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看我》
1. 第 1 章
山里的夜色来得比较早,日头落下,耕作的人陆陆续续归家,炊烟刚升起没多久,夜幕就降临了。
张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双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似的东刮一下西刮一下,叽叽喳喳静不下来,屋子里女儿女婿在煮饭,大锅里的热气时不时从灶房窗口冒出来。
一个青年男子走过,张老汉眯着眼睛“嘿”地笑起来,站起来朝他打招呼:“浩师傅,辛苦了,今日那翻车完工了?”
“嗯。”青年男子身上的布衣沾了不少尘土,脸面却很白净,不像山里的庄稼汉,腰杆笔挺,看上去更像个挺拔俊秀的书生,但他单手横拎着一架看上去就颇沉重的木梯子,神色却没有丝毫吃力,只是淡然地对张老汉点了下头。
张老汉对此见怪不怪了,这梯子实沉,村里两三个青壮年搬都费劲,这位浩师傅拎起来像没重量一样,当得上一句人不可貌相。
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肩膀:“好,好!之前听说村里来了个有本事的年轻匠人,我还当他们胡说八道呢,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没想到浩师傅你才来不到几天,给村里的灌溉渠和翻车都弄起来了,这是不是咱们以后就不用跑大老远的去挑水了?”
“嗯。”浩师傅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张老汉惊喜地又拍了拍他的背,招呼人往家里进:“今晚就在我家吃饭,宰只鸡庆祝庆祝,千万别跟老汉我客气,浩师傅你可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大恩人!大恩人!”小孙女跟着喊,小孙子也来凑热闹,幼童稚嫩尖亮的嗓音和着附近几户院子里的狗叫,狗叫又引起了更多狗吠声,整个村子在夜色里都热闹了起来。
浩师傅没推却,顺手把梯子竖起来往门口的墙边一靠,掸了掸挽着的衣袖,任由两个小孩牵着他的衣角,跟着张老汉进了院子,正要进屋,他忽然耳朵动了动,停下脚步,抬起头朝着远处看去。
张老汉也跟着停下来,好奇随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
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黑漆漆的天幕,和天幕上镶嵌着的一轮暗淡的月亮。
“我得走了。”浩师傅突然说。
“什么?”老汉没反应过来。
浩师傅转身就走,两个小孩只觉得手指不自觉地松开,牵着的衣角就从指间溜走了,张老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只看到一道瞬息间就飘然远去的身影,以及浩师傅遥遥传来的声音:“劳烦老丈找几个人把梯子搬回村祠……”
“爹?刚才和谁说话呢?我听着是浩师傅……人呢?”老汉的女儿从屋子里探头出来。
张老汉瞠目结舌,下巴颤动,哆嗦着嘴唇,半晌后才吐出几个字:“不得了!是……是仙君呐!”
同一时间,不同的地方也有人忽而停下正在做的事,赶路的停下步子,睡觉的起了床,修行打坐的睁开了双眼……他们不约而同看着同一个方向,耳中回荡着普通人们听不到的钟声。
悠远,沉闷。
是蓬莱的丧钟。
*
蓬莱敲响丧钟的第三天。
“都三日了,还未归吗?”大殿上,蓬莱四位长老齐聚,其中一位皱着眉,神色已经十分不耐。
“尚未。”她身后的弟子低声回答。
九方妙仪“啪”地拍了声桌子,神色不忿,坐在她对面面色肃然的布衣男子看了她一眼,九方妙仪瞥见他神色,压着火气调转话头:“浩星天藏,你也差不多,为何今日才回蓬莱,怎么,修为不济连虚舟都驾驭不快了?”
浩星天藏顿了顿,沉着声道:“这次离得远,回来确实慢了些。”
“你这话是帮着小玲珑那几个小崽子开脱呢?”九方妙仪冷笑。
“并非。”浩星天藏神色不变,“我只是解释我的原因。”
九方妙仪快要被气笑了,蓬莱的丧钟已经过了三天,五长老之一喻无音身殒,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偏长老之位不可一日无人,必须尽快选定继任人,可喻无音座下三个弟子自她死后一个闭门不出,两个至今未归,真真气煞人也。
“好了,你少说两句吧。”坐在九方妙仪身侧的北宫棠递过来一杯茶,九方妙仪看也不看,随手捞过来一口接一口喝干了,北宫棠这才拂了下袖子站起身,淡声道,“来了。”
与此同时,蓬莱山门处,两道虚影一前一后降下,门口值守的蓬莱弟子们认出是已入无相境界的仙君所驾驭的虚舟,还没看清是何模样虚影就消失了,一男一女两个仙君出现在山门外的台阶上。
当先那位仙君着嫩绿色绣金衣裙,一张叫人见之忘俗的绝色脸庞,素面寒霜,神色冷漠;落后些那位一身暗红衣袍,俊朗非常,明明是奔丧而来,脸上却挂着三分笑意,观之亲切,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两人反差极大,给人莫名压力。
其中一位值守弟子顶着压力开口:“敢问两位仙君是何处仙山,哪方洞府?”
五长老之一喻无音身殒,近日身处各地的仙君都赶回了蓬莱,也有不少洞府在外的散修陆陆续续前来吊唁,他们这几日见了不少脾气各异的前辈,前天有位仙君来得太急,虚舟来不及收,差点把山门口的白玉石碑撞裂。
但没见过这两位这样的,来吊唁穿着怎还如此花哨艳丽。
“不认识我们?”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的仙君道。
说话的那个值守弟子不知自己为何有些怕他,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仙君嘴角一挑,没再搭理他们,另一位看样子也并不打算说话,两人不疾不徐走上台阶,径直进了山门,越过值守的弟子时素面寒霜那位冷声丢下一句:“蓬莱,小玲珑洞天。”
门口值守的所有弟子们猛地转头看去。
……谢天谢地,喻长老的徒弟可算是回来了。
这下九方长老不用再来山门口等人等不到迁怒他们了。
他们可是被骂了三天,足足三天呐!
和值守弟子们一样在门口等了三天,承了九方妙仪三天怒气的还有一个人,正是蓬莱五长老之一,小玲珑洞天的主人,已经身殒的喻无音。
——她现在不算人,顶多算抹幽魂。
方才姗姗来迟的正是她座下两个亲徒,二徒弟游缨和小徒弟花元酒,快一年不见,这两人性子一点没变,喻无音很多时候都不清楚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包括她那个大徒弟陆三千,不过她也不欲多管,只要他们照她的要求刻苦修行就行。
眼看着两个徒弟和其他人一样也看不到她,跟她擦肩而过却毫无察觉,进了山门就直奔小玲珑洞天,喻无音只能自己跟了上去,在洞府门口和四位晚来一步的长老打了个单方面的照面,小玲珑有特殊禁制,非本门之人不得入内,长老们进不去,喻无音一抹残魂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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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蓬莱五长老凑齐了,共同在洞府外干等着。
九方妙仪性子急,快被气炸了,把浩星天藏当冤大头指桑骂槐地来回数落,北宫棠和商瑞白面露无奈地听着他挨骂。
喻无音不想听九方妙仪骂人,只好走远了些,找了棵巨大古树横生出来的一截枝干,跃上去吹吹山风。
蓬莱很大,山峰霭霭,云雾缈缈,仙山之下,是更广阔的俗世人间。
她有些恍神,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
树下传来隐隐人声,是各仙君的弟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估计是等着长老们传唤,说话声把喻无音飘远的神魂拉了回来。
“……这两位可算是回来了,让长老们好等。”
“也不知道去了哪,浩星长老去了极南之处的山村都赶回来了,他们怎地比浩星长老还晚?身殒的可是他们师尊啊。”
“哎,也不知道谁会是小玲珑洞天新的继任人。”
“照理说该是首席弟子。”
“小玲珑不是谁修为最强谁继任么,既然喻长老没留下委任人选,那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毕竟那可是蓬莱最好的灵府,最强的灵力灌养,天材地宝堆出来的福地洞天,谁不想去。”
“不了吧,小玲珑对弟子最为严苛,喻长老到学宫授课的日子你不记得了吗,好凶,动不动就惩处人,简直可怕,私下里不少同门都叫她鸱虎呢。”
“听说喻长老对自己的亲徒更狠。”
“难怪那两位这么晚才回……师徒关系是不是不好?像我,老远看见喻长老只想躲得远远的。”
“说到这个,你们没发现吗,小玲珑的洞主都短寿,喻长老执掌师门才堪堪十载,据说她师尊,上一任的洞主也……”
“慎言。”
小弟子们一个赛一个说得起劲,话赶话地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一个声音及时打断他们,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僭越,当下就噤了声。
出声的是个长相温婉大气的女弟子,瞥了讲话的弟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魄力,提醒完便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树上的喻无音被迫听了一耳朵跟自己有关的墙根,替小弟子们庆幸还好看不见她,不然一抬头说不得被鸱虎本虎当场吓死,她可真是威名远扬。
小玲珑那边有了动静,树下的弟子们全都探头看过去。
一个颀长身影从洞府中迈步走了出来,朝等在外面的四位长老拱手行了个礼:“诸位长老请回吧。”
自喻无音死成一抹残魂到现在,整整三天,她才再次见到这大徒弟。
从知道她死讯起陆三千就是这副沉稳无澜的样子,独自回了洞府再无外出,此刻也看不出什么神情变化。
“陆三千。”九方妙仪皱了皱眉,“长老之位不可空悬,小玲珑也不可无主,得尽早明确你师门的继任人,身为亲徒,也有诸多事宜需要你们处理,我等也会帮忙……”
“既是我师门之事,自然由我师门中人处理,无需长老们操心。”陆三千长身而立,一身玄衣,语气十分平静地打断九方妙仪的话。
游缨和花元酒也从洞府中出来了,一左一右立在陆三千身侧,衣裳未换,依旧是回来时那身,颜色鲜艳,花元酒手中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翠绿色的柳枝,朝他们弯唇笑了笑。
这下就连长老中脾气最为温和的商瑞白都沉下了脸。
2. 第 2 章
“喻长老身殒不过三天,你们如此状貌,成何体统?”浩星天藏先开了口。
“是啊,我师尊身殒不过三天,各位长老总得留点时间让我们为师尊守灵哀悼吧,哪有这么急吼吼上门来堵人的。”花元酒说。
浩星天藏听他这么说,又看了眼他身上暗红色的衣袍,只觉得他言行不一,难以理解,但他不想和小辈起争执,便没再说话。
花元酒回了他个不明意味的笑。
“我们小玲珑的事掌门都未插手,各位长老就不要越俎代庖了吧,不过既然长老们这么操心别人师门的继任人选,我看看,谁来好呢……”花元酒手中的柳枝转了转,枝头转到游缨。
游缨看都不看他。
花元酒又把枝条转向陆三千,被陆三千瞥了一眼,当即调转枝条指向自己,一副认命的口吻:“哎,我来吧。”
他看向长老们,拍了下手道:“决定好了,长老们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四位长老:“……”
简直胡闹。
喻无音到底怎么教出这么浑不吝的徒弟的?还一教教出三个。
被长老们腹诽的喻无音却全然不在意,弟子们没有哭天喊地她反而十分欣慰,对比起来几位长老都太过于情绪化,还不如她徒弟稳重。
她身殒之时虽然未来得及留下讯息,但她相信三个弟子会打理好各种事宜。
喻无音思绪有些时断时续,她料想是这残魂不太稳定,再回神时发现四位长老已经走了,约莫是被气走的,洞府门口只剩她和她的三个徒弟。
三人谁都不说话,花元酒倚着门口山石低头转柳枝,游缨始终面无表情,陆三千的眸光动了动,黑沉沉的眼珠毫无征兆地朝着喻无音的方向看过来,还没等喻无音有所反应,陆三千的目光就毫不停顿地略过她转开了。
喻无音无声地叹了口气。
方才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是师徒间的灵犀相通。
托梦也不是没试过,没用。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要交代、或者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的身后事直接遵旧例,和以前的每一任洞主仙逝时一样,若无指任,就由亲徒中修为最强的人来继任,一切顺理成章,小玲珑不会有什么变化,换个主人而已,她早知道自己不会活很久,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快。
可她这副残魂却死撑着,总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无法消散解脱。
十分难受。
喻无音生前从没遇到过自己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如果她尸体还在,怕是会死不瞑目。
又有人过来了。
“喻无音的魂灯,真的灭了?”来人声音轻柔。
喻无音抬眼看过去,其实不用看见人,听声音她就知道是谁。
祝怀心。
她和祝怀心从小在蓬莱一起长大,曾经并称蓬莱双姝,一个师从何不辞,入小玲珑洞天,一个师从九方妙仪,入水悠悠洞天,都是同辈里独一无二的佼佼者,不过何不辞死后喻无音继任小玲珑,成了五长老之一,生生压了祝怀心一个辈份,双姝也就名不副实了。
祝怀心身后还跟着个女弟子,喻无音认出是方才在树下制止同门的那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道原来她是祝怀心的弟子。
陆三千他们连长老的面子都不给,自然也不会搭理祝怀心。
“节哀。”祝怀心似乎没觉得他们慢待,礼数周到地行了个默哀礼,她弟子也认认真真行了一个。
游缨这时忽然开了口:“师尊的魂灯真的灭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入师门。”
她表情轻描淡写,语气却很决绝,仿佛这话早就在她心底压了很久。
喻无音:“……”
等等。
从这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后悔吗?
“师姐这话说的,师尊听见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花元酒说,“怎么,离了师门你还能去哪?”
游缨淡淡道:“师弟操心自己吧,继任师门要忙的事可不会少。”
花元酒嗤笑一声:“谁稀罕,刚才和长老们说着玩的,就算要继任也是大师兄,轮不到我。”
“我无此意。”陆三千说。
洞府外陷入一片寂静。
喻无音觉得她找到自己死不瞑目的原因了。
她的三个亲徒话中有话,谁也不给谁正眼看,对于继任师门都十分反感,当着祝怀心这个外人的的面毫不在意地展露出什么叫“此师门全然一盘散沙”,随即更是付诸行动各自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祝怀心站在洞府外未走,半响后轻声道:“可怜。”
“师尊是说喻长老吗?”女弟子问。
一朝身殒,门下弟子却无人愿意继任师门,也不见他们悲伤难过,当然,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同,外人不可妄论。
“说她三个徒弟。”祝怀心摇了摇头,“悲不可见泪,喜不能舒容,过于深藏讳莫可不是什么好事,把徒弟教成这样,叫人看得生气……算了,我们走吧。”
喻无音:“……”
祝怀心说她弟子可怜?还有那句“算了”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听出一股失望的味道?
神魂深处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喻无音按住眉心,思绪开始陷入混沌,忽而茫然不知身处何方,忽而又回到了小玲珑教导弟子的那些日子。
花元酒修行不用功被她罚跪,稍有偷懒,被她随手弹出的灵力击中肩膀,小徒弟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规规矩矩跪好;
学宫教习的仙君来告状,陆三千趴在书案上睡了一天,叫醒了翻个身继续睡,十分放肆,当晚被她扒了衣服关进霜寒秘境,不在里面学会教习所教的术法不准出来;
游缨在学宫殴打同门,禁课十天,教习罚她抄书十遍,喻无音又加了十遍,亲自守着她抄,抄错一个字再加一遍,游缨垂着眸写字,难辨表情;
学宫又来告状,游缨伙同花元酒在教习的仙君必经路上布法阵陷阱,陆三千给他们放风,三人被当场逮住,一起停课半月,期间喻无音只能领回小玲珑亲自教授,按照学宫的三倍强度加训;
……
林林总总,全都是她勤勤恳恳教导三个徒弟的画面。
难道她做的这些都是错的?
可弟子犯错不就该罚,不然如何教导?他们要是不怕她,又怎么会认真修行。
喻无音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头总算不疼了,那些反反复复掠过的画面也远去了,神魂安稳了下来,她无端的感受到一种将要解脱般的踏实平静,反而不安起来。
她面前出现了一轮从未见过的、散发着皎洁光辉的月亮,洗炼一般的月华水一样铺洒在她身上。
这是什么,月亮哪来的光?
就在喻无音伸手想要去捞一把月华的时候,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景色。
是小玲珑洞天内她自己的住所,她倚在窗边睡着了,窗户开着,外面是郁郁葱葱,山石林立的庭院,风中檐铃清响。
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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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音舒了口气,原来是做梦了。
几日前她也是这样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十年前,之后每次睡着再睁睛她都会恍惚,不确定是不是南柯一梦,梦到自己死去,又梦到自己溯时重生。
方才好像梦到了什么。
……记不清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头发现手肘杵在窗棂上,手臂上被搁出了一道红印,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脉搏,目光逡巡了一下,找到庭院正中的一株被灵力层层包裹起来的兰花。
那株兰花是她师尊何不辞亲手养的,他去世后就开始有了枯萎之相,喻无音怎么都救不活,只能用灵力灌养,可还是无济于事,一个多月后,兰花还是彻底枯死了。
现在那株兰花枯了一半,距离何不辞去世已经快一个月了。
喻无音的手指搭上了腕间脉门,感受到清晰有力的脉搏在跳动。
她不是残魂,她确实还活着。
她动了动手指,围绕在兰花周围的灵力也跟着流动,回到十年前,修为也跟着退步十年,以她现在的灵力依旧救不活这株兰花。
洞府外的禁制符阵一阵波动,喻无音再次释出灵力顺着兰花根部灌溉进去,兰花枝叶抖了抖,似乎更蔫了,她不死心地调整灵力继续往里钻,随手弹出一道通讯符:“何事?”
“喻师姐……”洞府外是个年轻的小弟子,声音顿了顿,显然还没习惯喻无音突然从同辈师姐变成比自己高了一辈的洞主身份,卡了一下才连忙改口,“喻长老,掌门召集各洞主去大殿,商议自明日起的弟子选拔事宜,问你是否出席。”
喻无音没回答。
外面的弟子等了一会,见里面依旧没动静,便明白了喻无音的意思。
何不辞长老刚去世没多久,喻无音是他唯一的亲徒,撑起师门已是辛苦,何况还要消化师尊的死,不想出席蓬莱弟子选拔那样的人多闹哄的场合大家都理解,所以掌门也只是遣人来询问,并没有非要让喻无音出席的意思。
他正要离开,洞府口的传音符“嗡”一声再次响起喻无音的声音:“九方长老在大殿吗?”
小弟子愣了愣,很快回答:“四位长老都已经在大殿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喻无音说。
“是。”小弟子得了信,行了个礼,先行回去复命了。
洞府内,喻无音正在回忆上辈子收徒的事,她没去大殿商议,也没出席那几日的弟子选拔,最后一天才去了现场,从通过重重关卡和考验的人之中挑走了天赋最好的三个。
时至今日,喻无音从未质疑过自己选徒弟的眼光,陆三千他们三个虽然性情乖张,修行总是惫怠,得靠她盯着督促,少不了惩处责罚,但确实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经常被叫去学宫听教习告状的时候,祝怀心也被叫来过,但和她境遇完全不同。
教习的仙君对她说话虽恭敬但忿忿然,夸完她徒弟天资绝佳后再接一串语重心长的“但是”,对祝怀心说话的时候就不生气了,面相都是慈祥的,哪怕也是在告状,说祝怀心弟子悟性不算优秀,却着重夸奖对方勤勉上进心性宽和讨人喜欢。
勤勉上进,是喻无音一直致力于培养的弟子品质,主要靠罚。
祝怀心靠什么?
想到这,又想起祝怀心那句“可怜”的评价,以及一盘散沙的三个徒弟。
喻无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兰花半枯的枝叶:“既然重来一次,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3. 第 3 章
师尊去世不足一月,喻无音已经把师门各项事宜打点妥当,继任小玲珑,接下了五长老的称号,一切考验都有一次通过,是有史以来新长老和新洞主接任完成最快的一次。
以至于其他人都还没适应。
喻无音进大殿的时候,浩星天藏就没反应过来,叫了她一声“师侄”,被九方妙仪纠正之后面不改色的换了称呼。
“各位洞主,长老,掌门。”喻无音上辈子当了十年长老,早就习惯和这四位本该是她师父同门的师伯们同座了,打了个招呼走到大殿最前面的长老位上坐下,礼貌地对掌门说,“请继续,不用管我。”
蓬莱掌门师泽漆鹤发雪白,面容却很年轻,可见入道之早。
他正要请喻无音坐下,发现她已经坐好了,并且很自如地端起茶盏喝茶,伸出去的手只能顿在空中,身旁的小童子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往他手中奉了盏茶。
师泽漆收回手喝了口茶:“此次弟子选拔仓促了些,关卡和考验方式就照旧例吧,各位长老负责的内容若有变动尽早调整。”
“我去检查过了,一些机关器术得改改,还有几个法阵也得修。”浩星天藏道。
“我和你走一趟。”商瑞白说。
“阿棠今早和我已经带人去检查了一遍,加设了个秘境,其他要弄的已经告诉瑞白和浩星长老了,喻师侄……”九方妙仪刚才还提醒过浩星天藏,转头自己就犯了错,浩星天藏眼神才扫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加快语速,“喻长老如有想要考验的内容可以与他们同去设置。”
喻无音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决定就好。”
她小时候是被何不辞捡到直接带回蓬莱的,没有经过弟子选拔,对于挑选弟子的关卡还挺好奇的,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讨论没多久就结束了,效率非常高,师泽漆先离开了,浩星天藏和商瑞白点了几位洞主,让他们先去准备需要的灵器灵符,九方妙仪和北宫棠还坐着讲话,余光看到面前多了道身影,抬头发现是喻无音。
“九方长老能否随我走一趟?想请你帮个忙。”喻无音对九方妙仪说。
正准备走的浩星天藏和商瑞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一起看了过来。
九方妙仪满脸诧异:“……叫我?”
喻无音点点头。
九方妙仪勉强收敛神色,问:“何事?很严重吗?”
不怪她如此惊讶,何不辞身殒后喻无音继任师门,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小玲珑的考验,出来时浑身是伤,不过修养了几日,又去闯继任长老的法阵,整个过程没有求助任何人,就连养伤都是独自待在小玲珑内。
掌门遣人去看她,她只回答了一句:“我师门之事,我会妥善处理,无需掌门挂心。”
之后她果然就是自己处理了所有师门事宜,成为长老之后又不间歇地外出完成了堆积数日的除魔任务,独自撑起师门,比以往任何一任小玲珑洞主都沉稳,也比任何一任洞主都更加自负和孤傲。
这样的喻无音,居然会找人求助。
那得是多大的事。
“很严重。”喻无音说。
“现在就走,带路。”九方妙仪站起身正色道。
浩星天藏和商瑞白也不忙着去修法阵什么的了,让洞主们先去准备,两人与北宫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和九方妙仪跟着喻无音快步离开。
这么严重的事,人多一点更好。
四位长老严肃地跟着喻无音到了洞府前,严肃地等着喻无音解了禁制,严肃地一起进了小玲珑,一路直奔到一处庭院,来到庭院中一株被灵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兰花面前停下了。
四位长老屏着一口气安静了好半天。
九方妙仪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一路过来太心焦,导致声音听上去很是肃穆,语气间却满是压不住的不可思议:“你说很严重、要帮忙的事情是指……这株兰花?”
“嗯。”喻无音肯定了她的询问。
九方妙仪沉默了。
看她这样,喻无音心底叹了口气,九方妙仪医药无双,如果她都觉得没救了,那这株兰花这辈子和上辈子都是注定要枯死的,她改变不了。
“你是要它死还是活?”九方妙仪问。
“?”喻无音不知她为何这么问。
九方妙仪一脸的平波无澜:“如果你是把它当杂草除,就继续用灵力烧它,不出半月烧烂了根茎,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如果要它活嘛,简单,把灵力先撤了。”
喻无音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没用灵力灌养前它就开始枯了,我是想救它……这是我师尊亲手养的。”
她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但她说完,四位长老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了微妙的不同。
九方妙仪抬手驱散了围绕着兰花的灵力,语气和缓下来:“小玲珑福地洞天,灵气浓郁,这株兰花又是何长老亲自养的,久了难免有些灵性,大概是突然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故而显露出枯败之相,但生息还在,我给你拿点药每天浇上养一养,不用救,它自己能活。”
“哦,多谢。”喻无音觉得自己脸有些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于是决定速速送客。
被二话不说送出洞府外,看着门口禁制恢复,闪出一道金色符纹又隐去,浩星天藏顿了半响,才说:“原来这么着急是想救何长老养的花。”
“是啊,原来如此。”商瑞白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北宫棠的语气有些欣慰:“挺好的,给徒弟留了点念想。”
“嗯。”九方妙仪神色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跟商瑞白一样总结了一句废话,“是挺好的。”
洞府门口“嗡”一声亮起一道传音符,传出喻无音毫不客气赶人的声音:“各位长老可以离开了。”
四位长老:“……”
这就走。
北宫棠和九方妙仪回自己洞府,浩星天藏和商瑞白一起往山下去。
蓬莱是座浮在空中的仙山,正正处于山下位置的城镇有仙山灵气庇佑,久而久之,聚集了天南海北各处的人到此通商定居,并往周边发展扩大,形成了世间最繁华广阔的都城,凡间称为白玉京。
蓬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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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选拔从白玉京开始,想入仙山修行,需“登天梯,入仙途”,说是天梯,其实是被法阵掩藏的陡峭山路,平日被厚重云雾笼罩——也是蓬莱之所以看上去“悬浮空中”的原因——只有蓬莱收徒的时候阵法运转驱散浓雾,显露出让人望不到顶的崎岖的登天之途。
而这只是踏入修行之途的第一步。
登得上天梯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蓬莱的选拔关卡。
浩星天藏和商瑞白检查各处法阵秘境,洞主们分散在山中,都在为明天的盛事做准备,商瑞白忽然拉了浩星天藏一把,看他脚下:“什么东西?”
“什么?”浩星天藏抬脚低头去看。
“不清楚,溜得太快。”商瑞白挥出一道符咒照亮,检查了一下,“像条小蛇,从你脚边的泥土下钻过去了。”
“蛇能钻土?”浩星天藏不认同,“朝哪个方向去了?”
“西南,往山脚下去的。”商瑞白说。
“我去看看。”
说话间,浩星天藏并指掐诀,脚底灵力汇聚,显出一柄剑的虚影,正是他的御行物,虚舟的形态之一,下一秒他就瞬影消失,商瑞白留在原处继续检查法阵。
没多久浩星天藏就回来了,收了虚舟几步跨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搜寻用的灵器:“有微弱的灵力反应,大概是什么有灵性的小东西,山精之类的,在山脚边不见了。”
“没危害吧?”商瑞白问。
“没事,灵息微弱,顶多就是被人当山参挖走。”浩星天藏说,“这检查完了?”
“完了。”
于是两人换地方,去下一个关卡秘境。
山脚下,方才被浩星天藏御着虚舟来检查的地方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泥土下有什么东西试探性地拱了拱,确认浩星天藏已经走了,才小心翼翼的探了出来。
是一枝柔韧的枝条,迅速从土里伸展钻出,顷刻间就长到了一人高,裹在枝干上的枝条一条条舒展开,然后又开始缠绕着枝干变换形状,几息之后就拼凑出一个大致的女子身形来。
浅金色灵力顺着根茎蔓延而上,柔柔地笼罩着,等灵光散去,原地出现了一个穿着嫩绿色衣裙的少女,如果浩星天藏还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来这少女的模样。
和刚继任师门的五大长老之一喻无音一模一样。
少女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会儿,伸伸手弯弯腰,捏捏自己的手臂,要动的时候差点摔倒,才发现双脚还插在土里,又费了点劲把脚拔了出来,抖了抖鞋子上的土,变出几条绳子把袖子和裤腿绑上。
最后她抬手拂过脸,手放下来时她的样貌有了些微的变化,说不清是眉毛的角度更平缓了,还是眼睛稍微圆了一些,虽然和之前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不和喻无音并排站在一起对比,没人会觉得她们相像。
少女拍了拍手,抬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高不可攀的巍峨仙山,自言自语道:“看起来很难……”
她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没再在原地停留,转身朝着山下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4. 第 4 章
蓬莱仙山收徒从无定例,凡间有人偶遇仙君,运气不错被直接收为徒的有;虔诚异常,日日祈愿得了仙缘青睐进仙山的有;根骨极佳悟性极强,一步入道自请入蓬莱的也有;
但更多是等到蓬莱降下天梯,凭自己本事通过考验踏上仙途的。
当清晨第一声鸡鸣响起,天光初亮,玉京城第一批醒来的人发现城外凭空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壁,蓬莱新一轮招收弟子的消息就从城中以各种方式送往天南海北。
蓬莱山上,几乎所有的洞主都聚齐在考验终点的休憩处,小童子们忙忙碌碌地搬来桌案和垫子,煮上茶摆上点心,都等着看今年能有多少人通过考验,如若能碰到契合自己这一门的修行好苗子,少不得还要和其他洞主争一争。
“已经有人开始登天梯了。”有位洞主说。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了面水镜,映照出山脚之下的情况。
“仙友既然有晴光水镜,就放出来给大家一起看嘛。”旁边的洞主凑过来看了一眼,其他洞主也都想看,干脆让他把水镜展出来。
“我这么点的小水镜,放大了看不清了。”那洞主笑着说,挥手把镜子抛往正中,水镜呼地在空中伸展开,上面的画面顿时糊成一团,他又挥手把水镜收了,摊了摊手,“这晴光水镜还是从浩星长老那淘汰下来的,我平日里摆着玩的。”
正说着,忽然一道潋滟水光闪过,休憩处的上空横向展开了一道巨大的水镜,镜中影像飞速在山林间穿梭,最后一分为四,从不同方位映照出“天梯”攀登的景象来。
哪怕画面放的这么大,其上的影像依旧清晰无比。
不愧是蓬莱最顶尖的器术师制作出来的灵器。
洞主们纷纷朝走过来的浩星天藏打招呼:“浩星长老,您今年也要收徒?”
“不一定,先看看。”浩星天藏一袭青衣,进来找了张上首的桌案坐下,有小童子跑过来往他桌案上放了炉子,正要为他煮茶,浩星天藏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从小童子手里拿了茶叶,自己点了炉子煮上。
晴光水镜上,来登天梯的人越来越多,洞主们各自聊天,还有几位搬出了棋盘悠哉悠哉地开始对弈。
不多时,除了掌门之外的五大长老都来了,几人和大家打了招呼,在浩星天藏周围落座,九方妙仪抬头看了眼清晰的水镜,啧啧两声:“真慷慨啊,维持这水镜要用不少灵力吧。”
“改良了一下,还好。”浩星天藏换了个位置和北宫棠在下棋,商瑞白接手他的桌案,把已经煮好的茶倒出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神色几经变换,递给身旁的九方妙仪一杯。
九方妙仪接过茶杯,看北宫棠半天没走棋,道:“你下棋怎么老输给天藏?占个卦随便算一算也能把他杀个落花流水啊,他棋艺稀疏平常得很。”
浩星天藏闻言八风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北宫棠捏着一枚棋子观察棋局,笑到:“那样下棋就没意思了,还是靠真本事有趣。”
九方妙仪和商瑞白对视一眼。
两个臭棋篓子,偏偏还瘾大,也就他俩能把一局臭棋杀出势均力敌的感觉来。
九方妙仪喝了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看着商瑞白把茶杯递给北宫棠,立刻忍住了,神色不变地继续观摩棋局。
北宫棠正口渴,接过杯子仰头就喝了,放下杯子时吐了口气,赞许道:“这茶不错。”
“确实。”九方妙仪附和。
“是吗,我尝尝。”浩星天藏接过杯子,仰首喝了下去,下一秒“噗”一声差点把茶水都喷出来,旁边三人这才放弃表情管理,纷纷叫小童子端水过来漱口。
“这茶怎么是辣的!”九方妙仪脸都辣红了。
小童子挑出茶壶里的茶叶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倒了一杯自己喝一口,被呛得打了几个喷嚏,眼含泪水脆声解释道:“今日的茶是掌门提供的,这一罐说是他自己种的呢,我们就特意给长老们留着了。”
四位长老:“……”
早说是掌门种的,他们就不会这么毫无防备的喝下去了。
毕竟师泽漆曾经在自己洞府里种出过品相很好的菜苗,还让小童子送去学宫后厨,那几日学宫的弟子吃的都怀疑自己的味觉了,不然为什么煮青菜吃着是大蒜味?
后来学宫后厨对于任何从掌门处送来的食材都保持了高度的警惕。
“哎呀,这茶也给喻长老送了!”小童子原地跺了跺脚。
四位长老的目光一起朝独自坐在上首边缘“离群索居”的喻无音看去,她身旁的小童子已经煮好了茶奉上,喻无音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任何反应。
她察觉到不远处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对上四人的目光,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转开脸继续不紧不慢地喝自己的茶。
浩星天藏怀疑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茶,没闻出什么来,又喝了一口,冲鼻的辛辣直冲脑门,叫人忍受不了半点。
那边喻无音已经喝完一杯,小童子又给她续上。
莫非掌门藏私了,给喻无音的是正常的?
“怀心。”九方妙仪招了招手。
另一头和其他洞主的弟子们喝茶聊天的祝怀心笑着说了几句话,起身走了过来:“师尊。”
九方妙仪把一个小瓶子递给她:“给喻长老送过去,昨日答应给她的药,告诉她每次三滴就行,不能多了,那花可禁不住折腾。”
祝怀心应了一声,拿了药过去找喻无音。
“我师尊给你的。”她把药放在桌上,还是适应不了叫喻无音喻长老,干脆就什么都不喊。
喻无音端坐在桌案前,听她说了使用的注意事项,收了药淡声道:“多谢九方长老。”
“我给你拿过来的,不谢我吗?”祝怀心说。
喻无音从善如流地道:“多谢你。”
她一贯如此,对谁都没几句话,又爱板着脸,祝怀心早习惯了,在桌案边坐下:“刚煮好的茶?我讨一杯你不介意吧。”
喻无音奇怪地看她一眼:“长老们那边就有。”
“我都过来了。”祝怀心当没听见她的话,自己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旁边的小童子有些焦急,但是看喻无音喝了茶没什么事,拿不准该不该提醒祝怀心。
万一这茶没毛病呢。
祝怀心喝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圆了:“这茶……”
喻无音没搭理她,自己喝着茶,一贯的冷淡模样。
祝怀心深吸一口气。
难吃死了!这什么鬼东西!成精的山椒都没这么辣!
但既然喻无音能喝得面不改色,她也能。
她坐在喻无音面前,两人互相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的对饮,小童子在旁边待了一会儿就悄悄溜了。
他看到祝仙君放在桌案下的手都攥起来了。
*
每一个登天梯的人一开始都信心满满,但是随着山路越来越陡,林中日晒越来越大,很多地方的石壁被晒得滚烫,就连空气中都像是有热流在涌动,热气蒸腾,走着走着就有人倚着山壁停下休息。
“我先!你上一边去!”一个侧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男人把挡在他前方的人一把推开,抢先一步往突出的山岩上攀上去。
这块山岩下方有落脚地,上方有棵枝叶茂密的树,斜着扎根在山壁上,投下一片清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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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都往这边聚集了过来,想从这里往上爬。
又能躲躲凉,又有树枝借助攀爬,是条好路径。
那刀疤男人抓着树枝费了点劲攀上去,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手臂长的棍子,他拿着棍子蹲在树荫下,慢条斯理地把想要往上爬的人的手挑开了,有人扒着树根不放,他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砸,吓得那人松了手,从山岩上滑了下去,好不容易才站稳。
“你干什么!?弟子选拔禁止伤人你不知道吗,要是被仙君们知道,你以为你还能入仙途?”底下的人怒道。
“我伤人了?”刀疤男龇牙一笑,“伤谁了,伤你了?伤他了?不会有人自己失足掉下去还要怪到别人头上吧?”
他说一句,就用棍子指一下底下的人,挑衅至极:“老子要在这里歇歇脚,你们都给我换地方爬去。”
“凭什么?”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喊了一声。
“凭老子先爬上来。”刀疤男说,“没看见这棵树树根都露出来了吗,你们这一群人一个个往这爬,万一把这树弄倒了,一路滚下去得砸到多少人。”
浓眉大眼的少年想了想,认真道:“你说得对,是我没想到这点。”
刀疤男没想到对方是个蠢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刀疤都在抖,显得他长相更狰狞了:“还不都快给我滚。”
正在他得意的时候,山壁上一道身影攀了上来,发现这里有不少人停滞不动有些惊讶,但惊讶归惊讶,他脚步却不停,身形灵活地越过这些人,在刀疤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跳起抓住了树根。
浓眉大眼的少年连忙出声提醒:“小心啊,别抓那树根。”
那人回头看过来一眼,山壁边的人才看道他的长相,也是个少年人,生的俊朗非常,嘴角带笑,没理这声提醒,抓着树根轻轻松松一借力就从突出的岩石上折身翻了上去。
刀疤男见人已经上来了,又不能用棍子打下去,仙山的规矩他不敢不守,于是记住了攀上来的少年的长相,冲对方威胁的笑了笑,转身走了。
花元酒看都懒得看他。
“这树能爬!”底下的人见他走了,又看那少年攀上去也没事,摩拳擦掌地准备往上攀。
“等等。”浓眉少年被挤在最前面,喊了两声发现没人理他,咬了咬牙,也学着花元酒的样子跳起来,但他没抓树根,而是抓山岩上稍微凸出的地方,一步步爬了上去,中途有一次差点手打滑摔下去,竟被他硬生生抠着石壁稳住了。
指甲受力太重,有几片渗出了血丝。
“疼疼疼疼……”少年小声叫着吹了吹指间,解下腰带找了快结实的石头把一端绑上去,另一端顺着山岩放了下去,对底下的人说:“你们抓着这个爬吧。”
“怎么不送佛送到西直接把人拉上来。”花元酒蹲在山岩边缘,身后就是陡崖,他却丝毫不晃,笑着问道。
“我是怕树被攀倒了。”浓眉少年看他笑脸亲切,也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但登天梯还是得自己来才行吧。”
“这树没那么容易倒。”花元酒丢下一句,起身顺着狭窄的山道继续往上。
“不能赌万一。”少年固执地说,确定腰带在石头上绑得很严实,小跑着追上花元酒,“你刚才也挺危险的,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不过你身手真好啊,攀上去的姿势特别帅特别厉害!”
“……你腰带不要了?”
“没事。”少年把衣摆打了个结,“又不是裤腰带。”
“别跟着我。”花元酒赶人。
“没跟啊,只有这一条路。”少年说,“一会儿遇到岔路我就走了,对了我叫曲春半,你叫什么?”
5. 第 5 章
登天梯不算困难,主要是山道陡峭狭窄,往上根本看不到终点,攀爬遥遥无期,体力飞速流失,脚步也越来越重,毅力和韧性缺一不可。
日程过半,已经有大部分人放弃了。
但也有不少人还在坚持,甚至有少部分看上去未见半点疲态。
“累不累,喝点水吧。”山道上一个年轻男子朝走在他侧前方的女子问道。
前方的女子板着脸,看得出已经累了,不想说话。
“喝一点吧,离太阳下山还要一个多时辰。”年轻男子小跑两步赶上去。
“我现在不想喝。”前方的女子不耐烦地挥开他递过去的水壶,没想到把水壶打翻了,水壶脱手顺着山道滚下去,跳过一片几乎悬直向下的山壁,两息间就不见影子了。
女子眉毛一蹙:“你怎么不拿稳?”
“手滑了。”年轻男子好脾气的说。
听他这么说,年轻女子轻哼一声:“真是什么事都干不好,现在水也没得喝了……坚持不住就尽早下山去,别拖我后腿。”
“坚持得住。”男子闷声道。
女子没再理他,自顾自地往上攀走,他继续跟上去走在她侧后方。
攀上一方陡峭的山壁,前方的路一大段都平缓下来,树荫被已经开始西斜的日照拉长,山道上总算是凉快了不少,另一边也有攀爬上来的人,大家互相对视几眼,继续往前走自己的。
年轻女子停下来坐在树下休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男子也停了下来,不远处的树荫下也有个在休息的人,是个一身红衣的姑娘,正在闭目养神,之前没见过,应该是从别的山道上来的。
年轻女子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伸出手:“我要喝水,赫连砚。”
男子顿了顿,很快站直倚靠着树干的身子,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等一下,我这就去找。”
“水壶呢?”年轻女子问了一声才想起来水壶早就丢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喊住要走的赫连砚,“上来那么久连个小溪什么都没见到,你能去哪里找水,别白费力气了,叫你不要来你非跟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绯,对不起……”赫连砚愧疚地说。
赫连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哎。”她朝那红衣女子问到,“有水吗?借点水喝。”
“有,不借。”红衣女子没睁眼,但是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赫连绯只好作罢。
山壁下忽然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一只手颤颤巍巍从赫连砚他们方才上来的崖壁下伸上来摸了半天,没找到任何能抓的东西,试图在地上抠了抠,啥也没抠住,又不死心的往旁边摸。
“哎哟少爷你别动别动别动……”
“你脚再垫起来点不行吗!”
“已经垫了,我小腿都快抽筋了少爷!”
“托着我脚……使劲啊!小爷养你们千日就用这一时都用不明白吗?再来个人给我踩肩膀!这破山凭什么叫天梯,就不能修好阶梯再叫人来爬吗?”
“哎哟少爷啊你少说两句吧,别得罪了仙君……咱们三个人叠这么高太危险了,你可一定要站稳啊,你要是摔了,回去我们怎么跟家里交代啊啊啊稳住稳住……”
“闭嘴!喂——”那骂骂咧咧的少爷换了对象,朝着上面喊道,“有人吗,过来给小爷搭把手,金子管够!”
在地上摸索失败的手伸了回去,再伸上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招摇地晃了晃。
“有人。”刚才还闭着眼睛的红衣姑娘此刻睁开了眼,几步就奔到了山壁边,“拉你上来就行么?”
“对对对,快点,坚持不住了!”底下欣喜不已。
“两锭金子都给我吗?”红衣姑娘确认。
“给你都给你!”少爷咬牙切齿,“你再啰嗦我要掉下去了……”
得了保证,红衣姑娘抓住了山壁边的手臂,底下的人借着她的力,连蹬带爬,总算是挣扎上来了,是个长相俊秀的小少爷,爬上来就趴着疯狂喘气。
喘匀了气,他才趴到山壁边朝底下道:“包裹扔给我,行了你们回吧,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不啊少爷,你等等,我们一定有办法上来。”底下几个一看就是平日里专门锻炼着的少年急的团团转,其中两个一路换着背小少爷上来,脚抽筋已经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只能跟着叫唤。
“把他俩背下去,再去找我爹讨赏钱,在家里吃好喝好,等着我回来。”小少爷指了指他们,“下山去吧,别等天黑。”
底下的少年们不敢忤逆少爷,七嘴八舌的表了一番衷心,才背着人找路下山去了。
小少爷抱着扔上来的包裹起身,发现红衣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给。”他把两锭金子抛过去,“你叫什么?”
“秋溟芜。”红衣姑娘接了金子,收到自己腰间的小包里。
“我是沈惊时,其实你刚才趁机抢了金子我也拿你没办法。”小少爷笑的吊儿郎当,把身上满是土灰的外衣脱了,绕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头去了。
“那是不义之财,不取。”秋溟芜说。
大树后沈惊时伸出的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旁的赫连绯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什么,试探性地也拿出了一锭金子,朝秋溟芜道:“借点水喝?”
“行啊。”这次秋溟芜答应了。
阿绯:“……”
这叫卖水。
秋溟芜拿出水壶给赫连绯分水喝,看了看一旁的赫连砚,也摘了片树叶卷着给他倒了水,赫连砚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锭递给她。
秋溟芜没要:“我收一块就够了。”
“给你你就拿着呗。”树后的沈惊时转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也擦过了,连鞋都换了新的,腰间甚至还挂上了玉佩,如此讲究,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家里宠着长大的,“要是选不上,回去还有钱拿,不算白来一趟。”
“你选不上人家也不会选不上,也不看看自己爬上来那个费劲的样。”秋溟芜没说话,赫连绯先听不下去,开口就和小少爷呛上了。
“嘿?”沈惊时看她一眼,“我跟你说话了吗,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呢。”赫连绯说,“人家姑娘前脚才帮了你,你马上咒人选不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你是怕自己选不上心虚吧,拿我撒什么气呢。”沈惊时挑了下眉毛,“真刁蛮。”
“你才是真臭美。”阿绯反唇相讥,“一路靠人背上来,这是作弊!”
“你有本事也找人背你。”沈惊时满不在乎。
“阿绯,别吵了……”赫连砚试图劝架,“那姑娘已经走了。”
在他们争吵的时候,秋溟芜已经自己走了。
吵架的起因走了,再吵就显得有些傻,赫连绯瞪了沈少爷一眼,转身就走,赫连砚跟着她也走了。
沈惊时走到山壁边看了看,已经看不到自己那几个小厮的影子了,他叹了口气,才慢吞吞顺着山道往上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天梯已经爬到了顶,接下来的路越来越平缓,山道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大,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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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终于进入了蓬莱仙山的真实感。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这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他们攀上这开始平缓的山道时,太阳已经开始西落,眼下走了快两个多时辰了,头上的太阳没有丝毫位置的变化,树木的影子也保持着不变的角度。
好像踏上这山道开始,时间就停滞了,所有在这条路上的人将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行将就木,直到生命终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到尽头。
巨大的恐惧和无望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我,我受不了了……我不爬这什么天梯了!”一个男人大喊着转身就跑。
他的声音惊醒了埋头赶路的人,一些人惊恐地停下脚步,后方是来时路,现在还可以回去,前方却是渺茫的求仙之途。
这只不过是天梯,哪怕爬上去了,还有无数更难更可怕的考验等着,哪怕在这里拼尽全力,就能保证自己被选上吗?如果……如果没选上,那所有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拼命爬上这天梯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徒劳一场。
陆陆续续有人放弃,低着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好多呢。”蓬莱山上,晴光水镜将山道上发生的一切都如实的映照了出来,有洞主轻叹了口气。
“也有不少还在坚持。”她身旁的洞主说。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经过登天梯拜入仙山,也经过了这些考验,都是坚持到了最后的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坚持下来有多难。
这一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的恐惧,是每一个开始修行的人都将面临的考验,不知能否入道,入道了不知道自己能否踏入三相境界,能踏入三相境界,又能走到哪一重……如果一开始就禁受不住,不如早点放弃。
修者一途,并没有轻松的道。
不知什么时候,山道被两旁密密麻麻的的大树遮蔽了顶,光线越来越暗,偏偏从枝叶间偶尔漏下来的一点细碎的光昭示着外面依旧还是那个太阳西斜的时候。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曲春半从一开始觉得总算踏上好走的山道了运气真好的兴致勃勃,到现在整个人已经走麻了。
这样的山道也不知有多少条,反正他走了这么久半个人影都没碰到。
不会就只剩他了吧?……那不能,起码之前碰到的感觉很亲切的少年肯定还在。
他们早就走散了,对方比他身手好,陡峭的山壁也能轻松攀上去,他较劲想比一比才追上去的,追了半天没追上,只好放弃了。
名字也没问到。
好累。
曲春半提了提精神,看到前方有一道斜插进来的小道,看着也挺平缓,正好奇会不会有人从这条路过来,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像是人发出的。
像是棍子杵在地上,哒哒哒地在跑动。
什么东西?
仗着自己在仙山,决不可能遇到什么吃人的野兽,听动静也不像,曲春半停下脚步探头去看。
“哎可算是遇到个人了。”小道上传出人声,随即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就快步跑了出来,两条腿跟麻杆儿一样细,身子相比起来就有些胖。
等人跑出来,曲春半才看清了。
不是一个人长着一双麻杆一样的细腿,而是一根粗粗的树干成了精,两条树枝腿哒哒哒敲在地上,还长着不粗不细的几条枝条胳膊,像手一样,托着一个衣裳整洁的少年。
曲春半半张着嘴震惊地看着:“你是被树精抓住了吗?”
总算见到个人欣喜不已的沈惊时:“?”
6. 第 6 章
“这是金蝉!”沈惊时说,“你不是玉京城的吧。”
“我从梁各村来的。”曲春半知道不是树精就放心了,好奇地看着这个叫金蝉的东西。
“两个村?谁问你几个村了?你口音还挺重。”沈惊时莫名其妙,顺手把贴在树干上的一张符揭了下来,树干抖了抖,几条“胳膊”慢慢把沈惊时放了下来,整个树干开始缩小,顷刻间就变成了巴掌那么大,像个用枝条编出来的潦草小人。
沈惊时把符纸和小人好好地收进怀里,看了眼一直盯着看,满眼都是惊奇的少年,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乡下来的没见过很正常啦。”
“什么是金蝉?”曲春半好奇得不得了。
一棵树干,叫金蝉,长得也不像蝉啊。
叫金根……金条…… 金很大块还差不多。
“这是法器,仙君造出来的。”沈惊时得意非常,他就喜欢质朴老实的人,好使唤,他上去搭着曲春半的肩膀半挂在他身上,“边走边说,你搀着点我,刚才颠得我难受死了……这东西可不便宜,重点是特别难买,我爹费了一番功夫才给我买来的。”
“哦!”曲春半完全不介意沈惊时颐指气使的少爷口吻,半搀着他,点了点头,“那你家很有钱呢!”
“废话,玉京城的财力如果有十分,我们沈家就占五分。”沈惊时半个人都心安理得压在曲春半身上,普通人没有灵力驱使不动金蝉,他身上统共就带了三张灵符,也不知道这天梯什么时候是个头,符纸里的灵力能省则省。
消耗傻小子比消耗灵符划算多了。
“玉京城里很多人用这个金蝉吗?”曲春半问。
“没,普通人家基本不用,我家里其实也不用。”沈惊时解释,“城防司管着呢,这法器通常用在危险的地方,比如挖山开路,下地打井之类的,蓬莱山的仙君每隔一段时间会送金蝉和符纸去,基本不允许私用。”
“那你用这个岂不是犯禁?”曲春半思路十分清晰,“还有你刚才让它托着你走路,也算作弊吧。”
“别瞎说啊。”沈惊时啧了一声,“只是难弄到,少爷我又没在城里乱用,犯什么禁。至于刚才拿出来用,上了仙山用个法器这叫回归本源懂吗?你能爬上来算你的本事,能弄到金蝉算是我的本事,又没害人,各凭本事很合理吧。”
曲春半想了想,被少爷说服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面对一成不变的周遭,沈惊时快无聊死了。
在家里自然有小厮们争着说话逗他开心,他在玉京城人缘很好,出门去玩从来都是呼朋唤友热闹非凡,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在这破路上好不容易走了两个多时辰遇到人,这人也不知道主动开口说话,闷得很。
沈惊时只好屈尊降贵主动开口:“方才还没讲完,金蝉是仙家法器,贴了带灵力的符纸凡人也能用,但它本名为‘蝉衣渡’,和我这个金蝉比起来天差地别……”
“前面有人!”曲春半听到一半,突然喊了一声,“终于又遇到人了!”
“哎别喊。”沈惊时受不了他的一惊一乍,往前看了一眼,看到山道边一个影子,明显已经看到他们了,但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人影也没动,他拦住要跑过去的曲春半,“先别过去。”
他爹这些年搜集了不少“登天梯”的轶事,还找了不少曾经等过天梯的人来家里给他讲经历,甚至曾经花了不少银子托过关系,想搞清楚仙君去城防司送东西的日子,然后带着他去求仙君强买强卖——以失败告终。
仙君行踪飘忽不定,城防司司长也没办法提前知晓。
沈少爷从小耳濡目染,仙山的事听了一箩筐,登天梯途中的故事也听了不少,那些请来的人讲的煞有介事如同亲历,说仙山中的山精鬼魅喜人精气,能幻化成人引人接近什么的,方才一看山道边绿色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听过的故事一瞬间全都从记忆里不受控制地翻了出来。
沈惊时直觉一向很准,前面那个东西很大可能不是人。
可惜少爷力气大不过曲春半,根本没拦住,傻小子开开心心就奔过去了。
作孽啊,没见过上赶着送死的。
希望这山精鬼魅胃口小,吃了曲春半就不会吃他了。
想是这么想,沈惊时心头不爽的“啧啧”声响成一片,不退反进,从怀里掏出了金蝉,一手夹着符纸贴上,随时准备甩出去,起码能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让傻小子逃跑。
“惊时,你带水没有?”已经奔到人影身边的曲春半回头喊了一声,“她好像呛到了。”
“叫什么惊时,跟你很熟吗?叫少爷!”沈惊时没好气的说,把金蝉和符纸背在身后跑了过去。
近了才看清树荫下是个穿着嫩绿色衣裙的少女,十六七岁年纪,正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咳嗽,眼睛里泛着泪,十分难受的样子。
和故事里擅长扮柔弱的漂亮精怪一模一样。
沈惊时拿出水壶,不动声色往底下贴了个折好的灵符。
少女接过水壶,背过身去仰着脖子喝水,好一会儿总算是缓了过来,回身把水壶递还给沈惊时,不冷不淡地道了声谢,嗓音有些沙哑。
沈惊时看着少女,少女也看着他。
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的少女没有“吱”一声化作一阵烟雾消散,也没有长出几条尾巴,更没有痛苦地倒地抓挠喉咙大骂“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
直觉也有不准的时候。
沈少爷收好水壶,曲春半已经好心地已经把少女从地上扶了起来,一边问:“没事了吧,你是不是误食了什么山里的东西啊?”
“唔。”少女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
曲春半听出她不太想说话,大概是嗓子不舒服,便不再问了。
山道上变成了三个人。
绿衣少女走在前面,沈惊时照样半挂在曲春半身上,拖着他走慢了一些,落后少女两三步的距离,曲春半察觉到沈少爷似乎不太高兴,想到自己刚才叫他名字被骂了,于是改了口:“少爷,你刚才说金蝉还有本名,叫什么来着,什么蝉什么肚?”
沈惊时对于傻小子终于会主动起话题给他解闷很满意,搭着曲春半的肩懒散地开口道:“蝉衣渡,渡河的渡。金蝉是个法器,有了灵力受人驱使才会动,叫它做什么它只会照做,而仙君用灵力驱使的金蝉,据说能直接赋予其灵性,会自己思考自己动,和活物无异。”
走在前方的少女微微偏头,对他们说的话似乎很感兴趣。
“这么厉害!”曲春半非常捧场。
“我要是做了蓬莱弟子,肯定先学蝉衣渡。”沈惊时说。
“为何?”这话不是曲春半问的,是走在前面的少女转过头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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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沈惊时理所当然地道,“听说修行很苦的,我可吃不消,当然是变出好多个我,一个去上课,一个负责修行,挨罚也得来一个,万一被发现了也罚不到我,哎要是我现在就会蝉衣渡,也不用自己巴巴的来爬什么天梯了,让它来就行。”
曲春半:“……”
走在前面的少女:“……”
曲春半挠了挠头,实在不理解大少爷的脑回路:“既然不想来,不来就行了,你家里人逼着你上仙山修行?”
“可不是嘛。”沈惊时神情蔫了些,撇了撇嘴,“小时候有个什么云游道人去我家,说我命中有劫,除非有仙缘,否则活不过十八岁,我爹这些年找了不少办法,今早发现仙山收徒,我就被赶鸭子上架了……否则我放着少爷的好日子不过,修什么仙呢。”
倒是实诚。
喻无音走在前方,把舌根泛着的辛辣往下压了压。
还知道蝉衣渡,见识不错,虽然说的对错参半。
蓬莱山上的仙侍和小童子就是金蝉,几乎都是浩星天藏制作的,各洞主想要就去他那里讨要,自己渡入灵力赋予灵性,解解闷使唤使唤,和蝉衣渡不沾边。
她此刻用的才是蝉衣渡,以注入灵力的金蝉为引,用自己的神魂做身,金蝉终究是法器,她现在这具身体却与活人无异,相当于她用神魂给自己捏了一个身体,一定距离内神魂能在本体和蝉衣之间灵活移动。
现在留在山上的本体有她一部分意识,行动无碍,五感也和她想通,但神魂在哪边哪边的感受更清晰。
她现在修为不如上辈子鼎盛时期,昨日驱使着藤蔓下山被浩星天藏追了一路,还好那会儿神魂没转移过来,灵力微薄,没被识破。
舌底又一阵辛辣涌上来,顺着嗓子滑下去。
也不知道留在山上的本体吃了什么,辣得她这一路上嗓子都像火烧,上辈子她没这么早去终点休息处,难道大家每次都吃这么奇怪的东西吗?怎么没人提出异议。
不过听沈惊时说了一番话,她不禁想到了上辈子的三个徒弟。
不肯认真修行,动不动就被她惩处,本质其实是根本不愿意修行吧?或者不愿意跟着她修行。毕竟当初她收弟子时十分强硬,并没问他们愿不愿意,而她一直以为是陆三千三人仗着自己天赋极好生了懒怠。
走在后方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她曾经见过,曲春半,祝怀心的弟子,被学宫教习夸过勤勉上进心性宽和讨人喜欢。
“你一定能选上的。”曲春半认真地对沈惊时说。
“当然。”沈惊时笑了笑,“渡了劫我就下山,我答应了我祖母的,她老人家还等着我回去给她养老呢。”
“你真的要学蝉衣渡啊,变出好多个自己。”曲春半决定还是规劝一下沈少爷,“万一被发现了,你没满十八岁就被赶下山……”
“嘿,那也得我学会之后再说,你想的还挺远。”沈惊时手臂用力勾了一下,带着曲春半往前快走两步,“走快点,慢吞吞的……天啊还要走多久啊。”
“等你实在走不动了我背你吧。”曲春半咬咬牙。
作弊也是分情况的,这不算,关乎性命,原则可以让步。
“我现在就走不动了。”沈惊时立刻说。
曲春半:“你走得动。”
沈惊时:“……”
7. 第 7 章
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从一开始的还怀着期盼,到身心疲惫,再到后来已经成了麻木,只剩两条腿还在机械地顺着山道往上走。
沈惊时:“我不行了走不动了我要死了……”
“那你再走一段,前面那个转弯背你。”曲春半给他鼓劲。
“行。”沈少爷挣扎着重振旗鼓。
走过拐角少爷已经累蒙了,走挺远才想起来:“背我!”
曲春半扛着他一边胳膊:“你看你果然是行的!多走了好一段,很厉害!再坚持一会儿就背你。”
沈少爷咬咬牙:“……说话算话。”
然后走着走着沈少爷又累忘了……
同样的对话反复上演,一直不疾不徐走在前方的喻无音不知道曲春半有没有累,反正她是听累了。
浪费唇舌,找根棍子就能解决的事,抽疼了还能比现在走得快些。
直到山道上没有了声音,沈惊时懒得问了,累到张嘴都嫌费力气,喻无音一直没说过话,曲春半扛着半个人,体力看上去还撑得住,但眼神已经有些直了,脚步越来越慢。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曲春半忽然说,眼睛眨了眨,有了些神采。
“嗯?”沈惊时呆滞地发出一个气音。
曲春半侧耳听了听:“真的……有声音,感觉不远。”
本来是窄窄的羊肠小道,两个人并肩走正好,再往前走几步,山道就渐渐开阔起来,头顶遮蔽的枝叶也开始开始稀疏,浅色的几束天光透了进来,还没等人适应这样的变化,前方豁然开朗,光线争先恐后地铺展开来。
沈惊时眯着眼睛半响才睁开,看到眼前的景象和曲春半一起半张着嘴呆住了。
面前是一道天然山石形成的巨大拱门,拱门上长满植被花草,阳光金线一样挑射进来,门下两侧一边一座十字亭。
透过拱门看出去,缭绕云雾被金色晨光排开,清新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目之所及都是层峦起伏的山林险峰,更远处的山巅数道瀑布飞驰而下,奔流的水声夹杂着山中生灵的鸣叫,琼楼玉宇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隐匿其中,檐铃的清响随风传来……
他们现在才真正到了蓬莱仙山的山脚。
天地如此浩渺壮阔,让人不自觉地生出自己仿若浮游尘埃般的臣服来。
曲春半回头,身后走来的狭窄山道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曲春半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曾经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其壮阔的仙山,发出一声喟叹:“真厉害啊……”
“是啊。”沈惊时也跟着叹了一声,“确实厉害……我们居然走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夜!都走到天亮了,我可太厉害了我!”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往身后的树丛四仰八叉躺倒下去:“小爷不行了,曲春半,你来给我捏捏脚,少爷赏你……”
话没说话,沈惊时骤然失声。
曲春半一转头,身边的人不见了,只剩一丛还在晃动的草。
同一时间一道人影到了跟前,在曲春半错愕的眼神里猛地扑到草丛边,身子探出去抓住了沈惊时下坠的脚。
曲春半这才看到草丛后什么都没有,是一面垂直向下的悬崖,深不见底,沈惊时被抓着一只脚倒吊在悬崖边,安静的像是吓晕过去了。
“你站远一点。”抓着沈惊时脚的人是和他们同路的绿衣少女,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脸上却未见半点慌乱。
“我帮你。”曲春半连忙说。
喻无音信学宫教习上辈子评价曲春半的话了,悟性不高,她叫他站远一点是怕这小子也冒冒失失掉下去,她现在的新身体修为和寻常人无异,哪怕神魂都在这边,要做到一手一个从悬崖边捞人还是有难度的。
不过曲春半还算靠谱,没有惊慌失措帮倒忙,趴过去和她一起抓住了沈惊时的脚,两人合力一起把沈少爷从悬崖边抢救回来了。
沈惊时死鱼一样被拖上来,全身都是软的,魂也飞了一半,喻无音站起来正要走,冷不丁被一把抱住了腿,小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回了神第一反应就是嚎,抱着救命恩人的腿嚎比较有安全感。
喻无音踢了踢脚,沈惊时惊吓过度抱的死紧,根本踢不开。
“哟,你也走上来了啊。”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喻无音耳尖轻轻动了动,抬眼看过去。
山石拱门下左侧的十字亭子里花元酒走了出来,搭着青石栏板朝这边抬了下手。
“是你啊!”曲春半惊喜地道。
听见有别人的声音,沈惊时的哀嚎立刻停住了。
花元酒和曲春半打了个招呼,目光停在喻无音身上,喻无音半点不慌,蝉衣成型的时候她提前施了术,看到她的人会自动忽略她和本体样貌相似这件事,更何况这辈子她还不认识花元酒。
果然,花元酒看了她一眼就转开了目光,看向上方越来越亮的天。
“起来。”喻无音抬了下脚。
沈惊时放开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噼里啪啦一通拍身上的灰尘,朝花元酒问道:“亭子里还有人吗?”
他得立马把这沾灰的衣服换了!
花元酒没回答。
但沈少爷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两侧的亭子中都有人走了出来,虽然人也不算多,一边顶多七八个人,有的看上去和沈惊时他们一样,面露疲态,有几位却一眼看去就休息得很好的样子。
看来这条路不是人人都得走到天亮才能走到头。
喻无音从亭子中出来的人里看到了游缨。
准确的说她不是从亭子里出来的,而是从亭子后方走出来的,大概没进亭子里,而是独自在外面休息,她这个二徒弟相貌出众,性格却很疏离,哪怕是对她这个师尊也很淡漠。
耳边仿佛又响起游缨说后悔入师门的话,喻无音定定看了她几息,淡然转开了视线。
“我要换衣服。”沈惊时对曲春半说,“快,我受不了了。”
曲春半十分不理解:“你衣服不脏啊。”比他的干净多了。
“你懂什么。”沈惊时不和不讲究的乡巴佬一般见识,满脸都写着难受两个大字,“我去亭子里换,你帮我守着。”
这附近连棵大树都没有,只能去亭子里,少爷讲究,不想当着别人的面换衣服。
曲春半点点头,跟着沈惊时往亭子里走,上台阶的时候沈惊时遇到了熟人,秋溟芜一身红衣从亭子里出来,看到沈惊时微微点了个头,沈惊时正要和她打招呼,秋溟芜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大少爷又要换衣服了?”
“是啊,羡慕啊?”沈惊时笑容满面。
赫连绯也呵呵笑了一声:“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嚎来嚎去的是谁,聒噪。”
“管的着么,这山又不是你家的。”沈惊时啧了一声,转向秋溟芜换了个清爽的笑,“对了,你那还有水吗?”
“买?”秋溟芜问。
“买。”沈少爷当即掏出一锭银子。
秋溟芜接了银子,把水壶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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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沈惊时的水壶灌水,灌了满壶,沈惊时有些好奇:“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水,路上找到干净的溪水了?”
“我带上来的。”秋溟芜拍了拍自己的包裹,传来水壶相撞的声音,听着应该不止五六个。
“你什么时候走到这的?”沈惊时给她又加了锭银子,进亭子之前问了一句。
“约莫寅时末。”
现在差不多卯时初,也就是说秋溟芜背着这么多水,还比他们快了一个时辰走到这里。
女中豪杰!
沈惊时竖了个大拇指,拖着曲春半进去换衣服了。
赫连绯皱眉看了看秋溟芜,小声道:“你自己还有水吗?别都卖完了,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考验呢,你也不能只想着赚钱。”
“我有数。”秋溟芜笑了笑。
赫连绯便不好再多说了,亭子另一边的赫连砚看到她出来,正要过来,被赫连绯瞪了一眼,只好下了台阶在亭子前的石板地上来回踱步。
“登天梯的时间快结束了,还不到的人可就算淘汰了……”花元酒在人群中扫了几圈,眉毛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
游缨的目光扫过来,两人视线撞上,陌生地错开了。
四周开始腾起淡淡的雾气,除了亭子周围和往后的山石拱门,远处的山峰开始模糊,此刻来的人反而多了些,流岚一般的雾气中时不时有人一脸茫然地走出来,空地上的人从一开始的十几个,很快增加到几十个,但没什么人说话,都累惨了。
“哎,救命恩人!”沈惊时换好了衣服,干净整洁地从亭子里下来,看到一下子多了好多人,潦草地惊讶了一下就伸着脑袋找喻无音,看到她还站在外面是悬崖的草丛边,喊了一声就一路小跑过来。
曲春半跑过来就拉着喻无音往前一步:“别站这,很危险。”
“你站这里是怕有人跟我一样掉下去吧。”沈惊时和曲春半同时开口。
喻无音点了下头。
“原来是这样。”曲春半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喻无音的目光里闪烁起由衷的佩服,“姑娘大义!”
“当然了,人家能跟你似的那么傻吗。”沈惊时得意得仿佛摔下去的人是曲春半,而他才是那个守在悬崖边的,把水壶递给喻无音,“给,干净的水,你嗓子还疼吗?”
喻无音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水,对于小少爷突然的态度转变有些奇怪。
沈惊时拿着水壶认真地看着她:“你救我一命,我当涌泉相报,这点水不算什么,我买都买了,你就当帮我减轻负担多喝点。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是玉京城的人吗?等我回了家就让人去寻你,我爹我娘一定会把你当贵客相待,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是这世间能寻到之物都可以,寻不到我也能想办法,我沈小爷的命还是很值钱的。”
沈惊时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拍了拍胸脯,十分豪气。
喻无音没怎么听,四周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几乎如同实体,伸手就能捞出一朵云似的,头顶的天光也越来越亮,最后一抹金线也即将从山石拱门上消失。
时限将至。
她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不远处的浓雾忽然被搅动,紧接着一个人影就裹着雾气走了出来,高瘦修长的身型,身穿玄衣,骤然从漆黑小道踏入光线明亮的开阔地,他神情很平静,抬眼朝四周看了看,低头拍散身上的雾气,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站在沈惊时身侧。
喻无音眉间一松,垂眸接过沈惊时递来的水壶:“我叫……九枝。”
8. 第 8 章
大雾中再也没有任何人走出来,喻无音粗略看了一眼,场上的人差不多有百来十号,挺多,她记得上辈子走到终点的不到一半。
接下来的考验会是什么。
正想着,巨大拱门内一个小点在空中极速飞来,初看只有芝麻那么大,随着越来越接近拱门,“小点”也越来越大,更近些才让人看清了,是一只双翅展开俯冲而来的鹏鸟,体型庞大,衬得它背上托着的人小小一个。
一声清啸长鸣,鹏鸟猛地从拱石门飞了出来,停滞时准备收拢的翅膀带起一阵摧枯拉朽般的剧烈山风。
四周雾气被骤然清空,露出外面深不见底的悬崖,鹏鸟带起的风和山底上升的两股风碰撞在一起,掀起巨大气流,将场上的人吹的东倒西歪,站在边缘的人发现身后已不是来时路,而是万丈悬崖,惊出一身冷汗。
待风势止歇,鹏鸟已经收拢翅膀降落在拱门前,一个浑身都圆乎乎——脑袋圆乎乎,小短手和小短腿也圆乎乎——的小童子从鹏鸟背上吭哧吭哧爬了下来。
不是大鹏鸟太巨大,而是它背上的人太小。
小童子还不到人腿高,头顶梳着圆髻,圆脸边飘着两缕发丝,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认认真真朝众人行了个礼:“诸位初登蓬莱,有礼了,能走到这里,说明各位都是有仙缘的人。”
场上不少人也回了个礼。
“敢问小仙君,之后的考验什么时候开始?”有人问到。
“你们自己决定,随时可以开始。”小童子声音脆脆的,“穿过山门,一直往上走就是终点了。”
沈惊时只听进去了“一直往上走”这几个字,两眼一黑:“怎么还要爬山啊!”
拱门内仙山琼阁美不胜收,可仙境再美,要让他再像登天梯时一样活生生支着两条腿爬上去,那就是个噩耗了。
以后进了蓬莱修行不会就是无止境的爬山吧。
……从悬崖上跳下去能不能直接回家啊。
“不上去也可以的。”小童子神色不变,礼貌认真地说到,“时限三日,登天梯一日一夜已过,还剩两日两夜,不想再往上走的人就在这里休息,时间到了下山的路自会出现。”
“进去后的路就和登天梯一样吗?”曲春半扬声问。
小童子有问必答,不疾不徐道:“当然不是,沿途会有仙君们设下的考验。”
“就说嘛。”曲春半小声说。
要真的只是爬山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过不是考人学问要写字作画什么的就好。
“哎,小童你……小仙君你能不能给点提示?”一个脸上一条狰狞伤疤的男人不客气的问到。
曲春半听出这人的声音,正是他上山途中遇到的那个用棍子挑人手的刀疤男。
面对他不客气的口吻,小童子依旧态度很好,抬起圆乎乎的手指头抓了抓脑袋:“嗯,提示啊,我想想……进了山门后一定要顺着阶梯走,如果出现了什么,请务必切记,你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小童子说完,漆黑的眼瞳静静看着众人。
山门口安静非常,仿佛有一股凉风吹过,不少人紧张地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包括曲春半。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贴着沈惊时,才悄声开口:“少爷,我发现了一件事,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仙童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眨过眼睛啊……”
沈惊时看他一眼,正色道:“注意到了,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件事,你说……我们真的到仙山脚下了吗?会不会是被什么山精鬼魅迷住了,看到的都是幻觉……”
他越说越小声,尾音扬起又落下,欲言又止,让人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往下联想。
曲春半被他说得刹那间后颈一凉,本来他根本不怕什么妖怪,比起没见过的妖魔鬼怪,还是山里食人的野兽更可怕,但架不住走山道时沈少爷给他绘声绘色讲的各种恐怖故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旋转跳跃起来。
站得离曲春半和沈惊时不远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喻无音看了眼沈惊时,一身玄衣的陆三千半垂着眸没什么反应,另一个扎着双髻的姑娘当即腿软了一下。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沈惊时皱了皱眉,严肃地说,“现在有一个能验证我们是不是被精怪迷住了的办法,你要试试吗?”
“要。”曲春半赶紧点头,“怎么做?”
“你别动,我来。”沈惊时说,“小心别被仙童发现了。”
曲春半顿时一动不动,浑身都绷紧了:“你千万小心啊。”
一个声音也颤啊颤的跟着他说了一句“小心啊”,是方才腿软了一下的姑娘,不过声音太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比曲春半还紧张,双眼看着黑眸子一眨不眨的小童子,越看越觉得诡异,吓得眼睛里泪花都闪出来了也一动不敢动。
沈少爷抬手就在曲春半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曲春半紧张得要死,冷不丁被人这么一拧,嗷一声就喊出来了,十分气壮山河。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朝这边看,包括小童。
曲春半震惊的看着沈惊时。
腿软姑娘捂着嘴眼泪直接飙出来了。
完蛋了被发现了。
沈惊时努力向下撇着嘴角,嘴唇颤动着艰难地问了一句:“疼吗?”
“……疼啊!”曲春半猛搓胳膊,根本不敢往小童的方向看,生怕看到个什么血盆大口正等着吃他,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露馅儿了?”
沈惊时实在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疼就对了!傻子,逗你呢,你怎么这么胆小啊!”
曲春半:“?”
沈惊时笑的站都站不稳,曲春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带沟里去了,倒是也不气恼,等他笑够了才说:“我是想说那个小仙童会不会就是你说的蝉衣渡,是仙君的法术,所以眼睛都不眨,你一打岔,还说的那么可怕,吓死我了,还好是骗我的。”
沈少爷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半点愧疚感都没有,抬手勾住曲春半的肩和他勾肩搭背神采飞扬:“你可太对我胃口了,说真的,要是咱俩没选上,你留在玉京城多玩些时日吧,我带你玩,食宿出行小爷都包了,玩够了你再回你的两个村……”
“是梁个村。”曲春半纠正,“不是两个。”
“我以为你有口音呢。”沈惊时啧一声:“哪个liang,哪个ge啊?”
曲春半顿了顿,沈惊时追问了一句,他才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不识字。”
沈惊时笑得口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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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呢,听到曲春半的话,噗一声把水喷了出来,不可置信地道:“你居然不识字?你们村到底是什么穷乡僻壤,教书先生都没有吗,还是你们家没钱让你去念书?”
曲春半有些不好意思:“我家离玉京城很远,你肯定没听说过。”
“万一之后的选拔要考学识怎么办?”沈惊时问。
曲春半抿了抿唇。
“考就考呗,真考了我帮你答,实在考不上咱们就下山去。”沈惊时重新把胳膊搭在曲春半肩膀上,“识字我可以教你,到时候我送你回去,顺便去你们村玩,给你们村什么学堂私塾都弄起来,再修一条大路……”
曲春半笑起来:“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沈惊时嗤笑一声,财大气粗地道:“小爷有的是钱!你们村等着贵人降临吧,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
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沈惊时转过身,看到一个眼睛里含着泪的可爱姑娘正瞪着自己,顿时一挑眉笑道:“看着我做什么,莫非看上小爷啦?”
姜令:“……”好想揍他。
她被吓得气都还没喘匀呢!王八蛋!
一旁目睹了一整场无聊闹剧的喻无音看着沈惊时陷入了沉思。
沈惊时是不知道山上的洞主长老们都能看到山下的情形的,也不知道他说的话做的事都被水镜展示着,要是他知道了……算了,这位小少爷大概也无所谓,就算知道,估计也依旧是这个样子,装都懒得装。
凡尘俗念太多,贪懒爱玩,张扬无度肆意妄为……还有,实在是太吵了。
“哎,九枝……小九,你发什么呆呢。”沈惊时喊了喻无音几声不见她回应,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救命恩人,你还不进门去啊?”
喻无音回过神,发现已经有一大半人都往拱门里进去了,鹏鸟和小童子不见了,应该是传递完消息回山上去了。
“这就走。”喻无音说。
这条走了一整夜的山路应该是商瑞白设的法阵,行走其间又累又被勾出无望之感,出来之后精神和体力就快速恢复了。
“太神奇了,我走了一天一夜,现在居然没觉得怎么累。”沈惊时得意洋洋,“我可真是天赋异禀!走走走,趁现在精神好。”
喻无音转身要走,袖子被扯住了。
沈惊时一只手勾着她手腕的束袖绳子,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金蝉和一张灵符递给她,也给了曲春半一样的:“反正那小仙童说进了山门顺着阶梯往上走就是终点,我准备这么多金蝉也用不完了,正好你们一人一个,走不动让它背就行,我教你们怎么用……”
“不要。”喻无音当场拒绝。
曲春半也不要:“我走得动,你留着吧。”
“真不要?”沈惊时勾着喻无音的束袖带子不放,非常想报恩,突然感觉一阵凉意十足的视线往他身上一点,下一个瞬间就转开了。
沈惊时转头,这片人都走了,只剩双髻姑娘和那个最后关头从大雾里出来的一身黑衣的垫底幸运儿,肯定不是他,他都不认识这人,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了。
嘿,这姑娘怎么这么爱瞪人。
沈惊时当即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一眼。
姜令正好抬眼看见:“……”
9. 第 9 章
等沈惊时瞪完人,勾在手里的束袖绳子已经被抽走了,他几步快跑追上已经往石拱门方向去的喻无音,不忘拉上已经单方面被他收为小弟的曲春半。
姜令对沈少爷的初印象糟糕透顶,不想跟他们同路,步伐轻盈,抢先快跑着进了拱门。
走到近前,远看就十分巨大的石拱门显得更加庞大恢弘,仿佛只要踏进去,就和身后的凡尘世间划开了界限。
“我怎么有点紧张啊。”沈惊时说。
“走吧。”曲春半拉了他一把。
喻无音踏进山门,最后一刻侧脸看了一眼,陆三千瘦高的黑色影子还站在原地,目光遥遥看过来,看着她身后的蓬莱仙山。
花元酒和游缨最开始就进拱门了,唯独他,登天梯最慢,进门也要留到最后……是觉得考验轻轻松松就能通过,所以不急着走,还是他其实在犹豫要不要进蓬莱?
念头转了一瞬,喻无音走进了拱门内。
迎面扑来的水汽沾了她一脸,她用山上灵木做的蝉衣,沾了清透水汽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哇,我有种,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曲春半呼噜呼噜地甩了甩头发上迅速凝结起来的小水珠,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继续感慨,“不愧是仙山,气息好清新啊!”
“哎!别甩,你是狗吗。”沈少爷被他甩了一脸水汽,嫌弃地手忙脚乱淘帕子出来擦脸,“我最后一身衣裳,可别弄湿了。”
“你没新衣服啦?”曲春半头发被晃得散开,用手拢着三下五除二扎了了起来,“我以为你背了好多。”
毕竟这一路少爷已经换过两身了,沾点灰他都受不了。
“我倒是想,但我背不动。”沈惊时振振有词,抬头发现喻无音已经自顾自地顺着台阶往前走了,跟上去故技重施要抓她的束袖绳子,喻无音抬手让开,少爷抓了个空,啧了一声,“小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喻无音懒得理他。
沈惊时叹了口气:“小爷我可是很讨人喜欢的,我家里上到老太爷老祖母下到仆从杂役就没人不喜欢我的,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要做同门的,就算你不理我,但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报答你的,不管你想要……”
“顺手而已,无需报答。”喻无音希望他闭嘴。
沈惊时显然没领会她的意思,惊喜道:“好啊,你终于肯理我了,你嗓子听上去好多了。”
“少爷。”曲春半忽然用气音喊了一声。
“嗯?”沈惊时凑过去,“怎么了?”
“你看那。”曲春半气音低得沈惊时都要以为他时突然被毒哑了。
进了拱门,里面景色和外面看着没什么不同,瀑布的流水声更清晰也更喧嚣,脚下的台阶很宽,一直往上延伸到目之所及的地方,阶梯两边低矮的岩石上铺着青苔,鸟鸣清幽。
除了景色更美,毕竟进仙山了,一路往上走着和登天梯时的区别不大。
沈惊时顺着曲春半指的方向看过去。
阶梯外是乱石丛生的山壁,树木葱郁光线幽暗,但不妨碍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人,这人他有印象,是登天梯路上遇到的红衣姑娘,做买卖十分爽快,此刻一个人离开了阶梯,朝着林子中走去。
但她的样子看上去很奇怪,脚步僵硬,脖子也诡异地歪向一边。
“哎,你——”沈惊时吓了一跳,当即把手拢起就喊,想提醒她。
“别喊。”喻无音抬手把他拢在嘴边两扇门一样的手按住关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沈惊时的声音传了出去,在四周带起一阵来回碰撞的回音。
没出声的时候红衣身影是慢慢走着,沈惊时的声音一响起来,她猛地飞奔起来,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眨眼间就跑到了山壁边,无路可走,她这转身看过来,面对着阶梯上的三个人,神色僵硬。
沈惊时这才看清她身上被细细的枝条缠住了,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你们……”她艰难地抬起手像是想呼救,又像是想要提醒他们什么,忽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从山壁滚落下去。
“啊!”曲春半大叫起来就要跑过去,被喻无音一把抓住了。
“快过去救她!”曲春半挣扎着说。
喻无音只觉得头大:“冷静点,记得进来前小童子给的提示吗,一定要顺着阶梯往上走。”
“还有——你进门后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就耽搁了这么两句话的时间,山壁边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几束寂寂的光。
喻无音放开抓着两人的手,曲春半喘着气看了一眼喻无音,又看向山壁边,不敢置信地说到:“她……她掉下去了?她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真的山精?”
“笨蛋。”沈惊时踢了他一下,“没听到小九说的话吗,那是假的!肯定是骗我们过去的。”
“……嗯。”曲春半半响才狠狠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那就是假的,是对我们的考验,看我们会不会离开正路。”
“这什么考验,没品位。”沈惊时不满地啧了一声,“走吧。”
有了这么一出,沈少爷总算不慢吞吞的抱着游玩的心情了,脚步快了起来,也不和喻无音搭话了,和曲春半一起闷头朝上走。
阶梯外估计都是法阵秘境,走歪了路不知道要经受什么考验,刚才那个红衣身影她一眼就能看出是缕灵气幻化,身边这两个小子看不出来,虽然暂时听了她的话,但显然没有全信。
这就是四位长老们赶工赶出来的选拔方式?是所有人遇到的考验都一样,还是只是他们三个人遇到的是这样?
如此来考验心性坚不坚定……真是不敢苟同。
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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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路途,同样的一出戏反复上演,那幻象还会变化样子,一会儿是坐在阶梯外的草丛里说自己扭了脚需要帮助的;一会儿是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和几个人起了争执在林中争吵,刀疤男起了杀心,另外几个哭喊着向他们求救的;甚至还有人被林子里触须一样爬出来的树根卷走了的……
蓬莱山哪来这些凡间话本子里的鬼东西。
喻无音眼睛都懒得眨一下,太拙劣了,这到底是考验心性还是胆量。
沈惊时和曲春半状态不太好,两人虽然跟着她目不斜视往上走,曲春半捂着耳朵一路小声念着“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神色却越来越阴郁。
走了不到半日,阶梯到顶了。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视线骤然与起伏的山峦平齐,他们到山巅了,喻无音看到了对面山峰洞主们所在的休息处,也看到了坐在上首最边缘位置的自己。
山顶停着一叶扁舟,候着一个小童子,恭恭敬敬朝他们行了个礼:“三位通过考验了,请上虚舟到休息处等候。”
“我……等等。”曲春半退后了一步。
沈惊时也没动:“只有我们上来了吗?”
“有人比你们先到。”小童子说。
“刚才上山途中遇到的都是假的对吧?如果我们离开了阶梯,是不是就不可能走到这里?”曲春半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小童子问到。
小童子被他抓着一边肩膀,表情不变,脆声说道:“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的,你们心性坚定通过了考验站在这里,难道不高兴吗。”
“……不高兴。”曲春半喃喃道,“如果入仙山修行就是只管自己,那我不去。”
沈惊时站在他身旁,牙齿将唇咬出了血:“不说真假,那就是我们上来见到的人里有真的咯?”
曲春半痛苦地呜咽了一声,捂住了脸。
沈惊时咬牙切齿看向喻无音:“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跟着你走……”
喻无音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下一刻,小童子黑漆漆的眼瞳看向她,嘴里发出了喻无音自己本体的声音:“是你让他们别信别管,此刻他们道心已毁,纵然通过考验,却无法入仙途了,你该如何负起责任?”
喻无音轻轻闭了一下眼。
大意了。
山门口那小童子说的没错,只要入了拱门,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怎么下意识把曲春半和沈惊时给剔出去了。
看着眼前已然对她充满怨怼的两个人,喻无音心底叹了口气,只怕从进拱门开始她就只剩一个人了,真正的曲春半和沈惊时根本没和她在一起。
是回头看陆三千时的那一瞬间被拉进考验的吧,法阵根据她那会儿的心境,给她生成了眼下这道一言难尽的题。
生硬无比。
不过……现在该怎么解呢。
10. 第 10 章
“要不重来一次吧。”喻无音思索了一下,对沈惊时和曲春半说。
两个少年反应不一,曲春半愣了愣,不信任地皱眉看着她:“还能重来?”
沈惊时恨恨道:“能重来的话当然想。”
“行。”喻无音点了点头。
那就重走一次。
她心念一转,身周景象一晃,回到了踏进山门的那一刻,不过喻无音看了看天色,回是回来了,时间却已经接近傍晚,看来在法阵中消耗时间越长,到了时限出不去就算选拔淘汰了。
这一次她没有管沈惊时和曲春半,两个法阵幻化出的少年在踏出石阶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路程还未走到半途,阶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喻无音回头看了眼身后,又看了看往上延伸的阶梯,没了两个少年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山风仿佛也停住了,来路和去处都空荡荡的,身后无人,前路孑然。
这就是我的道。
喻无音在原地站了半响,抬步继续往上走去。
与此同时,洞主们齐聚的休息处,上首的北宫棠忽然抬起头看向晴光水镜,水镜上映照着蜿蜒的石阶,走在上面的人粗略看来只有七八个,进了山门的人大部分都被拉进法阵接受考验了,至于能不能从法阵里出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北宫棠轻声道:“方才有人入道了。”
“当真?”九方妙仪站了起来。
“嗯。”商瑞白点了点头。
只有浩星天藏还专注地盯着棋盘苦苦思索怎么破局,抽空发出一声听到了的回应:“悟性不错。”
喻无音顺着阶梯往上走,之后的路上什么都没出现过,她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到了尽头,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石阶上一圈灵力涟漪般晃动了一下,周遭事物如镜花水月涣散开,山风呼啸而来,喻无音再次出现在山巅,小童子正在地上打坐,鬓边两条须须被吹的乱舞,看到她出现眼睛一亮,蹦了起来:“恭喜啊,你通过选拔了!”
这么活泼,和山下那个一板一眼的小金蝉肯定不是同一个洞府的。
喻无音闭眼又睁开,没了法阵中灵气的干扰和压制,她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然入道。
上辈子她入道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何不辞把她捡回蓬莱时她七岁,瘦弱的小身躯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师尊对她从一开始就很严格,除了每天把她喂饱,其他时间都让她在洞府中习字打杂,或者跟着他去学宫,何不辞授课,她就在旁边一知半解地听和照做,做错了还会被打手心。
某个吃饱喝足扫地扫累了的晚上,喻无音就在睡梦中入道了。
“我是第一个通过的吗?”喻无音问。
“你已经很快啦。”小童子笑眯眯地说,“不过不是第一个,他们已经在休息处了,我送你过去。”
喻无音跟着小童子踏入虚舟,扁舟在空中无水自行,朝一峰之隔的休息处驶去。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个单独的偏殿,离洞主长老们的休息处不远,隔着一座长长的拱桥,殿外的小亭子掩映在树荫里,殿中东西一应俱全,还给准备了吃食,小童子送到就走,并没停留。
喻无音走进去,屋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花元酒和游缨都在,游缨独自坐得离所有人远远的,花元酒坐在一张桌案前低头吃东西,另外还有两人,一个梳着双髻的姑娘,也在埋头吃东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大概是饿狠了。
还有一个喻无音没什么印象,是个年轻男子,倚在窗边,看到喻无音进来对她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没看到陆三千。
她没在殿中停留,找了张吃食还没人动过的桌案,拿了点吃的就出去了,在外面的小亭子里坐下,吃完东西补充体力,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神魂回归本体,喻无音只觉得浑身一轻,所有的疲累都消失了。
她看了眼面前正在煮的茶,以及放在桌案上的五罐茶叶,抬着个蒲扇扇炉子的小童子察觉到她盯着茶罐看,歪了歪脑袋:“四位长老见您喜欢喝,就把他们的都给您送过来了,真是爱护您呢。”
喻无音:“……”
并不喜欢。
不过祝怀心应该挺喜欢的,否则不会在她这喝了那么多杯。
“……这就是方才法阵中入道了的弟子?”喻无音隐约听到九方妙仪的声音,随后晴光水镜其中一面影像晃了晃,再次出现在画面上的就是在亭子中打坐的她。
看来通过了选拔,已经把她归入蓬莱弟子行列了。
“今次有天赋的孩子挺多,不算这个在途中就入道了的,另外四个早早就出来了的都不错,收弟子时有得抢了。”商瑞白对浩星天藏说,“我记得你也是选拔中途入道的吧。”
“嗯。”浩星天藏捏着棋子还在两个位置犹豫该下哪。
“这。”一根素白的手指伸过来,在一个星位上点了一下,不在他斟酌的范围内,看不出是好是坏。
“观棋不语。”北宫棠觉得自己有赢的希望,看到浩星天藏被指了条路,连忙出声提醒,抬头发现动手的人是喻无音,话音顿了顿,“什么时候过来的?”
喻无音没说话。
俨然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浩星天藏犹豫了半秒,把棋子啪嗒落在那个星位上,抬头看到九方妙仪欲言又止的神色,淡然道:“你给人悄悄指点的时候我可没说什么。”
九方妙仪哼了一声:“我是实在看不过去才教阿棠一下,不然你俩一局棋得下到什么时候去。”
“这一步……”商瑞白看了好几眼那步落下去的棋,最后叹了口气,选择了闭嘴,“继续下吧。”
两人往后下了几手,棋局已经快到终盘,北宫棠越下越觉得刚才浩星天藏的那一步棋仿佛天降卧底,给了她一个绝好助力,三下五除二断了对手一大片棋子的生机,酣畅淋漓地终结了棋局。
浩星天藏看着自己左下角被杀得片甲不留的黑子,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下了一手多么臭的棋。
喻无音这才开口:“下完了?我有问题要请教,选拔弟子的法阵和方式…… ”
北宫棠打断她的话,没忍住眼底的笑:“你不会下棋还是故意的?”
“不会。”喻无音说,“是看你们下的太慢了。”
浩星天藏:“……”所以看似是给他随便瞎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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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死路,实则是在催他们赶紧下完了事。
九方妙仪十分乐意看浩星天藏吃瘪,扶着坐在她旁边的祝怀心的肩膀笑得浑身在抖,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本想开口说话,一看浩星天藏面无表情绷着的脸又没忍住,趴在祝怀心肩上起不来了。
商瑞白好笑地摇了摇头,对喻无音说:“要问选拔的法阵?”
“嗯。”喻无音在他们桌案边坐下,“我想听听选拔的标准,是考验心性是否坚定么?”
“石阶上法阵众多,谁进什么法阵由心境决定,标准也不由设法阵的人来订立,大道三千,哪有什么一言以蔽之的标准。”商瑞白温声道,“勇气,怯懦,坚持,放下,退让,坚守……人有百态,有千面,是一条道走到底,还是中途犹豫改变,哪一种能论对错?
“入法阵问心不是为了判对错,是让人自观寻道之本心,心路若通,自然能从法阵里出来。”
“至于心术不正、根子上就歪了的人,根本入不了问心法阵。”浩星天藏补充了一句。
晴光水镜上照不出进了法阵的人,只能看到石阶上剩下的人影,攀了那么久天梯,现在又陷在一直走不出去的阶梯上,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已经在骂骂咧咧,眉心隐约浮起一股黑气来。
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之辈才会如此状。
这辈子他都别想看到石阶的尽头了,只能永无止尽地走下去。
“法阵里的考验能看吗?”喻无音又问。
“不能。”浩星天藏板着脸看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能看,但我们并不会窥探。”商瑞白也觉得是喻无音想看才问,紧接着解释了一句,问心阵中涉及个人隐私,除非弟子自己提起,洞主们向来都默认不问不看,喻无音才继任长老十数日,第一次经历弟子选拔,本来就年纪尚小,好奇些也正常。
“知道了。”
问完了想问的,喻无音起身回自己位置,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把从揣着的袖口里的五罐茶叶一字排开放在桌上,垂眸对祝怀心说了句“你都喝了吧”,才又转身走了。
看着桌上去而复返卷土重来的可怕茶叶,祝怀心嘴角抽了抽,喉咙里火烧一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都喝了吧是什么意思?
挑衅她吗?
喻无音没在本体那待太久,另一边没了神魂只是个空壳,万一被发现了,她耗费灵力炼出来的蝉衣浪费了不说,亲自走一回弟子选拔之路的用心也功亏一篑了。
她回到九枝这具身躯里,不动声色地继续打坐。
上辈子入道是什么样的心境她已经不记得了,那么小便稀里糊涂入了道,何不辞问她她的道是什么,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应该也不知做何回答。
这一次她清晰的感受到入道时自己是何心境。
不悔。
上辈子跟着何不辞走不悔,日日枯燥的修行不悔,继任小玲珑不悔,最后身殒不悔,这辈子不过是把上辈子的路再走一遍,她亦没想过另一种走法,该走的路她还是会去走,该做的事她也会去完成。
她道心依旧坚定不改。
哪怕再次身死道消。
11. 第 11 章
太阳彻底落下,庭院里无风自动,一盏盏灯自树上凭空亮起,喻无音抬头看向亭子外,山外还有山,连绵山势高低起伏,灰白色的月亮落在山巅。
一道传音符闪现,殿内殿外响起商瑞白温润的声音:“选拔未结束,各位自行休息,殿中房间随意挑选即可。”
“这是什么?”刚被虚舟送过来的曲春半吓了一跳,盯着空中发出声音的符纸,抬手要去碰的时候灵符消散了,曲春半以为是自己弄坏了东西,抬起来的手僵在空中,懊丧不已,“这可怎么办……”
“是传音符。”亭子中有人道,“传完了话自然就消散了。”
知道不是自己弄坏的曲春半就安心了,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惊喜地看向树下的小亭子,他刚才都没注意这边有人:“九枝!原来你早就通过了啊。”
他正要过来,肚子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犹如鸣雷,尾音还拖得九曲十八弯的。
曲春半尴尬地停脚捂住肚子,偷偷看了亭子中神情清冷的少女一眼。
喻无音盘腿坐着没动,闭着眼睛道:“殿内有吃的。”
“那我先去吃点垫垫肚子,你……”
“吃过了。”
“好!”
曲春半倒是不啰嗦,脚步声很快往殿内去了,喻无音轻轻吐出一口气,调整思绪继续尝试入定,下一刻一个声音啊啊啊的叫着冲了进来,大喊一声:“曲春半!你果然通过选拔了!小爷也通过了!”
“少爷!”曲春半也跟着喊。
两人搞得好像经年重逢一样,喻无音没忍住睁开眼,想看看他们两个会不会激动地执手相看泪眼。
“有吃的吗有吃的吗,小仙童说有,在哪在哪在哪,快快快带我去……”沈少爷东张西望风一样跑过步道,看到亭子里的喻无音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圈,然后步伐不停冲到殿门口一把勾着曲春半脖子,给曲春半勒得翻了个白眼,马不停蹄拖着他往殿内去了。
看来救命恩人和食物比起来是食物赢了。
她再次闭上眼睛,感觉没过了多一会儿,就有脚步声往亭子这边小跑过来。
“九枝!”沈惊时把一大包吃的往亭子外的石桌上一放,还拿了一壶茶,朗声招呼喻无音,“粗来次东西呀小九!”
声音有些囫囵,一听就是满嘴巴都塞了吃的。
喻无音默默睁眼看过去。
沈惊时冲她咧嘴嘿嘿一笑,又有些不满:“我找遍了都只有些糕点茶果之类的东西,仙山上难道没有厨子吗?我们以后不会都只能吃这些了吧?我想吃肉。”
他看喻无音坐着不动,继续道:“看我干什么,出来啊,咱们三个再次聚首,不该畅饮抒怀达旦天明吗?我可迫不及待想跟你们说说话呢,不过这个考验还真简单,顺着石阶走到顶就可以了……不过你们怎么一进门就不见了,我以为你们丢了,还跑出阶梯去找,你们到底走哪去了啊?和我不是一条道吗?”
少爷讲话和蹦豆一样,又快又密,曲春半好几次想插嘴都插不上。
在他讲话的时候,头顶上方闪过一道轻微的灵力波动,曲春半和沈惊时毫无察觉,喻无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起身走出小亭子,走到桌边拿了块糕点慢慢的吃着。
“你进那拱门后什么都没遇到?顺着台阶走就到山顶了?”曲春半奋力咽下满嘴食物。
“嗯呢。”沈惊时挑出几块最好看的糕点放到喻无音面前,“要不是饿了这东西我平时才不吃,干巴巴的一点不酥……看来我们的考验不一样啊,你们遇到什么了?”
“我都不想回想。”曲春半想到自己经历的考验,脸都要皱起来了,“一进门我就发现只剩我自己了,我顺着阶梯往上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登天梯的时候遇到的人被野兽袭击,我跑过去救人,突然两眼一黑,然后就出现在一间屋子里,有个头发和胡子都雪白的老先生让我在纸上写文章,说入仙山得考学识,不收不识字的。”
“啥?”沈惊时啧一声咂舌,“真考你学识啦?那你怎么办?”
“你们都在屋子里呢。”曲春半说,“你就坐我旁边,很快就写完自己的了,想悄悄帮我写……不过你说你一直在爬阶梯,那我看到一起被考的人应该都是假的。”
“嗯,然后呢?你就在我帮助下考出来了?”沈惊时对“自己”的仗义非常满意。
“我没有。”曲春半摇了摇头,“要是被发现了,会连累你也通过不了考验的,我什么也没写,等到老先生宣布结束,就从屋子里出来了,外面居然还是那个阶梯,我顺着走到头,看到了小仙童,说我通过选拔考验了,然后就把我送过来了。”
说完抓了抓脑袋,显然不甚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会却通过了考验。
“怎么偏偏考你学识写字啊。”沈惊时抓住一个重点,怀疑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仙君们不会是偷听了我们说话,知道你不会什么就拿什么出来考验你吧,看你会不会作弊。”
“原来是这样啊。”曲春半恍然大悟,“有道理,那我没写是对的。”
“阴险,真是阴险。”沈少爷啧啧啧地评价。
他们头顶藏匿传音符的灵力波动了一下,喻无音看了眼拱桥那边同样亮着灯盏的休息处,替长老们感到羞愧,不窥探被考验的人的幻境,倒是会偷偷来听墙根。
不得不说,沈惊时说得还挺准。
而她不同,她光明正大听的。
“你呢,你遇到什么考验了?”沈惊时问喻无音。
喻无音没去管长老们的传音符,也没隐瞒,把自己在法阵中的经历掐头去尾地简单说了,听到她描述自己和曲春半因为没救到人,到了山顶心生怨怼,沈惊时拍案而起。
“你到这里才发现我是假的?!”少爷震惊,“不该一开始就发现吗?”
“为何这么说?”喻无音不理解。
他们相识不过一两日,朋友都谈不上,谈何了解。
“要是真的我和你一起,怎么会不信你呢?”沈惊时声音扬了起来,“曲春半,你记得小九救我的时候吧,半个身子都差点跟着我从悬崖掉下去?”
曲春半连忙点头。
“这不就对了。”沈惊时再次猛拍桌子,“我之前怀疑你是什么树精妖怪,都没和你说过话,不过同行了一段路,危险时候你就毫不犹豫扑过来救我,要是那条路上当真有人遇到危险,你肯定会去救人,若你拦着我不让我去,说了是假的那必定就是假的,我怎会到了山顶反过来埋怨你,又怎么会怀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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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用心?”
桌上点心被震得跟着蹦,曲春半嘴里叼着一块,一边“唔唔”地赞同点头,一边眼疾手快地抢救桌子边缘滚落的果子。
得到赞同沈惊时更来劲了,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喻无音:“如此拙劣的幻象就把你给骗了,你真是,真是……太看不起小爷我了。”
桌对面的少女怔然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泛起讶异的神情,沈少爷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自己说出口的话是不是太重,对方只是个小姑娘,看年纪比他还小些,还是救命恩人,于是悻悻地把“你真是不聪明”的刻薄话吞回了肚子里,换了一句自认为温和的评价。
难怪他什么都没遇到,能顺着阶梯直接走到顶。
性子足够天真清透,也赤诚。
面对如此直白表达出来的全然信任,喻无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忽然想起来,记忆里好像也有人认真地问过她“我可以相信你吗”,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回答。
——当然。
这是个很值得回味的答案。
是当然可以,还是当然不可以?
说要畅饮达旦的沈少爷没坚持半个时辰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曲春半跑回殿里抱了毯子出来给他盖上,也给喻无音拿了一条,说自己身体好不需要,直接摊成个大字在树下睡了。
明明可以去屋里睡,非要在这陪着大少爷。
喻无音半点睡意都没有,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从天黑坐到了天明,中途把毯子扔到树下小声打呼噜的曲春半身上。
天亮时树上的灯盏逐次熄灭,清琅的晨钟声在山间回荡开,喻无音反而有了些睡意,起身往殿里去,准备找个房间休息,花元酒迎面伸着懒腰走出来,和她擦肩而过,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
他走到石栏边,托腮隔着拱桥看着洞主们休息处的方向,不知道是向往还是好奇。
她这个小徒弟和他师兄师姐不同,见谁都露三分笑意,掌门人曾经调侃过她,说小玲珑洞天的洞主大都不爱笑,喻无音这一任青出于蓝,大徒弟二徒弟都和她一脉相承,花元酒嘛,像是从别的洞府误认来的。
思绪一瞬而过,喻无音不知为何心头忽然突突跳了两下。
又有人通过了考验,小童子驾着虚舟过来,速度很快,眨眼就到了殿外,虚舟上下来三个人,大概通过的时间正好一起,小童子一趟就都给运过来了。
第一个从虚舟上下来的是陆三千。
看来不止修行不积极,当年参加选拔也不积极,不然以他的天赋,应该像花元酒和游缨一样早早就通过考验了。
最后一个人正要从虚舟上下来,刚迈出一只脚,虚舟忽然朝后一滑,那人身子一倒,猝不及防地从虚舟上掉了下去。
外面是万丈深谷!
驾驭虚舟的小童子面无表情,身躯迎风跃起,袖子下的手指也像藤蔓一样伸长,随着他一甩手,藤蔓合并化作一柄锋利长剑,从空中一剑斩下!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惨叫声和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刚下虚舟的两人眼睁睁看着剑气裹挟着风声迎面劈下,电光火石间只听“铛”一声闷响,一道绿色身影斜插进来,用手里的武器挡住了小童子的一击。
那武器,是个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