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
3. 再遇
很难想象在北三环有这么一条巷子躲在高楼后面。
只要穿过一扇铁门,就走进了烟火人间里。卖小吃的小车一辆连着一辆,烤冷面、凉皮、炒饼、煎饼…;也有小摊位,麻辣烫、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什么都想吃点的时候,就都少买一点,不用担心消费不起。
她从小口壮,食量惊人。父亲牟德昌为了把她养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车;母亲葛芸清则开了一家小包子铺,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子。她时常坐在沾着面灰的案板边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一手飞快写作业。写完了就将笔一丢,去帮妈妈的忙。冬天很漫长,只有山药、白菜和大雪,但她却从未亏过嘴——爸爸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把全国各地的东西给她带回到那座孤寂的内蒙小城里,再由妈妈自行发挥,做好了送进她嘴里。
后来牟雯考出家乡,去天津读书,入学的第一天站在学校的学一食堂里就开始震惊——天呐,这世界也太好吃了吧!
这条小街带给牟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世界太好吃了吧!
楚凌也爱吃。
她早早买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里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酱香饼跑到她面前,两个人进了烫串串店。老板娘是四川人,见到她们就叫:“幺妹,来喽。”
锅的四周坐满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挤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咽。牟雯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请你吃我们内蒙的羊肉串。”
楚凌说起今天组长批评她:审稿不仔细,差点让错别字上首页!牟雯闻言咯咯地笑,说我今天没挨骂,但我去见客户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做成八字形,小声说:“八十万。”
“什么?”楚凌问。
“我今天见的客户,光硬装预算就要八十万。”牟雯想起谢崇轻飘飘说出“八十万”:“八十万呀,够我妈妈卖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万!”楚凌也惊叹:“好多钱啊!”
牟雯忙不迭点头,夹了块饼放进嘴里:“老板娘,我要烫两份青菜、一份粉丝。”接着说:“重要的是,这位客户好年轻啊。”
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那么得体,那么漂亮。
“真好啊。”楚凌说:“我最怕狂妄的有钱人了。我们栏目组有时做访谈,我在一边打下手,总担心自己会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说话。”牟雯说:“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诶,我怕我一张口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我师父让我闭嘴好好学着。”
四川老板娘含笑看了她们俩一眼,把烫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圆盘里,这让她们忘记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自卑感”。
牟雯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境是自卑还是什么,就像她走在路边,如果前面驶来一辆豪车,她总会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车里的人会看她,又或者她在通过这种姿态去寻求一种“平等”。
“楚凌,我今天确信了,其实呀,人与人之间是有隐形的阶级的。如果那算是阶级的话。”
吃过烫串串,她们手拉着手去对面的城乡仓储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很多东西会打折,她们会混迹在老人的队伍中去买酸奶、面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经过天桥。
她们总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夜晚拥堵的车流亮起的灯像银河一样,一路到四环、五环,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么美。
每当这时牟雯都会感叹:“堵车好美啊!开车好堵啊!我那八十万客户先生是不是也在这里堵着呢?”
因为谢崇是她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客户,她顺口拿来给自己的玩笑凑数,却不知谢崇的车的确是这大堵车中的一辆。他正在打电话:“对,还有不到一公里。你们先吃,我不喝酒。”
“我不爱吃他们家烤鸭。”
“我也不爱看那个尴尬的表演。”
“吃饭就是吃饭,能不能不搞那么多花活?”
“破地方还不好停车。”
他堵车堵的心烦,想到要去吃那么难吃的宫廷菜,兴致更没有了。朋友听出他不悦,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应酬完了去吃别的。”
“嗯。”谢崇这样嗯一声。蒋芜的电话打进来,被他挂断了。蒋芜又打,他又挂断。
“你还在生气吗?”蒋芜给他发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装修方案好吗?”
谢崇气消了一点,终于肯接蒋芜的电话:“蒋芜,你知道吗?你看不上的东西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爱钱,不稀罕万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助理,和被她用圆圈圈住的“八十万”,以及她极力装出的镇定的样子。人与人的参差,就那么明晃晃摆在桌面上。
“怎么?又有人盯上你啦?”蒋芜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可要分清:人家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人。”
谢崇突然就不想说话。
蒋芜总是这样,金钱在她眼中一文不名。她喜欢谢崇,但对谢崇的财富不屑一顾。
“还在吗?”蒋芜问。
“不在。”谢崇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聚会的地方就在苏州街边上。
年轻的服务生扮成宫女太监站在仿古的大门前,不喊“欢迎观临”,喊“给王爷请安”,接着有人提着灯笼带你穿过幽静的小路,拐进“御花园”一样的地方。院子里曲水流觞,锦鲤在池子里奋力地游,有一两条试图往岸上跳,营造“鲤鱼跃龙门”的假象。
进门就有“宫女”伸手等着接他的大衣,接着另一个为他引位。谢崇换上一副面孔,还未入席,声音先去了:“抱歉来晚了,我要自罚三杯。”
别人起身欢迎他,他并不坐下。分酒器里已经倒好了“宫廷玉液”,他拿起小酒盅,连喝了三盅。别人鼓掌,他才入座。席间自然是谈生意,他把国内、国外的艺术品交互撮合,偶尔穿插着期货、股票还有大宗进出口贸易。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次三番,生意就有眉目。他趁还清醒适时提出结束,请席间各位奔赴下一场。下一场会更雅致一些,一个私人小酒庄,里面有私藏的红酒。一个晚上十几万开销只是寻常消费。
为了做生意,谢崇豁得出去。这要得益于父母亲打小带着他,为他积攒很厚的家底,也教他一些生存的哲学。
待他到了家,已经快要凌晨,他洗漱过后格外清醒,干脆出门去吃早点。
谢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难以跨过的鸿沟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去公司。到林为森办公桌前绕了好几圈,琢磨着怎么跟林为森开口。
“怎么了?”林为森笑着问她:“你来回绕什么?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声,凑到林为森面前小声说:“师父,我想带人去谢先生家里复尺。”
“量错了?”林为森问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摆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觉。您不是说初步方案我来出嘛?我没有感觉啊。”
林为森抬起脸看着牟雯。
年轻姑娘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这感觉林为森当然懂。他碰到喜欢的房子也会想:这要是我的该有多好?况且那谢先生的风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轻女孩很容易为他所动。
“去吧。你自己带小顾去,也可以再问问客户有没有别的需求。”
牟雯高兴地跳了下:“谢谢师父!”
她昨晚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子里西晒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对那一切都很满意。
打电话给谢崇,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牟雯结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因何而起,按住话筒深呼吸一口,才又开口:“请问是谢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里量过房,今天想去复个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谢崇跟她约了时间,挂断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再见面时忘记名字的尴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终于没有风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刮风,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终于能把头发披散下来,怕低头时头发遮脸,在耳侧夹了一个装饰着小花朵的边夹。
她走在秋天里,踩着地上偶尔落下的一片叶子。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会顺着风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欢快。
小顾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要回家一样。”
小顾刚结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资,配合设计师去各种各样的家里量房,早就没有了牟雯这样的心境。但这一天她看着牟雯脸上的神采,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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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说:“是啊,这一家地段好、小区环境好、户型好,就连那个户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轻几岁,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开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亲密地搀住小顾的胳膊,与她一同上楼去了。
房门仍然开着,谢崇先一步到了。她们在穿鞋套的时候,谢崇就站在门前等着。
牟雯微微弯着身,谢崇看到她的花朵边卡,还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长发。待她直起身,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说:“你们是唯一一家这么快复尺的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别人很难听懂内里的情绪。他其实是说给牟雯听,他早已洞悉了这次复尺,是因着面前这位牟女士对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来之前想的所有开场白一瞬间都忘了,好在她反应快,马上就露出暖阳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设计,怕出错。”
她这样诚实,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却让谢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讨厌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简单,他越喜欢。
小顾已经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笔记本,准备再跟谢崇聊聊。
谢崇却在心里说了一句“又来了”,他最烦把话翻来覆去地说,所以直接说:“我的要求昨天都说了,没有要补充的。”
牟雯突然发现,他昨天表现出的和气礼貌不过是他的一层皮囊,他私下里应该是一个很难接触的人。他抵触她再提问,她就不再问,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了解一些,这样便于我们做设计。”
“比如呢?多了解什么?”谢崇说:“风格?喜好?还是别的?”接着笑了:“这些就说来话长了。”说完朝她伸出手。
“什么?”牟雯问。
“手机。”谢崇说:“手机给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红白拼色的手机,里面下载着她喜欢的音乐,手机上规整地缠着白色的耳机线。谢崇将耳机线打开,推开滑盖,在键盘上输了一个号码,直接拨出打给了他自己。
“你设计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号码。”谢崇一边说一边重新帮她缠好耳机线,将手机还给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获得客户的私人号码,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一些隐秘的欣喜,她却不知这欣喜因何而来。
“你是原本就不爱说话吗?”谢崇突然问她。她昨天在楼下,以及刚刚上楼前都是神采飞扬的,他在楼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却这样寡言。
他这样问,牟雯就来了精神,她受气包似地嘟囔一句:“因为从进门开始,谢先生就没给过我机会说话啊!”
谢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还挺委屈。
他是一个心思很“阴沉”的人,总会无意间给别人施压: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会滚。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异性一边怕他,一边爱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自然的控诉,控诉他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面前这位涉世未深的“穷”女孩,尽管艳羡着他拥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饰她的憧憬,却仍能准确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她是蒋芜的背面。
这让他对她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住在哪里?”谢崇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苏州街。”
“苏州街哪里?”谢崇实在不想找别的话题,就继续问。
“大超市的对面。”
“房租很贵吧?”谢崇又问。
“350一个床位,我住上铺。”牟雯坦荡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开腿和手在地板上给谢崇丈量——这么大的上铺。接着仰起脸笑着对谢崇说:“够住,我们“画图的”经常熬通宵,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张床铺。”
谢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楼下跟她师父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描述她自己的床铺和他的家。
“干净吗?”他又问。
“…很凌乱,东西很多。客厅里阳台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杂物…”
谢崇终于不再问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发卡上,接着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视,慌乱地闪开了眼。
“你的发夹,有一朵花掉了。”谢崇说。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残破的发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但紧接着消散了。
“还能用呢!”她说。
4.三遇
牟雯点灯熬油出了一版方案发给林为森,同时等着林为森劈头盖脸痛骂她。她听说这公司的实习生总要因为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挨骂,就觉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为森却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让她联系谢崇来沟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点意外:“师父你还没改呢!”
“先对你那版。”林为森做太多客户了,几乎100%客户无论第一版方案什么样,都会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都可以混过去。何况牟雯的方案做的那么好。
林为森发现牟雯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设计者。公司里很多实习生会有通病: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所以做出的设计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样,她的设计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当成自己家来设计了。
这些话林为森没对牟雯说。他当师父,有时也要有自己的威严,怕夸她太多她翘尾巴。他不夸她她还每天自我肯定呢,对方案之前先跟林为森说:“师父我跟你说,我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为森说:“你尾巴别翘太高,回头公司不签你,你就去设计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为森吓唬她:“公司当然会签我啦,我这么厉害。我不去设计院,设计院赚钱少。”
“设计院解决北京户口。”林为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学为了户口去了设计院,工资相对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资。都是画图,她想画性价比高的图。
“北京户口固然好…但当下我真的很想赚钱。”牟雯如实说。爸爸早些年开大车,腰椎不好;妈妈一直在做包子,颈椎不好。他们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牟雯打给谢崇的时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电话打了他工作号码,但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于是换了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谢崇径直叫她的名字:“牟雯。”很干脆,再没别的话。
牟雯先是顿了下,接着学他的语气说:“谢崇。”
这次换谢崇惊讶,他故作严肃:“你模仿我?”
牟雯实在憋不住笑,嘿了一声说:“谢先生,初稿已经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碰一下。”
“我去你们公司吧。”谢崇说:“我明天处理完工作去,下午五点半左右。”
“好的。”
谢崇的声音真好听,牟雯挂断电话后有些愣怔,带着点意犹未尽。可她再想不出什么搭讪的话来,于是去网上搜:贫穷和富有的异性之间都有什么聊天话题?出来的答案千奇百怪,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太逗了,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接着又自问:我搜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还未真正经历过北京的秋天,总觉得那与天津会相差无几。因为连熬了几天,心血快熬干了似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动作格外缓慢。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竟又坐着睡了两分钟。
楚凌在下铺轻轻敲她床板,叫她起床。
牟雯这才彻底睁开眼。
她们约了去新开的早点铺子吃豆腐脑和油条,出门前楚凌往牟雯头上别了一个新发卡:“喏~我看你的花朵掉了,昨天晚上我去后面小巷子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楚凌说完侧过脸给牟雯看她的,牟雯已经凑上前去抱住了她肩膀:“楚凌,楚凌,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发工资我请你吃九头鹰或者必胜客好不好!”
那家必胜客就明晃晃开在天桥下,牟雯每次想去吃,总觉得贵。但是要请楚凌吃她就不会心疼。
“好啊好啊。”楚凌很开心:“等我发奖金我也要请你,咱们把楼下这两家都吃了!”
“不吃避风塘!便宜!”牟雯哼了一声,做出藐视避风塘的样子,接着兀自笑了声。
苏州街两旁的树叶开始簌簌落了,她们两个裹紧衣服挤在一起走路,说:“天晴了就好了,周末去动物园买棉袄啊!”
早餐店里的豆腐脑很好吃,两个人胃口大开,又加了一屉小笼包,吃完了一个向左奔白石桥,一个向右奔了中关村。
牟雯到了单位还没坐下,林为森就对她摆手:“走,今天小顾小孩生病请假了,你陪我去看房,三个。然后回来跟谢先生对方案。”
“谢先生真会来公司吗?”牟雯说:“我猜他八成会放鸽子的。”
“未必。做大事的人时间管理很厉害的,我猜他会来。”林为森说完回头看了牟雯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想的是:这社会上坏人那么多,牟雯这样的女孩很容易被人盯上。
“师父你想说什么?”牟雯问。
“我想说咱们这行新人太辛苦了,你要挺住。”
两个人说着话出了公司,这才发现下起了雨。
北京的秋雨下起来是层层叠叠的。
乌云盖过最高的楼,一点点向四周蔓延,接着覆盖整个城市。秋雨带着寒凉,每下一场,天气就迅速变冷一点。所以北京的秋天总好像很短。
牟雯打了个哆嗦,跟着林为森上了车。
这一天的房量的很艰难,两个双拼别墅、一个大平层。户主都有很多很多的要求,牟雯一边量对方一边说:
“小心点啊,那个插画很贵的!”
“墙壁我不准备重刷了,你不要弄脏了。”
“量的太慢了,我还有急事呢!”
…
牟雯起初心态很好,无论客户说什么她都笑着答应:“好的,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直到客户说:“这个东西你可能都没见过,弄坏了你也赔不起…”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嘲讽和傲慢,是来自于一个有钱人的俯视。林为森这时说:“对的,我们接触这些东西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
牟雯心想这开了什么眼界?这是赝品啊。她虽没见过真的,但书上有啊。
“你看这小姑娘还不服气,你们公司就这么为客户服务的啊?”客户突然发难。
林为森忙接过牟雯手里的工具和本子,将她向外推。他知道牟雯心直口快,怕她惹事。但他不了解牟雯,她虽然委屈,但影响她赚钱的事她不干!
林为森把她推到外面,她突然回头笑着说:“对不起啦!您别计较!”
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秋雨,突然就很想家。给母亲打电话,哭唧唧地说好想吃妈妈包的包子,也想喝妈妈自己熬的奶茶。
葛芸清下意识问她是否受了什么委屈,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今天碰到大傻子啦!他把赝品当真品,还说我服务态度不好!
葛芸清是个炮仗脾气,听到这个顿时火冒三丈:“你骂他了吗?”
“我没有啊,我不敢啊,那是我的客户啊。”
“不行!你骂回去!”
牟雯知道葛芸清的脾气,跟她商量:“亲爱的妈妈,我下次骂回去行吗?”
葛芸清消了点气:“你刚说想吃什么?”
“我想吃妈妈包的包子、熬的奶茶,我想吃奶皮子奶豆腐,还想吃牛肉干…”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嘟嘟嘟了。
牟雯知道自己为难妈妈了,她包的包子,经由老家的物流到她手里已经长绿毛了!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得骂回去。于是她站在那里,在心里把客户的臭品味骂了个遍!她不会骂人,骂的最狠的一句是:不行你去医院配副眼镜吧!真假都不分!
林为森出来的时候给她使眼色,她立马堆起笑脸对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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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说:“刚刚我已经自我检讨了,您别跟我生气。我是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别生气,奥~”
她哄人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但就是让人舒服。原本心情不好的客户这会儿好多了,跟她说:“没事,我不跟你计较。”
回去路上雨越大越大,公司停车场的抬杆坏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林为森让牟雯先上楼准备,她车门开了又坐了回来,问林为森:“师父,我看起来是不是今天过的不错?”
林为森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就逗她:“你看起来像每天都过的不错。”
“那太好了!谢谢师父!”牟雯推开车门跑进了雨里。
她不知北京的秋雨是这样的,一下就将她单薄的衣服打透了。电梯间里随着楼门一开一关,不停地灌进凉风。等一班晚高峰的电梯竟然要那么久。
她在墙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我得避开谢崇,她想。谢崇肯定会说:你的衣服,浇湿了。就像他说“你的发卡,掉了一朵花”一样的口吻。牟雯怕自己忍不住骂他。一天忍两次也太残忍了。
进公司就朝工位跑,洽谈间里的谢崇看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竟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湿脚印。
五分钟后她换了公司发的定制T恤走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帆布鞋。
她今天过得挺糟糕。谢崇想。北京的秋天不常下雨,下一场就剥夺了温暖,径直把人卷入冬天。
牟雯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缩了下脚趾。
好在林为森推门进来跟谢崇道歉,说今天被大雨耽搁,迟到了。
谢崇说:“没事。外面冷吗?”
“特别冷。”林为森说。
“我说的呢。”谢崇看向牟雯:“牟助理嘴唇都紫了。”他说完起身就把自己的真皮夹克隔着桌子丢给她,她慌乱接过,差点将其掉在地上。
“借你一会儿。走时候还我。”谢崇说:“我刚看到你向里跑了,回来也没加件衣服,应该是没有备用的衣服了。”
牟雯也不逞强,说谢谢。将他的黑色夹克披在了身上。那夹克上淡淡的香将她包围了。这或许很暧昧,但她已经顾不得了。她太冷了。
她的老帆布鞋终于在这个秋天死去了。
刚刚涉积水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心疼,那双鞋陪了她好几年。是她高三一摸成绩好,葛芸清咬牙买给她的匡威。虽然磨出了毛边,鞋底越来越薄,但她总会在需要走很多路的时候穿着。现在它开口了。
牟雯察觉到冷风顺着开口钻进她潮湿冰冷的脚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冷起来。
完蛋了。小牛犊子牟雯感冒了。牟雯心里偷偷说。
过方案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停在本子上记着谢崇的诉求。有时她察觉到谢崇似乎在看她,她并没有抬头。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上铺上,好好睡一觉。
“牟雯。”
她睁开眼皮四下看,林为森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对面的谢崇。
“牟雯。”谢崇又叫了她一声:“你睡着了。”
牟雯忙跟他道歉:“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你打呼噜了。”谢崇说。
牟雯下意识问他:“声大吗?”
谢崇笑了:“不大。”停顿几秒说:“因为你没打。”
“…”牟雯没有力气理会他的恶趣味,问:“我师父呢?”
“他出去接电话了。”
“哦。”
牟雯又趴回桌子,她察觉到自己烧了起来。谢崇的椅子向后靠,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他的目光自然落到桌底,看到了牟雯的鞋。
她的帆布鞋前脸儿扯开了嘴角,正在对他笑。
谢崇下意识扭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