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哭包是团宠啊》
1. 第一章
“哇呜——”
带着稚嫩的哭音蓦地响起,不多时便上气不接下气。
“看,那个鹿柚又在哭了。”
“啧啧,果然哭了。”
“今日大比,是谁把他带过来的?”
“不过是见了点血,竟就吓成这样,也太没出息了。”
“可不是,三岁了,说话还说不利索,我三岁时都能背……”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了鹿柚的耳朵里,于是下意识放轻了哭声,低低啜泣。接着,他又将脖子和肩膀慢慢缩了起来,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鹿柚原本想忍着不哭的,这样他们便不会说自己了。
可他真的很害怕,还是禁不住抽噎了两下,一个小小的哭嗝溢了出来。他倏然睁大眼,两只小短手立刻就把嘴捂住了。
然而,在场皆是修者,这一声根本藏不住。
不知谁先‘嗤’了一声,继而是此起彼伏的大笑。
鹿柚听不出里面嘲弄的意味,却本能地感觉到,那些人是在笑自己。
霎时间,他只觉得鼻尖酸酸的,眼睛好像也有点难受,眼泪珠子似乎又要跑出来了。
“肃静!”有执事长老冷喝一声。
看台处哄笑的众人齐齐噤声,在执事长老的锐利目光下重新专注看起了下一轮比斗。高台洒满的上一场参加比赛的选手鲜红血迹一点点消弭无形,淡淡流光划过,顷刻露出干净平整的地面。
鹿柚没敢往上面瞧,先前那鲜血淋漓的一幕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悄悄往后面挪。
手短脚短的鹿柚很快从众人之间穿过,倒也没受什么阻碍,远离了比斗场的鹿柚迈着他认为最大的步子朝小院奔去。
他住的小院偏僻,平时族内鲜有人来,除了来笑话他的——鹿氏乃修真界隐世家族,天生具有一种特殊灵脉,自娘胎中便能自发吸纳先天灵气,修行可一日千里。然鹿柚及至三岁都还未觉醒,这成了其他族人对他不满的根由。
私下里更有传言,鹿柚父母不详,或许根本就非鹿氏子弟。
毕竟,鹿氏还从未出过无法觉醒灵脉的子弟。
但鹿柚不懂这些,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这样是很没用的,是废物。
“灵脉、灵脉,快出来。”鹿柚哄着自己还未‘出生’的灵脉,仿佛这样就能够早一点觉醒,如此他便不用再当废物了。
也不会有人再笑他了。
鹿柚一边嘟囔着,一边慢吞吞爬上硬邦邦的石板榻把自己埋起来,感受着被褥包裹带来的安全感。哭过一场又从比斗场徒步回来花光了他所有力气,刚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睡梦中,外间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可梦里有柔软馨香的大床,软糯可口的糕点。
那是他很少才能吃到的糕糕,鹿柚耸着小鼻头,裹着小毯子就往香味来源蹭过去,然而还没等他扑上去,有人就把他身上的小毯子抽走了。
冷气嗖嗖往他身上灌。
鹿柚被冻醒了。
醒过来的鹿柚看到的不是房顶。
他懵懵懂懂地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地上。周遭是嶙峋的山石,远处是云雾缭绕的群山,朦胧可见远处几座巍峨山峰耸立,直入云霄。只见中央那座被浓郁精纯的灵气氤氲,连廊飞檐凭空而建,偶有流光划过,恍若仙境。
这里是哪里?
醒来后全然陌生的环境让鹿柚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慌感,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鹿柚一下子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迷茫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好似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在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无助。
他哭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出现,肚子也开始咕嘟咕嘟,鹿柚顿时哭得更伤心了。他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要不要跑开去找人,可又该往哪里跑,于是只能继续哭。
鹿柚正哭着,忽而听到一句。
“你是何人?”
冷沉的声线自头顶响起,传入鹿柚耳中,令他下意识一抖,抿着嘴巴强忍不哭,同时又把自己缩起来。
埋着头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乌龟。
跟前气息萦绕不散,鹿柚复一点一点扬起脑袋,用力睁大被水雾弥漫了的眼睛,紧张不安地朝来人望去。
模糊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被罩在了对方的影子下。
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
“我、我不是、小偷。”鹿柚被吓到了,磕磕绊绊地用他那哭哑了的嗓子轻轻开口,原本缩着的身体往后仰去,有些不稳,就要栽倒。
即此时,一只大手将他稳稳托住。
小小的一团缀在掌心,仿似云朵一般软绵,毫无重量。小家伙穿着有些单薄,不知哭了多久,体温偏凉。
蔺妄野垂眼。
那双向来饱含凶戾之气的眸子在对上这张满脸泪水的圆嫩脸蛋时滞了滞,他先是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件法袍给人罩上——法袍套上去自发缩小到贴合小孩的身形,再施一道聚热诀。与此同时,脑海闪过先前师兄的预言。
“我今日卜得你身边要添新人。恭喜师弟,又得一爱徒。”
蔺妄野闻言便嗤笑出声,他这师兄的卜术宗门上下皆知——十有九错。
可,冥冥之中今日打坐时蔺妄野心底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如他这般的修为,这指引必然有异,遂顺着指引来了山门前,继而便见到了一个缩成团的小家伙。
蔺妄野盯着被自己捞进怀里仍旧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身子都微微颤抖的小孩,半晌无言。
还真的被算对了。
修长的手指在鹿柚眼前晃过,指节骨骼粗大,手背青筋鼓动,脉络清晰,仿佛一指头能把他戳死。
他瞪大眼,有点应激地想要躲开,整个小身子都抖了抖。一张嘴,红红的鼻头跟着冒了个鼻涕泡。
蔺妄野嫌弃地扫了眼这满脸泪,指尖一下戳在了鹿柚脸上。紧接着,那看着没什么肉的脸颊如面团般,微微陷下去了一块,随着他收手,又往回弹了弹。
他捻动两下指尖,收回手。
“罢,”蔺妄野阖目,手指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语气微沉,“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关门弟子了。”
既收了这么个小东西入门,想也知道自己今后会如何头疼,其他的约莫也是再收不下了。
那便收做关门弟子吧。
鹿柚哭得脑袋发晕,后知后觉自己身上不冷了,还多了一件外衣。他愣愣地仰头,只看到一个轮廓线条硬朗的下巴,下方凸起的喉结耸动着。
这个人在说什么。
听不懂。
鹿柚晕晕乎乎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抱着他就走,他只能小心地攥住对方的衣角。
许是被嘲笑习惯了,鹿柚对旁人对自己的喜恶感知十分敏锐。
对方对他没有恶意。
相反的,这个人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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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暖和极了。
蔺妄野抱着人,往山门跃去前,他朝身后某处瞥了眼,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眨眼间,身边就换了地方。
鹿柚被安置在一个环境清幽的小亭子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留下一句‘在此等着’便离开了。他乖乖抱膝坐着,脸上干涸的泪渍已然擦净,乌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也不敢乱瞟,害怕被丢出去。
在族中时,鹿柚也经常被丢到各种地方。
可只要他不乱动,一般不会有事。
鹿柚脑海逐渐放空,眼神慢慢变得没有焦距。
“你猜他在看什么?”
不友好的声音让鹿柚猛地一震,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又不敢跑开。怕刚才那个人找不到他,不带他出去。
“啧。”
又是一声。
鹿柚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犹豫要不要把眼泪挤出来,这样他瞧着能可怜一点,就不会再被欺负得更过分了。
那些人喜欢看他哭。
小脑袋一晃一晃,鹿柚还没思索出该怎么做,就先看到一身形高挑的青年朝他走来,身着一袭绛紫华服,眉眼张扬桀骜。
见他望去,眉尾一扬,双手抱臂倚着廊柱便不动了。
青年睨了他一眼,视线就转开。
鹿柚的目光莫名也跟着转。
他表情呆呆的,就见远处长廊上,一男子负手将剑持于身后,朝这边走来。
“师尊既收他做了关门弟子,择日便是拜师大典,如今他也算是我们的小师弟了,三师弟觉得呢?”男子眉目深刻,似难得说了这么多话。
说罢,他唇瓣微抿。话虽如此,却一眼都没有往鹿柚身上落,只敛下剑意未收还透着些许锋芒的眸子,仿佛这里不存在第三个人般。
凌尧耸了耸肩,知晓是自己语气中的不满太过明显,桃花眼中却满是不在乎,嘴角甚至微挑了挑,“拜师大典?一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小不点?且不提掌门师叔。二师兄觉得,其他几位师叔伯能同意?”
对方不欲再答,径自越过两人往前殿走去,徒留鹿柚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凌尧留在原地。
“嗤。”
鹿柚听到不远处的那个人再度轻嗤,他在心里啜了一声。
又一个讨厌他的,但是他都不认识这个人。
无端的,鹿柚有点想那个把自己从寒风萧瑟的山门外捡回来的自称要收自己为关门弟子的男人了。虽然那人看着暴躁,且好似有些不耐,却会动作温柔地给他擦脸。
凌尧瞥瞥把自己团成个球的小鹌鹑,灵力全无,看着也不似有什么过人天赋。
如此,师尊究竟看上这小不点什么。
思索了瞬,他抬步朝人逼近。
鹿柚瑟缩一下,僵着没动。
凌尧居高临下,仔细扫视眼睛鼻子红红像是刚哭过的小孩,撇嘴,淡淡道:“长得真丑。”
说罢,他继续盯着人看。
若是对方哭了,他便把人往二师兄跟前一丢,那人最不喜吵闹,看他届时待如何。
鹿柚奋力瞪大着眼去听人在说什么,没有人这么说过鹿柚,他没有感觉到恶意,便自动将之解读为对方在夸他长相,
他不好意思地眨巴下眼,小声回,“谢、谢谢。”
等着看他哭的凌尧:“?”
鹿柚努力把话说清楚,小模样煞是认真地望着凌尧道:“你也是。”
2. 第二章
鹿柚眼睁睁见到面前的人表情从沉默逐渐变得扭曲。
凌尧被气笑了,看着小小的人儿。还挺牙尖嘴利,他伸手想把人揪起来瞧瞧师尊到底看中这小孩儿哪了。
然凌尧手才刚抬至半空,鹿柚第一时间便抬起胳膊护住了脑袋,一双圆圆的小鹿眼中满是不安与惶恐。
凌尧见状皱眉。
“你在做甚?”
熟悉的声音于身后传来,凌尧蓦地一僵,“师尊。”
蔺妄野立在两人后方,墨色的衣袍,领口袖口皆绘金色暗纹,暗红腰带将腰线勾勒,外罩的薄衫上此时笼了层光。光影下,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深目阔,微薄的唇线轻抿,只是站在那里,淡淡垂眸便无端令人从心底生出股压迫感来。
蔺妄野并未应声,迈开方步径直走入亭中,眼神扫在被凌尧挡住的一小团上。
自听到声音后就立刻转头望过去的鹿柚眸光亮晶晶地盯着走来的人,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充满依赖。
蔺妄野心下微动。
待走近了,衣角的一小片布料被一只小手轻轻攥入掌中。须臾,似乎察觉到他并未排斥,小手悄悄往上勾了勾,将布料攥得更多了些。
鹿柚害怕被发现,又不敢去看对方有没有察觉,只低低埋着脑袋。
凌尧见他这副可怜的模样,磨了磨牙,觉出师尊视线仍落在自己身上,想到方才的问话。他低下头,将面上的桀骜收敛得干干净净,老实道:“弟子没做什么,只是…在跟小师弟玩。”
蔺妄野颔了颔首,不知信是没信。
气氛有些凝滞,凌尧在原地立了片刻,桃花眼转了转,想到什么,他轻快道:“小师弟应该是饿了吧,三师兄去给你找些糕点来。”
说罢,对蔺妄野行了一礼,迅速窜走。
鹿柚耳尖动了动,听到‘糕点’两个字时才小心地抬了下头。
知道自己的徒弟都是什么性格,蔺妄野再清楚不过,刚刚的话他自不会全信,那话里头约莫有个五分真就不错了。
不过……
“饿了?”
鹿柚还在想糕点的事,听到问话,喉头咽了咽,犹豫着点了下头,接着又飞快摇了摇头。
蔺妄野:“撒谎。”
鹿柚一激灵,慌忙改口,“饿。”
“等着。”蔺妄野大掌摊开,指尖一弹,打出一道传讯符。
凌尧说是去拿糕点,但他这会兴许已经下山了——避难,趁师尊没功夫收拾他,先跑了再说。
蔺妄野此前收过四个弟子,几人中,属凌尧最不着调。
鹿柚眨巴下眼,“你不、不罚我?”
他都撒谎了,这应该是不好的,该罚。
蔺妄野:“叫师尊。”
鹿柚茫然看他。
依旧听不懂。
蔺妄野同样望着他,亦不言语。
以往,他若是露出这副样子,几个弟子便都不敢做声。而在外人眼中,沧涯宗的墨均剑尊更是有玉面罗刹之称,当年界面大乱,墨均剑尊‘一剑震天门’的事迹更是广为流传。
鹿柚也觉得面前的人突然变得凶巴巴的,甚至都把刚才那个看起来坏坏的人吓跑了,但他用自己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思考了很久,最终嘴巴一张,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师、尊?”
还从来没有人会那么抱着他细致地给他擦脸,鹿柚想。
这个人不是坏人。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覆下一只大掌。蔺妄野顺势想抚一抚,又怕一个没控制住将人拍坏了,刚打算收回手,手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蹭了蹭。
鹿柚眯起眼睛,有点新奇,还隐约带了点享受,大声喊:“师尊。”
蔺妄野轻哼一声。
“师尊!”鹿柚继续。
“嗯。”蔺妄野应。
“师尊。”
鹿柚还在叫唤,仿佛乐此不疲,一叠声儿地喊着。蔺妄野一一应下,难得如此耐心。
“师尊。”
又是一声,蔺妄野正欲回应,而后觉出这声音来自身后。
转头,正是他的四弟子,君怀舒。想必是走的传送阵,所以来得这么快——以往为表示对师尊的尊敬,几人都是徒步上山。
君怀舒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几样精致点心,瓜果,不含丝毫灵气,只消一眼便能确定,皆乃凡尘之物。
“想着小师弟年岁尚幼,应当用不了带灵气的灵植,这是弟子从外门取来的。”他解释,声音清润,如淙淙溪水。
随着放下托盘的动作,青色衣衫于鹿柚眼前划过。
君怀舒:“今后每日执事堂都会将膳食送来。”
渚清峰只有师徒五人,皆已辟谷,偶尔进食也都是灵田中培育出来的灵植,或是后山养殖的灵兽肉。普通人用了轻则承受不住灵力暴动撑破经脉,重则亦有可能身陨……
蔺妄野在传讯时未想到这点,沉稳道:“子玉倒是比为师想得周到。”
君怀舒,字子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字如其人。
“那小师弟先用,”君怀舒微微笑了笑,对蔺妄野道,“弟子便先回去了。”
蔺妄野同他略一颔首,继而去看盯着糕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只一个劲咽口水的人。
那小模样,轻易便能吸引走旁人的注意,无怪方才他连四弟子进来的动静都未察觉。
他笑了下,拿起一块糕点,顿了几秒,又掰碎了喂到鹿柚嘴边,“吃吧,吃完就开始练功。”
做他的弟子,怎能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先前抱着人时蔺妄野便输入灵力简单查探过,鹿柚是有灵根的。既如此,修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鹿柚只听到前半句,‘嗷呜’一口就叼住了送到嘴边的糕点,软糯的绿色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立时便被清甜的滋味弥漫。
如果说先前他仅感受到一丝享受,此时此刻,他享受得头顶都快开始冒泡泡了。
一块糕点喂完,鹿柚眼巴巴地望向蔺妄野,他还想吃。
没有对方的首肯,鹿柚不敢乱吃。
他俨然不认为这些香气四溢的点心都是给他吃的,只一心想要表现得乖一点。
专注而渴盼的目光令蔺妄野眉一拧。
怎么还要喂。
少顷,在鹿柚如小狗狗般可怜的注视下,蔺妄野复又拿起一块。
鹿柚眼睛再次亮起来,脑袋凑过去开始吃,满足得不行。
果然是孩子吗。
得有人喂了才肯吃。
蔺妄野想。
于是整碟糕点在一个人喂,一个人吃中慢慢清空。
鹿柚打了个小小的嗝,又马上伸手去捂嘴。
蔺妄野使了个袪尘诀将两人身上的糕点渣清理干净,“吃饱了?”
“嗯嗯!”小孩子的胃本就不大,鹿柚的就更小了,其实吃到一半的时候便已经差不多了。
可是好不容易吃上好的,他想多吃一点,这样能抵很久饿,所以将一整碟的糕点都吃完了。
“喝点水。”
蔺妄野给他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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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水,鹿柚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
“吃饱便开始练功吧,”蔺妄野道,“扎个马步为师看看。”
他是剑修,入道前先炼体。
且小徒弟还未引气入体,正好打下基础。
鹿柚:“马?”
他不是马啊。
蔺妄野也看他,“嗯?”
鹿柚:“我不、吃马,饱了。”虽然不知道‘马’是什么,但是他应该不喜欢吃。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蔺妄野揉了揉眉心,额角青筋跳了跳。
鹿柚莫名有点慌地往后仰去。
“罢了,”蔺妄野叹了声,“还是先教你认字吧。”
话也说不清楚,先前自己决定将人收做关门弟子果然是正确的。
蔺妄野想罢,掌中幻化出一份空白玉简,似想到什么,他一滞,“你叫什么名字?”
“鹿,柚。”鹿柚答。
蔺妄野听他说,如同先前的指引一般,自然便知晓是哪两个字,他执笔,将‘鹿柚’二字写下。
字迹铁画银钩,笔走龙蛇。
“这是你的名字。”蔺妄野道。
话落,他在旁又添几字,墨香浮动,两个名字印于其上。
“蔺妄野,此乃为师之姓名。”
蔺妄野教他握笔,为他开蒙。鹿柚从来没有用过笔,但他见族中进入家学的人用过——未觉醒灵脉的他没资格进去。
握笔并不难,且鹿柚一点就通。
“照着写。”蔺妄野铺开纸,笔墨置于桌角,瞥着鹿柚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落下一堆墨点。闭眼,不去看,他开始打坐。
鹿柚拿着笔兴致勃勃地画起来,颇为高兴,渐渐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吃饱喝足,又拿到了玩的,心中只有欢喜。
半晌,他从画画中抬起头,便看见坐在另一端的人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鹿柚在鹿氏时没有学到过什么,平日里说话也都只有来给他送饭食的姐姐,所有的东西都一知半解,亦无人教他。
一切都靠自己摸索、领悟。
他知道,若是在床榻外的地方睡着了,会冻着,然后就会难受。
需要吃药才能好。
鹿柚‘啊’了一声。
对方还是没醒。
鹿柚急了,他这么小,又搬不动对方。
他慢慢滑下石凳,在原地转圈,最后看向那人膝头,旋即慢腾腾移过去戳戳。
还是没醒。
鹿柚仰起脑袋。
不多时,他抓着蔺妄野的衣袍爬了上去,他从对方身上一路攀上石桌,借着这高度,勉强跟对方齐平。
鹿柚再次思考,怎么把人叫醒。
沾满墨迹的小手最后扒拉上了蔺妄野的脸,准备朝着那阖着的眼睛探去。
恰在此时,蔺妄野睁开眼。
一张稚嫩的小脸在面前放大,紧张兮兮地望来。
蔺妄野又把眼睛合上了。
早在鹿柚停笔时蔺妄野的神识便已感知到,只是想看看这小家伙想做什么。
正想着,他的眼皮被一点点撑起来,被迫再次和那双满含担忧的小鹿眼对上。
“屋里,睡。”
“在这里,生病。”
鹿柚煞有介事地嘱咐,许是蔺妄野对他的态度实在温和,为他换上新衣,又给他吃的还给他玩的。故而鹿柚此时露出一脸看不乖宝宝的眼神,像个小大人般指点起来。
他眼睛里满满写着:师尊不能生病呀。
生病了会难受。
3. 第三章
蔺妄野沉默,片刻才开口:“为师是在打坐。”
鹿柚适时露出个懵懂的表情。
“不是睡觉。”蔺妄野伸手将还扒在自己眼皮上的小手拉下来,再次道。
话落,只见那本就溜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蔺妄野将鹿柚抱下来。
“三日后便是拜师大典,”知他听不懂,蔺妄野缓缓道,“今日起渚清峰就是你的家。”
那么小的孩子被丢在沧涯宗山门前,明显是被抛弃了。
鹿柚听懂了。
家。
蔺妄野低眼,凶戾的眉眼罕见显出一丝柔和,循循善诱:“这里,是你的家。”
鹿柚蓦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但你之后还是得练功。”蔺妄野道,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许多要教的。
鹿柚眼睛不知不觉变得雾蒙蒙的,没有仔细听他说的什么,只讷讷重复他的话,“这里、是我家。”家啊,他住的小院就是他的家,大多数时间是对鹿柚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师尊说这里是他的家。
水汽沾湿了睫毛,鹿柚心底无端涌出一股温暖来,这里没有欺负他的人了——直觉告诉他,师尊会保护他。
“怎要哭了?”蔺妄野眉梢微动,心里头一次产生出无可奈何的情绪。他并未带过孩子,此前的几个弟子收徒时皆已通世事,无需蔺妄野这般从头教导。
袖子倏地被揪住。
蔺妄野垂眸。
“师尊。”鹿柚看着面前的人影模糊了瞬,一颗大大的泪珠从脸上滚下来,他浑然不觉,“师尊、是、家人吗?”
家人,在鹿柚的认知里是可以依赖的存在,是最亲的存在。
“是。”
蔺妄野刚答完,就被扑了个半怀。鹿柚整个脑袋都埋到了师尊的小腹上,小脑袋胡乱蹭着,又开始一叠声儿的喊人,“师尊、师尊。”
说话不利索,但他还是禁不住一直说,“师尊、师尊…是家人。”是家人,他的家人。
蔺妄野被这黏糊劲儿弄得怔了下,接着眉皱起,“你把眼泪蹭为师衣服上了。”
鹿柚悄然抬起一点脑袋,用一只眼睛偷觑,“不、可以吗?”
渴望又紧张的神色,像是一旦被拒绝就会再哭出来似的。
蔺妄野叹了声。
“可以。”
等小孩终于黏糊完,蔺妄野便拎着人回了渚清峰主殿,徽阙殿。又在徽阙殿旁辟了一个小洞府安置鹿柚。
蔺妄野:“你住这里。”
鹿柚巴巴看他。
蔺妄野抬眉,拢在袖中的指尖捻了捻,“看为师做甚?”
“家人,不是、应该、一起住。”鹿柚费劲地说。
等他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完,蔺妄野抬指,控制力道在他额间轻弹了弹,“想和为师住一起?”
鹿柚毫不犹豫地点头,“嗯嗯!”
蔺妄野铁面无私,“不可。”
这小家伙虽然乖巧,但他自认不是个能与人时刻相处在一起的性子,且他若是凶了对方怕是要哭,届时蔺妄野可不想哄孩子。
鹿柚立时就变得眼泪汪汪,奈何师尊铁石心肠。
蔺妄野:“为师会让师兄陪你。”
鹿柚眼泪往回缩了缩,听到有人陪心里稍微安定了点。
小孩子虽说忘性大,但到底是乍然间换了地方,不安那是必然的,有人陪着应会好上许多。
“所以就让我们陪那个小不点?”刚从山下回来的凌尧听闻噩耗,整个人一蹦三尺高,磨着牙,恨不能立马窜到徽阙殿去。
“三师兄,”君怀舒轻声,“这是师尊的吩咐,我等照做便是。”
思及师尊,凌尧登时蔫儿了,几个师兄弟中他是挨师尊罚最多的。转念一想,若他们不带,难道师尊自个儿带吗。
想想师尊平日里用来敲他们的大掌拍在那小不点身上,怕是能给直接拍扁了。
凌尧仅用一息就自己把自己说服了,“那大师兄和二师兄可都知道了?”
“我转告了二师兄,”君怀舒道,“二师兄应当去找大师兄了。师尊让我们师兄弟四人轮流照看,今日是大师兄。”
“知晓了。”听到江肃的话,左雪朝并未有多余的表示。
江肃颔首,只是难得展露出几分除惯来的淡漠以外的神情,似有烦忧,“那我先走了。”
左雪朝正微微附身,修长的指节点在三尺见方的八仙桌上,一副墨竹兰花水墨画跃然纸上,颇具意境。他对江肃点头,并未多问,“去吧。”
江肃看他一眼,玉冠束发,雪色里衣,鲛绡外衫披在肩头。一条素白腰带,清琼玉带钩缀其上,乌发雪肤,气质冷冽,风姿绝卓。
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左雪朝道:“你去看过了吧。”
江肃:“什么?”
左雪朝嗓音平静,古井无波的清冷眸中闪过笑意,“师尊将那孩子带回来,你不是去看了,可是有什么不满?”
江肃脸上倏然浮起一抹被看破的尴尬,但又迅速敛去,握剑转身离去。他向来剑不离手,只离去的背影有些仓促。
左雪朝低眸,眼底笑意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不存在过般。待将桌上画卷收拾干净,抬步便往徽阙殿行去。
“大师兄?”
鹿柚望向站在下首的白衣人,在蔺妄野的介绍下小声唤。
左雪朝:“师尊,小师弟。”
蔺妄野:“小柚儿还未知事,暮雪你多教教。”
左雪朝:“弟子明白。”
鹿柚竖着耳朵听着,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要跟着大师兄走了。在左雪朝上前的一瞬,紧紧薅住了蔺妄野的胳膊,像只小兽般发出求救的低呼,“师尊、不、不要……”
他想跟师尊在一起。
比起其他人,鹿柚基本把全副信任交给了师尊,并不想和人一起走。甚至在心里想,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师尊要抛弃他了。
他们不是家人吗?
家人也会抛弃家人吗?
他眼里隐约流露出的仿似被抛弃的绝望、悲戚等情绪实在太过明显,眼眶看着看着便红了,一看就是又要掉小珍珠了。
“不哭。”蔺妄野眉头紧锁,大拇指指腹从鹿柚眼下划过,自发理解他的话,“没有不要你。”
鹿柚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蔺妄野,仿若在向他求证。
蔺妄野:“为师只是让你跟大师兄学习,非是不要你。”
鹿柚嘴巴瘪了瘪,又不想不听话惹师尊烦,只能耷拉着脑袋往左雪朝身边走去。
“小师弟跟我走吧。”左雪朝清越的声音徐徐响起。
“哦。”鹿柚吧嗒吧嗒跟着人离开,走两步就往回看一眼,走两步就看一眼。
蔺妄野端坐着,双目微阖,似没看到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师尊、不要、生病。”鹿柚叮嘱。
蔺妄野睁开眼,淡淡开口:“为师不会生病。”
鹿柚这才安心跟在左雪朝身后出了徽阙殿。
左雪朝将他带回了自己的洞府。
与左雪朝这个人一般,他的洞府看起来也冷冷清清,一张简单的云床,桌子洁净如新,整个洞府都找不出一粒灰尘的模样。
“会些什么?”
鹿柚昂着脑袋,望着眼前这个好看得不似凡人的大师兄,绞尽脑汁地分析他的话。
自己会什么?
左雪朝没有看他,直直行到桌边坐下,视线扫过一侧的软凳,灵力一挥,下一瞬就多出一块方巾垫在上方。
“坐。”
鹿柚‘哦’了一声,忙不迭走过去,过程中,他的手扶上了另一张长椅,借力爬上凳子。
一瞬间,洞内的温度仿若都降了好几度。
左雪朝深深蹙眉,目光落在长椅上。
俄顷,他重新问了一遍已经把刚才的问题忘了的鹿柚,“会什么?”
鹿柚这次回答得很快,两只手老实巴交地放在身前,像家学里被授课长老提问的学子,“哭。”
左雪朝一顿,眼神终于停在鹿柚身上。
鹿柚大声。
“我、会哭。”
[鹿柚就只会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以往那些人都是这么说他的。
鹿柚答完,一脸期待看向左雪朝。
左雪朝没料到这是他的答案,无言半晌,取出一块玄影石,“既如此,便先教你认字。”这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无须白费口舌了。
鹿柚看着眼前不断发出声音的石头,还可从中窥见影像,颇有些新奇。然再新奇,捧着石头一下午他也累了。
一转头,洞府各处多了点东西,一块块方巾将能接触到的地方都盖住了。而他的大师兄此刻正闭着眼,鹿柚思索,这应该是师尊说的打坐。
于是也不敢打扰,继续盯着石头。
盯着盯着,鹿柚便开始困倦,脑袋一点一点。
“咚”一声。
左雪朝蓦地睁开眼,鹿柚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孩子觉本就多,精力更是不如他们。
加上今天经历得也多,鹿柚早就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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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他连晚膳都没用,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醒了?”
鹿柚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嘟嘟囔囔开口:“大师兄?”他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没有被吵醒。
“小师弟。”
鹿柚搓了搓眼睛,这才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人。
君怀舒对他微微笑了笑,“我来接你去师尊那。”
听到‘师尊’二字,鹿柚蓦然清醒,眸子霎时间一亮,“师尊!”
君怀舒同左雪朝点了下头。
待君怀舒牵着鹿柚的小手走出洞府,左雪朝转眼扫过四周,剧烈的灵力震荡开,昨日铺开的方巾一一被碾为齑粉,一切恢复如初。
他不喜旁人近身,更不喜旁人触碰自己的东西。
“大师兄有洁癖,你昨日应当没有在大师兄洞府中做什么吧?”君怀舒对这个小师弟观感不好不坏,见他懵里懵懂的样子,走得远了禁不住提点一句。
他方才观大师兄神色无异,心中却是不能确定。
几个师兄弟中,唯有大师兄的心思叫人难以捉摸,便是洁癖这点也是他观察了许久才知晓的。
鹿柚呆呆地仰头看他,“啊。”
君怀舒突然揉了下他发顶,有些心软,慢慢同他说着,“大师兄生性清冷,不喜欢别人碰他,不喜脏污,不喜……你要记住了。”
鹿柚点点头,听得认真。
君怀舒见他乖巧听话,就又多说了几句,“今日你要跟在二师兄身边学习。二师兄虽看着冷漠寡言,其实只是为人老实话不多罢了。”
可能是这循循善诱的口吻,让鹿柚对这个四师兄有了点亲近的感觉。
“至于三师兄……”君怀舒顿了下,“他只是嘴上不客气,心其实不坏。你多说几句好听的,他就不好意思不喜欢你了。”
鹿柚睁圆了眼睛:OoO。
君怀舒伸指,把他张大的嘴巴合上,“是不是看不出来?”
他猜测:“昨日他凶你了?”
鹿柚:“凶。”
君怀舒:“那你下次见到他夸夸他。”
鹿柚苦恼:“可、我夸、了。”上次对方夸自己,他也夸回去了。
听到他的话,君怀舒陷入怀疑。
难道三师兄脾气又变差了?
“谁说我脾气不好?”
两人刚走上半山腰,便见到凌尧站在不远处,跟前是两个端着膳食的小弟子,此刻正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挨训。
鹿柚条件反射地把脖子一缩。
君怀舒也神情复杂地往那头看过去,暗忖:这不是宗门上下皆知的事吗。
凌尧气坏了,他昨日溜得快,今日打算上徽阙殿向师尊问安,行至半途就见两个来给鹿柚送今日吃食的小弟子在嘀嘀咕咕着什么。
两人刚接了渚清峰的差事——他们是外门弟子,是没有渚清峰传送阵令牌的。再者,这是剑尊的地方,可不得尊敬些徒步爬上去。
爬山间隙两人禁不住聊起了剑尊的几位弟子,当然,剑尊他们是不敢妄议的。
两个外门弟子从有仙人之姿的剑尊大弟子,冷漠寡言的二弟子,说到行事张扬桀骜不驯的三弟子时多讲了两句。
不料正好被凌尧听见,当即大发雷霆。
“别怕。”君怀舒安慰早已躲到自己身后去的鹿柚。
鹿柚从他身后探了个脑袋,在看见凌尧的衣角后就又往君怀舒后面藏了藏。
“都看见你了。”凌尧注意力从那两个多嘴多舌的小弟子身上转移,伸手便要去扯仅藏了个脑袋,屁股还露了大半的小团子。
君怀舒没拦住,鹿柚被揪了出去,同人大眼瞪小眼。
凌尧:“你说,我脾气很差?”
鹿柚余光看到了君怀舒,回忆对方先前的话,半天挤出一句:“喜欢。”
四师兄对三师兄的介绍太多了,要记的太多,他都忘啦。
猛地听到一句‘喜欢’,凌尧瞳孔一颤,愣在当场。
鹿柚被放下地,连忙又要往君怀舒身后窜,但见后者侧了侧身,往小径另一头望去,“二师兄。”
转头,江肃持剑而来。
“从哪学的……”凌尧回过神嘟囔了句,看见江肃,眸底闪过促狭,“那你觉得二师兄如何?”
这小不点今日倒是乖觉。
鹿柚听到‘二师兄’,又往江肃那边探头。见三师兄听见他的话没生气,于是卖力地回忆四师兄的介绍。
他说话慢,字句总是不能连贯,眼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回答着。
“人老、实话、不多。”
4. 第四章
在鹿柚话音落下的一瞬,空气似有片刻凝滞。
便是后方端着托盘的两个外门弟子都悄悄空出一只手捂住了嘴。
君怀舒反应最快,“是人老实、话不多!”
鹿柚眨巴下眼,朝四师兄盯去。
为什么要学他讲话。
江肃眉眼压了下来。
周遭一片寂静。
即此时,‘噗’的一声打破了这片沉默。
凌尧别过脸,“抱歉。”
没忍住,他一般不会笑的。凌尧笑着,又看江肃一眼,不过二师兄确实是他们之间最年长的,甚至比大师兄还大上一些,只不过后者先入门罢了。
鹿柚年纪最小,但也是最敏感的,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下意识就想躲。
二师兄……好像生气了。
鹿柚默默往旁边挪,想再次到四师兄身后藏起来。他看见江肃握剑的手指节动了下,危险感瞬间就席卷了全身。
君怀舒适时出声:“师尊还在等着,二师兄、三师兄一起?”
他看一眼仿佛做错了事般的小孩,心生不忍,说话都说不利索呢,应该不是故意的。
江肃不语,面庞冷硬,周身气息沉凝。
凌尧尤在憋笑。
鹿柚已经挪到了君怀舒身边,捏着对方袖摆的一角,动作小心,还时不时觑一眼不远处的江肃。
江肃:“走吧。”
他言简意赅,语气如常,其余人便都跟在后面往徽阙殿行。
鹿柚亦步亦趋缀在君怀舒身后,“四、师兄。”
君怀舒应了声。
“二师、兄,生、我气、吗?”
鹿柚有点紧张。
君怀舒犹豫了下,道:“没有。”应该吧。
凌尧走在前面,以修士的耳力,轻易便将鹿柚的话收入了耳中,颇为遗憾地感叹:“原来不是故意啊……”
他话音才刚落,倏而就察觉出一道冷飕飕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一滞。
凌尧慢慢的,慢慢地扭过脸,躲开了江肃的目光。
他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一行人气氛诡异地走进徽阙殿。
两个外门弟子向剑尊行礼,将膳食放下后便准备退走。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响彻大殿。
“师、尊!”
鹿柚昨日一个人和大师兄待了一天,对方除了一开始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再理他,好像只有他自己。
那种孤独的感觉,仿佛他又重新回到了鹿氏的小院。
无聊了,鹿柚只能自己同自己玩。
因为没人可以说话,也没人教他说话,所以鹿柚很长一段时间都听不懂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现在也不是很懂。也是因此,他才说话说不清楚。
像个小结巴——其他族人都是这么说的。
四师兄看起来温温柔柔,但鹿柚才刚跟人接触,并未多熟。唯有将他带回来,喂他吃的、给他穿的,还给他玩的的师尊,鹿柚信任对方,依赖对方。
只因师尊说他们是家人。
故而在看到隔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未见的蔺妄野时,鹿柚格外激动。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在松开君怀舒的袖摆后就朝人扑了过去。
蔺妄野低头。
怀里的人儿紧紧扒着他的腿,露出来的半张脸看起来委屈极了。
那么久那么久没见师尊,鹿柚此时一点也不想放开,两只小手用力抓着蔺妄野的裤腿,像只被抛弃了一晚上后重新归巢的小兽。
非但没有变得疏离,反而愈发黏人。
“他在做什么?”凌尧头顶上的问号都快凝成实质了。
鹿柚抱的,是师尊的大腿?
不对,应该说师尊的大腿那是能抱的?
江肃冷凝的表情微微皲裂,便是君怀舒都有些震惊。
“师尊。”
小奶音委屈巴巴地钻了出来,蔺妄野无法,将人从地上抱起,“怎么了?”
“师尊!”鹿柚越喊越顺,“师尊、师尊尊!”
蔺妄野捏他脸,指腹力道全收,只是轻轻触在人面颊,“叫唤什么?”
鹿柚还要喊,一边喊一边眼睛红红的。
“哭什么?”
鹿柚瘪了瘪嘴,“师尊。”
他今天不想跟二师兄出去,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师尊还愿意理他,鼻子就是酸酸的,他也不想的,师尊真好。
小孩子的思维不好猜,蔺妄野只道:“不哭。”
温热的水珠还是搭到了指腹,调皮地滚了一圈便洇开了抹湿痕。
蔺妄野沉下心,哄他:“饿不饿,昨日晚饭都没用,想不想吃?”
师尊知道他没有吃晚饭,鹿柚眸子亮晶晶,“想!”
“那就不许哭。”
“不、哭!”
蔺妄野满意地抱着人到了摆放膳食的桌边,把盘中鲜香四溢,烤得焦黄淋满酱汁的兽肉切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鹿柚。
鹿柚张大嘴巴,“啊。”
大殿中除了鹿柚吃东西的声音,再无其他。
几个师兄弟静默不言,第一次看到这么……堪称温柔的师尊。
两个外门弟子早在剑尊抱起那个小孩时就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及至退出大殿,精神都还有些恍惚。
据说渚清峰添了新人。
剑尊收了一位弟子,没想到这么小不说,还颇受宠爱的样子。两人想法不断,却又不敢多言,只能互相看了眼,分享心中震撼。
震惊的情绪一直到蔺妄野把鹿柚喂饱。
随后他擦净手,问鹿柚:“今日去跟二师兄学习?”
鹿柚原本昂着任由对方擦脸的小脑袋霎时往下落了落,“哦。”
声音都明显低了八度,全不复方才喊‘师尊’时的雀跃。
蔺妄野长舒口气,末了又在鹿柚身上挂了个小玉牌,转而去看江肃。
江肃点头,上前,“小师弟,走。”
鹿柚紧紧盯着没有看自己的蔺妄野,心里想着要明天才能再见师尊了,十分舍不得移开目光。
凌尧紧接着说道:“那弟子也先下去了。”
君怀舒亦跟着行了一礼。
蔺妄野眼神朝凌尧瞥了瞥。
凌尧垂头不敢看,“弟子告退。”
师兄弟几人相继离开,凌尧走得最快,鹿柚则缀在最末尾。一是因为他腿最短,二是,他根本不舍离开,能慢一点是一点。
还从来没有人像师尊一样,那么有耐心地给他喂饭。
鹿柚觉得非常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昨天好像有过,但是今天也有,好像更开心了一点。
“师尊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直到进了传送阵,凌尧忍了一路的话方才道出。
君怀舒叹了声,提醒:“三师兄,你觉得现在师尊听不见吗?”他看了眼鹿柚腰间。
凌尧顿时噤声,转眼扫向跟在江肃身后的鹿柚,“二师兄准备带他回洞府?”
江肃抬眼瞥向他,并未回答,显是默认了。
凌尧眸子一转,“他什么都不懂,应当是练不了剑的,不若二师兄将之带到演行峰看看。”
演行峰中设有学堂,供一些内门弟子修炼,每日都会有长老出席授课,偶尔一些峰主或是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会去听一听。
江肃默然,少顷,“他听不懂。”
凌尧扬起一边眉毛,“这倒也是,不过也能带他长长见识吧,毕竟这渚清峰多了个人。”说到最后,凌尧嗓音里似透了点不悦,眼角余光乜一眼还跟在君怀舒身后的鹿柚。
“怎么还跟着四师弟?”凌尧朝他努努嘴,“你今天要跟着二师兄才对。”
鹿柚顿了顿,君怀舒俯身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去吧。”
“什、什么、时候,跟、四师兄?”
他刚说完就听凌尧哂笑一声,不明白对方又在笑他什么,嘴巴抿了抿。
君怀舒温声:“过两日。”
鹿柚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往江肃那边靠了靠。
“两位师兄,今日开药炉,那我就先走了。”君怀舒看了眼鹿柚,继而出了传送阵。
师兄弟几人的身形陆续消失在传送阵中,传往三个方向。
鹿柚大步追向江肃,二师兄走得好快,他要跟不上啦。
“那个跟着渚清峰那位跑的是谁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演行峰的道场上顷刻便引起了众人注意。
沧涯宗乃修真界第一大宗,飞升大能无数,如今宗主那一代更是出了三位名扬修真界的人物,与其他四宗的另外四位仙君并称‘七星’。
最了不得的当属墨均剑尊,尤在‘七星’之外,又有‘七星斩月’之称。
其中,‘七星’便是那七位,‘斩月’则指的是墨均剑尊,其威名甚至远在‘七星’之上。
江肃身为墨均剑尊的二弟子,在整个沧涯宗都是特殊的存在,基本上没有人不认识他。
而跟在他后面跑的鹿柚就显得寂寂无名了。
昨日开始就有传墨均剑尊又收了新弟子,但消息才刚出,加之拜师大典还未举行,故没什么人知道剑尊新收的弟子是什么模样。
“该不会是剑尊新收的小弟子吧?”有人一语中的。
“你看我像不像剑尊的新弟子?”
“滚你的,怎么也轮不到你吧。”
“那不就行了,难不成还能是你啊?”
“那个小孩看着浑身毫无灵力,应当不是。”
“散了散了,过两日拜师大典瞧瞧,或许剑尊这次收徒心起,能再看上一人。”
“真是白日做梦,也不看看剑尊都多久不收徒了,收一个就不错了,还想多收几个。”
……
众人议论纷纷。
江肃充耳不闻,依旧往前走着,旁人的言论只会影响他拔剑,只要不犯到他跟前,他素来不会去管这些。实在太吵,遂他脚下更快了些。
只不过刚走出几步,江肃脚下微顿。
“今日剑林开,不若进去历练历练,没准能有所收获。”
交谈声中忽然有一道被江肃捕捉。
剑林,是演行峰的一处秘境,开放的时间不定,进去的弟子可以凭本事在里面找到修炼的资源——比如妖兽内丹或是灵草灵药。沧涯宗的丹韵峰也有这些东西,但大多需要灵石去换,宗门中每个弟子每月都可领取相应的灵石,但低阶的弟子领取的灵石有限,进去还可几人合力猎些低阶的妖兽出来去禄事峰换灵石。
最重要的是,更有甚者还能在其中遇到自己的机缘。
换平日,江肃定然不做他想便往剑林去。
可他今天要带师弟。
江肃皱眉,继续往前走。
鹿柚看到那么多人,有些应激,他不喜欢人多的场景。叽叽喳喳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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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传到耳朵里,听不太清,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他,又在说他什么。
越走,他脚步就越慢,渐渐落到了后面。
江肃拧眉,“做什么?”
鹿柚耳朵里都是周围人的说话声,偌大的道场,因今日开剑林,此刻人头攒动。江肃的话他听到了,于是紧张兮兮朝人望去。
“二、二师兄。”
江肃:“走了。”
他带着人径直去了授课的地方,亦是一处道场,中设一高台,高台下方四周皆摆放着桌椅。
鹿柚很紧张,他被江肃按坐了下来。
江肃看他,起身,“在这坐着等我。”
“去哪?”鹿柚一下子泪汪汪的。
江肃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去拿吃的。”这样应该能缓解一些紧张。
他平日一心钻研练剑,加之早已辟谷,江肃对吃没什么要求,听师尊特意叮嘱这小师弟不能用含有灵气的食物,所以他打算去找点没有灵气的。
鹿柚一听有吃的,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目光灼灼地望着江肃的背影,及至身影消失他才缓慢地把视线收回来。
在心中默念:二师兄快回来二师兄快回来。
江肃还没回来。
鹿柚跟前就站了几人,当先那名少年一双吊梢眼斜着朝他睨来。
“你跟江师兄什么关系?”
除亲传弟子以外,不论内门还是外门弟子都只能称呼江肃‘江师兄’。
鹿柚不认识‘江师兄’,老实答:“不认、识。”
听到他说自己不认识江肃,吊梢眼少年先是不信,随即没多想,气焰瞬间嚣张。
既然不认识江师兄,那就必不可能是剑尊的新弟子,只不知江师兄为何带着个小孩。那吊梢眼少年平时就仰慕江肃,江师兄是最有可能继承剑尊衣钵的,所以仰慕得紧,看到鹿柚一路跟在对方身后,心里有点不舒服,于是等人一走便过来了。
也就是说江师兄把人丢这就走了,吊梢眼少年想,顿时有些高兴。
“这小孩是个结巴?”跟在后面的一人问。
鹿柚面颊红了红,把头埋低。
“喂,你是结巴吗?”那人又问。
“我、我不是。”鹿柚说。
他只是还不太会说话,应该不是结巴,鹿柚暗暗想。
“我、我看你就是,还说不是结巴。”那人故意学着他结巴的语气说话。
“算了,我们走吧。”最先开口的吊梢眼少年说。他还不至于欺负一个看着都还没断奶的小孩,只是好奇人是不是和江师兄有关系,前来一问罢了。
“哼,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黎许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不过是被阳长老多点拨了几句,真觉得自己能被收做亲传弟子了?”那人阴阳怪气道。
被称作黎许的少年面庞刹那青紫起来,像是被踩住了尾巴,“李宏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宏撇嘴,“这就叫欺你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看你那点修为,连一些个外门弟子都不如。”有些在宗门久了的外门弟子也有修为在三阶的,如今只有二阶的黎许自是比不得。
内门弟子想成为亲传弟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拜入山门前,资质优秀的会被诸位峰主、长老选为亲传弟子。再差一些的就收入内门,资质不太好的便只得留在外门,言外之意即便是内门弟子的资质也和那些亲传弟子比不得。
仅有少数,因为心性尚佳,会被长老看中破格晋升为亲传弟子。再不然就只能凭借自己的刻苦修炼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前三甲——大比前三可以自己挑选长老,请求拜入长老门下,或是得峰主选中成为亲传弟子。
可是,在大比中赢得前三甲又谈何容易,历来都是亲传弟子获胜居多。
黎许当然知道成为亲传弟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他为了大比也是苦修了许久……
看他兀自气得面颊涨紫,仗着‘弟子不得私下斗殴’的门规,李宏得意地讥笑一声,又朝鹿柚望去,“小结巴,再说几句话来听听,哈哈哈。”
另外几人也都哄笑起来。
鹿柚有点不高兴,鼓了鼓气,半天才小声回:“我不、结巴。”
李宏学他,用贱嗖嗖的口吻继续:“你看你看,你这还不、不不不结巴?”
鹿柚气得眼睛发红,他一生气,眼泪也跟着汹涌而出,“我、不是!”
他才不是结巴!
他只是不太会说话!
平日里总被族人说是结巴,鹿柚自然而然就知道这是用来笑话他的话。
“哭了哭了。”李宏指着他的模样哈哈大笑。
鹿柚一边气呼呼,一边禁不住哭,抽噎道:“我、不是!”
李宏继续笑,“哈、啊——”
然而这次他的笑声才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李宏,你……”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出现的血掌印,齐齐哑火。
李宏张大嘴想要骂出声,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既不会说话,日后便无需再说。”
冷沉的嗓音犹如惊雷在众人耳边乍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弟子纷纷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鹿柚听到这个声音,眼泪立时更凶了,拔起小短腿就往声音来源奔。
他跌跌撞撞,径直扑了过去,而后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师尊!呜呜——”
5. 第五章
“师尊?”
刚拿完东西回来的江肃抬眼便看见了蔺妄野的身影,再瞥一眼被他抱在怀里埋头大哭的鹿柚,他步子一凝。
“将这些人处理了,沧涯宗可容不得这般品行不端的弟子。”蔺妄野压着怒气。
江肃:“是。”
蔺妄野深深看他一眼,最后落在他手中拎着的小食盒上,顿了下,道:“戒律堂自领十鞭。”
江肃怔了怔,以往若是犯错师尊的惩罚可不止这么点,片刻,他垂首,“是。”
在场其余众人皆被施了禁言咒,压下了喉间即将涌出的或是求饶或是惊叹的声音,全都屏息看着远处那道忽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无形的压迫令所有人俱都深深低下头去,膝盖隐隐发软。
整个道场只有不时传来的‘呜呜’声。
那声音有些闷闷的。
只因鹿柚把脸全都埋进了蔺妄野胸前。
“呜呜——”他还在哭,颇有几分忘我。
明明只是生气了,被气得哭出来,但是一看到师尊,鹿柚就忍不住开始委屈。
他先前的那一声‘师尊’更是直接叫在场中众人心底炸开。
师尊……这小孩居然真的是墨均剑尊的新弟子。
居然是墨均剑尊的弟子。
方才嘲讽得最厉害,甚至还不断嘲笑的李宏此刻即使不用禁言咒,他也说不出话了,脸上的疼已经算不得什么,只觉五内俱焚。
那是墨均剑尊的弟子。
墨均剑尊的弟子……
他算什么?
竟就敢对剑尊的弟子如此口出狂言。
“随我去执事堂。”
随着江肃淡漠的嗓音适时响起,李宏双膝一软,‘咚’一声,重重磕到了地上。
他完了。
一旦被逐出沧涯宗,日后纵然是三流仙门他也未必进得去。
他孤身一人,又无宗门庇护,若再想修炼进阶,怕是得用上高出现在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而凭自己的意志,真的能走到渡劫飞升的那一日吗?
一时间,李宏只觉眼前一黑。
原本还算坦荡的前路仿佛一寸寸在面前垮塌,让他转瞬如坠地狱。
他也想哭了。
“哭完了?”蔺妄野撕裂空间从渚清峰主殿去了一趟演行峰,又从演行峰抱着人如法炮制回了渚清峰,按了按还在一下一下抽抽的鹿柚发顶。
“我不、结巴。”鹿柚不高兴的心情在看到师尊后稍缓,脑袋还在人胸口上左边蹭蹭,右边蹭蹭。
“嗯,不结巴,”蔺妄野沉声,“眼泪都蹭为师衣服上了。”
鹿柚身子僵了僵,带着哭腔道:“要、要罚、吗?”
蔺妄野挑眉,看一眼胸口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罚。”他惯来是赏罚分明的,四个弟子,皆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惩戒。
鹿柚顿时像块小木头,一动不动了。
蔺妄野:“不过得等你再大些。”太小了,若真罚了,怕是会受不住。
此话一出,鹿柚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吸口气,犹豫半晌,又开口:“不罚,二师兄,行、吗?”
他这话说得艰难,却十分诚恳。
蔺妄野略有诧异,“你这是在为你二师兄求情?”
鹿柚抿着嘴巴,思考了一下他的话。须臾,点点头,“求、情。”
应该是叫这个,他不想二师兄被罚。欺负他的又不是二师兄,最重要的是二师兄还去给他拿吃的,虽然还没吃上。
蔺妄野却道:“为师一言既出,不可收回。”
鹿柚茫然,终于从他前襟中抬起头,两只眼睛湿漉漉,没什么肉的脸上还带着湿意。
“才相处多久,就知道为他求情了?”蔺妄野没什么波澜。
鹿柚有些无措,旋即缩起头,不说话了。
蔺妄野大掌绕到他后脖颈,捻着那一小块软肉,“说话。”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鹿柚迟疑着,小心地点了下头。
蔺妄野便没再说什么,片刻后道:“看见这个了吗?”他的手落下来,点在鹿柚腰间。
鹿柚:“嗯。”
蔺妄野:“日后若是受了委屈,就点一下,为师自会出现,不要哭。”
方才在演行峰,鹿柚哭得伤心,眼下小身子都还在一抽一抽,像是吓坏了,表情也满是惊慌。
他其实没怎么被吓到,但很是生气,不高兴那些人说他是小结巴。听见蔺妄野的话,鹿柚低着脑袋,顺着他的指引落在玉牌上,中央有个小小的凹槽。
“点这里。”蔺妄野道。
“点、这里。”鹿柚跟着说了一句,同时往上面戳戳,玉牌霎时发出荧光,他的眼神即刻变得亮晶晶朝蔺妄野看去,“亮了!”
蔺妄野:“亮了之后,三息内为师便会赶来。”这块玉牌是他昨日制出,其中融入了他一缕神识,今日因不放心才主动探看一二,不承想正好发现了演行峰的这一幕。
鹿柚像是觉得新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玉牌中央。
“做甚一直点。”
鹿柚小声:“想师尊。”
蔺妄野:“为师不是在这。”
那也想啊。
鹿柚在心里默默道,师尊在这里想,不在更想,这很合理。
他的表情实在过于好懂,蔺妄野心下微动,先前在演行峰隐生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师尊。”
即此时,处理完演行峰的事后又去领完鞭刑的江肃也回来了——那些人中,除李宏被判逐出沧涯宗外,其余或多或少挨了些罚。有的被罚面壁,有的则直接被调去了外门。
鹿柚:“二、师兄。”
江肃看他。
见他回来,还待在蔺妄野腿上的鹿柚打完招呼,手就紧紧扒在了人衣襟上,不想跟着二师兄走。
蔺妄野垂目:“不想走?”
鹿柚立马回道:“嗯嗯!”
“那便不走,”蔺妄野望向江肃,“去休息吧。”
虽是戒律堂的鞭子,而非他亲自动手,但因为受刑时不可使用灵力护体,即便服用了丹药也需稍稍调息。
江肃眼下周身淡淡血气未散,“谢师尊关心。”
说罢他转身出去。
鹿柚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留下来,但是很快就被一只飞入殿内,五彩斑斓的蝴蝶吸引住了目光。他脸上还挂着泪花,嘴就已经张得老大,“哇——”
这是传讯灵蝶,蔺妄野望过去,主峰传来的。
想来演行峰之事已然传开,掌门唤他过去,“你自己在这待会,为师稍后回来,饿了就吃糕点。”
鹿柚不安道:“师尊、去哪?”
蔺妄野:“你掌门师叔在找为师,为师去去就来。”
鹿柚一知半解,“快、回来。”
蔺妄野明白他的意思,起身,身影消失在大殿。
“这么快。”
沧涯宗主峰,隐相峰大殿内,身着黑白相间道袍的中年男子,容色肃穆,负手立于殿中石阶之上,道袍鼓荡,透出几分仙风道骨。此刻正捋着鬓边长髯,见蔺妄野来,微微敛衽后上前,“师兄来了。”
恒誉仙君看起来模样比蔺妄野还年长些,其实不然。只因为了显出宗主威严,他特意改换了面貌,之前甚至还动过要不要留几缕长须的念头,被蔺妄野一句‘那样看起来比师尊还大点’给打消了。
瞧见他来,恒誉仙君面上严肃一扫而空,“两日后为小师侄举行的拜师大典设在隐相峰如何。”
蔺妄野挑眉,仅一瞬,凶戾之气尽显,似略有不耐,“这点小事也找我过来?”
知晓不是卖关子的时候,恒誉仙君道:“听闻师兄今日为了小师侄处理了几名嘴碎的弟子……”如此,也能叫宗内上下快些知道,否则下次又不知有谁会惹上他这位行事无忌,脾气火爆的师兄。
蔺妄野嗓音压了几分,隐有不悦,“是那几人品行不端。”
恒誉仙君闻言肃声道:“确是如此,修仙之道,重在心性。那个叫李宏的弟子实在不配当我沧涯宗弟子,此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师兄且放心。”此事宗内皆按门规秉公处理,他是断不会叫旁人非议沧涯宗的,何况今日之事也确实是李宏品行不佳。
蔺妄野颔首,忽而感知到什么。
“师兄要走了?”恒誉仙君见他神色有异,问。
蔺妄野简单道了一句:“回去了。”随着话落身影也跟着隐去。
恒誉仙君咽下话头,待人一走,他才兀自开口道:“难怪收做关门弟子,当真是宝贝得紧。”
鹿柚紧紧捂着肚子,蜷在师尊的云床上。
“怎么回事?”蔺妄野刚回到徽阙殿,就看见了团着的那抹小小身影,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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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眉头紧皱。
“师尊……”鹿柚脸色苍白。
“为师在,”蔺妄野上前,“可是哪里不适?”
这还是他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以往的几个弟子各个身强体健,有什么问题一颗丹药下去便是,从未过多操心过。而鹿柚如今是凡人,蔺妄野取出丹药却迟迟没给人喂下去焉知对方这小身板能否承受药性。
无端的,蔺妄野有些不知因何而起的烦躁。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鹿柚小声说:“更衣。”这是以前给他送膳食的姐姐教他的,让他在人多的时候这么说。
蔺妄野停顿几秒,似在思索。
鹿柚手指在肚子上搅了搅,他想很久了,昨日吃得不多,睡得也早。今晨起来,他就有些想出恭,一直忍着,忍到现在肚子都疼了。
渚清峰的师徒几人早已辟谷,无需这些。
蔺妄野一时也没想到。
鹿柚去了偏殿,在师尊给他临时辟出的茅房解决了一下。
从里面出来,他整个人身上都臭烘烘的,走到徽阙殿门口,脚往前伸了伸,又很快收回去。
来回几次。
“在做什么?”蔺妄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鹿柚捏着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声,“臭。”他怕熏到师尊,被师尊嫌弃。
蔺妄野:“进来。”
鹿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听话地慢腾腾走了进去,刚入殿师尊就示意他上前。
捂着鼻子的手被拉了下来。
鹿柚耸了耸鼻头,发现不臭了,连忙往人身上扑,“师尊!”
蔺妄野把他扒拉着自己的手扯下去,“去练字吧。”
昨天从玄影石上学到了不少,鹿柚明白只有练好字,才能听懂师尊的话,于是老实去桌边做下练字。
这一练又是一整日。
鹿柚练得睡着了,脸上印了许多墨点,醒来时干干净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他着急地喊:“师尊!”
说着就要去摸玉牌找人。
“怎么?”
蔺妄野的声音自旁侧传来。
鹿柚一扭头,发现师尊就在身旁,而自己则是在对方脚边睡了一晚上,他蹭过去。
“你三师兄来了。”
鹿柚转头,便看大殿中央立着一人。
凌尧皮笑肉不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话,“小师弟。”
原以为是个说话不利索,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家伙。然昨日二师兄因其受罚,他才知道自己的讨厌不是没道理的——这就是个惹祸精,麻烦鬼。
鹿柚瞬间警觉。
蔺妄野侧目望向身旁的小团子。
鹿柚抱紧师尊的腿,不想走的意思很明显。
蔺妄野正欲让人跟着凌尧离开。
“想、跟师尊。”鹿柚忽地开口。
昨天没敢说出口的话,今天顺利说了出来。
他直直看向蔺妄野,似生怕人不答应,“我、练字。不吵,乖。”他不会吵到师尊,乖乖练字。
那副小心的,多次出现的生怕被抛弃的神态,突然就让蔺妄野拧了下眉。
最终,鹿柚依旧留在了徽阙殿,而凌尧怎么进殿就怎么离开。
待人一走,蔺妄野问:“不喜欢三师兄?”
鹿柚‘啊’了一声,他没有不喜欢,他现在已经知道师尊和师兄现在都是他的家人,所以他是喜欢的。
是三师兄不喜欢他。
蔺妄野静静等着他说话,“怕什么?”
鹿柚仰了下头,又飞快垂下去,他也没有很怕了,比第一天好很多了,因为知道师尊会保护他。
他认认真真说道:“喜欢、师尊。”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一点点喜欢,四师兄可以再多一点,但还是最喜欢师尊吧。
蔺妄野沉默许久,问他:“以前经常受欺负?”
鹿柚蓦然抿起嘴巴。
“不愿同为师说?”蔺妄野不逼他,正想转移话题。
接着就听鹿柚用很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仿若被其他人听见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中徐徐响起。
“他们、关起来,推,下水。”
“小结巴,有病,笑。”
“没、爹娘、养。”
“小偷、废物。”
6. 第六章
“你说师尊为何对那小不点这么好?”离了徽阙殿后,凌尧径直去了君怀舒的洞府,语气颇为不悦。
君怀舒侍弄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几株灵植,准备下次开炉之用——墨均剑尊剑道名扬修真界,然众人却不知,对方不仅剑道举世无双,便是符箓、炼丹、炼器乃至阵法都出类拔萃。而身为对方四徒弟的君怀舒,尤为忠爱炼丹。
闻见凌尧的话,他略微停顿,道:“师尊待我们不也很好?”
不用闭关,没有接取宗门任务待在渚清峰,三天一小过五日一大过,每每都被师尊惩戒的凌尧仿似听见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般,眉尾一扬,“你说什么?”
君怀舒:“三师兄不若回忆回忆刚入渚清峰时。”
当时入门,凌尧年仅十岁,师尊对他确实尤其宽待,有别于大师兄和二师兄。
及至后来君怀舒入门,他又年岁渐长,加之心性不定,总是挨最多的罚,所以凌尧把那段记忆慢慢忘却了。
若说师尊喜欢最小的弟子也不尽然,只是对待年纪尚幼的他们稍稍纵容一二罢了。
思及此,凌尧总算有些满意,“这么说,等那小不点再大点,师尊一样罚他。”啧,越说越想快点看到师尊对人动手的样子了。
君怀舒顿了顿,委婉道:“三师兄似乎对小师弟有些偏见。”还不是一点半点。
凌尧:“不觉得他是个麻烦吗?”说讨厌也算不上,只是不太喜欢。
君怀舒低眼,他觉得小师弟还好,看着挺可怜一小孩。
“这么可怜啊。”
蔺妄野垂首看轻声说完就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他的鹿柚,平日里那么爱哭的人眼下没有哭,好像只是叙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此早已经历过千百回。
鹿柚:“可怜?”
蔺妄野方才起心底便怒意翻腾,手背青筋爆凸,隐忍着情绪,暴躁得想要立时出去找几个师兄弟打一场来缓解。然对着鹿柚说话时,嗓音却极为缓和,“是啊,为师的小柚儿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那些败类,若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定然叫他们神形俱灭。
这是他的弟子……
衣摆倏地被攥住,蔺妄野顺着拉扯感低下眸,鹿柚脸上表情有点怯怯的。
对情绪过于敏感的感知也有了来源。
总是被欺负,自然而然就养成了看人脸色的本能。
蔺妄野闭了下眼,大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不怕。”
鹿柚学着他说:“不怕。”
他看着蔺妄野,眼里满是全身心的信赖与亲近。
“今后,为师护着你,”蔺妄野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必不会让你再经受那些。”
鹿柚突然抿了抿嘴,圆圆的眸子弯起,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师尊、好。”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多多跟师兄们学习,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所以翌日鹿柚主动提出要去跟四师兄学习。
然他又在徽阙殿中待了一晚,早晨时君怀舒却没有出现。
原打算今日亲自教导的蔺妄野默然片刻,“好。”
君怀舒待在洞府中,准备取一株灵植炼药。他原本打算定在后两日,只因今日轮到他照看小师弟——不承想师尊昨日便传讯让他不必过去。
灵气四溢的补魂草被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从盆中取出,“得快些入药。”这补魂草离了灵土两刻中内必须投入炉中炼化,否则灵气溢散,瞬间枯萎。
正是此时,置于桌边的晨间被他拿出来察看师尊传音的传讯符再次亮起。
君怀舒动作微凝,打入一道灵力。
蔺妄野的声音从中传出,“来带你小师弟过去。”
君怀舒护着灵草的手一僵,沉默,少顷后道:“师尊可否容弟子晚一刻钟……”他得把补魂草种回去。
种完草的君怀舒去徽阙殿将鹿柚接回自己的洞府,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四、师兄。”鹿柚晃了晃被他抓着的君怀舒的衣角,“可以、教我、认字吗。”
君怀舒:“当然可以。”
鹿柚冲他笑得灿烂,“四师兄、也好!”
被他甜甜的笑意感染,君怀舒也不禁露出个笑,“那便开始吧。”
“明日就是拜师大典,我先教你明日要说的。”君怀舒让他坐到矮凳上,这些都是师尊收他为徒时曾说过的。
怕鹿柚到时候会忘,君怀舒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嗓音温和清润,不疾不徐。
鹿柚记得艰难,小模样十分认真,听说拜师大典很重要,自己要表现得好一点。
他将君怀舒交给他的动作做了好几遍,嘴里也跟着念。
“弟子鹿柚诚心求教,愿执弟子之礼,勤学苦练,永铭师恩……后面应该怎么说?”①
“师尊,请喝茶。”
换上一身弟子服的鹿柚,半挽着发,绑着许多小辫。头上顶着四师兄今晨给他扎的两个小髻,小玉簪别在发间,格外隆重。此时手上还捧着比他拳头还大些的茶杯,正仰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坐在跟前的蔺妄野,笑得眉眼弯弯。
最后这句话没有结巴。
是他努力了许久的结果。
主峰观宇台的偌大道场上,掌门及诸位峰主、长老齐坐高台,下方是各峰弟子。亲传弟子在最前列,其次是内门、就是外门弟子也多有到场。
几乎所有沧涯宗弟子都来见证了这一幕。
“今日,你便入本座门下,为沧涯宗第二十三代亲传弟子,亦为本座的关门弟子。”蔺妄野接过由小徒弟双手奉上的茶,薄唇轻抿呷了一口。随即抬指,一抹神魂印记被打入玉简,鹿柚则在上面按了个手印——只待之后修炼有成,便也将神魂刻入其中,“以信为门,以诚为匙,以清为本,以静为根,愿你今后谨守此道。”②
‘关门弟子’四字一出,除高台之上的掌门、峰主与长老没有异色外,所有人俱是一震。
竟是关门弟子!
对此,恒誉仙君姿态平淡地捋了捋长髯,一派悠然,只略微侧目与旁边知情的其他几位师兄弟相视一笑。余光瞥见恒悦师兄满眼自得,他有些莫名,然到这里就该他这个宗主出来主持了。
恒誉仙君张了张嘴,正欲出声。
却听另一边蔺妄野接着继续开口:“今日起,本座会护你周全,万世无忧。”
伴随话音落下,九天之上雷声轰鸣。
此乃誓言上应天道之兆。
若有违背,身死道消。
恒誉仙君刚出口的话蓦地一卡,端庄的表情瞬间破功,震惊地朝左侧看去。
“哈~”右方忽然发出一道笑声。
恒誉仙君顶着满脑门问号转过头去,恒悦仙君不知从哪摸出一柄折扇摇晃起来,阴阳鱼印于其上,黑白双鱼首尾相衔,神秘玄奥。
“恒悦师兄知道些什么?”一梳着流云髻,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子出声,她神情肃然,气质也颇为冷淡。
“日前我便卜出了此事,”说话间,恒悦仙君一脸高深莫测地笑着,“霜华师妹稍后可要师兄为你算上一卦?”
霜华道君对此敬谢不敏,“戒律阁还有些事需我去处理,就不劳烦师兄了。”
恒悦仙君又偏向恒誉仙君,试图将橄榄枝换人投去。
“今日难得齐聚,我也便在此向诸位宣布,三月后便是宗门大比。”恒誉仙君错开身侧投来的视线,急急站起身宣布。
沧涯宗的宗门大比十年一次,按照修为等级划分相互比斗,前三甲均可获得相应的奖励。上一次的头名是获得前往洞天福地修炼闭关的机会——洞天福地灵气充沛,在里面修炼虽算不得一日千里,却也能进阶飞速。
炼丹、炼器、阵法、符箓同样或是天阶或是地阶的丹方、炉鼎、阵盘、符箓心法为奖品——修真界凡灵宝皆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级,其中又有上等、中等、下等之分。
宗门大比即将到来的消息俨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都不怎么关注墨均剑尊收关门弟子了。
蔺妄野皱眉,看向宣布完消息的恒誉仙君。
难怪要在主峰办,却原来在这等着。
原想给小徒弟一个盛大的拜师大典的蔺妄野极为不悦。
鹿柚还在傻乐,他听四师兄说,今天过后,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他是师尊的弟子了。他好高兴,高兴得想要抱抱师尊。
但是这样的场合,鹿柚又不敢乱来,怕做错事,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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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往师尊脚边挪一挪,再挪一挪,靠近后在人腿侧蹭蹭。
蔺妄野收回凝视恒誉仙君的视线。
恒誉仙君以袖掩面,抹了把脸。这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为了不让人风头太过,他才有此安排,怎么还怨怪起来了。
蔺妄野没管他如何想,指尖点点鹿柚额头,“做什么。”
鹿柚冲着人咧嘴,粲然一笑,“师尊!”
蔺妄野:“走,师尊带你去要礼物。”
鹿柚眼睛唰一下明亮起来,礼物啊!除了师尊给的,他还没收过呢,“好!”
大典已近尾声,底下弟子们已经相互议论起来了,欲在大比前好好准备一番,大都以冲击前三十为首要目标。
鹿柚全心都在礼物上,缀在师尊身后行至恒誉仙君他们跟前。
蔺妄野一一指点:“这是掌门师叔。”
“掌门、师叔!”
恒誉仙君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乖!”
鹿柚冒着星星眼朝他伸手。
恒誉仙君:“?”
蔺妄野:“我今日收徒,贺礼呢?”
恒誉仙君莫名看他,不是都送到渚清峰了吗?
“呵呵,来恒悦师伯这。”恒悦仙君手里的扇子摇晃两下,示意鹿柚过去。
鹿柚仰头去看蔺妄野。
蔺妄野:“去吧。”
鹿柚走过去,恒悦仙君便从怀里掏出个小阵盘,圆形阵盘,中间数个小孔,繁复阵纹绘制边沿,“日后引气入体,只需输入一丝灵力,便可召唤灵兽。”
“哇!”鹿柚高兴得接过来,“谢谢、师伯!”
恒悦仙君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撇眼去看蔺妄野。
都说他十卦九错,就凭他那日给对方算准的那卦,看今后谁人还敢说他!
霜华道君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看了看蔺妄野后转向鹿柚,“师兄,鹿柚师侄。”
昨日鹿柚已经学过,喊师尊‘师兄’的是他的师叔,喊师尊‘师弟’的,则是师伯。掌门师叔、恒悦师伯……那这个就是,“姐姐、师叔!”
鹿柚大声喊完,跟前的霜华道君似愣了一下,而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丝笑,美目中漠然不在,罕见浮出抹温情。
“嗯,不过下次在外记得要唤霜华师叔。”
霜华道君执掌戒律阁,冷言冷语惯了,对着鹿柚却是温声细语的。
“霜华、师叔!”鹿柚乖巧改口。
拿到小礼物的他再次朝另一侧走去,又是一个师伯。对方从他过来就一直在袖中掏啊掏,掏啊掏,最后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来。
上面全都贴着字,有些他认识,鹿柚之前在大师兄给的玄影石上见过,他盯着其中一个回忆了许久,却没能想到念什么。
好半晌,他才依稀记起,慢慢读道:“屁谷丹。”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吃屁谷丹啊,是不是有哪里不对,鹿柚忐忑地想。
刚要把一堆东西用储物袋装起来递过去的霜岩道君蓦地怔住。
什、什么?
“啊?”霜岩道君茫然四顾。
“辟谷丹。”蔺妄野一滞,低声开口。
鹿柚‘啊’一声睁大眼,又说:“辟谷丹。”
霜岩道君尴尬地笑笑,“嗯,是辟谷丹,解饥消渴之用。”服用一粒可以抵半月饥渴。
鹿柚听得一知半解,这个词也听过一点,‘饥’和‘渴’他都已经知道啦,是饿肚子和口渴的意思。他昂着头,满脸求知若渴地望向霜岩道君,“拌在饭里吃吗?”
霜岩道君一瞬恍惚。
鹿柚和他对视。
霜岩道君转过头想要寻求帮助,却见在他转头的刹那,其他人全都跟着迅速别过脸,动作整齐划一,只露出一个‘见死不救’的后脑。
唯一正对他的蔺妄野则垂下眸,凝视自己的小徒弟,全然没有要帮他解释的意思。
霜岩道君:“不是。”
“那、什么、时候吃?”鹿柚还在问,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目光灼灼地看他。见人不说话,鹿柚小脑瓜转得飞快。
用来消渴,那应该不用跟药一样和水吞服了,可以直接吃。
所以他又疑惑问:“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7. 第七章
霜岩道君这下是真说不出话了,有点想笑又无奈,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连忙向蔺妄野求救,“师兄。”他惯来是最不擅长应付小孩子的。
蔺妄野轻笑,“是吃了它,就不用吃饭了。”
鹿柚惊喜,“真的吗?”他先是宝贝似的朝小玉瓶望去,又很快敛去了惊喜的表情。
这个要是以前有,他就不用在没吃上饭的时候饿肚子了。
但是现在用不到了。
鹿柚悄悄瞥一眼蔺妄野。
现在他有师尊了。
蔺妄野揪着他,继续带人在台上晃了一圈,鹿柚的小储物镯被塞得满满当当,师徒俩扫荡完便准备回渚清峰。
鹿柚因为够不到师尊的手,只得紧紧抓着师尊的衣角。临走前,他被交到了还未离开的大师兄手中。
“师尊?”鹿柚眼巴巴盯着蔺妄野。
“先和大师兄回去,”蔺妄野同他道,“乖。”
鹿柚点了点脑袋,头顶上的两个小丸子一晃一晃。
蔺妄野俯身捏了下,“回去等着。”
鹿柚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答应下来。而后一边回头看他,一边跟在左雪朝身后走,不舍离开师尊。
待人一走,观宇台大殿,此处只有恒誉仙君同几位峰主、长老,蔺妄野一眼就与正摇着折扇发出‘吭哧吭哧’笑声的恒悦仙君对上了目光,其余人齐齐侧目。
“我想到了好笑的事情。”恒悦仙君清了清嗓子,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迎着蔺妄野的视线,高深道:“怎么,可是想找我卜卦?”
在场其余人都不知他先前为蔺妄野卜卦且算准了的事,稍稍了解一些的恒誉仙君和霜华道君则同时偏开了头,到底还是不太相信的。
“恒悦师兄又在逗趣了。”演行峰峰主笑了声,不以为意。
然他话音刚落,蔺妄野便点了下头。
演行峰峰主:“你看、师弟他、嗯?”他震惊地朝蔺妄野望去,甚至不顾形象地伸长脖子?试图分辨对方是不是本尊。
蔺妄野沉声开口:“我那徒儿,师兄可否算明身世?”
终究还是气不过,他打算将鹿柚身世探明,找上门去。
恒悦仙君大包大揽道:“这下总算相信你师兄我的卜术了吧,等着,这便为你那宝贝徒弟再算上一算。”
语毕,只见袖摆一扫,桌上便出现一片龟甲,似早有准备一般。
恒悦仙君动作行云流水地起卦,势必要让众人看看自己的本事。
然半晌过去,他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恒悦仙君喃喃自语:“怎会……”
“如何?”
恒悦仙君抿唇,重新起卦。
戊、己依旧未定卦,这代表了空卦。
从未有过的卦象。
须臾,恒悦仙君停下演算,“空卦。”
此话一出,便是擅长推演的演行峰峰主都十分诧异,“为何会出现空卦?”纵然恒悦仙君的卜术不算十分精通,但也从没有过眼下这般情形。
“除非命格有异,那必是身世有问题。”修真界何其之大,一些仙门世家拥有掩藏命数的手段不足为奇,只是如今鹿柚拜入沧涯宗,不承想身世上竟出了问题。
恒悦仙君讪讪的。
鹿柚被捡回渚清峰那日,正是他为蔺妄野算了一卦,一时也没想到其他。
恰在这时,恒誉仙君出声:“我倒是调查过。”
随着众人转头望来,他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很显然,这是没有结果的意思。
当日恒誉仙君传讯给蔺妄野邀他来观宇台,原也打算提一提此事,只是当时后者来去匆匆,恒誉仙君便未来得及出口。
殿内众人缄默,视线落到一侧。
蔺妄野皱眉,“如今鹿柚既已入我门下,我自会护他。”
言外之意。
身世一事无需再提。
总归人是他要护着的。
“可去洛水天机阁寻渡真道君一算。”这位卜术堪称登峰造极,即便恒悦仙君也没什么可说的,只顺着恒誉仙君这话点点头。
蔺妄野颔首:“我自是会去的。”
见他自有打算,其余人便没再说什么。
“我瞧着倒是个懂事的孩子,”恒悦仙君打破稍显凝滞的氛围,“嘴甜,人也乖巧。”
鹿柚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乖,明明答应师尊回去等着,可刚走出没多久他就开始想师尊了,想着自己若是能跟着师尊就好了。
因为大师兄好像不太想理他。
鹿柚亦步亦趋地跟着左雪朝走,埋着头没说话。他果然还是太不乖了,所以大师兄也不喜欢他,不想和他说话。
左雪朝带着人往传送阵行去。
今日大典门内弟子齐聚,整个隐相峰围满了人,每条小道上三五弟子结伴而行,远远的还能听见众人讨论。
“没想到竟然是关门弟子。”
“看着还未引气入体,也不知是个几灵根的天才,令人好生羡慕。”
“嗐,有功夫在这羡慕,不若好好想想该怎么拿下这次的宗门大比。”
几人的声音不低。
因走得进了,竖着耳朵的鹿柚也听见了,刚听完两句他的小脸倏然白了几分。
‘灵根’。
这个词鹿柚听之前家族中的那些人提过,似乎和‘灵脉’差不多。
他是个不能觉醒灵脉的废物。
那灵根呢?
鹿柚不知道灵根和灵脉这两个东西都是什么,此刻满脑子都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是个不能觉醒灵根的废物,神色愈发苍白。
“怎么了?”
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鹿柚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没、没有。”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害怕他们会跟那些族人一样。
要是……师尊也知道了呢?知道他不能觉醒灵脉……
左雪朝脚步一凝,“你在害怕?”
鹿柚不说话,心里着急,忽然就有些想哭了。
他不想当废物。
不想被讨厌。
“呜……”低低的呜咽声从喉头发出,鹿柚哭得小声,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那样应该会更加惹人厌烦。
脚下如同被钉住,他像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般不敢动弹。
凹凸不平的地面在充斥着水雾的眸光注视下骤然变得平坦,鹿柚一抬眼周遭就换了地方。巨大青石上书‘渚清峰’,凌厉剑意纵横其中,更是带着强大的神魂之力。
鹿柚眨了下眼,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这是回来了?
“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清朗嗓音自后方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凌尧左侧是江肃,另一边则是一起回来的君怀舒。
左雪朝转过身,将旁边的鹿柚露出来。
“嗯?”看清方才被他遮挡的小孩,凌尧面露愕然,“他哭什么?”
“不知。”左雪朝平淡道。
江肃沉默站着,唇线抿直。
君怀舒上前,“小师弟,为什么哭啊?告诉师兄们好不好?”
温润的声线钻入耳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鹿柚本来是无声落着泪,闻言瞬间更加伤心起来。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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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他在来到渚清峰后哭得那么厉害,鹿柚‘呜呜’地哭,仿佛回到刚被丢到沧涯宗护山大阵前的那一日。
迷茫无助,不知道要怎么办。
师尊还不知道他是个无法觉醒灵脉的小废物,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讨厌他。
会不会……抛弃他。
鹿柚越想越是难过,比被族人讨厌还难受很多很多。
“别哭,”君怀舒手足无措,转头去看几位师兄,“这怎么办?”
他觉得比起自己,师兄们应当更有经验。
然而谁也没有带过鹿柚这般年纪的,入门时几人均是半大不小的少年,正是好脸面的时候。且性格使然,都没哭过,当然,私下里有没有哭就不得而知了。
鹿柚被几个师兄圈在中间,慢慢收敛了哭声。
见他快哭完了,凌尧压了压嗓子,道:“好了,再哭稍后师尊回来瞧见又要罚我们了。”
君怀舒没忍住出声:“三师兄。”
“我又没说错,”凌尧耸肩,摊着手回,又继续,“你看,这不就不哭了?”
鹿柚听到凌尧的话,停下了抽噎。
他还记得,上次二师兄因为他被师尊罚了,他不想师兄们再因为他被罚。
“擦擦脸。”君怀舒取出一张帕子递过去。
鹿柚刚刚哭得忘我,脸上全被泪水打湿,眼眶绯红,脸也因为用力变得红彤彤的,绯色一直染到了脖根,模样好不可怜。
他伸手去接帕子。
君怀舒同他指尖触了触,“有点烫,下次不要哭这么久了。”
两人说话间,凌尧已从大师兄那里打听清楚了,“就这样送回徽阙殿?”这副样子,若师尊看见以为是大师兄把人弄哭的怎么办。
左雪朝:“无妨。”
凌尧无法,只好看着收拾干净的鹿柚跟人离开,与二师兄、四师弟道别后各自回了洞府。
行出一段路,鹿柚小跑几步,想要伸手去拉大师兄的袖摆,然伸出的一刹又缩了回来,站在原地顿了瞬。
他还记得四师兄说大师兄不喜欢别人碰他。
等鹿柚回过神,便见大师兄也停了下来。
左雪朝侧目望向他。
“大、师兄。”
“嗯。”
“灵根,是什么?”
鹿柚低低地问。
左雪朝:“灵根乃修士用以吸收五行属性灵力,亦是修士修炼之根本。”
鹿柚有点听不懂,但又明白,灵根也是很重要的。他默默消化着这一消息,跟随大师兄接着朝前,却见后者脚下一顿,转了个方向。
鹿柚认得,徽阙殿是往前走的,“大师兄?”
“随我回去,”左雪朝同他解释,“师尊去了洛水。”洛水远在天山,此行怕是没有三五日回不来。
鹿柚懵懵的,脑子晕乎乎地去了大师兄洞府。
他以为是自己哭太久,头晕了,可是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鹿柚只觉身体像被碾过一样,喘不上气,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如刀绞般,立时便出了满头满脸的汗,口里发出痛入骨髓的呻吟。
左雪朝从打坐中清醒,清冷的眸光一扫,就瞥见新添置的矮榻上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
“小师弟。”他起身朝人走去,目之所及,对方白日里明澈透亮的双眼死死闭着,眼角滑出许多泪珠,似在经历一场酷刑。
左雪朝还未动作,那颤抖的小身子一转。鹿柚疼得滚了一圈,直直往榻下坠去,正碰上立在榻边的身影,抓住了截袍角。
左雪朝垂首。
只见眼泪鼻涕将他衣摆糊了一片。
8. 第八章
鹿柚身体像个小火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汗涔涔的。
“醒了啊。”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嗓音钻入耳中,他扭过头,稍一动作,身上就疼得厉害。
温热的帕子被覆到了脸上,鹿柚这才感觉到身上粘腻,下一刻,他便觉浑身清爽起来。
——这是袪尘诀的效果,之前几日师尊和师兄都是用这个,让鹿柚免于沐浴的。
“小师弟感觉如何?”
鹿柚认出了这个是四师兄的声音,看清眼前的景象,有些愣愣的,小声对君怀舒道:“疼。”一边说,他方才注意到另一侧还站着一人,是掌门恒誉仙君,先前的那道声音是对方发出来的。
“掌门、师叔。”鹿柚唤了声,发现他后方二师兄、三师兄都在。像是想起什么,他疑惑望向四师兄。
“大师兄?”
鹿柚记得他昨天是在大师兄那里的。
闻言,君怀舒慢慢把手放了下来,眼神飘忽,“大师兄啊……”
应该还在后山的灵泉里泡着吧。
回想起昨日大师兄给他传音时那起伏不定的声线,君怀舒蓦然合上唇。
相较之下,凌尧要不客气得多,“呵,还有脸提大师兄。”
鹿柚下意识缩起脖子,感觉三师兄似乎生气了,而且是冲着他来的,可自己也没做什么。全身还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有点委屈,正耷拉下眼,眼角就瞥见四师兄。
鹿柚脑子里忽而闪过一个想法。
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夸三师兄,三师兄才生气。
鹿柚看过去,“三师兄、好、”他说话慢,还总是一字一顿的,这才刚起了个头,后面的‘好看’二字没能出口就被打断。
“好什么好,我很不好。”
凌尧性格不羁,行事也从来都是听从本心,随性惯了。但只一点,他这个人极为排外。
当初君怀舒入门时,凌尧亦花了些时间才接受了这个师弟。无他,新入门的小师弟嘴巴实在甜,又是个会来事的,轻而易举就让他接受了。
但鹿柚不同,初见便是一副胆小怯弱的样子,还说他丑——虽然他清楚对方可能根本不理解这话的意思。然而这并不妨碍凌尧对他的不喜。
尤其是后来二师兄因他受过,凌尧就愈发无法接受了。
再便是今日。
得知师尊前往洛水,他原是松了口气,想看二师兄今日打算带鹿柚去做什么。不料对方竟径直来了观宇台,凌尧好奇跟过来,继而便得知了昨夜的事。
入门多年,自从二师兄那里打听到大师兄不喜旁人触碰之后,他至今都还未与大师兄产生过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结果昨日这小家伙居然将眼泪鼻涕糊在了大师兄衣袍上,光是听到,凌尧都能想象大师兄会有多不适,果不其然就从四师弟那里听说大师兄现如今都还在灵泉里泡着。
“三师兄。”君怀舒不赞同地看了凌尧一眼。
凌尧滞了滞,意识到自己是在对个孩子发脾气——还是个正在病中的孩子,顿觉自己此举有些不是个东西,遂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而鹿柚被他这么一吼,本就难受,眼睛不知不觉染上绯色,鼻尖也跟着一酸。
他想师尊了。
想到师尊,鹿柚就更难过了。
以前感觉委屈或者受伤,鹿柚会默默窝在角落,似孤独的小兽,只能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现在他第一时间会想起师尊,昨日的事也一并被他记了起来——师尊不知道他无法觉醒灵脉,会不会对他失望,所以他更加伤心。
鹿柚低着头,忍着疼,眼泪大颗大颗就下来了。
“是很疼吗?”君怀舒问罢转头,“掌门师叔。”
恒誉仙君:“喂他一粒归元丹即可。”眼下鹿柚已然觉醒灵脉,虽未引气入体,却也不是普通凡人,自是能够服用丹药。
少顷,又接着说:“灵脉觉醒因人而异,且小师侄的这种灵脉尤为特殊,经脉似乎也比常人更宽……”
恒誉仙君看向鹿柚时的目光流露出惊奇,那灵脉是宗门典籍中未有记录的。而最重要的是,灵气游走于经脉,经脉若是比常人要宽便意味着修炼时能够吸纳更多的灵气,也就是说会比常人快数倍不止。
修炼天赋可见一斑。
这些道理在场几人都懂,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肃忽地开口:“也就是说他会是个修炼天才?”
话音刚落,凌尧就朝他瞥了过去,神情复杂。
恒誉仙君颔了颔首,自昨日左雪朝把人送来之后他反复验看,得出的都是这一结果——没想到师兄随意收的关门弟子竟有这等天赋。
鹿柚正哭得专注,一会想‘我真的好想师尊’,一会又想‘可我是个小废物’,听见谈话他耳朵动了动。
捕捉到关键词,整个人都愣了愣。
“灵脉?”鹿柚慢腾腾地抬起脑袋,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眼圈也红得跟只小兔子似的。看起来还有些傻气,连君怀舒喂过来缓解疼痛的丹药都不记得张嘴去吃。
“是,你身体疼痛全是觉醒灵脉的原因。”恒誉仙君冲他和蔼一笑,忖了忖又道:“只不过这种灵脉极其特殊,还需寻到适合你的功法才行。”
觉醒灵脉。
他觉醒灵脉了。
原以为自己是个小废物,不承想还有觉醒灵脉的一天。
这一瞬间,鹿柚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原来不是废物啊。
鹿柚兀自悲喜交加了会,回过神后也顾不上吃完药后逐渐消失的疼痛,眸子亮闪闪地望向恒誉仙君,紧张兮兮地确认:“我、觉醒、灵脉?”
恒誉仙君肯定道:“是啊。”
鹿柚偏过脑袋,去看君怀舒。
君怀舒对他微微一笑:“小师弟真厉害。”
鹿柚吸了吸鼻子,“我、厉害吗?”
许是因为有过差不多的经历,君怀舒对着鹿柚愈发柔和,同人点了下头,夸道:“非常厉害。”
鹿柚终于破涕为笑,带着哭腔的嗓音磕磕绊绊道:“四师兄、厉害!”他们都厉害。
君怀舒对他的童言童语感到心下柔软,见他开心,理了理他头顶散乱了些的小辫,温声开口:“这么高兴。”
鹿柚点了下头,而后又猛地点了点。
高兴,他太高兴了。
他不是小废物,这样师尊就不会不要他了。
他还能继续留在渚清峰。
“昨夜还要多谢师叔,我们便先带小师弟回渚清峰了。”江肃终于再度出声说了第二句话。
恒誉仙君同他们摆了摆手,“回去吧。”
江肃点头,侧目,眼底稍显温和。凌尧双手环胸,姿态淡漠。三人一道出得大殿,君怀舒犹豫了下,垂首,“小师弟,我抱你?”
服下丹药后,鹿柚身上现在只有一点疼了,但他小心撇了撇旁边的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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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和三师兄,“我、走。”
他觉得自己不能让四师兄抱,万一三师兄因为没有被抱再生他的气就遭了。
凌尧不知他心中所想,瞥了眼身侧的人,“小师弟既不用你抱,那就走吧。”
君怀舒笑了笑,又说:“不抱,师兄牵着你走如何?”
鹿柚眸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眼睛弯成月牙,小爪子刚探出去一点,前方便响起一声:“昨日鹿柚在大师兄的落雪阁,今日当与我回淬锋涧了。”
此言一出,凌尧和君怀舒齐齐转头望去。但见江肃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默抱剑的样子,眼神却落在鹿柚身上。
鹿柚反应慢了一拍,圆溜溜的猫瞳跟着盯向这个总是很安静,还因为他挨过一次罚的二师兄,眼眸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君怀舒正欲说什么,凌尧先他一步开口:“既如此,今日便由二师兄来带——小师弟,明日换我来接他。”
鹿柚原本望着江肃,闻言循声又看向凌尧,另一边江肃淡淡‘嗯’了一声,他脑袋再度跟着转到江肃身上。最后,鹿柚捂着晕乎乎的脑袋,被江肃引入传送阵,来到了他的洞府。
此处是渚清峰的一处山涧,庭宇傍水而立,空气中仿佛都透着股刺骨寒凉。鹿柚禁不住把脸往领子里埋,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忐忑地朝江肃望去。
便见对方径直走向一处临崖水潭,潭水深邃碧绿,飞瀑如白龙俯冲而下,溅起水雾漫天,一阵又一阵水流砸下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鹿柚眸子倏地瞪得溜圆,看向站到瀑布下方的江肃,“二、二师兄。”
稚嫩的嗓音消失在水声的掩盖下,然江肃却听见了,后者平稳的声线清晰地传入鹿柚耳膜,“既要做剑修,需先行炼体……再便是淬炼经脉,引气入体,将灵气汇入丹田,游走周天……”
鹿柚懵懵懂懂,不太理解,“二师兄、会冷。”
江肃皱起眉,少顷跨出寒潭,身上水珠随着淡淡灵力缠绕尽皆消失,周身裹挟的水汽却不断涌向鹿柚。他仰头,对上此刻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用略带疑惑的眼神望向的二师兄。
“天才?”江肃不冷不淡地开口,声音不含丝毫嘲讽,末了缓缓抬指。鹿柚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抬起手,一道灵气顺着腕间探入他的身体。
江肃:“感受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稍后我再来教你如何将之导入丹田。”话落,他重新回到寒潭中。
鹿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忆起四师兄说二师兄不喜吵闹。他把嘴巴闭了上,心中默默想:灵气要从经脉走到丹田吗?远不远,会不会走累啊,要歇一歇才好……不行,还是快一些吧,不要让二师兄等太久……
想着想着,一股熟悉甚至愈发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
这边厢,江肃重入寒潭,正感受着潭中千年寒冰带来的凉意冲刷身体——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待要入定,忽听一道哭声传来。
江肃顿了顿,声音也跟着停了停。
俄顷,哭声渐大。
江肃睁眼扫去。
只见鹿柚正捂着嘴,双眼通红,末了又像是忍不住了,小手撑开一条缝,哭嚎声便再次传来。响了几声后,他又慢慢合上手,像是怕吵到人,只是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疼……
师尊,柚柚好疼。
但是师尊不在。
鹿柚再也无法忍耐,‘哇’一声大哭起来,他想师尊了。
9. 第九章
“引气入体?”在鹿柚大哭声响起后便走过来的江肃双指轻触于对方腕间,瞬间蹙起眉头,“你如何做到的?”
鹿柚没有说话,似疼得厉害,仍沉浸在哭泣中。
江肃滞了下,进而引导灵气在他体内游走,脸色变了变,忙将人抱起。软绵绵的一团刚被抱入怀中时微微僵硬,哭声都停了停,末了才继续响起,小身子一颤一颤。
江肃唇线绷直,迅速运起灵力朝传送阵掠去,两人一道入了隐相峰主殿。
恒誉仙君刚把几人送走,不承想扭个头,江肃就又带着鹿柚回来了,瞥见后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顿时感觉不妙。
“这是怎么了?”话落,他已然上前为鹿柚探查起来,而后神色一凝,“灵脉撕裂,怎么会……这便灵气入体了?”
原来是灵脉撕裂了……江肃抿抿唇,对上恒誉仙君的视线。余光里,鹿柚哭得双眼通红,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晶莹。
江肃皱眉,“我亦不知。”
恒誉仙君沉吟:“此灵脉宗门典籍中未有记载,想来不能以常理论之,且再喂他服用一粒归元丹,辅以灵力修复受损灵脉。”
江肃闻言颔首,“多谢掌门师叔。”
他取出丹药,看向还在抽噎声音却没那么大了的鹿柚——约莫是知道两人在谈话,他又用小手把嘴巴关上了,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丹药看。
鹿柚知道,吃了这个就不痛了。
所以江肃刚拿着丹药凑近,他便乖乖放下手,把嘴巴张大。
结果刚一张开便打了个哭嗝。
见恒誉仙君和江肃齐齐望来,鹿柚本就涨红的面色愈发红得快要滴血,直想把脑袋往胸口埋。头一低,一只捏着丹药的手便递了过来。
江肃:“服下后我替你用灵力疏导灵脉。”
鹿柚老实将丹药咽下,“谢、”话音才刚出了个头,他就被二师兄抄进臂弯,一股独特的气息钻入鼻端,犹如千锤百炼的玄铁,沉静悠远的寒松,令人宁静却又不免产生孤寂。
江肃同恒誉仙君揖礼,旋即点点头带着人离开。
重回淬锋涧,鹿柚刚被放下地,还有点晕乎,坚持把刚刚未尽的话说完,“谢谢、二师兄。”
江肃淡淡‘嗯’了声,“我为你修复灵脉。”
鹿柚点头,服下丹药后的身体已经止疼,他信任地往二师兄跟前凑了凑,主动伸出小手。
江肃也不多言,抬指便对着他腕间打入一道灵力。灵力中蕴含的锋芒尽数敛去,竭力温和,然却在贴近的第一时间,便让鹿柚痛呼失声。
“疼?”江肃拧起眉。
鹿柚疼得嗷嗷直叫,想抽回手,可手腕仿佛被无形的力道牵引,固定在原处。
江肃输出的灵力并未收回,难得多说:“忍一忍。”
从选择修炼剑道的那日起,他就从未道过一声苦,更不觉疼痛,受伤于他而言乃家常便饭。记忆中,自己也从未哭过,似小孩如此放声痛哭,江肃未曾见过。
鹿柚:“疼……呜……”
他不要修复灵脉了,不要二师兄……
看着慢慢扭动着身体想要挣扎的小人儿,江肃额角抽疼,只得解释:“若是不修复,待药效过了,你只会更疼。”
鹿柚听不见他的话,灵脉撕裂时如果说是被刀从身上划拉过去,那修复灵脉的过程便如细细密密的针头在身上扎,绵密的疼几乎渗入骨子里,钻心剜骨般。
比被族人围起来打一顿还疼,鹿柚想要抱紧自己,习惯性地想缩成一团。
“二、二师兄……不要……”鹿柚带着哭腔的嗓音继续,“放开呜呜,我呜呜呜要师尊,要师尊……”
江肃闭了闭眼,感觉头更疼了,沉默不语地接着把人按在原处,直到用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个周天方才罢手。
鹿柚全程一动不能动,眼神从信任到抗拒,再到惊恐,见到江肃收手后,哭声也依然没停。
“别哭了。”江肃开口。
鹿柚还在哭,断断续续地哭,把自己埋成球地哭,最后被江肃送入房间,拱进被子里哭。
江肃揉着开始钝痛起来的额角,将房门合拢,同时设了一个隔音结界,耳边的哭声停止,他回到寒潭开始修炼。
翌日午时,凌尧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寒潭中的人,不着调地长长吹了声口哨,“二师兄,那小团子呢?”
江肃睁开眼,闪身出得寒潭。一柄玄黑长剑悄无声息地出鞘,不鸣不响,剑身暗沉无光,仿佛能吞噬黑暗,看似古朴,剑脊处却隐现细密水纹暗刻。
剑芒无息,划破衣角,凌尧骂了一句,连忙召出本命灵剑格挡,淡青色的流光划过,剑未出鞘。他一边讨饶一边后撤,“诶,错了错了,是我来晚了,二师兄收剑,收剑。”
江肃收剑回鞘,抱剑睇他。
凌尧身上被剑气扫了一遍,发丝略显凌乱,有些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我是来接小团子的。”
“小团子,”江肃重复了一遍,“谁。”
凌尧:“……就那小不点。”
江肃眸光冷锐,凌尧连忙站直,“鹿柚,小师弟,我来接他,二师兄,请?”
“在房间里。”江肃淡声开口,并无跟着他一道过去的打算。
凌尧桃花眼一眯,“二师兄心情不好?”
江肃没说话。
凌尧却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怕是小家伙哭闹,被吵到了。否则平日里他这般,也没见对方直接动剑的。想罢,他狡黠一笑,当即掠向二楼,直接入了设有隔音结界的房间。
房间里,小团子正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只是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还会抽抽两下。凌尧观他眼尾的绯红,以及肿了一圈的眼眶,不由啧啧。
鹿柚还在睡,感觉到脸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顿时仿若惊弓之鸟般,睁开眸子,核桃一样的眼睛望向来人。
“三、师兄。”比起沉默少言的二师兄,总是对他十分不客气的凌尧更让鹿柚心慌,他有点不知所措,想看看二师兄在不在。
虽然昨日说着不要二师兄,但鹿柚明白,二师兄是为了他好。
果然,今日醒来他的灵脉就不疼了,甚至还感觉身子十分轻松。
“在找什么?”凌尧挑眉,虽然小家伙动作不大,但他还是敏锐察觉到对方的不安,“看到是我很害怕?”
鹿柚嘴巴嘟了嘟,嗫嚅道:“没有。”
凌尧要被气笑了,“你怕什么?”
鹿柚登时缩起脖子,欲把身子往被子间埋。然还不等他行动,就被捏着后领,像拎只小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小鸡仔四只爪子腾空还在挥舞个不停。
凌尧:“不许动,今天你得跟着我。”
鹿柚挥舞的动作顿了顿,旋即耷拉下去,垂在身侧显得蔫蔫儿的。
对哦,今天应该跟三师兄了,三师兄来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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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柚越想,就越蔫。
凌尧越看,心里也就越气。
他讨厌对方就算了,对方居然还不待见他!?
鹿柚察觉到三师兄周身气息的变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脸,用一只核桃眼偷偷打量对方。感觉三师兄似乎对自己很不满,鹿柚更加不敢乱动,像只小鹌鹑。
“二师兄,”凌尧拎着鹿柚出门,路过感叹,故意道,“小鹌鹑我就先带走了。”
江肃没搭理他。
凌尧哼笑着带上鹿柚化作遁光往洞府而去。
较之左雪朝和江肃的洞府不同,凌尧好奢靡,整个洞府五光十色,殿宇装点格外奢华大气,却并不俗气,反而处处有设计,显出几分风雅,上书‘醉弦台’三个烫金大字。他睇一眼被他放下后埋着头的小团子,“听闻你近日学了些字,知道这几个读什么吗?”
鹿柚抬抬脑袋,看过去,摇头。
凌尧:“笨。”
鹿柚瘪瘪嘴,不吱声。
凌尧戳他,鹿柚震了震身子,瞪圆眼睛警惕地回视。
“你是从哪来的,为何突然出现在沧涯宗?”凌尧嗓音凛冽下来,“亦或者……你究竟有何目的?”他可不相信什么被人遗弃,须知沧涯宗有护山大阵,对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且没有触动法阵,怎么看都疑点重重。
鹿柚小幅度地摇摇头,“不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像做梦一样,遇到了对他好的师尊,师兄……还有好多师叔伯。
凌尧‘呵’了声。
鹿柚无辜地看他。
‘咕噜噜’,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饿了。
鹿柚眼巴巴盯着凌尧。
“卖惨卖乖都没用。”凌尧话落,还是指了指亭中早已摆放好的膳食,并非早有准备,而是外门弟子送来。
鹿柚看到吃的,整个人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慢腾腾挪过去,把东西塞进嘴里。他嘴巴小,只能一点点往里塞。
凌尧见他吃个东西都花了小半个时辰,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待人吃完,他忍不住道:“先是害二师兄受过,再是大师兄……昨日你又做了什么?”
鹿柚想了想,他好像什么也没做,于是摇头。
“不愿意同我说?”凌尧冷哼,“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鹿柚不明所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凌尧被他看得皱起眉,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心底一股情绪涌上,莫名不喜,让他格外烦躁,都要赶上师尊了。
“是不是想今日快点过去,好去跟你四师兄?”凌尧忽地问。
鹿柚没动。
凌尧:“怎么不说话?”
鹿柚犹豫着点了下头。
好,是真的反被讨厌的人……小孩嫌弃了。凌尧这次是真的气笑了,低低的笑,到大笑,一袭绛紫华服压不住那飞扬桀骜的眉眼。
想到四师兄,鹿柚便又回忆起对方说过的。末了又怕自己说错话惹三师兄不高兴,绞尽脑汁了半天才想到什么,斟酌着道:“三、三师兄,长得,真丑。”
笑声戛然而止。
鹿柚还来不及去看凌尧是什么反应,一转眼,周遭的环境一遍,却又带着几分熟悉,是他初到沧涯宗的那个地方。
身边没有凌尧的身影。
鹿柚意识到了什么。
他……被丢出来了。
10. 第十章
将人丢出山门后的凌尧回到醉弦台,站在廊下许久都未入内,他在原地踱了几个来回。想了想,凌尧终是转身,却并非前往山门。
看到他的君怀舒很惊讶,原本正站在院中侍弄一株天星草的他迎过去,“三师兄怎来了?”
凌尧摆摆手,语气随意:“闲着无聊,过来看看。”
君怀舒想到什么,问:“今日不是三师兄带小师弟吗?”
凌尧‘哦’了声。
君怀舒心知他秉性,以为他没去二师兄处接人,遂暗暗叹了口气,旋即从储物戒中取出茶具,糕点,“三师兄,请。”
凌尧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从君怀舒手中接过茶水,浅浅呷了一口,有些拉不下脸,只干巴巴道了句:“好茶。”
君怀舒难得见他来自己这,“三师兄可要进去坐坐?”
凌尧其实没来过几次怀舒小筑,仅在院中就能闻见满是草药的气息,他不爱闻。这次却有点犹豫,又不知如何开口。
君怀舒也发觉了他的迟疑,热情相邀道:“前些日子我炼制出几枚天阶补魂丹,还想着找机会给师兄,三师兄随我来。”
凌尧跟着走进去。
屋内药香弥漫,带着淡淡的木系灵气,有凝神聚气之效,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及至君怀舒将几个小药瓶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一排列,“这是要给大师兄、二师兄的,这是三师兄你的,这个……给小师弟,也不知他何时能用上。”他说着笑了笑,补魂丹乃是二阶后晋升用来巩固神魂之用。
修仙漫漫,五时七候,境界划分取七候。从‘筑基’至‘蜕尘’,待炁化虹霓,步虚九霄即是‘乘霄’。继而炁练形销,达到力动乾坤,移山竭海,便为‘羽化’。
再是‘神游’、‘归墟’,‘无极’……①
筑基是踏上仙途的第一步,蜕尘后便彻底脱离凡人之躯成就道体,内有金丹。待乘霄凝聚神魂,自此,进阶时便多有需用到这补魂丹之处。
大师兄如今已是乘霄九重,距羽化一步之遥。
“连那小团子都有份?”凌尧倏然问。
“小团子?”君怀舒一顿,末了轻笑,“上次还是‘小不点’……三师兄尽爱给小师弟取小字。”
凌尧拢了拢眉,眼尾微抬,“这算什么小字,我又没叫他‘阿啼’、‘啼奴’。”那小孩极是爱哭,若是取小字,这么叫正合适。
君怀舒有些惊讶,“原来三师兄还想了这些。”
凌尧瞬间一噎,侧过脸,露出来的半边侧脸线条凌厉,嘴角不似惯常那般上扬起来,而是微微紧绷。
“说来,今日三师兄若是不想带小师弟,不若……我去二师兄那里接?”君怀舒试探性地开口。
这一问正中凌尧下怀,他扭回头,忽道:“不用了。”
君怀舒顿了下,正待再说。
却听凌尧接着道:“你去山门外接吧。”
“小师弟!”听到声音的时候,鹿柚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重新回到这个被族人丢弃的地方,他无端想到师尊。倏然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整个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
鹿柚几次都以为师尊出现了,要来把他带回去。然当他将眼泪擦净,却发现前面自己刚刚看到的‘身影’只是一座山石。
师尊没有来。
那种仿若被抛弃,被遗忘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鹿柚脑子混混沌沌。天将擦黑,他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手指无意识往腰间摸去——师尊说过,不会不要他。
当鹿柚的手指快要摸到玉牌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鹿柚抬起被水雾浸透的眸子,看清来人,霎时呜咽着低低唤道:“四师兄!”
君怀舒心头发软,快步上前将人抱起。鹿柚一个劲朝他怀里埋,小身子被山间寒风吹得冰凉,宛若一个小冰团子,他一边输入灵力替人驱寒,同时往后看去,眼底不□□露出一丝谴责。
远远缀在君怀舒身后,见小团子根本没有看自己后方才上前的凌尧对上他的目光,神情微滞。他将口中衔着刚薅来的一株草尖吐掉,先是撇撇正紧紧扒拉在君怀舒怀里的鹿柚,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了。
君怀舒跟在他后面,径自把鹿柚带回了怀舒小筑。
“没事了,没事了……”君怀舒轻拍着受惊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小家伙,“三师兄……此举着实不对。但也是他来找我去寻你,所以,小师弟,能不能少讨厌一些三师兄。”
鹿柚眼睛红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扒着君怀舒的袖角听四师兄说话。待听明白后,他不太想点头答应。
他刚刚以为……
他又没有家了。
“想师尊。”鹿柚沉默半晌,忽而道。
君怀舒愣了愣,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师尊应当还有两三日方才回转。”
沧涯宗距天山横跨半个天衍大陆,即便是如师尊那般超脱无极,拥有撕裂空间能力的大能来回也需得三五日。
鹿柚眨了眨哭得干涩的双眸,闻言,希冀的表情转瞬黯淡。
君怀舒观了眼天色,缓声开口:“已经晚了,明日我再教你认字,你用些东西便歇下吧?”
鹿柚被丢出去之前吃过东西,但因为哭过一场,消耗许多,肚子已经空了。可他现在却并不想吃东西,于是摇了摇头。
君怀舒有些无奈,知道他是被吓坏了。刚刚山门前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口中还呜呜咽咽唤着师尊,可怜得紧,叫君怀舒心生不忍,只能好生哄着人回房,又取来帕子给他擦脸。
鹿柚这才稍稍安定一些,然当君怀舒将他置于云床之上,把人哄睡准备离开时,刚闭上眼睛的鹿柚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摆。
君怀舒顿住,垂目便见鹿柚依旧红肿的双眸睁得大大的,正惊惶不已地望着他,似乎生怕他离开,生怕……
又被抛弃。
君怀舒跟他对视几息,抓着他袖子的手忽然一点点挪开。
鹿柚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央求着四师兄留下来陪自己,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慢慢又把眼睛闭上。可薄而绯红的眼皮下的眼珠却滚个不停,俨然是在不安,睡不着。
君怀舒在原地立了片刻,随后深深叹了口气,回到床沿坐下。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淡淡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让鹿柚仿佛置身药圃,周身全是带着芬芳的绿植,清雅温和,沁人心脾。不安滚动的眼珠缓缓停下,渐渐安然。
君怀舒确定人是真的睡着,起身时摇了摇头,这才出了房间,准备打坐之际,忽闻一道抽泣。他一滞,重新走回去。
云床之上的孩童仍是睡着,只睡得并不安稳,正在梦中抽泣,一抹莹亮顺着眼角滑落。
君怀舒走过去,拭去那抹泪。他动作悄然无声,但鹿柚却在他指尖触碰上的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君怀舒正欲收回的指尖顿在半空,“醒了?”
鹿柚眨了下眼,眸光闪烁。
君怀舒明白了,“没睡着?”话落,他坐回去,“是不是睡不着?”
鹿柚点头,“嗯……”
他害怕,自己一睁眼又换了地方,回到山门前,亦或者……回到族中。
这样,他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君怀舒默然许久,抬手隔着被褥在鹿柚小肩膀上轻轻拍抚两下,他叹息,“睡吧,四师兄在这。”
鹿柚真正睡过去已是深夜,此时再入定定然赶不上采集晨露入药,君怀舒按揉眉心,又在床前守了片刻。
两刻钟后,他起身往院中走去。
君怀舒刚离开,鹿柚就睁开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墙面发呆。
晨光穿透窗棂照进屋内,他才缓缓爬起来,把自己整理好出门。
君怀舒站在院中,而他对面还有另一人。
鹿柚顷刻站得笔直。
凌尧板着脸,看到了出门的鹿柚,一字一句道:“今日,你随我一道。”
君怀舒出声:“三师兄,不必、”
“你昨夜未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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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凌尧不用问都知道,“你每日夜间都会入定以凝炼心境,开炉时才会全神贯注……昨日本也应是我来带。”
君怀舒还要再说什么,鹿柚却听清楚了。
昨天他好像打扰到了四师兄,鹿柚脸色白了白,在凌尧冲他招手的时候,看一眼四师兄,而后朝三师兄挪了过去。
君怀舒想说什么,凌尧朝他摆手,“我有分寸。”话音落,他带着鹿柚离开怀舒小筑。
再次回到醉弦台,鹿柚一脸紧张,“对、不起,三师兄,不生气。”
凌尧先是下意识道:“我气什么?”说罢他又抹了把脸,“你道什么歉,昨日我把你丢出去的。”
鹿柚低下脑袋,“二师兄,罚,大师兄也,对不起。”他知道二师兄是因为他受罚,但不知道大师兄怎么了,不过应该是他的不对,还有昨日……
“三师兄,不喜欢夸。”
小孩什么也不说就开始认错,态度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凌尧心底那种不适再次冒头,然他清楚,这并非是因为讨厌对方。
直到听到最后,凌尧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在闷闷作痛,“那不是夸,说别人‘丑’是在骂人。”
鹿柚低着的脑袋抬起来,眼睛睁得圆溜溜,“我骂,三师兄。”难怪要把他丢出去。
凌尧蹙眉,“是我先骂你。”
鹿柚面露疑惑,仿佛在回忆凌尧什么时候骂过。
凌尧‘啧’了声,“我说‘你长得丑’,不过你昨日也说我了,你我二人扯平。”仗着对方不懂事,他自发将昨日把人丢掉的事掠过。
鹿柚恍然,想了想,似乎想不明白,他又问:“扯平?”
凌尧翻了个白眼,桃花眸飞了他一眼,“说你笨还不承认。”
鹿柚小小地撅了下嘴。
笨的意思他理解——族人都说他是笨蛋,一开始鹿柚还以为是吃的蛋。之后他们说得多了,再加上那嫌弃的口吻,他就懂了,所以‘笨’应该也不是好话,他不笨的。
想罢,鹿柚又有点紧张,“笨、吗?”
如果他是个笨蛋的话,师尊会不会嫌弃他。
“笨。”凌尧恶劣地勾起嘴角。
鹿柚听完看了看凌尧。
凌尧冲他扬起一边眉梢,等着看这小不点的反应。
结果两人默然对视了片刻,就见鹿柚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点点,缓慢地转动身子。最后,他扭动着换了个方向,只留后脑勺和屁股墩对准凌尧。
说不过,就不理他了。
凌尧‘嘿’了声,上前把人揪过来面对自己。
鹿柚被他轻轻掐着脸转回来,有点生气,因为昨天他都讨厌三师兄了。想着想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三师兄,坏。”
凌尧:“哈……”
他指了指自己,“我坏?”
鹿柚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的,没有回应,只脖子往回缩了缩。
“行,”凌尧咬咬牙,“我坏,那谁好?”他到要看看……
鹿柚想也不想,“师尊!”
凌尧不看了,开始去戳他脑门,“小马屁精。”
鹿柚被戳得后仰,他看着凌尧,感觉到三师兄的态度上好像有所变化,莫名有了点底气,捂着脑门道:“三师兄,坏。”
凌尧:“你笨。”
“三师兄,坏。”
凌尧气得往前走,“你笨,笨死了。”
“三师兄,坏。”
“不会说别的了吗?”凌尧不想同三岁孩童一般见识,“换一个……跟上。”
鹿柚听话跟上,“三师兄,坏。”
“换、一、个!”
“不会说,别的了。”鹿柚很认真地回。
凌尧:“那你说,三师兄好。”
鹿柚:“师尊好。”
凌尧循循善诱:“师尊好,三师兄也好。”
鹿柚沉默,在凌尧的盯视下,唇瓣张合,学着他,“三师兄坏,坏死了。”
凌尧:“……”
还是丢出去吧。
11. 第十一章
凌尧到底还是没再把人丢出去,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小家伙往大师兄那送。
虽说知道大师兄可能更烦,但他真的受不住鹿柚在知道他不会真的再丢掉他后就一直用带着控诉的眼神看过来。
再次来到落雪阁,鹿柚有点忐忑。
因为他隐约从三师兄那里知道自己可能惹大师兄不高兴了,所以进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却又不知道该求助谁。
倘若自己再惹大师兄不高兴,会不会像三师兄一样,把他丢出山门。
他站在原地踟蹰着,小短腿慢慢地迈出一步又收回去。接着再迈出,再收回。
“进来吧。”
鹿柚正微垂着头,蓦地听到声音,连忙抬起脸望过去。
左雪朝默然同他对了一眼,旋身往里走去。鹿柚见状忙不迭小跑着跟上。
甫一入内,鹿柚就发现自己之前躺过的小矮榻上床铺全都换了新的。他有点拘谨,还有些高兴,坐过去后道:“谢谢、大师兄。”
左雪朝视线扫过,落在他带着青黑的眼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听闻你已然引气入体。”
鹿柚茫然抬眼。
左雪朝道:“引气入体后,师尊便会授我等心法,我可先教你入门口诀,你记住。”
鹿柚听完就要站起来,刚要靠近,就见原本端坐着的大师兄倏然起身,往后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鹿柚一怔,无辜地望向大师兄。
左雪朝深深看他一眼,“坐下。”
鹿柚老实又坐回去,见他重新坐好,左雪朝方才开口念起口诀。鹿柚跟着念,没一会便开始脑袋一点一点的。
昨天晚上他在三师兄那里睡的,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此刻鹿柚听着大师兄清冷平淡的嗓音,倦意逐渐弥漫。
左雪朝侧目,看到对方原本端正的坐姿因为睡着而略微改变了位置,穿着青缎粉底小朝靴的脚往旁边挪了挪,一点灰迹蹭在雪色的被褥上,尤为醒目。
顿了几秒,左雪朝抬指。一道清洁术落下,灰迹不见,与此同时,鹿柚也躺到了床上。
左雪朝离开房间,坐在蒲团上眉目微阖,开始打坐。少顷,他睁开眼,手中出现一张黄色符纸,橙红色的焰火骤然将之燃烧,随着上方玄奥的符文燃尽,眼前凭空出现一道光幕。
——光幕中浮现的正是内间的影像。
便见小矮榻上刚刚还昏昏欲睡,沾枕即眠的人此刻睁开了眼,蜷缩起来,双手抱膝,无声地抱住自己。以一个极为缺乏安全感的姿态盯着眼前的被褥出神,不言不语。
没有落泪,被褥亦没有脏,左雪朝却无端蹙起眉头。
很快,微皱的眉头松开,鹿柚继续抱紧自己,一边在心里哄自己睡觉。
快睡觉,睡着了,没准师尊就回来了。
小孩子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他不懂四师兄口中的两三日具体是多久。但以前只要他每次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没有人会再围着他,那个时候的他是安全且放松的——跟待在师尊身边的时候一样。
师尊……
鹿柚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慢慢唤着师尊入睡。
“睡着了?”君怀舒看着左雪朝,“所以大师兄叫我们来是……”
他说罢,旁边凌尧率先‘嗤’了声,“连口诀都没念就睡了,是小猪吗。”
君怀舒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这两日小师弟睡得不是很好。”
凌尧哑然。
江肃倏地道:“他是自行引气入体,可见天赋已然高出我等。”
凌尧不跟他这个修炼狂人争高下,转而去看叫了他们来却一直一言不发的左雪朝。
左雪朝目光掠过三人,浅色的瞳仁看不出什么情绪,缓缓道:“师尊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这么快?”君怀舒惊讶,在他的计算中,最快也要明日。
左雪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君怀舒眨了眨眸子,凌尧眼神闪烁,江肃依旧神情淡然,左雪朝抚了下洁净平整,无一丝褶皱的衣摆,“小师弟的身世已有答案。”
凌尧飞快接口:“是什么?”
江肃和君怀舒也跟着一道望向大师兄,左雪朝不语,只道:“所以,今后,我等需尽心对待小师弟,将之当成家人。”
‘家人’,这个放在宗门之间,甚至是同门间显得格外亲密的词,然于渚清峰的众人而言却没有比这个更合适形容的了。
渚清峰的他们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由师尊领进门,多年相处,共同携手并进,静心修炼,早已不可分割。
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小师弟,他们中有人不能接受,有人可以坦然对待,有人一视同仁,有人却冷漠以待。
可当左雪朝说出这句话后,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接纳,接纳这个忽然出现的小师弟。
江肃神色沉默如常,君怀舒眉头紧了紧又很快舒展,凌尧表情不太好看,“那大师兄能吗?”
左雪朝没看他,须臾,闭目道:“此事我只提醒一次,莫要让师尊动怒。”
想到师尊动怒的下场,凌尧只觉神魂都在颤抖,瞬间合上嘴。
几人刚走,鹿柚就醒了。
左雪朝进门,“口诀已然刻录在玄影石上,你可拿去照着念。”
鹿柚慢腾腾转过脸,一块玄影石漂浮在面前,他扬起胳膊去捞,没捞着。鹿柚再次偏头,左雪朝道:“膳食已送过来,用罢再看。”
“谢谢、大师兄。”鹿柚抿抿唇。
左雪朝‘嗯’一声,转身朝外走。鹿柚顿了下,抬脚跟上,外间石桌上除去一开始的桌布,此刻又添了一张方巾。
鹿柚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他身高不够,花了好半天才爬上去,左雪朝没有在身边,玄影石也落在石桌边,似乎等他用完就可以直接查看。
鹿柚默默吃东西,他觉得自己变得贪心了。
明明有了那么好的环境,有了师叔伯,师兄们,还有……师尊,可又好像变得不够了,他想有人陪着,想跟师兄们变得亲密,想粘着……师尊。
他还是想师尊。
鹿柚吃着吃着,又开始发呆,半晌才将东西吃去一小半,剩下许多都没动。末了,他开始去拿玄影石查看口诀,里面许多他不认识的字,其中会有声音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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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读——是大师兄的声音。
大师兄不在。
鹿柚抿着嘴巴,眼睛一边看,一边跟着念。
等他读完了,大师兄还是没出现。
鹿柚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着面前落在桌上的糕点屑,他伸出指头,一点点把那些碎屑捻起来,旋即放到空掉的盘子里。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猛然回头,而后看见了站在庭边的左雪朝。
“大师兄!”鹿柚扬起声量喊了声。
左雪朝睨一眼整整齐齐的桌面,点头,“嗯。”
听到回应,鹿柚双眸一弯。
左雪朝走近,瞥见小孩陡然咧开的嘴角,他视线划过,坐到鹿柚对面,“口诀可是会了?”
“会读。”鹿柚道。
左雪朝没多说什么,接着道:“那我再教你吐纳之法。”
鹿柚似懂非懂地点头,等着大师兄再给他玄影石,却听耳边响起青年清冽的嗓音。
鹿柚眸中绽出一抹亮光,大师兄亲自教!
左雪朝仿似没有注意到他过于灼热的眼神,只是念了一遍,旋即起身,“接下来自行练习即可。”
鹿柚看着大师兄离开,发光的眉眼瞬间低落下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开始练习。一直练到天色擦黑,他才走回自己睡觉的小矮榻。
第二日又是江肃来领鹿柚。
看到二师兄,鹿柚第一时间便站好,“二师兄,对不起。”
“做甚道歉?”江肃冷峻的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疑惑。
鹿柚挠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紧接着,鹿柚想起三师兄的话,俄顷才小小声道:“我笨。”他太笨了,所以才没人喜欢他。
江肃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多问,“嗯,多练习即可,修行并非一蹴而就,待日后剑道上你有所惑可以来问我。”既然大师兄昨日说要把小师弟当成家人,那他也不吝提点一二。
鹿柚忽地‘啊’了一声。
原来二师兄真的也觉得他笨。
两个人鸡同鸭讲,江肃把他带回淬锋涧,“鉴于你灵脉撕裂,尚需几日恢复,今日便先不教你引气入体了……昨日大师兄教了你什么?”
这阵子约莫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江肃说罢凝了凝,注视鹿柚,脸上浮起严肃,“做剑修,需得学会忍耐,吃苦。”
鹿柚愣愣点着脑袋,“学,口诀,吐纳。”
江肃颔首,“那你今日接着练。”说着,他又提点,“不许哭。”
话音落,他点了点临窗的位置,那上面放着几样点心的小桌子,而后又指指雕花窗牖,“我在那。”
说罢,江肃闪身跃出,玄默剑出鞘,剑气破空声传来。
鹿柚小碎步迈到床边观看,看了一会,他拿出玄影石。听着里面不断重复的口诀,鹿柚念了几遍又开始发呆,眼睛盯着墙面,及至眸中干涩。
“哭什么?”
鹿柚想说自己没哭,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然而张口的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便站起身朝声音来源处奔去,结果刚踩下地就撞入一个让他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怀抱。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