒，又尽数回归。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无比羞耻的姿态，贴在兰小花怀里，整张脸颊埋在颈侧，不要脸地翕闻。 叶时脸色爆红一片，几乎是从床上弹跳起身，兰溪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秒，人已经跪在了大床中间。 杀伐果决的裁决官大人，人生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个喜欢非礼良家妇男的登徒子。叶时心脏怦怦直跳，恨不得回到上一秒，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先把自己掐死。 可惜，他的能力与时间无关，只能干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闻到一股味道，特别好闻……” 他说到这，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脸——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流氓，更像在占人家的便宜。 叶时觉得自己完蛋了。 刚出炉的家人，下一秒就得把他送到局子里去：小小年纪就这么流氓，将来还不知道要流人家哪儿。 谁知，兰溪竟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咦’了一声，从枕边拈起一枚花瓣——颜色淡蓝，呈水滴状，看起来像是某种品相极好的兰花，散发着一股幽幽的香气。 兰溪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m（梦）、这里竟然也会掉？好神奇。” 叶时：“？？？” 兰溪把花瓣递了过去：“你刚才闻到的应该是这个味道，没事儿，别担心，我哥、呃，我有一个朋友也很喜欢闻。” 叶时：“？？！”什么？怎么闻？也像他刚才那样，把脸凑到你的脖子里吗？ 兰溪没注意他的表情，在枕头旁边翻找片刻，又找到两枚花瓣，和刚才那枚凑到一起，正好是一朵兰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人家的脑域开发到一定程度，都能异化自己的身体。像他哥，就能把自己的手臂变成藤蔓，打架的时候，无往不利。 轮到他，天生脑域缺陷不算，还动不动就往下掉几片花瓣，除了吸引一些蝴蝶蜜蜂，也没什么用，熬个汤还差点把他哥喝进医院里。 不过…… 兰溪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小叶，你的脑域开发到什么程度了？我听人说，脑域开发到百分之三十以后，就能一定程度的返祖异化，你的异化部位是什么地方？能给我看看不？” 叶时的心脏轻轻一跳，几乎是瞬间涌上了一种为难的情绪。【】 12、第十二章 不是叶时小气，不愿意给兰小花看自己的异化特征。实在是他这些年，因为这个问题，受到过太多白眼。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免不了竞争，这一点，连脑域的开发者们，也不例外。 ——开发者之间有强弱之分，他们的异化血统，也有高低贵贱。 像叶时这样，小小年纪就展现出绝佳天赋的孩子，本该是被其他人艳羡的对象。但，自从他进了军团以后，才知道，自己的血统是最普通的一类，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奇怪，这样的血统，怎么会出现他这种水平的天赋。 他听无数人对自己说过‘可惜’两个字，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讨论：“要是这天赋给xxx就好了。”“可惜了他那天赋。”之类的话。 也就是最近几年，随着他能力和地位的提高，这样的声音少了很多。 但对兰小花来说，功名利禄都是浮云，他也不了解叶时的成就。在兰小花眼中，小叶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自然可以随意评价，说一句可惜。 但，叶时明白，兰小花在他心里的位置，和所有人不同。 他一点都不想看见对方失望的眼神，也不想听见他叹息的声音。 他希望自己在兰小花眼中，一直是那个很棒很聪明的小叶，即便性格比普通的小孩沉闷了一些，也有很多值得被人夸奖的地方。 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兰小花。叶时心里想。 可惜，兰溪不会读心术，也不明白叶时心里的顾虑。他就是单纯觉得小叶这孩子容易害羞，需要家长哄着劝着，才能把自己的秘密吐露出来。 兰溪双手合十，小猫讨食似地晃：“小叶~拜托拜托~我真的很想看~” 晃了几下，又觉得不够，兰溪干脆扑了上去，扒住叶时的肩膀：“就给我看看嘛，我保证，一定不跟其他人说！” 说话间，他手上还拿着另外两枚兰花花瓣，这么一扑，身上的香味就更明显了。毫无阻碍，直直冲进叶时的鼻腔。 叶时只感觉自己的精神蓦地一晃，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 意识飘忽间，他听见兰小花的声音：“是狼啊！” 语气活泼，充满喜悦，和叶时之前想象的失望口吻，截然不同。 叶时都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放出自己的异化特征，嘴巴已经下意识地问出一句：“你觉得狼好吗？” “当然！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兰溪斩钉截铁地道。 眼睛贴在叶时发间，随着那对大耳朵的动作一起转啊转。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这类毛茸茸的东西，做梦都想弄一个安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道小叶这对耳朵是怎么长的，竟然能这么可爱——浅灰色的狼耳竖立在发丝中间，耳尖还有一撮细软的白毛。 阳光下，三角形的耳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色，连上面细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大概是兰溪的眼神太过灼热，叶时有些不安，那对狼耳也跟着一起飞快抽动，受惊似地倒伏在发丝中间。 “竟然还会飞机耳！”兰溪被他可爱到了，在床上滚了一圈。忍不住又往叶时身边挪了两步，几乎贴在他肩膀上面。 于是，那股淡淡的兰花香味比刚才又浓郁了几分。 叶时脑袋更晕，只感觉自己后腰尾椎的地方微微一烫，一条银灰色的尾巴跳了出来。 “小叶！你还有尾巴！！”兰溪惊呼一声，攀在叶时肩上，探头去看。 那是一条蓬松而有力的长尾——根部粗壮，尾尖细长。 一层银灰色的长毛覆盖在上面，又朝着中间的位置逐渐加深颜色。兰溪双手伸到半空，才想起来问：“我能摸吗？” 呼吸吐在叶时颈间，烫得他耳根一片通红，轻轻嗯了一声。 兰溪欢呼：“小叶万岁！”两只手抓住那条蓬松的尾巴，爱不释手地抚摸起来。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狼毛的触感微微发硬，握在手心，有一种细微的磨砂感。 但对一个毛绒控来说，却恰到好处。 兰溪忍不住喟叹：“好棒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摸到狼尾巴。” 说着，又在叶时耳尖戳了两下，兰溪再次肯定：“太可爱了，手感也是一级棒！” “简直是毛茸茸爱好者的天堂！” 闻言，叶时心里的不安悄悄散开，贴在发丝间的耳朵，也重新竖了起来。 兰溪嘿嘿笑了两声，在叶时反应过来之前，两只手已经伸了过去。 叶时只感觉自己耳尖微微一凉，整个耳朵便被人攥在掌心。 兰小花的手法非常老道，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叶时只感觉自己的耳朵，被他用手指轻轻捻了两下，便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舒适感觉，从耳廓里传来——到头皮，到脊椎，最后蔓延到尾巴尖上，轻轻一晃。 叶时的身体软了下来，整个人就像一只真正的小狼，贴在兰溪身边。 兰溪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满足。 ——这还是小叶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亲近！ 他听见男孩喉咙里的声音，就像小猫睡觉的时侯喜欢打呼噜那样，咕噜咕噜的响。 忍不住轻轻笑了两声，放慢手里的动作。 · 这一慢，就是两个小时。 叶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梦中，眼前是兰小花清秀的面孔，还有满室金黄的阳光。 微风徐徐，吹动窗帘。 叶时的意识朦胧了片刻，才渐渐收拢起来。 他感觉自己脑袋后面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带着人类独有的体温，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兰小花的大腿上面，两只耳朵压着他的掌心。 兰小花则倚靠在床头边上，也闭着眼睛浅眠。淡金色的阳光斜斜洒落，把他脸上的线条勾勒得极为柔软。 叶时几乎看得痴了，胸腔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填满。 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那边，兰溪也睁开眼睛。 他对叶时温柔一笑：“醒了？肚子饿了没？” 叶时的尾巴立刻收拢，贴在兰溪腿边：“还好，只有一点点。” “那咱们先去买菜吧，家里的菜不多，正好带你逛一逛超市，别总是在家里闷着不出门。”兰溪抚摸着男孩的头发，轻轻拍了拍。 叶时的脸颊腾得红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他竟然又又又又，又开始幻想，他怎么能幻想这么羞耻的事！ 但，很快，下一秒……叶时想起自己之前，已经决定把梦境当成真实的世界。 既然如此，他应该也可以放下一点没用的羞耻之心，接受幻想、不，兰小花——对自己的关怀。 他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眼睛里是一片澄澈的淡然，对兰溪懒洋洋道：“哥，起不来——” 惊得兰溪睁大眼睛。 小叶这是怎么回事，不小心被人夺舍了吗？ 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什么时候听小叶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这比叶将军亲自打电话过来，说让他去上班还要惊悚。 兰溪足足愣了二三十秒，才确定眼前的一幕不是幻觉。他伸出只手，贴在小叶的脊背中间，再顺着方向轻轻用力，把孩子推了起来。 叶时立刻满足地笑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借助别人的力量，站起身。 他投桃报李，朝兰小花也伸出只手，想把他拽起来，没想到，却被兰小花抓住手指轻轻一敲：“左手不要啦？” 叶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几分。 · 超市的位置在社区中央，离102稍有些远。 路上，兰溪兴致勃勃，和叶时一起畅想以后的事。 “我打算把咱家院子里的地全都利用起来，种点瓜果蔬菜，再把西边那两棵枯树拔了，搭个葡萄架子。” “嗯，我想想……还在可以在葡萄架下面打张圆桌，放两只板凳。这样一来，咱们夏天也有地方可以乘凉，你还能在那边看看书。” 叶时全程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 两个人走到社区中央，看见超市的轮廓，兰溪才发现，这边的街道已经开始装扮起来，还有很多工人架着长梯，在街边挂着一些装饰。 叶时难得感慨一句：“今年的神恩节来得好早。” 兰溪也有些感慨：“往年都是鲜花盛开的时候，今年春天才刚来……不过应该没什么影响，神恩节又不是为了看花，灯和极光才是重点。” 叶时赞同点头。 两个人到超市选购了一番，挑了些常见的蔬菜。 路过肉食区时，兰溪还特意叫住叶时，问他想不想吃骨头。 叶时一头雾水：“怎么突然问这个？” 兰溪就笑：“你不是小狼崽吗？多吃骨头多吃肉。” 叶时：“……” 他果然不能对兰小花的脑回路有太多期待。 超市的导购看见兰溪，离得老远就开始笑：“小兰，又来买东西啦？今天还带了个小帅哥，这是谁家的娃娃？” “陈姐，今天你值班啊。”兰溪远远地应了一声，把叶时拽出来：“这是我家弟弟，你叫他小叶就行，小叶，这是陈姐。” 说完，兰溪又对叶时补充了一句：“陈姐超厉害的，她特别会挑肉，我上次买回家，你跟婆婆都说很好的那块五花肉，就是陈姐帮我挑的。” 闻言，女人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对兰溪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本事，就是天天接触的多。你们今天想买点什么？陈姐帮你挑。” 三言两语间，女人已经麻利地把兰溪选好的肉块倒了回去，给他选了块颜色更好的肉。 叶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对食材一窍不通的兰溪，拎着一包品相极好的排骨走出大门，身后，还有好几个营业员招手欢送：“小兰，下次再带弟弟过来玩！” 兰溪用力挥手。 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日子，可真热闹。【】 13、第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现实中。 兰溪才刚睡醒，就听见手机里不断传来的消息提示音。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揉成一团，才懒洋洋地伸出手臂，把手机捞到面前。 上滑，解锁，露出聊天界面。 里面的信息满满当当，全是未读的红点。 兰溪滑动页面，筛选有用的信息，里面有一半的人在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要不要出来玩。 兰溪今天任务繁忙，没有出门的打算，一一回复之后，便不再理会。 剩下的一半，有四分之一在关心他最近找工作的事，还有一些人在问兰溪： 【哥，最近想谈恋爱不？xx专业的系花/系草，找我问你的联系方式。】 兰溪也一一回了过去： 【谢邀，不谈。再敢卖我，就把你的狗脑子打出来。】 发完，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大清早，光是回复这些信息就花费了兰溪二十分钟，数来数去，里面有用的就那么几条。 一个是他哥发来的长篇大论，说自己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人，那人估计马上就要抵达兰溪所在的第一区，应该需要不少人手，是兰溪找工作的好机会。 只是可惜，那个客人跟兰河的上司不太对付，两个人之间见面就掐，闹得很厉害。连带着兰河和客人的关系也很一般，不然还能帮兰溪介绍一份工作，省得他自己折腾云云。 未了，兰河终于铺垫结束，第n次问兰溪： 【真的不想来第七州吗？哥哥可以帮你安排工作，比你一个人在第九州单打独斗轻松多了。】 兰溪坚定回复： 【不要，我想先自己试试，万一哪天我就成功了呢？再说，我总不能一直依靠你吧，那也太不酷了。我也想让你可以偶尔依靠一下我~比起啃哥，我更想让你啃弟弟~】 【不过还是谢谢哥哥！我这两天正在学做饭，过几天给你寄小饼干吃~(*≧▽≦)】 然后就是校长的信息。 【小兰，你的简历我已经交上去了，上面对你很感兴趣，还问了我好几个问题。】 【你放心，我已经悄悄打听过了，其他人推荐的竞争者都不太行，咱们这回胜算很大，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面试的事。】 兰溪：！！！ 他有些激动，从床上爬起来，两只手捧着手机，给校长回信： 【好哒，校长！我会努力的！】 又精挑细选一个表情包，认认真地发过去。 发完，兰溪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抱起身边的巨型玩偶，狠狠吸了一口：“一切顺利！超级幸运的一天！” 又在玩偶身上滚了两圈，才离开自己的大床。 兰溪走到卫生间，洗漱的过程给自己点了外卖。想了想，他又在附近的超市下单了鸡蛋、面粉，还在同城商家买了烤箱，备注：加钱，速度送来。 然后就开始回忆周婆婆教给自己的秘密配方。 也回忆起了昨天晚上，在梦里发生的事。 因为担心兰溪的厨艺，即便两个孩子已经搬回隔壁自己住了，周婆婆还是在傍晚的时候来了一趟，想帮兰溪做顿饭吃。 兰溪严肃拒绝：“总不能天天麻烦您过来给我们做饭，也太大材小用了些。您放心，今天这顿就让我来，我这些天也跟在您身边学了不少。” “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说完，雄赳赳地走进厨房。 十分钟不到，就烧穿了家里最后一个铁锅。 叶时没憋住笑，赶在兰小花发飙之前，说了一句：“我去买锅。”就赶紧跑了。 周婆婆安慰兰溪：“人有所短，尺有所长。也许你就天生不适合做饭，但很擅长其他方面。” 兰溪头顶一片阴云：“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进不了厨房了？” “也不至于。”周婆婆想了想，建议兰溪：“也许你可以试试烘焙饼干？不用炒菜，不用开火，各种面粉按比例搅匀，放进烤箱里就行。” 周婆婆还给了兰溪一份配方——最最基础的奶油饼干，谁都能做，谁学都会。初学者建立信心的好帮手。 于是，就有了兰溪购买烤箱的一幕。 他打定主意，要在家里偷偷练习，等彻底学会之后，再用‘不经意’的姿态，惊艳小叶和周婆婆。 但天赋这东西……真的很难说。 反正兰溪努力了一个上午，最后接到邻居的报警电话，伴随厨房里烟雾报警器的声音，物业问他：“先生，您家里着火了吗？需不需要我们物业的帮助？” 兰溪：“……”算了。 惊艳什么的，还是下回吧。 · 晚上，他再一次来到梦中。 小叶在他旁边睡着，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 兰溪对他打了个招呼：“早安。” 叶时也抿开唇角，说了句：“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又在卧室门口分开。兰溪去卫生间洗漱，叶时钻进厨房。 等兰溪一身清爽地出来之后，叶时那边，已经把粥煮进锅里，拎着新买的铁锅炒青菜。 他今天穿了一套比较修身的衣服，就显得整个人的身材更加单薄。牛仔裤，黑衬衫，左边手腕用绷带缠着，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 兰溪心里有些愧疚，忍不住上前问：“小叶，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吓得叶时脊背一颤，过了好一会才转身。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兰溪的表情，然后叶时心里直接惊住——兰溪竟然没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帮自己做点什么。 叶时举着新锅的手腕微微颤抖，想了又想，告诉兰溪。 “墙边有一筐土豆。” “嗯嗯。”兰溪点头，这还是他俩昨天回家路上买的，贴心地问：“需要我帮你削皮吗？” 叶时：“不用，你去帮我看着它们，别让它们跑出来。” 兰溪：“……”死孩子。 他闲着没事愧疚个什么劲儿。 直接转身离开厨房。 · 做饭这方面，叶时的天赋吊打兰溪，眨眼就是色香味俱全的两道小菜。 看在小叶辛苦的份上，兰溪没跟孩子计较，捧着粥碗认真吃饭。 早饭就在两个人的闲聊中间慢慢过了。上午，兰溪整理好最近几天遗留的订单，又把做好的玩具打包，装进包装盒里。 剩下的事，就不用兰溪管了，小叶会在每个包装盒上面贴好标签，等单主上门，自己来拿。兰溪到时候只负责在旁边站着，数好到手的尾款。 时间一晃，就是三天。 万众瞩目的神恩节，终于来了。 兰溪提前一天晚上，就带着叶时一起出了家门。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神恩节并不是仅仅在极光到来的当天才会庆祝。 事实上，在节日的前一天晚上，十七区的百姓就会走出家门，欣赏花灯，州府还会安排专门的工作人员，举办游街活动。 两人这边才刚出门，就被五光十色的花灯迷了眼睛。 不仅是灯，还有火焰。兰溪看见，几乎周围所有人家，全都大门敞开，从院子里开始，向外摆了一排蜡烛。 每根蜡烛都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细、大约四指高。 最后延伸到大门外的街道上面，汇入主路，游龙一样，点燃了整条街。 “喔……好漂亮！”兰溪惊呼一声，拉住叶时的手臂：“小叶，咱们家也学他们这样弄一下吧？” 叶时有些恍惚，想起来这是十七区在神恩节，家家都有的习惯。 ——人们相信，灯火可以照亮黑暗，也能祛除家里的邪祟，保佑孩子和老人，健康平安。 愣神间，兰溪已经拉住路过的邻居，问清了这条习俗。 他现在势在必得：“这习俗就很适合咱家，小叶你的伤还没好，咱们也去点几盏灯，保佑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叶时一愣，上次听到别人对他说这些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爷爷还在，身体也好，祖孙两个一起在院子里点燃灯火，过了最后一个温馨的节日。 从那以后，叶时再没有参加过神恩节，不是在家里被养父虐打，默默养伤，就是在边境浴血，摸爬滚打。 仔细想想，也有二十年了。 没想到二十年后，还会有人为了他的健康，在家里放一盏灯。 叶时心里一片柔软，被兰溪拉着一起跑回家。 家里没有准备蜡烛，但兰溪有的是办法。 叶时就看见兰溪跑进仓库，拿了桶汽油出来，又把白天做玩具剩下的木屑扫到一起，用汽油搅拌。 不过想起邻居说的，蜡烛最好能烧到明天早上，兰溪便厚着脸皮，去周婆婆家讨了几块剩下的木炭，敲碎和木屑混在一起，拌出一大团。 叶时有些惊讶：“怎么弄了这么多？”恐怕再来一个院子也用不完。 兰溪理所应当道：“这不是还有周婆婆嘛，我看整条街，就咱两家黑灯瞎火，也帮周婆婆一起搞上。” 叶时便笑出来。 两个人再次分工，兰溪把木屑煤渣一起装进大桶，再分堆到院子里。叶时则跟在兰溪身后，亦步亦趋，只要兰溪把前面的木屑分堆好了，他就弯腰用打火机点燃。 很快，小小的院子里面亮起火光，向外延伸，一直到马路中央。 两个人又跑到周婆婆家里，如法炮制。 周婆婆今天也打扮了一番，穿了件黑色旗袍，上面洒金绣了一株金色梅花，盛开在由兰溪点燃的灯火之间。 周婆婆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出去之后，好好玩。” 也没说自己为什么没有点灯。 但叶时能看出来，周婆婆现在很开心。 他跟在兰溪身边，把大桶放回家。再出门时，102和101便和所有人家都一样了。 兰溪祈祷道：“希望我家小叶身体健康，周婆婆天天开心。” 叶时眼里，都是他在烛火中明媚的脸庞，在心里默默地想： 希望兰小花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永远像小太阳一样，高高地挂在天空上。【】 14、第十四章 两个人走进长街，一路灯火如龙。 不仅是每家每户点起的蜡烛，还有州府提前安排的花灯。 夜幕低垂，整条长街仿佛被一条流动的光河贯穿，千万盏彩灯汇聚成海，将长夜星空尽数点亮。 道路两边，所有的路灯和景观树上，全都缠满了灯带。远远望去，朱红似火，青绿如翠，湛蓝若海，橙金像霞。 人间所有的颜色都在此刻倾泻而出，兰溪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那是人类在面对比自己雄伟景色时常有的感觉：你的身体在确认自己的渺小，但你的灵魂也在歌颂自己的广阔。 两人一路前行，走到幸福路中央。 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在给居民们分发盒装的颜料。 “这是什么意思？”兰溪问叶时。他现在觉得自己上次参加的神恩节都白参加了，什么精彩的东西都没体验到。 “好像也是一种习俗吧……”叶时不太确定，在自己模糊的记忆里翻找。 他依稀记得，十七区是有这么一个习俗来着，但具体原因，叶时记不清了。 最后，还是社区的工作人员给两人解释：“这些都是州府那边免费发的，给大家过节添点彩头。至于为什么要在脸上画这些……你们就当是祈福用吧，反正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神恩节就有这个习惯了。” “听起来好有意思。”兰溪点了点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脸颊，确实或多或少，都有颜料涂抹的痕迹，于是拉了拉叶时的袖口：“小叶，咱们也去画一个吧？” 工作人员笑盈盈地，递给两人一份颜料。 兰溪问叶时：“该画点什么好呢？” 叶时也不知道。 为了方便居民彩绘，社区在街道两旁摆了镜子，只是他们两个今天出来的有些晚了，所有镜子旁边都挤满了人。 兰溪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又看了看旁边的叶时。估计等两个人挤到镜子前面，都是明天早晨的事了。 兰溪脑袋一转，想出个主意：“要不咱俩互相画吧，镜子那边好多人。” 叶时闻言愣了一下，他以为这种东西只要随便抹两道就行。 不过看着兰小花有些期待的神色，叶时还是点了点头。两个人避开大部分人群，找到一个角落坐好，兰溪提起画笔，在颜料盒里蘸了些绿色，凑到叶时身边。 叶时只感觉自己脸颊微微一凉，闻到颜料的芳香。眼前就是兰小花放大的五官，神清骨秀的面庞。 配上他此刻认真的表情，叶时一时有些痴了，呆呆地看着兰溪。 他在对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直到兰溪画完最后一笔，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叶时才猛地反应过来，接过兰溪递来的笔：“对不起，我走神了。” 心跳速度骤然加快。 “没事儿。”兰溪笑眯了眼睛，捧着叶时的下巴感慨：“我可真会画。” 惹得叶时耳根一烫，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该我帮你画了。” 兰溪这才放过叶时，在一边正襟危坐，只是他唇角那抹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惹得叶时总想去一旁照照镜子，看他到底在自己脸上画了什么。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底杂乱的情绪。 用画笔蘸了些颜料，轻轻涂抹起来。 一笔，两笔……一朵兰花悄然绽放，将兰小花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清丽。 兰溪早就忍不住了，等叶时这边说了结束，就跑出去借了枚镜子。那是一个女孩随身携带的化妆小镜，被他一路盯到现在。 兰溪对着镜子感慨：“小叶，你果然是全能的。”把他画得真好看。 说完，又把镜子递给叶时。叶时终于看见了，兰小花在自己脸上画了株草，估计是还记着自己不愿意叫‘兰小草’的事。 叶时勾起唇角，把镜子还给女生，心说这样也不错，小花，小草，确实看起来就像一家人。 · 对神恩节，十七区的州府准备得非常充分，只要是购买灯展门票的游客，就能免费领取一只计时手环——据说可以按秒钟精确极光到来的时间。 兰溪注意到，手环上的倒计时还有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来看接下来的灯展。 整个十七区，同时举办的灯展不计其数。 在幸福社区，便是从幸福路的中段开始，一直到下一条长街，足有几公里远。 上百个小吃摊连成一排，把花灯围在道路中间。 透过影影绰绰的游客，叶时看见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因为没人装点的缘故，显得一片寂寥。 尤其是维修铺旁边的那条巷口，他曾经无数次挨打的地方，果然也和他印象中一样，漆黑、幽静，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他自己。 叶时心里冷笑一声，还没起范儿，掌心就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紧接着，他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幽幽地飘了过来。 一瞬间，什么回忆全都散了，什么痛苦都是浮云。 叶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兰小花又在搞什么？ 他不会在自己手里塞了一坨……吧。 叶时脸色扭曲，但他不敢低头，整个人僵硬地站在街上，直到听见兰小花的声音：“小叶，你不吃吗？这家螺蛳粉的味道好香。” 叶时的脊背稍微放松，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谢谢……不用了。” 兰溪哦了一声，拿回来自己吃。 这边的摊贩很会营销，卖的小吃都是一口食。用最少的价格，品尝最多的种类，很多食量不大的游客，都喜欢这种经营模式。 两个人从灯展大门开始，一路逛吃到灯展中间——叶时主要负责逛，兰溪主要负责吃。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兰溪拉了拉叶时，叶时立刻明白兰溪的意思，拐到店门口排队。 兰溪便捧着纸碗嘿嘿一笑，也跟着过去。 店家正在搞活动，穿着玩偶服的店员大声喊：“只要能在十秒内背出我家新款奶茶的名字，就能领取两杯免费奶茶！情侣优先！” 兰溪捕捉到关键词：免费。 立刻抓住叶时：“小叶，靠你了！” 叶时皱着张脸：“人家说是情侣活动。” 兰溪强调：“情侣优先。人家也没说兄弟就不能参加，大不了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童养媳。” 叶时：“……”倒也不用这么努力。 旁边，一对情侣正在挑战，周围一圈都是看热闹的人。 男生对着纸张看了十秒，结结巴巴地背：“蜜蜜桃桃牛乳、仙草呃……奶豆腐什么的乌龙茶。” 一群人哄笑：“错了错了！”惹得男生满脸通红。 正在主持活动的店员看见叶时，发现这小男生长得很帅，即便绷着一张脸在自家门口站着，也会让人觉得一种强烈的反差——像传说中的冷脸萌。 店员换上夹子音，问叶时：“小弟弟，要试试吗？” 叶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店员举起手里的纸条，示意叶时去看。 叶时；“……”这玩意儿的名字比他的命都长。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兰小花，对方正举着手机给他录像。 叶时人都麻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在梦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这日子勉强还能过。 叶时压下心底的羞耻，面无表情地背出：“蜜蜜桃桃牛乳仙草奶豆腐芋泥啵啵布丁血糯米黑糖珍珠米布乌龙茶。” 刹那间，周围掌声雷动。 营业员欢呼：“小帅哥你真棒！” 叶时点了点头，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接过奶茶，叶时塞给兰溪一杯，整个人就像幽灵似地往前移动。 兰溪笑得开心：“嘿嘿，省钱了。” 叶时则隐忍地瞥他一眼，咬着吸管没说话。 · 倒计时还剩十五分钟，兰溪的行动愈发紧凑。 一会在东边的摊位买只耳坠，一会又跑到西边买麦芽糖。 叶时经过奶茶店门口的一遭，心态已经彻底佛了，索性跟在兰溪身后，也一路吃喝起来。 现在，他左手捧着那杯名字冗长的茶粥，右手一串糖葫芦，还被兰溪安排在麦芽糖的摊位前，等摊主给他们做麦芽糖画。 兰溪的语速像机关枪一样：“老板我们要两串！一串小狼一串花，小叶你在这边先等着，我去对面买蛋糕等会游街活动开始了必须找个好地方——”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到街道对面，摊主无辜地望着叶时：“花要什么花？” 叶时：“……机关枪。” 摊主：“？？？” 叶时：“……”他揉了揉眉心，改口道：“兰花吧。” 摊主笑眯了眼：“好嘞，稍等。”没一会，就拿出两支栩栩如生的糖画。 叶时咬下糖葫芦上最后一枚山楂，丢掉竹签，去接糖画。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计时器滴答一声，显示出10的数字。 街道上的广播响了起来，是一段慷慨激昂的乐曲，所有小吃摊的摊主，都丢掉手里的东西，拿出两瓶彩雪喷筒，用力挤压：“倒计时！” 五颜六色的雪花飞扬而下，整条街道都‘活’了过来。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掏出道具，到街上狂欢。叶时是真没想起来，神恩节前夕还有这么个习惯，毫无防备，被彩色的雪花扬了满身。 远处，游行的队伍已经出发，人流涌动起来。 他隔着重重叠叠狂欢的人群，喊兰小花的名字，对方手里拎着蛋糕，也被喷了满脸的雪。 “先跑！”兰溪喊。 叶时几乎睁不开眼睛，太多人都在朝他喷着彩带。 街上人头攒动，他跟兰小花中间只隔了一条街道，此刻却像九天银河一样遥远。 叶时不得不放出自己的异化特征，捕捉兰小花的声音。 终于在嘈杂的欢呼声中，他听见兰小花在喊：“先分开走！再找个安静的地方集合！” 叶时不假思索，也大声喊：“去我爷爷家旁边的巷子！” 话音刚落，两个人已经被人群裹挟，冲到了很远的地方。 叶时心里安定下来，在人群中间找到一条狭小的缝隙，矮身钻了出去。 他没有着急收回耳朵，逆着人流不停地跑。 异化状态下，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身体也格外矫健。几分钟不到，就跑到了灯展大门入口的地方。 极光马上就要来了，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五分钟。 叶时来不及排队，只能对附近的摊主说声抱歉，手臂一撑，从摊位上翻了过去。 阵阵惊呼声中，叶时又开始奔跑，一口气跑到和兰小花约定的巷子中间。 和流光溢彩的正街相比，这条小巷，显得格外寂寥。 叶时也是第一次在梦里清醒的时候，再回到这条路口。算上现实里的时间，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回来过了。 但有些东西，人这辈子都无法遗忘。 他只要站在这条街上，就能想起每一块砖石的位置，几乎所有石头，都染过他的血。 叶时不可避免地战栗起来，他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刚才放出了异化特征，才听见兰小花的声音。 那兰小花呢？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喊的内容？ 要是兰小花没有听见，他还能找到自己吗？ 手腕上的计时器发出滴滴的声音，是极光到来前最后的计时。 叶时按下心里的担忧，看向计时器里的数字。 10、9、8、7…… 4、3…… “小叶！” 最后两秒，他听见兰小花的声音。 叶时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从墙上翻了出来。 计时器里传来最后一声响。 天光乍开。 无数流光在天边绽放，照亮了叶时眼前的世界。 他看见墙上的人，是他的兰小花。 他嘴里叼着蛋糕盒上的彩带，表情像小狐狸似得狡黠。 湛蓝靛青的极光照亮了他的眉眼，笑容璀璨，瞳仁里潋滟着光，像天边一轮皎皎明月，正对着叶时笑。 远处，庆贺节日的烟花盛开。 一声响过一声。 叶时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幻想。【】 15、第十五章 第二天，叶时从梦里醒来。 第一反应不是起床洗漱处理公务，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的皮肤一片光滑，没有颜料绘制的图案。 就如他此刻正躺的大床旁边，没有那个叫兰小花的人。 叶时心里有些怅然，看了眼窗外的天空，听见有人在门外问：“老大，您睡醒了吗？各大机关推荐的预选名单整理好了，您要不要现在看？” 叶时听出说话人的声音，是他的副官亚林。叶时在脑海里面回忆片刻，想起亚林说的名单，应该是之前几次提到过的，给自己选秘书的事。 可他现在哪有心情管什么秘书名单？ 叶时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隔着厚重的特制玻璃，道了句：“不急，先把白理叫来。” 亚林领命转身。 如果白理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会面对什么，他一定在亚林找到自己的前一分钟提交申请，去最远的地方出差。 做了叶时十几年的军医，白理很了解叶时的性格，他不是那种喜欢逃避、经不起诱惑的人。 所以，在叶时第一次找自己要助眠药物的时候，白理没有多想，还以为是叶时这两天状态不好，影响了睡眠。 但，当叶时在一周的时间内，找他要了四次助眠药后，白理的警惕直接拉满，死活不肯给他新的的药剂。 “老大，您现在的状态有问题。”白理担忧道，对方正坐在大床中央，凝望窗外的天。 见叶时没有接话的意思，白理只能继续重复：“我这几天给您的药量，足够正常人使用两个星期，您在几天之内全都用了，只会损伤自己的身体。” “现在，您每天平均下来的睡眠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八小时，这对您的状态没有好处，我不能让您继……” “白理。”叶时轻声道，同时转头看了过来。白理的声音立刻顿住，他看见，叶时的目光幽暗，藏着一抹疯狂的神色。 ——那是无数执拗堆积，混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哪怕他们过去在战场上陷入绝境的时候，白理也没在叶时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一瞬间，白理便知道，自己劝不住叶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 · 时间就在白理的沉默中流逝，兰溪也察觉到了叶时的情绪。 他发现，小叶这两天似乎不太高兴，又有点像之前，自己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只是那时，小叶喜欢看着天空发呆，现在，他发呆的对象换成了自己。 好几次兰溪在床上醒来，都能看见对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那种感觉，就好像兰溪得了不治之症，又像他是个对不起谁的渣男，吓得兰溪连夜反思，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孩子伤心的事。 但，就算兰溪挖空心肠，他也没想出半点问题。 这些天，他和小叶的关系融洽极了，说是亲兄弟也有人信。 因为兰溪不会做饭，小叶就包揽了家里的伙食，没过几天，兰溪就发现，自己爱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喜欢的食物越来越少。 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叶也比之前粘人，还会主动放出耳朵尾巴，给兰溪把玩。 兰溪实在想不明白，小叶有什么难过的地方，明明两个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叶平远的判决也发了下来。 嗯？叶平远？ 兰溪心里灵光一闪，想起神恩节那天，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小叶就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兰溪觉得自己明白了！ ——这孩子一定是触景伤情，想起自己的爷爷了。 兰溪立刻行动起来，准备逗孩子开心。没想到，他精心烘焙的奶油饼干，把叶时吃得直掉眼泪。 · 那天，夜黑风高。 小叶又盯着自己发呆。 兰溪觉得时候到了，便和孩子说了一声，去取自己准备的东西。 首先，是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颗镂空雕篆着兰草图纹的银色小球。 兰溪动作微微一晃，那小球也跟着摇摆，叶时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精神一起放松下来。 他抬起眼睛，有些疑惑，不知道兰小花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么一条项链。 “是哪个家长之前定制的玩具吗？”叶时问：“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 兰溪摇了摇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叶时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为什么送我礼物？”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兰溪道：“我觉得，你最近几天情绪不高，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他把项链上面的香囊打开，给叶时看里面的东西，是他这些天收集来的兰花花瓣，经过处理，香味可以持续很长时间。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心，但我觉得，应该哄哄你，其他小朋友难过的时候都有礼物，我们家小叶也要有。” “我想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在前几天，我看见你的耳朵尾巴，想起来你很喜欢我身上掉下来的兰花的味道，就做了这条项链。” 兰溪的笑容灿烂极了，看得叶时有些出神。 就听兰溪继续道：“本来是想直接做个银香囊的，但大家现在都穿便装，也不流行往身上挂这些。索性就直接做成一条项链，也方便你之后随身带着，不喜欢的时候再摘下来就行。” “不摘。”叶时脱口道，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脖颈，那里现在还一片空荡，没有任何东西。 他对兰溪强调道：“不会不喜欢。” 兰溪便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帮你戴上？” 叶时轻轻点了点头。朝兰溪身边凑了过去。低头间，他感觉到兰小花身上传来的体温，对方用手臂和一条项链，把自己圈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 “咔哒。” 锁扣传来一声脆响，叶时心里安定下来，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像一条小狗而非小狼，需要一个效忠的主人。 叶时心里又酸又涩，简直想抱着兰小花痛哭一场。他以为今天的惊喜就这些了，没想到，对方又拿出一盘奶油饼干。 兰溪不好意思地解释：“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绝对没有问题，我还加了点烘干之后的兰花碎末，吃着味道还挺香的，你要不要试一块？” 虽然兰溪竭力掩饰，但叶时还是看见了他手指上的烫伤。叶时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人烫了似的，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他拿起一块饼干，掩饰自己的情绪。 一股比之前浓郁几倍的香味充斥鼻腔。叶时只感觉自己的精神猛地一松，情绪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这一幕，落在兰溪眼中就是： 小叶拿出一块饼干，放到嘴里咬了一口，整个人的眼圈立刻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兰溪慌了，兰溪站起身，兰溪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是他做的饼干太难吃，把人家孩子难吃哭了？ 兰溪手足无措：“要不小叶你把饼干吐了吧……我没想到它这么难吃……” 叶时抽噎着喘/息：“不……难吃……我就是，心里难过……” 兰溪悄悄松了口气，坐回原来的地方，试图安慰孩子：“怎么啦？有什么难过的地方，跟哥哥说。” “哥哥帮你解决。” 叶时深深吸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精神突然这么脆弱。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的情绪，让他想对兰溪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叶时道，脸上的表情满是悲伤：“我怕现在的一切都是幻想，我怕这场梦有醒来的一天，我更怕将来的某一个晚上，突然再也看不见你。” 说话间，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兰溪心里跟着一紧，想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他确实不能保证自己未来每一天晚上都会做梦，万一哪天自己真的消失了呢？ 但他不能让小叶这么伤心，好歹得给孩子一个希望。 怎么办？ 说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万一这个世界不是他以为的十五年前，而是传说中的平行世界怎么办？ 这个世界里，会有一个叫兰溪的人吗？ 小叶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说胡话，甚至诓骗他？ 想了想，兰溪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方案，拉住叶时的手：“小叶，你摸，我的手掌是热的，幻想怎么会有温度呢？” “再说，就算你能幻想出一个人类，你还能用幻想改变州府留档的身份吗？你看，这是州府发的身份证明，十八岁，刚成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个叫兰小花的人。” “就算有一天，咱们俩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只要你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在未来找到我。” 叶时心里轰地一震，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在梦里接触的所有人，叶平远、周婆婆、乃至社区里的员工，确实都是他在童年时期见过的脸。 既然这些人全都真实存在，这些人也在梦里帮了自己。 那，是不是说明，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兰小花，他也真实地活在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自己还没有找到他。 叶时心脏怦怦直跳，身体也战栗起来。 第二天，当副官再次举着资料来找自己时，叶时脱口便是一句：“去帮我查，十七区、不，第九州。去查，整个第九州，有没有一个叫兰小花的人。” “姓兰？”副官咦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档案：“这么巧，正好下面推荐来的秘书人选，就有一个姓兰的人。”【】 16、第十六章 “兰？！” 叶时心里猛地一颤，从床上站起身，牵动身上几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 但他就像不会痛似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甚至不顾自己受伤的腿，朝亚林的方向走来。 吓得亚林连声喊：“慢，慢！老大你慢点！”就要去推玻璃门。 “别动。” 叶时言简意赅：“不用开门，把资料拿出来，给我看一眼。” 亚林这才想起来叶时精神力的问题，松开手掌，翻出兰溪的档案。 他把那张简历打开，抵在两个人中间的玻璃墙上，好让叶时能看见简历上的字。 兰溪，男，23岁，毕业于联盟第一综合学院，家庭关系：兄长，兰河。 方方面面，都和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两个人的年纪差了十岁，旁边的照片也对不上，兰溪有一张让人见了就觉得惊艳的面孔，而兰小花各方面，都只能算得上清秀。 叶时身体蓦地一晃，撑住面前的墙，连忙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是，兰小花是梦境世界赐予他独一无二的珍宝，如果他在现实中随便找个秘书，就能找到兰小花，那也太牵强了些。 隔着玻璃，亚林的目光满是担忧，直到叶时重新抬头，才松了口气。 亚林问：“是不是这个叫兰溪的人有什么问题？”他想起叶时刚才让他去查兰小花的事。 入伍十年，亚林做了叶时十年副官，什么时候在他身边听说过这个名字？ 联想起叶时现在重伤的状态，亚林想到许多可能，其中最危险的一条就是，这个叫兰小花的人有什么问题，兰溪是他的同谋。 一瞬间，亚林周身杀气腾腾，只等叶时一声令下，就要把两个人给抓回来。 谁知，叶时却隔着玻璃摆了摆手：“没有，他挺好的，就选他吧。” 亚林：“？？？” 什么情况，他脑补错了？ · 接到入职通知的那天，兰溪激动极了，一口气给兰河发了十几条语音。 当然，因为担心试用期，兰溪没说自己做了叶时的秘书，只说终于有单位要他，过几天就去上班。 兰河一听，就给兰溪转了几万块钱，说是庆祝他找到工作，让兰溪去买几套衣服，留着上班的时候穿。 这些天，兰溪已经对他哥的财力有些了解，毫不客气地收下红包。 只可惜，这么大的喜事，没办法和小叶分享，兰溪有些遗憾，又给小叶做了几次奶油饼干。 礼物和谈心的效果立竿见影，兰溪明显能感觉到，小叶这两天的心情很好，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尤其捧着饼干的时候，那副爱不释手的表情，也给了兰溪一点启发，准备在自己入职那天，带点饼干给同事们吃。 兰溪也是在后来才知道，这次和他一起入职的员工，一共有四个人。 只是每个人负责的工作都不一样，只有兰溪一个秘书。其他几个，则负责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之类的家政工作。 来接待他们入职的人叫亚林，是一个军人气很浓的男生，一路上亚林不苟言笑，只有在提起叶时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 “叶将军的脑域影响范围是八百平米，所以，任何开发过脑域的人类，都无法在这段时间接近别墅……在你们几个来之前，我们只能把将军单独隔离在特制的房间，算算时间，也快有一个月了。” 听得兰溪有些咋舌，心说，那叶将军这一个月的时间得多无聊。 他刚才已经听亚林说了，叶将军因为脑域的问题，无法使用任何电器。别说手机，就连周婆婆那种最老式的收音设备，也会在靠近叶时八百米的地方直接炸开，变成一朵不太绚烂的灰色烟花。 所以，这一个月的时间，叶时不仅要忍受身上伤口的疼痛，还要忍耐巨大的孤独。 就连想偶尔看个新闻打发时间，也要隔着一面特制玻璃……兰溪心里叹了一声，这听起来比他家小叶还要惨一些。 大巴行驶到别墅门口，亚林带着众人下车，指了指对面庄园。 “等之后的工作交接完毕，我们就会撤出别墅，搬到对面的房子，这样一来，将军就能走出房间，到别墅附近其他地方，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来照顾他。” 别墅附近，有一些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在搬运别墅里的东西。兰溪看见，他们搬的，大部分都是些常用的电器，如冰箱、彩电之类，估计是在为叶时走出房间的事情做准备。 亚林带着几人走进别墅，在客厅里安顿下来，沙发对面的电视刚被拆了，墙上光秃秃的一片。 亚林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见将军。” 兰溪几人齐齐点头，目送亚林离开。 没一会，别墅里安静下来，连搬东西的士兵都离开了，几个人有些不安地坐在沙发上面，看着彼此的脸。 兰溪数着时间，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亚林从楼梯上下来。兰溪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来，有些激动地看向亚林。 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叶将军了？ 亚林板着张脸：“将军正在休息，估计晚一点才会来见你们。你们可以在客厅里活动，不要去其他地方。我还有事，先走了，剩下的问题，等将军见了你们之后再说。” 兰溪几个人都傻了，说好的工作呢？怎么这么草率。 到现在，除了亚林，他们还一个同事没有见过，更别说传说中的叶将军。 现在怎么办？ 亚林走了，叶将军不来，他们几个要在别墅里面干点什么？坐着看天花板？ 兰溪好无聊，又不能玩手机，几个人身上的电子设备，早在走进别墅外面的大门时，就被门卫收了起来。 “要不……咱们几个说说话吧。”一个女生弱弱道，告诉众人自己叫蒋琬，她也是四个人里唯一的女生，负责厨房和做饭的事。 兰溪微微松了口气，他不怕人多，就怕人多还没人愿意和他说话，立刻便打开话匣，和女生聊了起来。 渐渐地，另外两个男生也放松下来，四个人在客厅里闲聊。 一个男生打趣道：“来之前，我还以为自己今天要见很多人，特意在家准备了十套台词。没想到，除了见面的时候跟亚林副官说了句自己叫王江，剩下的台词，一句也没用上。” “你好歹还说了句话。”另一个男生抱怨道：“我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亚林副官见我就问：你是霍桑？我一共就说了一个字，是。” 听得兰溪忍不住笑，几个人又聊起这次选拔的事。 蒋琬感慨道：“没想到，这天生的脑域缺陷反倒成全我了，之前，我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在叶将军家里做事。” 和兰溪这种刚毕业的年轻人不同，蒋琬今年32岁，是社区食堂里的基层职员。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食堂里面默默地过了，谁知道，突然有这样的机会。 蒋琬想起自己接到通知的那天，同事们羡慕的表情，默默在心里添了句：谢谢叶将军，叶将军大好人。 兰溪笑着道：“谁不是呢，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要在家里啃哥哥了。” “兰哥你别谦虚。”王江摇了摇头，对兰溪道：“我没来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字，这么多年下来，天生脑域缺陷还能被联盟第一综合学院录取，就你一个人，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偶像来着。” 霍桑连连点头：“我也是。” 兰溪：“……”自己的名声都这么响了吗？怪不得这两个人一开始就对自己特别热情。 · 也不知道叶时自己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四个人在客厅聊了很长时间，也没等到叶时下来。 等时钟走到11点钟，霍桑肚子里咕噜一声，引得众人都去看他。 霍桑不好意思拍拍自己的胃：“早晨的时候有些紧张，没吃多少东西……” 蒋琬也为难起来：“我也是……但叶将军不来，我也不好先去做饭……”万一她这边才刚离开，叶将军就下来了怎么办。 兰溪闻言眼睛一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带了自己做的饼干！” 说着，他拿出一只牛皮袋，展示给众人。袋子里装了十几块饼干，每一块都用单独的包装塑封好了，看起来卖相特别唬人。 霍桑立刻哇了一声，去抱兰溪的腿：“哥，你真是我亲哥。” 说着，率先取出一块饼干，咔咔地咀嚼起来：“好吃，还有股特别的香味。” 其他人坐了这么长时间也都饿了，纷纷取了饼干品尝起来：“确实好吃。” 一声声夸赞，听得兰溪飘飘欲仙：“嘿嘿，好吃吧。我家弟弟也爱吃，经常缠着让我做，大家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多做点。”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陌生的男声：“弟弟？兰秘书家里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又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是叶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