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神》
1. 典当玉佩
冉洄决定将这块玉佩当了。
附近几条街被她考察了个遍,只这街中有一家当铺,占据了两个店面,挂着高高的门头,乌木底板配着金字,写的是吴记当铺,很正规的样子,应该能当个好价钱。
冉洄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天了,这块玉佩是她从口袋里凭空摸出来的,按道理来说,她既是身穿,这玉佩她不认识,肯定不是她的东西,不该就这么随意处置。
但是,她好饿。
“掌柜的,这个收不收?”
冉洄趴在柜台上,哑着嗓子冲里头打算盘的男人喊,她已经快两天没喝水了,一说话便觉得嗓子里涌起一股铁锈味,干到上下嘴皮子一碰,跟刀片互喇似的,还往外直冒血珠子。
“您帮忙看看,能当多少钱?”
手指翻飞的中年男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见冉洄衣着怪异蓬头垢面的,还以为是碰上了劫匪,吓得胡子都在抖,待又仔细去看眉眼,才发现这似乎是个容貌清秀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怎么能搞成了这个鬼样子。
至于她手中的玉佩,色若春晓,光是打一眼便知道绝不是凡品,掌柜忙接过来,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镜片,凑到油灯光下怼着眼睛细细瞧看。
玉佩呈方形,中间镂空雕有带叶葫芦,背面缠着藤蔓翠竹,上系血红色的结珠,雕工简练老道,纹饰层迭相间,触手带着油脂的温润,虽然料子不算稀有,但整体来看质量上乘,是个难得的好东西。
掌柜摩挲着玉佩,又斜着眼去瞧冉洄的样貌。
这样的怪异衣着,加之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这玉佩不会是她从哪个富户身上扒下来的吧,掌柜的有些犹豫,但再一想到这个铺子背后的靠山,心中又有了底气。
现如今这京都城内,司礼监权势滔天,东厂的暗探遍布朝野,便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也要避让三分。
上头的老爷们喜欢这些金银玉器,每月都要将收上来的好东西孝敬上去,正巧这一个月生意萧条,也没收着什么能入眼的东西,这玉佩既然是进了他的门,哪有白白放走的道理。
脏物也正好,瞧这女人也是个不懂行的,他还能借着机会压压价。
一番口舌后,冉洄带着五十两银子从当铺走出来,她有些苦恼,本还以为这玉佩是什么绝世宝贝,决定典当时也下了大的决心,就算不能让她大富大贵,至少也要保她从此一世小康生活吧?
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她还想着,这玉佩凭空出现在自己的口袋里,说不定是什么重要道具,若是活当,将来有钱了,还能再赎回来,可掌柜的偏不让,活当便要压价至少七成,冉洄没办法,到底还是钱比较要紧。
五十两银子,若是平头百姓自然已是一大笔横财,但她身在异乡,没有工作,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区区五十两银子,抗风险能力为零啊。
冉洄沮丧着想着,双腿却很自觉地绕进了旁边的酒楼,她当流浪汉时总在这厨房后头的垃圾堆晃悠,一直没有勇气舔着脸上前乞讨,现在,她手里终于有银子了!
今时不同往日,冉洄定了定心,决定先犒劳自己再说,便雄赳赳地走进酒楼,找了个单桌坐下,叫来小二,细细问好价格后,点了一整只烤鸭,又配了两份卷饼。
狼吞虎咽之际,冉洄敏锐地注意到四周不少食客都小心翼翼地觑着她,低声评价着她的衣着样貌,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明黄色的冲锋衣配黑色的运动裤,嗯,很时尚,是这些没开化的土著太没眼光,无法欣赏。不过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得低调一点。
饭后,冉洄找了个成衣店,买了两套合身的素净衣裙,将自己的本来的衣物全部装到挎包里,又将头发细细收整了一翻,再出门,已经是一个温顺娴雅的闺秀模样,走在街上,除了步伐神态外,已与那些寻常百姓一般无二。
暮色四合,街头行人渐稀,冉洄找了家像模像样的客栈落脚,洗漱后,将挎包放在矮桌上,上床躺好,模糊听见外头传来梆子的声音,京都要宵禁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冉洄心底不安,睡的自然也不沉,半梦半醒间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睁开眼,借着纸窗户透进的淡淡月光,赫然看见两个黑影俯着身子在翻她的挎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人果然还是不能露富,今天刚典当了玉佩,到手五十两银子,不过吃了份烤鸭就被贼人惦记上了。冉洄按下心中的怒气,不动声色地将枕头下的菜刀慢慢摸出来握在手里,这刀还是她今天刚去铁匠铺打的,想着防身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把东西放下!”
趁着那两个黑影子低头翻找的功夫,冉洄猛地弹起身,将手中的菜刀高高举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将本就松垮虚掩着的窗户一把拍开,清冷的月光裹着冷风灌进来,屋内一下就亮堂了。
“抓贼啊!快来人抓贼啊!”
夜晚安静,她声音又放的极大,别说是这客栈内,只怕对面街道的都听见了。
两贼人吓得浑身一哆嗦,高个子的那个转过身本想朝冉洄扑来,但刚抬头往前冲了两步,视线便撞上她手中泛着寒芒的刀,立马有些怯了。
“东西放下,滚出去,不然我不客气了!”
冉洄挥舞着菜刀上前两步,借着月光,这才看清这两贼人的样貌,好眼熟……
哦,后边巷道里的混混,她见过好几回了,要不是身上还有一块玉佩可以拿去典当,她怕是也要加入这两人一起去翻酒楼垃圾桶了。
因为冉洄的大叫,外头已经传来稀稀拉拉开窗户的声音,旁边房间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呵斥,两混混吓的不轻,丢下手中的东西就往外冲,被上楼抓贼的客栈小厮逮了个正着,扭送着关进了柴房内,等候明日发落。
经此一事,冉洄也没了睡意,这毕竟是古代,她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不是只靠几十两银子就可以的,也不知这剩下的银子够不够盘一个铺子。
冉洄坐在床沿上抛着钱袋,暗暗思索该怎么谋生。
次日,客栈的掌柜报了官,冉洄作为苦主也被要求着一道去了衙门,这案情一目了然,人赃并获,没什么可审的,不过是走个过程,将两个混混押个十几天,以示惩戒。
公堂上,冉洄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飘忽的想着早饭该吃什么,她身上总共就五十两银子,昨日买衣服住店吃饭花去了四两,要是不找个事干,早晚会坐吃山空的。
“这位姑娘,没什么问题就结案吧。”
公堂右侧的师爷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提笔记录,“姑娘可带了户帖?”
冉洄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户帖?什么东西?身份证吗?
“我没带在身上。”冉洄赔笑,“一定要吗?我从外地赶来的。”
“倒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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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
师爷浑浊的视线在冉洄身上转了一圈,本就耷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看姑娘行李打扮,确实像是赶路人,既是赶路人,那总该有路引吧。”
这下冉洄彻底明白了,她这是黑户啊,看师爷的表情,黑户应该比窃贼的处罚还要严厉,不会抓她去做苦役吧,她还没有被动工作的打算啊。
“这人包里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堂下跪着的混混见情势有变,连忙抓住了机会抢先开口,“我们兄弟见她好几次了,她绝不是大齐的人,肯定是南梁派来的细作啊,大人您不信可以翻她的包!”
不等冉洄争辩,身侧的衙役便一把将她背上的挎包扯了下来,呈上了公案,冉洄张了张嘴,眼睁睁的看着那大桌后的审官从她的包中掏出了手机,屏幕自动感应后亮起,在审官的手中发出微弱的光。
“啊!”
审官怪叫一声,将手机重重的摔在桌上,与此同时,堂下的衙役仿佛得了指示,不等冉洄反应便狠狠的踹向她的膝窝,架着她的胳膊,将她反压着跪在了堂下。
“细作!一定是南梁的细作!这东西定是害人的妖物,去,通知兵马司,把人押好了……”审官小心翼翼的用卷轴裹着‘妖物’丢进冉洄的包内,一边说着,一边惊魂未定和师爷往后堂去了。
冉洄想挣扎,却被两个衙役狠狠的压着,三两下用麻绳将她的手臂反捆住。
“你们弄错了!我不是什么细作!”冉洄膝盖疼的厉害,感觉那猛地一跪将骨头都磕碎了,但身后的衙役丝毫不理会她的叫喊,只钳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推搡着压进了牢房。
另一边,东厂掌刑公所。
漆黑的乌木案边点着线香,白色烟雾缭绕着上升,已是浓烈的有些呛人,但坐在主位的男人却浑若未觉,他一袭青黑色盘领官服,腰间玉带勒出过分纤细的腰线。本就平和的眉眼在烟雾的遮掩下更多了一层出尘的缥缈,可一抬眸,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晃过一丝带着死意的锐利。
“厂督,北镇抚司那边又动了。”
贴刑官卢绩春凑到吴禅月身边小声回禀,“抓了个细作,兵马所拿不定,刚巧今儿个沈大人当值,直接就带走了。”
“嗯,继续盯着。”
吴禅月垂下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白皙的手指绕过杯身,宛如生长于上一体烧成的白瓷。他的声音较正常男子薄些,但又没有太监惯有的尖利,倒像是轻飘飘的一张宣纸,捉摸不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卢绩春有些忐忑,他晓得吴禅月不爱听到有关沈淙的消息。
吴禅月和沈淙,一个是东厂厂督司礼监兼笔,一个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一个是万人唾弃的太监,一个是名满京城的才俊。
朝中其他人畏惧惹祸上身,尚晓得避东厂的锋芒,只沈淙一人,冷硬的就如同他腰间的刀,迎着便往上砍,最是恨人。
卢绩春不再多言,正要躬身退下,堂下掌班又捧着一檀木托盘上前,躬身见礼。
“这些是这个把月来挑的好货,厂督瞧瞧,可有您瞧的上眼的?”
吴禅月轻飘飘抬起眼,随意扫过去,原本古井无波的视线却猛地顿住,手中杯盏骤然落地,尖锐的破碎声,刺得脑内神经拉扯着发疼。
托盘上,一堆宝物中间,那块熟悉的玉佩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着,十二年的岁月,仿若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3. 北镇抚司
典当铺内。
掌柜正在给一男子看货,见吴禅月冷着脸风风火火的进来,吓得手中的镜子都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他没心思去捡,连忙挥手示意那男子离开,那客人本还不服气,一回头,撞见东厂的官服和横在卢绩春腰间的刀,连忙缩头缩脑的快步溜了。
吴禅月一言不发,只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搁在案台上。
“这块玉佩哪里来的?”卢绩春上前一步,冷着嗓子询问,“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不得有半点隐瞒。”。
“这个……”
掌柜没看清,正要伸手去拿,刚一动作就对上吴禅月不耐的眼神,连忙将手又缩了回去,战战兢兢的开口,“这块玉佩是昨天一年轻姑娘拿来当的。”
“那姑娘穿的很奇怪,是小的没见过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好像很久没吃饭了……”掌柜吓的要死,绞尽脑汁的回忆和冉洄的每一句对话,连沉默的长短和细微的表情都汇报给吴禅月。
“她一进门,就问我收不收玉,她本来想活当的,我……我见她像是外乡的,不懂规矩,就……压了价,她犹豫了下,就死当了,只留了名字,拿了五十两银子走了。”
“这是登基的名册……督公,小的绝不敢欺瞒您啊,是……是那女的有什么问题吗?”
卢绩春冲掌柜的摇了摇头,示意他闭嘴,将名册接过递到吴禅月面前,又小声对身后的随从交代,“去查那人现在在哪里,迅速查清楚上报”
吴禅月抬眸,名册上规规矩矩的写着两个字——冉洄,字体毫无笔锋,墨迹晕染开来,显得很丑。
他不说话,只无意识摸索着玉佩的纹路。
真的是她,这块玉佩丢了十二年了,生肖都轮了一遍,他也早已被搓皮削骨不成人形,将当年之事刻意忘却,没想到,就这样,在典当铺里……竟然还是死当。
原来,神明也会丢弃已经接受的贡品。
与此同时,东城,北镇抚司。
刑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满是浓重的血腥气和铁锈味,不知名的刑具上染着层层血肉,吸饱了血水的地砖时时刻刻都是潮湿的。
冉洄被锁在正中的刑柱上,恐惧的泪水混杂脏污糊在脸上,双臂被高高吊起,身前从锁骨到小腹斜横一条鞭痕,刚买的裙衫破了,血迹渗透出来,狼狈不堪。
沈淙站在案前翻看她的包,他还一句话都没问,掌刑官便已经抽了冉洄一鞭子,将她所有小聪明都打碎在了彻骨的疼痛里。
她生在法治社会,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挨过最重的打也不过是母亲的衣架,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挺理智、挺能忍,直到无头无尾的受了这一鞭子,她才真正意识到,刑罚的疼痛,完全不是可以凭理智忍耐的。
“这是什么?”
沈淙将手机摸出来,举在冉洄眼前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堪称和善的好奇,竟像是完全看不见冉洄身上扎眼的伤口一般。
“我和你说不清楚……”
冉洄咬紧牙关,忍过一阵肌肉的战栗,眼瞧着身侧掌刑的鞭子又要抬起来,连忙改口服软,“这是手机,手机!”
沈淙皱了皱眉,没听过,手鸡?什么东西。
他翻看着,屏幕却突然亮起来,沈淙也吓了一跳,但到底还是见过世面,没火急火燎的扔出去。
他翻过屏幕,去看发光的那一边,却正对上一古怪的男子,只露上半身呈仰躺姿势,头发剪的很短,衣衫……没有衣衫……
沈淙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瞬间通红,这是……春宫图?
他活了二十四年,自幼习武,性格冷硬,少时便不招人喜欢,后来进了北镇抚司,担了个阎罗判官的名号,更是没人与他亲近,家中早年间定下的亲事,也被女孩子家退掉了。
他还未与女人亲近过……更是,从未见过如此栩栩若生的春宫图……
“沈大人,怎么了?”
身侧的副审官见沈淙脸色大变,也好奇的凑过来,
“没什么。”
沈淙手指僵硬,却还是飞快的将手机扣在桌案上,轻呼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一丝不自然的尴尬,再抬头看吊在刑柱上的冉洄时,幽深的眸子中便多了两分鄙夷和羞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嗯……失忆了,你可以理解吗?”冉洄欲哭无泪,这要怎么解释,她为什么是身穿啊,天崩开局,她叹了口气。
“我就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你若是真觉得我是奸细,你就更应该放我出去,然后派人盯着我,看我有没有和别人接头,有没有传递情报,你这光把我关着,也不能定罪啊。”
“凭这些,就可以。”
沈淙晃了晃手中的包裹,虽说他心底其实并不觉得冉洄是南梁的细作,毕竟从没见过细作这么怕疼的,至于她包里的东西,看不出用处,但怎么想也不像是暗器,顶多……有些伤风败俗……
但常年在北镇抚司培养出的习惯,让他早丢掉了怜悯,只剩下对刑具的依赖和对生命的傲慢。毕竟,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奇装异服,语无伦次,无身份无路引,还携带……”
沈淙说不出话了。
“你看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楚我携带的是什么,这样定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沈大人是吧,你把我放了,随便你怎么查我,怎么派人跟着我,你不打我就行,成不?”
冉洄抓着机会抢白,努力说服沈淙。
她感觉伤口有些发烫,却没有那么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疼到麻木了,但这样也好,倒是有些缓了过来,她有点渴,看见沈淙桌案上摆着一套茶具,恍惚着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
“沈大人。”
门口一人冲沈淙使了个眼色,沈淙上前两步附耳过去,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知道了。”
沈淙点了点头,回眸看了眼刑柱上的冉洄,视线中多了一丝审视与揣度,又冲掌刑官吩咐,“看好她,先不必动刑。”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刑堂。
冉洄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脑袋无力的垂下来,这沈淙跟个程序设定好的假人似的,根本毫无突破口,要是再继续审下去,她怕是会忍不和盘托出,倒时候,估计会被当做神经失常直接乱棍打死,她还没做好死的心理准备。
冉洄舔了舔嘴唇,好渴啊,她犹豫片刻,冲一侧的掌刑挤出个老实巴交的笑容,“大哥,能给一口水不?有点渴。”
掌刑只冷冷的盯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冉洄“……”
行吧,这地方盛产冷酷挂的假人。
北镇抚司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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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淙刚走进去便看见吴禅月斜倚在左侧的扶椅上,一身青黑色官服,姿态慵懒随意,听得脚步声,却是头也不抬,只将一杯茶水端在手中转来转去的看,一口也不喝。
“吴厂督怎么来了?”
沈淙撩起沾了血迹的衣袍,在主位坐下,语气中不由的带上了几分尖刻,“北镇抚司不比司礼监,没什么孝敬来的好茶,厂督就勉强用吧。”
吴禅月不理会沈淙话中讽刺,搁下茶盏,“听说,北镇抚司大张旗鼓的抓了一个细作。”
“还是东厂消息灵通啊。”
沈淙轻嗤一声,毫不意外,东厂与北镇抚司互相监视,哪怕是暗卫秘密行事也极容易走漏风声,更何况是一个从衙役手中带回来的细作,东厂都不用打听,自有消息会送上门。
但是吴禅月竟然会感兴趣,甚至为此亲自跑一趟北镇抚司,这就有有些意思了。
“我便直说了。”
吴禅月此时没心情与沈淙相争,他心底烦躁,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却又莫名的畏惧到指尖发麻,“她是我的人,我要带走。”
“哦?你的人?”
沈淙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厂督这话说的不清楚啊,到底她是东厂的人呢?还是……吴厂督自己的人?”
话音刚落,不等吴禅月发火,沈淙便又回身吩咐,“去把人带出来,吴厂督看来是已经等的急了。”
吴禅月被堵的嗓子一哽,再耐不下性子说别的场面话。
冉洄被看守搀扶着出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有人来接她?这个世界还有人来接她?她还不如自己承认自己是细作来的干脆些。
她踉跄着挪进前堂,一打眼便看见好几个男人对峙站在,火药味有些浓的样子,她目光转了一圈,只认识沈淙,便又下意识看向他。
“吴厂督,人交给你了,北镇抚司公务繁忙,我便不送了。”
冉洄顺着沈淙的视线看过去,见一清瘦的男子偏过头,刻意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她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上前两步,没料到被固定在刑柱上久了,腿绷的发软,离了看守了搀扶,才走了一步,膝盖一抖便要倒。
“诶!”
冉洄猛地闭上眼睛,想象中膝盖磕在石头上剧痛没有到来,她正摔进了一团温和的柔软中,待抬起头,发现那男子跪在地上,自己正好撑在他怀里,他双臂紧绷着环抱过来,却并未贴紧自己的肌肤,而是像一圈铁钳般克制的锁在外侧。
冉洄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小心翼翼的瞟着这人的脸色,不得不说,有些渗人啊,他本就生的苍白清冷,眉目不笑时自带着一股寒意,这时不知为何,眼底通红一片,却又看不出半分水汽,倒更显得目眦欲裂般的干涩。
冉洄有些无措,这是什么意思?这人认识她?这眼神,怎么好像要将她剥皮拆骨一样?
她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的撑着他的胳膊,想要起身,“谢、谢谢啊……”
话还没落音,这人又猛地将胳膊收了回去,冉洄一时不查,被拉扯着一晃,幸好勉强稳住了身子,她有些疑惑的看过去,面前之人却狼狈的挪开了视线,只忽的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冉洄姑娘是吗?”
卢绩春旁观了这一场拉扯,上前一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中多了两分尊重,“您请跟我来。”
4. 厂督私宅
冉洄揉着膝盖跟出门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接她的这一伙人,听刚刚沈淙的称呼,为首的那个应该是东厂的太监,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东厂的扯上关系了?
历史上关于东厂的评价大多不好,冉洄心下担心自己是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但看刚刚那位吴厂督的表情,似乎又不是这个意思。
出了门才发现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且有些越下越大的趋势,街道边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上绘制着复杂的金色纹样,看大小规模颇有气度,身前吴禅月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低矮着身子迅速钻进了马车内。
冉洄有些莫名其妙,卢绩春却立马明白了吴禅月的意思。
“冉洄姑娘,请上车。”
话刚落音,立马就有随侍的摆好了马凳,冉洄尴尬的不行,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踩上去,弓着身子畏畏缩缩的钻进了车内。
这还是冉洄第一次见到现实版的马车,与电视剧里的不同,东厂的这辆马车,装修堪称华贵,厢门上镂空雕饰着龙蟒的纹样,内里垂下一层半透的茜纱,车厢内壁装饰螺钿,三面座椅上铺着兔毛软垫,椅下还藏有珐琅暖炉,缓慢的透出热气。
吴禅月闭着眼,半靠在靠背上,虽毫无表情,但脸色却难看的厉害,冉洄有些无措,她身上还沾着血污,这车内如此干净整洁,还熏着淡淡的果味熏香,一看吴禅月便是个讲究人,她不敢随意落座,怕弄脏了座椅,但车内顶高有限,她又站不直,便只能半弯着腰,拉扯到身前的伤口,又疼的小声吸气。
“他让我上来的,我身上脏,如果……”
吴禅月微微皱眉,终于睁开眼看着她,他一句话不说,但冉洄就是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压抑的烦躁。
行吧,客随主便呗。
冉洄挑了挑眉,将带血的衣服尽可能的拢到身前,在远离吴禅月的一端坐下,也不知道这个死太监在不耐烦什么,自己又没招惹他,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莫不是个哑巴?
这样想着,冉洄又有些乐了,难怪那卢绩春死死贴着他,跟一个翻译机似的,原来是这家伙有表达障碍啊。
马车晃悠了下,缓缓启动。
冉洄撩起车帘,看向窗外,雨已下的有些大,地上积蓄了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冒着水泡,街边的摊贩正努力将货物往廊下堆,本嘈杂慌乱,可见了东厂的马车驶过,却都迅速安静下来,背过身低下头去。
冷风灌进来,冉洄尚还没觉得什么,却听得身后吴禅月低低的咳嗽了两声,她忙放车帘,“抱歉哈,不过……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吴禅月还是不说话,冉洄瘪瘪嘴,正决定放弃沟通,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冉洄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当的那块吗?
“这玉佩,记得吗?”吴禅月开口,他的声音刻意压的很低,但到底还是有失男子的厚重。
“这玉佩是我昨天当的嘛。”冉洄这才回过些味来,“你是因为这块玉佩找的我吗?”
吴禅月又不说话了,他细细的打量着冉洄的脸色,忽的勾起一抹笑意,“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冉洄被吴禅月的笑意恍了下眼,不得不说,这太监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其实他本就生的好,但一笑,眉眼弯起来,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中和了几分寡淡的眉眼,显露出一丝鲜活。
但是,这么好看的人,说话怎么莫名其妙。
“不记得的事,说明不重要。”吴禅月将玉佩收回怀中,“这块玉佩远不止五十两银子,冉姑娘当亏了,我自然要补偿给你。”
至于怎么补偿,吴禅月没说,冉洄也不敢问,这人神神叨叨的,比沈淙还没逻辑,冉洄怕多说多错,便有意闭上嘴巴。
车内烧着暖炉,温度慢慢升高,冉洄僵硬的身体重新软下来,伤口开始一阵阵的发烫发痒,她不安地动了动,低下头去缩着脖子看自己的伤口,小腹处的伤还不算深,但胸前和锁骨处她看不清楚,只觉得越来越疼。
“厂督,到了。”
冉洄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扒拉领口的手,转头看,见吴禅月闭着眼睛,一副入定的姿态,这才放心了些。
她起身,率先下车,眼前是一扇极高的乌木门,约有二丈来高,门面不算开阔,但上镶着七排乌黑的门钉和鎏金的兽面门环,门簪上书福照二字。冉洄四下看了看,这宅子应该不临主街,四周没什么人,倒别有一翻幽深神秘。
吴禅月紧跟着她下了马车,门口立马有小厮驾着车绕去了偏门,卢绩春站在吴禅月身边,给他撑着伞,又将门童递过来的另一把伞递给冉洄。
“这是什么意思?”冉洄撑开伞,讪笑两声,觉得情况不对,这明摆着是这太监的家,自己进去算什么事?
“怎么?冉姑娘莫不是惦记着去东厂的刑堂?”
巷道里卷起哨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斜打入伞下,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寒,吴禅月的语气更是冷了几分。
“阉人的府邸,冉姑娘不敢进么?”
冉洄愣了愣,这人怎么突然阴阳怪气的,吃枪药了吗?
可还没等她开口,吴禅月又自顾自的轻笑一声,刻意拉高的嗓音带着几分尖锐的嘲讽,“还是你觉得,草席一裹,丢在北镇抚司后山的乱葬岗喂野狗,要更清白些?”
“你这人。”冉洄有些气笑了,她抬腿,毫不犹豫的三两步跨进去。
回过头去看,吴禅月还站在门前阶下,伞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半边身子打着了雨,雨水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莫名显出几分狼狈。
冉洄皱眉,不太自在的觉得,似乎自己才像是这大宅院的主人,而这位不可一世的权宦,不过是一个寄客。
“怎么了?进来……”冉洄刚开口,吴禅月便已经跨进了门,绕过照壁,直往中堂去了,她想跟上,却被卢绩春拦住。
“冉姑娘,您的房间在这边。”
卢绩春领着冉洄进了西观园,介绍了房间又安排好小厮,这才离去。等他走后,冉洄叫了热水,关好门,想要处理下伤口,在屋内绕了一圈,这才发现竟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这房间应是临时收捡出来的,布置十分简陋,除了架子床和桌子凳子,竟找不见一件像样的家具,冉洄只得脱了衣服,简单擦洗后就捂进被子里。外头下着大雨,天黑压压的落下来,分不清时辰,她本就累的厉害,这一躺,竟就睡着了。
书房内,吴禅月正倚在小塌上看东厂呈上来的禀帖,见卢绩春进来,微微抬眼,将手中的书文放下。
“冉姑娘已经安置好了,伺候的人挑的都是放心的,但……冉姑娘身上的伤,可需要让李大夫去瞧瞧?”
“不必。”吴禅月顿了顿,手指屈起,在桌案上轻敲,“你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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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什么不同?”
卢绩春不知该如何回答,要他说,冉洄全身上下都是不同,不说别的,哪有正常人家的女孩子会跟着东厂的人走,甚至没心眼的住进东厂厂督的私宅?
吴禅月也没指望从卢绩春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挥挥手便放人走了。
晚间厨房备膳,晓得吴禅月阴雨天是吃不进什么的,但想到今儿个老爷带回来了一个女子,便还是特意遣人来问了一嘴。
吴禅月想了半刻,便交代厨房将各式的菜品都烧上,还备了桃花酥和云片糕,烧好后直接送去西观园,不必在主屋用膳了。
“你说咱们爷怎么想的?好不容易带回来一个姑娘,却连饭都不和人家一起吃,这烧这么一大桌子菜,那姑娘就算是个杀猪匠也吃不完啊。”
厨娘一边收拾食盒一边恨恨的叹气。
“爷性子不好,不会讨姑娘喜欢,这脑子里啊,八成是没开窍。之前王家丢过来的那姑娘,如花似玉的一可人儿,咱爷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人给赶出去了,哎,愁人哟。”
厨娘收拾好了菜品,冲擦桌子的一小姑娘招手。
“来,翠云,找个人一起把食盒送西观园去。”
翠云将将十三岁,母亲是府上的厨娘,父亲是喂马的,她大半的日子都在府里过,还没见过爷带女人回来,自然是好奇,便撺掇着廊下守夜的满仓一起去。
雨已经停了,天色却越发阴下来,翠云进了院门,发现主屋内竟没点灯,她让满仓拎着食盒,自己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轻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姑娘,晚饭来了。”
翠云敲了敲门,里头没人应,她有些慌了,犹豫半刻,到底是推门进来,屋里黑漆漆一片,她喊了两声,点上油灯,才看见被子里拱起一小堆。
“姑娘?”
翠云以为冉洄在哭,也是,哪家的姑娘被太监带回来,这辈子便算是毁了,就是投湖也不为过,更别说只是哭一哭了。
她心生怜惜,上前一步,轻轻拉开冉洄的被子,“姑娘看开些,晚上有烧肘子吃呢。”
冉洄没应,被子里露出的一截小脸通红,额头干燥,翠云伸手一探,烫的惊人,她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叫人。
吴禅月身子弱,府里常备着大夫,听说西观园的姑娘起高热,立马便赶来了。
“爷,这伤口……”
李大夫看了有些犹豫,这是吴禅月带回来的女人,又伤在胸前,他实在是不好下手,“应是伤口炎症引起的发热,退热倒是不难,但是伤口的恢复才是要紧事。”
“先开药吧。”吴禅月揉了揉眉心,视线扫过一边梗着脖子张望的翠云,“药膏就让她来帮忙擦。”
翠云愣了愣,乖乖的跟着李大夫下去拿药,太好了,她兴奋又紧张,这还是第一次在爷面前露脸,她终于也有能干的事儿了。
“呜……”
冉洄费力的睁开眼,面前一阵红红绿绿的光圈,她扭过头,正看见一双苍白骨感的手,顺着往上,便是吴禅月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我怎么了?”冉洄咽了口唾沫,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她刚艰难地撑起身,一杯水便递到了眼前。
“你还会生病啊?”
吴禅月垂着头,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意思。
冉洄翻了个白眼,接过水杯灌下去,“我又不是铁人,当然会生病。”
5. 他的衣服
“姑娘,药来了!”翠云端着一大碗汤药进来,药盛得很满,冒着滚滚热气,她小步挪到床边,将药碗递给冉洄。
棕黑的汤药凑到跟前,冉洄立马闻到了一阵土腥味,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微微偏过头去,她没喝过中药,但看着这汆汤一样的海碗,也知道将这些灌进肚内不是容易事。
“给我吧。”吴禅月自然地伸手接过碗,舀起一勺子汤药轻轻吹着,“你去将沐浴的热水备好,还有药膏。”
“怎么?”冉洄吓了一跳,“你要给我搽药?”
吴禅月举着汤匙的手一顿,垂下眼,不由的冷笑一声,“我一个阉人,哪里敢冒犯姑娘。”
冉洄瘪了瘪嘴,见吴禅月举在眼前的手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便只好忍着尴尬就着他的手喝了这口药。
“呕,好苦。”
这中药估计是现熬的,没有现代的过滤技术,每一口都带着药渣子,冉洄直皱眉,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去,但吴禅月动作极快,下一口药已经立马喂到了跟前。
冉洄寄人篱下,有口难言,只好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乖乖的将药哽下去,没想到这死太监却得寸进尺,喂药的速度越来越快,冉洄吞咽不及,呛了一口,立马扯着衣襟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慢点,你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吴禅月放下药碗,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两分鲜活的幸灾乐祸。
冉洄本就烧的难受,这一咳起来,牵扯着胸前的伤口,刀割般的疼,又听了身后这罪魁祸首的鬼话,气愤得瞪大眼睛,转过头去斜他,却正撞见吴禅月嘴角一抹来不及收回的笑。
“你故意的,还好意思笑。”冉洄也没了生气的心思,她接过药碗,将最后两口倒进嘴里,放松了身子靠在床围上。
吴禅月起身,打开桌上的食盒,将糕点端过来,“尝尝,压一压苦味。”
冉洄挑了一块桃花酥,捧着小口吃,装作不经意开口,“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吗?”
“你不愿意待在这儿吗?”
“别转移话题。”
冉洄抬起头,去看吴禅月的眼睛,他竟然也不回避,眼中反而带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我们非亲非故,之前也不认识,你为什么要从北镇抚司把我接过来,那个玉佩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若说,是神仙的东西,你信不信?”
吴禅月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像,摆在床头,“我曾被一云游的神仙所救,那玉佩是我与她的信物,她消失了许多年,但你既带着这玉佩出现,当是神仙要我庇护你。”
“云游的神仙?”冉洄挑了挑眉。
“你不信?”吴禅月笑了,手中还是摆弄着那奇怪的铜像,“你竟然不相信有神仙吗?”
“有脑子的人都不信吧。”
冉洄翻了个白眼,但想到现在这社会环境,还是收起了那套唯物主义的理论,“这世上可能真有神仙,但你这种情况八成是被骗了,你那神仙是哪个庙的,她消失了,你没去找她问问?”
“她啊……”吴禅月转过头,突然直勾勾的盯着冉洄的眼睛,看着她心底直发毛。
“我的神仙,没有庙,她是月亮上的。”
“嫦娥?”
冉洄有些怀疑,再有,她看这吴禅月的眼神,怎么也不像是感激的样子,要细细说来,倒像是有些怨恨。她不敢再刺激他,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他自己的一翻臆想而已。
吴禅月没多解释,正巧翠云备好了热水,他便直接拂袖离开,连客套话也没说一句,倒是将那丑了吧唧的铜像留在了床头。
“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翠云将毛巾和澡豆摆好,又将屏风展开,她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这第一份正经差事便是伺候爷带回来的姑娘,翠云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呃,我自己来吧。”
按理说伤口还不能沾水,但冉洄在牢房里走了那么一遭,又发烧流了许多汗,她实在是受不了身上黏糊糊的感觉,便还是脱光了整个人泡进了浴桶里。
“翠云是吗?你在府上多久了?”
冉洄一边擦洗,一边隔着屏风和翠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快五年了。”
“那,吴禅月之前可带过别的女孩回来?”
翠云愣了半刻,声音有些急切,“没有的事,爷从来没有带过女子回府,爷不喜欢亲近女人,之前有好些人想讨好爷,塞女人进府,爷发了好大的火。姑娘,您是爷带回来的第一个女人,爷对您真心的好。”
冉洄有些无语,晓得翠云八成是以为自己在吃味打探,但天地良心,她可没有这心思,要说,她倒还挺理解吴禅月的,一个没了根的太监,送女人给他,这不就是羞辱嘛。
冉洄胡思乱想着,直到水慢慢温下来才起身。冷风一吹,冉洄打了个寒战,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可换的衣物,内衣她倒是可以将就继续穿,但是单衣全部破了,穿不了了,先前买的几套衣服又都在挎包里,而挎包被扣在了北镇抚司。
她耳根不由的红了,忸怩半刻,到底还是裹着大大毛巾走出来,白皙的脚趾踏在地板上,留下一块水迹。
“翠云,我没有衣服换,你能不能把你的借我?”
"怎么会?"
翠云愣了愣,去翻屋角的柜子,倒真被她找了两套灰色的单衣,纯棉的衣料,轻薄柔软,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闻上去还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应是被这柜子熏的。
“奴婢的衣服都是破的。”翠云有些不好意思,“姑娘穿这可行?若是不喜,奴婢便去和外头的小厮说一声,给您买去。”
这都快半夜了,外头哪还有铺子开着,冉洄不想兴师动众的,拿过衣服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和新的一样,便凑合着穿了。这衣服较她身形大了些,空空荡荡的,做睡衣倒是正好。
冉洄换好衣服,躺在床上由着翠云给她搽药,眼睛忽的瞟到一旁的铜像,这是个一掌高的人像,脸部模糊不清,像是雕刻后又刻意毁掉,身上穿着繁复的长袍,从胸前到腰肢缠绕着细线,上着红色彩釉,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冉洄晃了晃头,将铜像丢进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入夜了,北镇抚司的绣春房内还亮着灯。
沈淙坐在桌前,案上规规矩矩摆放着一件件稀奇古怪的东西,冉洄的挎包还丢在一边,他挨个看过去,眉头紧皱着,手中无意识转着那块不知名的方砖。
他已经研究了快两个时辰,这块砖不知道为什么不亮了,他捣鼓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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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修好,其实修好了也就那样,除了一副不堪入目的春宫图外,什么也没有。但是他就是不死心,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个紧张的东厂厂督,他直觉其中有文章可做。
“沈玉清,琢磨了半天了,还不困吗?”
赵嘉弋拉开值房的门,半趴在门框上,一副无骨无形的样子,“你别老跟东厂的过不去,他们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就连师父都要避让三分,就你脾气横。”
“你来看看。”沈淙没抬头,“你看这布料,从未见过。”
赵嘉弋晃悠进来,却没摸沈淙递过来的明黄色外衣,反而精准从其中一堆衣物中抽出了件白色的背心,“女子的衣物?你就研究这个?”
沈淙眉心一跳,一时语塞,他向来说不过赵嘉弋,于是便继续当做没听见,动作却乱了几分。
“我下午去了城西,回来才听说那细作的事,你竟什么都没有审出来,就给人放走了,这可不像你啊。”
赵嘉弋双手撑在桌上,歪着脑袋笑眯眯的看沈淙的眼睛,他与沈淙共事多年,最晓得这人的脾性,他不过就是把木头做的重剑,听话坚硬,却并不算锋利,这北镇抚司背后的肮脏事,需要更狡猾些的人,这才调了他来配合沈淙。
“她说她失忆了。”沈淙倚着靠背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抬眼,似有一丝困惑,“她不像细作。”
“重要吗?”
赵嘉弋又笑了,他生的风流,笑起来眉目自带着一丝俊朗开阔的少年气,“查不出来不正好,她可以是任何人,而这个任何人,还进了吴禅月的私宅,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也去查了?”
“你关心她是谁,而我,关心吴禅月。”赵嘉弋斜坐在桌上晃悠着双腿,看也没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东厂气焰日盛,咱们得聪明点呀。”
沈淙不说话,赵嘉弋也不劝他,只笑眯眯地饮完了他一壶好茶。
第二日。
冉洄醒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树荫打进来,在窗户上留下斑驳的阴影,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竟觉得留在吴禅月府中也还不错,若是还能说服他给自己弄个户帖就更好不过了。
推开门,翠云已经等在门口。
“姑娘醒了,奴婢来伺候您洗漱。”
屋内没有镜子,冉洄便坐在矮椅上打瞌睡,由着翠云摆弄她的头发。
“快中午了,老爷传了话,说回来吃饭,姑娘若是饿了便先吃点糕点垫一垫。”
“没事儿,我不饿,我等他回来一起吃吧。”冉洄又打了个哈欠,随口接道。
屋外吴禅月的脚步一顿,心中不可控制的生出一丝隐秘的雀跃。
自从再见到冉洄,他心中便是不安多过欣喜,甚至多过了怨恨,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她,却又无力的明白,如果她想要消失,谁也拦不住。
可是她说,‘等他回来’,如此自然,如此……亲密,吴禅月暗暗唾弃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被轻易牵动的思绪,推开门。
屋内那人正在梳妆,听了开门声抬起头来,眉眼懒散柔和,还未扎起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前,遮住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有些碎发被灰色的交领单衣压着,显出些晨起的慵懒。
吴禅月耳边嗡的一声,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这是他的衣服!他穿过的!
6. 霞锦布庄
“杵在门口干什么?”冉洄挥挥手,躲开翠云手中一大堆反繁复的头饰,随手拢了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你回来的赶巧,正说到等你一起吃饭。”
“衣服哪里来的?”
冉洄有些讶异的抬头,吴禅月的声音压的很低,脸色阴沉,似是有怒气,她不由的正了神色,“我从那边柜子里找的,我自己的衣服破了,怎么,这衣服有问题?”
“冉姑娘真是不拘小节,连是谁的衣服都不知道,就贴身穿着,看来是毫不在意清白名节。”吴禅月冷笑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小臂肌肉用力克制到微微发颤。
“你不会好好说话吗?”冉洄也有些气了,“我脱下来还你行了吧!”
吴禅月眼睛猛得瞪大,来不及反应冉洄已将衣领扯开,露出肩带和锁骨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昨夜沾了水,皮肉微微外翻,动作间又像是要裂开一般。
“够了!”
吴禅月三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狠狠拢起,那抹晃眼的白皙被遮得严严实实后,胸口淤堵的窒息感才终于缓慢散去,他脊背放松下来,手指缓缓垂下,闭上眼,长出了口气。
冉洄本有些被他的动作吓到,可一歪头,便正看见他通红的耳根,与苍白的脸色不同,吴禅月耳垂处的皮肤似乎格外薄些,倒是难得诚实。
“这是你的衣服呀?”冉洄突然福至心灵的明白过来,她轻笑一声,觉得这东厂厂督的性子实在是有趣。
“我没衣服穿呀,你的衣服干净,我穿着又很合适,你若是不喜欢,那就借我点钱,我自己买衣服去。”
干净,合适,呵。吴禅月轻笑一声,缓慢后退两步,把冉洄带回来,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他是还嫌日子不够苦吗……
“他怎么走了?”冉洄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穿了他件衣服嘛,小气鬼。“翠云,他走了我们就不管他了,我的饭还有的吧?”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翠云连忙告退,爷吓人,把爷气走的姑娘更吓人。
翠云低着头快步出了门,正打算去厨房传膳,却看见吴禅月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那双透着寒气的眸子望过来,隐隐带着不快的压迫感,翠云腿有些抖,但还是强忍着惧意走过去。
“爷有什么吩咐?”
“她身上的衣服哪来的?”
“爷饶命!”翠云一听便直直的跪了下去,俯身叩首,瘦弱的身子颤抖的厉害,“姑娘沐浴后没有衣服穿,是,是奴婢从柜子里把旧衣服翻出来的,姑娘说看上去挺合适,就穿了,是奴婢不知深浅,实是不关姑娘的事,求爷饶命!”
吴禅月微微皱眉,她没有衣服穿吗?她是被封印了法力?想到那狰狞的伤口和灰色单衣上露出的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他心中一阵没来由的躁意。
这柜子是他主屋不用后搬过来的,里头装了些他曾经的旧衣,不知怎么没有丢掉,若是外衣也就罢了,偏偏是贴身的里衣,吴禅月狠狠的闭了闭眼,将脑海里龌龊的暴躁想法赶出去,如今的他,哪来的资格,多想也不过只是自虐而已。
“爷?”翠云小心地觑着吴禅月的脸色,见他神色变幻,实是有些拿不准。
“下午,带她去市坊买衣服,西观园还有什么缺的,直接吩咐王管事。”
不等翠云欣喜,吴禅月又冷着声音道,“将人看好了,若是丢了,你便也不必回来。”
京城内最好的成衣铺不在东西市,而在御街。
御街往西一箭之地,盖着修路的役所,商业大兴发展,商贩店铺侵占街道,屡禁不止,终惹天子之怒,幼帝在司礼监的提议下,大肆裁撤,兴修道路,役所一座接着一座的搭起来,修路的进程却十分缓慢。
赵嘉弋看着眼前被火烧成枯木的役所横梁,心中盘算着利益得失,这已经是这一月来第四起纵火案了,案犯不过是些被强拆了房子的小百姓,本轮不到他们北镇抚司管,但是修路是皇上看重的大事,他心中也有其他怀疑,便和沈淙一起来看看。
府衙的捕役三五成群,坐在废墟旁的茶摊喝茶,太阳正是晒人的时候,就是赵嘉弋也有些耐不住,回头一看,只沈淙一人傻了吧唧地在废墟里翻看火油的痕迹。
“玉清,歇着吧,没什么好看的。”
沈淙摇了摇头,搬开焦木,在地上轻轻一刮,手指上沾上了一块黏腻的青黑,“这不是民间多用的麻油,是火油。”
沈淙环顾一圈,锋利的剑眉蹙起一个川字,“是宫里的人,或者是我们的人。”
赵嘉弋凑过来闻了闻,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看来是有人在借这股东风啊。”
说着抬眼,却见沈淙看着街道那头,竟在走神。
他顺着看过去,见一女子穿着月白色襕衫,腰间松垮系着青绿色腰带,乌发简束,只看背影怕是会误认成文弱书生。赵嘉弋长眉微挑,再看沈淙,眼中便带上了一丝玩味。
“这是哪家的小姐,确实不拘一格,你主动些,说不定人家真能看上你呢?”
“这是冉洄。”沈淙揉了揉眉心,往街对面走去。
冉洄?赵嘉弋一愣,被吴禅月带走的那个细作?他心头一跳,连忙三两步跟上去。
“姑娘,奴婢出门前特意打听了,这成衣,属霞锦布庄的最佳,裁缝也是极好的,爷给足了钱,姑娘只管挑喜欢的。”翠云很是兴奋,她本以为会挨吴禅月一顿骂,没想到他竟许了在王管家那随意支钱,她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正经的布庄呢。
冉洄倒是兴致缺缺,她琢磨不清吴禅月的性子,总感觉白得来的东西没好。
“冉洄姑娘。”
冉洄一愣,这地方还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正看见沈淙和另一个男子勾肩搭背的过来,说是勾肩搭背也不准确,应是那男子整个人半挂在沈淙身上。
“沈大人。”冉洄有些怕他,但还是装模作样着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顺也冲另一男子福了福身。
“我是赵大人。”赵嘉弋笑了笑,俊朗的眉眼间满是调皮的少年气,“早就听说玉清抓了个有意思的细作,百闻不如一见,冉姑娘确实特别。”
“特别?”
“特别漂亮。”赵嘉弋接腔的自然,倒是把冉洄堵得无话可说了。
“你怎么出来了?”沈淙看了眼跟在冉洄身边的翠云,眼中透出几分厌恶,“看来冉姑娘与吴厂督关系甚密。”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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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沈大人还想抓我吗?”
“自然,你本就嫌疑未清。”
“诶诶诶,好了好了。玉清,不要那么死板嘛。”赵嘉弋笑眯眯的打断,“既然有吴厂督替冉姑娘作保,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吴厂督可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冉洄莫名的感到一阵反感,比起阴阳怪气、脾气阴晴不定的吴禅月,这两个人人模人样的,却更让她不适,“若是两位大人没什么事,那我便先走了。”
沈淙还想说什么,赵嘉弋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反而冲冉洄做出个请的手势,“冉姑娘慢走,再会。”
冉洄恨恨的离开,本就一般的心情更低落了几分,她如今这般处境,要是离了吴禅月,怕是不出两里地就要被沈淙逮住,到时候落进北镇抚司,小命难保不说,难免不会受刑不住,胡乱攀咬,将吴禅月也脱下水,想必这就是沈淙和赵嘉弋希望看到的结果。
“姑娘,你怎么了?”翠云不知其中来由,见冉洄脸色不佳,便刻意提高情绪,“瞧姑娘,这家千醉楼的烤鸭最是一绝,吴妈妈以前便是千醉楼的厨子,被咱爷高价挖过来的。”
冉洄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一阵油脂香味,她中午被吴禅月吓了一通,饭也没吃尽兴,这时候到真有些饿了。
“翠云,你去打包一只,不,两只烤鸭。那边就是霞锦布庄,我自己先去瞧瞧。”
翠云本有些犹豫,但见霞锦布庄不过隔着三家铺子,便由着冉洄去了。
司礼监,本监公厅。
吴忠怡坐在红木软椅上看经书,脚边点着暖炉,一小太监正跪着给他按腿,屋内点着脑麝,熏得吴禅月有些头疼。
“吴厂督有日子没来我这儿了,看来今儿个东厂不忙啊。”吴忠怡放下手中的经书,揉了揉眼角,声音懒洋洋的,尾调却尖利着拖高。
“是儿子的不是,北镇抚司那帮人最近惹出了不少事,实在没时间进宫伺候干爹。”
“是吗。”吴忠怡不置可否,“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去?”
“是。”
“听说身世还不清白?”吴忠怡提高了声音,“你想要折腾女人,这我管不着,我年纪也大了,你们下面这些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有分寸。皇上抬举咱们,出去也有那么几分面子,但是,咱们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可不能忘了。”
吴忠怡歪头,露出一丝狞笑,“别把棒子往别人手上递,白给了她机会,扒开你遮羞的衣服,将你那点烂骨头夯碎了。”
“是,儿子明白。”吴禅月低下头,温顺的闭上眼睛。
“行了,醒事就行。”吴忠怡也懒得多说话,“找我什么事,说吧。”
“儿子是为了御街修路的事而来……”
从宫中出来,已是下午,被太阳晒过后,路上的尘土轻飘飘的扑过来,街边有几个劳役正在洒水,粗麻衣服的袖子挽上去,露出健硕的胳膊和肌肉。吴禅月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她可回府了?”
卢绩春立马反应过来,“还未,冉姑娘出门出的迟,想必现下还在布庄内。”
“好。”吴禅月说完,钻进了马车。
卢绩春犹豫片刻,轻声命令车夫将车往御街赶。
7. 这是朱砂
翠云买了烤鸭,正从千醉楼出来,看见吴禅月的车驶过,连忙迎上去,“爷。”
马车停下,吴禅月掀开帘子左右看了看,只翠云一人立在车前,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眉心一跳,声音一下拔高,“她人呢?”
“姑娘在布庄内,这家酒楼的烤鸭一绝,姑娘让奴婢来买,自己先去了……”
翠云话没落音,吴禅月便已经急匆匆地下车,三两步迈进了霞锦布庄。
霞锦布庄是京城最大的成衣铺子,布料裁缝都是一绝,许多高门贵女、诰命夫人都爱来这里逛逛,刚巧今儿还到了一批新布料,是故店内人头攒动。
吴禅月立在门口,一打眼,便发现冉洄不在其中,他脸色瞬间沉下来,心中涌起阴暗的猜测和无法控制的恐惧,自被抛弃后日日夜夜缠绕在他心上的毒蛇吐着信子缓慢收紧,带来细密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克制住暴戾的想法。
“这位大人,您看些什么?”
掌柜的见吴禅月身着东厂官服,立马迎上来,但笑容里却并没有几分恭敬,他生意能做到如此规模,背后也是有靠山的,虽说东厂不能得罪,但也不必太过曲意逢迎。
“可有看到一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女子,大概这么高。”卢绩春率先开口,而吴禅月已经快步走进了店内。
许多本在挑看布料的女子,见了吴禅月,立马扭过头去,眉眼间带上了几丝高高在上的嫌恶,更有胆小些的,直接带着侍女快步离开了,店内人一下子空了大半。
“这位大人,您要找的人不在我们这儿,您要不再去别处看看?”
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下来,见吴禅月充耳不闻还要往后屋走,他立马挡在吴禅月身前,俯身拱手,“后屋是女子更衣的地方,今儿还有刑部尚书夫人在后头,望大人不要为难咱们。”
“一个阉人,想进更衣的后屋,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这要是不小心给他瞧了,想想便作呕,便是搓掉一层皮也洗不净。”
吴禅月脚步一顿,这样的话他听得多了,少时还难受一阵,现下早学会了不入耳,但是刑部尚书夫人若是真在后屋,事情便有些难办了。
“后屋可有别的出口?”
“绝没有的,这个大人放心。”
“那好,让里面的人穿好衣服,全部出来。”吴禅月在红木圈椅上坐下,烦躁的一摆手,示意卢绩春绕去了后墙,防止有人离开。
他心跳地极快,理智已经率先一步明白,若是冉洄真的想走,自己这些把戏毫无意义,可是那翻涌着的不甘心逼迫他强硬着行动,十二年过去了,当年的自己留不住她,现在依然如此,简直可笑。
“出什么事了?”
一仪态雍容的贵妇人穿着绛黄色广袖袍出来,眉眼间带着不耐和怒气,待瞧见了吴禅月,瞬时冷笑一声,“原是东厂办案呀,什么人竟还劳动了吴厂督亲自动手。”
这里许多人并不认识吴禅月,刚刚没少在背后说些难听了,这时听了这话,才后知后觉的怕起来,但吴禅月并不理会,冷淡的视线牢牢锁定后屋房门,见一个个女子出来,周身气质越发压抑。
“看来厂督这是没找到要抓的人咯?”
刑部尚书夫人拿着刚刚选好的衣料示意掌柜结账,心情颇好的随口接腔,“看吴厂督这架势,倒不像是抓犯人,反而……像是等夫人呢。”
吴禅月额角猛地一跳,骤然起身,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眸子里几乎喷出火光来,他压着腰间的刀正要开口,却又听见门帘响动,转头,正见冉洄一脸无辜的钻出来。
“吴禅月?”
冉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右看了看,见气氛紧张,下意识开口,“出什么事儿了?”
“你去哪了?”吴禅月慢慢松开扶着刀的手,声音却还得低哑的厉害。
“我就在后屋,有些衣服想让裁缝帮我定做一下。”冉洄不知为什么,见了吴禅月气恼的模样,竟有些心虚。
“看来还真是等夫人呀。”刑部尚书夫人轻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冉洄,“惹得东厂厂督如此紧张,果然是个美人呢。”
吴禅月压着一口气,正愁没处发,让刑部尚书夫人顶了两下,正欲开口,却被冉洄一把握住了手腕,她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吴禅月前头,笑的温顺又乖巧。
“多谢夫人夸奖,他性子是急了些,吓着夫人了吧,哦,若是夫人需要,我可以送些驻容养颜的方子到您府上,算是赔罪如何?”
吴禅月没听她说话,只愣愣地低下头去,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头火烧火燎的疼好像一下子便熄了。
刑部尚书夫人本想借着冉洄羞辱吴禅月,却没想到她就这么不轻不重的接了,倒是自己被堵的一哽,却又不敢当着吴禅月的面斥骂冉洄自轻自贱,只好僵硬地笑了笑,快步离去。
待出了布庄,钻进马车内,冉洄才收回握着吴禅月的手,看他还是不说话的样子,有些无奈,“不解释解释嘛,怎么了?闹那么大动静。”
“没什么。”吴禅月偏过头去,将手腕缩进袖内。
“你觉得我要跑?”冉洄有些好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户帖都没有,跑什么?”
“不是吗?”吴禅月冷笑一声,“这么大个布庄,什么衣服没有,还需要专门去后屋定做?你也未免太挑剔了。”
“我!”冉洄下意识开口,又连忙收回话头,吴禅月见了她这无力辩解的样子,似是早有所料,只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将身子软倚在靠背上,一脸疲相。
“我是去定做内衣。”冉洄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你什么都没给我准备,许多衣服我穿不惯。”
吴禅月一颤,忽的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倒是看的冉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没想跑,你别误会就成。”
待回府,已到晚膳的点,吴禅月接了个奏报,又急匆匆的去了东厂,便只剩下冉洄一人用饭。
“这烤鸭确实不错。”冉洄啃着鸭腿,冲翠云晃了晃手,“另一只你帮忙送去厨房吧,若是晚上吴禅月回来想吃,还能给他热热。”
“姑娘对爷真好。”翠云叹了口气,还稚嫩的脸上露出一副欣慰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这就是对他好?他现在可是我的长期饭票,是金主,咱花的是他的钱,自然不能吃独食。”
“金主……姑娘什么意思?”
“没关系,你不需要听懂。”冉洄吃饱后满足的叹息一声,用手帕将指尖的油脂擦干净,“咱就顺着他就成,他这人性子怪了些,但又不坏,很好对付的。”
翠云默了默,这整个京都,怕是只有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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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觉得爷的性子好对付了,想到刑堂地上的血迹,和那些拖出去的血肉模糊的躯体,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吴禅月回来时已是三更,他本就在宫中站了一下午,腰间旧伤已是有些耐不住,刚刚又伏案许久,这时酸胀着疼。以前累极了,回府总是放松的,可自从将冉洄关在了宅子里,他竟连回家都有些害怕了。
回主屋的路经过西观园,他犹豫片刻,绕进去看了看,冉洄屋内的灯还亮着,也不知道她每日有什么可忙的,想到白日她站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吴禅月心中乱的厉害,他不愿相信冉洄的鬼话,但又本能的对她的维护感到欣喜。
先前他派人去霞锦布庄问了,冉洄确是带了个裁缝去后屋,说是要定做衣裳,裁缝将那衣裳的图纸画下来,侍卫带了回来,现在还搁在他胸襟里头,那确实是‘内衣’。
吴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几乎疼痛的躁动,转身离开了。
卯时天还未亮全,外头便传来晨鼓的声音。
冉洄翻了个身,艰难起床,本想同吴禅月一起用早膳,巩固下昨天一致对外建立的友谊,但却听小厮回禀,说吴禅月已经出门去宫中了,还说他向来是不吃早膳的,冉洄喜欢什么只管和厨房说,会按照她的喜好和用膳时间准备。
冉洄感慨了下古代打工人的勤奋,便又瘫回床上呼呼大睡,等再醒来,已是巳时。
她昨夜实在无聊,便找翠云要了许多话本子来看,但翠云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不是家中小妾痴恋老爷,便是落魄书生尚公主,看了气得人心肝脾肺肾都疼。于是她今儿个便打算领着翠云上街,挑些自己爱看的回来。
说说笑笑着走到院前,却被看守的侍卫拦住了。
“怎么了?我是西观园的,上街买些东西。”冉洄有些莫名其妙,只以为这侍卫拦错了人。
“老爷交代过,姑娘若要上街,可等老爷回来了陪您一起去。”侍卫恭恭敬敬的见礼,看向冉洄的视线中竟然带着钦佩。
“哇,老爷对姑娘可真好。”翠云眼睛放光,真诚的赞叹道。
“什么?你是不是傻!”冉洄压低声音,恨恨的戳了下翠云的脑门,“他这是囚禁我呢!”
冉洄也不多跟侍卫拉扯,领着翠云便回去了。
接下来一连五天,她都没堵到吴禅月的人,他这东厂厂督着实勤奋得紧,早上天不亮便出去了,晚上过了午夜才回来,有时忙起来甚至还宿在了宫中。
冉洄将那些话本子挑肥拣瘦的看完了,实是无聊的厉害,只能在园子里到处乱逛。这西观园从她来的第二天,吴禅月便命令大肆休整了一翻,连着她的房间内也增添了不少闺阁的器具。
冉洄要翠云找来了鱼食,去喂池内的鱼,靠近池水的地方生了许多青苔,她一时没站住,脚下一滑,吓得双手乱抓,把住了一旁假山上凸起的石块才稳下身子。
“姑娘您吓死我了!”翠云吓得不轻,连忙要去看冉洄的手,“可是流血了?奴婢去拿药来。”
“慢着。”冉洄皱紧眉头,擦了擦手上暗红色的污迹,不是血,她没有伤口,再去看那块石头,这才发现石头表面不知怎么破了,露出了内里的红色。
“这是什么?”翠云好奇的凑过来。
“这是朱砂。”冉洄冷笑一声,心一下子凉下来。
8. 替身文学
司礼监值房,毛毡门帘垂着,里头乌泱泱的跪了十来个人,瓷杯子砸下来,碎片溅了一地。吴禅月立在一旁,垂着头,任由吴忠怡发火。
前日,北镇抚司顺着御街修路的事查,挖出了工部刘潜贪污,不等他们反应,人已经下了诏狱,这刘潜是由吴忠怡举保,背后司礼监没少收好处,人进了北镇抚司的门,就等于把尾巴给他们抓。
“吴厂督,你怎么看?”
吴忠怡年纪大了,发了通脾气便有些气喘,他转过头,就着身后小太监的手呷了一口茶,漱漱口,吐在脚边地上。
“事情得断在刘潜身上。”吴禅月拱手,“若是能将人要到东厂来,就好办了。”
吴忠怡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卢绩春便掀开帘子进来了,见了屋内的情形,似是有些怔愣,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什么事?”吴禅月率先开口,卢绩春懂得分寸,若非要紧事,是不会在这个当头进来的。
卢绩春绕过跪在地上的人,上前一步,附在吴禅月的耳边小声开口,“姑娘发现了园子里的东西。”
吴禅月神色不变,挥挥手,示意卢绩春退下。抬头,发现吴忠怡正眯着眼睛盯着他,“府上的私事,扰了干爹,实是该打。”
“府上的私事。”
吴忠怡重复了一遍,憨笑两声,浑浊的眼睛却像是看透了什么般,透出两分兴味,“咱们这些人,还能有私事,那是福分,左右今日也议的差不多了,你便回去吧,刘潜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处理地漂亮些。”
“是。”吴禅月躬身退下。
出了值房,沿着河边走,风直往衣服里灌,等走了半里地,四下无人,吴禅月才怒道,“怎么回事!”
“监视姑娘的童福没跟的太近,只知道姑娘在河边摔了一跤,发现了假山里的朱砂,后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通,应是将屋内的符纸也翻出来了。”
卢绩春压低声音,不敢看吴禅月的脸色。他晓得厂督一般是极少动怒的,可若是碰到他的逆鳞,那牵连下来,谁也不好过,偏巧,冉洄便是他最大的逆鳞。
吴禅月听了,眉头紧蹙,一甩袖子快步往前走。
“爷是回府吗?”
“不急,先去霞锦布庄。”
卢绩春一愣,后立马明白了吴禅月的心思。
西观园内,冉洄将搜罗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全部摆到了正桌上,桩桩件件看过去,符纸、朱砂、红绳、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骨骼……
好啊,这是将她当妖邪了。
冉洄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中颠着那个吴禅月先前留下的丑不拉几的铜像,脑中盘算着兴师问罪的词。
“姑娘,爷回来了。”
翠云声音刚落,吴禅月便紧跟着走进来,一推门,便看见满满当当一桌子的罪证,还有端坐在主位上怒气冲冲的冉洄,他嘴角抽了抽,心中竟莫名有些安定下来。
“你回来的正好,这是我下午翻到的,解释解释吧。”冉洄冲吴禅月一抬下巴,努力扮出凶狠的样子。
“我去霞锦布庄将你定做的衣服取回来了。”吴禅月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冉洄。
“我上次被你打断了,没来得及定做啊。”
“我帮你定的,你看看,喜欢吗?”
冉洄正要打开看,突然意识到这包裹里是什么,脸颊猛地一热,“你不要脸,别转移话题!”
吴禅月垂下头,轻轻笑出来,他走到桌边,修长的手指划过一件件诡异的器物,眸子竟带着奇异的怀恋,“这些是我这十二年收藏的,可有用?”
“有什么用?”
冉洄恨恨的一瞪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拿法器镇我吗?”
“可镇的住?”
“别说鬼话了,我是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禅月不说话,只默默看着冉洄,眼中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情绪缓慢流淌而出,冉洄看不懂,却慢慢的冷静下来。
“你带我回来,是因为那块玉佩,你说,那是神明和你的信物,再加上这些东西,你不会……以为我是那个神明吧……”
冉洄艰难开口,她实在是无法将这么愚蠢的话顺理成章的吐出来。
但是吴禅月却歪了歪头,理所当然,“你不是吗?”
“你能别傻了吗!”
冉洄有些崩溃,“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若是神,怎么会被抓进北镇抚司,怎么会挨鞭子,又怎么会被你关在府里出都出不去。”
“这是你该解释的,不是我。”
冉洄一顿,好有道理,她竟然该死的无法反驳。
看吴禅月的眼神,他明显笃定自己就是那个骗了他的‘神明’,丝毫不为所动。再回忆,看来他一开始就是为了这‘神明’来的,若不是沾了光,自己怕是根本入不了吴禅月的眼。
“你消失了许久,我本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吴禅月在桌边坐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一边,撑着下巴温顺的去看冉洄的脸,他语气温柔,眼神中却淬着疯狂的占有。
“你骗了我,我很难过,但若是你听话,我也可以原谅你。”
冉洄颓然坐下,脑中讽刺的闪过四个大字——‘替身文学’。
“怎么听话?”
吴禅月未料到此句,睫毛一颤,一阵恍然,眼中闪过一丝久渴之人初尝甘露的欣喜与癫狂。
他起身上前,试探着握住冉洄搁在膝盖上的手,缓慢跪下,额角轻轻贴上她的手背。
“我闻神仙寿元无尽、与道合真,而凡人不过区区五十载,譬如朝露蜉蝣,我天生福薄,活不久,左右不过再二十年寿数,您可否留下……”
冉洄一顿,感受道手背上温软的湿润,吴禅月在亲吻她。随着他颤抖的话语,薄唇一开一合,像是在吮吸她的皮肤一般,冉洄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碰到真变态了。
“你,你先起来。”
冉洄不安的动了动手,却没抽出来。膝上那人抬起头,眼底一片通红,睫毛湿润,见他就这么惶恐地望着,如同被抛弃的虔诚信徒,冉洄忽的又说不出话了,只得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不走,你先起来。”
待消停下来,又已是午夜,冉洄顺着吴禅月说了好些自己都听不懂的神神叨叨的话,总算将这神经病送走了。
翠云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见桌上一片狼藉,冉洄无形无状的瘫坐在椅子上,似是累的够呛,“爷走了,姑娘,你不是说要找爷算账嘛?怎么好像爷走的时候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冉洄无力地摆摆手,穿越以来头一次觉得生无可恋,“我低估他了,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和神经病沟通,你们爷,就像是一个被邪教组织洗脑的智障,偏偏,还是个有权有势的智障。”
翠云听不懂,“那姑娘以后打算如何?”
“当然是跑……”
冉洄猛地一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眯着眼睛四下看了看,今天她翻出了这些法器,晚上吴禅月便带回了霞锦布庄的衣服,明显是早得到了消息,看来她身边有人监视。
“怎么了姑娘?”
“没什么,我饿死了,有没有东西吃啊。”
“有的,爷交代过,姑娘想吃什么都行,厨房随时都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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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云出门去传饭食了,冉洄仰躺在床上,心中暗暗盘算着,这鬼地方是再待不下去了,不过得在跑路之前将户帖弄到手。
吴禅月回了主屋,终于放松下紧绷的神经,卢绩春见他脸色不错,以为他们是和好了,想到这些日子爷为了躲着姑娘早出晚归的,姑娘也每日被锁在府内,便抖着胆子提问。
“冉姑娘既不会再逃了,那是否需跟门口的侍卫说一声,许她出府?”
吴禅月手中茶杯一顿,他垂下眼,轻笑了声,神色在杯中蒸腾的热气下变得温柔模糊,“她是骗子,骗子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什么?”
吴禅月声音又低又轻,卢绩春没听见。
“不用,继续看住她。”
吴禅月说着转身,从床下拿出一个紫玉匣子,里面只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红色瓷瓶,“把这个拿去厨房,叫人每日放些到她的饭菜内,不用多,一点足以。”
卢绩春接过瓷瓶,心中百般不解,但还是老实地一句话没问便退出去了。
北镇抚司,诏狱。
刑柱上的男人浑身衣衫尽褪,胸前的皮肉如破布般绽开,偶有一条条血肉垂挂下来,淋漓滴着浓稠的血浆,手腕被高高吊起,重铐下可见白骨。
“他还没招吗?”
赵嘉弋推开牢门进来,刺鼻的血腥味冲得他脑子一晕,胃里翻涌着几欲呕出来,哪怕被调来北镇抚司五年了,他也还是习惯不了这里生命的轻贱。
他不再看刑柱上挂着的那几乎不能称为人的肉块,转头将视线牢牢锁在沈淙身上,这肮脏的牢房内,只他一人干干净净,想到这儿,赵嘉弋又觉得有些讽刺,这些最血腥的东西,偏偏是这个干净的人一手造成的。
“招了,没什么价值。”沈淙翻看着案卷,头也没抬。
“我看看。”
赵嘉弋走过来,见没有多余的椅子,便直接在案桌上坐下,将沈淙手中的案卷抽出来,“五千两?这御街才修缮一半,他便挪了五千两给司礼监,着实是肥差啊。”
“吴忠怡做的很谨慎,钱是下面人收的,没有账册,也没有证据,就算将这口供呈上去,也不过死一个顶罪的,压根动不了司礼监一根汗毛。”
“你既知道,还将人打成这样?”
赵嘉弋合上册子,随口接道。
一抬眼,看见沈淙疑惑不解的表情,便明白这修罗判官压根没有刑罚轻重的概念。
他的表情过于单纯陈恳,反倒显得自己是那个虚伪至极的恶人。
“当我没说。”
赵嘉弋笑了笑,“只要刘潜不死,我们便还有机会,怕只怕,东厂不会让这个人留在我们手里。”
“今日吴禅月又进宫了。”
“是啊,最近吴忠怡找他找得格外勤了些,他也是真听话,不愧是吴忠怡手下养的最好用的一条狗。”
“沈大人,赵大人。”门口一军士拱手上前,眉目严肃,身上还带着血迹。
“什么事?”
“卫贤死了,属下们刚好与刺杀他的人撞上,拿住了一个刺客,他本要服毒,被卸了下巴,押回来了。”
沈淙与赵嘉弋对视一眼,果然如此,卫贤是直接与刘潜交接的人,刘潜一出事,他自知活不成,收拾了东西跑路,皇上震怒,东厂和北镇抚司闻得消息都在全力搜捕,他们派出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慢东厂一步。
但抓了个东厂的人,这倒是一笔大收获。
“往好处想。”赵嘉弋拍了拍沈淙的肩膀,“虽说卫贤死了,抓不着吴忠怡的毛病,但吴禅月这回免不了要受罚。咱们一步步得来,贪多嚼不烂。”
9. 一个望日
待绣春房灭灯已是丑时,街上一片安静,只月光白亮亮的洒在地上,将街巷照得如同雪地。
晚间和冉洄闹了一通,吴禅月睡的极不安稳,久违的梦见了母亲。
那女人死了丈夫,带着他一路北上吃了不少苦,早便拖垮了身子,秀丽的容颜变的枯朽,皮肤松垮下来,总含着江南烟雨的眼睛也浑浊不堪。风一吹,茅草屋便摇摇晃晃,四面透进刺骨的凉意,她着了风,立马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娘,药来了。”
那时的他如此年幼,如此狼狈,捧着缺了口的陶土碗撞进屋子里,扑在床前,懦弱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药里。
母亲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抚摸上他脏兮兮的脸,粗糙的手指刮过他的皮肤,带着轻微的刺痛感,“将爹给你的那块玉佩当了吧,咱们需要钱。”
她话说的艰难,可是他却蜷缩的更紧了,只是哭,说玉佩给救自己的神仙了,女人叹气,摸他的头。
天黑下来,那是望日,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
他跪在月下,风吹过单薄瘦弱的身躯,母亲在休息,他不敢哭,“神仙娘娘……求您……求您救救她……求您显灵……”
额头重重磕在土石地上,一声两声三声……一片血迹。
月亮还是那样亮,洒下来的光都是凉的,风又开始吹了。
吴禅月半梦半醒,后脑一阵阵胀着疼,却被魇着,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厂督,厂督。”
门口传来卢绩春的声音,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才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猛地起身,捂住胸口大口呼吸,平息下失了规律的心跳,这才觉出身上出了不少虚汗,头发黏腻着粘在脸上,很不舒服。
“进。”
“厂督,卫贤死了。”
“嗯。”
吴禅月摆摆手,早料到的结果,他端起床头的水杯,仰头饮了一大口冷水,却发现卢绩春还跪在一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我们这边,有一个没逃掉。”
“人是死是活?”吴禅月将水杯重重的搁在一旁,眉目骤然冷下来,素净的灰色单衣下,锁骨横贯肩颈,消瘦又锋利。
“属下,不知。”卢绩春咽了口唾沫,将头垂的更低了。
“不知。”
吴禅月冷笑一声,起身下床,乌黑长发披散下来,更衬托出他阴柔的骨相,卢绩春晓得吴禅月不愿人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故不敢抬头,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
“去查,有关人员,自行领罚。”
“是。”
卢绩春松了口气,赶忙关门退下了。
吴禅月再不敢睡,想着离寅时也没多久,便在单衣外披了件青灰色褙子,腰间用绦带一系,独自一人去了西观园。
冉洄本就琢磨着逃跑的事,睡不沉,隐隐约约听见外头守夜的满仓在讲话,躺在床上听了两句,是吴禅月的声音,她扭过头,悄咪咪的看临着廊下的那扇窗户。
月光透进来,将吴禅月的声身影印在纸窗上,披头散发,如一个穿着长裙的怨鬼,冉洄梗着脖子看了片刻,那影子一动不动,倒是外头风声呼呼,晚间寒意沁骨,被子外头都是凉的。
“满仓。”冉洄叹了口气,轻声唤道。
“诶,姑娘,有什么吩咐?”
“叫你们爷进来吧,别冻傻了。”
外头人影一顿,慌张的转身欲走,却不知怎么,又踌躇片刻,推开门进来了。冉洄隔着屏风看,他就站在外屋一动不动,推开的门也不晓得关。
“将门关上,点上灯,过来吧。”
于是那人影便乖乖的关门点灯,一步步挪了进来。
“怎么说一句动一下,真的冻傻了?”冉洄靠坐在床上,借着烛火的光,看见吴禅月惨白的脸色,她有些好笑,拍了拍床沿。“坐下吧。”
吴禅月没动,开口时声音都带着霜露之气,“你要干什么?”
“我还没问你要干什么呢,半夜不睡觉,站在我窗外扮鬼,想吓死我?还是说,你想看我有没有逃跑?”
“你会吗?”
“会呀,那你要不将满仓换走,你来给我守夜?”
冉洄本是调笑,仔细一看,吴禅月的脸色竟慢慢红了,眼神中似有羞恼,但嘴唇动了动却就是说不出话来。
“又想什么呢?”
冉洄下床,几步走到吴禅月面前,去拉他的袖子,他猛地一躲,倒是将本就松垮的褙子拉下来一半,里头单薄的灰色单衣也歪斜着,露出白皙莹润的肩头。
冉洄倒是没觉得什么,男人的肩膀也不算是什么敏感部位,但吴禅月却猛的后退半步,像是被欺辱一般瞪大眼睛看着她,却在对上她无知无觉的视线时,又狼狈的偏过头。
“你说你,躲什么?衣袖上都搭了露气,不冷吗?”
冉洄牵着吴禅月的衣袖,拽着他到床边坐下,又将被子拖过来给他捂上,自己去柜子里找了件夹袄穿着,开头这人还象征性抵抗一下,后来温顺着任由冉洄动作。
“怎么不睡觉,做噩梦?”
“你先前,为什么消失?”
吴禅月声音很轻,他本是没有勇气问的,但相处了几日,他自觉冉洄对他不错,便又生出了妄念。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他给这位欺骗自己的神明想过不少借口,到最后自己都放弃了,自觉愚蠢可笑,可见冉洄这样蹲在身前专注地看着自己,带着她体温的被子环绕着自己单薄的身体,他忽然好想再听一听那些借口。
冉洄没说话,她摩挲着捧在手里的茶杯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又不知道那位云游骗子干什么去了,瞎话都编不顺溜。索性吴禅月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自己轻笑一声,低下头去,声音轻飘的如同呢喃。
“若你来看一看我,救一救我,我便不会入宫,不会变成……这样……”
冉洄看着吴禅月的眉眼,如此漂亮清雅的骨相,如此悲哀的神情,她几乎便要心软了。
但是可惜,吴禅月口中的神仙不是她。
冉洄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轻笑一声,望着窗外慢慢透出的一抹白,“天快亮了。”
司礼监,本监公厅。
瓷杯从高座狠狠砸下来,打在吴禅月额角,他身体不由的晃了晃,又立马跪直。眼前有红色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视线,他眨眨眼,并不觉得怎么疼。
“这种小事都办不好,你这位置还想不想坐了!”
“是东厂办事不利,追查卫贤的过程中,一时失手,杀了他,请干爹责罚。”吴禅月俯下身子叩首。
“这话你留着给陛下说去吧。”吴忠怡冷哼一声,“你得先把错担了,我们都是靠着陛下怜惜过活的人,你可明白?”
“是,儿子明白,谢干爹。”
吴禅月在宫中跪了半日石板,回府时是由卢绩春搀着的,他膝盖疼的厉害,腿伸不直,就算想在外头保持体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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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不住,出宫时刚巧碰着内阁散会,许多老臣走过,皆是一脸的鄙夷。
吴禅月瞧了心头不快,连带着回府后也没有好脸色,刚踉跄着倚靠在卢绩春身上进了院门,便见冉洄在主屋前踱来踱去,低着头踢石子儿玩。
吴禅月下意识想站直身子,却抻到了膝盖的淤血处,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他觉得丢人,语气便更冷硬了几分。
“你来做什么?”
“我……”
冉洄听得声音抬头,本想就还出不了府这事儿和吴禅月吵一架,却见他嘴唇惨白,额角还沾着凝固的血迹,身体更是全靠卢绩春撑着,她皱紧眉头,责问的话说不出口了。
“你怎么搞的?受伤了?”她上前两步,伸出手,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得又尴尬地缩回来。
“去叫李大夫来。”吴禅月没回答,只冲身后侍立的下人开口,后继续借着卢绩春的力一点点挪回屋内。
冉洄下意识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到了他床前,站在一旁,看着他扶着腿半靠在床上,卢绩春跪在床前想帮他褪去鞋袜,却被吴禅月一个横眼制止住了。
“你还不走?”
吴禅月语气冷硬,眉头上挑两分,极是不耐。
“我看看你伤的如何。”冉洄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这是罚跪了吗?”
“你很高兴?”
“没有没有,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受伤了我高兴什么。”
冉洄连忙摆手,她本还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放她出府,但见了吴禅月这样,又不好开口了,却也不肯走,只站在床边,当做看不见吴禅月刀刮似的眼神。
“把户帖给她。”吴禅月揉了揉眉心,冲身边快要钻进地里的卢绩春开口。
“户帖?”冉洄一喜。
“就这么高兴?”吴禅月心中一堵,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冉洄已经先一步从卢绩春手中将户帖抽了出来。
她拿着看了看,乐颠乐颠地蹲到床边,嘴角勾起,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谢谢厂督大人!厂督大人需要我怎么报答!”
吴禅月不安地挪了挪,避开她几乎紧贴自己大腿的手,微微偏过头去,声音还是一样的冷,耳根却微微红了,“你赶紧出去就成,别给我添麻烦。”
“厂督,李大夫来了。”待冉洄走后,卢绩春才开口。
他瞟着吴禅月还未平复下来脸色,心中对冉洄满是钦佩,也就只有姑娘能在爷这个老虎尾巴上拔毛,爷还一副受用的样子,难道坠入爱河的人便都是这样吗?
这户帖,在将冉洄从北镇抚司带回来时,吴禅月便命他去准备了,以防沈淙再以此为由将人抓走。
但户帖办理流程相对复杂,吴禅月又要求做的干净漂亮,直到今日才弄好,他本还以为这户帖还要在自己手上留几日,没想到立马就被送出去讨姑娘欢心去了。
“爷。”
李大夫提着药箱进来,将吴禅月的裤腿挽上去,露出膝盖处一大片淤紫色痕迹,他拿出药膏涂上,刚按了按,吴禅月便疼的一仰头,腿下意识弹了弹。
“这淤血得揉开,爷明日也难得下床了。”
李大夫示意卢绩春按住吴禅月的腿,狠狠揉搓着,“但幸好不严重,若是跪石坎,爷这腿怕就是废了。”
吴禅月疼的满头冷汗,腰挺直了一下午也酸胀得厉害,便找李大夫要了两颗止疼药,囫囵服下,又躺下将枕头捂在脸上,遮住了光线,这才觉得好受些。
10. 神明无相
“姑娘,你这是在捣鼓什么?”翠云蹲在灶台边,脸颊上沾上了碳灰,她咳嗽两声,探着脑袋去看。
“这是在做珍珠。”冉洄用襻膊将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胳膊,胸前抱着一个大瓷盆,里头糯米粉和糖水混成一堆,她揉搓得艰难,连眉毛都在用力。
“珍珠?”
翠云默了默,觉得自家姑娘可能高兴傻了,昨日姑娘从爷那里得了户帖,蹦蹦跳跳的回来,就连不能出府一事也轻飘飘的揭了过去,今日还一大早便跑来大厨房,说要做什么‘珍珠奶茶’。
珍珠哪是能做出来的?那都是南海采珠人采来的,用在珠宝头面上,或磨成了膏子敷脸,况且,珍珠哪能吃?
“翠云,茶汤要熬的浓些,等会儿还要加奶进去。”冉洄忙得不亦乐乎,还不忘指挥旁人。
“是。”
厨房的几个厨娘尴尬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姑娘要浪费粮食,她们管不着,但这样一通胡闹,做出来的东西若是吃坏了肚子,爷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好?
正巧这时满仓进来,见了屋内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些发愣,他犹豫片刻,要退出去,却被翠云眼尖的瞧见,她本就被柴火熏得眼睛疼,此时连忙叫住满仓,“你来得赶巧,没旁的事便来帮姑娘烧火吧。”
怎么没事儿,满仓将袖子里的瓷瓶握得更牢了些,但是这事儿现在办不成啊,他只好走到翠云身边,打算接过柴火棍。
“满仓,你还是来揉这个吧,我揉不动了。”
冉洄捏了捏小臂,晃晃头,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太兴奋睡的太晚,她今天莫名的有点晕,她撺掇着满仓将手洗干净,站在案台边指导他揉面。
“要先将糯米粉和糖水调匀,揉成团,之后还要搓小圆球,就像这样。”
冉洄示范着,转头瞟了眼满仓手中的异形汤圆,恨恨的叹了口气,“你咋就学不会呢?空长力气。”
说着便将他往旁边挤了挤,没想到当啷一声,从他袖子里掉出个红色小瓷瓶,落在瓷盆里猛地一震,瓶口的盖子开了,落出些灰白色粉末。
“什么东西?”
冉洄还没来得及看清,满仓便已经将瓷瓶快速捞了出去,又将沾了粉末的一点面团揪下来,弯腰一顺手丢进了灶台里头。
“没什么,一点药粉,治伤寒的。”满仓抢白道,神情却十分紧张。
冉洄挑眉,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满仓被盯得慢慢低下头,快要绷不住脸上的神情,他怎么就接了这么个差事,干啥要给姑娘的吃食里下药,这才刚刚下了一天,便被姑娘逮了个正着,别说姑娘信不信他那一套说辞,这事若是被爷知道,他少不了一顿板子。
“哦,伤寒了便去好好休息吧,不用帮我忙活了。”
冉洄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挥挥手,满仓愣了愣,如得敕令,立马便退了出去。
“姑娘怎么了?”翠云见冉洄神色不对,小声询问。
“没什么,将这些搓好的先下锅煮吧,要沸水煮,透明了就捞出来。”
冉洄继续低着头搓丸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你们爷昨日伤了腿,这两日脾气肯定不好,咱们做些甜的送过去,省的他乱耍性子。”
吴禅月腿脚不便,在府休养,午饭便自然要在主屋吃,冉洄将自己做的珍珠奶茶用碗盛了,端去主屋。
“什么东西?”
吴禅月坐在桌边抬眼望过来,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因着休沐,未戴冠,乌发半散,只一根墨玉簪子束着,鬓边碎发垂落,添了几分病中的慵懒。
“我自己做的小玩意,你尝尝?”
冉洄将手中的白瓷碗搁在吴禅月面前,呼了呼被烫的发红的手指,又捏了捏耳垂,“你小心烫。”
“为什么不放凉了端来?”
吴禅月用勺子在碗内搅着,闻着一阵浓郁的奶香,尾调却带着红茶的清雅的香味,便不显得过分甜腻,他俯下身子,啜了一小口,浓厚香醇,比往日的茶水要好喝不少。
“不错吧。”冉洄自然的将他快要垂到碗内的碎发撩起来,“放凉了可就没这么好喝了,我特意压着时间煮好端来的。”
吴禅月动作一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嗯,头却垂的更低了。
“尝尝里头的珍珠,我适才自己吃了些,没做好,但你尝个新鲜也还是不错的。”
吴禅月舀了一勺子,嚼了两口外头便化了,里头的心却又有些硬,胶质似的吃不出味道,“不错。”
“也就你肯捧场。”冉洄笑了笑,将碗筷摆出来,给自己盛上饭。
“我估摸能休个四五天,等后日,带你去永宁寺逛逛。”
“逛寺庙?你也不怕别的神和我犯冲?”冉洄呛声道。
吴禅月不说话了,冉洄见他还捧着那碗奶茶喝,心头因着那红瓷瓶而生的淤堵的火气又消了些,倒是生出几分无奈来,“知道了,听说永宁寺是皇寺,风景应是不错,就当是游玩了。”
正是春末夏初,踏青已赶不上时候,漫山的栀子花却开的正好,一路沿石阶而上,鼻中满是浓香。
吴禅月腿还疼着,走不快,冉洄也不等他,只左右看着,瞧什么都稀奇。
永宁寺依山而建,红墙金瓦,蜿蜒而上数十座大小殿宇,山顶立铜钟,三人环抱尤不能。每每清晨,方五更天,便有和尚撞钟报晓,开静做早课。
这一次出行所带人不多,刚走到寺庙前山门,便有小和尚迎上来,冲吴禅月行合十礼,吴禅月亦回礼。
“师父在丈室等您。”
“你经常来?”冉洄凑到吴禅月身边小声问,“你信佛呀?”
“我信谁,你不知道吗?”
吴禅月语带嘲讽,话毕只冷哼一声,便三两步走到前头去了。
冉洄瘪瘪嘴,这家伙一会儿不注意就薅着毛了,真真难伺候。她又没适应这个冒牌神明的身份,偏就吴禅月煞有介事,弄得跟真的似的,也不知道他脑子哪里出了毛病。
永宁寺的住持方丈由一人挑任,他端坐在书案后,手边摆放着经书,背后供桌上禅香缭绕,单看面相倒是和蔼可亲,但动作间却自带威仪。
冉洄随着吴禅月进来,小心翼翼坐下,一举一动皆仿着吴禅月的动作,生怕自己有丝毫不敬。
“这便是了?”方丈视线在冉洄身上逡巡了两圈,惹得她浑身不舒服。
“这便是。”
便是什么?打什么哑谜,一个二个的把话说清楚会死吗?冉洄只敢在心里暗暗吐槽,面上却还是一副乖乖好学生的样子。
“施主看来是弄错了。”
方丈笑着摇了摇头,倒了两杯茶水推过来,“神明无相而生万相,精怪画皮而无魂灵,这位女施主,亦是一众生而已。”
吴禅月眉头紧皱,转头看了冉洄一眼,摇了摇头,却不再说什么。
待出了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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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洄逮着机会就教训道,“你听着没,人家大师父都说了,我就一凡人。”
“你就是小时候执念太深,所以把脑子弄坏了,总以为自己见着神了,神哪有那么好见的,况且就算有神,人家凭什么来见你呀?”
吴禅月猛地转身,冉洄止步不及,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一抬头,见这人难得眼中带着愤恨的火气,似乎在强行克制暴戾的欲望,就连嘴唇都抿紧到微微颤抖。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气,气大伤身。这佛门清净之地,动什么肝火。”冉洄连连摆手,假笑着退后两步。
晚膳是寺庙统一的素斋饭,冉洄没允满仓帮忙拿,而是借着好奇的缘由,自己去了斋堂,前两日在府中时她便留了心,总是自己泡在厨房内做糕点,不管难不难吃,只要将肚子填饱了便成,正经饭食便吃两口倒两口,倒是也糊弄过去了。
进了斋堂,发现吴禅月没来,卢绩春说他又去找方丈了,冉洄挑眉,听着他或真或假的剖白。
说是,吴禅月很不容易,京中百官容不下他,便是吴忠怡,也不过是将他当做一颗好用的棋子,吴禅月费尽心机爬到如今的位置,实是不得已,只每月来永宁寺这两日,他是放松的。
冉洄没搭腔,她晓得卢绩春与吴禅月亲近,自己主子开不了口的话,他这个做近侍的便帮着说,句句轻飘,句句有目的。
冉洄不想回应,亦无法回应。
又是一个望日,吴禅月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圆月,真讽刺,与当年别无二致。
“施主执念太重,损伤心性。”方丈看着吴禅月摆在他书案上的酒水,忍住将他赶出去的冲动,“如此行为,实是有负禅月二字。”
“照慧,我第一次来见你时,你还不是大和尚呢,当时是你说,她定存在,怎么,现在也学会打哑谜了。”
方丈没说话,那还是七年前,这人扶着腰间的刀,眼神冷的像狼,他哪敢拂逆他的意,便顺着说了些神明降临之类的话,至于他口中那个救了他的神明,照慧本半信半疑,可今日见了冉洄,倒是彻底不信了。
他觉得吴禅月可怜,找了十二年,便找来了这样一个拙劣的神。
“我识得她。”吴禅月回头,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眼神丝毫不见醉意,“我不会认错人,倒是你们……”
他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徒有其名。”
冉洄打算逃跑了,外头月光如昼,树影打在地上,连叶尖都清晰可辨,她担心一旦随吴禅月回府,便难得有出来的机会,趁着已将户帖弄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冉洄将户帖和银钱装到随身的小腰包内,小心翼翼的下床,见满仓宿在廊下,便推开窗户,从后院翻了出去。她先前踩过点,后院多矮树,没有可藏人的地方,监视自己的人定不在近处。
循着记忆往外走了千八百步,正巧见两三个巡夜的和尚,冉洄吓了一跳,连忙顺着一小巷转弯,寺庙格局复杂,她不敢乱绕,怕撞人家脸上去,瞧见一殿门未锁,便轻轻打开钻了进去。
迎面一片黑暗,月光被什么东西遮挡住,冉洄眯着眼睛看了会,才觉出这是一个一丈来高的佛像背面,如一堵墙般挡在眼前,抬头看不见顶,从两侧绕过去应当才是前殿。
她缩在佛像身后阴影处,想着等会儿再走。四周安静下来,胸腔里传来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冉洄慢慢放松,却忽然发觉殿内还有其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