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穿]皇后不想认命》 1、重生 秋宁斜斜靠在榻上,透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纱窗,影影绰绰的看着院子里的秋色。 只是身体或许还是有些虚弱,她忍不住又轻咳了几声。 咳嗽声刚响,便有一个丫鬟从外头走了进来:“福晋,您大病初愈,不可久坐,可要歇一歇?” 秋宁看向来人,清凌凌的黑眸含着一丝怅惘。 “不用,去倒一盏温水过来,嗓子有些不舒服。” 丫鬟面上有些迟疑,但是到底骨子里刻印的忠诚还是决定按照秋宁所说的做事。 她是个麻利的人,很快就端了一碗温水进来,不仅如此,还端了一碗蜜水。 “福晋,若是嗓子难受,喝碗蜜水润润嗓子吧。” 秋宁见她如此,心中忍不住佩服,不愧是能在努尔哈赤的侧妃跟前伺候的大丫鬟,这个工作的主动性不是她这样的混日子社畜可以相比。 没错,秋宁并非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 某日下班回家,过马路时被一个飙车党撞飞,然后一醒来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成为了如今还在东北创业的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侧妃,孟古哲哲。 对,就是历史上皇太极那个早死的妈。 不过她来了,孟古哲哲便也就没死成,而是大病一场,最近才刚好。 面前的丫鬟便是她的贴身丫鬟,名字叫布尼雅。 “蜜水便罢了,不过既然倒了,你便喝了吧。”她这几天可没少喝蜜水,如今有些腻歪,一点也不想喝。 布尼雅看自家福晋连往常爱喝的蜜水都不喝了,嘴唇绷的更紧了,但是她也没多说,只转手将蜜水放到了一边的炉子上温着。 而她自己则是半蹲在炕边,柔声道:“福晋若是没趣儿,不如奴才给您念念书?” 哟,这还是个高端人才,竟然还识字。 秋宁倒也没拒绝,笑着点头:“那你就念一会儿吧。” 这个时代的贵妇人,能看的书也就那些,不是佛经,就是一些话本子,孟古哲哲作为叶赫部的格格,未出嫁前十分得父亲喜爱,因此得到的教育也算比较好,屋里的书也比普通人丰富,除去佛经之外,一些基本的四书五经以及市井小说都是基本操作。 而如今的布尼雅,给她读的就是十分受后金人喜爱的神书,三国演义。 布尼雅是有些说书的天赋的,一个老掉牙的过五关斩六将,竟也被她讲的十分惊心动魄。 秋宁正听的得趣呢,外头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孟古哲哲的另外一个大丫鬟吉兰。 “福晋,刚刚大妃那边来人传话,说既然您身子好些了,明日就过去给她请安。”吉兰说着这话,面上神色有些愤怒。 秋宁还没回过神,一边给她念书的布尼雅先皱起了眉:“福晋才刚好些,如何能这会儿就过去,大妃也太胡闹了些。” 吉兰一脸怒色的应和:“谁说不是呢,咱们大汗都说了,福晋身子刚好,要好好休息,倒是她却摆起了谱。” “住口,不许胡说。”秋宁看吉兰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止住了她的后话。 如今的大福晋衮代,本是努尔哈赤堂兄的妻子,努尔哈赤堂兄死后,又嫁给了努尔哈赤为继室。 秋宁多少知道一些历史,知道这位继妃最后好像也没能活到最后,因为她记得努尔哈赤死后的大妃应该是多尔衮的老妈,但是现在努尔哈赤的后宅中,多尔衮的老妈还是侧福晋,多尔衮自己都还没影呢。 因此对一个注定也早死的人,秋宁多少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感受。 “大福晋派谁过来传话的?怎么也不进来和我当面说?”秋宁一边思考衮代搞这一出的理由,一边问道。 吉兰还是有些气呼呼的,但是回话却十分老实:“来的是福晋跟前的大丫鬟塔娜,她见我在廊下给您熬药,便直接告诉了我,说完便走了,连给您请个安的意思都没露,心虚得紧。” 听到这话,秋宁忍不住皱了皱眉,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大福晋是个心直口快,管家有道的明艳美人,只是她心眼不怎么大,但凡努尔哈赤往她房里多来几次,都要阴阳怪气几句,并没有刻板印象中端庄大气的正室风范。 但是反倒是她这样直率的性格,倒是十分得努尔哈赤的喜欢,两人关系不错,而她虽然小气,却也并不恶毒,今日突然又来对她发难,应当是有别的原因。 “最近几日,八阿哥那边可有什么事情?” 她这儿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努尔哈赤了,最近努尔哈赤与叶赫部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了。 虽然原主并不掺和这些,但是为了避嫌,努尔哈赤便也免了和她见面。 如今问题不在她这儿,那就可能在她的便宜儿子,如今只有十一岁的皇太极那儿。 “前儿大汗领着阿哥们狩猎,咱们八阿哥表现出色,拉了重弓,猎了许多东西,得了夸赞,大汗还给八阿哥赏了金子呢。”布尼雅一边说话,心中也是恍然大悟。 “原是因为这个。”吉兰也反应过来了,急急道:“还是大福晋呢,怎的这般小性儿,五阿哥也得了大汗的夸赞呢,还不许咱们八阿哥也得夸赞吗?” 秋宁心中倒是明白衮代心中所想,如今几个阿哥中,最得努尔哈赤看重的,便是大阿哥褚英和二阿哥代善,这二人都是努尔哈赤元妃所出,不管是出于地位还是年龄,都无可置疑的可以获得最多的资源和封赏。 而除去这二人,努尔哈赤的儿子中,地位最尊贵的便是衮代所出的莽古尔泰和孟古哲哲所出的皇太极。 莽古尔泰不必说了,乃是正室所出,年纪大,人也十分勇猛,很得努尔哈赤看重。 而皇太极,原身可是叶赫部的格格,出身高贵,自然子凭母贵,更不必说皇太极在努尔哈赤诸子中,本身也很有能力,因此衮代自然会生出嫉恨之意,生怕她们母子夺去更多资源。 想通这一点,对于衮代的刁难,秋宁便也不担心了,只淡淡道:“既然大福晋让我去请安,我也不好不应,好好准备准备,天儿越发冷了,明早起来可不能着凉。” 秋宁来这个世界已经半个多月了,除了第一天时见了一回努尔哈赤和衮代,还有隔三差五见了便宜儿子皇太极,还真没怎么出过这个屋,明儿能出去走走也不错,总是窝在屋里也不好。 两个丫鬟见她从容淡定,便也不再多言,只沉声应是。 ** 第二日一早,秋宁起了个大早,这几日养病,晚起早睡,早就弄乱了她的生物钟,第一次早起,倒是比以往艰难了许多。 但是秋宁还是强撑了起了身,洗漱一番之后,又吃了些点心填了填肚子,便往大福晋住处去了。 秋宁住的院子是个小四合院,正房五间,一个明堂,两个次间,还有两个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原先东厢房是皇太极的住处,但是他如今大了,便搬了出去,现在东厢房成了秋宁的书房,西厢房几个贴身丫鬟住着,还有一排倒座房,住着一些粗使下人。 她的这个小四合院,在整个后宅的东面,前后还有两个院子,住的也都是努尔哈赤的侧福晋和庶福晋,至于大福晋的住处,那自然是后宅中心的正院。 秋宁走了两刻钟才到,她一到门口,便看见大福晋的贴身宫女塔娜站在门口,看见她来了,急忙笑着迎了上来:“福晋总算来了,我们福晋刚刚还念着您呢,说生怕您路上冻着了,今儿还在屋里多添了一个火炉子,您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秋宁听着这话心里好笑,心说不就是你们非得让我挨着冻过来请安吗?这会儿怎么又怕我冻着了。 但是当然了,这话肯定不能在面上说,她只淡淡一笑,往屋里去了。 福晋的院子明显比秋宁的小四合院豪华许多,是两进的格局,明堂也更加高大宽敞,秋宁估摸着得是自己房间的两倍,不仅如此,屋里摆放的物件也更加豪华,多了许多金器,一进门秋宁都觉得有些晃眼睛。 “给大福晋请安。”秋宁四平八稳的行了一礼。 如今屋里除了大福晋,还坐着三位侧福晋,一位是前两年才入后宅,在后世也算大名鼎鼎的,多尔衮生母乌拉那拉氏·阿巴亥,另外两位后世知名度较低,一个伊尔根觉罗氏,因为生下了七阿哥阿巴泰被晋升为侧福晋,一个则是努尔哈赤继母的侄女,也是哈达部国主之女,哈达纳喇氏·阿敏哲哲。 至于剩下的那些小福晋,则是没资格过来请安的。 坐在正位的衮代笑眯眯的打量了一下行礼的秋宁,这才抬了抬手:“孟古福晋不必多礼,快起来坐吧。” 秋宁这才起身坐下,她的位置乃是左手第一位,也正表明她是侧福晋中资历地位第一人。 “孟古姐姐的面色果真是好多了,您这回大病一场,可是真是吓坏我了,我日日都在祈祷腾格里,盼望姐姐能早日康复呢。” 说话的正是阿巴亥,她如今不过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少,她又长的漂亮,这一番话说出口,越发显得俏皮可人。 秋宁笑着看向她,语气温柔:“妹妹有心了,我如今大病初愈,想来也有妹妹的功劳。” 阿巴亥听着这话,忍不住露出笑来:“是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衮代却有些不舒坦,立刻插话:“到底是病了一场,说不得还存了病气,赶明儿请个萨满法师进来,好祛祛邪气,也好保佑你日后都无病无灾。” 这话说的颇有些阴阳怪气,秋宁浅浅一笑,定定望着衮代,语气柔和:“福晋这话可说错了,咱们这宅子有大汗在,自然是万邪不侵,福晋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还是孟古哲哲第一次把福晋的话顶了回去,衮代一时还没回过神,一旁的阿巴亥却已经捂着唇笑出了声:“孟古姐姐说的正是呢。” 衮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2、八卦 “孟古福晋病了一场,嘴巴倒是伶俐了许多。”福晋语气带着冷意。 这个孟古哲哲,平日里不过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锯嘴葫芦,自打大汗和叶赫部开战以来,整日里更是伤春悲秋恍恍惚惚,没想到病了一场之后却像是开窍了一般,变得扎手了许多。 “福晋谬赞了,我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还请福晋不要责怪。”平日里福晋心直口快伤害原主感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秋宁索性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福晋听了这话,脸果然是更黑了,看秋宁的眼神跟针扎一样。 秋宁却并不怕她,不说如今她的身份并不必巴结福晋也能过得很好,她也是想借着这次机会,绝了福晋日后一有什么就找她茬的心。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阿巴亥年纪小只想看热闹,哈达纳喇氏自持身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言不发,最后还是伊尔根觉罗氏打破了尴尬。 “前儿福晋说想念颜哲,颜哲今日递话进来,说想要来探望福晋呢。” 颜哲正是伊尔根觉罗氏所出的格格,前两年嫁给了努尔哈赤手下的巴图鲁伊拉喀,颜哲性格骄纵,夫妻俩关系不太和睦,因此她总是隔三差五的回娘家。 而大福晋的女儿莽古济前年跟着丈夫回了哈达部,大福晋思念女儿,因此倒是对这个和亲女儿长相相似性格也相似的庶女处出了几分情分,如今听伊尔根觉罗氏这般说,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这孩子,总是这般冒失,这才回去多久,竟又要回来,不过也好,那个伊拉喀一看就是个粗人,他母亲又刻薄,让颜哲回来松快松快也好。” 话题转移到孩子身上,便也热闹了起来,秋宁刚刚那番强势的对峙,便也如同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儿,到底恢复了平静,只是各人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便也只有各人知道。 ** 早请安很快就散场了,秋宁从正院里出来,也是松了口气,布尼雅急忙给她披上披风,口中关切道:“福晋小心着凉。” 秋宁浅浅一笑:“如今太阳出来了,倒也不太冷了,我倒想去到处走一走。” 话音刚落,跟着出来的阿巴亥也开了口:“姐姐要去哪儿走,不如我和姐姐一起吧。” 秋宁实在没心思社交,拒绝道:“只是随便走走,便不麻烦妹妹了。” 见她拒绝,阿巴亥也不恼,只笑眯眯望着秋宁清丽的侧脸,低声道:“姐姐病了一场,到与以往不同了,不过我更喜欢如今的姐姐,有什么就说什么,痛快了许多。” 秋宁听了神色不变,只是礼貌的微笑了一下,并未多言。 她与原主根本是两个人,自然性格也不同,不过也并没有到天翻地覆的地步,只是她行事更为干脆强势一些,她并没有遮掩的想法,也用不着遮掩,与她亲密的这些丫鬟便是心里有疑惑也不敢多说,毕竟她们利益一致。 至于其他人,哪怕是她理论上最亲密的丈夫努尔哈赤,恐怕也算不上多了解她,而且就算了解一点她的性格,大病一场性格大变也再正常不过了,遮遮掩掩的反倒让人怀疑。 所以对于阿巴亥的质疑,秋宁并不回答,只笑着道:“妹妹,我先回去了,咱们日后再聊。” 阿巴亥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言,目送她离开。 ** 秋宁和两个丫鬟边走边聊,回了自己的院子,她这次走动,总算把他们东院这边的结构了解了一番。 东边前后三个院子,她一个人住在最中间的那个,前面一个院子是几个小福晋共住,后面的则是伊尔根觉罗氏领着两个小福晋住着。 了解过后,秋宁心里竟是有些庆幸,幸好她的地位还算高,可以单独住,要是再来几个小福晋,这得住的多憋屈。 等回了自己院子,秋宁这才开始用早膳,吉兰早就让人将早膳提了回来,一直温在炉子上,等她回来了,便摆上了桌,让她一回家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在这深秋时节也算是幸福了。 吃完了早膳秋宁又在院子里走路消食,布尼雅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道:“福晋,今儿阿巴亥福晋待您这般亲近倒是不同以往。” 秋宁知道这两个贴身丫鬟都是从叶赫部一直跟着过来的,忠心是可以保证的,因此也不和她们打机锋,直接道:“她如今成为侧福晋也有两年多了,大汗对她颇为宠爱,福晋心中对她也十分嫉恨,只可惜她至今也无子嗣,虽然她是乌拉部的格格,可没有孩子,只怕也不能站稳脚跟,我之前在福晋跟前忍气吞声,自然不值得亲近,今日我硬顶了福晋,她心中只怕有了拉拢之意。” 布尼雅是个聪明的姑娘,一下子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不过她并没有多高兴,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福晋您出身高贵,膝下又有八阿哥,不必趟这趟浑水。” 秋宁笑着点头:“你说的不错,正是这个道理,而且如今大汗与叶赫部彻底决裂,我的处境更是尴尬,还是老实些为好。” 一提起叶赫部,布尼雅面色泛苦:“大贝勒也是心狠,您当初病成那样,不过是想见老福晋一面,大汗都派了人去接,大贝勒竟也不允,若非您最后好了起来,岂非造成终身之憾?” 秋宁不是原主,倒是能客观的看待这件事,她淡淡道:“哥哥虽然志大才疏,行事糊涂,却也不是个蠢货,如今两族交恶,若是还把额娘送过来,岂非将自己的软肋亲手奉上,至于我这个妹妹的临终遗愿,自然只能在大事跟前让位了。” 如今叶赫部的首领正是孟古哲哲的亲哥哥,前段时间孟古哲哲病重,死前只想见一面母亲,努尔哈赤倒是派了人去接,但是孟古哲哲的哥哥纳林布禄自然是不肯放的。 也是因为思念断绝,原主就这么含恨去了。 原主死时也不过二十八岁,真真是可怜。 想到这儿,秋宁心中也忍不住怅惘,她死后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眼妈妈,一想到这个,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看到主子眼圈泛红,布尼雅立刻知道她是想到了伤心事,急忙安慰:“如今福晋好了,日后便有机会再见老福晋了,福晋莫要伤心。” 秋宁勉强一笑,并未多言,如今她心中的痛苦和思念,只怕是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的。 ** 这一日直到傍晚,便宜儿子皇太极过来请安了。 皇太极今年十一岁,正是青葱的少年时分,他长的健壮,四肢修长,身穿宝蓝色长袍,银白色马褂,倒也显得矜贵。 他一进门便对着秋宁打了个千儿:“孩儿给额娘请安。” 秋宁已经见过几回这个便宜儿子了,因此倒也不陌生,笑着扶着他起身:“好孩子,不必多礼,快坐吧。” 皇太极拉着秋宁的手,母子俩在炕边坐下,底下人急忙上了茶水点心,都是他往日里爱吃的。 但是皇太极却不忙着吃东西,而是笑眯眯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了秋宁。 秋宁有些疑惑的接过荷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对制作精美的金镯子。 “你哪来这么金贵的东西?”秋宁惊讶道。 虽然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但是如今的建州女真的财务状况,也就比一些地主老财稍微好一点,有时候甚至还不如一些关内的大财主。 因此金器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珍贵的物事,而对皇太极这样还未成年还未能上战场的孩童来说,自然也不是轻易能得来的。 “这是昨个我狩猎表现的好,汗阿玛便赏了我两个金饼,我用其中一个打了一对镯子,送给额娘,额娘可觉得好看?”皇太极笑眯眯的回道。 秋宁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语塞,对于一个赤诚孩童的真心,她心中只觉得滚烫。 “这是额娘见过最好看的镯子。”秋宁语气轻柔。 皇太极听了这话,面上一红,小声道:“这上面的纹样是我画的,额娘觉得好看就好。” 秋宁听了仔细看镯子的纹样,并不是普通的花草纹样,而是一株玉兰缠绕着一条小龙。 皇太极红着小脸道:“这株玉兰是额娘,清丽雅致,孩儿属龙,这条小龙是孩儿。” 秋宁听着这话,抿着唇笑了,怪不得历史上能和海兰珠传出爱情传说呢,这心思还蛮细腻的。 她抚了抚小孩的脑门,语气柔和:“画的很好。” 送完了礼物,母子俩便聊起了天,皇太极知道母亲这几日在后院无聊,便多说了外头的趣事给她听。 不过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每天就是读书习武,也没接触多少大事,因此说的都是一些各家的八卦。 其中传播最广的,却是他姐姐家的八卦。 “我听人说,颜哲姐姐和姐夫这回闹得厉害,还打死了一个人,姐夫在外头嚷嚷要休弃姐姐。” 秋宁听得皱起了眉,颜哲的事儿原主的记忆里也有,她是努尔哈赤的次女,是一个骄纵异常的小姑娘,自打第一天和伊拉喀成婚,便是闹得鸡飞狗跳,夫妻俩打打闹闹,弄得十分不像样,努尔哈赤都亲自申斥过几回。 颜哲这么闹主要还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她的姐妹不是嫁给备受重用的大臣,便是国主之子,而她却只是嫁给了一个巴图鲁,虽然伊拉喀骁勇善战,但是他出身一般,又只是个纯粹的武夫,并没有什么战场智慧,因此即便颇受努尔哈赤的喜爱,但是地位到底不及一些重臣。 如此颜哲便越发不满,这两年是闹得越发厉害了,但是再厉害,竟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你可知是死了谁?”秋宁想着今日说要回来的颜哲,忍不住问道。 皇太极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低声道:“我听说是死了一个包衣奴才,那人肚里好像还怀了姐夫的孩子。” 秋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离谱,她竟打死了一个孕妇,这简直太残忍了。 皇太极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点评:“姐姐姐夫成婚这么多年,也没个一男半女,姐夫找个屋里人也不算错,只是还是得先知会姐姐一声,否则姐姐的脸面何在,而姐姐这次也有些过分了,到底是姐夫的孩子呢。” 秋宁看着眼前的小孩,一时间有些一言难尽,真真是社会塑造了人,放在现代社会,这么小的孩子哪能这么轻飘飘的理解两条人命的重量。 秋宁一时间没了胃口,只满脸复杂的看着便宜儿子用膳。【】 3、处置 第二日早起,福晋免了各房请安,秋宁算算是睡了个好觉,睡饱了吃早饭都格外香。 但是此时正房的氛围却是格外的压抑。 大福晋坐在主座,底下则是坐着伊尔根觉罗氏和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一身银红色旗装,此时正在垂眸抹泪。 大福晋面上带着怒意,沉声道:“夫妻俩吵架也就罢了,怎么能闹出人命来,你也太胡来了。” 原来这个小姑娘正是颜哲,她昨个才递话要回来,今儿一大早就来了,来的时候大福晋还在梳头,见她过来,都被唬了一跳,等问清楚事由,火气就忍不住冒了出来。 颜哲从未被福晋如此疾言厉色过,吓了一跳,然后眼泪又忍不住哗啦啦往下流。 “福晋,孩儿冤枉啊,那奴才何尝是我害的,分明是我与伊拉喀吵架,伊拉喀这个混账竟然对我推推搡搡的,那奴才却也不知道躲避,忙乱中也不知被谁给推倒了,偏偏就那么寸,竟就一尸两命,我也被吓住了。” 颜哲小嘴叭叭的一推二六五,但是福晋的面色却并不好看:“我不信她怀着身子还能往你们打架跟前凑,颜哲,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你虽然骄纵,却也不是个狠毒之人,今日之事,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所为?” 福晋看她略显心虚的表情,心里约莫有了估计。 而颜哲此时也被福晋的眼神看的有些破防了,嗷一嗓子又哭了。 “福晋,当时场面那么乱,我是真不知是谁推倒了她啊。” 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看着女儿这样,忍不住心疼,急忙也跟着帮腔:“福晋,这孩子打小就心肠软,别说伤人了,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哪能故意伤人,这就是个意外,可恨这个伊拉喀,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遗弃颜哲,这让颜哲的脸面往哪儿搁。” 福晋听到‘遗弃’二字,眉头也是一紧,说到底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哪怕是颜哲真的做错了事儿,福晋心里也是护短的,因此她到底叹了口气道:“行了,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颜哲到底是大汗的女儿,哪能由得一个小小的伊拉喀折辱,此事我已经命人禀告大汗了,大汗自然会处置的。” 见到福晋这般说,伊尔根觉罗氏总算是松了口气。 大汗自来敬重福晋,有福晋帮腔,想来也不会饶了伊拉喀。 而大福晋见着颜哲面上闪过喜色,心里那点怒火又噌的上来了,她恨铁不成钢道:“我和你汗阿玛能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如今和伊拉喀已经闹成了这样,日后你也得收敛收敛脾性,不得胡闹了。” 颜哲噘着嘴低下了头,嘴里却还嘟囔着:“若不是他在外头胡搞,我才懒得管他,是他先对不住我。” 大福晋听着忍不住摇头:“你处处看不上他,把他往外头推,两口子处的和仇人一样,成婚这么两年也没个一儿半女,难道你以为他还真的会为了你守身如玉?日后你也该学学你额娘的柔顺才是,否则便是给你嫁个贝勒只怕也是不成的。” 颜哲心里依旧还是有些不服气,大福晋膝下的莽古济妹妹倒是真嫁了个贝勒,莽古济妹妹还没她性格好呢,如今也不是好端端的。 只是这话她却不敢说出口,只能讷讷应是。 ** 如今这努尔哈赤的后宅,并没有多少规矩和体统,因此这头颜哲格格和大福晋诉完苦,秋宁那头立刻便收到了风,甚至连大福晋说了什么话,都被吉兰一五一十的学给了她。 吉兰是最爱这些八卦的,学完之后还忍不住点评:“颜哲格格也太狠毒了些,我听人说那个女人肚里的孩子都快八个月了,活生生一尸两命,死的十分凄惨,如今额驸正在家里为那个女人发丧呢。” 秋宁越听眉头皱的越深,好好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只怕这位颜哲格格也不会付出什么深重的代价,无非就是被训斥一番,或是禁足几日。 至于那位伊拉喀额驸,这么大张旗鼓的给人发丧,只怕要倒霉了。 **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一样,这日下午,许久都没来后宅的努尔哈赤终于回来了,他个子中等,但是气势却很足,如今人到中年更是多了几分沉稳,因此从外表看起来越发深不可测。 他也不去别处,直直朝着正院而去,眉目间隐含着一丝怒意。 大福晋衮代得到消息的时候,努尔哈赤人已经进门了,衮代连忙迎了出去,面上自然而然的带上了一丝浅笑。 “大汗回来了,塔娜快去给大汗倒杯热奶茶。” “不必。”努尔哈赤干脆的摆了摆手,褪下了外头的大氅,大刀金马的坐在了主位。 “颜哲呢?让她出来。”他直奔主题,并不拐弯抹角。 衮代见他面上神色,脸上笑容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柔声道:“这孩子自己心里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如今正在小佛堂抄经呢。” 努尔哈赤听了却是冷笑一声:“害死了一条人命,却来求神拜佛了,我若是佛祖也不会庇佑她。” 衮代被这话唬了一跳,嗔怪道:“大汗浑说什么呢,哪里就这么严重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包衣奴才。” 满族人是最信鬼神的,要是真的神佛不再庇佑,那绝对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但是努尔哈赤明显是不太信这一套的,可是想到那人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最后也是冷笑一声,再没有多言。 “你让她过来,我今儿还有事要忙,她这件事不能多耽搁。” 衮代见他果真想要立刻解决,便也不再多说,很快便让人将颜哲叫了过来。 颜哲今儿先是被大福晋训斥了一顿,又在小佛堂抄了一天的经,人明显已经有些萎靡不振了,如今听到汗阿玛要见她,更是吓得不轻。 磨磨蹭蹭的好不容易进来,努尔哈赤一个锋利的眼神扫过去,颜哲又差点腿一软跪倒在地。 “孩儿给汗阿玛请安。”她语气颤抖的行礼。 努尔哈赤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闺女,细皮嫩肉,娇小玲珑,看着还有些唯唯诺诺,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人,竟能手上染血。 不过努尔哈赤早已见惯了腥风血雨,也不在这件事上纠缠,只冷冷道:“你如今心里是什么章程?是想要和伊拉喀好好过日子,还是要与他义绝,另找他人?” 颜哲没想到汗阿玛根本不问关于那个奴才的事儿,直接问她的婚事,颜哲一时间有些迷惑,但是她很快又回过神来,立刻道:“汗阿玛,我不想和他过了,伊拉喀就是个混账!”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蹙了蹙眉。 一旁的衮代察言观色,连忙劝慰:“颜哲,胡说什么呢!你和伊拉喀才成婚两年,夫妻之间有些疙疙瘩瘩的算什么大事,等日后你们诞下子嗣,再多的不好也都好了。” 颜哲却并不听这话,只流着泪道:“那个伊拉喀根本不把孩儿放在心上,他在外头不止有那个奴才,还有其他几个厮混的人,今儿是那个奴才闹到府上来了,这才出了这档子事儿,难道孩儿日后就得一个个忍过去吗?” 努尔哈赤面色凝滞,许久才道:“你既然忍不了,我也不劝你,最近几日你老老实实在后宅待着,莫要生事。” 说完他抬起腿就走人。 等人都出了门子了,衮代和颜哲这才回过神来。 颜哲瞬间松了口气,腿一软靠在了身后的丫鬟身上。 衮代看着小脸惨白的颜哲,叹息道:“你汗阿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心疼你的,你就放心吧,只是日后再不可如此胡来了。” 颜哲面上还挂着泪珠,抚着胸口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虽然是亲阿玛,但是颜哲对努尔哈赤还是畏惧多过亲近,至于努尔哈赤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她心里依旧有些打鼓,也不知道汗阿玛会怎么处置。 ** 很快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努尔哈赤处置的方法。 他直接处死了伊拉喀。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都惊住了,竟然直接把人杀了,在她的印象中,伊拉喀还是十分受努尔哈赤喜爱的,虽然比不得五大臣,但是作为女婿兼麾下的猛将,自然不会是真的毫无提拔的。 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把人杀了。 最后还是皇太极告诉了秋宁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听闻伊拉喀给那个女子发丧之后,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休弃颜哲,并且还让人将颜哲的嫁妆物品都装车,说要送还回来。 要说之前努尔哈赤的怒气值是10,那在这之后,努尔哈赤的怒气值便是一百了。 他当即大怒,也不去分辨什么是非对错,量刑轻重,直接让人将伊拉喀拿下,当众斩杀。 秋宁听完经过之后,忍不住叹气,也不知道这个伊拉喀是真的蠢还是被气疯了,竟然如此行事。 要知道小两口吵架甚至打死了个奴才。在女真人这种奴隶社会中,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当众让部族首领没脸,挑战他的权威,那不死也得死了,更何况这件事中伊拉喀也并非完全无辜。 一边的皇太极忍不住点评:“这伊拉喀也太嚣张了,竟敢如此给咱们没脸,汗阿玛气坏了,打杀了他之后,就把我们兄弟几个都叫过去骂了一通,说我们兄弟各个看着人高马大,却由着自家姐妹被人家这般侮辱,实在是废物。” 说到最后皇太极语气讷讷:“其实颜哲姐姐哪里是被人欺负的人,她平日里不欺负别人便是谢天谢地了。” 秋宁沉默一瞬没有说话,心中只觉得此事荒诞,只是可怜那个死去的女子。 见着额娘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致,皇太极便也不再多言,转头说起了别的事儿,不过秋宁经历了这件事,也再无心思听旁人家的八卦,只为了不让便宜儿子担心,这才做出了一副感兴趣的姿态,好歹糊弄了过去。【】 4、亲事 出了颜哲格格这样的事儿,后宅这几日也安静了下来,秋宁好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把身体养了个差不多。 等都能外出散步一个时辰了,大福晋那边终于恢复了请安。 这日一早,秋宁便收拾好自个,往正院去了。 但是刚一出自己小院子的大门,便看见从后头走来了一行人,这一行人自然便是住在秋宁后面的伊尔根觉罗氏以及最近都住在家里的颜哲。 见着秋宁,伊尔根觉罗氏行了个平礼,倒是颜哲打量了一下秋宁,这才行了一礼,口中道了一句‘孟古额娘’。 秋宁抿唇一笑,也给伊尔根觉罗氏行了个平礼,笑着道:“颜哲面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可见赖姐姐照顾得好。” 伊尔根觉罗氏名字叫赖,她出身普通,也并不受宠爱,但是听闻她的家族很有些资财,因此才能被送入努尔哈赤的后宅,而她也算没有辜负家族的期望,为努尔哈赤生下一儿一女,因此成为了侧福晋。 不过就算如此,她现在在后宅里依旧没什么地位,一直依附大福晋。 而大福晋对她也算笼络,因此日子还算过得去。 “这孩子,这几日都在吃斋念佛,只盼望能消除业障,想来也是佛祖看她诚心,并没有怪罪的缘故吧。”伊尔根觉罗氏心里知道自个女儿这回是真做了错事,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给女儿洗白的机会。 这不,连佛祖都拉出来给自己女儿站台了。 秋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言,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 颜哲跟着额娘看着秋宁走远,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厉色,她低声道:“额娘好歹也比她先入后宅,阿巴泰弟弟也比皇太极年纪大,她倒是敢在额娘跟前拿乔。” 伊尔根觉罗氏一听这话,赶紧捂住了女儿的嘴,低声道:“你胡沁什么呢,她再如何,那也是叶赫部老贝勒爷的女儿,是国主之女,我如何能和她比。” 颜哲却并不服气,冷哼一声:“叶赫部老贝勒爷倒真是个人物,可惜她那个亲哥哥是个糊涂蛋,行事鲁莽又贪婪,汗阿玛恨死他了,日后等灭了叶赫部,我看她还能有什么得意的。” 伊尔根觉罗氏被女儿这番话吓得心惊胆战,立刻呵斥:“住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如今处境本就不好,要是再惹事生非,我也不管你了!” 见着自家额娘果真怒了,颜哲才算是软了语气:“额娘,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胡言乱语,我只是心疼额娘,您再怎么说也是汗阿玛的侧福晋,与她平起平坐,何必在她面前矮一头呢?” 伊尔根觉罗氏看着女儿不服气的侧脸,心中越发哀叹,自己这闺女喜爱争强好胜,又没多少心眼,这以后得日子可怎么熬哦,只是她到底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你少惹些事,我便千恩万谢了。” 颜哲撅了噘嘴到底没有多言。 伊尔根觉罗氏和颜哲到正院的时候,人基本上已经来齐了,只剩下阿巴亥还没到,伊尔根觉罗氏见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倒是松了口气,急忙领着女儿上前给福晋行礼。 衮代对这母子二人十分客气,笑着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说完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颜哲,语气柔和:“气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如今既然归了家,便再不可像之前一样胡闹了。” 颜哲在大福晋跟前却是老老实实的,细声细气的应了声是。 衮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道:“时间差不多了,既然阿巴亥没来,我也不等她了,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情要说,昨个大汗来我处,说如今咱们阿巴泰和皇太极年纪也不小了,该相看起来了,大汗也提了几个人,只是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好坏,想着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到时你们也帮着参详参详。” 秋宁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又立刻回过神来,这是什么胡话,皇太极今年才十一,怎么就要相看起来了,就算是阿巴泰,也才十四,这么小,一个小学生一个初中生,这就要结婚了? 秋宁直冒冷汗,急忙道:“皇太极才十一,是不是太早了?” 衮代却是一笑:“虚岁也十三了,不小了,而且也只是相看,等定下日子估计还得两年,你放心便是。” 秋宁面色古怪,倒是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十分高兴,急忙笑道:“得亏大汗和福晋还记挂着阿巴泰,这孩子往日里野惯了,是该找个人管管他了。” 秋宁听了心中无语,这是给儿子找老妈还是找老婆。 但是这句话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很正常,衮代笑着点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后便也踏实了。” 说着又道:“过几日我做主,办个赏花会,将适龄的姑娘们都叫过来看看,正好前段时间南边来的行商进了些菊花进来,咱们也正好瞧个新鲜。” 秋宁听着这话心里忍不住思索,这个南边来的行商该不会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晋商吧? 正在思索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什么事竟然这样热闹,福晋竟要办赏花会。” 话音刚落,人便已经进来了,来人正是阿巴亥。 她面色红润,嘴角含笑,眉角眼梢都是风情,一身浅粉色旗装,更是显得娇俏明艳。 大福晋知道昨晚努尔哈赤歇在了阿巴亥处,又见她如此作态,眸色不由一沉。 “阿巴亥,请安的时间可过了,你来迟了。”福晋语气含着怒意。 阿巴亥却一点也不着急,施施然行了一礼:“大福晋恕罪,今儿一早我伺候大汗出门,一时间耽搁了,所以才来迟了。” 大福晋被这话气得不轻,面上越发阴沉:“你倒是会找借口,大汗平日里天未亮就起身办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如此勾缠大汗,若是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大福晋并非单纯的替努尔哈赤管理后宅事务的人,她也会关心一些前朝事务,在一些方面替努尔哈赤分忧解难,因此她对于如今的局势还是十分清楚的。 不过阿巴亥可没有被大福晋吓住,依旧笑着道:“大汗日日忙碌,松快一天,天也塌不下来,大福晋放心便是,大汗临走前还和我说呢,若是累了,不必过来请安,是我想着到底是大福晋定下的规矩,如何能不来呢?” 她竟是把努尔哈赤给搬了出来。 大福晋再大的火气也强压了下去,冷笑道:“你倒是金贵,大汗也格外心疼呢。”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听的人汗毛倒立,但是阿巴亥依旧不放在心上,只笑着道:“谁说不是呢,如今盼望福晋也心疼心疼我呢。”一边说一边示意福晋自己还行着礼呢。 看她这幅混不吝的样子,大福晋实在无话可说,一摆手,让她起身。 阿巴亥这才起身坐下。 而直到此刻,其他人才算是松了口气,知道大福晋这口气总算是咽下去了,其实平日里这样的场景也没少见。 只是有时候大福晋压不住火,便闹得很难看,有时候大福晋压住了,便能平安无事。 不过场面到底是冷了下来,之后又多说了几句关于几天后赏花会的事情,大福晋便一摆手让人散了,只格外嘱咐秋宁和伊尔根觉罗氏,让他们多操心这件事。 秋宁心里虽然对小学生结婚的事情十分抵触,但是却也明白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到底是老老实实答应了,心里也打算等回去之后,让人去外头打听打听具体的情况,总不能让便宜儿子真的盲婚哑嫁。 不过还没等秋宁考虑好怎么打听这件事,却又被阿巴亥给叫住了。 “孟古姐姐,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不如我们去后面园子逛逛?” 努尔哈赤这个后宅,修的倒是十分有规章,在正房后面有一个花园,只是辽东实在寒冷,现在这个时节,园子里也只剩下一些残枝枯木。 不过看着阿巴亥的意思,仿佛还真有什么正事,秋宁心中有些好奇,便也答应了她。 两人携手去了后花园,刚顺着石子路走了半圈,阿巴亥便说明了来意:“我听闻大汗要给八阿哥选福晋,孟古姐姐心中可有人选?” 这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就是问秋宁,是不是要选叶赫部的女孩当儿媳妇。 这个秋宁自然是没有的,叶赫部现在和建州女真已经成了生死仇敌,自己的哥哥与努尔哈赤数次联盟又数次背盟,俩家基本上没什么可能和平一统了,而皇太极又是自己的孩子,努尔哈赤是绝不会再给皇太极选一个叶赫部的福晋的。 而阿巴亥此时问这个问题,难道是她们乌拉部有什么想法不成? 果然,看到秋宁摇头,阿巴亥抿唇一笑,柔声道:“姐姐,我有个小姑姑,正好与八阿哥年纪相仿,我们乌拉部和叶赫部同为海西女真,若是能结为亲家,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啊。” 秋宁听到这话,嘴角略微有些抽搐,且不说这差了辈分的事儿,就说她们乌拉部和叶赫部的确同为海西女真,但是关系还真没多么的亲近,上次自己的哥哥纳林布禄联合哈达、辉发和乌拉三大部族,一同出兵建州,结果被努尔哈赤打的落花流水,阿巴亥的亲哥哥还被努尔哈赤给俘虏了。 也就是在这事件中,阿巴亥被送进了努尔哈赤的后宅,两部联盟。 乌拉部不埋怨自己的哥哥就算是好事了,又哪里会有多亲近呢。 但是这话肯定不好说出口,她只能笑笑道:“这事儿大福晋虽然说让我们参详,但是其实做主的还是大汗,若是大汗愿意,我自没有不情愿的。” 秋宁心中确定努尔哈赤肯定不会把乌拉部的格格嫁给皇太极为大福晋,侧福晋还有可能,大福晋必然是建州的自家人,这也是高位者必备的权衡之术。 看到秋宁这般说,阿巴亥倒是很有自信,她笑着点头:“好,既然姐姐这般说,那我就放心了,日后我小姑姑若是嫁进来,还请姐姐多多照顾才是。” “若是如此,自不必说。”秋宁自然也含笑点头。【】 5、安排 和阿巴亥聊完天,秋宁转头就往家去了。 一旁的布尼雅有些迟疑的开了口:“福晋,难道您真的想要与阿巴亥福晋联合吗?” 秋宁明白她心中所想,倒也不反驳,只轻笑一声道:“大福晋说的好听,让我们去参详参详,多半也是走个过场罢了,阿哥们的婚事,到底还是拿捏在大汗手中,若是阿巴亥福晋真有这个本事让大汗改了心思,我卖她一个人情又能如何?反正不管是谁当我儿媳妇,结果也差不了多少。” 秋宁本人对于婚姻是十分悲观的态度,尤其还是在这种奴隶制社会之中,谈论感情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过想着好歹是占了原主的躯壳,到底还是操心上几分罢了。 “无论如何,你找人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几个适龄的女孩,尤其是与大汗亲近些的大臣们家中的孩子,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先有个准备。” 秋宁到底还是叮嘱了布尼雅一句。 布尼雅原本听到前半段话还有些懵懂,等听到后半段倒是反应过来,立刻道:“您放心,咱们带来的人手这几日都闲着,奴才明儿就去吩咐他们办事。” 主仆俩回了自个的住处,一些事情也开始在暗地里鼓动了起来。 ** 这日下午,皇太极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那样过来请安了。 他看着似是有些羞涩,又像是有些尴尬,一进门也不说话,只是期期艾艾的坐在炕沿上,一双眼睛期待的望着秋宁。 秋宁被他这番做派弄得有些好笑,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柔声道:“你的耳报神倒是灵,竟这么快就知道你阿玛要给你选福晋了吗?” 皇太极抿唇一笑,有些羞涩:“汗阿玛原本就没准备瞒着,我今儿在校场练习骑射,七哥便火急火燎的说给我听了。” 一听是阿巴泰说给他的,秋宁不由挑眉:“你七哥可有属意的人?” 皇太极轻笑一声:“七哥自来高傲,早就说了,要选一个国主之女才成。” 秋宁听了叹了口气,阿巴泰作为如今努尔哈赤几个儿子中,母族地位最卑微的儿子之一,原本就不受皇太极重视,能有这个想法倒是不意外,可惜如今的建州女真,还不是日后那个封建皇权达到顶峰的清朝。 你想要娶一个国主之女,也得看看人家姑娘家里愿不愿投资你。 想到这儿,秋宁又看向皇太极:“那你的想法呢?” 皇太极说起这个倒是严肃了许多,沉声道:“孩儿如今还没什么想法,想来汗阿玛也不会让孩儿吃亏。” 秋宁抚了抚皇太极的头,语气柔和:“成婚这事儿,没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你想要有出息,最要紧的是你自己要有本事,额娘只盼望你能夫妻和睦罢了。” 即便秋宁对于婚姻十分悲观,也不想真的看着便宜儿子小小年纪就把婚姻当成一桩生意,要是事事都如此算计,那这一生未免也太可悲了些。 皇太极或许是年纪小,或许是真的身在这种家庭,早就绝了如此天真的想法,只是愣愣的望着秋宁,许久才道:“孩儿日后自然会对未来的福晋好的。” 看着他小小年纪却说出这样一番话,秋宁忍不住笑了:“好了,说这些话还早,你的福晋就算是如今相看,最早也得再过两年才能过门,且不着急,这回主要还是你七哥。” 说完她又顿了顿道:“今儿你阿巴亥额娘,说她家里有个小姑姑,也是乌拉部贝勒之女,想与你结亲。” 一听是乌拉部贝勒的女儿,皇太极眼里顿时冒出精光,立刻道:“那感情好。” 秋宁见他激动,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事儿还得看你汗阿玛的意思,我估摸着,你汗阿玛只怕不能让你的大福晋再是海西女真的女儿。” 皇太极虽然年少,到底也是知道世事的,一听这话立刻蔫吧了下来:“额娘说的很是。” 秋宁见他气馁,到底安慰了几句:“即便不给你贝勒之女,想来也是差不了的,你汗阿玛与海西女真必有一战,到时成王败寇,你的大福晋若真是海西女真的女儿,却反倒不好了。” 或许是真在现代这个金钱社会打滚太久了,被绩效主义腌入味了,秋宁发现自己在衡量好坏这件事上真是格外有天赋,哪怕是婚姻关系也下意识的要上上秤。 而皇太极的确也和秋宁在一个频道,一听这话,面上立刻露出沉思之意,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他立刻起身对着秋宁一个长揖:“额娘想的长远,孩儿愚钝,竟是想岔了。” 秋宁笑着扶起了他,心中却忍不住苦笑,果真是一对便宜母子,俗到一块儿去了。 ** 第二日一早,秋宁又去请安,再一次见到了阿巴亥。 按理说昨个努尔哈赤还是去了她处,但是她今儿的神色就不如昨天得意了,看着有些蔫蔫的。 秋宁见她如此,心中便有所猜测,看来阿巴亥的计划应该是失败了,努尔哈赤果然是不愿意乌拉部的女孩做皇太极的大福晋。 而努尔哈赤的这种表现,也说明了一点,他对于海西女真几部,只怕不会再手软了,之前几次结盟又背盟,看来的确消耗了努尔哈赤的耐心,如今两部早已是仇恨入骨,已经没有怀柔的余地了。 而且就算要施行怀柔手段,那也得雷霆之怒爆发之后才效果更好。 若说秋宁此时心中还是猜测,那福晋此时心里早已经知道了昨晚的情况,因为今儿一早努尔哈赤已经把心中的两个儿子的福晋人选告诉她了。 一想到这事儿,衮代心中只觉得痛快,看着阿巴亥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讥讽,看她以后怎么得意。 转过头与秋宁几人说话也爽利了许多。 “赏花会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我过一会儿就让人给适龄的姑娘们下帖子,到时候你们可得好好选一选,莫要耽误了咱们两个阿哥的终身。” 衮代说的好听,但是心里巴不得给两个庶子娶个小门小户的才好,只可惜这事儿她根本做不得主,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她特意挑了几个地位低的姑娘,给她们家里透露了秋宁和伊尔根觉罗氏的喜好,盼望着这两人能看走眼,给自己的儿子拖后腿。 秋宁当然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放在心上,衮代这是白费心机,努尔哈赤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 等出了正院大门,阿巴亥又一次追上了秋宁。 “孟古姐姐,昨个我和你说的事只怕是不成了。”她看着有些蔫吧。 秋宁见她如此直白,也很配合的叹了口气:“那真是没有缘分。” 不过阿巴亥可不是服输的人,她咬了咬牙道:“孟古姐姐,我那小姑姑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在我们部落里,不知道多少小伙子爱慕她呢,她出身好,我叔爷爷也心疼她,她的嫁妆是少不了的,大汗不愿让她做皇太极的大福晋,我看做个侧福晋也是不错的。” 阿巴亥小嘴叭叭的倒是挺有说服人的能力的,一边表现了自家的长处,一边又退了一步,显得十分卑微,如此倒是把秋宁架住了。 如此秋宁也只能更加示弱:“阿巴亥妹妹,你是知道我的处境的,如今大汗都不在我院子里来,我哥哥又是个糊涂的,只怕惹了大汗不喜,因此这件事上,我实在没法张口说什么,只能都听大汗的意思,否则岂非让大汗以为我有什么旁的心思?到时,我便是万死难赎了。” 见着秋宁这样说,阿巴亥倒也明白她的难处。 其实她自己何尝不难,她被兄长送入努尔哈赤的后宅,难道愿意看到两族打生打死吗?她多么盼望哥哥能遵守盟约,两族长长久久的和睦下去才好。 可惜她明白哥哥,也明白大汗,知道这一仗不可避免,尤其在昨晚大汗拒绝她的提议之后,她心中越发焦虑起来,因此她只想能将这一仗能往后拖多久就拖多久,哪怕是做些表面功夫她也愿意。 因此阿巴亥到底咬了咬牙:“我不为难姐姐,这事儿我和大汗说。” 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 看着阿巴亥走远,原本一直对她十分警惕的布尼雅,眼中也忍不住露出同病相怜之色:“阿巴亥福晋心中只怕也不松快。” 乌拉部的女人焦虑,叶赫部的女人只怕更焦虑,毕竟叶赫部和建州女真的仇更深,布尼雅作为叶赫部的人,心中又何尝不苦呢? 她的父兄亲人,日后只怕都会是那一仗的炮灰。 秋宁不是原主,不能感同身受,但是看着布尼雅的神色,她到底还是沉默了,许久才道:“今年往部落里送年礼时,我会让哥哥把你们的亲人都送过来的,你莫要伤心。” 战争无可避免,那能少死几个就少死几个吧。 布尼雅一听这话,面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急忙就要当场给秋宁跪下。 秋宁急忙拦住了她:“其实早该这么做的,只是之前我身子不舒坦,没想到这事儿,只盼望如今还来得及。” 按理来说当初秋宁出嫁,陪嫁时就该一家子都陪送过来,只是当时哥哥纳林布禄在明军手底下吃了败仗,为了缓过气,连滚带爬的将她送到努尔哈赤处祈求结盟,根本来不及多讲究,而原主又是个柔顺沉默的,因此陪嫁便也没有仔细准备。 或许纳林布禄心里也有借着这些人拿捏秋宁身边人的意思,但是无论如何,都使得秋宁身边两个丫鬟经受了亲人离别之苦。 如今眼看着两部之间的温情遮羞布快要被撕碎了,这些人也基本失去了利用的价值,秋宁心里觉得自己这个请求多半能成。 秋宁这里反复思量的多,但是布尼雅和吉兰却不会想这么多,一听这个消息都高兴的不成,只觉得大贝勒平日那般宠爱自家格格,这点事肯定能成,因此这一日在秋宁小小的东二院中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6、差别 很快就到了三日之后,这天天气不错,秋宁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膳之后,换了一身鹅黄色旗装,便往福晋院里去了。 福晋虽然不想两个庶子娶名门贵女,但是对于办宴这件事还是十分仔细的,整个正院提前一天便洗刷打扫干净,又将花草错落摆放整齐,甚至还用彩绸金器将整个正院都装点了一番,甚至连院里用的茶具座椅都换了新的。 秋宁一进门,看到这幅场景,都给吓了一跳,只当来错了地方,倒是大福晋跟前的塔娜眼尖,急忙将她迎了进去:“孟古福晋来得早,赖福晋也才刚到呢,颜哲格格也来了。” 伊尔根觉罗氏往常请安都是最早的一个,今儿事关她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自然要来的更早。 果然秋宁一进门,便听见颜哲正叽叽喳喳的和大福晋衮代说着什么。 衮代今儿倒也耐心,笑眯眯的听着颜哲说话,倒是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好似有些紧张,她今儿穿了一件秋香色旗装,略显老气,却也看着稳重。 见着秋宁进来,伊尔根觉罗氏先是一愣,然后又起身与她见礼:“妹妹今日这一身倒是显得年轻。” 其实伊尔根觉罗氏心里是觉得她这一身显得轻浮,只是她老实惯了,自是张不开这个口的。 秋宁也察觉到了伊尔根觉罗氏这句话的未尽之意,却也只是笑笑:“今儿福晋说要赏菊,我便穿了鹅黄色的衣裳,想来也能切题,倒是赖姐姐,你如今还年轻,怎么穿的这般沉重,倒让旁人以为咱们福晋小气,不给你鲜亮料子呢。” 这话说的伊尔根觉罗氏一下子涨红了脸,她今儿敢暗搓搓给秋宁上眼药,那也是因为她知道今儿这些贵女,肯定一大半想要进的是八阿哥的后院,她再怎么窝囊,遇到儿子的事儿,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不忿。 但是没想到秋宁的攻击力如此之强,话语间竟然把大福晋都带上了。 伊尔根觉罗氏此时是决计不敢得罪大福晋的,她急忙转身给大福晋请罪:“福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该稳重些好……” “好了。”衮代一挥手,拦住了伊尔根觉罗氏后面的话,她目光沉沉的打量了一下秋宁,嘴角似笑非笑:“妹妹病了一场,口齿却越发伶俐了。” 这已经是衮代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秋宁却不以为意,只笑眯眯的给福晋行了一礼:“妾身多谢福晋夸赞,和赖姐姐开个玩笑,盼望能博福晋一笑呢。” 衮代冷哼一声,再没有多言,只摆手让人坐下。 秋宁不卑不亢的起身坐下,心里却是忍不住冷笑,原主往常就是太过好性了,倒是做点什么都要被人说嘴。 ** 没一会儿,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今儿阿巴亥倒是看着高高兴兴的,秋宁心中猜想,看来她那个侧福晋的想法只怕是成了。 秋宁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家便宜儿子才十一岁,不仅要结婚了,竟然连小老婆也定下了,真是魔幻现实。 侧福晋们都到齐之后,大福晋便示意塔娜去将今儿的客人们都请进来。 客人们其实来的更早,但是一直都在二门外等候,要等到主家都到齐了,她们才能进来。 秋宁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看着一群中年妇人们领着自家的闺女往院子里来。 今儿大福晋为了待客,直接在院子里支了棚子,正房门也都统统打开,夫人们和闺秀们的椅子都放在正房廊下。 如此坐在屋里,整个院子也能一览无余。 随着几位夫人的下拜,大福晋笑的已经眯起了眼睛。 甚至于坐在一侧的秋宁看着这一幕,心中都忍不住生出异样感,这就是权势的魅力吗?看着这么多人跪伏在自己脚下,能有多少人抗拒这种掌控感。 “诸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坐吧。”大福晋端庄的抬了抬手,她平日里行事都比较随便,今日倒真是端起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诸人战战兢兢的起身,又按照丫鬟的引领,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秋宁的眼神扫过之前布尼雅让人调查过的几个人。 其中得到夸赞之语最多的是历史上著名的清初五大臣之一,额亦都的女儿。 要说这个额亦都,他的克妻水平已经可以和康师傅持平了,前面已经没了两个老婆,如今这个已经是第三个了,姓佟佳氏,是他第二个老婆的亲妹妹,但是如今看着这个老婆蜡黄的脸色和纤弱的身体,秋宁心说不能再把这个也克死吧。 不过除去这些家庭传闻,来的这位钮祜禄氏家的小姑娘却是十分不错的,她是先头那位佟佳氏所出,乃是额亦都第五女,比皇太极小一岁,在秋宁看来还是个小孩呢。 也不知道布尼雅打听出来的那些贤德聪慧的溢美之词是怎么看出来的。 秋宁在心里过简历这会儿,大福晋已经将几人都问过一遍了。 这些人里有努尔哈赤重臣的孩子,也有其他部族的格格。 让秋宁惊讶的时,还有一个辉发部的小姑娘。 辉发部也属于海西女真,海西女真四部中,哈达部已经被灭,乌拉部和叶赫部还保留大部分领地,而辉发部如今基本上已经被努尔哈赤打的半残了,这个小姑娘应当就是被努尔哈赤征服了的辉发部族人,看来努尔哈赤是准备给他们上一点统战价值了。 最后也果然如同秋宁所想,大福晋在这些姑娘中,除了对额亦都这个重臣的女儿亲切,就是对那个辉发部的小姑娘亲切了,即便她并非国主主脉,只是个支脉之人,竟然也掩盖过了贝勒之女阿巴亥的小姑姑乌拉那拉氏。 阿巴亥也看出了大福晋的厚此薄彼,心里十分恼火,却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福晋没脸,只能沉着脸,将自家人叫到跟前说话。 至于秋宁,她如今是个尴尬人,在这许多人中,并不十分热情,也并不十分疏远,每个小姑娘都客客气气的问了几句,每个人也都给了见面礼。 倒是伊尔根觉罗氏表现的十分迫切,尤其是对几个国主血脉出身的小姑娘,更是表现的十分亲切。 但可惜的是,这些人都鬼精鬼精的,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的情况,她们都摸得一清二楚,哪个是热灶冷灶也都心知肚明,自家的闺女在她们眼中可是上好的联姻‘工具’,绝对不会轻易许出去。 因此对于伊尔根觉罗氏的亲近,她们都是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到最后秋宁都替伊尔根觉罗氏觉得尴尬,但是伊尔根觉罗氏此时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好似不懂这些人客气背后代表的意思一般,依旧笑意盈盈的和人寒暄。 而一旁的颜哲就没有伊尔根觉罗氏这般好的养气功夫了,看着自己母亲如此被轻视,她气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下一瞬就要拍案而起。 最后还是一旁的衮代看出了她的不忿,急忙让自己的丫鬟将颜哲扶去了后头。 伊尔根觉罗氏看着女儿被大福晋的丫鬟强制扶走,面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冷的仿佛能凝出冰来,但是等她转过头看向其他人时,又恢复了之前温婉平和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瞬只是幻觉。 秋宁看着这一幕幕场景,心里只觉得没趣儿极了,甚至想直接起身走人。 可惜她还存着一丝理智,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能也不可打福晋的脸,她的身份,她的处境,需要她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而在此时,阿巴亥领着自己的小姑姑也走上前来,她笑着对秋宁道:“姐姐可是坐的没趣儿?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外头的花可开的正好呢。” 秋宁一听这话,倒是称了自己的心,便也顺势起身和阿巴亥往外头去了。 要说这些小姑娘里面,哪个最漂亮,那无疑就是这个乌拉部的小姑娘,虽然小小年纪,但是无疑是个小美人坯子,眉眼有五分像阿巴亥,但是比起阿巴亥的艳丽又越发清雅几分,若是放在现代,那绝对能当童模,又漂亮又有特点。 而且她不止漂亮,嘴还很甜,几人不过是说了一刻钟的话,秋宁就被她逗笑了三回。 秋宁心中都忍不住感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阿巴亥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姑姑的表现,心中也十分得意,在她看来,要不是家世拖累,她小姑姑该是在场小姑娘中最耀眼的一个。 只可惜…… 想到这儿,阿巴亥眸色一沉。 但是很快阿巴亥又打起了精神,她相信事在人为,现在虽然低人一头,但是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她相信,以自家小姑姑的本事,自是有大造化的。 ** 整个赏菊宴,秋宁一直被阿巴亥拉着说话,直到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才在福晋的示意下和额亦都家的小姑娘说了会话。 这个小姑娘长的十分纤弱,面容也算清秀,但是言谈举止却并不局促,反倒十分爽利,三言两语间便知道是个没什么城府的直肠子,并没有多少讨好长辈的技巧,但是胜在真诚。 秋宁心中也蛮喜欢她的,而且她估摸着自己的正经儿媳应该就是这位了。 ** 赏菊宴一直到下午才结束,这次不管是哪家姑娘,回去的时候都得了福晋一块金饼的赏赐,秋宁几个侧福晋也都赏赐了一些珠花布料,因此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大家表面上都看起来高高兴兴的。 福晋也很开心,虽然她不喜欢庶子们娶得高门贵女,但是办这种宴会,彰显她作为大福晋的权力,她还是很自得的。 因此今日她倒也没有为难侧福晋们,宴会结束之后,就大手一挥让秋宁等人退下了。 秋宁巴不得赶紧离开,但是几人起身之后,却发现伊尔根觉罗氏没有挪动步伐。 等出来之后,阿巴亥在一边冷哼道:“今日她受了冷待,这会儿只怕又要跟福晋哭诉可怜呢。” 秋宁叹了口气,没有接茬,阿巴亥便也没再多说,往自己的西院去了。 而秋宁几人转过弯,刚走到往东院去的甬道上,便看见远远的一个美丽妇人,领着一个和皇太极差不多大的小少年走了过来。 迎面见着秋宁,两人都十分紧张,急忙给秋宁见礼:“穆嘉觉罗氏给侧福晋请安。” “巴布泰给孟古额娘请安。” 秋宁见着这两人一时间还有些愣住了,只因在她的记忆中,对这二人没多少印象。 一旁的布尼雅看出了秋宁的局促,急忙低声道:“这位是真奇小福晋和九阿哥。” 秋宁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笑道:“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这人这才一脸忐忑的站直了身子。 秋宁见他们是往正院去,也不耽搁她们,直接道:“如今大福晋正得空,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这二人这才讷讷拜别秋宁,往正院去了。 看着二人走远,秋宁微眯了眯眼。 倒是一旁的布尼雅低声道:“按理来说九阿哥和咱们八阿哥一般大,也该挑人了才是,真奇小福晋还是很得大汗喜爱的,怎么就……” 秋宁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恍惚,她第一次真切的明白,哪怕是同父所出的孩子,也会分出如此明显的三六九等。【】 7、定下 努尔哈赤做事情还是十分雷厉风行的,很快就定下了两个儿子的未来福晋。 七阿哥阿巴泰定下了辉发部的那拉氏为大福晋,八阿哥皇太极定下了额亦都第五女钮祜禄氏。 不仅如此,他还把乌拉部的那拉氏也指给了皇太极为侧福晋。 一个贝勒之女做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听说之后差点把牙根咬断。 “大汗他怎么能如此不公,什么好的都给皇太极,我们阿巴泰还是兄长呢,竟是连一个贝勒之女做大福晋都求不得。” 这是伊尔根觉罗氏第一次敢私底下如此埋怨努尔哈赤,她气的双眼通红,不停地落泪。 一旁的颜哲也被气得不轻,她咬牙道:“我去找衮代额娘,她往日里最疼我了,我去求她,请她劝劝阿玛。” 伊尔根觉罗氏却没有颜哲这么单纯,哭着拉住了她的手:“不可,这件事是大汗决定的,大福晋只怕也没法子。” 而且伊尔根觉罗氏也不觉得大福晋会乐于见阿巴泰娶个贝勒之女,她恨不得庶子们都娶个小门小户呢。 颜哲怒火依旧难消:“皇太极那个小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日后还不知能不能长成,竟然一个个都往他跟前凑,弟弟英武聪慧,这些人各个都白长了一双眼睛。” 伊尔根觉罗氏听着这话,只是沉默着流泪,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怪她这个做额娘的不争气,竟然连累了孩子被人看不起。 这般想着,伊尔根觉罗氏心中更是锥心之痛。 她流着泪道:“颜哲,如今你弟弟的婚事无可转圜,但是你日后还有机会,若是你阿玛给你许婚,你定要选个好的才成。” 伊尔根觉罗氏此时才明白了女儿要强的原因,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人只要起了比较之心,那再深的养气功夫,只怕也有破功的一天。 颜哲见着额娘竟然说出这话,也忍不住有些得意:“之前额娘还说我心高,如今总算明白我的苦处了吧。” 伊尔根觉罗氏叹息一声,依旧默默流泪。 她从前总以为,儿女到底都是大汗的子女,若是自己老实一些,博得福晋欢心,到时不管是许婚还是成家,都能有几分好处,可是如今她才算是知道,不管她表现的多么隐忍低调,大福晋也不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而在大汗的眼中,她的出身已经决定了她的孩子总是低人一等的。 这种领悟让她心口发闷,心头含恨,可是如今的她却什么都做不成,只能含泪忍下。 ** 伊尔根觉罗氏破了大防,此时大福晋衮代房里也不见得多愉快,她捏着紫檀木做的佛珠,心里却半天没有信佛之人的清净。 “大汗也太宠爱皇太极些了吧,小小年纪竟是定下了两门亲事,一个是五大臣的女儿,一个是贝勒的女儿,当年我的莽古尔泰都没有这个待遇呢。” 见着福晋嫉恨,一旁的侍女塔娜急忙劝慰:“当年咱们五阿哥成婚那会儿,和如今这会儿的情势可不同,五阿哥的福晋那也是大汗千挑万选的贤惠女子呢,再说了,如今咱们五阿哥的继福晋,也是贝勒之女呢。” “这倒是。”衮代轻哼了一声,心里的不平之气总算消解了几分。 随后又忍不住道:“昨个真奇和巴布泰过来的事儿,你记得提醒我要和大汗说,到底也是大汗的子女,总不能真的厚此薄彼到了面上。” 塔娜笑着点头:“巴布泰阿哥到底是弟弟呢,晚一些订下亲事也是寻常。” 衮代没搭话,但是心里是如何衡量的无人知晓。 ** 没几日,两个阿哥定下亲事的消息便传开了,在阿哥练习骑射的校场中,此时也是格外的热闹。 皇太极在这次相看婚事中,得了最大的好处,因此也格外意气风发,嗖嗖射出几箭都是正中靶心,被教他们骑射的谙达狠狠夸了几回。 一旁的七阿哥阿巴泰就看着十分阴郁了,随意射了两箭便转身走了,连跟皇太极一个招呼都没打。 皇太极身边的哈哈珠子有些不忿,低声道:“又不是咱们阿哥爷给他定的亲,甩脸子给谁看呢,要是不忿,找大汗去啊。” 皇太极斜睨了一眼自己的哈哈珠子,语气严肃:“敦达里,不得胡言乱语,七哥心气儿高,如今没能得偿所愿,有些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敦达里见自家阿哥这般善解人意,依旧有些抱不平:“就算如此,也不能给您甩脸子啊,昨个大贝勒爷都笑眯眯的祝贺您呢。他倒是比大贝勒爷脾气还大。” 敦达里口里的大贝勒爷自然是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他因为年纪大,早早立下军功,已经被封为了贝勒。 他的性格暴躁易怒,心胸狭隘,与几个弟弟并不亲近,平日里见了面连个好脸都没有,更别提祝贺了,这回他倒是不同以往,似是有拉拢皇太极的意思。 皇太极听到这话,眼中神色明灭不定,转瞬又笑了笑道:“大哥军功加身,又被封了贝勒,春风得意,自然不会在意我这点小事,七哥到底是受了委屈,你就少说几句吧。” 正在言谈间,一个身量瘦弱的少年迎着他们二人走了过来,来人正是九阿哥巴布泰。 他见着皇太极,有些讨好的冲他笑了笑,然后行了一礼:“八哥。” 皇太极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弟倒也客气,放下手中弓箭,笑道:“今儿骑射课你怎么没来?谙达还问起你呢。” 巴布泰抿唇一笑,面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汗阿玛叫我过去说话,所以才没来。” 皇太极听了挑眉,平日里汗阿玛可不太关注这个弟弟:“可是有什么事?” 巴布泰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声音越发轻了:“汗阿玛给我定了亲事。” 皇太极越发震惊了,之前还没听说汗阿玛要给老九定亲呢,如今想想,他好像是和老九同岁来着。 “定的是哪家闺女?”皇太极忍不住问。 “是李佳氏,达褚祜巴晏之女。” 皇太极一听这个名字,便是蹙眉,达褚祜巴晏的确是汗阿玛的近臣,但是他不过是一个商人,在汗阿玛刚发迹时给汗阿玛提供了帮助,因此他的长女便许给了二阿哥代善。 如今汗阿玛有了现在的基业。达褚祜巴晏便有些不够看了,不过虽然他官职不显,家里却很有钱,将他的女儿许给老九,以后别的不说,富贵一生却是少不了的,而且这也是汗阿玛不忘旧人的表现。 想通了其中道理,皇太极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真诚道:“汗阿玛挑选的人,肯定是好的,为兄在这儿先祝贺你了。” 巴布泰本人也没什么野心,能有这门亲事他便很知足了,听到这话,便也笑着点点头:“多谢八哥。” ** 此时其他人或欢喜或不忿,秋宁这个要做婆婆的人,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她接待了一波又一波来道贺的人,笑的脸都快要僵了,等到终于没人再上门了,她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一旁的吉兰见她如此,忍不住打趣:“人都说做了婆婆是天大的喜事,福晋怎么却像是受刑一样。” 秋宁听了忍不住失笑,她这么年轻就要当婆婆,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喜剧故事而是惊悚故事,只可惜这样的惊悚故事在现在这个时代十分寻常。 “你且别打趣我了,今日不管谁送的礼,都用册子记好了,等到日后皇太极成婚,一齐给了他。” 吉兰笑着点头:“早就记好了,只是东西杂乱,福晋可要再看看?” 秋宁接过册子看了看,发现这些礼物基本上都是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以及经济情况送的,福晋是个大财主,因此送的东西也比较珍贵,一对描金梅瓶,一匣子金器,一匣子珍珠,几匹织金云锦,半箱子皮料,其中有一张白狐皮成色十分好。 伊尔根觉罗氏娘家有钱,但是她不敢超过福晋,因此只送了些布匹皮货,和一对水头十分好的比目鱼玉佩。 阿巴亥这回办成了联姻的事儿,许是高兴,送的东西倒是格外贵重,金银器一匣子,各色宝石一匣子,布匹皮子也不少,甚至还送了一对宝石盆景。 这个宝石盆景不管从价值层面还是艺术层面,都算罕见,秋宁心中猜测多半是努尔哈赤送给阿巴亥的,她这回也算是大出血了。 秋宁划拉了几页,终于道:“能放得住的金银玉器都给他留着,放不住的布匹料子不必久留,如今这情形,今儿流行这个花样明儿就流行那个,等放到两三年后,料子褪色被虫蛀了且不说,也不合时节。” 吉兰笑着应是。 不过秋宁还是挑了几样适合少年人的布料和皮子,道:“不过到底是他的喜事儿,再给他多做几身衣裳吧,如今快入冬了,一定要做的厚实一些,这张白狐皮也给他罢,我记得他去年的皮袄应当是有些短了。” 吉兰一边记下一边笑道:“福晋竟是比我们还细心呢,阿哥的事事都记得仔细。” 秋宁听着这话不由一愣,许久苦笑一声,这哪里是她记得仔细,分明是原主记忆的残留,下意识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都深深刻在心底。 ** 因为选福晋的事儿,后宅里热闹了几天,倒是随着时间流逝,到底还是渐渐淡了。 秋宁也照样过着自己的日子,就这么一直到了十一月底。 辽东的冬日是十分可怕的,哪怕秋宁如今这个身份,日日都有炭火烧着,也是十分难熬。 秋宁已经很久没去外头散步了,大福晋那边也早已经免了请安,她几乎都要离不开屋里的火炕,每日唯一的娱乐便是坐在炕上与几个丫鬟聊天。 这一日她们正聊的高兴,突然外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了。 秋宁正要问是谁,却见站在隔断前的布尼雅一脸苍白的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大汗来了。” 秋宁被吓了一跳,急忙连滚带爬的从炕上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只刚塞进去半只脚,外间的人便已经进来了。【】 8、关系 努尔哈赤一进门,便带来了一阵外头的寒意,这寒意对着秋宁扑面而来,秋宁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也没敢看努尔哈赤的脸,趿拉着鞋子,给努尔哈赤行礼。 “大汗,妾身失礼了。” 努尔哈赤虽然看着很有威势,但是对待自己的女人倒还算温和,他抬手将秋宁扶起身。 “不必多礼,我今儿也是想起来了便过来了,没有早些告诉你,何谈失礼。”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坐到了炕沿上。 秋宁心里这会儿还紧张的突突突跳呢,但是幸好原主侍奉努尔哈赤的步骤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哪怕秋宁心里还惊慌着,表面上却看不出半分。 她并没有顺着坐下,而是先伺候着努尔哈赤褪下了外头的墨狐大氅,又让人将屋里的炭盆挪出去一个。 努尔哈赤体热,屋里最多只能放两个炭盆,不然就受不了了。 与此同时布尼雅也及时奉上了努尔哈赤爱吃的奶茶。 努尔哈赤接过奶茶,却并没有喝,只是顺手将茶碗放在了炕桌上,又拉着秋宁让她坐下。 “不必多忙,我就是过来坐坐,倒是扰了你的清净了。” 秋宁连道不敢,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和努尔哈赤的关系可以说一般,也算不上坏,也算不上好,努尔哈赤待她很客气,十分尊重的那种客气,若说秋宁之前还不懂什么叫相敬如宾,那原主和努尔哈赤就是这样。 而且他也很少在原主处留宿,嫁过来这几年,除了新婚那会儿,他只要不出门打仗,每月基本上也就一两次,就这原主还生下了皇太极,也可以说十分稀罕了。 至于等到叶赫部与努尔哈赤的关系恶化之后,努尔哈赤更是基本上没怎么过来过,但是给她的待遇却是一点不少的,对皇太极这个儿子也十分看重。 因此秋宁在心里对这两人的关系只能总结出两个字:古怪。 “昨个我考较皇太极的骑射功夫,他表现得十分出色,哪怕我在他这个年岁,也不一定比他强。”努尔哈赤还挺会找话题,直接说起了儿子。 秋宁自然也跟着应和:“大汗抬举他了,大汗年轻时是何等的艰难时局,如今他在大汗的呵护下长大,事事都用最好的,能不坠大汗的威名便是他的福分了。” 小小一个马屁送上,果然将努尔哈赤拍的十分舒爽。 “之前大福晋说你病了一场口齿却是伶俐了许多,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福晋果然说的不错。”努尔哈赤笑着道。 秋宁无语擦汗,你们夫妻俩聊天怎么还带着我啊,不过这话实在不好回,她只能嘚呵的假笑一下,想要糊弄过去。 果然努尔哈赤并没有深究,又笑着将她关怀了一番,问她可有什么缺的,底下人伺候的可用心,秋宁自然都一一回了。 一直说到了过年的事儿,努尔哈赤终于说上了正题:“我听说你让人给叶赫部送年礼,想要把你这几个陪嫁的家人都接过来可是真的?” 秋宁心中无语,努尔哈赤这种莽夫实在是不适合做这些拐弯抹角的事情,东拉西扯的,最后还不是打直球,还不如一开始就直奔主题。 “正是呢。”秋宁心里吐槽面上却很稳得住,老老实实回答道:“我这几个陪嫁,陪着我嫁过来这么些年,也与家人分离了这么多年,我心中实在不忍,便想着求求哥哥能让他们一家子团圆,也算是一桩善事了。” 努尔哈赤听到这回话,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秋宁,最终点了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全,的确是这个道理,你之前生病,想念额娘,原本我也想着让你圆了这个念想,没想到到底没能成事。” 秋宁一听这话,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来:“大汗的关怀,妾身感激不尽,只怪哥哥没能领会大汗的好意,这才……” 说到最后,秋宁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眼圈也顿时红了。 努尔哈赤见她真情流露,也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怪你哥哥,他想来也是怕你额娘奔波。” 这借口找的虚假,但是努尔哈赤眼神却很真诚,仿佛是真心为纳林布禄找补似得。 秋宁也只能配合他的演出:“辜负了大汗美意,妾身惭愧。” 之后努尔哈赤又与秋宁聊了会儿天,最后还提议要让自己麾下的牛录护送秋宁送年礼的队伍。 秋宁自然不会拒绝,又把努尔哈赤反复谢过一遍。 两人一直聊到眼看快到午饭了,秋宁都要问他是不是要在这儿用膳了,努尔哈赤终于起身要走了。 他又换上了之前的大氅,也不让秋宁送,自个儿大步出去了。 秋宁站在窗边,影影绰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院子里,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放在小炕桌上,一口未动,已经冷透了的奶茶,淡淡道:“去把茶碗洗了吧。” 吉兰立刻收拾起了炕桌,而布尼雅则小声道:“大汗过来难道就是问咱们年礼的事儿吗?” 秋宁目光空茫,虚虚望着半空:“大汗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呢。” 秋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这次努尔哈赤过来,询问她送年礼的内情是虚,只怕跟着她送年礼的队伍往叶赫城去才是实。 而这个行为代表了什么,秋宁不用猜也能知道,她心下忍不住发紧。 ** 事情也果然如同秋宁所想的一样发展了,她送年礼的队伍出发不过几日,皇太极便紧张兮兮的上门了。 他看起来似是有些激动,又似是有些不忍,踌躇着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秋宁实在看的眼晕,直接道:“你有话就说,畏畏缩缩的我看着都着急。” 皇太极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秋宁的手,低声道:“额娘,那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秋宁微微皱眉,心下已有准备。 “直说便是,我的承受力不至于这么弱。” 皇太极这才开了口:“汗阿玛开始让人调动人马了,我听人说,等到来年开春,只怕要有动作。” 至于这个动作的对象是谁,皇太极不说秋宁也知道。 若说之前秋宁还会紧张不安,但是此时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倒是比想象中更为平静。 见着额娘许久都不说话,皇太极还有些心慌,忍不住晃了晃她的手:“额娘您别担心,这么急的调兵,我估计也就是小打小闹,不会伤筋动骨的。” 秋宁摇了摇头:“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也知道,大动干戈也是迟早的事儿。” 海西女真四大部落,哈达被灭,辉发苟延残喘,如今就剩叶赫部和乌拉部还有点实力,但是被灭掉也是迟早的事儿,只是等统一满洲之后,她这个叶赫部女儿的统战价值也就到头了。 到时候给她什么待遇,也就只能看努尔哈赤心里怎么想了,可是她并不得努尔哈赤宠爱,两人之间最多算是互相尊重。 这般想着,秋宁忍不住看向便宜儿子,看来自己未来如何,还是得靠在这个儿子身上。 “皇太极,如今额娘也只有你了。”秋宁握紧了便宜儿子的手。 皇太极听着这话,心下也有些难受,一把抱住了自家额娘:“额娘放心,孩儿一定给您争气。” 秋宁苦笑着叹息一声,心说你未来可是太争气了。 ** 这个年过得那是暗潮汹涌,因着有了要开战的传闻,福晋除了准备年节,还得准备努尔哈赤和莽古尔泰出征的行李。 而那些想要跟着出征夺取军功的也开始往后宅使劲,大福晋光是娘家人就接待了好几波,其他一些小福晋都有人来烧灶。 倒是秋宁这儿清闲了许多,毕竟这回打的可就是他们叶赫部,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来给她找不痛快。 倒是福晋揶揄了她几句,也被她给怼了回去,气的福晋脸色发青。 一直等过完年,化了冻,在挑好的日子里一番大张旗鼓的誓师大会之后,努尔哈赤也终于率领麾下的牛录,赫赫扬扬的往叶赫城去了。 而秋宁遣去送年礼的人,也终于在这会儿回来了。 秋宁不等他们求见,便叫了人进来回话。 先是问了他们如何这会儿才回来,立刻有人回话:“本是年前就回来的,但是大贝勒不让我们走,说是这会儿路上难行,要等化了冻才让我们回去,因而还把我们关在了别院,也不让我们出入一直等到前几日,大贝勒这才将我们放出来,派人押着我们出了叶赫城。” 秋宁听闻皱了皱眉,她的这个哥哥也不是个蠢货,大战之前自然是要防止奸细的。 “那大汗派去送你们的人呢?也被关起来了?” 回话的人面上有些古怪,低声道:“他们还没进叶赫城呢,便不见踪影了,具体如何,我们也不知。” 秋宁便知道如此,这些人只怕都是些细作,而且估计还是表面上的细作,私底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秋宁也懒得管,又问起了自己的事儿:“你们的家眷,哥哥都放回来了吗?” 说起这个,这人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大贝勒看了福晋的信,便一口应下了,家眷们如今都在福晋外头的陪嫁宅子里呢,说是想要给福晋磕头谢恩呢。” “磕头就不必了。”秋宁摆了摆手:“你们一家子团聚便是最好的了。” 她这个哥哥看来也已经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不放弃也不行啊,她都嫁过来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成什么事,如今两族彻底翻脸,还不如最后卖自己一个面子呢。 说完她又看向身边两个高兴的七情上面的丫鬟,笑着道:“你们也跟着一起出去见见家人吧,这么多年苦了你们了。” 吉兰和布尼雅立刻高兴的行礼谢恩。【】 9、家人 布尼雅和吉兰出去看家人了,没人陪她聊天,秋宁倒是闲下来了,最后只能窝在炕上看自己嫁妆里的那几本市井小说。 这些小说原本都是汉文写的,后来传到了辽东就翻译成了蒙语,不过秋宁还是习惯看汉文,因此让底下人去才买这些话本小说时,也都让他们买了汉文版的。 明末已经开始有了资本主义萌芽,小说行业也是格外繁荣,只是越是繁荣自然越是泥沙俱下,尤其在这种封建社会,大部分三观都与秋宁不和,很多小说都很粗俗无趣,但是也有好看的,秋宁大海捞针精挑细选,也勉强挑出了几本好看的,竟也看的津津有味。 一直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布尼雅和吉兰这才回来。 两人只怕都哭了一场,各个眼圈红红,秋宁笑着安慰了几句,又让她们一起上炕暖和暖和。 听布尼雅和吉兰说,来的人不少,至少都有四五十人,这些人的安置还是个问题。 秋宁想了想,自己当时嫁过来时,她们还住在佛阿拉城,因此在佛阿拉城中也置了不少产业,倒是可以安置一些人。 至于如今所在的赫图阿拉城中的产业,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被占完了,她想了想,这才道:“赫图阿拉城里挑着留十来个人就成,剩下人都去佛阿拉城和城外的庄子上做事吧。” 佛阿拉城和赫图阿拉城相隔不过五里,并不算远,两城的城外原主可是置了好几个大庄园,她的手底下甚至还有几个采参队,和一个养鹿场。 这些地方倒是的确缺人手。 吉兰和布尼雅对于秋宁的安排也并不惊讶,点了点头:“福晋放心,我们一定安排妥帖。” 不过聊起这个,秋宁又想起,她们去年正月刚搬到赫图阿拉城,如今的赫图阿拉城还是百废待兴,现在也只建了内城,她估摸着以如今建州女真的扩张速度,日后肯定还得建外城,否则也容不下这许多人。 虽然还不是日后的盛京,但是在此处应当也要住十几年的,想着日后的生活,秋宁又嘱咐道:“大汗估摸着马上就要命人铸赫图阿拉外城,为日后计,我们也得提前准备起来,你吩咐下去,提前多盯着些,若是放出什么好铺子好田庄,不要错过。” 钱要生钱,那就得让钱动起来,总是攒在自己手里,是永远发不了财的。 如今南边来的行商,十分钟爱辽东的人参鹿茸,而辽东这边又喜爱南边来的金银铁器和丝绸茶叶,这生意大有可为。 布尼雅一听这话,眼睛也是一亮,秋宁当年嫁过来时,佛阿拉城那点资源基本上已经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哪怕她是大汗侧福晋也没捞着多少真正的好东西。 如今迁了都,正是重新洗牌的时候,想来以她们的地位,能有所收获。 布尼雅是个聪明姑娘,立刻明白这事的要紧,急急忙忙就出去传话了。 倒是吉兰还嘚呵的不知所云,只道:“想来大汗也不会让福晋吃亏的。” 秋宁笑着摇头,努尔哈赤哪会管你这个,你要是没本事夺得好资源,难道他还能给你喂到嘴边不成。 **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几日,这天早晨,秋宁趁着出太阳了,便想着出去走走。 等散完一圈步,往回走时,刚走到东院甬道口,便看见留在院子里守家的吉兰一脸焦急的朝着她跑了过来。 “福晋,前头有消息传来。”吉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到。 秋宁见她如此焦急,便知道多半是努尔哈赤出征的事儿有了消息。 她心下惴惴,也来不及多想,便急忙和吉兰往东二院走。 外头可不是说正事儿的地方。 等回了院子,又将屋里的人都遣了出去,秋宁这才低声道:“到底什么情况。” 吉兰面上有些发白,声音也下意识放低:“外头有人传话,说是如今外头都在传,大汗连破叶赫部两城。” “连破两城?”秋宁有些惊讶,这么快就破了两城,也不知是努尔哈赤勇猛还是自己那个便宜哥哥拉胯。 “正是呢。”吉兰脸色苍白:“福晋,您说大汗这次如此大捷,会不会直接灭掉叶赫部?” 秋宁摇了摇头:“若是灭族之战,不会准备的这么仓促,而且我们叶赫部如今也没弱到这个份上,大汗这是立威呢,而且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大汗估计也就是去劫掠一些财物和奴隶。” 吉兰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就好,我听到这个消息,心差点从腔子里跳出来。” 秋宁见她这样却忍不住笑笑:“你父母都被接过来了,你怕什么?” 吉兰一听这话,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奴才的家人都过来了,但是福晋却不得与老福晋相见,奴才替您委屈,而且叶赫部说到底也是奴才的故乡,奴才如何忍心……” 秋宁叹息着摇了摇头,她到底不是原主,对于叶赫部也没多深的情感,至于家人,她和纳林布禄是异母兄妹,两人基本上可以说得上不熟,最让原主的担忧的,应该就是她的额娘了。 不过满洲人两族交战,只听说杀死对方首领的,还没听说过会把对方家人全部杀死的。 要不然纳兰明珠是怎么来的,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叶赫部国主后裔。 就算最后叶赫部灭族,有她和皇太极在,努尔哈赤肯定不会为难她额娘。 想到这儿,秋宁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看着红着眼圈的吉兰和布尼雅,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别难过,两族交战本就有输有赢,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便要有接受后果的勇气,至于额娘,有我在有八阿哥在,大汗总会留些情面的。” 吉兰心里依旧觉得发堵,但是却也知道,此时说若最难受的,那肯定还得是福晋,因此便也强打起了精神,勉强笑道:“说的也是,大汗喜爱八阿哥,又尊重福晋,日后肯定会手下留情的。” 布尼雅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把她打发出去了。 “福晋也别怪她多愁善感,我也是昨个才知道,她玛嬷前年身故了,她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她自来和玛嬷关系最好,她家人一直不敢告诉她,前儿出去见家人这才知道,因此她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大好。” 秋宁听闻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若是我早些将人接过来就好了。” 布尼雅却是苦笑着摇头:“福晋就算早去接,大贝勒也不一定会放人。” 这话倒是真的,之前原主想要死前见一面亲娘,纳林布禄都不许,更不必提这些在纳林布禄眼中不值一提的奴才们了。 纳林布禄这人有股偏执劲儿在,自己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做事情也只看眼巴前的一点好处,是没有一点长远目光的,和他讲道理的难度,不下于去非洲支教。 秋宁想到这儿,也不再多言,只道:“你这几日好生安慰安慰她,若是难受,我再给她多放几天假,反正这两天院里也没什么事儿。” “没事做反倒会多想,福晋您就别操心了,生离死别,人人都要经过这一遭的。”布尼雅还是很了解吉兰性格的,知道她有时候越是逃避,反而情绪会越坏。 见她这么说,秋宁便也不多言了。 ** 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院,这一日早起秋宁去请安,便感受到了许多若有若无的眼神朝着她扫过来。 秋宁仿若不觉,腰杆挺得笔直,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平日里总是沉默不语的哈达纳喇氏阿敏哲哲见她如此,却突然开了口:“孟古妹妹,你若是难受,不必为难自己。” 秋宁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阿敏哲哲。 她是哈达部的格格,是哈达部国主之女,和她的命运相同,不过比起她更残酷的是,哈达部已经被灭了。 “多谢姐姐了,我还好。”秋宁不知她这句话是真的关心自己,还是想看笑话,秋宁都表现的无懈可击。 阿敏哲哲见她如此,沉默一瞬,再没有说话。 倒是上位的大福晋开了口:“还是阿敏心细,孟古,你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才是。” 大福晋的心态秋宁都不用猜,肯定是想看她笑话。 因此秋宁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她:“多谢福晋关怀,若真有什么不好,我自然不会和福晋客气。” 大福晋被她看的有些毛毛的,到底没敢再纠缠,若是她突然发疯,自己岂不是也没脸。 大福晋是个很自洽的人,即便是怂了也没一点心理负担,很是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庶妃伊尔根觉罗氏,她的产期大概就在这几日了,生孩子是件大事儿,你们平日里也要小心着些,莫要冲撞了什么。” 大福晋口中的这个伊尔根觉罗氏自然不是赖福晋,而是去年刚进宅子的一个小福晋,她进府没几日,便有了身孕,之后便一直默默养胎,秋宁自然也不会太关注她,没成想这么快就到了产期。 几位侧福晋对这事儿并不放在心上,都懒懒的点了点头,倒是阿巴亥面色看着有些不自在。 秋宁当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她入府也有两年了,还十分得努尔哈赤的喜欢,但是及至如今,未得喜信,她自然焦虑 尤其是看着别人来的比她晚,没她受宠都要生了,她心里只怕更不好受。 大福晋倒是喜欢看这笑话,笑着道:“阿巴亥,你也该去沾沾喜气,说不得来年也能怀上。” 阿巴亥脸涨得通红,咬着唇道:“不劳福晋费心。” 大福晋冷嗤一声:“我也是为了你好才多说一句,你不领情便也罢了。” 说完也不留她们,摆了摆手叫散了。 秋宁从正院里出来,摆脱了他人若有若无的注视,心下倒是松快了些许,她并没有久留,抬脚往自己院里去了。 ** 这一日下午,秋宁看着日色好,原本想出去走走,却听见前院一阵热闹的声音传来,秋宁还没来得及问,吉兰先给她回了话:“大家都知道伊尔根觉罗福晋产期到了,因此都来探望她呢,阿巴亥福晋也来了。” 秋宁听了忍不住挑眉,她还真‘沾喜气’来了。【】 10、心思 看起来阿巴亥如今只怕是真的急昏了头了,竟然连这种鬼话都信。 不过或许也有别的意思,秋宁心中若有所思。 ** 之后几日,阿巴亥对这位小福晋更是格外亲厚,几乎每日都会来看她,而且每次过来,都会携带礼物。 甚至于每日还会陪着这个小福晋散步聊天,某次秋宁出去散步,正好碰见了她们一行人。 两人看着亲密极了,阿巴亥甚至还十分小心的搀扶着小伊尔根觉罗氏,满脸笑容的和她说话。 小伊尔根觉罗氏看着倒是有些惶惑不安,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迎面看见秋宁走过来,阿巴亥倒是没有一点尴尬,笑着和秋宁打招呼:“孟古姐姐,真是巧啊,你也出来散步吗?” 秋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眉眼含笑:“小福晋的产期眼看着到了,可得好好休息才是,就算要走动走动,也最好在院子里走走为好,在外头走的太远,若是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怀孕时的确需要适当运动,但是眼看着就要到产期了,还在四处溜达,万一生在半路了,那就遭了大罪了。 小伊尔根觉罗氏听到这话抿了抿唇,面上闪过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无奈。 而阿巴亥倒像是真不知道这茬一样,有些疑惑:“我之前听精奇嬷嬷说,孕妇不能老是窝在屋里,要多走走,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 秋宁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索性也就只当她是不懂,笑着点了点头:“精奇嬷嬷说的也不算错,不过也要看是什么情况呢,这里面讲究的多了。” 阿巴亥倒也是个知错就改的,如今知道不妥,立刻道:“是我不好,不明白这里面的忌讳,那我们现在快回去吧。” 说完就要搀扶着人往回走,竟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秋宁看着她如此上心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也隐约变实在了。 阿巴亥会不会想要收养这个孩子啊? 虽然秋宁知道阿巴亥日后会一个接一个的给努尔哈赤生孩子,但是如今的阿巴亥却不知道自己日后的情况,她入后宅两年,又颇得宠爱,却还没有怀孕,指不定怎么怀疑自己的身体呢。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巴亥还这么年轻,竟也考虑的这么长远。 不过她如今这个想法也不会对谁有害处,相反这个小福晋还会受益,秋宁也就不再多言了。 ** 秋宁能看出来,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出来,只是这事儿对大多数人都没啥影响,因此很多人也都是看破不说破。 但是大福晋却对此事十分恼火。 她恨不得她们这些侧福晋一个都不能生呢,阿巴亥想要收养别人的孩子,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因此没几天大福晋便找了个借口给阿巴亥分派了些事情,占据了她大多数时间,不让她往伊尔根觉罗氏处跑了。 阿巴亥被气了个倒仰,但是福晋给派差事,那是看重你,她自然也没有推拒的理由。 不过这样的暗斗也没经历几天,很快三月初十,小伊尔根觉罗氏便要生产了。 这消息还是秋宁第一个得知的。 她住的地方离伊尔根觉罗氏最近,因此便也知道的最早。 作为后宅中有权力有地位的福晋之一,秋宁知道之后也没耽搁,一边让人去给大福晋报信,一边让人去请大夫,同时自己也领着两个丫鬟往东头院去了。 东头院的规格和秋宁的二院差不多,但是整个院子里却足足住了四个小福晋。 正房住了两个,两个厢房各住了一个。 就这还算住的宽敞呢,之前甚至还住过六个人,只是后来努尔哈赤将两个小福晋赐婚给了麾下将领,这才缓解了这些小福晋的住房压力。 秋宁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直接往小伊尔根觉罗氏的住处去了,她住在正房的东次间,旁边的东耳房也算是她的,因此她住的地方还算宽敞。 如今她要生产,产房便也布置在了东耳房,光听耳房这个名字,便可知其中的居住环境,房子阴暗狭小,得亏之前阿巴亥给她送了不少实用的东西,因此布置的还算妥帖,准备的也算充分。 不过底下人到底是第一次经历这事儿,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见着她来了,小伊尔根觉罗氏的贴身丫鬟跟看到救星一样,急忙迎了上来。 “侧福晋,奴才们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请您指点。” 见她急的眼圈都红了,秋宁连忙安慰几句:“别着急,肚子刚开始疼,离生产还早呢,你先让人去灶上做些好下口的吃的,以防待会儿你们主子没力气。” “我过来时带了一根人参,你让人下去将一半切成片,以防万一,一半拿去做个人参鸡汤,给你们主子补气。” 人参对于古人来说,简直就是万能药,好像什么病都能治似得,秋宁当然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是没力气的时候含一片人参的确能提气,而且她自己跟前人参也不少,因此便带了一根过来。 这丫鬟听到这话,简直感激的要下跪给秋宁磕头,好歹被秋宁拦下,让她赶紧去做事。 至于秋宁自己,则是亲自进了东耳房。 此时的小伊尔根觉罗氏,正一脸惨白的躺在床上,肚子估计正疼着,她忍不住发出一阵shen吟。 见着秋宁进来,竟然还想挣扎着起身给她行礼,但是秋宁可不能让她如此,急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拦下了她。 “都这会儿了,还折腾什么,且躺着。” 小伊尔根觉罗氏虽然肚子疼的厉害,但是刚刚外头发生的事儿她也都听进去了,因此眼圈不由一红,低声道:“侧福晋慈悲,妾身感激不尽。” 秋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何必说这些,你好好的诞下孩子,便是如今最要紧的事情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今儿一定让你平平安安的,你自己也得争气才是。” 小伊尔根觉罗氏咬着牙点头:“妾身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外头通传大福晋和阿巴亥福晋到了。 大福晋且不说了,她是正室,自然得赶紧过来,阿巴亥可是住在西院的,竟然也来的这么快,看来她在这院子里有耳报神啊。 秋宁看见小伊尔根觉罗氏听到阿巴亥的名字有些惊疑不定,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大福晋在呢。” 小伊尔根觉罗氏这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有时候妾身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做才是对这个孩子好。” 话音刚落,福晋和阿巴亥已经进来了。 秋宁急忙起身行礼,而大福晋则是两三步走到榻前,接手了秋宁之前的位置,细声安抚小伊尔根觉罗氏。 福晋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应当就是选好了的接生姥姥,几人一进来便接手了屋里的活计,将几个丫鬟指使的团团转,又是烧水又是准备东西的,命令下的又快又急,但是与此同时,屋里也没那么忙乱了,大家都有条不紊的做起了自己的事儿。 秋宁起身站到了大福晋身后,与阿巴亥站在一处。 阿巴亥看着有些激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榻上的小伊尔根觉罗氏,嘴里低语道:“姐姐,你说伊尔根觉罗氏这一胎是男是女啊?” 秋宁猜测多半是个女儿,因为她记得,历史上努尔哈赤的十二阿哥就是阿巴亥自己生的阿济格,但是其实也说不准,万一其中有夭折的孩子呢。 不过秋宁自然不会正大光明的说出口,只能笑着道:“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大汗的孩子,自然都是一样的。” 这话政治正确到无可反驳,阿巴亥倒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尴尬的笑笑道:“自然都一样好,不过我觉得若是个阿哥那就更好了。” 秋宁心中冷哼,是生个阿哥然后给你抱养了更好吧。 她们两人在这边各怀心事,那头大福晋也安慰好了小伊尔根觉罗氏,起身看着她们道:“好了,都出去吧,太多人在屋里小心冲撞了胎神,去外头候着。” 说完领头往外走了,秋宁和阿巴亥自然也跟上。 ** 小伊尔根觉罗氏这一胎倒是生的顺当,不过两个多时辰,屋里就传来了好消息。 后来的阿敏哲哲和赖福晋凳子都还没坐热呢,接生姥姥便已经抱着一个粉色的襁褓过来了,面上满是笑容。 “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是个小格格。” 大福晋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喜形于色,甚至还十分慈爱的将小格格接了过去,抱在怀里逗了几下。 “真是个清秀的孩子,眉眼像极了大汗。” 阿巴亥听到这消息就有些蔫吧了,她想要抱养,自然是想要抱养一个阿哥的,如今是个格格,倒没有什么抱养的价值了。 而一旁的秋宁则是问道:“小福晋如何?生产可还顺利?” 接生姥姥急忙回话:“母子平安,一切顺利,如今小福晋已经睡下了,大夫诊了脉也说好呢。” 秋宁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也要好好伺候着才是。” “嗯。”大福晋听到这儿也点了点头:“小格格和小福晋都要小心伺候着,不可轻慢。” 说完又招了招手,站在外头候着的两个妇人走了进来。 “你们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乳母,一定要好好喂养小格格,小格格长得好,日后自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两位乳母都是眉目端正,家庭条件良好的包衣出身,因此也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立刻温声应下。 福晋处理好了后续事宜,便也领着她们几个侧福晋离开了。【】 11、归来 小伊尔根觉罗氏诞下格格这事儿,并未在后宅里引起多大的风波,诸人也只是按照平日里的规矩,给她送了贺礼。 秋宁早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一匣子人参,一匣子金银稞子,一个金项圈,一对金手镯,这个礼的分量不轻不重,却也都是十分实用的东西,因此小伊尔根觉罗氏倒是十分感激,还命她的贴身丫鬟过来特意谢了她一回。 要知道她们这些小福晋,家庭条件大多都很一般,因而手头也比较拮据,这些金银物什,虽然俗气,可是真的有用。 倒是之前对小伊尔根觉罗氏十分热切的阿巴亥,送的礼就很平常了,一点不符合她平日里不差钱的财主形象。 大福晋可不会错过这个讥讽她的好机会,送完贺礼的第二天就笑道:“阿巴亥,我看你以往和小伊尔根觉罗氏那般要好,怎么这回就送了些料子和摆件,难道是你们之间有了什么龃龉不成?” 阿巴亥面色不大好看,咬着唇道:“那些料子可都是好物件,小格格是女孩,日后自然要多做些漂亮衣服才成,难道福晋觉得我送错了吗?若是错了,还请福晋指点。” 她今儿倒是没有轻易上头,而是以退为进,把问题甩给了大福晋。 大福晋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道:“若果真如你所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也不再多言,而是说了件事情,如今小伊尔根觉罗氏诞下小格格,小格格日后自然不能就住在狭窄的耳房,因此她决定将住在东头院东厢房的人迁出来,让小格格住进去,如此小伊尔根觉罗氏也能就近照顾。 这个决定对于小伊尔根觉罗氏来说自然是十分人性化,但是对于那个倒霉的东厢房的小福晋来说,就有点可怜了,好好住着房子,竟然要给人腾地方。 不过大福晋自然不会关心一个小福晋的想法,她的目光从几个侧福晋身上扫过,语气平静:“如今后宅的院子紧张,西头院已经住满人了,如今你们哪个人的院子能腾出个空来?” 大福晋话音刚落,伊尔根觉罗氏立刻就开了口:“原本是该为福晋分忧的,只是我院里如今已经住了两个人了,现在还有颜哲,只怕是腾不出空地了。” 大福晋自然知道她的处境,点了点头:“你那儿是添不了人的。” 说完她又看向秋宁,如今要说谁院里最空,那肯定是秋宁。 不过还没等大福晋张口,阿巴亥突然开口了:“福晋,不如让那个小福晋来我院里吧,我的西厢房如今正空着。” 这还是阿巴亥第一次主动给大福晋分忧,大福晋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意识到了阿巴亥这样做的缘故。 这次小伊尔根觉罗氏没能诞下阿哥,坏了阿巴亥的计划,她这是又把主意打到了别人身上。 福晋心里有气,自然不会让她得逞,直接道:“不必了,我正院后头的倒座房还空着一间,到时让她住过来便是。” 阿巴亥恼恨大福晋拦她的路,咬牙道:“那倒座房又矮又小,岂不委屈了那位妹妹。” 大福晋皮笑肉不笑的抬了抬嘴角:“这就不必你来操心了,她是个懂事的,想来能明白其中的难处。” 见大福晋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如愿,阿巴亥心中愈恨,但是此时却也拿大福晋没办法,只能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便罢了,我这一片好心倒是错付了。” ** 等从大福晋院里出来,阿巴亥火气已经压不住了,秋宁不想沾染,本想赶紧离开,没想到到底没能走成,被阿巴亥给叫住了。 “孟古姐姐!” 秋宁脚下一顿,心中只觉无语,不过等转过头来时,又是一张笑脸。 “妹妹叫我可有要事?”要是没事儿就放我走吧。 但是阿巴亥似乎是把秋宁当成了自己倾诉的对象,也不管秋宁的言外之意,拉着她便是一通倾诉自己心中的委屈。 秋宁听得头晕脑胀,最后为了脱身,只能不得不提醒她:“妹妹,你如今还年轻,何必这么着急,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之前只是因为缘分未到,就算是身子有什么不好,仔细调理着就是了,如今匆匆忙忙的收养一个,日后若是你万一有了,那岂不是尴尬?” 在秋宁看来,阿巴亥如今这个年纪,根本用不着着急,相反越晚生孩子越好,早早生育对她未能发育完全的身体才是负担,但是这话却不好和她明说。 阿巴亥似是听进去了秋宁的话,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秋宁见她沉思,也不再多言,直接借口有事,这才脱了身。 一旁的布尼雅有些好奇的问秋宁:“阿巴亥福晋出身不低,若是她诞下子嗣,日后必然是咱们八阿哥的劲敌,福晋何必提醒她呢?” 秋宁摇了摇头:“如今她是昏了头,开始出昏招,但是她背后的乌拉部不可能没有明白人,若是我料的不错,只怕乌拉部早就开始给她寻调理身体的大夫了,她迟早能清醒过来的,我又何必枉做恶人。” 布尼雅顿时明白了,这就是汉人诗文中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事情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想的那样,三月底的某日,一个医女被乌拉部送进了后宅,这回大福晋却不能直接拒绝了,毕竟乌拉部如今还是很有含金量的,人家正儿八经送过来给自家格格调养身体,大福晋想要拒绝都没有好借口,最后只能沉着脸应了。 同时也是在这一天,努尔哈赤也胜利凯旋了。 下午时分,福晋满脸激动的领着秋宁几人前去迎接。 这会儿对后宅的管理还是十分宽松的,也没有什么不能去前院的硬性规定,只要大福晋同意,或是努尔哈赤允许,她们甚至还能出门。 不过秋宁之前一直病着,她的身份又尴尬,因此就没有想过出去的事儿,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后宅,看看外面的世界。 ** 努尔哈赤这次胜利,不仅攻破了叶赫部两城,还俘虏了叶赫部两千人。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胜利了,因此整个建州女真都喜气洋洋的,赫图阿拉城里也是人山人海,似乎整个城里的人都来看这次热闹了。 秋宁几人站在福晋身后,看着热闹的街道和拥挤的人群,等了大概得有两刻钟,终于才看到了队伍的影子。 其中努尔哈赤自然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他的身后是几个儿子。 其中又属褚英位置最靠前。 他看起来十分的意气风发,眉眼间俱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在他后面则是代善和莽古尔泰,莽古尔泰看着略显青涩,虽然也是人高马大,但是到底不如代善沉稳了。 代善看起来则是没有褚英那般张扬,但是却也比青涩的莽古尔泰有气势,看着倒是颇有一番气象。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看了一眼大福晋和阿巴亥。 在历史上,著名的大福晋废立事件,就是因为某位大福晋和代善有了私情,只是不知这个大福晋到底是衮代还是阿巴亥。 不过如今或许因为努尔哈赤还不算太老,因此衮代也好,阿巴亥也好,一双眼睛都是紧紧盯着努尔哈赤,衮代甚至激动的眼圈都红了。 秋宁没看出端倪,便也不再多想,老老实实的等着队伍过来。 ** 努尔哈赤在距离她们五步左右的距离时,便主动下了马,他两三步走上前来,握住了大福晋的手,笑着道:“这些时日,辛苦大福晋了。” 大福晋激动的落下泪来:“大汗哪里的话,你在外征战才辛苦,我这都是应该做的。” 努尔哈赤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又看向秋宁她们:“我听说伊尔根觉罗氏生了个小格格?抱过来让我看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将孩子抱了过来,努尔哈赤已经是当过不知道多少次父亲了,因此孩子抱得还是不错的,他随意逗了逗孩子,笑着道:“小格格十分健康,伊尔根觉罗氏有功,大福晋也有功,这次一定要重赏!” 大福晋一听这话,面上的笑越发真了,急忙行礼谢过。 而秋宁在一边看着这两口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觉得有些无聊,心里忍不住翻了白眼,你们这赏来赏去的,赏的该不会就是努尔哈赤从我们叶赫部劫掠来的东西吧? ** 欢迎仪式结束后,大福晋估计是想和努尔哈赤独处,不等回到后宅,就格外大方的放了秋宁几人回各自住处,秋宁也总算松了口气,站了一上午,她的腿都累酸了,赶紧回去休息才是正经。 倒是阿巴亥似是舍不得走,望着努尔哈赤的眼神有些黏黏糊糊的,看着一旁的衮代无名火起,不等阿巴亥开口,便干脆利落的将她赶走了。 秋宁心下无语,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值得争来争去的。 她干脆利落的回了自己的住处,结果回去的时候,发现皇太极过来了,此时正半靠在榻上吃点心呢。 见她进来,皇太极笑眯眯的站起身:“额娘,您总算是回来了。” 秋宁见着他还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你的几个哥哥凯旋归来,你不和他们聚一聚吗?” 皇太极看着有些蔫吧:“大哥压根不和我们打照面,二哥说有些累了,明日再聚,五哥倒是兴头高,但是他自来看不惯我,我便也不自讨无趣了。” 秋宁听他说的可怜巴巴的,一时有些好笑:“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委屈你和我用膳吧。” 皇太极一听这话,立刻咧嘴一笑:“能和额娘一起用膳,哪里说得上委屈,是孩儿的福分才是。” 看他油嘴滑舌的模样,秋宁越发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母子俩就这么一边说笑一边用膳,因为今儿是努尔哈赤凯旋,因此今儿厨房的饭也做的格外好,秋宁吃的很是开心。 而皇太极则是一边吃一边和秋宁说他今日听来的消息:“我听五哥的哈哈珠子说,汗阿玛这次出征不仅打了胜仗,还得了叶赫部一个猛将投奔,汗阿玛一高兴,说要许一个女儿给他。” 秋宁一听这话忍不住一愣:“怎么这么随便就定了终身。” 皇太极见额娘问这话,忍不住苦笑:“这也是汗阿玛拉拢降将的手段,自然要千金买马骨。” 秋宁眉头皱的更深了,如今努尔哈赤的女儿中,没成婚的,除去大归的颜哲,最大的是真奇小福晋所出的穆库什,不过她如今也才九岁,难道努尔哈赤想要把她许给这人? 见着秋宁沉思,皇太极帮他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应当不会是穆库什妹妹,穆库什妹妹美貌,汗阿玛对她另有重用。” 听到重用两个字,秋宁只觉得反胃,那就是要用她拉拢更重要的人了,但是剩下的小格格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四岁,还有一个正在襁褓之中,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皇太极看出来额娘不喜此事,只能安慰:“虽然这般行事有些仓促,但是日后也不必担忧妹妹嫁到外头去了,总归是在汗阿玛眼皮子底下,日子也好过些。” 秋宁心里十分不适,但是也只能压下这份不适,勉强笑了笑:“行了,别说这些了,用饭吧。” 可惜她自己,却是一点都吃不下了。【】 12、斗法 皇太极说的这件事,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第二日秋宁前去给大福晋请安的时候,大福晋便将此事通知了她们:“大汗给六格格定下了亲事,说来这位额驸也与孟古有亲呢,正是你们部落的苏纳。” 大福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也似笑非笑的看向秋宁。 秋宁因为早就知道,因此表现的倒也平静,勉强一笑道:“是么?我倒不太认识他,不过既然是大汗选的额驸,想来应该是个好的。” 如今六格格才四岁,努尔哈赤为了拉拢人真的是丧心病狂。 没看到秋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大福晋也自觉没趣,转头又说起了别的。 ** 之后的日子也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除了阿巴亥每日喝药把自己弄得脸色蜡黄之外,旁的事儿倒是没有,秋宁也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直到第二年,也就是万历三十三年开春,平静无波的后宅里终于起了波澜。 这天早起,秋宁刚刚洗漱一番,准备换了衣裳就往正院去,却见吉兰满脸通红的从外头进来了。 如今虽然已经二月了,但是俗话说倒春寒,因此外头还是有些寒冷,吉兰一进门就开始搓手。 “福晋,刚刚有人给我报信,说是今儿一大早,阿巴亥福晋就遣人给福晋报了喜信,说是她有喜了,竟是已经两个多月了。” 秋宁听了一愣,这才调理了不到一年,竟这么快就有喜信了。 “真是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有了。”布尼雅在一旁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吉兰也跟着应和:“我听那人说,阿巴亥福晋报信的人一走,大福晋屋里便摔了一个碗。” 秋宁叹息着摇了摇头,大福晋这又是何必,只要努尔哈赤还有那个功能,阿巴亥的身子没有坏透,孩子不迟早会有吗? 而且就算是有了,大福晋的孩子年长这么多,又何必担忧一个小孩子呢?还不如巩固好自己的先发优势,如今却反倒是盼着别人出错了,大福晋只怕也是身在其中,看不清眼前迷障。 历史上的莽古尔泰,本身武力值足够,但是脑子却好似不够用,竟然杀母来取悦努尔哈赤,如此残暴愚蠢之人,其实大福晋也用不着为他费心。 秋宁心中感叹一番之后,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叮嘱布尼雅,最近不要让她们院里的人靠近阿巴亥以及她身边的人。 虽然阿巴亥之前表现的和自己很亲近,但是秋宁一直记得自己身处的是什么环境,该小心的时候,自然一定要小心。 ** 秋宁来到正院时,除了阿巴亥,基本上已经来齐了,大福晋的面色果然不大好,其他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捋福晋的虎须,因此也都各个老老实实的,一句话不敢多说。 秋宁今儿也不想得罪福晋,因此进门之后,便也老老实实的上前行礼。 衮代如今心烦意乱,根本不想和秋宁她们废话,因此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起身。 秋宁在自己位置坐下,也不说话,只一脸认真的盯着自己的指甲,青葱一样水嫩的手指,若是染个浅粉色想来也能好看。 最后到底是伊尔根觉罗氏先开了口:“今儿是请安的日子,怎么阿巴亥福晋没来?” 她其实也知道阿巴亥有孕的喜信,因此说这话,也是为了给福晋这一肚子气一个出口,可别最后这气撒到她们头上。 福晋果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冷笑道:“她如今可是万分金贵,今儿一大早就打发人来给我回话,说是怀孕已经有两个月了,竟是没法子过来请安了。” 说完她扫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语气越发恼恨:“你我也都是生过孩子的,以往怀孕倒也没这么娇贵,如今和她一比,竟衬得我们土坑里刨出来似得,耐摔耐打。” 秋宁心里有些无语,您要埋汰阿巴亥,带着我们干嘛啊,这个同仇敌忾也不是这么搞的吧。 不过一边的伊尔根觉罗氏还是很给面子的,笑着道:“阿巴亥好不容易才有了喜信,想来是高兴糊涂了,一时忘了福晋以往的规矩,福晋慈悲,自然也得好好教导她才是。” 这话说到衮代心里了,她立刻道:“你这话说的不错,即便是怀了孕,那也不能坏了规矩,阿巴亥是得紧紧弦了。” 说完她招了招手,从后头出来一个老嬷嬷:“你去告诉阿巴亥一声,即便坏了身子,这请安的规矩却不能丢,她若是忘了规矩,你就给我好好教导教导她,她若是身子实在不适,学不了规矩,想来也是不能侍奉大汗的,这几日便挪出去养着吧,没得冲撞了什么。” 看来福晋是真的气狠了,竟然想把阿巴亥给赶出去。 秋宁都惊得抬起了头。 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也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吓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喃喃道:“福晋,这,这倒是没必要吧……” 衮代勾唇一笑:“放心,我就是吓吓她,省得她恃宠而骄,再做出其他糊涂事来。” 福晋这话说出来,虽然大家都不太信,但是旁人也不敢多说了,秋宁心中更无语了,福晋如今是越发糊涂了,何必把场面闹得这样难看呢? ** 几人从正院里出来,各个面上都有些讪讪的,尤其是之前附和福晋的伊尔根觉罗氏,面色都有些苍白了,她心中害怕到时候阿巴亥不敢招惹福晋,把这事儿怪到她头上。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要是早知道福晋这么疯,她刚刚绝不会表现的那样积极的。 所以她这会儿也没什么和人聊天的兴致,匆匆告别离开了。 倒是阿敏哲哲,望着伊尔根觉罗氏离开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我若是阿巴亥,只怕会比她更小心,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再珍惜也不过分。” 秋宁见他如此感叹,明白她这是怜惜自身了,阿敏哲哲入努尔哈赤后宅比她还要早,但是及至如今也未有子嗣。 或许其中有努尔哈赤并不喜欢她的原因,但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她身材瘦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差不多三百天都在吃药,而哈达部被灭,也给了她致命打击,因此她对于努尔哈赤也不见多亲近,这么多年,在后宅中活的像个影子。 秋宁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她内心深处是想要一个孩子的。 只是如今,秋宁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而阿敏哲哲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转过头,对着秋宁淡淡一笑:“一时胡言乱语,吓着你了吧?” 秋宁看着她,到底摇了摇头:“阿敏姐姐,你若是不嫌弃,日后也把皇太极当成你的孩子吧。” 阿敏哲哲听到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妹妹,多谢你的好心,皇太极是个好孩子,我羡慕你们之间的母子情份,只是不是自己的,终究强求不来,我已经认命了。” 说完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离开了。 看着阿敏哲哲走远,秋宁心中也忍不住叹息,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一辈子都消磨在了这四方天地,无非是从一个牢笼被送入另一牢笼罢了。 ** 大福晋这一番强势出手,到底是把阿巴亥给吓住了,第二天她就老老实实过来请安了。 只见她小脸略微有些苍白,一手还轻抚着肚子,倒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福晋今儿可是得意了,端着茶碗,面含笑意。 “阿巴亥,你如今可该知道些规矩了,大汗虽然宠幸你,却也不会由着你胡乱行事。” 阿巴亥听着这话咬了咬唇,她昨个被大福晋教训了一番,心里自然也是不服气的,立刻便去找了大汗告状,没想到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大汗,却在这件事上没有依着她行事。 反倒是教导她,衮代毕竟是大福晋,自己应该尊重她才是。 可惜大汗不知道这世上,只有值得尊重的人才会获得别人的尊重,就大福晋这般小心眼的人,她如何尊重的起来。 “福晋的教训,妾身铭记于心,日后定有报答。”阿巴亥说的咬牙切齿。 衮代并不把她这话放在心上,却是心满意足的摸了摸手里的茶碗,笑道:“你记着就好。” ** 阿巴亥并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被福晋这么给个没脸,之后几日也是没少折腾,今儿说大厨房的饭送过来是冷的,明儿说分下来的衣裳绸缎是旧样子,反正就是可着劲儿的折腾福晋。 这会儿福晋倒是不好和之前一样强势了,因为阿巴亥这回找的这些茬都挺有理有据,福晋一时间竟也没个抓手来反击,只能窝窝囊囊的收拾烂摊子。 而阿巴亥如今行事也颇有章法,并不是一味找茬,总是把福晋惹得急眼了,眼看着快要爆发了,又老实几日,然后又往复循环,最后把福晋搞得都没脾气了,最后只能找了个时间,免去了阿巴亥的请安。 这还是福晋第一次在阿巴亥跟前低头,阿巴亥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福晋似是这几日累的狠了,面色并不大好,看着阿巴亥的眼神和刀子一样,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你折腾这许多天,为的不就是这个,既如此,那就不必来了,索性我也懒得见你。” 话是狠话,但是到底还是低了头,阿巴亥惊讶过后,自然是高兴。 “福晋果然宽和,那妾身就谢过福晋照顾了。” 福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13、波澜 秋宁几人从福晋的院里出来,秋宁忍不住劝了阿巴亥一句:“你如今怀着身子,该安心养着才是,何必把福晋得罪死呢?” 阿巴亥却是一脸的不忿:“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股子小气劲儿,不来一次请安能有什么妨碍,非得这般下我的脸面,她既然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让她好过,大家都没脸!” 秋宁一时无语,她倒是忘了,自己是个被现实社会反复摔打过的社畜,做事处处思考的都是划不划得来,性价比如何,但是阿巴亥可是乌拉部宠出来的小公主,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想到这儿,她到底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如今气也出了,好好养胎便是了。” 阿巴亥点了点头:“多谢姐姐为我考虑,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我再闹下去,只怕大汗也不喜呢。” 看来她心里倒是明白轻重的,秋宁便也不再多言,告辞离开了。 之后几日,阿巴亥果然老实了许多,每日里只是安心养胎,除了隔几天出来散散步,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福晋这边见她不找事了,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可是想着自己竟然没能治住她,又觉得有些憋气。 只是她如今年纪大了,心力到底不比从前,如今也只能暂时先放过她,毕竟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如今给阿巴亥找点不自在倒没什么,但是若是真的伤到了阿巴亥腹中的孩子,那是万万不能的,到时只怕她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因此这件事到最后她才会退了一步。 正在思索间,塔娜脚步匆匆的从外头进来了,面上还挂着喜色:“福晋,咱们格格的信到了。” 衮代一听这话,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 她自嫁给努尔哈赤之后,总共生下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倒也罢了,长子莽古尔泰得重用,次子德格类是小儿子也得宠爱,但是这个女儿莽古济却最让她操心。 脾气性格过于刚强也就罢了,日后找个自己眼巴前的额驸,想必也没人能欺辱得了她。 但是可惜,最后这点愿望也没能实现,女儿到了许婚的年纪,哈达部被努尔哈赤灭了,原本该直接吞并,但是朝廷那边却是不许,大汗没有办法,只能将女儿嫁给了哈达部首领的儿子,让他当个名义上的首领,如此实际上掌控了哈达部,也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原本这小两口一直住在赫图阿拉城,但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前两年大汗便将人打发回了哈达部。 如此,衮代便和自己的女儿分开了。 她们母女还从未分离过这么久呢,因此如今突然接到女儿的消息,她自然激动。 “快拿过来,让我看看。”衮代此时也忘了规矩体统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 塔娜将信递给了衮代,衮代三两下撕开信封,便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一开始衮代还是一脸的激动和喜悦,但是看着看着,脸色便黑了下来。 “好个纳林布禄!真真是个混账!”看到最后衮代简直气坏了,手都在发抖。 塔娜不知内情,听到福晋骂叶赫部的大贝勒,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福晋,可是格格那儿出了什么事?”塔娜轻声问道。 衮代牙齿咬得咯咯响,忍着气道:“纳林布禄这个狗东西,在大汗手底下吃了亏,便去劫掠哈达部,他们好歹都是海西女真,竟也半点情面都不讲,如今哈达部闹饥荒,眼看着要支撑不住了。” 塔娜一听这话,也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闹饥荒,那可太可怕了。 “那格格有没有说要怎么办?”塔娜急忙问道。 衮代叹了口气,沉声道:“还能怎么办,她们准备回来投靠大汗。” 说完又有些动气:“要我说这个吴尔古代也真是个废物,纳林布禄被大汗重创,他竟然都不能节制,白费了大汗扶持他的心意。” 塔娜这回倒是没有开口,但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若是吴尔古代真是个有本事的,大汗也不敢真的扶持他啊。 ** 衮代这边接到了女儿的书信,努尔哈赤那边自然知道的更早。 他紧皱眉头,看着有些不悦,捏着信,许久才回过神来:“既然如今闹饥荒,到底都是女真一族,也不能见死不救,她们要来投奔那便来吧,如此朝廷也不能说我是有吞并之意了。” 一旁的额亦都听着这话,眉尖忍不住跳了跳,不过他只假装没听到最后那句话,转而问道:“大汗,吴尔古代和哈达格格前来投奔,可要命人前去迎接?” 莽古济嫁给了哈达部的贝勒,因此也被人称为哈达格格。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终于道:“让莽古尔泰去迎接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额亦都,又加了一句:“让皇太极也跟着去吧,他如今也不小了,该做点事了。” 额亦都先是一愣,然后躬身应下。 ** 秋宁此时还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儿,她这一日又窝在屋里看书,前段时间南边来的行商又带过来一批新书,秋宁让人全都买了回来,没办法这后宅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如今也就这点乐趣了。 不过今儿她是不能安安生生的看书了,刚翻了几页,外头便传来说话的声音。 秋宁一皱眉,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一边做针线的布尼雅先开了口:“外头是谁这般吵闹?” 话音刚落,屋外头的声音便消失了,然后下一瞬,吉兰掀了帘子进来。 “是提饭的小丫头回来了,给我说了一个外头的信儿。” 秋宁一听这话倒是有了精神,好奇道:“什么事儿啊你们竟然能聊的这般热闹。” 吉兰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道:“福晋让人去拾掇正院的西厢房了,听说是还是按着二格格出嫁前的模样。” 秋宁听到这话一愣,二格格她自然知道,那是大福晋的亲闺女,如今把她之前住的屋子收拾出来,难道是…… “二格格要归宁了吗?”秋宁忍不住问道。 吉兰摇了摇头:“这个倒不清楚,但是多半是如此,二格格去了哈达部也有一年多了,想来回来探亲也是有的。” 正说着呢,门帘一掀,又有人进来了,这回来的是皇太极。 “二姐这回回来可不是为了探亲。”他看起来是匆匆忙忙过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棉衣,脸蛋冻得通红。 “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就过来了,快上来暖和暖和。”秋宁急忙就要起身招呼。 皇太极不等她起身,便已经两三步走上前来,坐到了炕沿上,握住了秋宁的手:“额娘您别忙,我刚刚走的急,并不十分冷,您摸摸我的手心还发烫呢。” 秋宁握住他的手,果然见如他所说,便也松了口气:“虽说快立春了,但是外头还是冷的厉害,你该多操心才是,若是冻病了,岂非得不偿失。” 皇太极也不反驳,只是笑着应和:“我今儿是出来的急,平日里都穿着皮袄呢。” 见他不像是糊弄自己,秋宁便也放了心,转头又想起了他刚刚那番话。 “你说你二姐这回回来不光是为了探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太极叹了口气,把哈达部遇到的事儿都和秋宁说了。 说完之后他忍不住道:“舅舅有时候行事真的是太过鲁莽,如今劫掠了哈达部,他自己倒是痛快了,但是哈达部却彻底倒向了汗阿玛,汗阿玛也再不用顾忌朝廷的意思,可以光明正大的吞并哈达部了,我有时候甚至搞不明白舅舅的脑子到底是如何想的,每次行事都出乎我的意料。” 见皇太极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秋宁忍不住有些好笑:“你舅舅就是那个性子,只看得见眼巴前的那点东西,他是注定成不了大事的。” 说到这儿秋宁又忍不住叹息,要说历史上满清是在谁的手上发展壮大的,那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眼前这个便宜儿子。 努尔哈赤打下了根基,但是皇太极实际上才是满清的缔造者,因为他,满清才真正拥有了争夺天下的能力。 可是自己如今又能如何呢?或许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避免历史上清廷初期那些残酷的无意义的杀戮,只是不知道自己那会儿还活着没。 秋宁越想脑子越乱,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扔到一边,先过好眼前的日子再说。 而皇太极听了秋宁的话之后,也是小大人似得叹了口气,低声道:“舅舅这般糊涂,必定不是汗阿玛的对手,日后唉……” 她们母子俩如今处境的确尴尬,但是这种尴尬却也只能压在心底,面上还得保持无事发生的样子,否则真就里外不是人了。 “好了,别难受这些事了,你突然过来就是和我说这事儿吗?”这会儿可不是请安的时候。 皇太极摇了摇头,苦笑道:“二姐和二姐夫要回来,汗阿玛让我和五哥去接人。” 秋宁一时间无语,皇太极的亲舅舅把人家打的落花流水,现在又让皇太极去接人家,这是什么天才的构想。 皇太极一脸苦涩:“许是当时是额亦都给汗阿玛回禀的这个消息,汗阿玛这才点了我,他估摸着是想趁着这个机会锻炼锻炼我。” 秋宁恍然大悟,额亦都正是皇太极未来的岳父呢,但是他这个锻炼未免也太尴尬了些,莽古济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皇太极过去,怕不是要成为她的出气包。 想到这儿秋宁都有点可怜他了:“你若是不想去,我和你汗阿玛说说。” 谁知皇太极却是摇了摇头:“额娘,不用,这点小事我都办不妥的话,汗阿玛日后如何能信任我,交给我更重要的事儿呢?我会仔细斟酌,办好这件事的。” 见他如此坚持,秋宁便也不再多言了,俗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小孩子有时候的确需要面对一些挫折,如此才能形成完整的人格。【】 14、躲避 皇太极来给秋宁说完这个消息之后,当天下午便跟着莽古尔泰离开了,秋宁只来得及给他准备了一个出行的小包袱,除了几件衣裳,一些干粮,和一些外出用药之外,其他的就算想准备也是没来得及。 等送走皇太极之后,秋宁还没来得及感慨什么,一旁的布尼雅先提出了一个问题。 “福晋,这次大贝勒做了这样的事儿,福晋那儿只怕恨极了咱们。”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竟是把大福晋这个定时炸弹给忘了。 她可记得,大福晋是十分疼爱自己这个女儿的,当初莽古济没出嫁之前,在家里那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仅福晋娇惯她,努尔哈赤也格外看重她。 如今出了这事儿,只怕明儿去请安,不免要遭福晋的口舌和白眼。 这般想着,秋宁一时间都不想去请安了。 “赶明儿能不能给我告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秋宁一时间只觉得头疼。 布尼雅见她如此,低声给她出主意:“之前大福晋就因为阿巴亥福晋请安的事儿动了气,如今您若是也想告假,那做戏就得做全套,待会儿我去请个大夫回来给您请脉,如此也能堵住大福晋的嘴。” 秋宁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刻点头:“那你快去请吧,请个靠谱的,最好能开个平安药方。” 布尼雅一下子明白了秋宁的需求,立刻应声出去了。 而一旁的吉兰一边给秋宁剥橘子,一边道:“找个大夫编个瞎话也就罢了,开个方子,福晋岂不是还要吃苦药?” 秋宁笑着摇头:“大福晋刚丢了脸,二格格又出了这样的事儿,这会儿指不定正憋着气要教训我呢,咱们熬点苦药也是做戏做全套,而且也不一定都得让我喝了,咱们也是做做样子罢了。” 吉兰听了这话,这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还是福晋考虑的周到。” 秋宁主仆俩在这边商量着怎么糊弄大福晋,大福晋那边这会儿也想着明日怎么教训秋宁。 叶赫部迟早都是大汗的盘中餐,这叶赫部兄妹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跳,真是可恨。 只可惜福晋的这一腔怒火,到底还是落在了空处,天刚擦黑,布尼雅就过来告假了。 “大福晋,我们福晋今儿身子不适,结果找了大夫进来诊脉,却说她气血不调,这几日需得安心静养,只怕明日不能过来给您请安了。” 大福晋冷着脸着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只觉得要被她气笑了。 “下午的时候你们福晋不还好好的去送皇太极出门吗?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就突然卧病不起了呢?” 布尼雅知道这次的事儿不可能简单糊弄,因此便也耐心解释:“许是症候来得急,福晋如今已经用上药了。” 大福晋听了这话只是冷笑:“她这病倒是来得及时,不过既然这般严重,普通的大夫也没用,那我也该领个好大夫过去看看,否则岂非让人以为我不关心她。” 见大福晋竟然如此不依不饶,布尼雅也不由皱起了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一旁一个嬷嬷突然开了口:“福晋,今儿大汗说了要过来用饭呢,孟古福晋既然病了,何必再多折腾呢,让她好好歇几日也是您的恩德。” 大福晋转头看向嬷嬷,这位乌苏嬷嬷正是大福晋的奶嬷嬷,如今已经荣养了,基本上不怎么伺候人,只是偶尔福晋会叫她进来说话。 今日也是因为莽古济那边的事情,大福晋特意叫了她来,想着乌苏嬷嬷也是照顾过莽古济的,正好叫进来团聚一回。 如今听到乌苏嬷嬷息事宁人的语气,大福晋虽然恼恨,但是到底还是同意了乌苏嬷嬷的话,咬牙道:“既然嬷嬷这般说,那我就不过去了,你让你们福晋好好养病。” 最后这句话,说的冷冰冰的,仿佛不是什么叮嘱,而是诅咒似得。 布尼雅心中也算松了口气,谢过大福晋宽和,然后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 等布尼雅离开,大福晋这才转头看向乌苏嬷嬷:“嬷嬷,那贱人一看就是装的,何不让我过去拆穿她,给她一个没脸。” 乌苏嬷嬷看着这个自己奶大的孩子,不由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握住了大福晋的手。 “福晋啊,就算您今日给了她一个没脸,又能如何呢?大汗或许心里还觉得您没有格局,反倒是心疼她了,您今日退一步,给她一个面子,反倒能显现出您心胸宽广呢,大汗即便不说,心里想来也是会心疼您,心疼二格格的。” 乌苏嬷嬷到底见惯了后宅的纷纷扰扰,因此说话一针见血,切中了要害。 如今大福晋需要的,不是出了这口气,而是得到大汗的看重。 虽然如今建州和叶赫部闹得很僵,但是越是在这种时候,大汗反倒会对孟古哲哲更客气,如此才能显现出大汗的胸怀,才会有更多人来投奔他。 说到底孟古哲哲现在就是那个千金买马骨里的马骨,而福晋这会儿和她作对,得到的只会是大汗不识大体的印象,如此即便她们受了委屈,也是白受了。 大福晋不是个蠢人,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她不由叹了口气:“如今大汗的基业越来越大,我行事却反倒不如以前痛快了,今日来一个贝勒之女,明日来一个国主亲妹,我反倒是她们中家世最不值一提的一个,大汗也对我没有以前看重了。” 见着自家福晋自怨自艾,乌苏嬷嬷一时间有些怒其不争,沉声道:“福晋何必妄自菲薄?大汗及至如今可曾薄待过福晋一丝半点?两位阿哥都十分得大汗的看重,二格格的额驸,大汗也是千挑万选了一个贝勒出来,如此用心,哪里是不看重福晋的意思。” “您别看如今她们这些国主之女得意,日后等乌拉部叶赫部被大汗吞并了,她们又有什么倚仗呢?如今风光,也不过是大汗还能用得着她们罢了。” 不得不说,乌苏嬷嬷这番见解十分到位,福晋一时间像是被点醒了一般,一下子恍然大悟。 “还是嬷嬷见多识广,我之前竟是糊涂了。”她一脸激动的连声道。 “我的确不该和她们这些人纠缠,如今最要紧的是大汗对我的看法,只要大汗心里看重我,那无论如何,这些人都越不过我去。” 福晋越说越激动,一把反握住乌苏嬷嬷的手:“多谢嬷嬷为我指点迷津,否则我只怕要一直糊涂下去呢。” 乌苏嬷嬷一脸欣慰的看着大福晋,语气柔和:“大福晋聪慧,即便是没有我,迟早也能理清其中道理呢。” 乌苏嬷嬷客气,但是大福晋却不会真的如此自以为是,她握紧了嬷嬷的手:“没有嬷嬷在我身边,我总是犯糊涂,嬷嬷,你以后就留在我这儿吧,我来奉养你,嬷嬷也要常常提点我才是。” 这也是大福晋这一次将乌苏嬷嬷叫回来的另外一个原因。 她接二连三的被两个侧福晋打击,心里那根线已经有些绷不住了,而乌苏嬷嬷便是她心中唯一能帮她的人。 乌苏嬷嬷看着她疲惫的面色,心中有些不忍,可是想着家里的那些事儿,终于还是低声道:“福晋,您如此看重我,论理我不该拒绝,只是如今我的那些儿孙我也要帮着照看,一时之间只怕腾不出空来。” 福晋自然知道乌苏嬷嬷的心事,直接大手一挥:“嬷嬷不必担心,你家里的事儿,我自然会找人帮你照顾,我那个奶兄弟,这么多年也没挪动过了,我改天和大汗说说,好歹会给他一个前程,两个侄子和侄女,我也不会委屈了他们。至于您,我让您过来,是为了奉养您,绝不会让您劳累,到时候您就住在正房的西跨院里,我再派两个小丫鬟伺候您。” 大福晋做事情还是很敞亮的,钱权人都给到位,嬷嬷一时间竟也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福晋,您这般厚待我,我实在惭愧。” 福晋却只是一笑:“嬷嬷,您为了我费心费力,我如今为您做这点事,也是应当的。” ** 秋宁此时还不知道,福晋这边又来了一个厉害人。 但是她听着布尼雅的回禀,倒是对这位新来的嬷嬷有了几分印象。 “这位嬷嬷的话,福晋竟也能听得进去,可见这人不一般。” 一旁的东二院八卦集散中心吉兰立刻解释:“我下午的时候听人说,福晋把她之前的奶嬷嬷招进来了,只怕就是这位嬷嬷呢。” 秋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应当就是了,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位厉害人物,怎么就教导出福晋这样急性的人呢。” 布尼雅听了一笑:“人的性子总是最难改变的,如今即便是让奴才去学吉兰的活泼,奴才也是学不来的。” 秋宁听完也笑了:“是这个道理。” ** 秋宁这边躲过了福晋的教训,皇太极这边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 他和莽古尔泰骑着马疾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哈达城的影子。 这一路以来的饥荒惨状,已经让皇太极心中发寒,如今看到了哈达城,他心中更是越发不安,二姐这次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不知道心里多恨自己呢。 只要想到二姐那个脾气,皇太极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只希望她能识大体吧,皇太极暗道。 一旁的莽古尔泰似乎也看出了皇太极的局促,笑着道:“皇太极,别害怕,有五哥在,一定不让你受屈。” 皇太极听了心中冷笑,这一路以来,对他冷嘲热讽最厉害的,就是自己的这位五哥了,如今又装什么好人。 但是他面上还是笑着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五哥了。”【】 15、归来 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就这么各怀心思的进了哈达城,一进城里,虽然比城外的情形好一些,可是在皇太极看来也是惨不忍睹。 道路上基本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眼看着也是活不成了,直挺挺的躺在街面上。 莽古尔泰一手掩着鼻,一手牵着马,面上满是不满:“好歹也是大城,竟然也这般不讲究,这些人该早些拖出城外烧了才是。” 皇太极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没有理会莽古尔泰的抱怨,只沉声道:“城里都是这样,可见哈达部这次遭灾之重,咱们还是快点接上二姐,早日回赫图阿拉城。” 莽古尔泰嘴里依旧抱怨了几句,到底再没有多言,两人直奔城主府。 两人到时,莽古济和吴尔古代二人,早已经将行李都准备好了,皇太极一眼看过去,就已经至少有二十车了,不知后头还有没有更多的。 而莽古济一看到莽古尔泰,面上也瞬时涌上激动之色,两三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了莽古尔泰的手:“五哥,竟是你过来。” 莽古尔泰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妹子,也十分高兴,笑着道:“接你回去,汗阿玛还能派谁过来,不过你看,皇太极也来了呢。” 他有些不怀好意的给莽古济介绍道。 果不其然,一提起皇太极,莽古济的小脸唰一下就沉了下去,冷冷看着皇太极道:“你竟也敢来。” 皇太极并不将她的冷脸放在心上,依旧笑着道:“三姐你这次受苦了,我也是奉汗阿玛的命令来接您的。” “你倒是好意思拿汗阿玛挡枪,你舅舅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儿,你看着这满城凄凉,难道不会心虚吗?”莽古济看来是恨极了纳林布禄,哪怕如今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弟弟,也气的涨红了脸。 一旁的吴尔古代急忙劝慰:“这都是纳林布禄造的孽,与皇太极有什么相干,莽古济,你消消气。” 莽古济不理会丈夫的劝慰,依旧睁大了眼睛盯着皇太极。 而皇太极此时也有些紧张,他毕竟在旁人的地盘上,他是真怕自己这个生猛的姐姐气急了给他来个大的。 因此他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道:“纳林布禄舅舅做事的确不留情面,只是战场交锋,哪里又有什么对与不对呢,哈达部之前也跟随汗阿玛打败过叶赫部,抢夺过他们的东西不是吗?” “当然了,纳林布禄舅舅这次做的太绝,造成了如此饥荒,自然也是不对的,二姐放心,汗阿玛已经让人押送了粮草往哈达部来了,绝不会再让饥荒蔓延了。” 皇太极说的有理有据,一时间竟是把莽古济给说住了。 她脸涨得通红,咬牙道:“你如今竟是如此能言善辩了,你到底是不是爱新觉罗家的人,竟是为了旁人说话!” 皇太极见她道理说不过,竟是又讲起了情理,心中不由有些好笑,但是面上还是一本正经道:“我自然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我心里自然也是向着你的,只是如今哈达部弄成这样,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我知道二姐您是心痛哈达部的部众,但是现在事情糜烂成这样,我们也不必在这个时候追究谁对谁错了,还是早些回建州,然后仔细商议如何解决问题,您说是吧?” 皇太极自然也不敢把莽古济逼得太急了,要知道她可是敢动手的,之前在家的时候,她就没少欺负过他们这些弟弟。 莽古济心中虽然气急,但是如今有了个台阶,她也知道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和皇太极争论,这个小崽子倒是真有几分口舌,因此冷笑一声道:“好,我就暂时先放过你,等见过汗阿玛之后再说。” 说完一甩袖,转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 秋宁此时自然不知道自家儿子遇到的困境,她此时已经养了好几天的‘病’了。 苦药也在她的屋里熬了好几天,虽然药都没有喝,但是光是闻着这个味儿,她就什么胃口都没了。 因此她还是决定,自己这个‘病’还是早早好了算了。 而且她有这个想法,也不光是忍不了中药味,而是福晋这几日的行事作风完全变了。 她不仅再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蛮横,反而玩起了怀柔。 这几日秋宁假装生病,福晋不仅没有催着她赶紧好了,也没找人盯着她喝药,反倒是给她送了一回人参。 不仅如此,对阿巴亥那边也是关怀备至,听吉兰说,福晋不仅每日垂问阿巴亥的身子,阿巴亥的吃穿用度都涨了一成。 福晋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秋宁自然也好奇原因,然后便知道了,原来福晋是把自己的奶嬷嬷接进来了。 福晋如此转变,看来是这位嬷嬷的功劳。 秋宁恍然大悟的同时,也知道自己这个‘病’该到头了。 她装病就是怕福晋针对她,如今既然福晋都改头换面了,那自己也用不着折磨自己了。 因此在知道原委的第二天,秋宁便带着布尼雅去正院请安了。 她去的不算早,到的时候阿敏哲哲和伊尔根觉罗氏都到了。 大福晋此时正温声软语的和伊尔根觉罗氏说话。 见着秋宁来了,面上竟是漾起一抹笑。 “刚和赖福晋说起你呢,没成想你竟来了,你身子可还好?要不再多休息几日?” 秋宁准备请安的动作忍不住僵了一下,整个人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福晋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啊,怎么变化的这么彻底。 “给大福晋请安,多谢福晋垂问,妾身身子已经好全了。”秋宁老老实实的回话道。 福晋这才笑着点点头:“好,你是个懂规矩的,既然好全了就好,你起身吧,快坐。” 秋宁起身坐下,同时眼神瞄了一眼福晋身后站着的一个陌生的嬷嬷。 只见那位嬷嬷面容慈祥,整个人收拾的干净整洁,也很有精气神,一看就是个很能干的人。 真是不简单啊,秋宁心中感慨,看来福晋有这位嬷嬷在,只怕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 之后的请安就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了,福晋对她们每个人都关心垂问了一番,最后甚至还提起了阿巴亥。 “阿巴亥前段时间倒还好,但是这几日孕吐却越发厉害了起来,我这心啊也忍不住牵挂她,只盼望她能好好的为大汗诞下一位小阿哥呢。” 秋宁听了只觉得好笑,福晋只怕是生怕她好好诞下一个阿哥吧,不过能装到这个份上,对大福晋来说,也算是不容易了吧。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假,说完这句话之后,福晋便再没有提起阿巴亥了,只简单说了一下这两日莽古济便会归宁,到时候一家子一定要好好聚聚,然后便让她们散了。 等从正院出来,秋宁都觉得松了口气,今日这场景也是在太怪异了,福晋装大度也装的太过了,都让她觉得有些尴尬了。 简直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还不如以前那样明火执仗呢。 一边的阿敏福晋见她一脸无语的样子,忍不住轻笑:“福晋竟是越发贤惠了,日后我们的日子便也好过了。” 秋宁叹了口气:“希望果真如此吧。” ** 没两日,莽古济果然回来了。 场面竟也不小,努尔哈赤亲自去城门口接了女儿女婿,听说场面一度十分感动,莽古济泪洒当场。 当然了,秋宁都是听皇太极说的。 这次出门一回,皇太极瘦了许多,秋宁第一眼见他,都吓了一跳,急忙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路上没有吃好睡好?” 皇太极笑眯眯的仔细解释:“哪里有额娘说的这般严重,出门在外自然没有家里这般周全,但是吃喝却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在外头动的多静的少,因此才瘦了些,该是精壮了些吧,也是好事呢。” 秋宁才不管这些,好好让皇太极感受了一番什么叫你妈觉得你瘦了,一时间整个东二院都热闹了起来。 皇太极也不反抗,笑着看秋宁为了他忙前忙后,等饭菜都上了桌,这才拉着秋宁坐下说话。 秋宁听了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心下也是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皇太极倒没有很悲观,一边吃饭一边道:“额娘您不用担心,外头的事儿有我呢,您好好的过您的日子便是了。” 说完又顿了顿,这才道:“不过莽古济姐姐回来了,她那性子,您只怕不好招架,不如找个借口躲了去吧。” 秋宁却是摇了摇头:“之前已经躲过一回了,如今却不好再躲了,不过我到底是长辈,她再厉害,还能给我甩脸子不成?大汗也不会容忍她的,如今福晋也算是脑子清醒了一些,会好生教导她的。” 皇太极见额娘考虑的周全,便也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也是。” 这一日,她们母子俩算是亲亲热热的吃了一顿饭,等天快擦黑了,皇太极才走,秋宁送他出了二门,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了正院那边的动静。 布尼雅在一旁回话:“今儿大汗去了正院,如今只怕正在用膳呢。” 秋宁点了点头:“那看来咱们后院团聚得到明天了。” 布尼雅轻轻点头:“听说二格格的行李都拉进正院了,看来得住不短的时间呢。” “婆家受了委屈,是得来娘家诉一诉。”秋宁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16、心思 第二日一早,秋宁起的比往常早了一些,又换了一件略显低调的湖蓝色旗装,面上特意多擦了些粉,显得苍白一些,这才往福晋院里去了。 她去的时候,其他侧福晋还没来,但是大福晋却已经坐在屋里和莽古济说话了。 秋宁还在正院外头都听到了屋里的谈笑声。 这是福晋少见的纯粹的欢喜语调,话语间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秋宁脚步一顿,到底还是在丫鬟的通传声中,走了进去。 秋宁进去的时候,大福晋还端坐着,莽古济却十分有礼貌的站起身来。 秋宁对着莽古济笑了笑,然后这才端端正正的给福晋行了一礼。 福晋对她语气淡淡,却也没有为难:“你今儿倒是来得早,起来坐吧。” 秋宁抿唇一笑:“想着二格格今日回来,我也许久未见格格了,竟是有些想念呢。” 莽古济听到秋宁这话,面上皮笑肉不笑,十分敷衍的给秋宁行了一礼,道:“孟古额娘还能挂念着我,却是让我愧不敢当了。”这话里多少带着些讥讽。 大福晋忍不住嗔怪着看了莽古济一眼:“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孟古额娘自然挂念着你,这院里你哪个额娘又不疼爱你呢?” 维护的意味十分明显,自然也带着一丝丝提点。 莽古济觉得没趣极了,但是想着昨晚额娘和乌苏嬷嬷给她分析的境况,她到底压下了心底的厌烦,勉强勾出一抹笑来:“额娘说的很是,以往额娘还说我调皮,如今我回了家竟也是个香饽饽了呢。” 见这母女俩的一番倾情表演,秋宁面上丝毫不变,也不多话,只是抿唇一笑,转身坐下了。 之后屋里便只有大福晋母女俩聊天说笑的声音,秋宁并不掺和,也不给自己加戏,只是偶尔福晋提起她时,给面子的笑一笑给个反应。 一直熬到伊尔根觉罗氏和颜哲过来,秋宁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早知道这么难熬,今日就该起晚点,可惜她到底有些心虚,下意识想表现的积极一些,这才落到了这般尴尬的地步。 果不其然,伊尔根觉罗氏和颜哲一过来,屋里的氛围顿时热闹了起来,颜哲一进来就红着眼圈拉住了莽古济的手,哽咽着道:“一年多没见二姐姐,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却是姐姐受了这样的委屈。” 颜哲一边说,一边若有若无的瞄了一眼秋宁的方向。 莽古济只当没看见她这点小动作,反倒是笑着安慰妹妹:“算得上什么委屈,我这不好好的吗?倒是听说妹妹才是受了大委屈呢,怎么就和伊拉喀闹成了这样?” 一说起这个,颜哲面上到底有些挂不住,但是一提起伊拉喀她又是掩盖不住的愤怒,忍不住低声和莽古济诉起了苦。 莽古济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是到底还是做出一副姊妹相合的模样,尬笑着听着颜哲诉苦。 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看着这一幕,急忙转移话题:“颜哲,好了,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你倒是拿这些事烦她,你们姐妹俩该高高兴兴的说些好玩的事儿才是。” 不得不说,伊尔根觉罗氏是比颜哲有眼色多了,颜哲还有些意犹未尽呢,莽古济这边就已经急忙转移话题了。 “好了颜哲妹妹,伊拉喀再混账,如今也已经被汗阿玛处死了,也算为你出气了。” 颜哲这才笑着点了点头:“汗阿玛还是疼我的。” 莽古济听了这话只是冷笑,汗阿玛着那里是疼你,分明是恨伊拉喀挑战了自己的权威,这个颜哲,又蠢又毒,汗阿玛给她这么简单一个任务都能搞成这样,日后她的婚事只怕也难了。 不过经过了昨晚大福晋的紧急培训,如今莽古济也知道些眉眼高低了,心中再不耐烦,面上依旧笑意盈盈的。 ** 没一会儿阿敏哲哲和阿巴亥也来了。 这还是阿巴亥怀孕不来请安之后,秋宁第一次见她,秋宁竟是被唬了一跳,她整个人仿佛是肿了一圈似得,才一个多月不见,竟是胖了许多。 秋宁心中咋舌,她这是不是有些补过了啊。 福晋倒是早就知道阿巴亥的情形,因此并不惊讶,反倒是眼底藏着一些幸灾乐祸。 两人进来互相见礼之后,便也都坐下了。 此时莽古济突然道:“我今日回来,孩子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今日正该过来见见几位额娘呢,也让几位额娘认认外孙女。” 秋宁脑子里嗡嗡的,自己竟然当上外婆了,这莽古济看着也就是个小姑娘啊,怎么就生孩子了。 “好,快让乌林珠进来。”福晋一提起外孙女,那是喜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秋宁有些无语,不过根据自己脑内的记忆,这孩子应该是自己穿来之前不久出生的,那算起来今年也就不到三岁。 正想着,便见一个嬷嬷抱着一个小姑娘进来了。 这姑娘长相像极了莽古济,一双大眼睛,皮肤很白,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就是个白里透红的漂亮小团子。 嬷嬷原本想抱着小团子请安,但是莽古济一个眼神过去,嬷嬷又急忙将小孩放下来。 小姑娘竟也不哭不闹,两只小手交叠在膝上,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半蹲礼。 “乌林珠给几位郭罗妈嬷请安了。” 小孩奶声奶气的,一下子把屋里的人都逗笑了。 “哎呦,我的小心肝,快快起身。”大福晋尤其笑的厉害,急忙亲自上前将小乌林珠抱了起来。 “真是惹人心疼的孩子。”大福晋将小乌林珠抱在膝上,转头看向莽古济:“你这丫头也是,乳母抱着请个安便也是了,何必让孩子自己来呢,咱们一屋子的自家人,难道还能挑你这个礼不成?” 福晋听着是嗔怪,却句句都是维护。 一旁的阿巴亥看着这小女孩心里也喜欢,但是听着福晋这话,却觉得不得劲,忍不住道:“也是咱们二格格会调教人呢,孩子这般小都礼数这般周全,日后只怕是了不得的前程呢。” 阿巴亥又不是个蠢的,自然看得出来莽古济闹这一出的缘故,不就是给她们显示显示自家闺女的教养和礼数吗?至于显露这个是为什么,阿巴亥又何尝猜不到呢? 福晋被阿巴亥这么明火执仗的说到脸上,养气功夫再深,面上的笑容也不由僵了僵,心中暗恨阿巴亥多嘴。 倒是莽古济面上神色不改,只是冷笑一声:“这孩子年纪小,如今也不到担忧前程的时候,但是阿巴亥额娘的这番好意我记住了,若是日后我们乌林珠果真有个好前程,也要多谢阿巴亥额娘这番吉言。” 秋宁神色一顿,心说这个莽古济倒是有些心胸,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看来自己记忆中急躁高傲的莽古济形象多少还是有些片面了。 阿巴亥一下子被莽古济这番有礼有节的话给堵住了,面上一时间有些涨红,许久才勉强道:“倒是我想岔了,二格格不怪我才好呢。” 莽古济轻笑一声:“阿巴亥额娘想多了。” 这一日的早请安便在这样夹枪带棒的氛围中结束了,她们散前,大福晋还不忘叮嘱,今晚要来正院里吃团圆饭。 秋宁心底里是不想参与这些应酬的,但是她也明白不得不为,只能也跟着应了。 等从正院里出来,阿巴亥原本忍着的怨气便有些忍不住了,拉着秋宁便是一番吐露。 “当谁看不出来呢,她今儿表现一番,为的不就是女儿的前程吗?我说一句老实话,倒被她冠冕堂皇的堵回来了,我到底是她庶母,她竟然如此不尊重我。” 秋宁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有些无语,你自己不尊重,被人逮着了,现在给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阿巴亥妹妹,不是我说你,你今日这话,的确有些不妥当,乌林珠小小年纪学到东西,莽古济为人父母心中骄傲,自然想要表现表现,你又何苦说什么前程不前程的,若她是个大姑娘,你这还算恰当,可她才多小一点,你这样说,未免把人说的太功利了些。” 秋宁可不会由着她符合她,不然诉起苦来就没完没了了,她也不情愿当旁人的情绪垃圾桶。 果不其然,秋宁这般一说,阿巴亥的脸涨得更红了。 “我,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吗?有这么严重吗?” 秋宁见她被唬住了,面上也做出严肃状:“自然严重了,虽然乌林珠年纪小,但是若是传出什么恨嫁传闻,难道是好名声吗?妹妹,你糊涂啊。” 阿巴亥这回是真被吓住了,小脸都白了。 秋宁心下有些忐忑,这可是个孕妇啊,别被自己吓坏了。 “妹妹,你没事吧?”秋宁小心问道。 阿巴亥到底还没这么脆弱,只是白着脸摇了摇头:“我无事,今日的确是我言语不当,多谢姐姐提点。” 她这人倒是坦荡,察觉出错了也不耍赖,还给秋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若不是姐姐提点,我今日只怕又要做错事了。” 秋宁见她情绪稳住了,心中也算松了口气,亲手将她扶起身:“妹妹不怪我说话直白就好。” ** 且不说秋宁和阿巴亥的这一番对话,此时正院里如今也正提起乌林珠的事儿。 衮代抱着小外孙女,满脸都是心疼:“孩子还这样小,你何苦这样要强,咱们家的孩子,大褶子不错便罢了,没必要用这些东西搏名声。” 莽古济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汗阿玛有雄心壮志,日后迟早要成就一番伟业,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吴尔古代到底也是个没本事的,日后前程也就那样了。但是我的乌林珠值得最好的,我做人额娘的,自然是要为她筹谋一番的。” 衮代听着这话,不由摇了摇头:“要我说,日子过得快活些才是好事呢,为了虚无缥缈的前程,一辈子都受气,又哪里是好事呢?” 莽古济并不把额娘的话放在心上,她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姑娘,她的儿女自然要登得高位才是好前程。【】 17、家宴 秋宁并不知道大福晋与莽古济的这番对话,此时她正往自己院里去呢,布尼雅将刚刚秋宁和阿巴亥的对话听在耳里,因此忍不住问:“福晋,您说二格格今日这番动作,会不会真的是为了小格格的前程考虑呢?” 秋宁一听这话,有些诧异:“哦?你为何会这样想。” 布尼雅平时安静沉默,但是秋宁能看得出来,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只是她并不怎么表达出来,只是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做事。 今日她突然开口,秋宁当然想鼓励鼓励她了。 布尼雅没想到秋宁会反问自己,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二格格嫁给哈达部的贝勒,本是一桩好亲,但是如今吴尔古代贝勒已经彻底失了部落的权柄,他自己又没什么本事重振旗鼓,日后多半是要依附大汗生存的。” “但是他这样的出身,大汗肯定也不会重用他,如此这桩婚事倒成了一个表面光,只有尊贵没有权柄,以二格格的心性,只怕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这样的境况会随着大汗的发展越来越糟糕,而现在正是二格格夫妻最得大汗怜爱的时候,也是她们的家族名声最值钱的时候,或许二格格想趁着这个机会,做些什么。” 秋宁听她这样条理清晰的一番话,忍不住笑了:“好姑娘,你能考虑这么多,果然聪慧。” 布尼雅第一次被人这般夸赞,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秋宁则是满脸笑的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或许二格格有这样的考量,或许她只是单纯的让乌林珠表现表现,我也不能确定,但是咱们既然身处这样的环境,自然什么都得考虑到,那你说说,若是她想要为自己的孩子找个好前程,她会找谁?” 布尼雅思索片刻,终于道:“不是大贝勒的孩子就是二贝勒的孩子。” “为何不是三阿哥的孩子?我记得迈达礼那孩子可是和乌林珠同岁呢。”秋宁见她回答的笃定,立刻问道。 布尼雅摇了摇头:“迈达礼小阿哥虽然和乌林珠小格格关系更亲近,年岁也近,但是二格格本就和三阿哥是同母兄妹,何必再浪费一个儿女亲家的联姻名额呢?日后眼看着继承汗位的该是大贝勒一脉之人,二格格为了自家的日后,当然要选择大贝勒或二贝勒的孩子。” 秋宁听着这话,有些好笑,谁说日后汗位就得是大贝勒二贝勒兄弟俩,日后黄雀在后的可是我们的八阿哥。 但是这话自然不好说出来,她一个有上帝视角的,哪里有脸在这种事上得意。 “你分析的很是。”秋宁一脸赞赏的点了点头,看起来布尼雅这丫头,果真是个内秀之人。 “我看多半会选岳讬那孩子。”秋宁听完布尼雅的想法之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岳讬正是代善的长子,他年幼丧母,代善续娶了孟古哲哲的堂侄女叶赫那拉氏,结果这姑娘竟在家里虐待代善元妻所出的两个儿子。 后来这事儿被努尔哈赤知道了,岳讬就被接到了后宅之中,努尔哈赤要亲自抚养孙子。 当然了,所谓的亲自抚养,肯定是名义上的,努尔哈赤哪有这个闲工夫养小孩,他后来到底把这事儿托付给了他后宅中的女人。 至于这个女人是谁,那自然就是原主本人区区在下,孟古哲哲了。 是的,也不知道这个努尔哈赤有什么恶趣味,原主的堂侄女虐待岳讬,努尔哈赤却偏偏将孩子寄养在原主膝下。 原主当然半点不敢大意,对这个便宜孙子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好,战战兢兢仔仔细细的将岳讬养到四岁,直到原主大病一场,眼看快要没了,岳讬这才被送回了家。 原主病好之后,岳讬也曾进来请过安,不过他这会儿课业多,还得在家里和继母斗智斗勇,因此并不常来,但是两人的关系还是十分亲密的,若是秋宁没有记错,在历史上岳讬也是皇太极最坚定的支持。 “为何您觉得会是岳讬阿哥?大贝勒家的杜度阿哥和国欢阿哥年纪也只比岳讬阿哥大两岁。”布尼雅有些好奇。 秋宁只是一笑:“杜度是大汗长子长孙,大汗对他的亲事自然另有安排,至于国欢,他身子孱弱,并不得大汗和大贝勒的看重,如此,岳讬岂不是最合适的?” 布尼雅一时间只觉得自家福晋真真是能掐会算,考虑的比自己周全多了,心中一时间有些佩服。 不过秋宁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莽古济打的是什么主意,其实都无关大局,对她来说影响不大,她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养好了身体,然后等着躺赢就行。 ** 最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想的一样,这一晚的家宴,大福晋不仅特意请了努尔哈赤,还让人将褚英和代善家的三个小阿哥都叫来了。 莽古尔泰家的迈达礼因为还是襁褓婴儿,因此就没有叫过来。 秋宁到的时候,大福晋正满脸笑的和努尔哈赤解释自己的用意。 “莽古济好不容易回来,几个兄弟侄儿也是许久未见了,只是到底是后宅设宴,几个兄弟却不好过来,正好几个孩子年纪小,也让他们认认自家姑姑。” 努尔哈赤也不知道看没看出来大福晋母女俩打的主意,听了这话只是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完也不对这话做出点评,转头问起了几个孙儿的课业问题。 杜度和国欢如今不过七岁,岳讬也不过五岁,如今他们刚开始学认字和骑射,因此几人的学习进度倒是都半斤八两,这个说我昨个用小弓打中了一只雀儿,那个说我前儿背下了一首诗。 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都很有眼力见的在爷爷面前争宠。 但是几个孙子里面,秋宁能察觉到,努尔哈赤最喜欢的还是岳讬,毕竟无论如何,也是在名义上养了这个孙子几年,也是他最亲近熟悉的一个孙子。 不过大面上他还是十分公平的,夸一下这个,转头又赞一下那个。 最后担忧的目光移到国欢身上:“你额娘生你和你哥哥的时候伤了身子,也将你生的瘦弱些,你可好要好吃饭,长的健壮一些才好。” 杜度和国欢是双生子,她们的额娘郭络罗氏生她们的时候难产了,最后郭络罗氏缠绵病榻,这几年一直都在吃药,小儿子国欢许是娘胎里没能争抢过哥哥杜度,因此也生的格外瘦弱些。 国欢是个文静的小男孩,听到祖父关心的话,也只是抿唇一笑,点了点头:“多谢玛法关怀,孙儿知道了。” 一旁的衮代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柔声道:“今儿是家宴,你们几个可要多吃一些。” 莽古济也笑着接话:“我如今回家,看着咱们家的孩子,都觉得比旁人家的齐整些,可见汗阿玛教得好呢。” 说完又摸了摸小乌林珠的脸蛋,轻声道::“也不知道我们乌林珠能不能有这个福分,也跟着几个阿哥一起进学呢?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倒是教我瞧着心疼。”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啊,秋宁下意识看向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却仿佛没什么感觉似得:“你想让乌林珠去,那便去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如今还小,倒是没什么妨碍,但是等再大两岁,却是不能了,而且……” 努尔哈赤鹰一样的目光扫视了外孙女一眼:“这孩子还这么小,又这般文静瘦弱,和这帮皮小子一起上学,你竟也放心吗?” 莽古济不知道为何,被汗阿玛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竟是有些不安,但是她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尴尬一笑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都是一家子兄妹,您别看乌林珠小,她也是个好学的呢,在家我就叫她认识不少字了,不会耽搁几个侄儿的学业的。” 她何尝是想让女儿真的去上学呢,她是想要创造机会,让汗阿玛注意到这个外孙女,给她一个好前程呢。 可是汗阿玛竟好像是没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似得,倒是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过也好,和几个小阿哥一起上学,总有更多的机会与汗阿玛亲近。 一旁的衮代看出了女儿的局促,也跟着打圆场:“是啊,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都是一家人,想来几个孩子也会照顾妹妹的。” 几个孩子第一次见这样可爱的妹妹,其实早就有些蠢蠢欲动了,如今一听到玛嬷说这话,立刻就兴奋起来了。 杜度作为大哥,第一个开了口:“玛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妹妹。” 衮代听了,笑的眯起了眼睛:“好好好,咱们杜度是个小男子汉呢。” 一旁的国欢和岳讬见杜度得了夸赞,顿时也争先保证起来,一时间席间热闹的紧。 不过此时秋宁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阿敏哲哲皱起了眉。 秋宁限时疑惑,继而又明白过来。 乌林珠可是阿敏哲哲的堂侄女啊,虽然阿敏哲哲的父亲是长子,吴尔古代的父亲是幼子,阿敏哲哲的父亲死后,阿敏哲哲的兄弟还曾和吴尔古代的父亲争过哈达部的国主之位,但是到底还是一家人。 如今莽古济如此行事,阿敏哲哲心中有不满也是应当的。 最后这一日的家宴,便在几个孩子的欢笑声中结束了。 莽古济基本上完成了自己的预想,但是对于努尔哈赤不置可否的态度,她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至于其他人,阿巴亥旁观这一幕,心中冷笑,前儿还义正词严的讥讽自己,今儿就巴巴的贴上来了,若非努尔哈赤在场,她讽刺的话就要说出口了。 而其他几个侧福晋则是隔岸观火,索性和她们关系也不大,或许只有阿敏哲哲有些窝火,在她看来,今日莽古济的表现,实在他有些丢她们哈达部的脸面。 可是要让秋宁来说,人人都有追求上进的心,脸面什么的,又算得了什么呢,莽古济唯一有错的地方,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了筹码,日后若有个万一,便是毁了自己女儿的终身了。 只是这话秋宁不会说,等出了正院之后,便急匆匆往自己院里去了。【】 18、侄女 秋宁一回屋,吉兰便迫不及待的开了口:“福晋,看来二格格是真想把乌林珠小格格嫁回来啊。” 秋宁此时也确定了心中的猜想,点了点头:“看来如此了,只是不知道大汗心中是怎么想的。” 今儿看着,努尔哈赤仿佛是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是莽古济到底是他宠大的女儿,当年为了拉拢哈达部,莽古济十二岁就被嫁给了吴尔古代,也是为了努尔哈赤的事业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如今这个宠爱的女儿有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心愿,难道努尔哈赤会拒绝吗? 当然不会,秋宁心中有了定论,或许杜度作为长子长孙努尔哈赤会比较慎重,但是其他两个孙儿却没这么重要了,更何况乌林珠不管是出身还是统战价值也并不低,若是能联姻,也是一桩好婚。 这般想着,秋宁便也不再多言,只低声道:“这几日,咱们这儿只怕会比较热闹,你们都警醒着些。” 吉兰还有些疑惑,布尼雅立刻明白了秋宁的意思:“岳讬阿哥在咱们这儿养过,若是二格格有心做亲,咱们这儿只怕盯着的人多。” 吉兰一脸懵懂的思索了片刻,最后索性不再乱想,点了点头:“奴才这几日会管好底下的奴才,不让侧福晋操心。” ** 之后几日后宅里倒也算安稳,除了莽古济这几日忙着拜访了褚英和代善家,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但是或许进展不是很好,莽古济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尤其是拜访了几次代善家之后,那脸拉的一尺长,没几日还遣人送了几个箱子过去。 秋宁心里多少对于莽古济面对的现实有了些猜测。 这一日,秋宁正在屋里看书,吉兰却突然从外头进来了。 “福晋,二贝勒福晋突然请人递话,想要过来给您请安。” 秋宁一听到这个堂侄女的消息,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叶赫部是在清佳砮和杨吉砮两兄弟时发展壮大的,后来两人造城,也是各自造了一座城,清佳努为长,居西城,杨吉砮为幼,居东城,兄弟俩同为叶赫部贝勒,互为臂膀。 后来因为和哈达部的仇恨,两兄弟与哈达部大打出手,结果大破哈达部,甚至违抗朝廷谕令,差一点就灭了哈达部,如此锋芒过盛,最终被朝廷总兵李如松设计诛杀。 之后,两人的贝勒之位便各自传给了他们的儿子,杨吉砮的贝勒之位传给了孟古哲哲的哥哥纳林布禄,清佳砮的贝勒之位传给了堂兄卜寨。 而二贝勒的这个继福晋,便是堂兄卜寨的女儿。 她嫁给代善,也是因为万历二十一年,海西女真四部围攻努尔哈赤的一仗。 那一仗,不仅是阿巴亥的哥哥被努尔哈赤俘虏了,孟古哲哲的堂兄卜寨也在那一仗战死了。 叶赫部元气大伤,西城贝勒之位也传到了堂侄布扬古手中。 当时因为吃了败仗,布扬古先是将自家一个妹妹,许给了代善,后又将自己另一位号称叶赫部第一美女的妹妹东哥许婚给努尔哈赤。 当然了,这两桩婚事,第一桩成功了,第二桩布扬古缓过一口气来,又自持身份,再加上东哥不愿,婚事便没成。 虽然两家因为这事儿搞得有点不愉快,但是孟古哲哲的这个堂侄女嫁过来,却十分得代善的喜欢。 她可是叶赫部第一美女东哥的亲妹妹,可见她的容色不差,再加上她会哄人,软的下身段笼络代善,因此越发在代善的后宅中如鱼得水。 只可惜她做事有些糊涂,嫁过来之后,几年未得子嗣,竟是将一腔怨愤都怪在了前头福晋所出的两个孩子身上,在家里虐待两个孩子。 后来这事儿闹到了努尔哈赤跟前,她自己倒是因为代善的偏心什么事儿都没有,但是原主却因为这个不省心的堂侄女,废了不少心力给她收拾烂摊子。 原主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堂侄女,秋宁也不喜欢,可是却不能将这份不喜表达在面上,因此秋宁思索片刻,到底点了点头:“明日下午无事,让她过来吧。” 吉兰点了点头,出去给人传了回信,等回来时,忍不住抱怨:“朱赫格格是越发不像样了,派人来给您传话,竟也只遣了一个做粗活的婆子,一点礼数也不懂。” 吉兰口中的朱赫格格,自然便是秋宁的那位堂侄女了。 秋宁听了这话只是一笑:“她自小就是这个性格,你难道今日才知道,她往常都不往我跟前凑,今儿不年不节的她竟过来给我请安,为的是什么,想来你也能猜到,你且忍她一回,等这件事结束了,咱们便再不和她多见。” 吉兰却依旧不忿:“以前在闺阁中便也罢了,如今都出嫁了,您还是她的长辈,她竟依旧如此,也不知她给二贝勒灌了什么迷魂汤,二贝勒竟是什么都听她的,连自己的两个孩子都不顾。” 秋宁有些好笑:“你何必把她说的像是什么妖精似得,二贝勒难道是什么蠢货不成,不过是为美色所迷,心里也不大在意那两个孩子罢了。” 吉兰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恍然,沉默许久才道:“是啊,那几个孩子到底是二贝勒的亲儿子,他自己若是将他们放在心上,朱赫格格再有哄人本事又能如何呢?” 秋宁见吉兰一脸的失落,知道她这是被代善的自私冷漠吓住了,便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道:“好了,别想这些了,去准备准备吧,到底也是我娘家侄女,咱们也得给她几分情面。” 吉兰这才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朗声应了,然后又急匆匆出去准备了。 ** 朱赫是第二天下午刚用过午饭之后过来的。 秋宁原本午饭之后,都要午睡一会儿的,但是今儿为了会见这个堂侄女,就只能喝了一杯浓茶,强打起精神。 因为昨日吉兰对她的不满,今日秋宁让布尼雅去接朱赫过来,布尼雅做事也很周全,秋宁等了没一会儿,她们便过来了。 朱赫还是和在闺中一般,活泼又俏丽,只是或许去年刚刚产子,因此看着倒是丰腴了不少,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旗装,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一脸的意气风发。 “朱赫给侧福晋请安。”她浅浅行了一个半蹲礼。 吉兰见她如此轻忽,有些不满的皱了皱鼻子。 但是秋宁倒没在意这些,只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快起来坐吧。” 因为她去年产子艰难,听说月子也没坐好,因而还特意给她的椅子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和靠背。 朱赫果然也很满意这样的准备,笑着道:“还是姑姑心疼我,我这身子不争气,只走了这么一会儿,竟也腰酸呢。” 秋宁皱了皱眉:“这么点路就腰酸,你可看大夫了?” 秋宁没有生育过,也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不免有些好奇。 朱赫面上笑容一僵,有些讪讪:“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不必请大夫这么严重。”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原来是随口糊弄自己的。 到底是自家侄女,秋宁还是劝了一句:“你身子弱,也不能总是养着,平日里该多走动走动才是,如此身子骨才能更加强健。” 朱赫倒也能听来好赖话,听自家姑母这么说,她也蹙起了眉:“本就体弱,再多走动,这样不就累着了吗?” 秋宁更无语了:“难道你跟前没有伺候的精奇嬷嬷吗?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又不是让你去干什么重活,只是饭后散散步,微微出汗即可,能累着什么?你平日里在叶赫部时不也经常骑马吗?” 朱赫这回算是真听进去了,一时间有些讪讪:“我那老嬷嬷总是聒噪,我让她回叶赫了,而且现在家里事多,哪有功夫骑马,今日若非姑母告诉我,我竟是不知道还有这个讲究。” 秋宁听了忍不住摇头,这姑娘,到了建州竟是比在叶赫部更娇惯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进来,是有什么事?”秋宁直接问她正事。 朱赫一听这话,抿唇一笑:“是关于我们岳讬的婚事,前几日哈达格格去了我们府上拜访我,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想将他们的小格格许给岳讬,这事儿我不好和我们贝勒爷讨论,便想着来问问姑母。” 秋宁皱着眉看着侄女:“你之前处处看岳讬不顺眼,如今竟有这个好心关心他的婚事?” 朱赫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姑母这是什么话,岳讬那孩子之前对我不冷不热的,只怕是深恨我占了他母亲的位置,而且他的命格克我,他在家的时候,我一直不能怀孕,如今他不过被姑母养了几年,我这不就生了个小阿哥,如此不孝的孩子,我如何能喜欢的起来?” 秋宁简直被这些糊涂话气笑了:“你不过成婚几年,竟然糊涂成这样,你怀不怀孕与一个孩子有何关系,你就是找借口故意针对他!我就想不通了,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能妨碍到你什么,我不指望你对他视如己出,但是你起码不要虐待他,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儿,你怎么就如此心狠?” 朱赫却并不在这件事上屈服:“姑母才是糊涂,如今是两双筷子的事儿,日后等他们大了,那抢夺的东西可就多了,他们本来就比我的孩儿大,占据了先机,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早早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秋宁实在是对这个侄女没法子了,只能咬牙道:“那我告诉你,因着你之前做的那些糊涂事,大汗如今是很关心岳讬和硕讬兄弟的,你要是做的太过分,大汗出手收拾你,我绝不会为你求情。” 秋宁把努尔哈赤搬出来,朱赫一下子就怂了,急忙摆手:“姑母,我知道错了,我日后不会再虐待他们兄弟了,只是日后要争夺资源,这个您可不能怪我了。” 秋宁见她做出了允诺,这才点了点头:“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如今他们不过是小孩子,你要好好照顾,我日后也会隔几日叫他们过来垂问,你若是敢说一套做一套,我绝不会为你遮掩。” 朱赫心中暗恨姑母不偏向自己,但是到底也不敢得罪她,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秋宁见她认怂,这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至于岳讬的婚事,你就别操心了,大汗心里有数,自然不会亏了他,你也别想着借这件事捞什么好处,二格格可不是吃素的,你占她的便宜是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朱赫一听这话,一时间有些心虚:“姑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占二格格的便宜,我们贝勒爷对我可好了,我能差她那点东西。” 秋宁心中冷笑,自己这个便宜侄女,在家的时候就是个眼皮子浅的,姐妹姑侄之间争个花啊朵啊的都是常事,看看前几日莽古济去拜访她之后气成那个样子,又往代善家里送了那些箱子,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行了,你也不必在我跟前遮掩,好好过你的日子才是。” 朱赫讷讷应是。【】 19、喜事 打发走了朱赫,秋宁整个人都觉得疲惫,布尼雅低声劝慰:“朱赫格格虽然行事不端,但是到底不是一个蠢人,今日福晋这般掰开了揉碎了劝导她的话,她肯定能听进去的。” 秋宁摇了摇头:“我不盼望她能一朝改变,成为一个仁善之人,只盼望她能少做些孽,也为自己日后积德。” 现在努尔哈赤或许会看在叶赫部的面子上,对她如此糊涂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岳讬和硕讬到底是人家的亲孙子,你要是做的太过分,他一定收拾你。 吉兰听了这话皱了皱鼻子:“也该让朱赫格格吃点亏了,否则她真当天老大她老二了,行事也没有半点顾忌。” 秋宁没回应这话,要是可以,她当然希望不吃亏就能懂得其中道理,但是她心底深处还是明白,人教人一百次都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 这一日晚饭的时候,皇太极过来给秋宁请安,母子俩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顿饭,皇太极这才和秋宁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今日二嫂来见额娘了?” 秋宁点了点头:“提起了岳讬的亲事,说是你二姐有意将乌林珠许婚给岳讬。” 皇太极听了这话,一脸深思的摸了摸下巴:“其实也不是不行,我看汗阿玛应该也有这个意思,他这几日传召岳讬的次数比以往都多呢。” “亲上加亲,的确是一桩好婚。”秋宁嘴上夸了一句,心里却添了一句才怪。 虽然莽古济和代善是异母兄妹,但是岳讬和乌林珠也算近亲了,这两人结婚,肯定和优生优育没啥关系了。 但是这个时代的婚姻,政治联盟才是主基调,你和人家说不利于生育,人家只会把你当成傻子。 “额娘,这几日岳讬一直都念叨您呢,想过来给您请安。”皇太极笑着道。 秋宁点了点头:“他要来,自来就是,用不着通报,我也养了他一场,在我这儿,他和你都是一样的。” 皇太极立刻笑着拍马屁:“额娘果然慈爱。” ** 或许是努尔哈赤暗示了什么,没几日,乌林珠格格和岳讬阿哥定亲的消息便传遍了争个后宅。 莽古济进进出出眉开眼笑的神色更是佐证了这一消息。 后来果然努尔哈赤也亲自指婚,给儿子女儿做足了脸面。 指婚当日,岳讬过来谢恩,先是去了努尔哈赤的居所,爷孙俩也不知聊了什么,一直待了两刻钟,岳讬这才来了后宅。 他先是去了大福晋的正院,又待了一刻钟,然后便来了秋宁处。 秋宁知道他今日要过来,因此早就准备着了,他平日里爱吃的点心,爱喝的奶茶,等他一进门就已经端上来了。 岳讬虽然还是个小孩模样,但是行事却已经很有分寸了,见着秋宁如此,忍不住笑道:“还是玛嬷记挂着我。我一直念着玛嬷这儿的奶饽饽呢。” “既然喜欢那就多吃点。”秋宁笑着招呼他。 他倒也不假客气,连着吃了两块饽饽。 看着秋宁都有些心惊,急忙道:“哎呦,这都是你的,慢点吃,别噎着了。” 岳讬又是一笑,心里却一时间有些发酸,也就是在玛嬷这儿,他能得一时平静,能做片刻的小孩。 等他吃够了点心,秋宁这才问起他关于赐婚的事儿。 “反正这事儿都是由玛法做主,我阿玛听了也只说了一个好字,继福晋更是管都不管我的事儿,如今定下乌林珠妹妹,或许也是件好事儿,若是真让阿玛来管,只怕更糟。” 看他小小年纪,竟是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秋宁心里也觉得难受,却也只能低声安慰:“人与人的缘分其实都是有定数的,你与你的阿玛额娘或许缘分浅一些,但是你与我与你八叔却又多了几分缘分,日后你阿玛若是不管你,我来管你,你八叔来管你,总不会让你和你弟弟没着没落。” 岳讬听着这话,眼睛都红了,哽咽着又喊了一声玛嬷。 秋宁有些心疼的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越发柔和:“好了,别哭,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呢,得高高兴兴的才是。” 这一日,岳讬留在秋宁处用了晚饭这才离开,秋宁亲自将人送出门,又仔细叮嘱他,要与弟弟常来后宅给她请安,以防继福晋再虐待他和他弟弟。 岳讬都一一应了,看着秋宁的眼神中满是依赖。 ** 正院这边,也听说了岳讬与秋宁之间的亲近,莽古济倒是有些酸唧唧的。 “他还是我正经女婿呢,竟是待旁人比我还亲近。” 衮代斜睨了一眼女儿,有些无奈。 “孟古哲哲对他有养育之恩,他若是连这样的恩情都不知感念,那才是畜生不如,我如今看着,岳讬这孩子是个念旧情的,咱们乌林珠嫁过去我也放心。” 莽古济听额娘这样说,倒是有些得意起来。 “额娘说的很是,原本我还觉得杜度好呢,但是大嫂是个眼睛长在脑门上的,都病成那样了,还一口一个长子长孙,婚嫁之事都要看汗阿玛的意思,她做不得主,我看她就是看不上咱们,真是可恨!” 莽古济这几日算是遍尝辛酸,哈达部彻底失了自主之力,人人便都不将她放在心上了,之前捧着她的大嫂二嫂也不把她当回事,若不是她还记得自己的目标,忍辱负重,否则只怕早就和这二人翻脸了。 衮代听着这话也觉得生气,但是她到底比莽古济深沉些,只低声道:“她是个没福的,有今天没明天,你何苦和她计较。” 莽古济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笑:“额娘说的很是,我自是不会和她计较的,我倒要看看,她所谓的长子长孙,日后能有什么样的前程。” ** 努尔哈赤用一桩婚事,安了来投奔的哈达部的心,也安了自己闺女的心。 莽古济办成了这事儿,便也没在后宅里多住,没几日便领着女儿离开了。 也是,这后宅中住了这么多努尔哈赤的女人,住的不怎么宽敞,进出也不方便,怎么比得上自家独门独院的好处呢。 要是可以,秋宁也想等皇太极再大一些,开府之后,跟随儿子出去住呢。 但是目前来看,还是遥遥无期。 **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一直到了七月,天气热了起来,与此同时,阿巴亥的产期也到了。 不知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还是产期的缘故,这几日后宅的氛围有些粘稠,每日请安,大福晋的面色都不大自然,仿佛是想要表现的云淡风轻,但是到底没这样深的养气功夫,因此看起来就格外的割裂。 秋宁都替她累得慌。 但是不管大福晋怎么焦躁,心中怎么祈祷让阿巴亥生个格格,事情的发展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万历三十三年七月十五日,阿巴亥诞下了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阿济格。 阿济格这个名字是努尔哈赤得到消息后,当场就赐下来的,意思是小儿子,可见努尔哈赤对他的喜爱。 衮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面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彻底沉了下去。 她身后的乌苏嬷嬷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又勉强挂起了笑脸,不尴不尬的说了一番贺喜的话。 福晋的演技堪忧,但是秋宁她们却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因此只当看不到福晋破功,也都笑着祝贺了一番,每个人都送上一份礼物。 ** 他们这边各怀心思,但是阿巴亥那边却是满室的欢喜。 尤其是阿巴亥本人,简直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刚生完孩子,便让人将孩子抱过来,即便身上累的不行,也抱着孩子不撒手,眼里满是慈爱和温柔。 最后是一旁的医女劝了劝她:“侧福晋,您生产耗费了太多精力,需得好好歇着才行,小阿哥也得抱下去喂奶了,您放心,等您休息好了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把阿哥抱过来。” 阿巴亥虽然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的孩子,但是生理上的疲惫,她到底还是抵抗不住,只能依依不舍的松开手。 “好好照顾阿哥。” 一旁的乳母自然恭声应是。 等孩子抱了下去,疲惫便也涌了上来,还不等医女再劝,阿巴亥便已经沉沉睡去。 ** 阿济格的满月宴办的很盛大。 不仅邀请了许多建州女真的重臣福晋,乌拉部的一些福晋们也都亲自过来祝贺。 秋宁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乌拉部的大福晋。 乌拉部的贝勒是阿巴亥的叔叔布占泰,要说这个布占泰,也和她们叶赫部有点关系,野史传闻,这个布占泰也是争夺她们叶赫部传奇美女东哥的一份子。 不过现在布占泰还没有这个心思,他的大福晋是努尔哈赤弟弟舒尔哈齐的女儿,娥恩哲。 娥恩哲并不算十分美丽,但是却也颇为端庄,只是她的表情略显冷漠,说话更是一板一眼,不含半分温情。 秋宁心中猜测,只怕她在乌拉部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然好好的姑娘,怎么会被熬成这样嗯? 阿巴亥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婶婶的言行,因此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笑眯眯的和她说了许多话。 娥恩哲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软,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她将腕上的一串佛珠送给了小阿哥,甚至还为小阿哥念了一段佛经,看起来竟是一个十分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 努尔哈赤对这个侄女也甚是怜惜,见她如此虔诚,还把自己得来的一个被大喇嘛开过光的佛经佛像送给了她。 如此,她的面上这才有了动容的神色,十分真诚的谢过了伯父。 秋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也不知日后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反目之时,他的这个侄女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20、亲事 阿巴亥诞下子嗣之后,后宅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阿巴亥如今有子万事足,脾性倒是比之前沉静了许多,整个人都散发着母性的温柔。 而努尔哈赤对这样的阿巴亥是越发宠爱了,以前还有几个小福晋分宠,如今却是连个分宠的都没有了,整个后宅就她一枝独秀。 如此大福晋那边,对阿巴亥是越发厌恶了,只是大福晋再怎么不服气,她也不敢对努尔哈赤的子嗣下手,因此也只能压下心中嫉恨,只是在口舌上与阿巴亥针尖对麦芒。 如此每日的请安倒是比往日热闹了许多,秋宁整日看这热闹,都觉得有趣的紧。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一直到万历三十五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这一年皇太极已经十五岁了,本来开年的时候,努尔哈赤和秋宁提过一句,说要今年就给皇太极准备大婚,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始准备,正月底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东海女真因为不堪乌拉部的袭扰,准备归附建州女真。 这样的好事儿,努尔哈赤自然不会错过,因此也不去管儿子的婚事了,立刻派代善、褚英以及弟弟舒尔哈齐前去蜚悠城迎接投奔的部众。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东海女真想要投奔,乌拉部肯定不会轻易放手,指不定就得大打出手。 褚英和代善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自然对这样夺取战功的机会蠢蠢欲动,一接到消息,立刻就急吼吼的点齐手底下的人手,恨不得立刻就出发。 但是舒尔哈齐心中想的却不一样。 他可是乌拉部贝勒布占泰的老丈人,如今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的关系微妙,布占泰也算是他的一个强援,他并不想和乌拉部起冲突,所以在接到这个命令之后,他便提出了异议,认为没必要因为一个小部落,与乌拉部开战。 这事儿一下子引爆了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之间的隐藏的矛盾,最后即便舒尔哈齐别别扭扭的去了,但是隔阂却是埋下了。 事情的转折是在褚英和代善的大胜消息传来之后发生的,听说他们在护送投奔部众的过程中,在乌碣岩遇到了乌拉部一万多人的拦截。 虽然人手数倍于几,舒尔哈齐还不配合支援,只是冷眼旁观,但是两位贝勒却十分勇猛,两下夹击,竟然击溃了乌拉部战士,代善甚至于乱军之中,斩杀了乌拉部主将博克多贝勒。 两个儿子如此大胜,努尔哈赤如何能不高兴,人还没回来呢,就已经给两个儿子赐了封号,褚英为“阿尔哈图图门”,意思为足智多谋,代善为“古英巴图鲁”意思为勇士之最。 这次一战,两位贝勒算是出了大风头。 但是舒尔哈齐这头却不一样了。 在面对乌拉部拦截时,他采取了避战的态度,眼睁睁看着两个侄子和乌拉部的人拼杀。 努尔哈赤听闻之后大怒,这次也是真的狠下心肠,直接以避战为名,削去了舒尔哈齐的兵权,甚至于跟着舒尔哈齐的两个部下都跟着挨了罚。 因着这事儿,这几日努尔哈赤进出后宅时,脸都比往常黑,也就只有大福晋敢在这会儿和他搭话,阿巴亥因着这次牵扯乌拉部,都低调了许多。 ** 这一日早起请安,秋宁到的时候不早不晚,不过进了正房,她却发现,大家的面色都不大好。 大福晋有些蔫吧,看着好似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致,阿巴亥则是脸色苍白,一直低着头,不复以往的高调。 秋宁大致能猜到她们二人的心里想法,大贝勒二贝勒越得意,莽古尔泰的机会就越少,福晋自然不开心,至于阿巴亥那就更简单了,乌拉部和建州的冲突,就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大福晋也没工夫看秋宁请安,不等她动作,直接就让她坐下:“行了,都是一家子姐妹,坐吧,眼看着皇太极年纪也大了,他的婚事你要上心,等过几日,可能就要准备起来了。” 秋宁笑着点头:“之前大汗也与我说过,只是我也没什么经验,一切都还要大福晋做主才是。” 秋宁这回对大福晋表现的比较客气,主要是这次的仪式的确大多都要福晋来做主,她也不想福晋因为对她有什么想法,对皇太极的婚事不上心。 大福晋果然也很吃这一套,十分得意的笑了:“这事简单,我之前也准备过不止一次,你放心就是,只是你那儿若是有什么想法,要提前告诉我才是。” 秋宁笑着点头,但是心里却没把大福晋说的话当回事,她知道,大福晋这话也就是和她客气客气,她要是当真了那才是傻子。 之后一行人只是尴尬的聊了一会儿天,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大福晋便摆手让散了,她看着还是有些不自在,看来这次大贝勒和二贝勒的战功,的确让她感受到了不安。 秋宁出了正院,本该第一个离开,只是还不等她抬脚,阿巴亥先匆匆越过她离开了。 她今儿是不同以往的安静,整个早请安,她都没有说一句话,这样的境况很不像她的性子。 秋宁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只盼望她也能想开才好,否则只会是自我折磨。 ** 事情也果然如同大福晋所言,等到这次大胜的热闹过去,努尔哈赤便将皇太极的婚事提上了议程。 他平日里不爱来秋宁处,如今倒是几日之内来了好几回。 “钮祜禄氏家里很看重这桩婚事,额亦都给他女儿准备了很重的嫁妆,如此,咱们也不能太小气,我手里有一个带温泉的庄子,平日里是我打猎时住的地方,如今也给皇太极吧,他爱打猎,又弓马娴熟,便是在兄弟中也是极为出色的。” 秋宁能看出来努尔哈赤的确是对皇太极十分满意,如此秋宁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这对皇太极也算是一个好事了。 “大汗能这般看重他,是他的福分,这样好的婚事,那也是大汗为他指的。” 秋宁笑着拍马屁,努尔哈赤听了也是一笑:“你如今倒是越发会说话了,好了,皇太极是我的儿子,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了他,你如今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无须这般小心翼翼的,该畅快些才是。” 秋宁心里无语,我要是真的畅快的做事,只怕你才是承受不住呢,不过她面上还是含笑点头:“多谢大汗关心,妾身日后自然只安安心心的等着享福。” 努尔哈赤见她笑的好看,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秋宁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想要抽出手,却到底没敢,只忍着心中疑虑,勉强一笑:“大汗这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有什么委屈呢,这么多年,大汗对我很好。” 这句话倒也不算错,努尔哈赤虽然不算十分宠爱原主,但是对于原主却是十分尊重的,待遇什么的,也都是最好的,原主除了心里难受,物质上丝毫没有被慢待。 努尔哈赤见她说的果然真心,心中也感慨了一句,人都说心宽的人有福,果然如此。 他与叶赫部争锋相对这么多年,孟古哲哲能安然以对,但是如今不过是和乌拉部起了一点冲突,这几日阿巴亥在面对他时,已经不像往日一般自然了。 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些都怪不得她们,只不过都是命罢了。 ** 有努尔哈赤的看重,大福晋那边也风风火火的准备起了这次的婚事,而秋宁这边,则是在一日之内见了好几波祝贺的人。 当然了,钮祜禄家的人自然也是没少见。 这次来的,已经是额亦都的第四个老婆了,这是个小姓女,之前不过是额亦都的妾室,后来小佟佳氏病亡,额亦都自己也仿佛被自己克妻的命运给吓住了,不敢再去求取名门淑女,最后只把自己的一个小妾提了上来,总管后宅之事。 但是这姑娘到底是第一回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怯场,和秋宁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俩人聊了半天也没聊出点什么,最后秋宁还是决定闭嘴,不为难这姑娘了。 后来也不知钮祜禄家是怎么理解的,等到真正成婚那日,出来主持婚事的,却不是额亦都的夫人了,而是额亦都兄弟的夫人,那人年长一些,主持婚礼倒是没出什么差错。 秋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后宅之事,真是一颦一笑都会被人过度解读。 反正不管怎么样,皇太极的婚事算是顺顺利利的完成了。 第二日小两口来给秋宁请安,秋宁看着一脸羞涩的小两口,心里也是好笑的紧。 这要是放在现代,这俩人还上初中呢,结果在这个鬼地方,竟然都结婚了。 尤其是看着钮祜禄氏稚嫩的脸庞,秋宁心里更觉得罪恶了。 对于这个新鲜出炉的儿媳妇,秋宁还是十分客气的,亲手给二人送上一对玉佩,柔声道:“愿你二人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钮祜禄氏本是个爽利女儿,听到这话,竟也有些羞涩,她轻轻点了点头:“多谢额娘,儿媳一定好好服侍八阿哥。” 一旁的皇太极见额娘的目光看向自己,也忍不住一笑:“额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她。” 秋宁知道,在历史上皇太极最后的大妃是哲哲,她也不知道皇太极之前的大妃结果如何,但是现在她只希望皇太极真的能做到他承诺的事儿。 小两口在秋宁这儿请完安之后,便又去大福晋和努尔哈赤处请安去了。 秋宁并没有跟着,只是将二人送出门,同时叮嘱皇太极:“你如今已经开了府,在外头住,一切都要你自己操心,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去找我的陪嫁,不要硬抗。” 皇太极笑着点头:“额娘放心吧,我都知道。” 眼看着儿子儿媳走远,秋宁心中也突然生出一丝怅然,她沉默良久,终于才转身回屋。【】 21、着急 皇太极成婚之后,秋宁一开始觉得应该和以前没什么差别,除了皇太极不能和以前一样频繁的来探望她。 但是秋宁到底还是想错了,皇太极虽然不能频繁的过来探望了,但是钮祜禄氏却来的很勤快。 她是个性格明快的姑娘,说话做事都很爽利,每日来秋宁处,除了请安,便是说些趣事逗秋宁开心。 秋宁倒是蛮喜欢这种相处方式的,对这个儿媳妇也十分喜欢,这样能自己找到生活乐趣的人,她是十分羡慕的。 不过她们婆媳关系和睦,却有人看不惯。 这天秋宁出门散步,刚走到西院的甬道,还没拐过弯,便看见阿巴亥从西二院出来了。 “孟古姐姐,不若进来说说话?” 秋宁每日散步,都是从东院走到西院,然后绕到花园转一圈,再走回去,平日里偶尔路过阿巴亥的院子,她基本不是在午睡就是在哄孩子,今儿倒像是特意在这儿等着她似得。 秋宁沉吟片刻,到底笑着点了点头:“也好,我也是许久没和妹妹说话了。” 阿巴亥既然特意在这儿等着她,那看来是有正事了。 秋宁就这么进了阿巴亥的院子,一进来,她就听见东厢房小孩说话的声音。 阿巴亥也听见了,脸色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今儿午后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如今竟又醒了,也不知道他每日哪来这么多精力。” 秋宁听了这话也笑了笑:“小孩子都精力足,如此也能知道十二阿哥健壮呢。” 阿巴亥就爱听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有许多养儿经和秋宁说。 秋宁只觉头皮发麻,她是真的不爱听这些,赶紧借着阿巴亥中场休息喝茶的时机,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 “阿巴亥妹妹,你今日特意等我,不会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养儿经吧?” 阿巴亥喝茶的动作顿了顿,许久,终于放下了茶碗。 她看着秋宁,抿唇一笑,柔声道:“自然不是,是我啰嗦了。” 说完她又搓了搓指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这才道:“我这几日看着姐姐与钮祜禄氏相处的这样和睦,打心眼里高兴,想来日后我那小姑姑也嫁过来,姐姐一定也会这般和气的待她吧?” 秋宁一挑眉,原来她等自己是为了说这个。 秋宁顿时也笑了“:“这是自然,那孩子又是妹妹你的亲眷,我只怕更心疼她呢。” 反正好话又不要钱,秋宁自然是可这劲儿的说。 见秋宁这样说,阿巴亥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急忙道:“姐姐这样说,我也放心了,如今皇太极的嫡福晋已经进门,那侧福晋是不是也该进门了,我心里总挂念着这事儿呢。” 秋宁叹了口气:“我也盼着她进门呢,但是这事儿到底是大汗做主,我如何说得上话,妹妹,还是你在大汗处更有脸面。” 阿巴亥一时间有些尴尬,自打乌拉部和努尔哈赤冲突之后,她就不太敢在努尔哈赤处说起母族,如今能来守着秋宁,更是盼望她能主动和努尔哈赤说,结果她竟然也不搭茬。 阿巴亥心中一时有些恼恨,但是到底也明白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咬牙道:“姐姐,这到底是八阿哥的婚事,该你提起才算名正言顺。” 秋宁却笑着摇头:“大汗到底是八阿哥的阿玛,他如何能委屈了自己儿子,说不得大汗有其他考量,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两族既然已经定亲,就绝不会反悔的。” 秋宁感觉阿巴亥在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之后,就有些着急了,虽然人变得低调了许多,可是心却焦躁了起来。 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儿,等一等又能怎样呢,可是她却仿佛等都等不了了,好像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证明一些什么似得。 阿巴亥到底没听出秋宁的言外之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许久才道:“既然姐姐这般不放在心上,倒是我冒失了,扰了姐姐散步的兴致,还请姐姐不要责怪。” 她这人翻脸倒是快。。 秋宁自然不会把小姑娘乱发脾气放在心上,依旧笑意盈盈:“妹妹言重了,不过是随便走走,能和妹妹说一会儿话,我也高兴呢,不过既然十二阿哥醒了,我也就不久留了,这就告辞了。” 虽然不放在心上,秋宁却也不想留下来看她甩脸子,因此立刻便起身告辞离开。 阿巴亥面上神色一僵,最后到底也不想彻底与秋宁把关系搞坏,还是起身将秋宁送了出去。 ** 秋宁出了阿巴亥的院子,一旁的吉兰忍不住道:“阿巴亥福晋这是什么意思嘛?求人竟然还是这个态度,也太嚣张了。” 秋宁冷笑一声:“她这哪里是嚣张,她这是慌了,她怕大汗与乌拉部彻底闹翻,想要借着这次机会试探大汗的心意呢。” 吉兰这才明白阿巴亥福晋的打算,一时间更气了:“她竟然还有这个谋算,竟然拿您当筏子,得亏您没有答应她,否则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让您独自承受大汗的怒火?”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这么严重,若是我没有猜错,大汗暂时还不会与乌拉部正式撕破脸,否则也不会只派了这么点人去迎接投奔的部众了,阿巴亥这是身在其中,看不透迷局罢了。” 吉兰听完忍不住一笑:“还是福晋聪慧。” 秋宁笑着捏了捏吉兰的鼻子:“你这嘴倒是甜,可惜我这儿没有赏钱,等回去了赏你一盘子甜心再甜甜嘴吧。” 吉兰一听这话,也是忍不住笑了:“那奴才就多谢福晋啦。” ** 第二日早起请安,阿巴亥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大福晋看出了不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阿巴亥不高兴她就高兴了,因此忍不住笑着道:“喲,谁又惹我们阿巴亥福晋了,怎么到了我这儿还拉着脸?” 阿巴亥用冷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大福晋,语气不大好听:“谁能惹着我呢,我不过是不想笑罢了,难道也犯了大福晋的忌讳吗?” 她这么大的火气,倒是大福晋没有想到的,但是能惹她生这么大的气,大福晋心里倒是更加好奇是什么事儿了。 昨个努尔哈赤也没来后宅,因此应该与他无关,而阿巴亥昨个除了来给自己请安,也就只有和孟古哲哲有接触。 大福晋一下子醒过神来,原来是这两人生了龃龉啊。 大福晋这下也不因为之前阿巴亥的态度生气了,反而是笑着用视线在秋宁和阿巴亥之间逡巡。 “自然没有忌讳,只是阿巴亥妹妹,你若是有什么不爽快的,也该说出来才是,若是有谁欺负了你,我也好为你做主啊。” 阿巴亥虽然恼火秋宁不帮自己,但是到底也不想让大福晋更得意,便只冷笑道:“这世上又有谁能欺负了我去,大福晋多虑了,您若是有为我做主的功夫,该多关心关心自己才是。” 大福晋这次是彻底被阿巴亥给惹火了,怒声道:“阿巴亥!你到底有没有规矩!我好心好意和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竟然敢对我如此无礼!” 阿巴亥竟也梗着脖子不认输:“福晋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说明我并未受欺负,难道福晋竟盼着我被人欺负吗?” “你……”大福晋一时之间竟被阿巴亥的口舌之利给问住了。 秋宁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真是一场好戏,若是能有瓜子,她都想嗑着瓜子看好戏了。 但是就在这气氛紧张之时,突然有个丫鬟从外头匆匆进来。 这丫鬟脸色惨白,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福晋,刚刚大贝勒府里传来消息,大贝勒福晋不大好了!” 大福晋一听这话,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那丫鬟现在已经是抖若筛糠:“刚刚大贝勒府来人传话,说大贝勒福晋不大好了,还请大福晋做主。” 大福晋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虽然不是亲儿媳妇,但是到底也是平日里相处着的人,如今竟然病重将死,任谁也会动容。 大福晋腿上一软,一下子又坐了回去。 沉默良久,大福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更衣,我要去大贝勒府上探望。” 一旁的乌苏嬷嬷立刻扶着大福晋去后头更衣了,至于屋里的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大福晋竟然慌成了这样,竟忘记让她们散了。 秋宁心里也觉得惊诧,她之前是知道大贝勒福晋身子不大好的,但是这么多年竟也都病病歪歪的撑过来了,原本都不把这事儿当成一回事了,没想到突然就传来了如此噩耗。 还不等秋宁等人多想,乌苏嬷嬷再一次从后头出来了,她对着秋宁几人行了一礼,恭声道:“大福晋忙乱,失了礼数,大福晋说今日遇上大事,就不多留几位福晋了,还请几位福晋不要介意。” 秋宁几人自然连道不敢,然后又对着大福晋的位置行礼告辞,这才一一离开了正房。 秋宁一边往自己院子里走,一边有些感叹,大贝勒福晋若是就这么去了,那留下的这个大贝勒福晋之位,可就真是个香饽饽了,只怕又要惹起一层风波了。【】 22、丧妻 大福晋换了一件外出的衣裳,便急匆匆往大贝勒府去了。 这一路上她的心都突突跳,脑子里也是乱乱的。 一边想郭络罗氏死了会引发什么变动,一边又想着她平日里虽然病歪歪的,怎么突然就不成了。 两个念头在她心中拉扯,她越发不安了。 等到了大贝勒府,她下轿子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得亏乌苏嬷嬷死命扶住了她。 “福晋别慌,且先看看情形。” 乌苏嬷嬷镇定的声音一下子稳住了衮代的心神,她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内心的焦躁,这才往后宅去了。 郭络罗氏是个十分有本事的,平日里哪怕卧病在床,也对大贝勒府上下一把抓,管理的妥妥当当,因此今日她这个主事的人一倒下,竟是没有一个人能顶上来,暂时统管上下。 这也让衮代第一次看到了大贝勒府的忙乱,丫鬟仆妇仿佛是无头苍蝇似得,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褚英平日里也不管这些,此时只是沉着脸坐在中堂,一言不发。 见着衮代来了,他这才站起身,微微拱了拱手:“大福晋来了。” 褚英从来没叫过她额娘,衮代也早就习惯了,因此也不觉得他失礼,只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可请了旁的大夫?” 郭络罗氏病的时间长,因此大贝勒府中一直有专门的大夫伺候着,按理来说也是这个大夫最了解她的病情,但是现在都到这个时候了,自然是能抓住什么是什么了。 褚英面色不好,垂下头叹了口气:“汗阿玛将伺候他的大夫也派过来了,依旧无用。” 听到努尔哈赤如此重视,衮代面上的神情顿时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又擦了擦眼角:“唉,真是苦命的孩子。” 说完环视了一下周围,又道:“那我去后头看看她。我身边这个嬷嬷也是经过事儿的,不若暂时让她统管一下府中的事务,如今这般忙乱,只怕也不大好。” 褚英早就想将这事儿甩出去,立刻点头:“那就有劳大福晋了。” 衮代对着乌苏嬷嬷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便往后头去了。 乌苏嬷嬷对这点事自然也是手拿把掐,很快就理顺了其中道理,而衮代此时也已经到了后宅,她隐隐听到东边的跨院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她知道约莫是那两个小阿哥,她心里也忍不住有些酸楚,这世上没妈的孩子最可怜。 她不敢多听,两三步就走到了正房,如今正房里倒是比外头好一些,进进出出这些人都忙而不乱。 只是人人面上都带着悲切的神色,让人一看便觉得心中沉郁。 “给大福晋请安。”郭络罗氏的贴身侍女迎了上来,她眼圈红红,看着仿佛是刚哭过一场。 “我们福晋刚刚醒过来了,奴才这才没能及时迎接您,还请福晋恕罪。” 都这会儿了,还在讲礼节呢。 大福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同情,摆了摆手道:“都这会儿了,不讲究这个,我来看看郭络罗氏。” “大福晋请进吧。”这丫鬟一听到自家主子的名字,又是心下一酸,竟是差点又落泪。 衮代进了正房,此时正房里乌泱泱站了许多人,有医婆,有大夫,还有郭络罗氏的丫鬟仆妇,屋里门窗都是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不透,衮代一进门,只觉得心口发闷。 “大福晋,您来了啊。”郭络罗氏半靠在里间的榻上,看着衮代进来,竟是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衮代心里只觉得复杂极了。 她其实心里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媳妇,褚英五岁的时候,她就嫁给了努尔哈赤,一开始她也是想着好好抚养这个孩子,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的,但是褚英这孩子别看年纪小,却是个有主意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亲娘没了,她是后娘,因此对她十分警惕,竟是连一个额娘都不叫她,后来她热脸贴了几次冷屁股之后,便也不上赶着了,两人只是做一对表面母子。 之后褚英娶了郭络罗氏,郭络罗氏更是与自己的丈夫一条心,对她也只是面子情,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联合代善的媳妇,排挤莽古尔泰的媳妇。 只是这个儿媳做事谨慎,丝毫不会给人留什么说嘴的把柄,因此她竟是对她毫无办法,因此也就越发不喜她了。 可是如今,她都快要病死了,衮代这才发现,以往那些争执和介怀,在生死面前,变得如此渺小,一时间她仿佛是全都忘了似得,心中只剩悲伤。 衮代两三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郭络罗氏的手。流着泪道:“你说你,平日里要强也就罢了,也不知道好好保养,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郭络罗氏一听这话,眼泪顿时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是我没福。”她心里有多不甘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个有才干有野心的人,她盼望着丈夫能继承公公的伟业,盼望自己的两个儿子能成才,盼望着自己的日子也能越过越好,可是再大的野心,在命运面前也得低头,她到底争不过命。 郭络罗氏反握住衮代的手,惨白着脸道:“大福晋,额娘,往日是我糊涂,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您宽恕。” 衮代只是落泪:“都这个时候,还说这个做什么?咱们以往也不过都是些口舌之争,我如何会怪你,你该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才是。” 郭络罗氏却只是流着泪摇头:“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争强好胜,如今上天便来惩罚我了,只是可怜我那两个孩儿,小小年纪,便要没了娘。” 衮代终于明白郭络罗氏给自己示弱的原因,但是她竟也不生气,因为她能明白郭络罗氏内心的忧虑,她红着眼圈承诺:“你放心,那两个孩子也是我的孙儿,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们。” “额娘,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郭络罗氏是十分了解自己这个婆母的,她心窄,喜欢争强好胜,但是却并不是一个心狠手黑之人,她如今一病去了,两个孩子能托付的,左思右想竟只剩这个婆母。 丈夫是个心大的,根本不会操心这些,公公倒是关心孙儿,但是自己却等闲见不着也托付不着,因此也只能和婆母说了,虽然不知道这份承诺能维持多久,但是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说完最后这句话之后,郭络罗氏像是泄了最后一口气一般,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衮代心中咯噔一下,急忙高喊:“大夫!大夫!” 在外面候着的医婆大夫顿时一惊,此时也管不到规矩了,急忙冲了进去。 大夫抖着手号脉,许久才战战兢兢道:“福晋、福晋不大好了。” 一听这话,屋里顿时传来哭声。 没一会儿,坐在前头等消息的褚英也冲了回来,风一般扑到了郭络罗氏榻前,一把抱住了妻子,眼圈发红。 衮代看着苍白又虚弱的长媳,只觉得心中难受的紧。 ** 秋宁得到大贝勒福晋去了的消息时,正在用午饭。 报丧的是大贝勒府上的人,穿着一身麻衣孝服,哭的眼圈红红。 秋宁听了消息后,一时之间彻底失去了胃口,她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终于道:“把桌上的肉食都撤了吧,这几日也不要穿太鲜亮的衣裳首饰了。” 一旁的布尼雅低声应是,吉兰也有些感慨:“大贝勒福晋那样要强的一个人,竟也强不过命。” 秋宁苦笑一声:“谁又能强的过命呢?” ** 大贝勒福晋去世,给整个后宅蒙上了一层悲痛的阴影。 出殡当日,秋宁几人也都去致奠了,丧礼办的很风光,大贝勒甚至还请了几个大喇嘛来给大贝勒福晋念经。 而大贝勒褚英本人,也仿佛瘦了一大圈,面色蜡黄,眼圈发红,整个人都看起来十分沉郁。 两个小阿哥哭的差点背过气去,看得人心酸。 秋宁面对这样的场景,也觉得心中酸楚,最后上香时竟是忍不住流了泪。 一旁的阿巴亥有些惊奇的看着她,疑惑道:“姐姐和郭络罗氏很熟吗?” 秋宁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可怜。” 阿巴亥不吭气了,她之前单方面冷暴力秋宁,结果发现她毫不在意,今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主动和秋宁说了话,等反应过来之后,这才觉得有些讪讪的。 “如今大贝勒福晋去了,大贝勒这般悲痛,也不知道这样的悲伤又能持续多久呢?”阿巴亥到底是个心宽的,既然都先张了口,便也不再扭捏,反倒是感叹了一句心里话。 秋宁从头到尾都没有把阿巴亥小孩子似得赌气行为当成一回事,她既然主动找自己搭话,她也就当无事发生,轻声道:“人总要向前看,只要这一刻的悲伤是真实的,那也是算数的。” 阿巴亥苦笑一声:“说的也是,他们二人无论如何都是有几分情分在,只盼望日后等我去了,能有人这样悲伤,我也就满足了。” “妹妹今日何必这样悲观呢?妹妹如今青春年少,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阿巴亥这会儿却不多说了,只是叹息。 ** 等参加完大贝勒福晋的丧礼,后宅的日子也恢复了以往的节奏,但是这股沉郁之气,却一直到三个月后才消散干净。 这天中午,屋里热的厉害,秋宁在屋里待不住,便去了廊下吹风。 刚坐了一会儿,外头便有人报信,大汗往这边来了。 秋宁心下一惊,急忙要进房换衣裳,她今日贪凉,只穿了一件绸布衬衣,有些不大庄重。 但是还不等她动作,努尔哈赤的人已经进门了。 秋宁也不敢回去了,直接原地行礼迎接。 努尔哈赤笑着免了礼,又拉着她的手,一同坐到了廊下。 “屋里闷热,你倒是会找地方,坐在这个地方的确舒爽。” 秋宁抿唇一笑:“大汗体热,不若我让人再搬个冰鉴过来?”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搬一个过来吧,今年冬日存了不少冰,你也不要太节省了,该用就用,中暑了可就不好了。” 秋宁又笑着应是。 等冰鉴搬过来了,努尔哈赤又让跟前伺候的人走远,这才道:“昨个你兄长给我来了一封信。”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来找自己,秋宁一时之间有些好奇:“哥哥来信说了何事呢?” 努尔哈赤眼中满含深意,微微勾了勾唇:“他说听说大贝勒丧妻,他有一个堂妹正当年华,可许配给大贝勒为继妻。” 秋宁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们这都是什么辈分啊!【】 23-30 第23章 联姻 秋寧一邊覺得诧异, 脑子却是迅速思索起努爾哈赤口中她的那位堂妹了。 叶赫家的姑娘长得俊俏,因此叶赫部对自家姑娘那也是待价而沽, 每一个都必然要‘用’到点子上。 这几年联姻下来,剩下没有成婚的也没几个了,其中最符合的,也就是伯父的遗腹女舒舒,她也是朱赫的親姑姑。 “莫非是伯父的幼女舒舒?”秋寧试探的问道。 努爾哈赤笑着点头:“正是她,她年纪也不小了,听说已经二十三岁了, 也该是成婚的年纪了。” 秋寧怎么听怎么覺得这话阴阳怪气, 要知道如今叶赫部年纪最大的未婚姑娘正是東哥,当年叶赫部曾将東哥许配给努爾哈赤, 但是后来又反悔了, 如今東哥还是待字闺中, 但是比她年纪还小的親姑姑却说什么该是成婚的年纪了,这怎么听怎么覺得意有所指。 秋寧不知道努爾哈赤是不是在暗示这件事, 但是她只当自己没听懂, 只是笑了笑道:“我嫁给大汗时, 我这妹妹才三四岁, 因而我也不大了解她, 但是哥哥不是个糊涂的, 既然要说给大贝勒, 想来该是个好的。” 秋宁雖然不知道哥哥的打算,但是也不会拆自家人的台, 堂妹嫁给褚英,雖然辈分不对,也算不上什么好婚, 可是这个年代,又能有什么好婚呢?秋宁想着,哪怕日后褚英完蛋了,只要有自己在,堂妹的日子就差不了。 努尔哈赤见秋宁这般说,又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举贤不避親。” 秋宁抿唇一笑:“妾身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努尔哈赤叹了口气:“你哥哥倒是一片好心,只是如今大贝勒却还未走出丧妻之痛,整日里郁郁沉沉的,这事儿还是先放一放,就算要续弦,也等明年再说吧。” 秋宁看得出来努尔哈赤心里是同意这门婚事的,但是不想立刻就定下,看来他还是有些考量其他的心思在的。 因此秋宁便也不再多讲,只笑道:“大贝勒重情,是不该这般着急。” 努尔哈赤见秋宁并不歪缠,心中倒是有些惊讶,要知道但凡是个人,便有私心,便是他最爱的阿巴亥,也有为自己母族求得好處的想法,可是孟古哲哲这个人却是奇怪,从没又求过什么好處,也从未帮着自己母族说过什么好话。 与这样的人相處当然轻松,但是同时也覺得这样的人有些不大真实,让他颇有几分琢磨不定。 “你是个心宽的,我倒是羡慕你。” 秋宁察觉出了努尔哈赤的试探,也不着急,抬手给努尔哈赤斟了一碗酸梅汤,柔声道:“妾身只知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懂得这个道理,这人世间许多事情便也算不得事了。” 努尔哈赤听完忍不住感慨:“你这个道理虽然簡单,但是做起来却难,你竟是个有佛性的。” 秋宁笑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这样的俗人,可不敢冒犯佛祖。” 努尔哈赤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这日中午,努尔哈赤在秋宁院里喝完了一大壶的酸梅汤,还陪着秋宁一起用了午饭。 走前还嘱咐秋宁:“你这个酸梅汤做得好,你日后要是再做,可记得也给我做一份。” 秋宁笑着让人将方子取了出来,直接奉上:“既然大汗爱喝,也是这方子的福分了。” 努尔哈赤见她行事大方,竟也不借机邀宠,心中更觉有趣,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孟古哲哲是这样一个有趣之人。 “好,方子我收下了。”他接过酸梅汤的方子,转身大步离开。 秋宁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心中也算松了口气。 努尔哈赤这人看着粗疏,其实行事却是很有章法的,和他相处,可不能太过放松,需得处处小心才行,今日这一番念唱作打,可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秋宁再没功夫出去散步了,回了院子便直接歇下了。 不过等她醒来之后,她却发现努尔哈赤竟也是个礼尚往来的人,自己送了她一个方子,他竟也回了许多东西,在屋子里摆了一地,全都是金銀玉器,看着只觉得晃眼睛。 布尼雅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对于性格冷清的她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事儿了。 “大汗刚刚让人赐下来的,都是好东西呢,许多都是今年南邊来的新花样,大福晋那边只怕都没有这样成色的。” 秋宁嘴角抽了抽。 “行了,都收起来吧,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咱们该低调就低调,可别犯了众怒。”秋宁叮嘱了一句,同时心里也嘀咕,没想到一个现代随处可见的酸梅汤方子这么值钱,早知道当时多记几个做饭小妙招了。 布尼雅笑着点头:“您就放心吧,奴才早就吩咐底下不让她们乱说了。” 秋宁自然是相信布尼雅的能力的,不过看着这么些金銀玉器,秋宁心里也是十分喜欢的,最后让布尼雅留了一个不那么打眼的头面,明儿用来装扮,其他的先缓一缓,等过段时间再说。 不过不管秋宁多谨慎,努尔哈赤这一招还是太过打眼了,各处的视线都聚集在了秋宁身上,每个人都在猜测,孟古福晋到底做了什么,得了大汗的青眼。 这样的好奇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早起请安,秋宁换了新的头面衣裳,虽然已经是那些赏赐中最低调的一套,但是却也都是实在东西打造的,自然也赢得了许多人的侧目。 “姐姐这个红珊瑚珠花真是漂亮,一看就是老师傅做的,花蕊上都嵌着米珠呢。” 阿巴亥是后宅里最懂时尚的人,平日里有什么新花样新首饰,都是她头一个穿戴出来,因此她一眼认出来秋宁今日这套首饰不一般。 秋宁笑着抚了抚鬓边的珠花,语气平静:“许是吧,我不大懂这些,只是觉得好看就戴了。” 大福晋看着她这态度,嘴边浮现一絲冷笑:“大汗赏赐的东西,能有差的吗?孟古哲哲,我听闻你们叶赫部想把你的堂妹许给大贝勒,可有此事啊?” 秋宁没想到这事儿大福晋都知道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事儿自然是大汗做主,具体如何,我却不知。” 旁人一听这话,也有些惊讶,要知道如今的褚英,那可百分百是努尔哈赤日后的接班人,她的大福晋之位,何止是香饽饽这么簡单,简直就是个金疙瘩,人人都盯着,但是没想到叶赫部也想插一手。 “叶赫部的格格好是好,但是咱们建州也有好女子,大贝勒最得大汗看重,想来大汗是要仔细为大贝勒挑选的。”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察觉出大福晋的不满,急忙帮着大福晋说话。 大福晋听了这话自然觉得舒坦,冷笑道:“自然是大汗做主,但是大汗自来重情,有些时候有些人痴心妄想,不顾大局的歪缠,大汗却也难免抹不开脸面,要我说啊,有些人啊,还是得有些自知之明才行。” 秋宁只当没听出这话里的讽刺,面上依旧含笑:“大汗再重情,难道会因为旁人的言语耽搁了大贝勒的终身吗?大福晋如今这话却是将大汗想的浅薄了,要我看啊,大福晋该放心才是,大汗一定会为大贝勒选出最合适的福晋。” 不爽努尔哈赤的想法,却拿她出气,真当她是软柿子吗? 衮代被秋宁这话堵得不上不下的,反驳也不是,應承也不是,最后只能涨红了脸怒斥:“真是牙尖嘴利!” “不敢,妾身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秋宁依旧絲毫不惧。 阿巴亥在一旁看着这一出好戏,心里觉得好玩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郁闷。 大汗这般看重叶赫部,孟古姐姐也不知道趁着这个机会和她提一下自家小姑姑的事儿,如今皇太极都成婚几个月了,自家小姑姑却还待字闺中,这算什么事儿啊! 这一日的早请安,便在硝烟味中结束了,秋宁昂着头出了正房,丝毫不带怕的,衮代被她这幅样子气得不轻,即便事后乌苏嬷嬷耐心劝慰,到底也许久才消气。 ** 也不知道是谁嘴巴快,叶赫部的格格要与大贝勒订婚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秋宁门前都热络了许多,朱赫听说了这事儿,都忍不住往她这儿跑了一回。 “是哪个姐妹要嫁给大贝勒?如今有了咱们姑侄在,又再来一个叶赫部的姐妹,那就更热 闹了。”朱赫看起来十分开心,她前段时间又为代善诞下一子,如今看着圆润了许多,却也是越发娇艳了。 “不是姐妹,而是你的小姑姑,你当是与她熟悉。”秋宁订正了一下她的话语。 朱赫一下子愣住了:“舒舒小姑姑吗?” 秋宁点了点头:“正是,不过大汗的意思是,大贝勒福晋新丧,不好这会儿就成婚,要等到明年再说了。” 朱赫一下子更高兴了:“等一年又能如何,舒舒小姑姑嫁过来真是太好了,她最是个伶俐爱笑的,平日里对我也十分亲近,日后我可有好去处玩了。” 秋宁第一次了解到自己这个堂妹的性格,既然是个伶俐的,想来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等朱赫走了之后,布尼雅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福晋,大贝勒给您的信。” 布尼雅口中的大贝勒自然不是褚英,而是秋宁的格格纳林布禄。 秋宁微微蹙眉,按理来说纳林布禄给自己的信應该和给努尔哈赤求亲的信一起过来,但是自己的却来迟这么久,怕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秋宁没有多想,接过来打开看了。 看完之后,她眉头蹙得更深。 布尼雅见她神色,忍不住道:“大贝勒说了什么?” 秋宁叹了口气:“哥哥说他向大汗求了亲,若是没出什么差错,大汗定然会应下,等这边应了之后,他便会派人过来与大汗商讨亲事,绰奇一直想念我,他到时会让人带着绰奇一起过来,让我好好照顾她。” 绰奇便是孟古哲哲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未许婚。 纳林布禄让她一个大姑娘跟着商议婚事的队伍来赫图阿拉城,还让自己安排照顾,其中用意不言自明,她估计是想把这个妹妹,也塞进努尔哈赤的后宅。 难道他是发现自己不受他控制了,又想塞个新人过来吗? 秋宁不懂,但是心却沉了下去,他现在有点拿不准,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妹妹了,毕竟他们俩年纪相差不大,她应该是很了解原主的性格的。 第24章 妹妹 一旁的布尼雅却不知秋寧心中的忧虑, 反而是十分高兴:“綽奇格格要来?以前在家的时候,就數她与福晋最要好了。” 秋寧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該怎么处置这件事,按照她的想法,她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也填进这宅子里的,但是納林布祿决定下的事情,她是拦不住的,綽奇肯定会过来,不过等过来之后, 她或许可以操作一下。 秋寧想了想, 立刻嘱咐布尼雅:“你去将我外头的陪嫁宅子拾掇好,等綽奇来了之后便让她住在那儿。” 布尼雅一听这话, 立刻猜出了秋寧心中所想, 她有些不安道:“这样会不会让大汗不高兴?” 葉赫部给她送美女, 秋宁却从中间拦住了,若是努尔哈赤是个喜好美色的, 肯定会不满。 但是秋宁却摇了摇头:“不至于, 大汗早已经见惯了美色, 綽奇又并非什么绝色, 如今送过来即便收入后宅, 更多的用处是安抚哥哥, 但是如今大贝勒的婚事都许给葉赫部了, 后宅里还有个我,又何必再添一个绰奇呢?两部迟早都有一战, 绰奇的心思大汗又不清楚,收了她,只会让大汗的后宅更乱。” 努尔哈赤之前在自己这儿, 连一碗茶水都不敢喝,还是自己小心翼翼这么长时间,这才让他对自己有了几分信任,现在又来一个绰奇,她不信努尔哈赤还有这样的耐心。 布尼雅现在还是十分信任秋宁的判断的,因此听完便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奴才这便去收拾,只是福晋,既然绰奇格格过来了,只怕不好送回去,您得为她的终身操个心才是。” 这个秋宁自然明白,她也不会让绰奇就这么回到葉赫,否则岂不是又让人像是送礼物似得送出去。 ** 此时的努尔哈赤,也收到了秋宁处的动静,听说她让人收拾自己的陪嫁宅子,便猜出了她的想法。 “她倒是胆子大。”努尔哈赤说这话时的眼神似笑非笑,納林布祿写给孟古哲哲的信他当然早就看过了,这封信这么迟才送到秋宁手上,就是因为早被他截获之后审查了一番。 納林布祿那点小心思,他当然门儿清,原本还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拒绝了这事儿,但是现在没想到孟古哲哲就先想着帮他推拒了。 一旁的额亦都自然也知道内情,只是他拿不準大汗的心思,想着孟古福晋到底是自家闺女的亲婆婆,因此还是帮着说了一句话:“想来孟古福晋只怕是没看透纳林布禄的未尽之意。” 这话就有些睁眼说瞎话了,努尔哈赤倒也没有责怪他,只是摇了摇头:“她不至于蠢成这样,她只怕也不满纳林布禄的安排呢,若是这后宅中只有她一个葉赫部的女人,自然是要比两个金贵些。” 额亦都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該怎么接这个话,心说難道大汗对孟古福晋行事有所不满嗎?自己要不要提醒一下女婿。 还不等额亦都百转千回的想明白这事儿,努尔哈赤又说话了。 “不过也正好,她倒是碰巧解决我的心事,如今和叶赫部牽扯已经够深了,没必要再来一个了,不过这姑娘既然来了,我建州也自有好男儿相配,想来纳林布禄会满意的。” 额亦都这才明白努尔哈赤的想法,不由撇了撇嘴,好好一个联姻的妹妹废掉了,纳林布禄只怕会气死吧。 ** 没几日,叶赫部来商议定亲的人马便到了,众人也都知道,这回不仅来了叶赫部的属臣,还来了一位娇客。 这下子,后宅的大家可有的话说了。 这天早起请安,大福晋便看上笑话了。 “孟古妹妹,我听说咱们后宅里又要添一个妹妹了,不知是真是假啊?” 秋宁看着大福晋冷笑一声:“大福晋只怕是听错了,哪里是添一个妹妹,是我的妹妹过来探望我呢,我都把我的陪嫁宅子收拾出来了,就等她过来呢。” 大福晋没想到孟古哲哲的胆子这样大,竟然敢截胡叶赫部送给大汗的女人,她变色道:“你怎么能如此胡来!你这样做大汗知道嗎?你哥哥知道吗?” 秋宁淡淡一笑:“我收拾自己陪嫁宅子也没避着人,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至于我哥哥,他在信里便说了,妹妹是来探望我的,難道我如此行事还有错不成?” 大福晋被秋宁这个骚操作给惊呆了:“你、你真是大胆!” 秋宁笑而不语,而一旁的阿巴亥看了这一场好戏,也覺得畅快,笑着道:“既然是来探望孟古姐姐的,自然该住在外头才是正理,否则岂不是乱了规矩。” 她自己也怕再来一个女人抢夺自己的宠爱,如今孟古哲哲自己就把这人给拦住了,她心中当然高兴。 大福晋面色數变,最后也覺得这人不入后宅对自己更好,倒也没有必要为了和孟古哲哲赌气而伤人伤己。 因此她到底勉强扯出了一抹笑,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倒是我糊涂了,既然你妹妹过来探望你,那可得好好招待她才是。” “是,多谢大福晋关心。”秋宁见大福晋反应过来了,便也笑着起身应和。 ** 等从正院里出来,阿巴亥又追上来和秋宁说话。 “姐姐,我真是佩服你,这样大的事情,也敢自己自作主张,若是大汗恼了你可怎么办呢?” 阿巴亥这话倒是真的,自从乌拉部与建州起了冲突,她在努尔哈赤跟前是越发小心了,但是她没想到孟古哲哲这个叶赫部出身的,倒是行事越发肆意了,这让她如何能不羡慕。 秋宁知道阿巴亥的言外之意,倒也没有戳她的心窝,只轻声道:“大汗并不是沉溺美色之人,我那妹妹性格跳脱,只怕也伺候不好大汗,自然不好让她入后宅。” 阿巴亥知道秋宁这话只是托词,她必然是算準了大汗不会因为此事生气才做的,只可惜自己算不准大汗的心意,否则也不能现在还在纠结小姑姑的婚事了。 望着秋宁柔和的侧脸,阿巴亥有一瞬间想要和她再开一次口,但是很快她又回过神来,知道她肯定不会掺和进来,最后只能欲言又止的和秋宁作别。 看着阿巴亥告辞离开,秋宁眯了眯眼睛。 一旁的吉兰忍不住道:“福晋,刚刚阿巴亥福晋好似有什么话要和您说似得,您说她想要和您说什么呢?” 秋宁浅浅一笑:“还能是什么,自然是那拉氏和皇太极的婚事。” 吉兰忍不住一愣,她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 “说起来也怪,亲事分明都定下来了,大汗怎么这会儿还不让八阿哥完婚,难道是因为二月那件事与乌拉部有了隔阂?” 秋宁摇了摇头:“大汗估计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不到,阿巴亥再着急也没用。” 吉兰叹了口气:“不过是一桩婚事,竟也牽扯了这么多。” 这是自然,政治婚姻,有时候就是这么冷酷又残忍。 ** 叶赫部一行人,第二日终于进了赫图阿拉城,定亲队伍自然是直接去拜见努尔哈赤,而绰奇则是被人直接领到了后宅,过来见秋宁。 秋宁心里还是有些小紧张的,毕竟这可是原身的亲妹妹,和原身的关系也很亲密,即便两人十几岁的时候就分开了,但是这也是这世上少数几个了解原身的人之一了。 正在秋宁纠结的时候,绰奇已经被人领了进来。 绰奇是个漂亮的姑娘,皮肤白,身量修长,头上只简单簪了几朵绒花,如云的秀发束成了一个油亮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银红色的旗装,倒是越发显得端庄大气。 姐妹俩其实很像,只是原主更加清丽,而绰奇更加英气。 “姐姐!”一见着秋宁,绰奇眼中便满是激动,两三步竟是小跑着朝着秋宁而来。 秋宁也有些激动,急忙站起身,也迎了上去,握住了绰奇的手。 “妹妹,一路辛苦了。” 绰奇此时已经流下了泪:“我算得上什么辛苦,姐姐这么多年才是辛苦,前几年你病重,我接到消息,不知道多着急,可恨哥哥不许我来探望。” 秋宁是个眼窝子软的,也跟着流下了泪:“如今见着了便好,额娘如何?我总是念着她老人家,可惜哥哥从未在信中说明。” 绰奇流着泪点头:“前几年因为念着你便有些不大好,这两年听说你过得好,竟也好了许多,哥哥虽是个糊涂的,但是对额娘也算孝顺,姐姐放心便是。” 都不是亲娘,说什么孝顺,能有几分尊重便已经了不起了,但是既然绰奇这么说,那就说明原身额娘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好妹妹,你既然来我这儿了,我定然会好好照顾你,哥哥送你过来的心思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让你把终身也填进哥哥的妄念里,我会给你找个好归宿的。” 秋宁决定,还是一开始就把话说开,免得两向误会,到最后倒是说不清楚了。 绰奇一听秋宁这么说,果然是愣住了,许久才讷讷道:“姐姐,你不愿我嫁给努尔哈赤吗?” 到底是叶赫部的人,对努尔哈赤没有半点尊敬,直接就直呼其名。 不过秋宁看她这个神态却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自己这个妹妹是自己愿意嫁给努尔哈赤不成?要是这样可就难搞了。 “你既然来了建州,可要慎言。”秋宁点了点妹妹的嘴唇,也没急着回答她的问话,而是拉着她去了内室,准备仔仔细细的探问一些这个便宜妹妹的心思。 第25章 心思 两人进了里间, 秋寧又讓吉蘭去外头守着,这才低声道:“難道你自己愿意进大汗的后宅不成?” 綽奇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儿不是叶赫部,她说话可不能太放肆了,又乍一听到姐姐这句话,脸上却是忍不住泛起红晕。 “我在家时就听人说,大汗是个有本事的巴图鲁,反正我总要嫁人,嫁个有本事的总没错。” 秋寧听到这话, 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竟是慕强心理在作祟。 “他再有本事,你若想和他成婚也不能光看这个, 也得看看你喜不喜欢他, 你如今青春年少, 何必填进这个枯木一般的宅子里呢,该找个你喜欢的人才是。” 綽奇虽然年纪不小了, 但是在感情问题上还是没开窍, 因此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我也不懂这些, 既然姐姐这么说, 那我就听姐姐的吧。” 见着綽奇懵懵懂的样子, 秋寧一时间也有些无语, 想了想終于道:“好了, 你如今也才刚来,也不急着思虑这些事情, 你先住在外头,总归是给自己留一个退路,等日后找个机会我带你见见大汗, 你再说愿不愿意好吗?” 綽奇笑着点头:“多亏了姐姐为我考虑周全,否则我还糊里糊涂的呢。” 秋寧感叹着搖了搖头:“我能为你做的也是有限,也只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罢了。” 绰奇却没听出她话语中的悲哀,依旧笑着道:“姐姐已经很厉害了,我在家的时候,只能听哥哥的,他如今性子越发暴戾了,我看着他都覺得害怕。” 秋宁听了忍不住蹙眉:“他可曾欺负你?” 绰奇狡黠一笑,摇了摇头:“我机灵着呢,每次看他神色不对,我就躲着他走。” 秋宁见她竟露出得意神色,心里只覺得苦涩,叹息一声,到底又握紧了她的手:“好了,如今来了姐姐这儿,日后再不必怕他了。” 现在叶赫部与建州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纳林布禄心中的焦躁只怕也会越来越严重,行事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秋宁之后又多问了一些叶赫部的情况,不过绰奇大多数时候都在后宅,因此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说纳林布禄饮酒越发厉害了,脾气也越发大了,引起了一部分部众的不满。 秋宁听着这些,只覺得都是末世的景象,叶赫部的气运只怕也是到头了。 姐妹俩聊了许久的天,又一起用了午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秋宁便领着绰奇去给大福晋请安。 到底是客人,总归是要拜访一下女主人的。 绰奇还有些小紧张,仔细询问秋宁大福晋的性格。 秋宁当然也只是温声安慰,讓她不必担心,大福晋性格再怎么别扭,但是面对客人的时候,还是有礼有节的。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所想的一样,姐妹俩过去的时候,大福晋正闲着,听说绰奇来给她请安,立刻便让人将她们姐妹俩请了进去。 在秋宁看来,大福晋仿佛是变了个人一样,对待绰奇十分親切,笑着垂问她一路可安好,又问她吃食上可还适应,反正是把绰奇这个没什么心眼的人给哄成了胚胎。 等姐妹俩从正房里出来,绰奇都一脸羡慕的看着秋宁:“姐姐的运气真好,遇上性子这样好的大福晋,咱们额娘这样心善的人,对待其他侧福晋都没这么客气呢,我来之前可是怕极了。” 秋宁听了只觉得好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糊涂蛋,人家三言两语的,就把你给哄过去了,你来者是客,難道大福晋还会对你明火执仗不成?” 绰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 这天傍晚,秋宁让人将绰奇送出了宅子,衮代听到底下人禀报,有些好笑的看向乌苏嬤嬤:“嬤嬷之前还叮嘱我,绰奇入了后宅或许也是好事,要我好好拉拢这个绰奇,没成想平日里装的什么似得的孟古哲哲却親自出手拦下了亲妹妹,嬷嬷的一腔心思却是落到了空处。” 乌苏嬷嬷叹了口气:“平日里看着孟古福晋也不是个爱吃醋的,这回的确是没想到。” 衮代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不仅是因为凭空消失了一个竞争者,更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孟古哲哲,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 秋宁可不知道自己这么一个动作,能让人生出这许多猜想,她此时正在招待突然过来看她的努尔哈赤。 平日里努爾哈赤过来,都是在白天,这还是第一次在晚上过来。 秋宁心里有些惴惴的,她可不想侍寝啊! 努尔哈赤并不知道秋宁心里想法,此时他正端着茶碗,大刀金马的坐在正座上,垂眸沉思。 “今日可见了你妹妹了?”努爾哈赤突然开口道。 秋宁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点了点头:“见过了,许多年未见她,竟也长成个大姑娘了,只是性子还有些冒冒失失的。” 秋宁笑着回应。 努爾哈赤也笑着点了点头:“你妹妹是个好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过咱们建州的好儿郎也不少,你若是有功夫,倒是可以帮着她相看相看。” 好嘛,这直接不给她什么思考的余地了,直接拒绝了叶赫部送来的美女。 秋宁心下一惊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她也怕努爾哈赤真的来者不拒,见色起意。 “多谢大汗为绰奇操心,妾身知道了。” 努尔哈赤听着这话,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她:“你哥哥做事总是想得多,却不如你果断,若你是个男儿,只怕叶赫部的境况也不是如今这般了。” 秋宁不敢想他这话到底有什么深意,只是勉强一笑道:“大汗真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后宅妇人,如何能与哥哥相比。” 秋宁心里固然格外看不上纳林布禄,但是在这该死的男权社会,却也只能说违心之言。 “你这话却是过谦了,你哥哥与你相比,才是差远了。”努尔哈赤这句话倒是说的真心实意。 反正在识人察意这方面,纳林布禄是远远比不上她这个妹妹的,都这会儿了,还想着通过姻亲来试探他,果真是蠢的厉害。 却将一个大好机会送到了孟古哲哲手上,到时将妹妹嫁给建州望族,却变成了她们母子的助力。 这事儿做的干脆利落,似乎早就算定了自己不会因此生气,他甚至心中假想,哪怕将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能如她一般果断。 ** 这一晚努尔哈赤留宿东二院,当然了,俩人都老夫老妻了,自然也没有真的做些什么,不过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秋宁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等到第二天早起,秋宁有些生疏的服侍努尔哈赤更衣用飯,等到他終于离开之后,秋宁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这才终于松快了下来。 吉蘭扶着秋宁回屋坐下,一边给秋宁倒茶一边道:“福晋都好几年没有侍奉过大汗用饭了,今儿可是受累了,奴才刚刚都一直提着心呢。” 秋宁笑着接过茶水浅浅饮了一口,她和原主的胃口不同,不怎么爱喝这个时代的奶茶,因此东二院的饮品也渐渐换成了秋宁更爱的清茶。 “收拾收拾,一会儿还得去给大福晋请安。” 吉兰笑着应是。 ** 这天请安也是暗潮汹涌,孟古哲哲拦下了部落送给大汗的美女,大汗不仅不责怪她,还在她院中留宿,不得不让人重新评估孟古哲哲在大汗心中的地位。 秋宁心里觉得这些人想太多,但是面上还是撑着脸面,只当努尔哈赤果真看重她。 对于不管是大福晋的试探还是阿巴亥的酸话,她都应对周全,不给人留下丝毫话柄。 最后等散的时候,阿巴亥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气鼓鼓的,原本还想和她亲近亲近的事儿都忘了。 秋宁心里觉得好笑,这个阿巴亥,却是越发孩子气了。 ** 这天下午,皇太极来给秋宁请安。 他这几日也从旁人嘴里听了许多关于额娘的事儿,有人说额娘嫉妒,竟拦下了叶赫部送给汗阿玛的福晋,有人说额娘精明,算准了大汗早就恶了叶赫部的人。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是皇太极却并不相信,额娘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最清楚的,额娘之所以会拦下这事儿,不过是心疼姨母的终身为人操纵罢了。 皇太极生怕额娘在后宅也被人说嘴而难过,因此这一日请安来的格外早些,过来时,天还是大亮呢。 “额娘,孩儿来给您请安。”皇太极一见着秋宁,便知道自己操心错了,只见额娘面上丝毫没有忧愁之意,反倒是依旧和往日一样平静安宁。 秋宁见着便宜儿子来了,也很高兴,笑着道:“你今儿倒是来得早,快过来坐,你媳妇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皇太极笑着回话:“钮祜禄氏去探望姨母了,只怕姨母有什么缺的,因此今日只有我来给额娘请安。” 秋宁笑着点头:“钮祜禄氏是个心细的。” 见着额娘提起姨母情绪也没什么变化,皇太极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便也不再提起这事儿,反倒说起了另外一桩事。 “额娘,今儿汗阿玛叫了我过去说话,是关于侧福晋进门的事儿。” 秋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乌拉那拉氏,努尔哈赤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了吗?只是不知这个时机到底是什么? “你汗阿玛定下时间了吗?”秋宁忍不住问道。 皇太极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低声又道:“不仅如此,孩儿听额亦都说,汗阿玛还想将穆库什妹妹嫁给布占泰。” 布占泰便是乌拉部的国主,他之前的大福晋正是舒尔哈齐的闺女,怎么突然又要将穆库什嫁过去,穆库什还是个小姑娘呢,但是布占泰却已经老大了。 秋宁一时蹙起了眉:“难道你汗阿玛最近要有什么动作了?” 一边拉拢乌拉部,一边又同意了叶赫部与长子的联姻,难道他是想要对辉发部动手? 现在海西女真里最孱弱的就是辉发部了。 皇太极神色肃穆的点了点头:“汗阿玛已经开始调动粮草了,只怕要和辉发部开战了,这一次,动静不会小。” 秋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战争,又要来了。 第26章 儿媳 皇太极把消息帶来之后没几天, 外头渐渐便也有了风声,毕竟调动兵马粮草的事儿, 是瞒不住的。 他们后宅这些人,也很快接到了消息,其中尤其以大福晉最为重视。 如今莽古尔泰渐渐年长,大福晉也盼着他能在对外征战中立下战功,如此在未来才能有一爭之力。 不过这一次大福晉注定要失望了,很快就传来消息,努尔哈赤这一次依旧没让莽古尔泰独立領兵作战, 只是作为副将跟着两个兄长。 也是因此, 大福晉这几天的面色都不大好。 不过大福晋不开心,阿巴亥却很开心, 因为皇太极与他们烏拉部的亲事终于定下来了, 不仅如此, 大汗还要把穆库什嫁给她叔叔。 阿巴亥脑内都开始幻想烏拉部和建州自此便和和睦睦永不开战了,但是不管是她自己, 还是旁人, 都很清楚的明白, 这是不可能的。 努尔哈赤此时的怀柔, 不过是为了征辉发部所做的准备罢了, 烏拉部迟早都是努尔哈赤碗里的肉。 但是即便如此, 阿巴亥依旧高兴, 仿佛只要不去想日后的隐患,那个隐患就不存在似得。 这一日他们从正院里出来, 阿巴亥便兴致勃勃的和秋寧说起了福晋的笑话。 “你看福晋那个脸色,前几日还一脸得意的炫耀莽古尔泰能跟着大汗出征,今儿就蔫成了这样, 要我说,大汗不让莽古尔泰单独領兵才是对的,就他那莽撞样子,可不能让他耽误了军情。” 秋寧见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活泼,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好心提醒她:“大汗不让莽古尔泰单独領兵也是为他好呢,多半是想让他多积累经验,而且莽古尔泰到底年长,他单独领兵也是迟早的事儿。” 阿巴亥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我就是看不惯大福晋那副得意的模样。” 秋寧真不明白她为何对大福晋敌意这么大,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的确奇妙,或许她们天生就气場不和吧。 ** 很快的,努尔哈赤那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而皇太极这一头,婚事也已经准备好了。 到底不是娶大福晋,婚禮便也没有十分复杂,只是自家院里挂了红,又请了几个亲近的人吃了席,那拉氏连帶她的十几车嫁妆,便进了皇太极的后宅。 第二日一大早,钮祜禄氏领着那拉氏来给秋寧请安。 原本皇太极也该一起来的,但是这几日努尔哈赤一直都在准备战爭,皇太极这样还没上战場,但是按理来说已经成年的阿哥,也每日要跟着努尔哈赤接触军情,因此这几日的早请安也都免了。 秋宁对请安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在意的,但是心里倒是怕皇太极不陪着那拉氏过来,她这个新嫁娘心中会觉得难受。 不过在看到那拉氏之后,秋宁便觉得自己还是想多了。 只见那拉氏穿着一身银红色旗装,面色红润,眉眼带笑,竟是没有絲毫被怠慢的不满,反倒是与钮祜禄氏说说笑笑而来,端的是一副贤妻美妾的和谐场景。 秋宁可不会真以为这二人没有絲毫隔阂,但是她也只当不知,在钮祜禄氏给她介绍那拉氏的时候,笑着十分矜持的点了点头,又让人拿了一支金钗赏给了那拉氏。 果不其然,看着婆婆这幅不越禮的表现,钮祜禄氏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她可是听说婆婆和阿巴亥福晋关系极好,她心里就害怕婆婆爱屋及乌,因此格外看重那拉氏呢。 秋宁并不知道钮祜禄氏的想法,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太惊讶,后宅就仿佛一个斗兽场,男人只管将女人都放进去,并幻想自己的女人们都会相亲相爱,安心服侍自己。 但是却不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女人的世界就这样狭窄,她们想要力争上游也就只有一个出口,不管她们进来之前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只要身处这样被精心设计的困境中,只要但凡有点心气,她们又如何能不争斗,又如何能不被异化呢? “松甘妹妹可是个格外孝顺的人呢,一大早的就过来说要来给額娘请安,这一路上也不停的问我額娘的喜好,生怕日后伺候不好额娘。” 松甘便是那拉氏的名字,是聪敏睿智的意思,只是不知是不是人如其名。 秋宁听着钮祜禄氏的这番话,淡淡一笑:“你也不必太紧张了,我这儿没什么规矩,你们隔几日进来陪我说说话也就罢了,都是一家人,要是太客气了,反倒显得不亲近。” 那拉氏听了立刻笑着应和:“再没有额娘这般慈爱和气的人了。” 一时间婆媳三个倒是真的和睦异常。 几人坐在一处说了一会儿话,布尼雅从外头走了进来。 “福晋,刚刚大汗正式下令与乌拉部的大贝勒定下婚事,大福晋和几位侧福晋都去了真奇小福晋处贺喜她呢。” 努尔哈赤将女儿穆库什嫁给了布占泰,而穆库什的亲额娘便是真奇小福晋,秋宁想着那个才十二岁的少女,心里只觉得造孽。 可是不管心里多么不喜这桩婚事,面上还是得表现出欢喜的神情,秋宁笑着点了点头:“你去将我之前挑出来的禮物准备好,我一会儿也过去一趟。” 布尼雅领命离开。 而一旁的钮祜禄氏则是有些好奇道:“额娘,我听说布占泰贝勒原先的大福晋是叔父家的堂姐,如今穆库什妹妹过去,这可怎么算呢?” 还不等秋宁开口,一旁的那拉氏立刻接话:“原先的娥恩哲嫂嫂病的厉害,如今已经不能视事了,大汗天恩,赐下与穆库什妹妹的婚事,自然是为大福晋的。” 秋宁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几年前阿巴亥产子的时候,娥恩哲看着虽然心如枯木,可是人却是好好的,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可是如今却突然已经病的起不来身了。 这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被迫病了? 秋宁不敢深想,只是抬手扶了扶额,低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今日既然来了,也跟着我一起去看看穆库什,松甘,你是乌拉部的人,也和她说说乌拉部的事儿,安安她的心。” 松甘见着秋宁给她指派了任务,心中倒是 十分高兴,只觉得婆婆看重自己,立刻笑盈盈的点头应下。 ** 没一会儿,布尼雅便拾掇整齐了秋宁之前挑选出来的禮物,不过就是一些纹样吉祥的金器和玉器,都是实在东西,想来也不会失礼。 钮祜禄氏和那拉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二人今日进来,倒是什么东西都没带,却是十分失礼了。” 秋宁摆了摆手:“日后她出嫁的时候,你们做人嫂嫂的,自然也要添妆,今儿是正好碰上了,却是怪不得你们。” 俩人还是有些赧然,钮祜禄氏甚至想派人回家去取贺礼,秋宁不想这么麻烦,想了想,又让布尼雅选了两样首饰,道:“这两样东西就当是你们的贺礼吧,何必这么麻烦呢。” 钮祜禄氏和那拉氏这才急忙谢过秋宁为她们周全。 很快婆媳三人便往东前院去了,过去的时候,院里正熱鬧,乌泱泱的光是奴才就站了半院子,真奇小福晋所在的西厢房里头更是不断有笑声传来。 见着秋宁过来,立刻便有眼尖的婆子高声通传。 下一刻,真奇小福晋便带着穆库什迎了出来。 “孟古侧福晋,妾身有失远迎。”真奇小福晋难得受这样的关注,此时早已经激动的面色涨红,便是一旁的穆库什,眼角眉梢也露出了一丝得意。 在她们的认知中,嫁给一个贝勒,一个国主,那就是顶了不起的婚事了,哪怕这个人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秋宁勉强一笑,免了礼数,这才跟着真奇走进了西厢房。 进去的时候,秋宁发现大福晋还有其他三位侧福晋都在,几人正围坐在一处说笑,见着秋宁领着两个儿媳妇进来,大福晋还和她开玩笑:“我只当就你一个,怎么两个儿媳妇竟也跟过来了,你这个婆婆排场可是越来越大了。” 秋宁笑着给大福晋行了一礼:“她过来给我请安,竟也正好遇上了这样的喜事,自然就要过来道个喜才成。” 说完一摆手,送了自家的贺礼。 大福晋没理会秋宁送的礼,只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拉氏,笑着点头:“不愧是乌拉部的格格,长的果然水灵,和阿巴亥有三分像呢。” 阿巴亥听了这话也觉得高兴:“她长的可比我漂亮,也是咱们八阿哥的福气呢。” 秋宁领着两个儿媳妇坐下,听着这话,倒也觉得认同,可不是嘛,这个时代的男人简直爽死,只要但凡有点地位,娶她十个八个老婆,是一点道德压力也没有,甚至还是喜事,只是可怜了这些女孩,一辈子也只能在后宅里打转。 一群人就这么熱热鬧闹的坐着说话,同时也你一言我一语的给穆库什说一些后宅生存策略。 那拉氏也和秋宁叮嘱的一样,给穆库什说了一下乌拉部里的情况,虽然只是一些表层的东西,但是穆库什也听得十分认真,之后还十分感激那拉氏。 等看着差不多了,众人便也在大福晋的带领下告辞离开。 出了东前院的大门,那拉氏低声和秋宁道:“穆库什妹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布占泰哥哥只怕倒是更喜欢她这个性子呢。” 穆库什是努尔哈赤所有闺女里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比较受宠的一个,因此她虽然没有莽古济那般跋扈霸道,却也养成了心直口快的天真性格。 秋宁觉得以她这样的性格,若是日后也没什么成长,只怕在后宅生存很难,至于布占泰喜不喜欢,说实话,男人的喜欢是最指望不上的。 “或许吧,只盼望她一切顺利才是呢。”秋宁叹息道。 第27章 胜利 布占泰和穆库什的婚事定在了明年, 秋寧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只觉得这桩造孽的婚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这日下午, 皇太极来给秋寧请安,他看着有些讪讪的,似是想问些什么,秋寧只觉有些好笑,点了点他的额头。 “行了别在这儿别别扭扭的了,那拉氏很好,我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你日后也要好好待她才是, 她这么遠的嫁过来也不容易。” 见着额娘这般说,皇太极心里这才算松了口气, 他立刻笑着点头:“额娘您放心吧, 我一定好好待她。” 见他满眼的歡喜, 秋寧察觉到皇太极比起钮祜禄氏更喜歡那拉氏似得,因此还不忘叮嘱一句:“钮祜禄氏也是个好孩子, 她毕竟是大福晋, 你也要尊重她才是。” 皇太极有些诧异额娘的敏锐, 不过也从善如流的点头:“您放心吧, 我绝不会因为偏爱讓后宅闹出什么乱子的, 钮祜禄氏孩儿也很满意她。” 秋宁面上不显, 心里却呵呵, 你以后的偏爱行为可是彪炳史册啊,你这话可说早了。 ** 九月初, 努爾哈赤的备战结束了,战争也终于开始了。 这次努爾哈赤是奔着灭掉辉发部的主意去的,因此动静也就格外的大, 出征当天,秋宁看着那些磨刀霍霍的士兵,只觉得有些胆寒,这些人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光是气势就讓人觉得不安。 当然了,秋宁觉得可怕,努爾哈赤还是十分满意自己战士的精神面貌的,十分高興的举行了誓师大会,然后这才开拔離开。 秋宁跟在女人堆里混完了仪式,等人走了,终于回了自己院子。 ** 后宅的日子过得安宁平静,但是努爾哈赤这边却是节节勝利,乌拉部和叶赫部对于辉发部的覆灭没有丝毫动静。 即便他们是早就结盟,即便他们一损俱损,可是当面对建州女真这个怪物的时候,他们都不敢有任何动作,仿佛期盼着努尔哈赤这头老虎在将辉发部吃掉之后,能放过他们,于是就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眼睁睁看着建州女真一点点的灭掉辉发部。 最后努尔哈赤攻破辉发城,杀死了辉发部国主拜音达里以及他的儿子,然后凯旋而归。 努尔哈赤勝利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后宅都喜气洋洋的。 虽然自己的儿子没能在这次遠征中获得军功,但是努尔哈赤胜利了,大福晋衮代还是很高興的,毕竟夫贵妻荣,努尔哈赤得势,她的地位自然也会越高。 因此衮代对这次的胜利十分重视,不仅组织了大型娱乐活动进行庆祝,还邀请了这次一起出征的重臣福晋们同贺。 这也是她施恩的一种动作,同时也能体现自己的地位。 结果自然和衮代想象的一样,她在庆典中可以说是前呼后拥,这场大型贺礼简直成为了她的社交舞台,不仅讓她与几位重臣福晋的关系更加親近,也让她对未来有了更多的野心。 但是就在衮代高興没几天时,有个消息却浇灭了她这几日以来的兴奋。 “你说什么?大汗让褚英和代善共同执政?”衮代的神色有些狰狞。 之前部落能与大汗共同执政的只有舒尔哈齐,可是那也是因为舒尔哈齐是与大汗一同创下了建州的基业,贡献十分巨大的缘故,但是现在褚英和代善不过是两个小年轻,既没有资历也没有军功,他们凭什么可以做执政! 乌苏嬤嬤听到这话,面色也不大好看,但是她此时还暂存理智,因此并不像大福晋这么愤怒,反而是在思索其中的道理。 “福晋,您别生气,我想大汗之所以会有这个决定,只怕与大贝勒和二贝勒的能力无关,还是为了牵制舒尔哈齐贝勒。” 衮代到底也不是个蠢人,一听这话,立刻也明白了其中道理。 “难道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大汗竟然如此忌惮舒尔哈齐。” 乌苏嬤嬷苦笑:“不是大汗忌惮他,而是他行事也不像样,只怕是与朝廷那边还有些首尾,大汗如何能不担心?” 衮代眉头皱的更深:“大汗何必一心和朝廷作对,朝廷势大,我们不过是小部落,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便也罢了。” 乌苏嬷嬷却摇了摇头:“大汗志存高远,只怕不会甘心只做朝廷的鹰犬,而且舒尔哈齐他与朝廷牵连,也不是真的忠心朝廷,而是借朝廷的势来压制大汗,以提升自己的地位,想当年他们兄弟平起平坐,如今他又如何能接受矮大汗一头呢?” 衮代听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舒尔哈齐的心气太高了,他的能力本就不如大汗。” 乌苏嬷嬷摇了摇头没接话,但是心里却是感叹,这世上又会有多少人能接受自己的平庸呢? ** 努尔哈赤的凯旋之师很快就回来了,秋宁也在这时听说了褚英和代善成为执政之事。 这是皇太极带来的消息,他看着有些蔫吧。 “汗阿瑪如此看重大哥和二哥,我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呢?” 看他失落的模样,秋宁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他。 “你如今还年少,何必如此着急呢?你汗阿瑪如今灭了辉发部,日后可还有乌拉部,还有叶赫部,你迟早会有机会的。” 听到额娘竟说起叶赫部,皇太极忍不住抬起头。 “额娘,若是日后汗阿瑪果真要灭亡叶赫部,我绝不参与。” 秋宁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你心意,但是此事却是由不得我们的心意,我只盼望日后若终有那一天,若能少造些杀孽便也罢了。” 皇太极也知道额娘这话说的不错,自己到底是汗阿瑪的儿子,若是汗阿玛让自己跟随一起灭叶赫,难道他还能拒绝吗? 皇太极想到这儿,也只能苦笑一声,低声道:“额娘的话我记住了,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尽力保护叶赫部众。” 秋宁见他说的真诚,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心里也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有时候时移世易,如今再真诚,也不能保证以后事情如何发展。 母子俩很快就放下了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了绰奇的親事。 “孩儿这几日让人打听了许多未婚青年,挑拣了几番,竟也没有特别合适的,本来还觉得阿敏堂兄比较合适,可是这次征服辉发部,胜利之后,为了安抚辉发部部众,汗阿玛将拜音达里的女儿賜给了阿敏兄长为福晋,而且如今汗阿玛与叔父的关系坏成这样,如此事便不成了。” 秋宁一听到阿敏的名字,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若是她没有记错,历史上努尔哈赤对阿敏挺不错的,反倒是皇太极才是真的收拾了阿敏的人啊。 得亏这事儿没成,不然以后多尴尬。 “你汗阿玛与你叔父的关系如今弄成这样,咱们娘俩都是尴尬人,还是離他们远一些为好,你也别总盯着自家人,便是一些年轻的巴图鲁也是可以的,你姨母就爱英雄,这事儿最要紧的还是你姨母喜欢。”秋宁急忙改变了一下皇太极挑拣妹夫的方向。 皇太极点了点头,嘴里还在嘀咕:“按理来说,汗阿玛最看重的就是额亦都,姨母嫁给他也能得富贵,可惜他年纪太大,也不合适。” 秋宁一时间无语,额亦都这个克妻狂魔,她才不想给妹妹介绍他,真晦气。 “你这么想就对了,你汗阿玛想必也不会高兴看我们和额亦都親上加亲,他是你汗阿玛的重臣,你和他也该保持一些距离才是,否则岂非让你汗阿玛多想?” 皇太极倒是没想到这一茬,在他看来额亦都可是他的老丈人,多亲近也正常,但是如今想想,却觉得额娘说的正确,若是自己,也不爱看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重臣太过亲密。 “孩儿明白了,额娘放心,儿子一定给姨母寻到一个姨母喜欢的姨丈。” “好,那就麻烦你了。”秋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 努尔哈赤回来这一天,后宅里又是一番热闹,大福晋衮代不仅请了南边来的戏班子和杂耍班子入后宅表演,还特意请了几个萨满进来祈福祝贺。 不过努尔哈赤看着却并不怎么高兴,等到萨满们退下之后,努尔哈赤这才道:“后宅之中,该少些鬼神之事,否则容易生乱。” 衮代听到这话,一时间有些紧张,急忙就要请罪,努尔哈赤却抬手拉住了她:“不必如此,我知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日后不必如此了,年节时倒是可以统一祝祷,其他时候便不必如此了。” 衮代心下一松,这才躬身应下。 ** 这一晚,后宅一同宴饮庆贺努尔哈赤的胜利,努尔哈赤在宴饮的时候倒是蛮高兴的,喝了许多酒,对于每一个来给他敬酒的福晋们也很给面子。 等喝到最后,以努尔哈赤的酒量,都喝得红了脸,最后歇在了大福晋处。 等到第二天早起,秋宁起的有些晚了,幸好这一日不必请安,秋宁便也不着急,只是懒懒的梳妆打扮。 结果刚才抹完口脂,外头便传来吉兰高兴的声音。 “福晋,大汗的赏賜下来了。” 是了,努尔哈赤这次灭掉了辉发部,也不知截获了辉发部多少珍宝,以他的性格,自然是要大发赏赐的。 对于能获得宝物这件事,秋宁还是很高兴的,立刻笑着点头:“快让人进来。” 来的人是努尔哈赤跟前伺候的哈哈珠子,是个活泼的小男孩,进来给秋宁请安时,声音又脆又响。 “这些都是大汗赐给福晋的东西,还请福晋查收。” 小孩将赏赐帖子奉上。 秋宁并没有亲自查看,而是给了一旁的布尼雅,又笑着从托盘上抓了一把金瓜子,递给了传话的人:“有劳你来一趟了,拿去买糖甜甜嘴。” 别看这小小一把金瓜子,购买力还是很可以的,用来买糖能把这小哈哈珠子吃成糖尿病。 小孩面上的笑一下子真切了许多,千恩万谢接过了秋宁的赏赐。 等到点算完毕,努尔哈赤的人离开之后,秋宁这才开始查看自己这回的收获。 第28章 堂妹 努爾哈赤的审美并算不上多高级, 但是却也是能看得出哪个更值钱,尤其是满洲人本就更喜欢金饰, 因此送到秋寧处的东西,多半也都是金器。 正好秋寧也是个俗人,金子她是最喜欢不过的。 只看着这些金灿灿的宝貝儿,秋寧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 布尼雅在一旁看着好笑,低声道:“福晋,光看这次的赏赐,只怕大汗这次得胜所得不菲啊。” 秋寧点了点头, 又从赏赐的东西中, 特意挑出了两对金镯子,两对宝石金簪, 两袋子金瓜子。 “这段时日, 你和吉兰也是辛苦了, 这两样东西,你们拿着吧, 一会儿你们二人各自再去支领五十两银子。” 秋宁平日里赏赐的手面就很宽, 今儿遇上了这样的好事, 那更是和散财童子一样。 “对了, 院里伺候的人也都各自赏一个月月银。” 布尼雅早就知道有这一遭, 因此也不拒绝, 而是笑着谢恩:“那奴才就代其他人多谢福晋赏赐了。” 秋宁拍了拍这个与自己关系最亲密的人, 语气柔和:“你们照顾我十分尽心,这也是你们應得的。” ** 努爾哈赤这一次大加封赏, 許多人都很高兴,但是也有不满足的,比如大福晋。 毕竟这回征战, 获得最大好处的可不是她们,而是大貝勒褚英和二貝勒代善。 之前大家都差不多的时候,大福晋还能抑制住内心的嫉妒,但是此时褚英和代善如此明显的获得了努爾哈赤的偏爱,袞代哪怕心胸再宽广,也有些忍受不了了。 “大汗如何能这般偏心呢,竟如此看重他们二人,我的莽古爾泰却连单独领军都是不能,如此只怕日后的差距会越来越远。” 袞代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不满,只能在自己的奶嬷嬷跟前诉苦。 乌苏嬷嬷也是心疼自家福晋的,可是如今这个境况,她也只能小声劝慰。 “福晋,您听嬷嬷一句话,先笑的不算赢,要笑到最后才算赢,如今莽古尔泰阿哥到底年纪比他们小些,自然不占优势,可是大汗对咱们的阿哥的喜爱却也不下于两位貝勒,咱们阿哥的勇猛大汗也是多次夸赞过的,如今阿哥年轻,大汗不放心他也是寻常,日后等咱们阿哥可以独当一面了,自然也有一爭之力,大汗如今还是年富力强,咱们总有机会。” 乌苏嬷嬷这话雖然是安慰,却也十分有条理和逻辑,衮代果然也听了进去,或許她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身在局中,关切太过,因此便容易被蒙蔽住双眼。 “嬷嬷,还是你见事明白,若是没有你,我該怎么办啊。”衮代一脸的感激,眼圈都有些泛红。 乌苏嬷嬷也是心里一软,柔声安抚:“福晋,您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稳住心神,莫要在大汗面前露出什么不满,大汗是最看重贤德品格的,您如今即便是为了以后,也該如此才成。” 衮代咽下心中的苦涩,终于点了点头:“嬷嬷,我明白了,您放心。” ** 大福晋如此低落,但是大贝勒那边却是烈火烹油,如今雖然他和代善都成为了执政,但是大家伙都知道大汗更看重谁,因此代善倒像是成了个摆设,大家纷纷都拍起了褚英的马屁。 不过褚英这个人性格是有很大问题的,或许他这一生都是顺风顺水的,因此他便也觉得自己的所得都是理所当然,如今地位越高,他便越发骄傲,甚至连努尔哈赤最看重的五大臣都不放在眼里。 这一日大家伙都去他府上祝贺他,人人都携带重礼,各个喜气洋洋,可是褚英这家伙却傲慢至極,五大臣和几个兄弟,他还拨冗见了一面,只是言语间却是十分无礼,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根本不把人放在心上。 至于其他人,更是连褚英的面都没见上,直接被大贝勒府一个管家打发了。 大家伙虽然嘴上都不敢说什么,但是心里可是讨厌死了他。 皇太極这样城府深的,都被褚英的态度给激怒了。 这一日他带着两个福晋来给秋宁请安,他一进门秋宁就能看出他态度不对,两个福晋都看着笑容尷尬,小心翼翼的。 因此她也不绕弯子,找了个借口打发两个儿媳妇去了西厢房,然后拉着儿子去了东次间。 “谁又招惹你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皇太极在单独面对额娘的时候,也是彻底卸下了勉强维持的平静,整个人看着倒有些咬牙切齿的。 “大哥实在是太过分了,竟是把我们这些兄弟当成猪狗一般驱使,汗阿玛如今不过是看重他几分他便这样,日后若是……他还不得……” 有些话皇太极不敢说的太清楚,但是意思倒是表达的十分清晰。 秋宁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你何必为了这事儿生气,褚英这般傲慢,你一个做弟弟的都觉得生气,难道五大臣这样的老狐狸不会厌恶吗?大贝勒如此行事,也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 如今的满清可不是日后的封建社会巅峰,皇权至高无上。现在的建州女真还是奴隶部落制度,部落的头领也不过是所有部落贵族中最能服众的一个。 日后皇太极之所以能上位,也是因为他搞定了其他几个大贝勒,甚至为了拉拢他们,还让他们和自己一起接受部众的朝拜。 当然了,他后来为了收回分出去的权利,如何操作自然是另一种说法了,但是现在建州女真,你想要上位,说白了就两条路,一个就是努尔哈赤绝对的信任,无论如何都挺你,或者就是受到其他贵族的拥护。 褚英目前为止的确是受到了努尔哈赤的绝对信任,但是她若是没有记错,这父子俩人也是有一个根本隔阂的,那就是努尔哈赤想要造大明的反,想要千秋大业,而褚英却是个亲明的,一心只想做朝廷的鹰犬,在他看来大明天下无敌,以小部落去对抗大明是愚蠢的做法。 只要有这个根本隔阂在,那他们两人就不能做到完全信任,再加上褚英本身的性格缺陷,只能说他会倒台是理所應当的。 皇太极从未想到,自己温柔娴雅的額娘,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颇有道理的话。 他有些诧异的看向秋宁,许久才回过神来开始深思,他是个聪明孩子,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面上一时间竟然露出了些许激动之色:“額娘说的很是,大哥如此糊涂,若是无人提点,迟早要摔跟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野心露出一点端倪,秋宁便只当没看到,只柔声道:“你也莫要表现的太高兴了,被兄长这般对待,无论如何都该伤心难过才是,你汗阿玛只怕也既不愿看你们兄弟相爭,也不愿看你心机深沉。” 皇太极有些不好意思的尷尬一笑,低声道:“孩儿一时忘形,额娘放心,孩儿一定会好好与汗阿玛诉一诉委屈的。” 秋宁便知道能在日后斗争中胜利的人不是善茬,因此便也不再多言了。 ** 褚英的这种行为,果然引起了部分人的不满,甚至于五大臣各自都在努尔哈赤面前,或多或少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不过这会儿努尔哈赤还是很喜欢这个好大儿的,虽然恼火他不会做人,却也老老实实的给儿子收拾烂摊子,先是大出血赏赐了受了委屈的大臣和儿子,并且多次在他们面前表达大贝勒其实对他们也十分尊敬。 不过他这种行为,却只能更加鼓励褚英的傲慢,他不仅没有发现自己的错处,甚至于还开始深恨那些告自己状的大臣们,两方的关系也越发僵硬了。 秋宁看着这一出戏,也觉得有趣,褚英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是性格真是他的致命缺陷,只是可怜了自己那位堂妹,嫁过来只怕也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 ** 秋宁一直操心的堂妹,在第二年春天,也就是万历三十六年的春天,终于嫁了过来。 努尔哈赤还算给叶赫部脸面,婚礼办的十分盛大,秋宁还去参加了婚宴,整个大贝勒府都装点的喜气洋洋,仿佛那位刚刚逝去的前女主人,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秋宁把心里的不适藏在心底,只笑脸盈盈的当一个同乐的客人。 因为算是新娘的娘家人,因此秋宁最后也跟着去了婚房里陪新娘说话。 她的这位堂妹长的同样十分美丽,只是看着性子稍微腼腆一些,见着秋宁脸上一红,蚊子哼哼似得喊了一声孟古额娘。 秋宁也觉得有些尴尬,这该死的辈分,分明是她的堂妹,如今却又成了她的儿媳妇。 倒是一旁的朱赫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里,笑着道:“小姑姑来了就好了,日后我也有说话的人了。” 秋宁的堂妹名叫舒舒,此时听到这话,面上一红,浅浅一笑:“你这孩子,几年未见,竟还是这样的性子。” 朱赫依旧挂着傻呵呵的笑:“我这性子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姑姑,东哥姐姐可还好?” 东哥这个名字,在建州女真也算一个隐晦的禁忌,毕竟当初好好的许给了努尔哈赤,结果最后竟然耍了努尔哈赤不嫁了,哪怕努尔哈赤自己心里不在意,但是旁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事儿,因此时日长了,便也形成了习惯。 舒舒到底比朱赫有点脑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一白。 秋宁也是无语了,急忙斥责道:“糊涂东西,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呢。” 朱赫这会儿也回过神来,面上神色也有些不大好。 当初在家的时候,她便与东哥姐姐还有小姑姑最要好,因此今日才会没防备问出这话,此时想起,却是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见着朱赫仿佛还想解释什么,秋宁急忙拦下了她的话。 “舒舒,你初初来到建州,只怕会有什么不适应的,但是你到底是咱们叶赫部的格格,只要行得端做得正,行事也不必太过小心,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找我便是。” 舒舒也想转移话题,因此面上立刻露出感激神色,点了点头:“是,多谢孟古额娘为我操心。” 秋宁面上露出浅笑,看来这个堂妹的脑子比朱赫要好一些。 第29章 命运 等参加完婚礼, 秋寧便直接要回后宅,朱赫看着有些讪讪的, 一路都亦步亦趋的跟着秋寧,一直跟到马车跟前,仿佛要和秋寧解释什么,秋寧冷着臉没理她,只在上车前冷冷道:“你如今也大了,该知道些眉高眼低了,日后若是还如此没有顾忌, 那我也是护不住你的。” 朱赫听了臉色惨白。却是讷讷再没有多言了。 ** 这一年, 除了褚英成婚之外,还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 努爾哈赤在四月的时候, 突然在与朝廷的边界之处立下界碑, 表明与大明为两国。 他如此行事, 立刻招来了辽东巡抚熊廷弼的斥责。 一时间整个赫图阿拉城都覆盖在阴云之下。 秋宁皺了皺眉,在历史上她还是十分同情这位被女真人称为熊蛮子的晚明名臣的, 只可惜他所在的时代实在不好, 最后一腔报国之心却落得一个传首九边的下場。 也讓人们都看到, 忠心国事, 只因牵扯进党爭, 竟然会落得这个下場, 同时也讓晚明的辽东形式越发糜烂。 熊廷弼对此事如此愤怒, 可是秋宁并不觉得大明朝廷上的那些衮衮诸公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在他们的心中, 建州女真只怕还是芥藓之疾的蛮夷罢了,不足挂齿。 但是如今的建州女真却没有秋宁这样的上帝视角,因此大家还是很紧张的。 尤其是褚英和舒爾哈齐, 几次公开反对努爾哈赤的做法。 舒爾哈齐也就罢了,他本就是明牌亲明的,但是褚英却不一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明面上反对努尔哈赤的决定,也是因此努尔哈赤心里才会格外愤怒,竟然破天荒的对这个宝贝儿子当面申饬。 两父子也因为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隔阂。 这天皇太極来给秋宁请安,他虽然没有亲明的想法,但是他还是十分担忧汗阿玛的行为会惹怒朝廷,到时惹来雷霆之怒,现在大明的不败金身可还没有破,他自己心里也是很没底的。 秋宁看出来了皇太極的担忧,但是她却没有用自己的上帝视角来开解皇太極,毕竟不管与自己多亲近,有些底牌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透露半分,不管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多亲近。 因此这几日秋宁只是简单的安慰他不要忧心,努尔哈赤既然选择这么做,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可是到底没有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其中道理,皇太極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打消。 他和秋宁道:“我知道汗阿玛如此行事是想要试探一下朝廷,可是如此行事是不是太过激进了一些,若是朝廷发怒,我们只怕是……” 秋宁有些感慨,她不得不说建州女真的运气真的是太好了,当他们发育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养寇自重的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当他们发育壮大的时候,遇上了不受朝廷中枢喜爱的熊廷弼,当他们和大明对抗的时候,又遇上了一个又菜又蠢的杨镐。 他们的创业经历简直像是天选之人一般,每到关键时刻都会天降大运,哪怕最后入关,也是因为李自成在关键时候做了蠢事,得罪了整个地主阶级,因为吴三桂的一念之差。 如今面对便宜儿子的担忧,秋宁沉默片刻,终于道:“你汗阿玛肯定比你更了解朝廷的境况,他们现在刚刚結束了三大征和国本之爭,哪还有这个精力来料理我们呢?” 更何况那些文臣只想着保住汉地十八省,哪里还想着争抢这块蛮夷之地呢?岂不是给武夫们送功劳?大明这会儿虽然还没到最后一口气的份上,但是内里却已然是烂透了。 皇太极听到这话,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道:“或許吧,我只盼望果真如同汗阿玛所想,否则……” 皇太极还是十分关心自家的命运的,他这会儿甚至都忘了关注这次立碑事件中,几次三番与努尔哈赤唱反调的褚英的命运。 ** 几个月过去,事情也果然如同秋宁所想,朝廷对这事儿默认了,只不疼不痒的下令申斥了几句,然后便过去了,任凭其他人多么痛心疾首,反正朝廷如今并不想再开一场战争。 努尔哈赤赌赢了,一时间 他简直满面春风,大家都夸赞大汗果真料事如神,同时对于朝廷的敬畏之心,也消散了七七八八。 秋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苦涩。 不过皇太极可是高兴极了,他感叹道:“还是汗阿玛更了解朝廷,之前到是我杞人忧天了。” 秋宁面上含笑,心中却并不这么想,在她看来,努尔哈赤这般行事也是在赌,在试探,否则若是真的智珠在握,前几日又为何焦虑的面色凝重呢? 但是事情成了,自然就只有好话了,秋宁也没那么不长眼。 ** 努尔哈赤成功试探了朝廷的底线之后,却也明白给一大棒再给个胡萝卜的道理,很快就决定,年底的时候,要亲自去给朝廷朝贡,并且还带上了亲明的弟弟舒尔哈齐。 这就是努尔哈赤行事的周全之处了,既试探了朝廷,又给了朝廷面子,如此朝廷也不至于太过丢脸。 因此对于这次的朝贡,朝廷还是十分欢迎的,双方虽然都是各懷心思,但是表面上倒是真真宾主尽欢。 ** 不过皇太极对自己汗阿玛的这个操作却另有理解:“汗阿玛这次一方面是想要缓和与朝廷之间的紧张关系,一方面只怕是想要敲打叔父。” 秋宁有些诧异他得到的这个結论,忍不住问:“何以见得呢?” 皇太极抿了抿唇,终于道:“自从上次叔父不服汗阿玛调令,不支援两位兄长之后,汗阿玛顾念叔父地位,给了叔父封号,但是想处死叔父的部下来给个交代,没想到叔父却为了护住部下与汗阿玛起了冲突,当时他们之间的嫌隙便已经无法弥补,汗阿玛也再不让叔父掌兵。” “但是这次朝贡,汗阿玛不仅带上了叔父,还让叔父率领了部众,这是对叔父的懷柔之举,也是汗阿玛对叔父最后的敲打,若是叔父能明白汗阿玛的苦心,或許兄弟之情还能圆满,若是不能,只怕叔父最终要落得一个凄凉结局。” 秋宁听了这话,也是有些感慨,想当年两兄弟创业,那也是兄弟情深,互为臂膀,可是权力就像毒药,只要沾染,那便不得轻易解脱。 它总会将人最丑陋的姿态都暴露出来。 ** 事情也果然如同皇太极所想,两兄弟同去朝贡之后,一回来,舒尔哈齐便带着少数部众和儿子离开了赫图阿拉城。 他到底要去做什么事,没人知道,也没人多问,大家只看努尔哈赤的动作。 而努尔哈赤也仿佛像是不知道似得,对于舒尔哈齐的挣扎,只是冷眼旁观。 ** 万历三十七年三月,又是一年开春,新年新气象,努尔哈赤突然下令要重修赫图阿拉城的城寨。 秋宁在此处住了几年,也觉得建筑有些陈旧了,不过倒也没有到需要重修的程度,但是既然努尔哈赤下令了,各个重臣也都开始响应,召集部众一同重修。 但是其他部众都来了,舒尔哈齐的部众却没有一个过来的。 也就在此时,努尔哈赤仿佛才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好弟弟,竟然离开了赫图阿拉城,并且正在偷偷重修一城,想要另立门戶。 这下子,舒尔哈齐这颗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了。 努尔哈赤大怒,立刻令人将舒尔哈齐及其部众和儿子全部押送回到赫图阿拉城。 这回他不再怀柔,不再有所顾虑,舒尔哈齐要另立门戶就是他最大的罪,没人敢为他求情,努尔哈赤大开杀戒,处死了舒尔哈齐的亲信,处死了他两个儿子,甚至对一个亲舒尔哈齐的大臣使用了火刑。 如此残酷,可见他此时有多生气。 最后他甚至想要处死阿敏,阿敏虽然也是舒尔哈齐的儿子,但是他却没有掺和舒尔哈齐造城的事儿,甚至于他本人还是比较亲近努尔哈赤的,对自己的父亲反倒不怎么赞同,此时可以算得上是无妄之灾。 大臣们可不想看到自家国主毫无缘由就胡乱杀人,要知道今日死的是阿敏,明日可就不知道是谁了,因此五大臣还有努尔哈赤几个成年的儿子都为阿敏求情,阿敏这才免去一死。 至于努尔哈赤的宝贝弟弟舒尔哈齐,努尔哈赤却反倒没有动他,一方面因为他们也曾兄弟情深,另一方面舒尔哈齐功勋卓著,也很有号召力,杀了他还是影响太坏了。 因此努尔哈赤只是剥夺了舒尔哈齐的一切人丁和财产,将他囚禁于密室。 皇太极去看过一回舒尔哈齐,也是带着命令去劝舒尔哈齐低头,结果去过回来之后,他面上神色便十分复杂。 这天他来给秋宁请安,都没有往常那样善谈了。 “你这是怎么了?你叔父过得很不好吗?” 皇太极一脸的一言难尽,摇了摇头:“十分不好,囚禁叔父的屋子十分狭窄,睡觉也只能曲着腿,屋子里连个窗户也没有,每日的饭菜也十分不堪。” 秋宁皱了皱眉,对于这一点,她倒是没有太惊讶。 她心中猜测,努尔哈赤这样做,多半是想要就这么钝刀子割肉,折磨死舒尔哈齐,如此也避免承受杀自己兄弟的恶名。 不过这话自然不好明说,她只能道:“这也没有办法,只能说他实在糊涂。” 皇太极却是叹了口气:“想当年汗阿玛与叔父是何等的友爱,再亲的兄弟也没有他们那样亲密了吧,结果如今却闹成了这样,我与大哥之间的关系,比起汗阿玛与叔父之间差得远了,我看今日叔父的下场,却也担心自己日后的下场。” 不愧是最后获得胜利的人,这居安思危的眼光的确比很多人强。 “你不要多想。”秋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含糊的糊弄了一句。 皇太极却依旧皱眉摇了摇头:“不是我多想,而是必须要思考的未来,不过额娘您别担心,我自有主张。” 秋宁叹息一声,竟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了。 或许是怕秋宁果真操心,皇太极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勉强一笑道:“叔父过得如此凄凉,只怕很快就要和汗阿玛请罪了,到时汗阿玛或许心里能好受一些,或许也能原谅叔父了。” 秋宁见他说的欢快,但是心里却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30章 闲事 最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皇太极所猜想的一样, 舒爾哈齊上书认错低头,努爾哈赤也终于得到了一个台阶, 装模作样的下令原谅了弟弟,但是之前的囚禁指令却并没有解除,舒爾哈齊依旧被软禁。 秋寧感觉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努爾哈赤心中对舒尔哈齊的隔阂并没有消失,他是想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手法,耗死舒尔哈齊。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磨, 也是有些狠了。 但是旁的人却都夸赞努尔哈赤的宽仁, 这一日早起请安,几个侧福晋就在大福晋的带领下, 开始给努尔哈赤唱赞歌了。 “舒尔哈齐如此悖逆, 大汗还能原谅他, 真是难得,若是在我们乌拉部, 定然要用马拖死他才能解恨。” 阿巴亥说起杀人的事儿, 竟也毫不嘴软。 一旁的大福晋也冷笑一声:“大汗还是顾念着兄弟之情的, 若是舒尔哈齐还有良心, 便该痛悔万分才是。” 秋寧听了这话觉得好笑, 她可听说, 见努尔哈赤没有释放自己的意思, 舒尔哈齐又开始咒骂努尔哈赤了,大福晋这个愿望是不能实现了。 伊尔根觉罗氏听了也跟着捧哏:“大福晋说的是呢。” 几人之中, 只有秋寧和阿敏哲哲没有开口说话,阿敏哲哲是早就心如枯木,平日里也不大轻易开口, 但是秋寧没开口就有些稀罕了,大福晋都忍不住问:“孟古哲哲,你觉得如何呢?” 秋宁不想掺和这些破事,但是却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因此只能勉强一笑:“自然是与大福晋同样的想法,大汗如此仁慈,若是没有感恩之心,只怕是全无心肝之人。”秋宁忍着内心不适附和道。 大福晋果然心满意足,笑着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完她又顿了顿道:“前几日代因扎给我递了帖子,想要入宫探望我,她今儿下午只怕就要过来了,到时你们也都一起过来,都是一家人,该熱鬧熱鬧才是。” 大福晋口中的代因扎,便是努尔哈赤的同母妹妹,这位格格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原本被许给了前期投奔努尔哈赤的噶哈善·哈斯虎,后来哈斯虎被人害死,代因扎又嫁给了和哈斯虎一同投奔努尔哈赤的郭络罗·常书。 原本两口子过得挺好的,反正外人看着挺好的,这么多年还生了三个孩子,但是没想到就在去年,常书因为在乌碣岩之战中跟随舒尔哈齐,没有及时出兵援助大貝勒和二貝勒,因此被努尔哈赤夺去了兵权,代因扎便突然死活不想和常书过了,要和他和离。 一开始努尔哈赤并不答應,虽然心疼自己的妹妹,可是代因扎口口声声说的和离原因只是因为常书不仁,这样的理由,以努尔哈赤这样的奴隶社会男性,怎么可能答應,至于深层次的原因,代因扎只怕也说不出口,努尔哈赤也便没有理会。 直到今年,舒尔哈齐终于彻底完蛋了,常书作为与舒尔哈齐更親近的将领,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但是日后只怕是前程渺茫,因此代因扎又开始闹着要和离了。 最近代因扎没少往大福晋这儿跑,看来是想走夫人路线,盼望着大福晋能给努尔哈赤吹吹枕头风。 平日里大福晋都是单独招待这位格格的,但是今儿却突然让秋宁她们都过来,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秋宁猜测,只怕大福晋也被这位主给磨怕了,估计是想要借着她们在,让代因扎不好意思再和她提和离的事儿。 其他人估计也猜测出了福晋的意思,阿敏哲哲和伊尔根觉罗氏倒是没吭气,但是阿巴亥到底还是冷嘲热讽了几句。 “平日里代因扎格格过来,倒是不见大福晋叫我们同乐,怎么今儿又想起我们了?” 大福晋冷冷看了阿巴亥一眼,语气冷漠:“平日里只是想着你们都忙,便不想让你们跑来跑去的,如今正好都闲着,才是一家子聚在一处说话的好时候呢,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过来?” 阿巴亥面上的笑容一僵,她可不想得罪这个努尔哈赤最親的妹妹,最后只能窝窝囊囊轻笑一声:“大福晋这是什么话,代因扎格格过来,我自然想多亲近亲近。” 衮代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便少说几句没用的话,否则倒是惹人生厌了。” 阿巴亥脸涨得通红,却也只能生生咽下这个羞辱,不再多言。 一旁的秋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不由感叹,若是可以,她才是最不想来这个聚会的人,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位代因扎格格所嫁的这个郭络罗·常书,正是剛剛去世的大贝勒福晋的亲爹。 也就是说,代因扎正是郭络罗氏的嫡母。 代因扎和常书不和,但是她却不能确定代因扎和郭络罗氏的关系如何。 葬禮的时候,她见过一面代因扎,表现的十分悲痛,若是代因扎心中十分喜爱这个女儿,现在又是叶赫家的人代替了自己女儿的位置,不知道她会不会遷怒秋宁呢? 秋宁心里不能确定,但是下意识想要远离这样容易引起尴尬的场景,只可惜,到底是不能的。 ** 秋宁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刚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小丫鬟坐在门口说话,见着她们过来了,起忙起身行禮。 秋宁有些诧异,忍不住道:“平日里不是婆子守门吗?怎么今儿倒是两个小丫鬟。” 俩小丫鬟一时间有些紧张不安,倒是一旁的吉兰张口替她们说话:“只怕是那些婆子躲懒,欺负这两个丫鬟年纪小呢。” 秋宁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小姑娘,看着都十六七岁的年纪,其中一个长得干干瘦瘦的,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 秋宁心里倒是有些疑惑,旁的人她不清楚,但是自己院里的丫鬟,她们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光是领月钱赏银,哪怕是成为不了什么富婆,但是饭还是能吃饱的。 这孩子这样瘦,只怕是月银都被搜刮去了,也不知道是她家里人搜刮她,还是旁的什么人。 而另一个就有所不同了,她身量玲珑有致,面容秀美白皙,竟是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在自己所有的婢女中都可以排到第一。 秋宁立时明白她为何会遭排挤了,只怕是因为太出挑了些。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啊?”秋宁心里转过无数念头,嘴上到底问了一句。 那个瘦弱女孩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奴才叫二妞。” 得,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家庭状况如何了。 而另一个女孩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奴才名叫德因泽。” 德因泽,意思为睿智,能给自家孩子起这个名字,可见家中长辈对她的期望和重视。 秋宁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都是院里伺候的婢女,日后只在廊下做活,若是有人再来找你们做别的,只管告诉吉兰或是布尼雅,不必害怕。” 两人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神色,急忙行礼谢恩:“多谢福晋。” 秋宁点了点头,转头又看向吉兰:“今日哪个守门,罚一个月的月银,打三板子,若是还有下次,必不轻饶,我的院里容不下欺压他人的奴才。” 吉兰立刻应声:“福晋您就放心吧,奴才一定办的妥当。” 平日里这些婆子便是仗着资历行事肆意,自己遇上了还能训斥一番,但是这些小丫鬟却是拿她们没办法,自己本想找个机会和福晋说一说呢,没想到今日便碰上了,她可要趁着这个好机会,好好整顿一下院里的风气。 ** 秋宁心里也操心这件事,平日里在她跟前,各个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想到背着她竟然行事如此胡来,这样的事儿可不能姑息。 因此等进了屋,秋宁便叮嘱布尼雅和吉兰,一定要彻底肃清这样的恶仆,若有不服管的,只管赶出去便是,不必留情。 布尼雅和吉兰得了权利,立刻躬身应下。 而秋宁整顿完院里的事务之后,便也歇下了,今儿下午可还有一场硬仗呢。 ** 这天下午,秋宁出屋,便发现院里的仆妇丫鬟们,果然比以往都肃穆了许多,之前遇见的二妞和德因泽,此时也正在廊下浇花,看见秋宁出来,二人急忙给秋宁行礼。 “奴才给福晋请安。” 秋宁点了点头:“你们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两人都高兴应是。 秋宁对两个贴身丫鬟的雷厉风行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便往正房去了。 她到的不算早,来的时候,代因扎已经到了,几个侧福晋中,阿敏哲哲和伊尔根觉罗氏也来了,只有阿巴亥还没来。 她一进门,便看见大福晋正在和代因扎笑着寒暄,伊尔根觉罗氏在一旁当捧哏,而阿敏哲哲则是继续当她的透明人。 秋宁迅速扫了一眼代因扎,面相和努尔哈赤有三分相似,算不上多貌美,却也十分端庄,手里捏着佛珠,仿佛是个信佛的,但是眼神却很锐利,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带着刺一样。 “妾身给大福晋请安。”秋宁端正行了一礼。 大福晋笑着点了点头:“孟古哲哲你可算是来了,且坐吧。” 秋宁不去理会大福晋话语中的点对,只安然坐下。 一旁的代因扎见她如此,倒是轻笑一声:“平日里便听人说孟古福晋柔順端庄,如今见了,倒是觉得闻名不如见面了。” 这是说她名不副实吗?这位代因扎格格果然遷怒自己了。 不过秋宁也不生气,只轻笑一声:“我与格格从前也没相处过,格格自然不知我性格,如今既然见了,却可以好好了解一番了。” 代因扎面色微沉,心下有些不爽。 她和常书矛盾很大,两人还曾动过手,但是对几个孩子,她心里却是很喜欢的,尤其是嫁给褚英的这个庶女,性格好又聪明,还十分争气,拢住了自己那个侄儿的心。 原本日后该順顺当当的一辈子富贵,他们家也可以在日后继续保持影响力。 但是没想到啊,先是常书犯糊涂没了兵权,后面自己这个女儿又是个短命的,为叶赫那拉氏做了嫁衣,代因扎心中如何能不恨,原本还能和常书凑活过,现在两项打击下,也凑活不下去了。 常书非长寿之相,如今又得罪了努尔哈赤哥哥,日后只怕前程有限,而她也再不能死一个丈夫了。 代因扎心中心思急转,面上却也再没有追着孟古哲哲揶揄了,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毕竟如今庶女已经是没了,再去迁怒旁人又有何用呢?更何况孟古哲哲也不是什么没有跟脚的人,得罪死了她,划不来。【】 30-40 第31章 谋算 大福晉见代因紮没有后续, 便也不在一旁看好戏了,转而把话圆了过去。 “是啊, 日后相處的时间可多着呢,不在这一时半会的。” 大福晉话音剛落,外头便有人通传,阿巴亥来了。 阿巴亥这回可是摆足了场面,一起跟过来的丫鬟便有两个,手里还牵着阿濟格。 阿濟格如今也有四岁了,长的虎头虎脑的, 十分招人喜欢。 但是大福晉并不喜欢, 她心里最为忌惮的两个侧福晉,一个是秋寧, 另一个就是阿巴亥, 秋寧虽然出身好, 但是并无多少宠爱,可是阿巴亥就碍眼多了, 不仅出身好, 还在努尔哈赤的后宅里一枝独秀, 得到了努尔哈赤的独宠。 自打阿济格出生之后, 宅子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和阿巴亥抗衡, 努尔哈赤对阿巴亥的宠爱, 竟和以往对其他人的宠爱都不一样, 这让大福晋心中不安。 她生怕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阿巴亥会取代自己的地位, 毕竟在女真人看来,侧福晋和大福晋之间,并没有多深的鸿沟, 有时候只是当家人一句话的事儿。 “怎么把阿济格也带过来了?他年纪小,坐不住,到时候若是鬧起来了,岂非不美?”福晋面色略沉了沉,但是嘴上的话却说的周全。 阿巴亥捂嘴一笑,显得十分娇俏:“妾身原本也这么想呢,但是这孩子听说姑母来了,便吵着鬧着想要来拜见姑母,妾身想着,他小小年纪,以前也没这个福分见一面亲姑母,今儿倒真是个好机会,我便带着他过来了,还请大福晋恕罪。” 阿巴亥把事情说成这样,大福晋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只能勉强一笑:“如此倒是我误会你了。” 一旁的代因紮也跟着笑:“阿济格这孩子养的真壮实,日后定然也是个像他阿玛一样的巴图鲁。” 代因紮自然也知道阿巴亥深得努尔哈赤的喜爱,因此面对她,她也十分客气,毕竟枕头风这个东西,得先见着人,说的话能听进去,才算数。 衮代看代因紮转头就拍起了阿巴亥的马屁,心中也是有气,自己这个小姑子,真是势力的毫不遮掩,还信什么佛,装模作样。 几人简单寒暄了一下,就当衮代以为代因扎今儿终于知道要体面了,不会再提起和离的事儿,但是没想到代因扎到底是代因扎,为了实现目的,她是没什么顧忌的。 只见她原本还在笑着和人说话,突然就开始流泪:“要说我也是命苦,一嫁时哥哥为我选了哈斯虎,说他是个巴图鲁,日后定能好好照顧我,却不想他竟然早逝,如今二嫁,也是哥哥为我做主,若是可以,我也希望能平平顺顺的过日子,可是常书行事糊涂,性子更是残暴不仁,我是个信佛的,实在是和他过不下去了啊……” 一边说,一边竟是哭了起来。 秋寧简直是叹为观止,甚至于有些佩服她了,能为了自己心中所想所需,做到这个份上,这也不是一般人啊。 衮代则是脸色铁青,原本以为她能顾着体面,没想到却是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代因扎,何必在这儿说些话,你有什么想法,也該私底下和我或你哥哥说才是。” 代因扎却不以为意,只是抹眼泪:“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难道还会笑话我不成,我婚姻艰难,滿赫图阿拉城又有谁不知道,我给哥哥也说过好几回了,每次哥哥都敷衍我,我如今也是没法了,只能来找几位嫂嫂。” 这会儿她们又都成她嫂嫂了,这个变脸的速度是很可以的。 代因扎滿眼真诚的看着秋宁她们,语气越发可怜:“我如今年纪也大了,只想找一个仁善平和之人共度余生,几位嫂嫂便可怜我一回吧。” 她竟是真软的下身段,恳求的话说的如此自然。 秋宁扫了一眼其他人,阿敏哲哲依旧垂眸不语,伊尔根觉罗氏仿佛是被代因扎给惊住了,有些诧异的望着她,阿巴亥则是一脸的兴致勃勃。 “格格的處境确实可怜,我听了都觉得心疼呢,大福晋您说呢?” 阿巴亥可不傻,她自己是絕不会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但是能给大福晋添麻烦的事儿,她还是很乐意怂恿的。 大福晋此时的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她咬牙道:“代因扎,我之前不都和你说了吗?你的事儿我日后会和大汗说的,你莫要忧心,只是你的情况,只能大汗做主,我能做的实在有限。” 代因扎磨叽了这么多天,想听的就是这一句话,没成想今儿竟然终于听到了,至于后面那些话,代因扎只流着泪道:“大嫂能心疼我一回,我便感激不尽了,其他的不敢奢望。” 反正事情不成她就一直过来,她就不信她哥哥会放着她不管。 不得不说,代因扎还是有些小聪明的,现在努尔哈赤刚收拾了舒尔哈齐,正害怕别人说他不顾手足之情杀死亲兄弟呢,若是亲妹妹也闹起来,那可就太难看了。 只能说代因扎选的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妙了。 大福晋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她的面色实在是难看的紧,目前大汗对她的宠爱原本就没有以前多了,若是再拿这件事去烦大汗,只怕又会惹大汗生气。 可是代因扎这个轻不得重不得的滚刀肉,她是完全扔不出去的。 最后这一日的聚会便在古怪的氛围中结束了,秋宁这一天吃饱了瓜,因此觉得还蛮有趣的,回家的路上也是笑眯眯的。 一旁的吉兰笑着搭话:“福晋,您说大汗会答应代因扎格格的要求吗?” 秋宁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多半是会应下的,就她这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大汗可没时间和她耗着,而且大汗心里只怕也恼了常书,只是……” 秋宁语气一顿,到底还是搖了搖头:“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和咱们没有关系。” ** 此时的正院,代因扎一边擦眼泪,一边又给衮代道歉:“大嫂,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法了,只要一想起这事儿,我心里就难受。” 衮代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叹了口气劝她:“代因扎,常书当年是最早投奔大汗的人之一,如今他虽然犯了糊涂,但是大汗到底也不能把事情做的太无情,你们夫妻这么多年,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你这个时候和他和离,旁人只会说咱们大汗不念往日的情分。” 代因扎当然明白自己哥哥不同意自己和离的原因,但是她可不管这些,当年她为了哥哥拉拢这些人,已经献上了两次的婚姻,现在自己年龄也大了,也該为自己活一回了。 不过她面上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只流着泪继续装柔弱:“我自然不想哥哥招人非议,若是可以,我又哪里想再换一个额驸,名声也不好听啊,只是常书行事实在太过残忍,甚至有时候不高兴了,还会对我动手,我为了哥哥忍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到底是忍不下去了。” 这话虽然有夸张的余地,但是也不算说谎,她们夫妻本都不是什么好性子,吵起架来,一上头动手时不可避免的,但是代因扎虽然打不过常书,可是她跟前也有听吩咐的牛录,常书敢打她,她也会让自己的手下揍回来,絕对不让他好过。 后来常书等闲也不敢惹她了。 当年她不得不忍,但是现在正好可以找着个借口来和离。 衮代听了这话也有些一言难尽:“代因扎,常书都卧病在床多长时间了,你说这话我如何信?” 代因扎一时间急了:“我说的是以前的事儿,我受了委屈,嫂嫂也不心疼我。” 衮代的头更疼了,急忙摆手:“好了好了好了,我自然心疼你,剛刚是我说错了,既然他敢对你动手,那就肯定是他的错处了,我会和大汗说的,你放心便是。” 代因扎这才满意:“好,那就多谢嫂嫂了。” 等看着代因扎美滋滋的离开,衮代长出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旁的乌苏嬷嬷柔声劝她:“大福晋也别烦恼,或许这也是一桩好事呢,代因扎格格想要的无非是一桩好婚事,您这回帮了她,日后指不定她也能回报您呢?” 衮代的眼睛立刻亮了:“嬷嬷说的有理!” 是啊,虽然现在代因扎是个麻烦,但是若是她真的可以在自己的帮助下嫁给重臣之家,那日后或许也可以反哺自己,这岂非双赢了。 如此,衮代瞬间没了之前的抗拒和不满,反倒是兴致勃勃挑选起了哪家的人比较适合代因扎。 ** 代因扎出了正院,之前凄凉柔弱的模样瞬间消失了,她长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一旁的丫鬟忍不住道:“格格,您如此逼迫大福晋,日后她会不会记恨您啊?” 代因扎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这个嫂嫂,虽然有时候会犯糊涂,但是她跟前那个嬷嬷却是个见事明白的,她现在到底也不能挽回哥哥的心了,如此若是能拢住我,给我找一门好亲,岂非也是她自己的一个强援?” “你看我过来这么多次,那个嬷嬷都未曾给她出什么正经主意来拒绝我,就该知道她打的主意了,这回事情闹大了,大嫂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那嬷嬷一定会好好劝她,为我着想的。” 丫鬟一时间恍然大悟:“格格聪慧,奴才竟是完全都没想到。” 代因扎笑着点了点丫鬟的鼻子,语气温和:“你啊,可别拍我的马屁了,咱们今儿回去得好好准备,明日想来就会有消息了。” 代因扎得意的昂起了下巴,哥哥若是想要个好名声,便绝对不能拒绝自己的请求。 第32章 试探 代因扎算的确实很精明, 但是努爾哈赤却也不是个任人摆弄的蠢货。 这一日下午,他到底来了大福晋衮代處歇息, 他虽然早就知道今日代因扎又来了大福晋處恳求,大福晋也多半会会在自己面前提起此事,但是今儿到底是十五,他不能不给大福晋面子,而且他对于此事,也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果然当大福晋期期艾艾的和努爾哈赤提起代因扎的婚事时,努爾哈赤虽然蹙起了眉, 但是却没有之前那般不耐烦。 “那你觉得该如何呢?”努爾哈赤这话既是试探也是想看看衮代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衮代却没听出努尔哈赤的深意, 反倒是有些激动的说起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 “代因扎在婚事上总是不顺,也实在可怜, 她如今每日都过来诉苦, 若是传出去, 也不利于大汗的名声,而且常书亲近舒尔哈齐, 想来也是个没心肝的, 不如我们索性如她所願, 讓他们和离算了。” 前半句话还说的像样, 但是后半句却有些不得努尔哈赤的心了, 他一瞬间沉下了脸。 “她是个糊涂的, 你也糊涂了不成, 郭絡羅氏当年在我最落魄时投奔我,如今我成事了, 如何又能背弃他们呢?常书的错處我已经惩處过他了,但是郭絡羅氏对我却是有功的,若是仅因为这个就如此对他们, 旁人又会如何想我呢?” 衮代虽然有些害怕努尔哈赤的黑脸,但是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是有准备的,因此立刻笑着道:“大汗莫恼,既然代因扎不願意再和郭絡羅氏做亲,我们也可以用其他事补偿郭络罗氏啊,我听闻常书有个侄子,如今正好还未成婚,不如将颜哲 許配给他,如此也是给郭络罗氏的体面,同时倒也解决了颜哲的婚事。” 颜哲的婚事问题,已经成为老大难问题了,地位稍微高一点的大臣家里,只怕是不愿意娶这样一个祖宗的,但是要是地位低一点的,颜哲自己又不愿意。 因为这事儿,伊尔根觉罗氏已经在她面前哭过好几回了,期期艾艾的只想讓她帮忙找个好额附。 可是这种事哪里就这般容易了,当年颜哲与伊拉喀的事情闹得难看,可瞒不住那些耳聪目明的人家。 如今这事儿,倒是真讓她觑着了一个空子。 常书的侄儿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年纪比颜哲小些,却也是头婚,如此刚好配成一对。 努尔哈赤竟没想到衮代还能想出这个法子,用自己的女儿去填自己妹妹的坑。 他心里有些不爽的同时,也觉得这个法子倒也不错,不过他可不会真让代因扎任性妄为,因此听完之后,只是冷笑一声。 “你倒是一片慈母之心,这个关口还为颜哲考虑良多。” 这话就说的有些讽刺了。 衮代面上笑容顿时一僵,然后便开始装模作样的抹眼泪:“大汗,我何尝不想给颜哲找个四角齐全的额驸啊,这么多年,我也为她相看过不少人,結果不是人家不情愿就是颜哲自己不情愿,来来回回的您也是看在眼里的。” 努尔哈赤一听这些哭诉便有些头大,烦躁的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哭了,颜哲这孩子的确是让你操心了。” 说完他又顿了顿:“但是无论如何,颜哲都是我的女儿,她也不能嫁给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常书的侄子我会找人查探的,若是个好的倒也罷了,至于代因扎的婚事,你就别操心了。” 衮代先听前半句话,还有些放心,但是听到后半句,就有些着急了。 她今儿做的打算就是将给代因扎相看额驸的事儿拢到自己手里,如此才好施恩。但是努尔哈赤却是这个态度,她便也一下子忘了之前乌苏嬤嬤的嘱托,急忙道:“大汗,代因扎到底是您的妹妹,我如何能不关心,我听闻额亦都的妻子又没了,不若将代因扎許给他?额亦都行事倒也算稳重。” 没想到她竟然会打起额亦都的主意,努尔哈赤有些诧异的斜睨向衮代。 “你怎么倒想起额亦都来了,我记得你之前还说额亦都的命硬,只怕克妻呢。” 衮代没想到自己这么久远的笑谈努尔哈赤都记着,一时间整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我,我之前那么说只是在说笑罷了,哪有这么玄乎的东西,额亦都是大汗看重的重臣,他的命数自然是极为贵重的,不过是他的几个福晋福薄罢了。” 努尔哈赤这会儿才算是真的生气了,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额亦都早就和我说了,他妻宫不顺,暂时不想娶亲,他的婚事你就别操心了,至于代因扎,我自有主意。” 说完也不再理会衮代,抬脚便往外走。 衮代一时间驚住了,大汗还从未如此不给她脸面,她急忙要上前去拦,却被早就在一旁急的团团转的乌苏嬷嬷拉住了袖子:“福晋,大汗正在气头上,不可再违背他的心意了。” 衮代这才像是惊雷落到了脑袋上似得,清醒了一瞬,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看着努尔哈赤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脊背发凉。 ** 努尔哈赤存着气从正院出来,抬脚就想去阿巴亥处,但是刚走了几步,又想着阿巴亥是个聒噪的,这会儿过去只怕她又要问东问西,到时也是不得安寧,因此脚步一转,倒是往秋寧处去了。 秋寧这会儿原本正在屋里看话本子,突然听到人通传说努尔哈赤来了,她也是吓了一跳,急忙从榻上起身,刚想出去迎接,人却已经进来了。 “妾身给大汗请安。”秋寧心中驚慌的同时,面上倒是勉强保持了镇定,端正行了一礼。 努尔哈赤两三步走进屋,便大刀金马的坐到了炕上,顺道抬了抬手:“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秋宁这才颤颤巍巍的起身坐下,同时心里也有些疑惑,今儿可是十五,按理来说是大汗去正院的时间,怎么突然来她这儿了,难道是大福晋得罪了大汗不成? 想到今儿代因扎所求之事,秋宁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但是现在想什么都太迟了,秋宁只能专注心神,来应对努尔哈赤。 她一边吩咐人给努尔哈赤上茶上点心,一边又伺候努尔哈赤换下了大衣裳。 努尔哈赤此时的气可能还没消,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只坐在那儿生闷气,秋宁服侍他换衣服他也只是抬抬手,看着跟个大爷似得。 等秋宁奉上清茶,他接过来尝了一口,这才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何,你这儿的茶水点心总是比别处好吃一些。” 秋宁见他怒意消散了一些,顿时也敢和他说话了,因此抿唇一笑:“大汗谬赞了,我就是平日里爱鼓捣一些吃食方子,能让大汗喜欢,倒也是我的福分了。” 每天闲来无事,秋宁自然是能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就做点什么了,自打上次酸梅汤得了赏赐,她便也开始顺着上辈子的记忆,开发一些顺口的吃食,如此自己的口腹之欲能够满足不说,或许还能用这些东西再在努尔哈赤处换点赏赐,要知道他可是个大财主。 努尔哈赤听她语气柔和的和自己说话,原本怒极的心倒也平顺了许多,他长出一口气,突然有了交谈的兴致。 “今儿代因扎过来,你可也见她了?” 秋宁自然点头:“代因扎格格一直诉说婚姻的委屈,看着十分可怜。” “那你觉得如何呢?”努尔哈赤这是第二次起了试探的兴致,只是第一次的试探让他生了一肚子的气,就是不知道孟古哲哲会如何回答了。 秋宁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戏肉来了,她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语气平缓的说到:“若是身为女人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妾身自然希望代因扎能摆脱不幸的婚姻,另觅良缘,如此纠缠下去,只怕不管是代因扎还是常书都不得痛快。” 虽然都是同样的結论,但是努尔哈赤却觉得孟古哲哲这话格外顺耳。 “那你还有其他的视角吗?” 秋宁沉默片刻,语气有些苦涩:“自然是有的,若是能平平稳稳的和离自然很好,可是从现实层面来看,下降格格是大汗给郭络罗氏的恩德,如今常书虽然糊涂,但是郭络罗氏却对大汗有功,若是大汗允准和离,未免对于郭络罗氏太过无情,他们当年冒着极大风险投奔大汗,若是没能落得个好结局,其他人又如何信任大汗不会背弃盟约呢?” 努尔哈赤没想到她考量事情竟会如此周全,竟将自己心中不可诉说的隐忧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努尔哈赤一时间只觉得或许她才是更有资格成为自己大福晋的人。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衮代在大福晋的位置上也是兢兢业业并无错处,他不可能对她太过无情。 “你考虑的十分周全。”努尔哈赤语气有些艰涩。 秋宁苦笑一声:“妾身也只是闲来无事随意一想罢了,如今这样的两难结局,妾身也想着能不能为代因扎想出一个两全之法。” 努尔哈赤见她还忧心代因扎的处境,眼神顿时一柔,他拍了拍秋宁的手背,温和道:“此事你不必操心了,我自有打算。” 秋宁就知道努尔哈赤肯定是有主意了,不然也不会用这件事来试探自己,因此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对着努尔哈赤行了一礼:“倒是妾身杞人忧天了。” 努尔哈赤却是爽朗一笑:“你如何是杞人忧天呢,你这也是忧心代因扎的处境罢了。” 这一晚,努尔哈赤在秋宁处用了晚膳,又歇了一晚。 秋宁一晚上都提着心,睡觉都没睡好,结果等第二天早起时竟然起晚了。 她匆匆忙忙的让人给她更衣,一边忍不住嗔怪:“大汗离开你们怎么不叫我,倒是叫我如此失礼。” 布尼雅一边给她系扣子一边笑着道:“也是大汗心疼福晋没歇好呢,一直叮嘱奴才们不要太早叫您起身,让您睡饱了才好。” 秋宁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不好再去责怪她们。 就在此时,吉兰却一脸难看的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两三步走到秋宁跟前,低声道:“福晋,奴才刚刚才听人说,大汗离开之前,竟然和廊下浇花的德因泽说了几句话。” 第33章 操作 秋寧一听这话一时间竟愣住了, 许久才想起来德因泽是谁,这不就是那天被守门婆子欺负的小丫鬟吗? 她记得小姑娘长的十分貌美。 秋寧忍不住蹙起了眉, 努尔哈赤并不是轻浮的人,他平日里也不随意和丫鬟仆妇调笑,他今日竟和德因泽搭话,难道他是老牛吃嫩草,看上那小姑娘了。 看着秋寧皱眉,吉兰只当是她生气了,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把这个背主的奴才赶出去。” “站住!”秋寧喝止住了吉兰。 “你混说什么呢, 什么背主的奴才, 大汗和她搭话,她一个小丫鬟还能不回话吗?”秋宁有些无奈道。 吉兰其实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只是想着大汗前脚才从她们福晉屋里出去, 后脚竟和德因泽搭话, 她便心里不舒坦,忍不住便想要遷怒。 秋宁倒也明白吉兰的心理, 因此斥责一句之后, 语气便也柔和了许多:“她虽然是我的陪嫁丫鬟, 但是既然入了后宅, 便也成了大汗的人, 大汗想要她, 我们谁又能拦得住?” 秋宁是及其不願意看这样一个小姑娘就这样被糟蹋了的, 可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能被努尔哈赤看上, 还是一件好事呢,看之前绰奇的事情就知道了。 因此秋宁这次也不急着替德因泽做决定,而是思索片刻之后, 终于道:“这件事先不着急,你们也不要给德因泽脸色看,我先去请安,等请安回来之后,我亲自问问德因泽。” 吉兰不知道福晉还想问什么,但是她自来是最听福晉的话的,因此只能不情不願的点点头:“奴才知道了。” 一旁的布尼雅倒是多少能猜测出秋宁的想法,不过她面上不显,只柔声训斥了吉兰几句。 “平日里就莽莽撞撞的,如今遇上大事了,却是越发不能静心了。” 吉兰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定不住心神,还请福晉责罚。”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不怪你,突然发生这种事,你心里着急也是正常,只是日后做事之时,也要想明白了再行动,你一言一行对其他人都会有影响,因此才更要谨言慎行。” 吉兰蔫蔫的应了声是。 ** 秋宁心里揣着事儿,就往正院去请安了。 结果进了正院门之后,就看见了大福晋漆黑的脸色。 秋宁心中暗道糟糕,差点忘了昨晚大汗可是从大福晋这儿離开的,大福晋这不会遷怒她吧? 那当然是百分百迁怒了,衮代看见秋宁进来,不等她行礼便是冷笑:“孟古福晋倒是越发出息了,大汗为了你竟也违背了后宅的规矩,可真是了不起。” 秋宁心里一时无语,大福晋迁怒自己倒也罢了,怎么还把自己的痛处也一齐说出来了,这不是擎等着讓人看笑话吗? 秋宁想的没错,还不等她还口,一边的阿巴亥便已经忍不住了,讥笑道:“大福晋何必责怪孟古姐姐呢,大汗想去哪儿孟古姐姐可决定不了,说不定是大福晋您没有服侍好大汗,这才讓大汗不顾规矩也要離开。” 这话说的实在太重,大福晋的脸早已经涨得通红。 “阿巴亥,你竟敢如此讥讽我,还有没有规矩!” 阿巴亥可不怕她,语气依旧讥嘲:“大福晋息怒,妾身可不敢讥讽于您,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否則难道是大福晋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冒犯了大汗不成?否則大汗也不至于漏夜離开啊……” 阿巴亥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其实她也是好奇死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衮代当然不可能说实话了,脸一时间由红转青:“我与大汗之间的事,你一个侧福晋,有何资格过问,我平日里真是太纵着你了,这才讓你如此大胆,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 “大福晋。”乌蘇嬤嬤到底是冒死开口拦下了已经出離愤怒的衮代。 她两三步从福晋身后走出来,跪倒在地。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投注在了乌蘇嬤嬷身上,乌苏嬷嬷后背冷汗直冒,却也只能在大福晋的死亡目光中开口说话:“阿巴亥福晋不尊上位,言行无忌,按照规矩,应该禁足一月,抄写佛经安定心神,福晋不必为了此事动怒。” 衮代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失态了,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怒火狠狠压下。 “乌苏嬷嬷说的很是,阿巴亥,这样的惩罚你服气吗?” 阿巴亥刚刚也是一时上头,嘴比脑子快,看到大福晋发火的时候,她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今天真的要完蛋了。 而此时听到大福晋冷冰冰的话,阿巴亥心中虽然还有不服,可是到底也不敢再和大福晋顶牛了,只能期期艾艾的行了一礼:“妾身自然心服口服。” 衮代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滚回去禁足吧。” 阿巴亥面色一僵,只覺得脸上臊的慌,她咬了咬唇,心中更是越发怨恨大福晋,若非自己生的晚,这大福晋之位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只可惜这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至于秋宁几人,刚刚大福晋发火的时候,她们就已经站起身来了,此时见着这一幕,也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在这个尴尬的时机,外头突然有人匆忙进来传话。 “大福晋,刚刚大汗下令,让代因紮格格与常书和离,改嫁常书的弟弟扬书。” 大福晋听闻此事,只覺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 这一早上的闹剧,可算是在大福晋差点晕过去的纷乱中结束了。 秋宁出了正院门,只觉得有些晕头转向,她是真没想到,努尔哈赤还能想出这么骚的操作。 既然代因紮只敢说常书不仁,那就把她嫁给常书的弟弟,反正是满足了妹妹和离的请求,却也没有让郭络罗氏太丢脸,这个时代的女真人,收继婚是很正常的事儿,虽然常书还没死,就这么搞有点奇怪,但是总之也是无伤大雅。 但是其他人觉得无伤大雅,秋宁这种接受了现代伦理道德熏陶的人,却只觉得跌破眼镜。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怎么能这么随便,以后两口子遇上不会尴尬吗?但是不得不说,偏偏还真让努尔哈赤找到一个理论上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旁的布尼雅则是对大汗佩服的五体投地,看着秋宁恍惚的表情,只以为秋宁也是佩服努尔哈赤,因此笑着道:“大汗果然是大汗,奴才原本还想着此事为难呢,没成想竟这般简单。” 秋宁嘴角抽抽,她都不敢想此时代因扎得多崩溃。 代因扎的崩溃秋宁想象不到,但是大福晋的崩溃却是显而易见的。 她们回去没多久,正院就传来消息,大福晋病了,从今儿起半个月内不必再去请安,大福晋要养病。 秋宁听到通传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能叹息一声,她知道,大福晋多半是在努尔哈赤面前,为了代因扎的婚事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结果引起了努尔哈赤的忌惮,这才怒而离开。 现在努尔哈赤来这一手,衮代算是两面不是人,代因扎也没拉拢到,同时也失了努尔哈赤的心,衮代气病了也是理所应当。 就在秋宁沉默思索的时候,外头的布尼雅通传:“福晋,德因泽来了。” 秋宁这才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你和吉兰守着门。” 谈论人家的终身大事,秋宁还是很注重隐私的。 布尼雅低声应下,和吉兰一齐退了出去,然后下一瞬,德因泽便一脸期期艾艾的进来了。 她看起来很緊张,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望着秋宁时,眼中满是心虚和害怕,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得。 秋宁这会儿已经听过了吉兰详细打听过的经过,知道是努尔哈赤主动找德因泽说话的,因此对她这种态度也是有些奇怪。 “奴、奴才给福晋请安。”德因泽行礼的动作十分僵硬,整个人都是緊绷着的。 秋宁语气放缓,抬了抬手免了她的礼数:“不必多礼,我今儿叫你过来,不是要罚你,而是有些话要问你,你不必紧张,坐吧。” 屋里准备了一个小杌子,这也是奴仆们往常惯用的坐具。 德因泽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秋宁的话放松,反倒是越发紧张了,白着一张小脸摆了摆手:“不,不必了,奴才卑贱,不配在主子面前坐着,主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 秋宁见她这番言语,忍不住叹了口气:“德因泽,我刚刚的话并非虚言,你也莫要害怕,坐下便是。” 见着秋宁说的果断,德因泽原本凌乱的内心这才缓和了一瞬,她悄悄打量了一下秋宁的面色,见她果真神色平和,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了。 秋宁见她坐下,这才露出了一个笑脸。 “德因泽,今早大汗与你搭话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你该明白,大汗不是轻浮之人,他既然找你说话,只怕就对你动了心思,我也不与你绕圈子,我今日找你过来,就是想要问问你的想法,若是大汗想要纳你,你愿意吗?你要是愿意,我自然不会阻拦你的前程,你若是不愿,趁早我也能放你离开,否则日后有个万一,我只怕也不一定能护住你。” 秋宁这番话已经思考了许久,因此说起来也是顺畅的紧。 而德因泽听完之后,却是脸色惨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福晋不要赶我走,奴才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大汗面前。” 秋宁见她好像一点都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一时间有些头疼,不过想着这个时代下人的处境,她倒也失了责怪她的心思,只能继续柔声道:“德因泽,你不要害怕,快起来,我刚刚那番话,都是我真心所想,没有半点虚言,你是我跟前伺候的,我只是想给你多一个选择,并非因为此事责怪你,你长得美丽,被人喜欢也是正常的,我只是怕你心中不愿罢了。” 德因泽见福晋现在还是和她如此温柔的说话,忍不住抬起头瞄了一眼秋宁。 见她果然依旧温温柔柔的,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德因泽原本提着的心顿时一松。 与此同时,原本埋藏在心底的野心也顿时涌了上来,她本就长的貌美,可惜家世平庸,若是离开了后宅,去了外头也不过是被家里配一个与自己情况差不多的小子,日后的生活便也和额娘一样,为夫家生儿育女,做饭持家,庸庸碌碌的过一生。 若是能留在后宅,得到大汗的喜爱,指不定日后能成为主子呢,到时自有一番富贵。 想着今早大汗温柔的和她说话,德因泽的脸顿时一红,最终在脑中对未来的疯狂想象中,她终于讷讷道:“奴才,奴才不想离开福晋。” 第34章 迁怒 这句话虽然委婉, 但是却也十分明確的传达了德因泽的决定。 秋寧倒也没有太惊讶,人是社会的产物, 身处于这个封建社会中,哪怕自己有时候都不得不依照社会规则行事,更何况一个苦哈哈的包衣奴才呢? 她即便是离开了后宅,最后也不过是嫁一个与她家世相当的人,然后世世代代延续奴才的命运,而嫁给努尔哈赤则不同,她的人生将会有改变的机会。 秋寧不知道这两种选择哪种更好, 但是她希望能给她力所能及范围内所有人选择的权力。 “好了, 我明白你的心愿了,不必跪着回话, 快起来吧。” 秋寧两三步走上前, 将德因泽扶了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德因泽的手背,语气温和:“你暂时还是先做你浇花的活计, 日后粗活便不用做了, 若是下次大汗过来, 我会给你机会在大汗面前露臉的, 若是大汗有意, 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若是大汗无意, 你心中也莫要难过,你是我院里的人, 总归我也会让你有个好前程。” 德因泽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中熨帖,立刻又涨红着臉给秋寧行了一礼:“多谢福晉为奴才考虑这么多。” 秋宁淡淡一笑, 心中却十分复杂,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 解决了德因泽的事儿,秋宁也没把自己处理的结果瞒着吉蘭和布尼雅,布尼雅倒也罢了,她早有猜测,但是吉蘭却很是不忿。 “福晉何必这般给她臉面,还给她机会在大汗跟前露臉,福晉没赶她出去已经十分慈悲了。” 秋宁搖了搖头:“你这糊涂丫头,岂不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德因泽既然有这个心,我成全她又如何呢?反正也不费什么劲,成与不成的,到底也有一场主仆情分。” 吉蘭一时间无语,布尼雅适时又点对她:“你如今越发糊涂了,福晉并无争宠之心,既然德因泽有如此上进之意,大汗又对她颇感兴趣,福晋又何必枉做恶人呢?” 吉蘭蹙了蹙眉,许久才想明白其中道理,一时间有些讪讪:“是我糊涂了。” 秋宁歎了口气:“好了,别傻乎乎的生闷气了,我今日这般照顾德因泽,日后对你和布尼雅也是一样,你们若想留在宅子里,我也会给你提供机会,你们若是想嫁出去,我也会给你们找个好人家的。” 吉兰一听这话就急了,急忙跪倒在地,头搖的拨浪鼓一样:“奴才才不嫁人,更不想服侍大汗,奴才只想在福晋跟前做活,倒是比嫁了人伺候一大家子强。” 布尼雅迟了一步,到底也跪下了:“奴才和吉兰的心一样。” 秋宁见此,不由歎了口气,只觉得她们还是太年轻了:“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今儿是这个想法,明儿指不定又有了其他际遇,如今倒也不必把话说死了,日后你们但凡有何想法,都要仔细告诉我才是,也不必害臊,咱们到底情分不同,若是耽误了你们的終身,我只怕这辈子心里都不快活。” 两人见此,吉兰还想再表表忠心,但是一旁的布尼雅却对她使了个眼色,最終两人还是恭声应了下来。 ** 自此开始,德因泽在秋宁院里的地位便隐隐产生了变化,不仅不用做粗活,两个大丫鬟也对她十分客气,一时间大家都觉得德因泽只怕是有了大前程。 但是这些小话也只在私底下说说,如今秋宁的院子规矩严格,因此没人敢往外传。 就这么过了几日,这天努尔哈赤终于来了秋宁处。 秋宁将人迎进来之后,便给布尼雅使了个眼色,布尼雅没吭声,默默退了出去。 等再有人端了茶水进来,人已经换成了德因泽。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粉色旗装,衬得整个人十分娇俏,看着好似有点紧张,嘴角绷的紧紧的,捧着托盘的指关节都隐隐发白。 “大汗請用茶。”她按着规矩给努尔哈赤奉茶,语气却隐隐有些颤抖。 努尔哈赤本是在和秋宁说话,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声音,下意识便看了过去,见着来的是个生面孔,而且还格外娇美,他一下子便有了兴趣。 “今儿奉茶的竟是个生人。”努尔哈赤早就忘了那天早上自己主动搭话的宫女,只以为这是孟古哲哲为了讨自己欢心寻来的美女。 秋宁可不想让努尔哈赤把自己看成个拉皮条的,自然要把事情解释清楚的,她轻笑一声:“德因泽原本是妾身院里浇花的丫鬟,妾身往常倒没怎么在意她,上回大汗过来和她说了几句话,妾身这才发现她竟是个伶俐的,因此这才调入了屋里做活。” 努尔哈赤一听这话果然十分满意,而且也想起来了自己的確曾和秋宁院里的一个丫鬟搭过话,原本心里的一点情绪便也彻底没有了,他笑着点头:“这个丫头叫德因泽啊,嗯,的确不错,孟古哲哲你这院里也是人杰地灵啊。” 秋宁心里无语,面上还是笑着接话:“能得大汗夸赞,也是她的福分。” 看起来是的确看上了,德因泽所求的前程,应该是有了。 当然了,她们如今虽然在关外,但也不是什么野人,即便看上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不可能立刻就如何如何,因此德因泽奉完茶之后便退了下去,而努尔哈赤也装模作样的和秋宁聊了一会儿天。 等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努尔哈赤便离开了,吉兰有些紧张的进来问秋宁:“福晋,大汗怎么没有吩咐啊?难道是没看上德因泽。” 之前愤怒德因泽有争宠之心的是她,如今着急德因泽没有下文的也是她,这丫头性格就是如此直来直往。 “别着急,没这么快呢,我看大汗是喜欢德因泽的,你吩咐德因泽不必做活了,收拾收拾,在屋里等消息吧。” 在揣摩大汗心思这方面,吉兰还是十分相信自家福晋的,因此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奴才知道了。” 事情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一样,天刚擦黑的时候,前院有人前来吩咐,今夜大汗命德因泽侍寝。 至于侍寝的地方当然不是在东二院了,努尔哈赤还没这么不讲究,他直接让人将德因泽接去了前头,平时几个小福晋也是这么侍寝的,毕竟就小福晋们那个居住环境,努尔哈赤才不会委屈自己。 看着德因泽离开,吉兰歎了口气:“也不知德因泽这选择是对是错。” 一旁的布尼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操心的事情倒是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最后的结果也只能自己承受。” 吉兰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息,德因泽花一样的女孩,最后却服侍了能做她爹的大汗,这何尝不是一种摧残呢? 可是这世上,又有谁能救得了谁呢,只能各人顾各人罢了。 ** 德因泽侍寝之后,便正式成为了努尔哈赤的小福晋,因着她是秋宁院里的人,因此日后便也只能住在秋宁院里,毕竟现在努尔哈赤后宅的居住情况还是十分局促的。 秋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一大早上,便吩咐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了德因泽。 吉兰听闻秋宁安排还有些不满:“福晋何必这般抬举她,在后头倒座房收拾出两间也就罢了,西厢房哪里是她能住的。” 秋宁摇了摇头:“我这院里迟早得住进来人,若住了旁人,还不如住自己人,德因泽是个懂规矩的,昨晚侍完寝,今儿一早就过来给我請安,何苦在住处的事情上磋磨她,我住这么宽敞也尽够了。” 吉兰这才不吭气了,心里却觉得福晋行事还是太过心慈手软,德因泽她们也不了解,如今看着不错,日后谁知道好坏呢? 吉兰打定主意日后要好好盯着西厢房,福晋不在意她可不能不在意。 秋宁吩咐完事情,衣裳也正好换完,便出去见过来請安的德因泽了。 她今儿过来,穿的还是昨天那身粉色旗装,不大合身,但是人只要年轻漂亮,披麻袋都是美的。 见她要跪下請安,秋宁急忙抬手拦了:“不必如此大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行礼只需半蹲礼和抚鬓礼即可。” 半蹲礼是给比自己地位高的,抚鬓礼是给同个地位的。 德因泽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福晋给了我这样大的前程,奴才心中感激不尽,便想给福晋磕头谢恩才能表达奴才的一片心。” 秋宁听着这话,心里只觉得难受,一个花季少女给一个老登糟蹋叫什么前程,但是到底也没有多言,只柔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倒也不在这些礼节上,你如今身份不同,以前的那些规矩尽都忘了吧,日后要抬起头做人才是。” 德因泽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话,但是此时听了,却只觉得胸腔里胀满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许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 秋宁勾起唇露出一个笑,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我让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你日后就住在那儿,下午我再让人挑几个丫鬟给你,你如今身份不同,该置办的也要置办起来了。” “福晋大恩,妾身感激不尽。”听着秋宁的安排,德因泽心中的感激之情更重了。 ** 两人说完了正事,秋宁便也没有多废话,领着德因泽便 往大福晋处请安去了。 虽然这几日大福晋都免了各房请安,但是德因泽毕竟是第一次侍寝,还是得走个形式,让大福晋認認人才成。 两人过去的时候,大福晋这边果然也准备好了,大福晋人虽然病了,但是耳目却没有病,对后宅里的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 “大福晋病着,说是怕给孟古福晋过了病气,福晋便不必进去了,德因泽福晋到底是第一回过来,进去请个安让大福晋認个脸便是了。”出来传话的人是烏苏嬷嬷,她看着面色也有些不大好。 秋宁知道大福晋这是迁怒她了,但也没有生气,她也怕大福晋万一得了感冒传染给自己怎么办,因此笑着应下了:“有劳嬷嬷传话了,那我就在外头等着德因泽便是。” 德因泽本人还有些小紧张,秋宁却一脸平静的拍了拍德因泽的手背,语气柔和:“不要害怕,大福晋最是慈爱不过。” 德因泽低低应了一声,抿紧了嘴唇。 而烏苏嬷嬷看着孟古福晋如此沉得住气,心下一沉,只觉得这后宅中最难对付的也就是这位了,得亏她并不受宠,否则哪里还有大福晋站的地呢。 不过现在她院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德因泽小福晋,这对大福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烏苏嬷嬷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德因泽,心中啧啧,的确是个美人,是大汗喜欢的类型,日后指不定会有一番气候,可不能轻视了她。 秋宁站在廊下,等了大约两刻钟,又听见几声咳嗽声和低低的对话声,然后便看见德因泽小脸煞白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小腿一直在打哆嗦,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秋宁微微皱眉,大福晋平时没这么沉不住气啊,难道是因为自己所以迁怒了德因泽? 秋宁猜测多半是这个原因,但是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秋宁便也只当没看到,点了点头道:“走吧,回家。” 德因泽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也知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也没有多言,匆匆跟着秋宁离开了。 烏苏嬷嬷站在门边看着这两人走远,眼中神色沉沉。 ** “可是大福晋为难你了?”刚出了正院大门,秋宁就忍不住问,一边又让吉兰搀扶住了她。 德因泽有些胆怯的抿了抿唇,一开始竟是不敢让吉兰扶着,后来是吉兰硬把住了她的胳膊,她这才顺从的靠在了吉兰身上。 她缓过一口气,这才低声回话道:“倒也不是为难,只是大福晋仿佛气息不匀,咳嗽了许久,我也半蹲了许久,后来福晋训话时间也长,我早起没吃饭,有些头晕,差点出丑。” 秋宁忍不住皱眉,这种小动作,福晋以前可没见给哪个小福晋用过,看来还真是记着上次的丑。 也怪不得她如此,上次福晋可是既丢了西瓜又丢了芝麻,在众人面前现了大眼,这样的屈辱,福晋不敢怪努尔哈赤,那便只能怪她和阿巴亥了。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也是倒霉催的,努尔哈赤那天去哪儿不好,非得来自己这儿,最后让自己无缘无故落一身不是。 “今儿你这般被福晋磋磨,只怕也是受了我的连累,等回去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秋宁有些抱歉的对德因泽道。 德因泽却是被秋宁这态度唬了一跳:“这与福晋有什么相干,是我不好,没能让大福晋满意。” 秋宁摇了摇头:“你不必和我说客气话,大福晋往常也不是个刻薄人,你这回是无妄之灾,且回去好好休息便是,今日你伺候的人还没分过来,你的饭菜我会让人给你提过来。” 德因泽这才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福晋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秋宁苦笑一声,这算什么好呢,自己既无力改变现状,也只能做些缝缝补补的事情罢了。 ** 等回了院子,秋宁便吩咐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赏赐又多添了三分给德因泽。 “给德因泽的饭菜也多添两个好的,她饿了一晚上,该多吃点才是。” 这会儿了吉兰倒是没了之前的别扭了,或许她也才终于看清,成为大汗的女人,也并非她想象中那样是件大好事,需要承受的东西也很多。 等用完早膳之后,各处给德因泽的赏赐也渐渐到了。 其他人都是按照往常的例给的,只有福晋,还多赏了一本女戒给德因泽。 德因泽连字都认不全,哪里看得懂女戒,这分明是借着德因泽给秋宁的警告,秋宁都觉得有些好笑了。 大汗给了她没脸,难道她还真以为是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吗? 努尔哈赤要是真这么容易被女人影响,那纳林布禄的计划应该早就成功了。 秋宁不想和丧失理智的人计较,但也不想让人当成个软柿子随意揉捏,因此当着送赏人的面,又给福晋回了一包菊花茶。 秋宁笑着道:“福晋生病这么久还不见好,我这心里也是着急,我私心揣测,福晋的心火不除,只怕吃再好的药也无用,这茶叶是我庄子里出的,吃了正是清热下火的功效呢,今儿就孝敬给福晋,也好让大福晋清清心。” 送赏的人听了这话脸色铁青,但是却也不敢违背秋宁的吩咐,最后只能窝窝囊囊的拿着菊花茶走了。 秋宁嘴角的笑随着人离开而渐渐变冷,一旁的吉兰恼怒道:“大福晋是越发糊涂了,大汗行事,与福晋何干,她竟然如此咄咄逼人。” 秋宁冷笑一声:“她窝着火呢,又看我最好欺负,便来找我撒气。” 吉兰恨得咬牙:“大福晋果真是糊涂了,乌苏嬷嬷也不知劝着点她。” 秋宁叹了口气:“人自己要是转不过心里的那道弯,谁劝都是无用的。” ** 秋宁这边送来的菊花茶,果然又让袞代生了一场气。 她一把就打翻了茶叶,面上因为怒火,显得都有些狰狞。 “她,她竟然如此羞辱我!枉我之前还当她是个老实的,可恨!” 乌苏嬷嬷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打砸声,也是长长叹了口气,许久又深吸一口气,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她进去之后也不说话,而是走到袞代跟前,轻轻用手抚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福晋,我知道您心中的苦楚,可是如今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如今最要紧的,是修复您和大汗之间的关系。” 袞代原本还是满腔子的怒火,此时听到这话,却不由抬起头看向乌苏嬷嬷。 “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苏嬷嬷叹了口气:“奴才斗胆说一句,您这次的确是做错了,行事太过着急,让大汗看出了您的盘算,您知道的,大汗最恨后宅的人牵扯到前朝事务,额亦都是大汗重臣,他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婚事自然也一样,不是我们可以谋算的。” 衮代听了忍不住咬牙:“那嬷嬷为何当初不说?” 乌苏嬷嬷忍不住苦笑:“福晋当初也没和我说要给代因扎格格挑这么一桩婚事啊,咱们一开始不是盘算先把给代因扎格格找夫婿的事儿揽到自己手上吗?” 衮代一时间心中懊恼,其实给代因扎选额亦都这事儿,是她内心最深处最好的愿望,但是当时努尔哈赤并没有把这事交给她的意思,她这才一时心急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大错已经铸成。 不过衮代经过乌苏嬷嬷这么一分析,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她转过头看向乌苏嬷嬷:“嬷嬷,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去向大汗请罪吗?” 乌苏嬷嬷摇了摇头:“福晋,大汗虽然因为这件事对您有所不满,但是却也没有到请罪的地步,我想,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老老实实的养病,等身体和精神都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件事的风波也都过去了,再去大汗处认认真真的认个错即可,大汗与您毕竟有多年的情分在,他不会太过为难您的。” “您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再去迁怒旁人了,不能再去制造风波了,否则只会让大汗更加生厌,我们最近得低调一些才好。” 衮代听了这话,眼圈顿时一红:“我其实何尝愿意像个泼妇一般迁怒旁人,但是大汗也实在是太下我的脸面了,我日后在这后宅还如何立足呢?” 乌苏嬷嬷见她哭出来了,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能哭出来,情绪发泄出来,倒也比积压在心底好些。 “奴才知道您委屈,但是您身在这个位置,就是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否则岂非人人都可以当大福晋了?福晋,如今的屈辱只是一时的,您为的是以后。” 衮代流着泪点了点头:“嬷嬷,我记住了,多谢你提点我,否则我真糊涂到底了。” ** 秋宁此时并不知道正院的主仆情深,此时她刚用完午饭,原本想要午睡休息呢,皇太极却突然来请安了。 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的,秋宁心里还有些疑惑,他为何这会儿来,结果等皇太极说完来意,秋宁也惊住了。 “你说什么?你给绰奇相看到合适的人了?是哪家的?” 皇太极一脸的兴致勃勃:“是何和礼的次子,东果姐姐的儿子,多积礼。” 这该死的辈分关系,这是秋宁听到这人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从这一章开始,会两章合一更新 第35章 称量 忽略掉这混乱的辈分关系, 秋寧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可操作性。 “既然是东果格格的儿子,只怕年岁不会太大吧?” 东果格格便是努尔哈赤的长女, 乃是他的原配所出,她早在万历十六年的时候就嫁给了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两人成婚至今,也育有几个儿子,但是在秋寧记忆中,这几个孩子的年纪都不是很大,反正是比自己的妹妹要小很多的。 皇太极听到这话也有些尴尬, 笑了笑道:“多积礼今年已经十五了, 也是成婚的年纪了,其实这桩婚事一开始也不是儿子选中的, 而是大姐看出我给姨母相看人的想法, 便找了我亲自说和的。” 秋寧一听这话竟是忍不住一惊:“东果格格找的你?” 皇太极点了点头:“孩儿一开始也觉得两人年纪相差八岁, 仿佛是有些大了,但是大姐却说多积礼年少不稳重, 更该找个年长之人才能匹配呢, 而且她也觉得姨母教养俱佳, 很是喜爱。” 秋寧蹙了蹙眉, 她可不信这些鬼话。 这个年代人挑拣婚事, 肯定不单单只是看上了这个人, 背后必然有其他考量。 秋宁打量了一下皇太极, 難道东果格格是想要下注皇太极? 这不太可能,东果格格的两个亲兄弟如今正如日中天, 她又何必舍近求遠来烧皇太极这个冷灶呢? 那就是看重她们叶赫部的背景? 这个到有点可能,现在叶赫那拉氏的姓氏还是挺值钱的,东果格格想要给自己儿子娶个高贵的国主之女也是很有可能的。 想到这儿, 秋宁到底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就安排他们见上一面吧,主要还是要看你姨母的意思,若是她满意,这桩婚事也不錯。” 至少丈夫是个真男高,想来总比老登强。 皇太极笑着点头:“額娘您就放心吧,东果姐姐自来温柔,若是姨母真嫁过去了,也受不了一点罪。” 秋宁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指望旁人的良心,还不如指望你这个大外甥赶緊上位,到时候谁都不敢惹你姨母了。 ** 母子俩这边商议好了绰奇相亲的事儿,皇太极出去之后便火急火燎的开始安排了。 而大福晉那头经过了这段时间的调养,气性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不过她这会儿也是不得不好了,因为眼看着穆库什嫁入乌拉部的日子也快到了。 她身为嫡母,自然要做一番的安排的。 袞代在经历了几天的心理准备之后,终于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往努尔哈赤的住处去了。 她这回过去,一方面是按照乌苏嬷嬷的计划,给努尔哈赤认个錯,一方面也是问一问有关穆库什婚事的安排,试探一下努尔哈赤的心意。 这两桩事,完成的都很不錯。 一方面因为努尔哈赤虽然生气袞代手伸得太长,但是到底她也没犯什么大錯,下下她的脸面,已经是努尔哈赤心中惩戒的极限了,如今袞代又来哭着认错,努尔哈赤便也借坡下驴,好一番安慰,夫妻俩便也和睦如初了。 至于穆库什的婚事,努尔哈赤那更是看的重中之重,自然将一切都托付给袞代,并且吩咐她,一切规制都要最高规格,一定要体体面面的将穆库什嫁出去。 两件事都得到了努尔哈赤的正面反馈,衮代原本七上八下的心这下子彻底安稳下来了,她笑着应下了努尔哈赤的要求,并且还一一将自己想到的一些细节都说给努尔哈赤听。 衮代在这方面还是十分有能力的,努尔哈赤十分满意,频频点头。 “你安排的十分妥当,这件事我交给你也安心,衮代,你是个直性子的人,但是你如今在这个位置上,日后做事也要多思考几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鲁莽了。” 努尔哈赤用一句敲打结束了夫妻间的对话。 衮代心里还有些委屈,以前她们只是一对小部落夫妻的时候,大汗何曾这样说过自己,他总是说自己最喜欢她这样爽利的性子。 但是如今身份地位越高,夫妻两人之间的隔阂却是越大了。 衮代看着努尔哈赤略显苍老的面容,心中的不满不敢说出口,最后只能忍着委屈点了点头,语气柔顺:“大汗,之前都是我错了主意,我以后一定改正。” 努尔哈赤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心里却果真期盼,妻子日后能和自己想象中一样完美。 ** 秋宁听闻大福晉一脸喜色的从前院回来,便知道距离自己去给大福晋请安的日子不遠了。 事情也果然如同她想的一样,这天下午,大福晉便找人过来传话,让她们明天一早,恢复请安。 吉兰听闻这事之后,在一旁嘀咕:“大汗对大福晋未免太过宽容了,大福晉不过去了一趟,这事儿便这么揭过去了?” 秋宁听了只觉得好笑:“这件事里,福晋虽然有可能言辞不谨,却也没犯什么大错,前因后果都没放在明面上说,大汗下了大福晋的脸面便是顶了天了,还能怎么样呢?只不过是大福晋面上过不去借病躲羞,咱们才过了几天不用请安的日子,你倒是把这儿当成大汗对大福晋的惩罚了不成?” 吉兰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讪讪道:“这几天事情多,奴才都忙昏头了,不过既然事情都过去了,想来大福晋也不会迁怒您了吧?” 秋宁笑着点了点她的額头:“这谁能知道呢,反正大福晋平日里也不怎么看得惯我,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吉兰忍不住笑出了声:“福晋竟也学会说俏皮话了。” ** 第二日一大早,秋宁收拾了一身略显低调的装扮,便准备领着德因泽往正院去。 要说这德因泽也是争气,自打被努尔哈赤宠幸之后,这几日竟也有几分与阿巴亥分庭抗礼的气象。 侍寝的时间几乎与阿巴亥差不多。 也是因此,德因泽此时的神色再不复之前的小心卑微,竟也有了几分主子的气派。 秋宁还是比较喜欢她现在昂扬的心劲儿的,总比之前战战兢兢,一句话都恨不得说三句奴才来的顺眼。 “妾身给福晋请安。”德因泽因为受宠,所以衣着打扮也是鸟枪换炮,针线上给她量体裁衣,一身浅绿色旗装,十分合身,也很衬她的气质,头上的首饰钗环有努尔哈赤赏的,也有旁人赏的,不过她总是把秋宁给她的一支金簪戴在最显眼的位置,以示忠心。 秋宁抬了抬手,语气柔和:“不必多礼,让你久等了,咱们这就走吧。” 德因泽笑着摇头:“不过刚等了一小会儿,倒是坐在这儿喝了福晋的好茶,不若日后让妾身伺候福晋更衣吧?” 德因泽越受宠,越明白身份地位在后宅的重要性,同时也清楚,自己要想日后过得好,唯一能抓住的除了努尔哈赤,就是旧主秋宁。 努尔哈赤的宠爱是虚无缥缈的,今儿有,明儿就不知道有没有了,但是自己的主子是什么性格,德因泽还是很清楚的,最是心软仁慈的一个人,若是能緊紧的跟在她身旁,日后哪怕没了宠爱,也不至于过得和其他失宠的小福晋一样凄惨。 秋宁自是不知道德因泽这一番心理活动,她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吉兰和布尼雅她们都服侍惯了的,再说了,这样也不合规矩。” 德因泽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是妾身逾矩了。” 秋宁见她说这话,也是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你如今也是大汗的福晋了,咱们都是一样的人,相处起来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你平日里能过来陪我说说话,那我便十分高兴了。” 听着福晋愿意和自己亲近,德因泽心里这才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那好,妾身一定多陪福晋说笑。” 听着这实诚的话,秋宁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之后二人便也不再多言,往大福晋院里去了。 原本今日德因泽是不必过去的,但是因为其他几个侧福晋都还没见过德因泽,今儿过去,也是让人认个脸熟,否则日后碰上了都不知道是谁,那就尴尬了。 两人相携走到大福晋院外,便看见阿巴亥遠遠的走过来了。 她的禁足也已经结束,今儿还是第一次在人前露脸,因此打扮的也十分郑重,一身银红色满绣旗袍,衬得她面色红润气场十足。 之前一个月倒不像是被禁了足,反倒像是去哪儿修养了一个月似得。 她也看见了秋宁和德因泽,笑眯眯的走上前来,与秋宁互相见礼之后,这才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德因泽。 自打知道孟古哲哲抬舉了她院里的一个奴才之后,阿巴亥心里就十分不痛快,一个奴才怎么配和她们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更可恨的是,大汗好像还十分喜欢这个德因泽,这更让阿巴亥心中恼怒了。 不过她没敢把这个怒火投向舉荐德因泽的秋宁,反倒是都投到了德因泽本人身上。 “你就是德因泽啊?果然有几分姿色,不过就你这样的,大汗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可莫要想着一朝得势便猖狂起来了。” 听着这话里话外的敲打,德因泽一下子竟也被吓住了,一时间颤颤巍巍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秋宁心里有些无语,急忙打圆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德因泽平日里最是老实守规矩了,你可莫要欺负她。” 阿巴亥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姐姐你就是太过仁善,才会被人瞒骗,有些人啊,就是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其实心底里怎么想的,你哪里知道呢?我若是你,正该好好把控住院里的奴才,有时候越是抬举,她们越是不识抬举。” 秋宁被她这些雌竞发言弄得头疼,只能拉着她往正院里去了:“行了行了,你如今倒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教训起我来了,德因泽在我院里伺候多年,她什么品行,難道我还会比你知道的少不成?快进去吧,别让大福晋久等了。” 阿巴亥有些不服气的瞪了德因泽一眼,到底也没多说了,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盼望着孟古哲哲能好好整治一下这个德因泽的,谁让她和自己抢大汗呢? 秋宁和阿巴亥就这么拉拉扯扯的进了正院的屋子,进去时,大福晋正在和伊尔根觉羅氏说话,见着她们进来了,大福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着道:“你们可算是来了,不必多礼了,都坐吧。” 秋宁和阿巴亥这才坐下,而跟在后头的德因泽,此时还不能坐,她战战兢兢的又给在座的其他侧福晋行了一礼,这才在大福晋的允许下,坐到了秋宁身后的一个矮凳上。 伊尔根觉羅氏打量了一下德因泽,笑着冲秋宁道:“还是孟古福晋眼光好,竟能给大汗举荐这样一个美人,可是废了不少心力吧?” 秋宁斜睨了伊尔根觉羅氏一眼,似笑非笑道:“再美的美人,那也得大汗喜欢,否则也是做无用功,我可没那个本事揣测大汗的心意,还是大汗先看上了这丫头,她才有今日的福气呢。” 伊尔根觉羅氏面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她看得出来大福晋心里怨恨孟古哲哲那晚截走了大汗,因此便想着揶揄她几句,给大福晋出出气,但是没想到她连这点口舌之利都不给人占便宜。 不过她也是没想到啊,这个德因泽还是大汗自己看上的,也不知这人有什么好处,自己日后是不是也能举荐一个…… 伊尔根觉罗氏心里存了事儿,倒也不敢再去惹秋宁了,只能尴尬一笑:“是吗,那还真是她的福分了。” 一旁的大福晋冷冷看着这些人唇枪舌剑,见着伊尔根觉罗氏败退了,这才施施然开了口:“行了,德因泽日后和我们也是一家子姐妹了,你们资历老,以后该多照顾照顾她才是。” 两三句好话,便将事情糊弄过去了。 秋宁也没有追着杀的想法,因此便也笑着应下了大福晋这句正确的废话。 说完了德因泽,福晋这才说起了正事,自然便是穆库什出嫁的事情了,她这回倒是大方,给几个侧福晋都安排了差事,秋宁负责置办花木彩绸,阿巴亥负责采购牛羊茶叶,伊尔根觉罗氏负责准备点心酒水,至于阿敏哲哲,直接以身子不好拒绝了,大福晋也了解她的性格,因此并不意外。 秋宁自己之前还没负责过这种大型宴会,因此还蛮新奇的,兴冲冲领了福晋给发的单子便回自己院里研究了。 倒是阿巴亥有些懒懒的,好似是不想管这些,一开始嘴上还推辞了一番。 但是大福晋如何能让她推辞得了,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接下。 最激动的要数伊尔根觉罗氏了,她娘家便是商人,她自小便是学着管家理事长大的,结果最后进了努尔哈赤后宅,却根本就没有机会一展所长,如今终于大福晋给了这个机会,她自然想将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让大福晋看到自己的本事。 三个侧福晋各领了差事离开,大福晋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面色却不大好看,她对着身边的乌苏嬷嬷,低声道:“嬷嬷,就这样分给她们权力,真的可以让大汗对我改观吗?” 乌苏嬷嬷安静的给大福晋斟了一杯茶,柔声道:“福晋,您之前棋差一着,让大汗心中有了隔阂,如今虽然大汗原谅了您,但是心里的疙瘩若是不消除,日后迟早是个大患,如今您做出一番与以往不同的性子,想来大汗也会觉得您是真心改过的,如此才能将这次的错处彻底揭过去。” “而且这次放权也正好可以称量一下几个侧福晋,看看她们各自都有什么本事,若是将这次的事情办的妥当倒也罢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岂非更显出您的能干,如此大汗也就知道了您的难得。” 听到后半句话,衮代心中有些激动,忍不住道:“那你说,我可不可以给她们都使点绊子,如此……” “不可。”乌苏嬷嬷急忙止住了大福晋的脑补:“大汗不是蠢人,也十分重视这次的联姻,若是有个万一,大汗震怒,查出来是您使了手段,只怕大汗的心会离您越来越远,直到无法挽回,福晋,咱们行事讲究顺势而为,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有时候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出于相信自己奶嬷嬷的缘故,衮代到底还是止住了心中的蠢蠢欲动,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看看,她们这几个人,到底是几斤几两。” ** 从这天起,后宅里便开始热热闹闹的准备起了穆库什格格的婚事。 不仅大福晋忙的天昏地暗,几个侧福晋也是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整个后宅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但是有高兴的,就有不高兴的,如今后宅里面对如此喜事,最不开心的就数顏哲了。 自己姊妹几个,就自己的婚事最难,一开始许婚的对象地位就低,如今还落了个被人遗弃的下场,这让她如何能气顺。 现在好了,一个母族地位还不如自己的妹妹,都嫁给了乌拉部的国主为大福晋,却偏偏自己还孤孤单单的。 汗阿瑪给穆库什妹妹定亲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自己呢?自己也是他的亲女儿啊,这门婚事给她岂非比给穆库什更好? 可惜顏哲心里再恼恨,也无法改变现实,她只能一个人窝在屋子里生闷气。 就在此时,外头还正好有两个丫鬟在谈论穆库什婚礼的豪华,一个说大汗给穆库什格格准备了多少嫁妆,一个说大福晋给穆库什格格的婚宴准备了多大的排场。 顏哲越听越心烦,最后索性也不在屋里待了,领着两个贴身丫鬟便往外头去了。 她顺着东院的甬道慢慢的走,见着人来人往笑意盈盈的丫鬟仆妇又觉得难受,转头又去了前头院子,如今也就这儿能清净些了。 结果刚一走近努尔哈赤书房不远处的小花园,便看见代因扎姑姑远远的走过来了。 最近这几日都算是努尔哈赤后宅的喜日子,人人都脸上带笑,但是偏偏代因扎此时面上却是眼圈红肿,仿佛是刚哭过。 顏哲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姑姑的难缠程度的,也知道这个姑姑刚惹了汗阿瑪的不开心,因此原本想要远远的躲开。 但是谁知道代因扎竟也眼尖,远远的就看见了颜哲,还开口叫住了她。 “前头的可是颜哲?” 颜哲这下子可走不了了,只能深吸一口气,转头挂上一个勉强的笑,给代因扎行了一礼:“代因扎姑姑,您今儿怎么过来了?” 代因扎看着眼前侄女面上局促的笑,心里多少明白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心中不由冷笑,但是面上还是勉强维持着平静。 “我今儿过来和你阿玛说说话,没成想竟遇上了你,咱们姑侄真是有缘啊。” 颜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一旁干笑。 代因扎仿佛也有些看不惯颜哲如此置身之外的表情,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不过要说缘分,咱们日后的缘分还深着呢,你可知道你阿玛最近可在帮你打听额驸的消息呢,说不得咱们就有做婆媳的缘分,听闻我那个儿子的名字,还是大福晋说给你阿玛听得呢。” 说完也不等颜哲反应,代因扎扭头就走,心里却忍不住冷笑,搞砸了自己低声下气求着她的事儿,她也不会让衮代好过! 颜哲此时听了这话,却是晴天霹雳。 郭络罗氏大不如前的境况,何止代因扎知道,颜哲自己也是知道的啊。 尤其常书之前还因为跟随舒尔哈齐,被汗阿玛夺去了兵权,郭络罗氏便越发不堪了。 自己要嫁到郭络罗氏去,这对颜哲来说简直就是跳进了火坑。 她颤抖着手,握紧了丫鬟的手腕,低声道:“快,快回去,你去找额娘,告诉她,我有话要和她说。” 颜哲平日里虽然看着强势,但是一遇上事,也是个没主意的,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找自己的额娘商量。 代因扎姑姑说自己和她有婆媳的缘分,可是代因扎姑姑的儿子可不少,和哈斯虎有个儿子,和常书有三个,如今改嫁给扬书,扬书的儿子也算是她的儿子,到底大福晋给她选的是哪个呢? 颜哲脑瓜子里嗡嗡的,只觉得哪个都算不上极好的选择,为何自己的妹妹姐姐都能嫁给贝勒国主,却偏偏自己的命这么苦,两次婚姻,都这般不顺! 第36章 婚事 伊爾根覺罗氏现在正在花厅里召见几个厨房管事, 听他们汇报茶水点心的原料价钱。 结果刚听了一半,就接到了颜哲丫鬟传来的消息。 丫鬟一脸的为难, 低声凑到伊爾根覺罗氏耳邊,道:“福晉,格格哭的不成,一直闹着要见您呢,说是有要事。” 伊爾根覺罗氏眉头皱的死緊,她这会儿可有正事要做,哪里有功夫理会颜哲的小女儿心思, 在她看来, 颜哲这会儿 哭闹,也无非是嫉妒穆库什有个好婚事罢了。 伊爾根覺罗氏想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是可以, 自己又何尝不想给自己女儿也寻个好亲事呢?但是之前与伊拉喀的事情闹得实在难看, 大汗和福晉也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自己再心急也是无能为力的。 还不如这次好好表现, 福晉年纪也越发大了, 日后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自己这么多年奉承福晉, 如今又能表现出不一般的能力, 福晋到时肯定第一个重用自己, 这倒也是一个改变自己地位的好机会。 这般想着, 伊尔根觉罗氏到底狠下了心肠,低声道:“你回去好好劝你们格格, 让她安心在屋里待着,我这儿一会儿就结束,等完了之后我自会去看她的, 让她莫要胡闹,这么大年纪的人,该懂事了。” 丫鬟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之前代因紮那句意义不明的话,只能低声暗示:“福晋,格格这次是真的有要事,事关终身的大事,您一定要早点回来。” 伊尔根觉罗氏没理解丫鬟话外的意思,只当是自己猜对了,果然是因为嫉妒穆库什婚事,因此便也放下了心,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吧。” ** 她们三个侧福晋都是在一處办公的,因此伊尔根觉罗氏这邊的动静,秋宁也察觉到了,但是看着那个丫鬟又皱着眉急匆匆走了,而伊尔根觉罗氏依旧面容淡定的稳坐不动,秋宁便以为没什么大事,便也没在关心,只安安生生的理顺自己这邊的账本。 事情虽然看着简单,但是光光是理顺所有的关节,便是花费了一上午时间,秋宁用了一些现代的记账办法,把自己这邊的成本数量以及货源都标记清楚。 她不想被人糊弄,也没这个闲工夫去替大福晋抓采买上的蛀虫,因此她决定,到时候把这个采购价格给大福晋那儿一报,看她怎么處理,若是大福晋同意也就罢了,要是大福晋有什么意见自己就听大福晋的,她可不想平白无故的给人当枪。 在场的三个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为了彰显本事格外卖力,秋宁不想出错因此中规中矩,而阿巴亥就糊弄多了,自己压根都没来,只派了个嬷嬷应付差事,问就是按照府中的规矩来,有什么意见就是没有,看着十分的不放在心上。 秋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人有底气就是不一样,这般应付差事,若是万一办砸了,这可是努尔哈赤都看重的婚事,到时候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努尔哈赤会责怪自己这个十分疼爱的侧福晋嗎? 秋宁不知努尔哈赤的想法,却也明白阿巴亥不是蠢人,这般做只怕自有她的道理。 ** 几个侧福晋前后脚处理完一日的差事,秋宁没有多留,让众人退下之后便要離开,伊尔根觉罗氏倒是仔细,等仆妇们離开之后,她还特意把刚刚记下的东西又誊抄了一遍,直到都快用午饭的时间了,她这才往自己院里去了。 她这会儿都快要忘记之前颜哲曾来找过自己的事儿了,结果刚走到院子门口,看见颜哲的贴身丫鬟一脸焦急的等候在那儿,她心里这才咯噔一下,两三步走上前去,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候着?你们格格呢?” 丫鬟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格格一直久候您不来,如今正在屋里砸东西呢。” 伊尔根觉罗氏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丫头,气性是越发大了,脾气也是越来越孤拐了。 她两三步走进院子,果然听到西厢房清脆的瓷器破碎声,住在东厢房的两个小福晋把门关的緊緊的,头都不敢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伊尔根觉罗氏紧抿着唇,心里十分不满女儿的胡闹,又怕两个小福晋出去乱说,给身后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便往东厢房去了,而伊尔根觉罗氏自己则是独自进了西厢房。 她进去的时候,颜哲正好将一个瓷枕扔了出来,啪嗒一声砸碎在伊尔根觉罗氏脚边。 伊尔根觉罗氏被吓了一跳,然后便是愤怒,她抖着手指着颜哲:“你、你胡闹!” 颜哲看着自己额娘进来,也是吓了一跳,原本满是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不过听到额娘的责备,她又有些委屈,一下子流下泪来:“额娘,我让人去叫你,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可是不疼女儿了?” 看着女儿哭的乱七八糟的样子,伊尔根觉罗氏心里也是一软,两三步走上前去,拉住了女儿的手:“我就你这么一个姑娘,我如何能不疼你?可是你看你现在这样子,胡乱发脾气,闹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宁,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只怕更坏,额娘不早就和你说过,你这段时间要修身养性,让你阿瑪看到你的改变,如此才能有个好前程吗?” 一听到额娘提起前程,颜哲越发委屈了,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额娘还说什么前程,我早就没有前程了,我刚刚遇到了代因扎姑姑,她说,她说……” 颜哲哭的喘不上气来,伊尔根觉罗氏的心也一下子揪紧了。 “她说什么了,你这糊涂孩子快说啊!”伊尔根觉罗氏催促道。 颜哲到底还存有几分理智,硬生生压下了心中愤怒,凑到伊尔根觉罗氏耳边,低声将代因紮的话重复了一遍。 伊尔根觉罗氏并不是蠢人,一听这话,只觉眼前一黑,脚底下差点没站稳。 她一把死死的抓住了颜哲的手腕,厉声道:“她可说了是她哪个儿子?前头哈斯虎那个,还是常书那个?” 颜哲此时虽然着急,但是到底也仔细想过这件事,因此这会儿倒是猜出来代因紮说的是谁了,她低声道:“她没仔细说,但是我算了算,她和哈斯虎的儿子,因为跟随舒尔哈齐叔叔,汗阿瑪肯定不会許配给我,她和常书那几个儿子,汗阿瑪把她都从常书的泥坑里拉出来了,肯定也不会把我陷进去,多半是扬书的儿子。” 伊尔根觉罗氏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扬书的儿子倒还好,如今常书不成了,日后沾河寨长多半是要传到扬书这一脉,你嫁给他儿子,总算不是辱没了你。” 颜哲却十分不满这句话,嗔怪道:“额娘就这么点心气嗎?一个沾河寨长算得了什么?穆库什妹妹都嫁给乌拉部的国主了,我作为姐姐,日后的额驸竟只是一个沾河寨长,我如何能甘心!” 伊尔根觉罗氏一听她说这话,却是毫不留情的拍了她一巴掌:“住嘴!你说的什么胡话!” 颜哲一脸倔强的抬起头看向自家额娘:“难道额娘也觉得我名声坏了,活该低嫁嗎?” 伊尔根觉罗氏气的咬紧了牙根,恨不得再打她一巴掌,但是想着女儿的牛脾气,只能忍下心中的怒其不争,拉着她进了里屋,然后低声斥责:“你胡沁什么呢!旁人这么说你,难道额娘还能不疼你嗎?若是可以,额娘恨不得你嫁给大明天子入宫做娘娘去,但是这可能吗?” “你也别看着乌拉国主的身份高贵,大汗是有野心之人,乌拉部迟早也是大汗锅里的肉,穆库什今日风光,等日后乌拉部被大汗征服,她又能如何呢?你二姐也嫁给了哈达部的国主,她如今又能如何呢?想把闺女嫁给大贝勒都是不能的,还得低声下气的讨好两个嫂子。” “郭絡罗氏如今虽然看着不显什么,但是扬书一家对大汗却是忠心耿耿的,你汗阿瑪将你嫁给他们家,也是有意给他们做脸,你嫁给他的儿子,你日后的子嗣想要有出息,不就是你汗阿玛一句话的事儿吗?相反你若嫁给布占泰,你的儿子日后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两说。” 伊尔根觉罗氏最后这一句话说的极重,颜哲下意识竟打了个哆嗦。 她嘴唇颤抖,仿佛是真的被吓住了:“不、不至于吧,二姐姐和姐夫如今不好好的在赫图阿拉城吗?” 伊尔根觉罗氏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你二姐夫识趣,不过是你汗阿玛亲手扶植起来糊弄朝廷的傀儡,如今哈达部主动归附,他也算是有功,自然不好事后处置了他,但是布占泰多次背盟,你汗阿玛深恨他,现在看着烈火烹油,日后等算账的时候,你就知道深浅了。” 颜哲身子一软,差点软倒在榻上。 “额娘,您怎么不早和我说这些。”颜哲的语调几乎要哭出来。 伊尔根觉罗氏却是叹了口气:“就你这张嘴,我若是早和你说了,你露出什么一丝半点的,你汗阿玛会怎么想你?” “我告诉你,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老老实实的接受这门亲事,如此你汗阿玛还能对你存几分愧疚,日后也能多照顾照顾你,若是你闹开了,失了你汗阿玛的心,如此你才算是彻底完了。” 颜哲脸色惨白,愣了許久,终于忍不住又开始流泪:“额娘,我们女子的命为何这般苦。” 伊尔根觉罗氏叹息着抱住了女儿,柔声道:“好孩子,这都是我们的命,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你上段婚事那般不好,这次婚事你汗阿玛一定也好好帮你看过了,日后你嫁过去了,婆婆是你亲姑姑,想来也能舒坦些,你只要好好过日子,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一提起婆婆,颜哲又忍不住咬紧了牙根:“姑姑特意堵着我和我说这话,是不是就盼着我和汗阿玛和大额娘闹?她哪里会为我好,不害我就算好的。” 伊尔根觉罗氏摇了摇头:“你也别怪她,她的婚事这般被大汗算计,心里有恨也是寻常,你们日后相处的时间还多着呢,你要是不把心放宽些,有你的苦头吃。她到底是你亲姑姑,你日后在她跟前嘴甜一些,勤快一些,日子总会好过的,她也并非一个恶毒之人。” 颜哲如今还能如何呢?只能流着泪点头,但是还是忍不住小声道:“额娘,咱们如今都是猜测,不若你在大额娘那儿试探一下,看看汗阿玛看上的到底是不是扬书的儿子。” 伊尔根觉罗氏这会儿脸上才有了笑影儿,她含笑点了点颜哲的鼻尖,点头道:“你放心吧,十有八九就是他,我明儿就去大福晋处打听打听,她既然给大汗出这个主意,把你填给郭絡罗氏,那咱们就得摆出委屈的样子来,否则岂不是白让她算计一回。” 颜哲听着这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秋宁此时还不知道这些暗涌,只是在下午理事的时候,发现伊尔根觉罗氏仿佛有些倦怠,没了上午那种卷天卷地的奋斗劲儿。 后来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和上午似得多留,而是随着自己一起离开了。 秋宁心里有些好奇,但是也没有多问,只估摸着伊尔根觉罗氏院里只怕有事发生。 秋宁也很快就知道了是什么事。 这日早起请安,秋宁来的时候,伊尔根觉罗氏仿佛已经到了許久了,她手边的茶碗都空了,眼圈还有些红红的,大福晋面上看着似是有些尴尬,她进去的时候,大福晋正在出言安慰伊尔根觉罗氏。 “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事儿还没定下,最后到底如何,还要看大汗的意思。” 伊尔根觉罗氏见着秋宁来了,也不愿意多说,只能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多谢大福晋操心,我知道的。” 大福晋看着伊尔根觉罗氏的样子,也觉得有些愧疚,之前和大汗说起来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如今看着她这幅可怜模样,又自觉自己做的有些过分,颜哲到底是大汗的女儿,许个这样的中等人家的确有些委屈了。 但是事已成定局,她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秋宁心里嘀咕难道伊尔根觉罗氏的事儿还与大福晋有关吗?等到下午的时候,她便听到流言,说是大汗要把颜哲格格许配给扬书的儿子达尔汉。 秋宁听完都惊住了,努尔哈赤竟然如此看重郭络罗氏吗?嫁了一个妹妹还不算,竟然还把女儿也嫁过去了。 还是说这个达尔汉有什么不世出的才能? 这也不应该啊,达尔汉如今也不过十五岁,还是个未成年呢,也没上过战场,哪能看得出才能来? 多半又是千金买马骨那一套,秋宁心中猜测,郭络罗氏当年到底是在努尔哈赤最低谷的时候投奔,如今常书因为亲近舒尔哈齐就被夺了兵权,还被夺走了妻子,努尔哈赤也不想让人觉得他凉薄吧。 看来日后郭络罗氏的实权要转到扬书一脉了,这也是后期的清朝君主的常见做法,满族人到底人少,死一个便少一个,一人犯错,基本上都不会连累整个家族,而是只治罪本人一脉,若有爵位,便将爵位夺过来分给支脉,如此既能体现惩罚的威力,也能保留统治火种。 秋宁想出了这其中道理,便再不理会这件事,倒是一旁的吉兰跟着嘀咕:“大汗怎么给颜哲格格选了这么一个额驸,我看大汗平日里也挺喜欢颜哲格格的啊。” 秋宁笑着摇头:“颜哲性格暴躁,大汗将她放到自己眼跟前才是为她好呢,若是嫁到外头去,她又没有手腕又没有靠山,若是遇到恶人,岂非被磋磨死了都不知道。” 吉兰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福晋看事分明。” 秋宁没有接这句马屁,只叹息道:“这也是我心里的想法罢了,大汗只怕考虑的更多。” 吉兰见自家福晋情绪复杂,心里虽然也有疑问,但也不敢多说,只能安慰道:“定然是这个原因的,哪家阿玛不为自家儿女操心呢?” 秋宁听了忍不住轻笑,轻轻拍了拍吉兰的手背。 ** 这个消息能流传出来,有一部分是代因紮的功劳,她那天从努尔哈赤的宅子里出来,便盼着能听到颜哲大闹的消息。 但是等到了第二天,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立刻便知道颜哲这是做了缩头乌龟,她气的牙根痒痒,索性也摆烂了,直接把这事儿捅出去,给你来个彻底做实,她倒要看看颜哲还能不能忍得住。 结果当然是颜哲这边依旧没什么消息,但是代因扎本人却被努尔哈赤传召。 代因扎这会儿才觉出了害怕。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心目中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刚刚才囚禁了和他一同创下基业,一同为父报仇的亲弟弟。 他早就不是单纯的哥哥了,他是自己的主君,他是建州女真的国主,他是昆都崙汗。 代因扎坐在马车上一路往宅子里去,整个人却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忍不住的打哆嗦。 她终于害怕了,她害怕努尔哈赤因此产生怒火,也会和对待舒尔哈齐一样,冷血无情的对待她。 可惜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代因扎战战兢兢的下了马车,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努尔哈赤接待大臣的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努尔哈赤正一脸严肃的坐在主位上,他看着代因扎的眼神,格外的冷酷,仿佛眼前之人并非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而是一个陌生人。 代因扎哆嗦了一下,终于深深的弯下了腰,行了一个郑重的半蹲礼:“代因扎见过大汗。” 努尔哈赤并未第一时间叫她起身,而是依旧冷冷的看着她,许久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代因扎,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任性,日后我要你做一个温柔贤淑的主母,一个慈爱仁和的长辈,颜哲是你的亲侄女,你需比对待亲女儿还亲的对待她,你记住了吗?” 代因扎声音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内心的震颤:“代因扎记住了。” “很好。”努尔哈赤点点头:“你回去吧,日后我不想再听到不好的消息。” “是。”代因扎的头低的更深了,她踉跄了一下,勉强起身,下意识想要再看一眼哥哥,却还是生生忍住了,最后转过身,亦步亦趋的离开了这座冰冷的书房。 ** 努尔哈赤这日下午,去了伊尔根觉罗所在的东后院,秋宁听到这个消息,倒也没有多惊讶。 努尔哈赤这边都没有动静呢,小道消息倒是传的满天飞,努尔哈赤肯定要安抚一下女儿妻子,指不定颜哲这回还能因祸得福,重新获得努尔哈赤的怜惜。 颜哲自己没什么心眼,但是伊尔根觉罗氏却并非蠢货,肯定会为女儿谋算一番,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颜哲这样的爆碳性子却没啥动静,就可见伊尔根觉罗氏的手段。 第二日发生的事情,也果然验证了秋宁的猜想,努尔哈赤赏赐了颜哲许多东西,同时也正式下令,给女儿和达尔汉赐婚。 不仅如此,努尔哈赤还给还是白身的达尔汉赐下职位,让他成为了牛录额真,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三百人的军事长官,起步不算低了。 这也是在给颜哲做脸,颜哲自己还是十分高兴的,她看着满屋子的赏赐,还有自己未来额驸的职位,笑眯眯的挽住了伊尔根觉罗氏的手臂,笑着道:“还是额娘聪明,汗阿玛果然心疼我了。”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柔和:“你呀,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日后可要好好和达尔汉过日子,再不能犯浑了。” 颜哲笑着点头:“额娘放心吧,只要他对我好,我自然也不会犯糊涂。” 伊尔根觉罗氏听到这话,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女儿的事情算是解决了,自己也终于少了一件操心的事儿。 ** 伴随着颜哲的赐婚,穆库什的婚事日期也越来越近,一直等到大婚当日,整个努尔哈赤府邸上下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努尔哈赤给这个女儿准备了很重的嫁妆,乌拉部那边迎娶的排场也很大,迎亲队伍便有一千多人,过来迎亲的人,虽然不是布占泰本人,却也是乌拉部的贝勒,肉眼可见的重视这门亲事。 努尔哈赤十分满意乌拉部的识趣,最后也是和来迎亲的人把酒言欢,最后两个部落举行了盛大的庆祝盛典,然后努尔哈赤才亲自将女儿扶上乌拉部的马车,然后又将女儿送出赫图阿拉城十五里,这才目送迎亲队伍走远。 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努尔哈赤对这次联姻的看重,但是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看的明白,努尔哈赤越是重视这次的联姻,只怕乌拉部距离覆灭的时间越近。 第37章 冲突 秋宁目睹这次盛大的典礼, 心中也为穆库什感叹,乌拉部迟早要覆灭, 她的这桩婚事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件牺牲品,今日有多盛大欢喜,他日只怕就有多凄凉痛苦。 政治联姻,或许就是如此残酷。 送走了穆库什,大福晉便也领着他们回了后宅。 今日后宅的主角除了大福晉袞代,便是穆库什的親额娘真奇,她今日特意穿了大紅色旗装, 带上了自己最精美的首饰, 原本是想笑着送自己的女儿出嫁,但是最后到底还是哭了出来。 她眼圈紅紅, 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并没有哭出声, 但是旁人却也能感受到她没有说出口的不舍和怜爱。 大福晉如今倒也有了几分感同身受,一直都在柔声安慰真奇小福晉。 “你莫要难受, 雖然出嫁了, 日后也是有机会能见着的, 而且她嫁得好, 以后也是去享福的, 你该高兴才是。” 真奇小福晋眼泪止都止不住, 面上想做出一个笑脸, 但是扯了扯嘴角,却到底也笑不出来, 最后只能点头:“多亏了大福晋和大汗为她操心,穆库什和我都对大福晋和大汗的恩德感激不尽。” 大福晋满意的点了点头,同时也转头看了一眼秋宁她们, 然后道:“真奇小福晋今日忙碌了一天,又与親骨肉分离,且回去歇着吧,你们几个侧福晋,跟我回正院,我有话要说。” 秋宁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她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其他几人,伊尔根觉罗氏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无异样,倒是阿巴亥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没有半分以往的笃定和骄傲。 秋宁顿时明白,应该是阿巴亥这邊出了问题,能是什么问题呢?秋宁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多半是这次穆库什出嫁的事情了。 ** 真奇小福晋可不想惹火烧身,因此在大福晋说完之后,就立刻借故离开了,匆忙的背影,看着仿佛有人在背后追她似得。 秋宁多想也和她一起离开啊,可惜到底是不能的。 她们几人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大福晋去了正院。 进门之后,大福晋原本面上轻松的笑意便立刻消失了,她冷冷的扫过秋宁几人的面庞,也不第一时间讓她们坐,而是冷冷道:“这次我信任你们,分派给了你们几样差事,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辜负我的信任,阿巴亥,你负责的牛羊肉是不是有所短缺,茶叶也掺了陈茶?若非我早早发现,做出补救,今日只怕要出大乱子!” 阿巴亥这会儿是不敢有任何推诿了,赶紧站出来认错:“大福晋,是我不好,我最近几日身上都不大舒坦,因此放松了警惕,这才讓底下人糊弄了差事。” 袞代好不容易抓住了阿巴亥的错處,如何能讓她这样轻易揭过去。 “我之前就叮嘱过你们,这次的婚事,是大汗都十分重视的,你们需得认真对待,没想到我千叮咛万嘱咐,你竟是混不当回事,如此轻率以对,甚至自己都不愿出面,只讓一个奴才出来统管,一个奴才如何能镇得住场面,有今日的错處,也是你这个做主子的在一开始就埋下的祸根!” 大福晋只怕是将这番训斥在心里演练了几遍了,因此说的格外铿锵有力条理通顺。 阿巴亥被大福晋说的脸色发黑,却也没一个能反驳的,最后涨红着脸憋了半天,只冷冰冰的道:“没能管好差事是我的错,只是当时我也和大福晋说了,我不善管家,是大福晋非要我管,如今有这个结果,大福晋您要杀要打都请随意。” 她倒还真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但是大福晋却被她这话气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当初给你分派差事那也是看得起你!你不思感激也就罢了,如今倒想把这事儿怪到我头上不成?” “不敢,只是实话实说。”阿巴亥如今可没了之前言辞机敏的模样了,话都说的干巴巴的。 大福晋见她如此,却是冷哼一声:“好,你既然如此不服气,那我也不敢管你了,这事儿我会禀告给大汗,看看大汗怎么公断!” 说完她一甩袖子:“阿巴亥,你也用不着假模假样的请罪了,出去吧。” 阿巴亥这会儿火气也上来了,她竟也没有推辞,直接站起身来,冷冷道:“既是如此,那妾身遵命。”说完就转身走了。 秋宁看着这一幕都呆住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大福晋也给气笑了,抖着手指着阿巴亥的背影:“你们都看看,如今她竟是嚣张成什么样子,仗着大汗宠爱,竟然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你们日后是不是也要有样学样,我们这宅子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秋宁几人一听这话,都急忙起身谢罪,连道不敢,大福晋息怒。 乌苏嬤嬤看着这一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也赶紧站出来劝大福晋:“福晋,您别生气,阿巴亥福晋既然做了错事,禀告给大汗處置也就罢了,其他几位侧福晋却是兢兢业业,没有任何错處的。” 袞代深吸一口气,终于恢复了少许理智,她冷冷看了秋宁几人一眼,摆了摆手:“我不该怪你们,你们别放在心上,如今时间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吧,这次你们都辛苦了。” 秋宁几人这才告退离开。 等出了正院大门,秋宁长出一口气,一旁的阿敏哲哲见她如此也是苦笑:“我就猜想这次的差事不会这么简单,却是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秋宁也苦笑,她之前也猜测,大福晋突然大方,应该是想要通过这次的差事试探些什么,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做好自己的事儿也就罢了,谁都挑不出理来。 没想到阿巴亥竟然如此大胆,这般不把大福晋当回事,她平日里雖然傲慢,但也不是个糊塗人啊。 难道她有什么倚仗不成? 这个念头在秋宁心中一闪而过。 但是她也没有再深想,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儿,因此只是一邊和阿敏哲哲说笑,一邊回了自己院子。 ** 大福晋也果然是说到做到,这天下午就把这事儿捅到努尔哈赤跟前去了。 而努尔哈赤雖然宠幸阿巴亥,却不会在大面上消解大福晋的权威,毕竟这件事到底还是阿巴亥做错了。 因此他很快做出处罚,阿巴亥行事不谨,管家不利,又冒犯大福晋,因此禁足一月,罚金三百,弥补大福晋的损失,同时需在佛前抄经三卷,给大福晋道歉。 这个处罚虽然算不上重,却也算不上轻了,其中最重要的,还是打击了阿巴亥作为宠妃的气焰,同时巩固了大福晋的权威。 大福晋十分满意,从努尔哈赤院里出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和乌苏嬤嬤提起这事儿的时候,也是满脸的笑。 “我看她还嚣张,大汗总不会处处都偏帮她。” 乌苏嬷嬷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扫袞代的兴,也笑着道:“大汗心里还是看重大福晋的,阿巴亥福晋再怎么受宠也越不过您去。” 这话说到衮代心里了,她一时间有些得意洋洋。 但是乌苏嬷嬷到底老谋深算,拍完马屁之后,立刻又指出了其中隐忧:“但是大福晋,阿巴亥福晋平日里虽然看着傲慢,但是却也不是个无脑之人,她这次露这么大一个破绽,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衮代一听这话也皱起了眉:“嬷嬷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奇怪呢,怎么咱们盼着什么就来什么,事情顺利的有些古怪了。” 乌苏嬷嬷见她同意自己的话,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然后又低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儿咱们就得好好盯着阿巴亥福晋那头了,看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衮代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嬷嬷你做事谨慎,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院里的人手你尽可以调用。” 乌苏嬷嬷点了点头:“福晋放心,我一定仔细盯紧了她。” ** 秋宁此时倒不知道正院与西二院之间的波云诡谲,她这会儿总算卸下了重担,彻底松了口气,准備好好休息一番了。 这一晚,秋宁睡得十分香甜,第二天早起,整个人觉得精神头都足了许多。 她这会儿可没有一开始接到管理差事时的兴头了,只盼望着以后都离这些管家的事儿远远的,真是又复杂又麻烦。 阿巴亥被禁足,后宅里又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几日努尔哈赤基本上不是自己一个人独处,就是宠幸德因泽,因此来秋宁处的频率也多了一些。 这天下午,努尔哈赤又过来和秋宁说话,两人聊着聊着就聊起了绰奇的婚事。 努尔哈赤有些诧异道:“这么久了你还没给绰奇找到合适的人家吗?” 秋宁苦笑一声:“总归是想找个四角齐全的,因此才一时耽搁了,不过最近已经有眉目了。” 努尔哈赤皱了皱眉,仔细思索了一下,突然道:“是東果家的小子吗?” 秋宁有些惊讶,没想到努尔哈赤还会关注这些小事:“正是呢,東果格格仿佛是十分喜欢绰奇,有意给多积礼说親,我便做主让两人见了见,听说相处的倒是蛮好的。” 努尔哈赤听了笑着点头:“多积礼那小子的确是个好的,绰奇嫁给他也很不错。” 绰奇这样的身份,嫁给自己的亲外孙,对努尔哈赤来说自然是十分不错的选择了,但是努尔哈赤却也不信东果只见过几次绰奇就会喜欢到给自己儿子说亲,她多半还是看出了绰奇身份特殊,高不得低不得的现状,因此才会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 想到这儿,努尔哈赤心下也不由一暖,东果这丫头,还是这般体贴,哪怕是嫁人了,还是处处为他着想。 秋宁并不知努尔哈赤心中的想法,她与东果格格没有相处过,更不知道她的个性,因此也就猜不出她这样做的真意,只是看着努尔哈赤一脸温柔的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心说这桩婚事果真 有这么好吗?竟然让他如此欢喜。 不管这桩婚事最初的本因是什么,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两个年轻人倒是真的看对眼了,尤其是绰奇,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弟弟。 这一日,绰奇过来探望秋宁,姐妹俩一聊到多积礼,绰奇的脸一下子便红了。 秋宁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这是真看上了。 “你喜欢他吗?”秋宁有心想要逗逗妹妹:“你若是不喜欢他,咱们再找好的。” 妹妹果真不经逗,一下子就急了:“不用找了,我,我挺喜欢他的!” 秋宁一下子笑出了声:“好好好,你喜欢就好,” 绰奇看出姐姐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姐姐,你怎么这样啊。” 秋宁笑着拉住了绰奇的手,语气柔和:“这一年多,一直让你没着没落的住在外头,我知道你心里总是不踏实,如今总算是给你找了个归宿,我也算是没有食言,只盼着你日后都能好好的。” 绰奇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我知道姐姐都是为了我好,我一开始也觉得糊里糊塗的嫁给大汗也不算是一件坏事,但是如今我才明白,人这辈子,不能总是被人推着随波逐流,如此浑浑噩噩的,又有什么趣味呢?” 秋宁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确实如此,你如今已经摆脱了哥哥的安排,你便随着自己的心意过活吧。” ** 绰奇和多积礼的婚事就这么被摆上了台面,因为违背了纳林布禄的本意,秋宁便也不指望他能给绰奇出嫁妆了,因此秋宁便自己给绰奇准備嫁妆。 她在绰奇来到赫图阿拉城之后,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此早早就让自己的陪房在赫图阿拉城留意出售的田地田庄铺子,还买了许多优质的木料,就只等绰奇的婚事定下来,然后打家具。 现在婚事终于定下了,秋宁的这些准备也终于有用了。 因为是在一年间紧急采买的,木料啊布料啊,首饰啊什么的倒是都准备齐全了,但是田地庄子和铺子的采买却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因此这些嫁妆中,良田和地段好的铺子还是太少了,不过这也不是问题,秋宁直接把自己产业中地段好的铺子,以及肥沃的田庄土地都挑出来一些,直接给添置了进去。 绰奇还想拒绝,但是秋宁这会儿对这事儿十分强势,因此拒绝无效,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不过除去嫁妆的问题,还有件事也需要解决,绰奇要成婚了,是不是得通知一下部落。 毕竟作为奴隶制社会,绰奇作为一个女孩,她的监护人还是她的哥哥,作为这个时代的规矩来说,不通知娘家人就私自定亲,那和私奔没什么区别。 秋宁原本不想理会这些破规矩,但是绰奇却不愿意,她红着脸道:“好歹也得让额娘知道我要嫁人了,否则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担心我呢。” 秋宁听了叹了口气,这倒是,于是她点了点头:“那好,我让大汗找人去通知家里面,哥哥只怕要被我们气死了,我们的人要是去了,不知要被哥哥怎么处置呢,不过你得有个心里准备,到时候家里面肯定不会有人来参加婚礼的。” 绰奇却有些高兴:“他不来才好呢,要是过来了,我才要吓死了。” 看来纳林布禄给绰奇的心理阴影很深啊,孩子这都怕成什么样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桩婚事还是热热闹闹的开始推进了,努尔哈赤对于给纳林布禄添堵这件事还是很喜欢干的,很轻易的就答应了秋宁的请求,派人前往了叶赫部。 而秋宁这边,虽然这几天正忙忙碌碌的准备妹妹的婚事,但是宅子里的情况她也没有忽略。 这两天按理说阿巴亥被罚禁足,大福晋这边应该十分高兴的,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几日她去请安时,大福晋的面色都十分凝重,看着好像是有什么事儿,但是每当有人问时,大福晋又遮遮掩掩的糊弄过去。 秋宁心下猜测,只怕是暗地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 “嬷嬷,你真的确定吗?她真的又有身孕了?”此时的衮代十分焦虑,和乌苏嬷嬷说话时,都仿佛椅子上有针扎她似得,十分坐立不安。 乌苏嬷嬷摇了摇头:“这种事要说百分之百确定,那谁都不敢说,但是根据我们的眼线说,她这几日都在喝药,闻味道仿佛有保胎的成分。” 衮代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得确信了百分之八十,她恨得咬牙:“她生阿济格就格外艰难,生完这两年也没有一点消息,我只以为她是果真不能生了,没想到她竟然又怀孕了,她这般受宠,若是再生几个儿子,这后宅里哪还有我站的地呢!” 听着衮代言语间带出的狠意,乌苏嬷嬷心突的跳了一下,生怕她犯糊涂,急忙道:“福晋您别着急,她不管再生几个,这些孩子年纪都太小了,在大汗心中的地位也是绝对比不过几个年长的阿哥的,她如今既然要偷偷保胎,说明这一胎只怕也不安稳,咱们静观其变才是最好。” 但是衮代可不这么想:“咱们满洲人也有讲究幼子守灶的人家,大汗如今年纪越发大了,却是越发喜欢幼子了,如今她又这般受宠,指不定哪日大汗犯了糊涂,那就来不及了!” 乌苏见她仿佛像是真的坚定了心智,心中不由叫苦,连忙继续劝慰:“福晋,您可不能这么想啊,大汗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您的这种猜测,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才会有机会实现,而且您如今膝下有两位阿哥,还有二格格,您要为他们想想,可不能犯糊涂。” 衮代听到两个阿哥和二格格,这才从偏执的妄念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竟是被自己心中恶毒的念头给吓到了。 她有些惊惶的转过头看向乌苏嬷嬷,语气颤抖道:“嬷嬷,我是不是是个狠毒的恶人?” 嬷嬷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见过自家福晋年少时天真烂漫的模样,谁又能知道,那样可爱直爽的女孩,竟也会在生活的磋磨下,变成如今这样。 乌苏嬷嬷立刻摇了摇头,将衮代揽入自己怀中:“我们格格自来是最善良最宽容的人,怎么会恶毒呢,您只是一时想岔了。” 衮代听着这话,也不由哭了出来,她抱紧了乌苏嬷嬷,仿佛是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 “我昏了头了,嬷嬷别怪我。” 乌苏嬷嬷只觉得心里发酸,语气也有些哽咽:“我怎么会怪格格呢,你是嬷嬷一手奶大的,嬷嬷最是知道你的心。” 主仆俩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但是哭完还是得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这回乌苏嬷嬷一边亲手服侍衮代净面,一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咱们虽然不做那算计旁人孩子的恶毒之事,但是却也不能真的放任不管,阿巴亥福晋既然想清清静静的养胎,那咱们就故意将事情透露出去,让她不得安宁,且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孕了。” 衮代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我们打草惊蛇,看看她的成色,她如今这般低调,这一胎绝对有猫腻。” 衮代现在恢复了些许理智,也把之前乌苏嬷嬷说的话想起来了,阿巴亥可不是什么低调隐忍之人,若是她果真怀了个健康的孩子,只怕恨不得整个后宅的人都知道,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不敢透露,甚至于还把差事给办砸了。 一想到这一点,衮代原本低沉的情绪便消散了不少,也恢复了些许斗志,她倒要看看,阿巴亥到底在搞什么鬼。 “嬷嬷,咱们就这么办,不出三天,我要让满后宅的人都知道,阿巴亥福晋有孕了!” ** 衮代到底是后宅的掌控者,她想要透露出来的消息,那自然是效率很快。 这天中午秋宁刚用过午饭,想要休息一会儿,吉兰便带着阿巴亥福晋很有可能有孕的消息来了。 秋宁听到这话,一时间都愣住了,阿巴亥有孕了? 那这倒是能解释她这段时间的古怪了,不过这个消息,怎么是从小道里传出来的,按理来说有没有身孕,不都是该大夫诊脉之后,然后正大光明的广而告之吗? 想到这儿,秋宁突然想起了大福晋这几日的愁眉不展,她的心中,一下子就有了猜测。 看起来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啊。 第38章 算计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阿巴亥脸色惨白的半靠在榻上, 眉目间满是冷冽。 她的贴身丫鬟琪娜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一旁的医女站了出来, 柔声道:“福晉,如今不是追究消息如何泄露的时候,您这会儿可不能动气,得先保养好身体才最要緊,有人将这消息泄露出去,不就是想看您的反应吗?您可不能讓她得逞啊!” 阿巴亥心里覺得这话有道理,终于深吸一口气, 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她这一胎原本就懷像不好,这会儿动气, 肚子更是有些坠坠的, 她下意识覺得不太好。 “去把药端进来, 我有些不舒服。”阿巴亥白着脸吩咐道。 琪娜立刻麻溜的站起身,出去端药了, 而医女则是走上前去, 一下一下帮着阿巴亥顺气。 “福晉, 您别着急, 咱们院里的人, 都是咱们一个一个筛選过来的, 想来会背叛您的可能性也不大, 但是您这段时间行事的确有些反常,或许有人自己猜测出来什么了也说不定。” 阿巴亥却摇了摇头:“我看这宅子里能有这样缜密心思的人不多, 能有这样缜密心思却对我如此懷有恶意的更是没有,多半是哪里出了岔子,院里的人得再筛選一回, 不然我睡都睡不安稳。” 医女听完沉默片刻,到底点了点头:“您说的有道理,我会再筛选一遍的。” 这个医女姓徐,是乌拉部特意从南邊請来的,在乌拉部供职多年,很受阿巴亥的信任。 正在言谈间,琪娜已经将保胎药端了进来,她看起来还有些战战兢兢,都不敢往前走,只讷讷的站在门邊。 阿巴亥有些无语的瞪了琪娜一眼,这才没好气的道:“把药端过来吧,你如今也算是我跟前的大丫鬟,日后行事要更谨慎一些,今儿的事先记下,你先跟着徐医女将咱们院里的人都查一遍,看有没有有问题的。” 琪娜听到这话,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急忙凑了上去,把药递给了阿巴亥,又谄媚的笑道:“福晉您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徐医女,绝不讓您再操心了。” 阿巴亥一口气将药喝完,又漱了口,这才缓过一口气。 “这是一方面,如今如何应对又是另一方面了,徐医女,你有什么看法?” 徐医女在南邊的时候,就见惯了宅门里互相倾轧的事儿,如今到了这个宅子里,自然也是手到擒来,她立刻道:“就看福晉怎么想了,要是福晋并无其他想法,那就把事情彻底摊开,如此背后之人也不敢再搞这些小动作了,大汗那邊自然会更加在意您,只是您心里也得有个底,您的这一胎我最多只能保到三个月,再久只怕是不能了。” “不过若是福晋想要利用这一胎,完成一些目的,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最后这句话,徐医女说的十分谨慎,也十分含糊,但是阿巴亥自然明白她言辞间的意思。 阿巴亥闭了闭眼,许久才睁开了眼睛,她神色冷冽:“这一胎真的没法保住吗?” 徐医女神色苦涩:“您的身子在懷孕之前本就病了一場,还有些虚弱,并不适宜有孕,再加上这一胎的懷像也不好,要是强行保胎,只怕会有损母体,而且还不一定能保得住,您这几日孕吐如此严重,就可见一斑,奴才实在无能为力。” 阿巴亥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但是如今听了依旧是心如刀割,她红着眼圈道:“生阿济格的时候,你就说我伤了身子,短时间内不适宜再有身孕,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有了消息,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这讓我如何能接受呢?” 看着阿巴亥垂泪,徐医女心里也不好受,但是嘴上还只能劝慰她:“福晋,您别伤心,孩子日后还会有的,如今最要緊的,还是您自己的身子,您要是不好了,别说您肚里的孩子了,便是十二阿哥,又能去依靠谁呢?” 一提起十二阿哥,阿巴亥倒是恢复了几分心气:“你说得对,我不能倒下,我还有阿济格,我得好好的。” 仿佛是给自己洗脑似得,阿巴亥喃喃重复了几遍这话,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眼神坚定。 “去請大夫吧,这事儿迟早会传到大汗耳中,到时等到大汗亲自垂问,还不如我自己主动捅破,至于日后的事情,我们就随机应变吧。” 阿巴亥最后这句话也说的含混,但是徐医女听得出来,她对于是否利用这个孩子做出一些事情,还是有些心动了。 徐医女心里明白,但是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低声道:“那我就找您往常用惯了的大夫。” 阿巴亥懒懒点了点头:“去支一百两银子给他,记住了,让他一定管住自己的嘴。” “是,奴才遵命。”徐医女躬身领命而去。 ** 这天下午,天刚擦黑,秋宁便听说了确切的消息,阿巴亥福晋的确是怀孕了,而且听说胎气安稳,大家都传言又是个阿哥呢。 秋寧心里越发覺得古怪了,之前那般低调,现在又突然高调的不得了,这件事怎么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呢? 布尼雅自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忍不住低声道:“福晋,这事儿古怪。” 秋寧点了点头:“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事儿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你这几日一定要把控好咱们院里的人,让他们离正院和西院的人都远点。” 布尼雅听到秋寧如此小心,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奴才知道了。” 到时一旁的吉兰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忍不住道:“福晋,阿巴亥福晋有孕,咱们要不要送贺礼过去啊?” 秋寧一愣,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自然是要的,你去把大汗之前送给我的那个玉雕的送子娘娘拿出来,再挑拣几样不打眼的摆件,送到西院去吧。” 她可不敢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送招人话柄的吃食布料,一旦有个万一,她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了。 吉兰到时没有多想,老老实实的去执行秋宁的命令了。 ** 秋宁这边还云里雾里的,但是大福晋那边,却已经有八分确信了。 “看来她这一胎果然有问题。”衮代斩钉截铁的下了这个断语。 “她这么着急忙慌的找人广而告之说什么胎像稳固,又是个阿哥的话,只怕是做贼心虚,遮掩自己的问题呢。” 衮代的表情十分得意,但是乌苏嬤嬤却皱起了眉:“福晋,您可不能放松警惕,阿巴亥福晋的胎像若是果真有问题,而她此时又选择瞒骗,只怕她心中对这一胎是另有打算啊。” 衮代还没转过这个弯,忍不住皱起了眉:“她隐瞒消息不就是怕自己胎像不好,惹大汗生气吗?还能有什么打算?” 乌苏嬤嬤摇了摇头:“阿巴亥福晋不是没成算的人,若是这一胎果真弱,她现在说总比撒谎隐瞒要好,万一被人发现了呢?到时候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她如今隐瞒,我怀疑她是想要用这一胎来害人。” 衮代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脸一下就白了:“她竟然能这么心狠吗?” 乌苏嬷嬷冷哼一声:“注定活不成的孩子,有什么心狠不心狠的呢?” 衮代脸上有些不好看:“到底也是自己的骨肉,若是她果真是这般想法,那她也不配为人母了。” 乌苏嬷嬷知道大福晋疼爱孩子,最是看不得这些,急忙安慰她:“福晋,您是个心软的,自然想不到人心能有多恶毒,但是若是阿巴亥如今真有这个心思,她最想针对的,只怕就是您了。” 衮代听到这话,面上的神色这才严肃起来。 乌苏嬷嬷的话说的没错,阿巴亥现在有儿子,有宠爱,唯一没有的便是身为大福晋的地位,只要她有这个上进之心,那自己就是挡在她前头的拦路虎,更何况阿巴亥本来就与她不和,她简直就是阿巴亥最完美的栽赃者。 衮代的脸一下子都气青了:“她要是果真敢来害我,我一定不放过她!” 乌苏嬷嬷此时却拉住了福晋颤抖的双手,隐秘一笑:“福晋,您别着急,或许这件事也是我们的机会呢,一箭双雕的好机会。” 衮代一下子愣住了,傻傻的看向乌苏嬷嬷。 ** 后宅的一些暗涌,在暗地里躁动了起来,但是在明面上的人,此时还是茫然无知。 阿巴亥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各房侧福晋小福晋都一一送上了祝贺的礼物,努尔哈赤那边更是大喜,赐下了超越规格的赏赐。 一时间惹得整个后宅侧目。 等到第二天請安的时候,阿巴亥虽然因为禁足没能过来,但是只要看大福晋晦气的黑脸,便知道这事儿对众人的刺激。 但是心里再怨恨,大福晋面上还是得对阿巴亥怀孕的事儿做出安置,她很快安排了人去挑选接生姥姥,又特意指定了大夫给阿巴亥安胎,反正合规矩的,不合规矩的,都给阿巴亥安排上了,仿佛她真的十分关心阿巴亥这一胎似得。 这也是乌苏嬷嬷和福晋早就商定好的计划,不管阿巴亥打的是什么主意,自己面上一定要做到让她找不出说嘴的地方,这也是为了以后的计划。 秋宁自然多少也能猜出大福晋的心思,但是她也没有多想,只当大福晋不想授人以柄,因此便也随着伊尔根覺罗氏拍了几句福晋的马屁。 等事情说完了,原本以为都能走了,但是大福晋却突然开了口:“阿巴亥到底有了身子,她如今虽然犯了错,不能出来行走,但是咱们到底都是一家子姐妹,该去看一看她才是,否则倒是叫她多想,以为我们不近人情。” 禁足这种惩罚,一般都是人不能出来,旁人也不能去看,甚至于衣食住行都要减等,如此才算惩罚。 大福晋之前几次惩罚别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按照规矩来的,更何况于对待与她不和的阿巴亥了,现在却突然要对阿巴亥网开一面,的确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秋宁几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倒是伊尔根觉罗氏反应的快,立刻笑道:“福晋慈悲,正是这个道理呢,咱们过去看看也是安安她的心,怀着孕的人总是多思。” 伊尔根觉罗氏都这么说了,旁人又能说什么呢,只能福晋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往西二院去了。 西二院虽然有了喜事,但是因为还在禁足中,所以从外面看起来,西二院里外还是十分低调的,只有从进出丫鬟们脸上遮掩不住的喜意能窥出一二端倪。 守门的婆子看着大福晋来了,也是一惊,急忙站起身来,给她们行礼。 大福晋笑着点头:“你守门辛苦了,我们进去看看阿巴亥,她今儿如何?” 守门的婆子言语讷讷:“阿巴亥福晋今儿一切都好,早起送来的早膳尽都用了,如今正在院里晒太阳呢。” “那感情好,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呢。”衮代笑着道。 说完几人便进了院子,一进去,果然看见阿巴亥正坐在廊下,神色恬淡的看着在院里跑来跑去的阿济格。 见着大福晋一行人,她面上也是一惊,然后便在身边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给大福晋行礼。 大福晋十分和气的免了礼,又让阿巴亥坐下,又让人给阿巴亥拿个软垫。 “你如今怀着身子,可不能久坐,靠着些对你的腰有好处。” 阿巴亥见大福晋这般慈和的待她,一时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是面上也勉强的回了一个笑脸。 “多谢大福晋关怀。” 衮代面上的笑意更深,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关于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直把阿巴亥听得眼睛都快直了。 等说到最后,衮代把自己都说的口渴了,这才止住,然后又笑着道:“我们今儿过来探望探望你,也是盼着你能安心养胎,若是你有什么不适的,也要时时刻刻告诉我,我也会再大汗面前为你求情的,你现在怀了孕,总是禁足也是不美。” 阿巴亥一听这话,只当衮代是在装模作样,假装贤妻良母,因此她倒也不客气:“那就有劳福晋了,我也盼着早日能出门走走呢。” 衮代面上的笑容不由一僵,心里深恨阿巴亥蹬鼻子上脸。 但是到底还是撑住了脸面,笑着点了点头:“你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自然要把阿巴亥放出来才好,不把她放出来,如何上演以后的好戏呢? 秋宁坐的距离阿巴亥最远,她远远看着这两人之间的相处,只觉得越发古怪了,心中更是坚定了要在这段时间远离这二人的决心,她决不能趟这趟浑水。 ** 日子就这样安静过去了一段时间,最后在盛夏最热的时候,努尔哈赤终于免去了阿巴亥的禁足,一方面是因为不方便,一方面也是因为衮代出乎预料的真诚恳求。 努尔哈赤惩罚阿巴亥原本就是看在衮代的面子上,如今衮代都愿意放弃惩罚,努尔哈赤何乐而不为呢? 要知道他这段时间也十分想念阿巴亥,他也想早日见到她,因此便也顺水推舟了。 不过秋宁这会儿是没工夫操心这些事了,她正在操持妹妹綽奇和多积礼的婚事。 叶赫部那边果真没有派人参加婚礼,但是纳林布禄却出乎预料的,给綽奇也送了嫁妆。 看来他虽然生气,却还不想彻底与这两个妹妹翻脸,秋宁这下子倒也高看了这个哥哥几分,想着日后若是可以,也可以庇佑一下哥哥的子孙。 不过这个念头她只藏在心底最深处,面上还是表现得十分得体。 如此算下来,綽奇的嫁妆就十分可观了,就连努尔哈赤都感叹:“你这简直就像是把一座金山嫁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家都在后悔呢。” 秋宁听了忍不住笑了:“婚嫁之事又不是做生意,若只是看重嫁妆的人家,却是不嫁也罢。绰奇的婚事,最要紧的是她要心中满意,其他的却是末节了。” 努尔哈赤听闻也点了点头:“确实,我们多积礼在这些儿郎中的确算是不凡的,其他人可比不上他。” 看他自吹自擂自家外孙,秋宁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面上还是奉承:“多积礼是东果格格的孩子,自然不凡。” 婚事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定下了,成婚当天,秋宁还亲自去参加了婚礼。 董鄂家是十分有眼色的,整个婚礼办的也是十分的热闹盛大,面子里子都给了。 秋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多积礼,果然是个雄壮的少年,个子挺高,长的也很清秀,古铜色的肤色,一看就知道没少锻炼。 他穿着一身红衣,面上笑的见牙不见眼,看来他也很满意这桩婚事。 这次成婚,秋宁亲自给妹妹上了妆,利用了一些现代的化妆技巧,把妹妹画的十分漂亮,在送她上轿子之前,还殷殷叮嘱她:“若是有什么不谐的,千万不要害羞,也不要想着遮丑,一定要告诉我,姐姐别的本事没有,给你撑腰的本事还是有的。” 绰奇眼圈都红了:“姐姐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秋宁跟着一路送嫁到董鄂家,站在董鄂家的大堂上,看着这小两口拜堂成亲,眼中神色十分复杂,这是她改变的第一个人的命运,她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好是坏,但是她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有意义。 这場婚事十分圆满,在两位新人拜堂之后,努尔哈赤也适时送上了祝贺的礼物,这下子将这场婚礼的氛围推上了顶峰,多积礼激动的脸都红了,郑重的感谢了大汗的赏赐。 秋宁也混在人群中行礼,心里倒是感叹,努尔哈赤这人做事情还挺有章法的,锦上添花的时间选的正正好。 等婚礼结束之后,秋宁便与妹妹依依惜别,坐上马车,回了宅子。 她这一天也是累得不轻,先是早起去陪嫁宅子给绰奇化妆,又是赶到董鄂家参加婚礼,来来回回的这么折腾,这会儿也是到头了,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因此还不等到家,她在马车上就睡着了,等下了马车回到自己房里,那更是睡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这段时间耗费的心力都补回来似得。 ** 等到第二天早起请安,她都差点迟到了,等到的时候,连阿巴亥都已经来了,正一脸端庄的坐在自己位置上喝水呢。 见着她进来了,还对她露出一个笑脸:“姐姐来了啊,时间正好呢。” 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也跟着笑着搭话:“孟古妹妹今儿可比往常晚了,可是昨个累着了?” 秋宁也是一笑:“累倒是不累,就是高兴过了头,一下子放松下来,便睡得有些沉。” 正言谈间,大福晋也从里头出来了,她今儿看着倒是兴致高,并没有在意秋宁来晚的事儿,反而笑着问了问绰奇成婚的情况,仿佛十分关心的样子,等问的差不多了,这才道:“正好,眼看着入了夏,咱们在宅子里也是无趣,我便想着,过几日叫个小戏进来热闹热闹,到时也能把其他相熟的福晋叫进来说说话,你妹妹如今也嫁了人,正好可以一起邀请。” 秋宁没想到大福晋竟然还有这个想法,一时间也有些惊讶,往年夏日可没这个传统,不过既然大福晋都这么说了,秋宁便也只能点了点头:“既然是福晋相邀,却也是绰奇的福气了。” 大福晋见她应了,面上笑容更深,转而她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可以邀请相熟的福晋进来,到时候咱们高高兴兴的热闹一场。” 其他人也没有多想,具都起身应下。 大福晋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眼中情绪不明。 ** 阿巴亥被徐医女搀扶着往自己院子走去,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徐医女,你说大福晋突然安排这桩事,可是有什么深意?”阿巴亥闲闲问道。 徐医女垂眸思索片刻,到底摇了摇头:“奴才也猜不透,不过既然是邀请各家福晋,到时候只怕是人多眼杂,要是有什么动作,正好安排呢。” 阿巴亥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大福晋要有动作了?” 徐医女面上有些疑惑:“按我的心思,大福晋当不会这般愚蠢,或许大福晋是真的觉得无聊,想要热闹热闹?” 阿巴亥却是摇头:“既然猜不透那就不猜了,反正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之前那件事,可以仔细筹谋一下了。”阿巴亥眼中露出深意。 徐医女心中一紧,但是面上还是恭声应下:“奴才明白。” 第39章 大戏 大福晉想要办宴会, 那行动还是很迅速的,第二天就开始准備起来了, 帖子也开始分发下去了。 她为了表示大方,还特意做主让几个侧福晉自己下帖给亲近的人家,这事儿之前可是十分罕见的,大福晉之前一直是牢牢把持着后宅人员进出的权力的。 这回这般大方,看来大福晉对这次的宴会有颇高的期望。 秋寧看出了其中古怪,却也不知道具体会有什么,因此并没有给大贝勒和二贝勒家的堂妹和堂侄女下帖子, 只给绰奇下了帖子。 其实要是可以, 她也不想绰奇掺和进来,但是那日大福晋正好提起了绰奇, 她这个帖子是不得不下, 不然反倒下了大福晋的脸面。 因此最后收集各房的帖子, 还就只有秋寧这儿的帖子最少。 大福晋捏着各房送来的帖子,面上闪过冷笑:“孟古哲哲倒是谨慎。” 一旁的乌苏嬤嬤则是皱起了眉:“她不仅是谨慎, 我只怕她已经察觉出了一二古怪, 因此才会这般谨慎。” 大福晋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皱眉:“她察觉出来了?这可怎么办?” 乌苏嬤嬤急忙安抚大福晋:“她不知内里, 即便察觉出古怪, 只怕也猜不出具体是什么, 福晋您只当不知, 这場戲, 您就当个看客便罢了,有奴才在, 她们要如何斗法,总归是伤不了您的金身。” 大福晋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嬷嬷说的有道理, 我费尽心思给她们提供这样一个舞台,自然是要看一場好戲的。” ** 很快的,宴会便已经准備好了,这 一日天朗气清,秋寧换了一件清爽的旗装,出了正房,便看见德因泽在廊下等候。 “福晋。” 德因泽老老实实的给秋寧請安,秋宁上下打量了一下德因泽,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绸布做的旗装,十分清爽,也显得凉快,头上并无多少收拾,只两只银钗和一个玉蝉挑心,在这大夏日的时节,把她衬得和清嫩的水葱一般。 秋宁笑着点头:“你这打扮很好,看着都觉得清爽。” 德因泽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鬓边,柔声道:“是福晋给我挑的丫头好呢,她梳头梳的好,也会选衣裳。” “她能伺候好你,我也就放心了。” 秋宁并不知伺候德因泽的丫鬟是哪个,这些都是布尼雅在负责,她扫了一眼德因泽身后,只看见一个低垂着眉眼,身量中等的丫头,看着年纪也就十八九岁,十分稳重的模样。 两人聊了两句,很快就往花園去了,今日的宴会,便设在花園的亭子里面,亭子四面透风,视野也宽广,倒是十分适合夏日宴饮。 两人到的时候,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小福晋们几乎都来了,侧福晋们只有阿巴亥还没来。 至于外命妇,估计要等人来齐了,她们才会被人领着一齐过来拜见,她们这会儿都在二门边上排队呢。 秋宁一路走过去,耳边传来的就都是小福晋们請安的声音。 秋宁嘴角含着笑,一一免了她们的禮数,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了下去。 坐在她旁边的伊尔根觉罗氏笑着道:“今日你和德因泽小福晋竟是一个打扮,都是这般清爽宜人,不愧是一个院里的人。” 秋宁也含着笑回话:“大夏天的,打扮的清爽一点难道不好吗?倒是姐姐你,这么热的天,穿的这般厚重也不嫌热得慌。” 伊尔根觉罗氏被堵得有点尴尬,干笑一声,遮掩了过去:“我年纪大了,倒是不怕热,妹妹到底年轻,火力壮呢。” 正说着呢,阿巴亥也终于盛大登場了。 她今儿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满绣旗装,头上更是带着一水的点翠首饰,一看那做工,就知道价值不菲,身后更是呼呼喝喝的跟着四五个服侍的人,这架子,比大福晋都大了。 秋宁观察大福晋面色,只见她原本脸上的笑果然冷了下来。 “妾身给大福晋請安。”阿巴亥虽然看着嚣张,但是规矩却一点不错,走上前来给大福晋行禮。 大福晋面上的神色这才和缓了一些,她浅斟了一口茶,这才淡淡道:“既怀着身子,倒是不必如此多礼了,坐吧。” 行完礼才说这话,未免有些虚伪了,阿巴亥面上也闪过一丝讥笑,但是到底没有多言,老实應了一声,转身坐下了。 大福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满,面上又重新挂了上了亲切的笑意。 “今日邀请大家伙过来,正是因为有个戏班从南边来,听说也是经常出入豪贵之家,博得好大一个名声,今儿正好有时间,我便将他们请了过来,也好叫咱们看看他们的本事,咱们也正好热闹热闹。” 说完大福晋对着身边的大丫鬟摆了摆手:“去把各家福晋请进来吧,让戲子们也准備好。” 大丫鬟塔娜應了一声,转头下去准備了。 没一会儿,各家的福晋们终于来了,秋宁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妹妹,虽然才成婚一段时间,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和婚前截然不同了,面色红润,眉目舒朗,没了婚前略显青涩的懵懂,倒是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媚。 秋宁能看得出来妹妹应该过得很好,心下便也放心了许多。 而绰奇也看见了秋宁,忍不住对着她笑了笑。 各家福晋请完安,便也入座了,戲台那边便也开了锣。 秋宁其实是不大爱听戏的,尤其这会儿流行的昆曲,她更是听都听不懂,因此没一会儿就被咿咿呀呀的唱腔弄得有些打瞌睡。 原本若是无聊还能吃点东西打发时间,但是因为最近几日宅子里的氛围都不大对,弄得秋宁连桌上的点心都不太敢吃了,倒是一旁的德因泽仿佛十分喜欢今日的点心,连吃了几块,秋宁看了一眼倒也没放在心上,只能无聊的观察起了在场的人。 阿巴亥應当也是不大喜欢这些的,只斜斜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旁的医女说话,大福晋明显是十分喜欢的,听戏听得十分认真,整个人的表情都随着戏剧的发展而变化,那副入戏的样子,看的秋宁觉得十分好玩。 等唱完一折子戏,中场休息的时候,大福晋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来了今日的目标,她下意识看向乌苏嬷嬷,乌苏嬷嬷面色不大好看,但是到底还是对着她点了点头。 大福晋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摆出一副笑脸:“好了,不必这么拘束,你们随意吧,去園子里走走也好,两人凑在一起聊天也好,都是自己人,不必顾忌什么……” 大福晋这么说,大家自然也要给大福晋一个面子,只是一开始都没人敢打这个头,最后还是阿巴亥先站起身,笑着给大福晋行了一礼:“既然大福晋这般说,正好我坐久了,腰也有些累了,我便出去走走吧。” 大福晋眼中神色莫名,笑着点了点头:“你怀着身子,自然要以身体为重,去吧。” 阿巴亥毫不留恋的起身离开,其他人看大福晋依旧笑意盈盈,便也不再拘束,各自起身活动了起来。 大部分人还是聚集在了大福晋身边,拍马屁的拍马屁,套近乎的套近乎。 阿巴亥走了几步又转过头看着这一幕,神色微闪,嘴里喃喃道:“你看,大福晋一点也不得大汗的喜欢,但是大家伙却都在奉承她。” 徐医女叹了口气,低声道:“她到底是大福晋,身份不同。” 阿巴亥却是冷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比旁人来的早些罢了。” 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往湖边去了。 秋宁这会儿脑内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她知道越是这样乱的场景,越容易出事,所以她打定主意,就要把屁股焊在自己的位置上,绝不乱走。 只要她不动,意外就绝对追不上她。 但是她不动弹,一旁年纪更小的德因泽却有些坐不住,她扭了扭身子,忍不住低声道:“福晋,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我想更衣。” 听到这话秋宁还反应了一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是想上厕所。 旁的自己还能拦一下,但是人有三急,这个却是不能拦的。 秋宁想了一下,德因泽最近还是挺得宠的,或许也会有人盯上她,因此她转头看向布尼雅:“你去跟着伺候德因泽福晋。” 德因泽到底是她院里的人,哪怕她不在乎德因泽出什么事,但是她们倆到底是一损俱损的。 布尼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点头:“福晋放心,奴才明白。”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 而大福晋看着这一幕,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对着旁边的乌苏嬷嬷使了个眼色。乌苏嬷嬷不留痕迹的退了出去。 ** 阿巴亥此时正绕着湖边散步,走了两步心里就有些焦躁:“那药你准备好了吗?” 徐医女抿了抿唇:“准备好了,只是福晋,若是用药,对您身子只怕不好。” 阿巴亥冷笑一声:“大福晋如今被人围得铁桶一样,我凑都凑不到跟前去,怎么拉扯她?只能用药了,今日的宴会都是她一手准备的,我若是在这儿出了事,她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关系。” 徐医女此时倒是有些佩服阿巴亥福晋了,只要做出了决定,对自己那是真的狠。 徐医女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儿您可不能喝太多茶水,只能抿一口。” 阿巴亥点了点头:“事关我的身体,我自然省得。” 两人的话刚说完,突然有声音从假山背后传了过来,说话的是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道:“我刚刚看到德因泽小福晋往那边去了,她长的真漂亮,怪不得大汗会看上她。” 另一个小丫鬟却有些不服气:“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她不过是个奴才出身,如今连上桌和大汗一起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日后年龄大了,没了颜色,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前一个小丫鬟却不同意这话:“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看德因泽福晋如今比阿巴亥福晋还要受宠呢,大汗前儿还赏了她许多东西,而且她背后还有孟古福晋,孟古福晋可是叶赫部的格格,大汗格外尊重她,她膝下的八阿哥也得大汗看重,我看啊,日后她们的前程可能比阿巴亥福晋还要强些呢。” 两个小丫鬟一边说一边走远了,而阿巴亥站在原处却是听得脸色铁青。 一旁的徐医女有些擔忧,忍不住低声道:“福晋别生气,这两人指不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故意说给您听的。”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阿巴亥脸色铁青:“但是她们说的话却也很有道理不是吗?” 自然是很有道理了,若是没道理,徐医女也不至于这么擔心了。 “福晋,咱们如今最要紧的是对付大福晋,大福晋不去,您和孟古福晋都是前程无望。” 阿巴亥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此时她的肚子有些坠坠的,这种感觉与往常的感觉不大一样,竟是有些隐隐作痛了。 她心里也是有些不安,转头握住了徐医女的手,低声道:“快回去,我肚子不舒服。” 徐医女心下一惊,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就扶着阿巴亥往亭子去了。 而德因泽这边,她和布尼雅从亭子里出来之后,原本按照往常的习惯往花園西边去了,花园的净房就在那边,但是走到一半,却被花园的侍女告知,西边的净房不能用了,得去东面靠近湖边的净房。 德因泽没防备,就准备往东边去,但是刚走了两步,却被布尼雅给拉住了。 “不能过去。”布尼雅眉头紧皱,面色不大好看。 “您不觉得事情有些太巧合了吗?平时净房都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就用不了了?” 德因泽一时间愣住了,她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件事,因为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人会有人来算计她。 但是布尼雅是感受到这几天事情的古怪的,因此只要一深想,便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立刻道:“咱们回咱们院子去用净房,得离湖边远点。” 布尼雅心中越发焦急,也顾不得主仆之别了,拉着德因泽便往园子外去,跟后面有狗撵她似得,甚至于也不敢从东面往外绕了,直直往园子的正门走,要知道这可要绕一大圈啊,但是此时也是顾不得了。 两人火急火燎的刚走到出园子的垂花门边,正准备往出走呢,便听到身后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布尼雅心中咯噔一下,转头看向来处,发现许多仆妇都往湖边的方向跑去,其中有人还在喊传大夫过来,有人摔倒了。 布尼雅立时知道不好了,急忙拉着德因泽就往外走,德因泽此时也被吓得脸色惨白,低声道:“咱们不顾福晋了吗?” 布尼雅脸色发青,摇了摇头:“此时福晋正在亭子里,最是安全不过,咱们倆在外头才是最不安全的,得赶紧回去。” 德因泽这会儿早就被吓坏了,自然布尼雅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两人就这么匆匆回了自家院子。 ** 秋宁这会儿也被园子里传来的消息惊住了,她原本正在安安静静的喝茶呢,一边喝茶一边听妹妹说话。 说的自然都是她嫁进董鄂家的所见所闻,秋宁听着还挺有趣的,这少年夫妻果然比他们这些老登夫妻有趣的多,今儿一起去泡温泉,明儿又去林子里打猎,花样倒是多得很,直把绰奇都说的眉飞色舞的。 秋宁也为她高兴。 结果就在这会儿,突然阿巴亥的侍女琪娜脸色惨白的跑了过来,她手上都是血,一跑进凉亭,便踉跄着匍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福晋,我们福晋,我们福晋见红了。” 大福晋立刻被惊得站起身:“你说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夸张:“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会儿就见红了。” “乌苏嬷嬷,乌苏嬷嬷!”大福晋立刻去找自己的智囊。 乌苏嬷嬷这会儿也早已经无声无息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她立刻站了出来,恭声道:“福晋别担心,奴才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好,你快点安排,亭子里的事儿也交代给你了,我去看看阿巴亥。”大福晋说完又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孟古哲哲,伊尔根觉罗氏,阿敏,你们三个跟我过去。” 秋宁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是这会儿是万万不能拒绝的,因此她握了握一脸担忧看着她的妹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这才站起身来,随着大福晋一起,在琪娜的引领下,往湖边去了。 几人走的很快,因此很快就到了事发现场。 秋宁看到具体情况的时候都惊呆了,阿巴亥整个人都软倒在医女身上,身下一片血红,果真是流产的模样。 她脸色惨白,嘴里不断呻、吟,应当是痛苦至极。 “阿巴亥,你怎么弄成了这样。”大福晋皱紧了眉,想要上前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徐医女:“你是个懂医的,平日里行事又还算稳重,怎么你服侍你们福晋还能出这样的事儿。” 这就是责怪徐医女的意思了。 徐医女此时的脸色也是惨白,听到这话,心下只觉冰凉,她怕大福晋趁着她们福晋小产,真把她当替罪羊处理了,那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这般想着,徐医女脑子也是转得快,立刻流着泪道:“奴才也不知道啊,原本我们是在这边散步的,结果走到假山旁,却听到两个丫鬟在说话,她们说的不成体统,我们福晋便动了气,结果福晋就说肚子疼,我原本想扶着福晋回凉亭,但是刚走了两步,福晋便见了红。” 这会儿想要栽赃大福晋那是绝对不能了,根本来不及,药还在她身上呢,要是惹毛了大福晋来个搜身,那她就完蛋了,因此还不如实话实说,到时候还能把孟古福晋也扯进来,把水搅浑,如此她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大福晋果然也很满意徐医女的回答,她立刻道:“去寻刚刚路过假山的丫鬟,我倒要看看,她们能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然把阿巴亥都气成了这样。” 说完她又装模作样的扫了一下其他几个侧福晋:“你们跟前伺候的可都在身边?别到时候误伤了你们。” 秋宁脸色不大好看,低声道:“布尼雅陪着德因泽去更衣了。” 大福晋一皱眉:“她们也不知道去了哪个净房,若是这边的净房,或许看到了什么呢,正好把她们也找来问问,指不定还是个见证。”说完立刻派人去找德因泽和布尼雅。 秋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今日这一套操作,还真是环环相扣啊。 大福晋看着秋宁的脸色也觉得解气,但她没有多言,她知道,这会儿是说得多错的多,因此她又转过头,指挥跟着自己过来的几个婆子:“你们俩快去把阿巴亥抬到最近的屋子里去,躺在这儿也不是事儿。” 那俩个婆子琢磨了一下,这才低声道:“前头有个藏书楼,应当有供人休息的地方,但是平日里大汗不让旁人进去。” 大福晋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事急从权,抬过去便是,大汗那里我去说。” 婆子这下子才没了疑问,赶紧上前就要抬人。 徐医女下意识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是这会儿事情太紧张了,阿巴亥又疼成了这样,她便也来不及多想,只能任由两个婆子抬起了阿巴亥,往藏书阁去了。 而大福晋则是又低声吩咐塔娜:“这儿弄成这样也不吉利,你让人把这儿清理一下。” 塔娜心下明白大福晋的意思,立刻点头应了:“奴才明白。” 秋宁察觉到这主仆俩有些鬼祟,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问什么,只是低声对吉兰道:“你盯着些塔娜,看看她做什么,有什么鬼祟地方,你要记下。” 吉兰这会儿也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了,听到秋宁吩咐,只是下意识应下,然后又很快回过神来,低声道:“难道福晋怀疑?” “我现在什么都怀疑。”秋宁打断了吉兰的话:“你盯着些便是了,仔细盯着。” 吉兰白着脸点头:“好,我一定牢牢盯着她。” 秋宁吩咐完吉兰,便也跟随着大福晋往藏书阁去了,她心里明白,今日这场大戏,只怕要闹个惊天动地了,不过不管这戏怎么唱,她自己都绝对不能牵扯进去,否则,还真就是万丈深渊了。 第40章 错漏 一行人又这么慌慌张张的进了距離花园不远处的藏书楼。 应当是少有人来的缘故, 秋寧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灰尘味,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大福晉也皱起了眉, 用手扇了扇灰尘,高声道:“去把各处的窗户打开,屋里的软榻也稍微收拾一下。” 大福晉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领命做事,而大福晉也终于转过头看向秋寧她们,她语气稍微有些冷淡,道:“让阿巴亥在屋里歇着, 你们跟我去隔壁, 今日的事情我要好好问一问。” 秋寧知道戏肉终于来了,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不知道布尼雅和德因泽有没有牵扯进这些破事中。 一行人很快到了隔壁, 隔壁是个小茶室, 是平时努爾哈赤看书时呆的地方,因此倒是比之前一个房间干淨一些, 但是地方比较狭窄, 椅子也是下人临时从别处搬过来的。 大福晉看着有些不大满意, 但是这会儿了也不能挑拣了, 只能老实坐下, 大福晋淡淡道:“阿巴亥弄成这样, 不调查清楚只怕是不能交代的, 我们就坐在这儿等着,等把消息都打听清楚了, 咱们再一笔一笔算今日的帐。”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伊爾根觉罗氏小心翼翼的搭了一句话:“想来是她不小心,又动了气的缘故, 难道还能有旁的原因不成?” 大福晋看了伊爾根觉罗氏一眼,冷笑一声:“这可说不准,指不定就是有人犯了糊涂,行差踏错,否则哪有这样巧的事儿呢?” 这话说出来,大家面上神色都不好看,伊爾根觉罗氏拿不准大福晋的心思,便也只能干笑一声:“还是大福晋考虑的周全。” 之后便再没人吭声了,几人就这么沉默的坐着,隔壁阿巴亥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让这边的氛围更加紧张。 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夫和接生姥姥先急匆匆过来了,大福晋也不让他过来拜见,直接就让人将大夫和接生姥姥送到了隔壁,道:“告诉他们,一定要保住阿巴亥,若是能母子平安,我重重有赏!” 言谈间十分敞亮,不知情的,都以为大福晋是个多么宽和慈爱的主母呢。 来的大夫自然是阿巴亥常用的那个,他心里也是紧张的厉害,为了今天的事儿,他可是准备了很久,几个同事都早早设下计策被打发了出去,为的就是能让他成为今日唯一能过来的大夫,希望阿巴亥福晋的计劃能一切顺利。 大夫进了產房,秋寧倒是鬆了口气,不管阿巴亥存了什么心思,她还是希望她能平安。 就在这会儿,大福晋派下去调查事情经过的丫鬟也都回来了,大福晋似是有些迫不及待,立刻让人将丫鬟传了上来:“那两个丫鬟找到了吗?” 过来回话的丫鬟叫舒鲁,虽然不及塔娜和烏蘇嬷嬷得大福晋的心意,但是也是正院的大丫鬟。 她这会儿已经基本知道了事情的全貌,那两个丫鬟也找到了,因此倒也不急不忙,走上前行了一礼,这才道:“人已经找到了,只是那两个丫鬟被吓坏了,人都糊涂了,奴才就不带他们过来,污福晋的眼了,这是她们的供词。” 舒鲁一摆手,立刻有小丫鬟将供词奉上。 大福晋虽然早就知道具体情况,毕竟那两个小丫鬟就是烏蘇嬷嬷安排的人,但是还是装模作样的将供词拿过来看了看。 看完之后,面上立刻做出愤怒的神色:“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一个奴才竟然评判起主子来了!” 秋宁一听这话微微蹙眉。 大福晋倒也没有家丑不外扬的想法,又把供词递给了秋宁她们。 秋宁将供词匆匆扫过,看着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终于明白这一遭的缘故了。 她心下一沉,看完之后又递给了别人。 等大家都看完了一圈,大福晋这才似笑非笑道:“是我没管好后宅,竟然不知还有如此大胆的奴才竟然敢在背后议论主子,不过孟古哲哲你也是真有福气之人,奴才们在背后都替你说话呢,竟还把阿巴亥给气流產了,我记得你的丫鬟还有你院里的德因泽也正好不在你身边,如此巧合,不知可有什么联系啊?” 秋宁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福晋所说之言,妾身实在不敢承受,至于德因泽和布尼雅,是德因泽要去更衣,妾身怕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错了规矩,这才使布尼雅去伺候她,绝对与此次事件无关,还请福晋明察。” 大福晋眼中闪过冷意,又看向舒鲁:“布尼雅和德因泽可找到了?” 说起这个,舒鲁脸上倒是闪过一丝尴尬,嗫嚅着道:“回大福晋,奴才去了两处淨房找人,却发现德因泽福晋都并未去过,奴才找人打听,才知道有人告诉他们西边的净房不能用了,她们便回了东二院更衣。” “什么?”这件事却是切切实实的出乎了大福晋的意料。 按照她和烏蘇嬷嬷的准备,今日本该是故意在阿巴亥散步的路上,让她听见不好听的话,而那两个丫鬟身上,周围路过的假山和地上,都撒有催產功效的香料,她闻久了自然会身子不适,再加上心绪起伏过大,她本身的孕体也有问题。 若是此时正好遇上了吃了闹肚子茶水点心,又在自己引导下只能来东面净房的孟古哲哲,两人之间的氛围必然是好不了多少的,即便之后阿巴亥没有流产,但是惊动胎气只怕也是避免不了的,到时候自己便也从这件事中摘了出来。 等日后这孩子若是有个万一,那第一负责人自然便是根本说不清楚的孟古哲哲。 这其中最拿不准的应该是阿巴亥自己的心思,若是她真一心一意要栽赃给自己,不愿连累孟古哲哲,那自己怎么操作都无用,但是大福晋相信,当陷害自己已经失算的时候,阿巴亥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毕竟不管她和孟古哲哲表面上多么要好,两人毕竟还是竞争关系,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只需装装可怜,就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没想到啊,这个孟古哲哲竟然如此谨慎,一场宴会一点吃的喝的都没有动,最后反倒是德因泽中了招,原本想着德因泽这样的宠妾除去也挺好的,但是没想到竟又连德因泽都没算计到。 大福晋的脸一时间有些发黑,但是她到底还知道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在哪儿,因此忍下了心中的恼火,勉强一笑:“既是如此,那看来都是巧合了,德因泽也是小心,竟还走这么远的路回去更衣。” 秋宁此时心里也是鬆了口气,想说得亏这两人机灵,不然今儿还真要费一番功夫了。 “德因泽年纪轻,行事小心些也是有的。” 她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了,今日这桩事,只怕都是大福晋一手安排的,倒是果真浪费了她这一番苦心,竟然还想来个一箭三雕,把自己阿巴亥和德因泽都算计进去。 不过阿巴亥自己只怕也不清白。 她可不信,一个健壮的孕妇,能因为那几句话,就气成现在这样,阿巴亥并非什么玻璃心的人,她的身体绝对出了大问题,而她撒谎隐瞒,只怕也是想要利用身体做一些谋劃。 秋宁想着这些,只觉得心乱,同时又感觉荒谬,自己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这些人竟然依旧不放过她,努尔哈赤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她不信这些人是为了努尔哈赤的宠爱而争来夺去的,她们多半还是为了权力和地位。 一个大福晋之位已经足够人眼馋了,更何况努尔哈赤打下的这些基业,难道她们都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的,让旁人来继承吗? 若是她只怕也会不甘。 想到这儿,秋宁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她抬头冷冷看了一眼大福晋,语气漠然:“既然此事与妾身无关,今日妾身久坐,也觉身体不适,是否可以告退離开了呢?” 大福晋被秋宁这冷言冷语说的有些尴尬,刚想说些什么,烏蘇嬷嬷正好从外头进来,她刚刚把宴席上的首尾处理干净,原本想赶紧过来这边收尾,但是没想到就正好听到了大福晋和舒鲁的对话。 现在眼看着谋划都落了空,乌苏嬷嬷也不泄气,只想着赶紧得把这件事了結了才行,可万不能牵扯到大福晋身上,因此她这才急忙进来。 “福晋,各家的福晋奴才已经都送回去了,如今前头的宴也散了,如今阿巴亥福晋这边只怕还要好一会儿,既然孟古福晋不舒坦,倒也不必让她也跟着苦熬了。” 大福晋还是很听乌苏嬷嬷的话,便也顺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 秋宁行了一礼,转身便告退了。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吉蘭正候在门口,见着她出来了,急忙上来搀扶。 “我让你盯着塔娜,如今可有結果了?”主仆两人走的远了一些,秋宁这才问道。 吉蘭看着有些紧张,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低声道:“奴才听了您的吩咐,一直盯着塔娜做事,但是她也没做什么,只是让人将阿巴亥福晋摔倒的那块地仔细清理了一番,唯一有些古怪的是,她清理的特别干净,甚至还把地上染了血的土都铲掉了,两面的假山石和地上的石子路也用清水清洗了一番。” 秋宁听了这话忍不住蹙眉,至于这么快就把案发现场打扫的这么干净吗? 这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遮掩什么。 就在秋宁深思的这会儿,吉蘭又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她低声道:“奴才看着实在觉得古怪,便趁人不注意,将她铲走的土偷来了一点,您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秋宁一听这话都愣住了,竟是没想到,吉蘭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秋宁接过荷包,对着吉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我回去就看。” 正说着,又听到身后藏书阁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声。 秋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管阿巴亥想利用这一胎做些什么,不得不说,流产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伤害是极大的。 秋宁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这一遭之后,她到底后不后悔,倒不是她心疼阿巴亥那个未成形的孩子,而是她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吉兰也被这声哭嚎吓住了,她白着脸道:“阿巴亥福晋的孩子保不住了吗?” 秋宁叹息一声:“只怕是保不住了,到时只怕又是一场风波啊。” ** 秋宁和吉兰很快就回到了自家院子,她们回去的时候,德因泽和布尼雅正一脸焦急的在院里候着,见着她们回来了,两人都急忙迎了上来。 “福晋,我听人数阿巴亥福晋摔着了,可是真的?今日的事情着实有些古怪,您没事吧?”德因泽这会儿也是想明白了今日情形的古怪之处,急忙就找秋宁倾诉。 秋宁见她面色惶急,便也立刻出声安抚她:“别担心,我没事,就是阿巴亥这一胎可能是悬了,你们二人没出什么问题吧?” 德因泽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而一旁的布尼雅则回答道:“我陪着德因泽福晋去更衣,有人说西边的更衣处不能用 了,让我们去东湖边的,我感觉可能有问题,便索性和德因泽福晋回来了,結果我们刚回来没一会儿,大福晋身边的舒鲁便过来问话,听说我们并未去到东湖边,她面上的神色有些不对,但是很快又离开了。” 秋宁听着这话冷笑一声:“她的面色当然不对了,没能诬陷到我们,只怕她心里遗憾的很呢。” 德因泽再蠢如今也听明白这句话了,她的面色立刻变得惨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只怕是冲着我来的,你是受了连累,今日你也辛苦了,且回去歇着吧。” 德因泽知道秋宁这话的意思就是后面的话不好叫自己知道了,虽然德因泽有意成为秋宁的心腹,却也明白一步一个脚印的道理,因此倒也没有强留,行了一礼之后,便在丫鬟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而秋宁则是和两个心腹丫鬟回了自己屋里。 一回屋,秋宁换下身上的大衣裳,便拿出吉兰偷来的土,倒在了炕桌的茶盘上。 布尼雅有些惊讶,但是倒也没有多问,秋宁仔细观察这些土壤,就是普通的黑土壤,隐隐还有一丝血腥气,别的她倒是看不出来。 一旁的布尼雅嗅觉比较灵敏,她突然道:“我闻着这土里好似有一丝香料的气息。” 秋宁一愣,转头看向布尼雅,布尼雅一时间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我鼻子灵,却并不懂香料,但是这味道的确像是香料的味道,就是并不明显。” 秋宁听了也细细嗅了嗅,果真闻到了一丝浅淡的药味,她并不爱香料,因此也闻不出这是什么。 秋宁沉吟片刻,将土壤又装回了荷包里,她把荷包递给了布尼雅道:“你去在外头找个大夫,让他看看这土里有什么蹊跷,查的时候谨慎些。” 布尼雅立刻点了点头:“奴才知道了。” ** 秋宁这边已经察觉出了问题,但是大福晋这边还是茫然无知,她这会儿正坐在小茶室里,听着隔壁阿巴亥惨痛的呼声。 大福晋面上没有丝毫动容,倒是眼底眉梢能隐隐看出一丝痛快。 她浅斟了一口茶,对着底下的舒鲁吩咐:“去把那两个丫鬟看好了,今日出了这样一件大事,大汗必定是要过问的,到时候这两个丫鬟便是人证。” 就算这次没算计到孟古哲哲,但是阿巴亥被气到是因为丫鬟捧高孟古哲哲,总能在大汗心中留一丝影子,如此牵连不到她也能恶心到她。 大福晋心里的主意打的响亮,但是乌苏嬷嬷却是眉头一皱,她们这次的计划算不上完美,中间经手的人太多,计划也过于复杂,若是有一个环节出问题,那就是全盘皆输,现在最要紧的可不是再去算计已经脱身的孟古哲哲,而是保全自己。 因此她并未应和大福晋的话,而是对着舒鲁使了个眼色,淡淡道:“那两个丫鬟具都是没心肝的,犯下如此大错,便是把一家子的性命都搭上了,果真是糊涂。” 舒鲁一下子明白了乌苏嬷嬷的意思,她有些犹豫,又看向大福晋。 大福晋却是皱了皱眉,她也明白了乌苏嬷嬷的意思,可是她还想着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呢,就这么饶过孟古哲哲吗? 最后大福晋到底没有反驳乌苏嬷嬷的意思,有些不满的点了点头:“嬷嬷说的不错,是这个道理。” 舒鲁心中立刻松了口气,在她看来,这两个丫鬟的确得除去才算心安,大福晋虽然不怕,可她们这些经手的奴才却是提心吊胆啊,毕竟大汗的手段,她们都是清楚的,万一撬开她们的嘴了呢? 大福晋主仆在这儿打哑谜,伊尔根觉罗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垂着眸一言不发,阿敏哲哲更是只当自己不存在,一双眼睛枯木似得无神。 她们就这么听了一会儿阿巴亥的惨叫声,大夫终于过来回话了。 大夫一进门,便有血腥气扑面而来,大福晋用帕子遮了遮鼻子,皱眉道:“阿巴亥如何了?” 大夫颤抖的跪倒在地:“回大福晋的话,阿巴亥福晋受惊过甚,孩子已经掉了,奴才无能。” 这个结果大家都能猜到,因此大福晋神情依旧平静:“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保养阿巴亥的身体,小产伤身,莫要让她受罪。” 大夫听闻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下也松了口气,急忙谢恩:“奴才遵命。” 大福晋处理完事情,便站起身来,她扫视一圈道:“今日阿巴亥流产之事,是因为底下奴才言语不当,刺激阿巴亥动了胎气,而阿巴亥跟前侍奉的人也不经心,没能照顾好自家主子,这其中的罪过按理来说应该打死都不算重,但是到底事关重大,便将你们的错处都记下,我禀明大汗之后再做处置。” 大福晋如今到底还记得乌苏嬷嬷的嘱托,这样的大事,自己不能一言而决,否则哪怕是冤枉的,大汗那样敏锐的人只怕也会怀疑她,毕竟这件事受益最大的就是她。 想着这些,大福晋只觉得气馁,自己这个大福晋,当的真是没意思。 说完她竟也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便要离开:“你们都散了吧,我去回禀大汗,其他人好好照顾阿巴亥。” 看着大福晋离开,所有人都起身恭送。 ** 秋宁时这天下午,知道这件事的处理结果的。 那两个丫鬟还不等大汗发问,便已经畏罪自杀,调查她们的社会关系,也发现她们不过是普通的丫鬟,并无和任何人有过交际,不过吉兰曾和秋宁提过,其中一个小丫鬟之前仿佛在膳房做事,曾和吉兰套过近乎,但是吉兰一直牢记秋宁的吩咐,压根没有理会她。 秋宁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发寒,大福晋还真有一股不把她害到不罢休的精神啊。 至于伺候阿巴亥的人,原本是要打板子重罚的,但是关键时候阿巴亥醒来了,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努尔哈赤跟前给自己的人求情,最后努尔哈赤没法,只能暂时饶了她们。 听说大福晋还提议要再找一个大夫来给阿巴亥保养身体,也被阿巴亥给拒绝了,口口声声只信之前伺候惯她的那个。 秋宁只觉得好笑,这两人还真是唱了一场大戏啊。 不过她白白受了一场算计,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了,等荷包里的东西的结果出来了,她是一定不会让她们好过的。 ** 秋宁一直盼望的结果,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有结果了。 布尼雅是找了三个大夫分别辨认,不过她们辨认之后的结果也很一致,那土壤里含有微量的麝香。 麝香这样鼎鼎有名的打胎神器秋宁如何能不知道,不过只是微量的麝香,闻一闻只怕也没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看来阿巴亥这一胎果然有猫腻。 秋宁深吸一口气,也不做什么准备,拿着荷包就往努尔哈赤的住处去了。 自己又不是什么福尔摩斯,判案这种事还是交给努尔哈赤吧,她就不信努尔哈赤对这次的事情心中没有疑虑。 不然他也不会处理完昨天的事情之后,连安慰阿巴亥都没安慰,更没有理会大福晋,而是冷着脸回了自己书房,对这件事也没个定论,如今阿巴亥还在藏书楼住着呢,秋宁以为,以努尔哈赤的心智,肯定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40-50 第41章 怒火 秋寧到努尔哈赤书房的时候, 里面正好有人在商议事情,秋寧便也没有打扰, 在下人的引领下去了厢房等候。 等了能有一刻钟的时间,秋寧这才被传唤进了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努尔哈赤正在保养一张大弓,见她进来了,这才将手中的弓弩放下。 “你平日里倒是少来前面,今儿怎么想起来过来了?” 秋寧看了一眼那张弓,并不多么华丽花俏, 相反十分的朴实陈旧, 这应当是努尔哈赤还未发迹之前用的弓。 秋宁也不多言,抬手将荷包奉上, 并且把怎么获得荷包里的东西, 以及自己调查的结果都一一说明, 最后道:“妾身查到这儿,只觉事情复杂, 只怕不是妾身能处理的了, 便只能来回禀大汗。” 努尔哈赤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了下来, 他捏着弓的手, 指关节发白。 “好好好, 没想到我的后宅中, 还有如此心机深沉之人。” 秋宁听他这语调像是被气坏了, 也不敢回话,只老老实实的站在那儿当自己不存在。 但是努尔哈赤到底也是有几分城府的, 很快就稳定了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卸下怒容, 近乎于柔和的对秋宁道:“这件事多亏了你细心,东西放下吧,我自会调查清楚,但是这件事你不许外泄,不要叫第三个人知道。” 秋宁立刻领命:“大汗放心,妾身明白其中深浅。” 努尔哈赤此时倒是有些欣賞孟古哲哲这个侧福晉了,有勇有谋,做事细心却也不逞强,为人处世更是落落大方,若非她的身份,她做自己的大福晉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目前为止,衮代的位置还是不能輕易动摇的。 秋宁从努尔哈赤的院子里走了出来,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是如此一遭,还是不免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布尼雅在门后候着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如今看她出来,急忙迎了上来:“福晉,如何了?” 秋宁深吸一口气,面上勉强挂上一抹笑:“没事,大汗会处理的,我们回去吧。” 虽然自己主动刺破其中的龌龊,也会有可能激怒了努尔哈赤,反倒使自己惹一身骚,但是秋宁却也不能白白被人算计一遭,而且她也是思虑过努尔哈赤的性格的,他还算得上賞罚分明,否则也不会做下好一番事业。 因此她才会如此冒险。 如今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自己事前想的一般,她现在也只需等候努尔哈赤最后的决断了。 不过秋宁心里也明白,即便努尔哈赤最后查出来这件事是大福晉暗中谋划的,只怕也不会輕易动摇大福晋的地位,毕竟这种丑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而且阿巴亥本身也存在一些问题,大福晋肯定不会放过这一点来为自己辩驳。 但是无论如何,福晋的金身算是破了,只要你金身破了,那就会流血,只要流血,便总有完蛋的那一天。 秋宁之前想着皇太极日后迟早登位,自己也用不着和人斗来斗去,但是如今才发现,我不犯人人却要犯我,她之前想的,还是太过简单了,日后得好好保护自己才成。 ** 秋宁就这般一边思索自己的錯漏之处,一边回了自己的院子。 大福晋那边也很快就得到了秋宁前往前院的消息,一时间有些紧张,忍不住和烏苏嬤嬤道:“你说她去前院是为了什么?” 烏苏嬤嬤此时面色也有些难看,沉默良久才道:“孟古福晋平日里輕易不去前院,如今突然过去,只怕是有大事,我琢磨着,之前那件事只怕是出问题了,福晋您没瞒着我做些什么吧?” 大福晋听到这话,竟是有些心虚,不敢去看烏苏嬷嬷的眼睛。 烏苏嬷嬷心下一沉,有些不安:“大福晋,您果真是做了什么吗?” 大福晋心里慌得厉害,却也知道此时不能再撒谎了,只能嘴唇颤抖道:“我怕那些话气不到阿巴亥,便,便早早让人在花园的路上撒了些麝香粉,嬷嬷,我已经让人清理干净了,大汗不会知道的。” 乌苏嬷嬷的脸彻底黑了:“大福晋,您糊涂啊,我不是早和您说过,您只需推波助澜,顺势而为,有时候做的越多錯的越多。如今牵扯进麝香粉,哪怕这事儿本是阿巴亥福晋不对,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也成了您自己的錯啊!” 大福晋脸色惨白,语调也带上了哭腔:“我,我就是想保准一点,那点麝香味道,其实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乌苏嬷嬷此时心里真是恨极了,为人处世,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个,狠又狠不下心,善又不能善到底,最后自己进也是错退也是错,反倒什么事都做不成。 乌苏嬷嬷心彻底凉了,她意识到,今日孟古福晋的异常动向,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她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想到这个,乌苏嬷嬷顿时有了心气儿,她立刻拉住了大福晋的手,厉声道:“福晋,您是如何得到麝香粉的,又经了几道手,赶紧要处理干净,否则遗祸无穷。” 衮代倒还没有糊涂到这个份上,立刻道:“麝香粉是我陪嫁里头的,而且是偷偷带过来的,纸面上并无记录,撒的麝香粉也是我让那两个小丫鬟做的,只是最后处理的时候,是我让舒鲁做的。” 乌苏嬷嬷顿时鬆了口气,如此需要处理的范围就很小了,她立刻道:“让人去传唤舒鲁,随便找个借口让她立刻离开,有多遠走多遠,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乌苏嬷嬷到底不是狠毒到可以草菅人命的人,现在还想着只是将人送的远远的。 大福晋一听这话,也立刻回过神来,就要找人传召舒鲁。 但是还不等她开口,塔娜已经惨白着脸从外头走了进来。 “大福晋,大汗派人将咱们院子围住了,还要将我们这些伺候的人都传去问话。” 乌苏嬷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而衮代则是整个人都瘫软在榻上,眼神都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完了,完了……”她嘴里喃喃道。 乌苏嬷嬷死死的握着衮代的手臂,低声道:“福晋,福晋,您听我说,这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认,您只要认了,那一切都完了。” 也不知道这话衮代有没有听进去,下一刻努尔哈赤身边的侍从便走了进来,厉声道:“大汗传你们过去问话,你们还不快出来!” 大福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跟前得用的奴才被人拉走,她想抬手阻拦,却发现自己此时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心下一片冰凉。 ** 秋宁也很快收到了正院被围的消息,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没想到努尔哈赤的动作这么迅速,行事也是如此果决。 而且他还仿佛是不怕家丑外扬似得,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秋宁心里只觉得感慨。 一旁的吉兰有些激动的小声道:“这次大福晋只怕要真的坏事了。” 秋宁叹了口气:“若是大家伙都能和睦相处,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样。” 吉兰此时却是摇头:“这宅子里处处都要争都要抢,如何能和睦相处呢?” 秋宁没想到吉兰还能有如此一番感慨,忍不住勾了勾唇:“你倒是见事明白。” 吉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奴才也是跟在福晋身边久了,这才懂得了一些道理。” 她们主仆俩早有预料,因此气氛倒还算和睦,但是旁的地方就没有这么轻鬆了,伊尔根觉罗氏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简直不敢置信,她连续问了丫鬟好几次,这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怎会如此呢?大福晋到底犯了什么错,竟让大汗如此不顾情面。”伊尔根觉罗氏此时已经害怕的有些坐立难安了。 在整个后宅中,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大福晋的人,若是这次大福晋倒了,那自己日后在后宅又该如何自处? 更不必提她为了能在大福晋面前有几分脸面,到底付出了多少,如今要说她之前的付出都白费了,不管心态多好的人,只怕都要崩溃。 颜哲如今还在备嫁,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吓坏了,她着急忙慌的跑到了正房,一把拉住脸色惨白的伊尔根觉罗氏的手,高声道:“额娘,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的婚事不会也有什么影响吧?” 她第一个担心的,竟然是自己的婚事。 伊尔根觉罗氏立时回过神,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道:“你别担心,你的婚事不会有事的,大福晋自己的事儿,牵扯不到这上面来。” 颜哲这才鬆了口气,但是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鬆开。 “额娘,您说大福晋到底犯了什么错啊?这也太吓人了。” 伊尔根觉罗氏想着前几天那场宴会,心里多半有了想法,但是她却没有和颜哲说什么,只低声道:“你别多问,这和咱们没有关系,咱们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算了,反正她现在儿女都各自有了前程,即便日后在后宅里没地位又能如何,如今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牵扯进去。 “快去吩咐底下人,紧闭门户,不要胡乱走动,谁要不听吩咐,就给我赶出去。”伊尔根觉罗氏也是个有决断的,立刻做出了命令。 而此时阿巴亥处气氛就轻松多了,她惨白着脸靠在榻上,原本正在喝药,听到这个消息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好啊,她也终于有了报应了。” 一旁的徐医女却没有阿巴亥这样乐观,忍不住低声道:“大汗若是一心要查清楚,会不会把咱们的事儿也查进去了?” 阿巴亥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轻咳一声,有些不确定:“查不出来吧,咱们收尾收的挺干净的,再说了,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大不了我和他哭哭可怜,孩子胎像不稳,我心里害怕,不敢说出来罢了,如今害我的人是大福晋,咱们之前的目标也算是完成了,她这也算是作茧自缚。” 徐医女叹了口气,大福晋的确不聪明,可是她们行事也算不上磊落,希望大汗不追究吧。 一时间整个后宅都风声鹤唳,各家都扎紧了门户,安静如鸡,平日里来来往往的甬道如今都少有人走动了,仆妇下人们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的氛围,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刻成为出头的椽子。 同时消息也在暗地里往外传了出去,一夜之间,整个赫图阿拉城,也不知有多少人的眼睛都看向了后宅正院。 ** 这一晚,风平浪静,等到第二天早起,秋宁不用人传话也知道今日不必请安了,她睡了个好觉,等起身之后,懒懒的让人伺候着梳妆,想着今日又该怎么打发时光。 正在这时,布尼雅从外头进来了,她面上竟也挂上了一抹笑意,仿佛像是知道了什么好事儿似得。 她也不等秋宁发问,直接道:“奴才给福晋道喜了,剛剛八阿哥府里传来了喜信,说是松甘侧福晋怀了身子。” 秋宁一下子愣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松甘侧福晋便是乌拉那拉氏,没想到她才嫁过来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就怀孕了,钮祜禄氏还比她早那么多时日进门的,至今都没有消息。 秋宁都不敢想如今皇太极的后院能是怎样一种情形,但是脸上到底还是挂上了笑,立刻道:“好,果然是件喜事,你去我库房里挑一些好药材和金玉器皿,賜给松甘。” 布尼雅立刻笑着应下,一旁梳头的吉兰此时也高兴的厉害,立刻道:“早知道就不把那个玉雕的送子娘娘送给阿巴亥福晋了,那样好的菩萨像,给松甘侧福晋多好啊。” 秋宁笑着摇头:“现在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松甘还能差这一个菩萨像不成,日后自有更好的给她。” 吉兰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是奴才眼皮子浅了。” 秋宁也没有责怪她,而是笑着又和布尼雅聊起了该给松甘賜下什么东西才能即表明重视,又不越了规矩才好。 商量好賞賜之物之后,秋宁又忍不住问:“这消息可给大汗说了?” 布尼雅摇了摇头:“八阿哥说,如今宅子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关头和大汗说这些,想着今日过来给您请安时,和您商议一番。” 秋宁听了却只是摇头:“他却是糊涂了,这样的好事儿,既然知道了,就该第一时间告诉大汗才是,难道大汗还能因为这个迁怒他不成?如今大汗正生着气,正该知道些好消息调换一下心情才是。” 布尼雅听了觉得有理,立刻道:“那奴才这就去给传话的人回话。” “去吧。”秋宁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头和吉兰道:“咱们的賞賜先不着急,等大汗赐下了咱们再给。” 吉兰立刻笑着点头。 **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和秋宁预料的一样,努尔哈赤知道消息后大喜,立刻便赐下了比以往更重的赏赐。 一时间都惹得大家伙有些侧目了,没想到大汗竟然这般看重皇太极。 皇太极自己也高兴懵了,同时心里也暗自琢磨,还是额娘更了解汗阿瑪的心意,自己日后行事,该多和额娘商议才是。 努尔哈赤这边赐下了赏赐,秋宁这边也跟着把赏赐送了下去,同时还根据努尔哈赤的东西,把自己的礼单调整了一下,努尔哈赤给的金玉多,那她就多给些药材补品,同时还不忘给钮祜禄氏也带了一份赏赐,两个都是儿媳妇,端水她是专业的。 其他人一看努尔哈赤的态度,一时间皇太极府上也成了香饽饽,连续一天都持续有人上门祝贺,有亲戚有各个大臣,还有几个兄弟。 褚英依旧是那副傲慢的模样,只派了一个管事来送贺礼,给的贺礼倒也不轻,但是比起其他几个兄弟,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比方说他的亲弟弟代善,却是亲自上门祝贺的,不仅如此,为人处世也是亲切和善的多,与几个兄弟谈天说地,做足了好哥哥的模样。 哪怕是城府深如皇太极,也不得不感叹,若是没有褚英,那代善就是最完美的继承人人选了。 只可惜…… 皇太极眸色深沉的看着在兄弟间谈天说地的代善,心中情绪复杂。 ** 招待了一天的亲朋,这天下午,皇太极这才抽身来宅子里谢恩。 他先是去努尔哈赤处感谢汗阿瑪的赏赐。 努尔哈赤对自己这个儿子还是十分满意的,母家出身高贵,为人处世也十分妥帖,自己本身也很有能力,对政务有自己的见解,弓马娴熟,武力值不低。 因此他笑着让儿子起身,又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今日去给你道喜的人可多啊?” 皇太极自然老实回答:“自然多,兄弟们几乎都来了,几位兄长也对我十分关切。” “褚英也去了吗?”努尔哈赤明知故问。 皇太极意识到这句话是在试探自己,下意识垂下了头,低声道:“大哥可能事务忙碌,因此并未过来。” 努尔哈赤听了却是冷笑一声:“代善也是执政,到不见他这么忙。” 皇太极一时间无言以对。 努尔哈赤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尴尬,很快清了清嗓子,又道:“你的侧福晋有孕是好事儿,你如今也渐渐大了,以后也该多领一些差事了,你要好好表现。” 皇太极一听这话,心中狂喜,这些赏赐什么的,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权力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皇太极立刻起身领命:“汗阿瑪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努尔哈赤满意的点了点头。 ** 拜见过努尔哈赤之后,皇太极又去后宅给秋宁请安了,他这次不仅要给秋宁请安,还得打听一下大福晋那边的消息。 如今赫图阿拉城里的人,最关注的,可能并非自己家的喜事,而是后宅里的这件大事。 皇太极自己自然也十分关注,他今儿也是见了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但是这兄弟俩对这事儿好似也是一无所知,两人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不安和惶急,来给自己道喜也是放下礼物就走人,多一句话都不说。 皇太极看这个情况,只觉得这次的事情应该不小。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皇太极所想,等他听完秋宁说完大福晋可能涉及的事情,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大福晋竟然蠢成这样,这下子只怕真要坏事了。” 皇太极紧皱眉头。 秋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件事牵扯甚大,到底也是家丑,我琢磨着大汗只怕会找个借口遮掩过去。” 皇太极却不认同:“或许汗阿玛会找个别的借口处罚大额娘,但是这件事绝不会轻易就这么过去,毒害汗阿玛子嗣,汗阿玛绝不会轻饶。” 秋宁皱了皱眉,觉得皇太极这话似乎挺有道理,自己到底还是没有深刻理解这个时代的规矩。 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件事只怕都会闹出一些风波,你和你那两个福晋,最近都不要过来了,尤其是松甘,要好好养身体才是。” 皇太极听了点头:“孩儿明白,如今孩儿有了子嗣,汗阿玛也越发看重孩儿了,还说要给孩儿一些差事呢,想来日后孩儿也会忙碌起来了。” 秋宁一听这话就笑了:“你这个年纪忙点好,整天无所事事才是坏事,你要认真仔细的做好你汗阿玛的差事,如此才能不辜负他的信任。” 皇太极自然一一应下,同时他也决定,日后要多亲近代善一些,如今看褚英的做派,他只觉得,他是长远不了的。 皇太极心里下定了决心,但是面上却一丝未露,只又笑着和秋宁说了会儿话,又陪着她用了晚膳,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从外头进来的德因泽。 见她一身春衫,显得十分俏丽,做派也并不想是普通的侍女,他不由眸色一沉,等出了正院,他这才问身边送他出门的吉兰:“吉兰姑姑,刚刚那人是谁?” 吉兰自然老实回答:“她是德因泽,前段时间刚被大汗宠幸,是咱们院里的人。” 这种小事,秋宁自然不会和儿子说,皇太极平日里也不大关注这些,如今冷不丁知道了,他蹙眉沉思片刻,终于道:“她很得汗阿玛的喜爱吗?” 吉兰点了点头:“还算得宠,前段时间能和阿巴亥福晋平分秋色呢。” 皇太极一下子了然,同时也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虽然说是自己人,但是人心隔肚皮,额娘总是心善,姑姑是额娘跟前的人,该多为额娘操些心才是。” 吉兰没想到八阿哥也和自己一个心思,立刻笑着点头:“阿哥爷放心吧,奴才一直盯着她呢。” “那就好。”皇太极满意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42章 处置 努爾哈赤做事还是十分雷厉风行的, 头一天把正院围了,第二天就把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了。 包括阿巴亥的那些看似隐秘的操作, 他也是查的清清楚楚。 努爾哈赤看着底下人汇报上来的结果,整个人气的脸色铁青,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看似平静的后宅里,还隐藏着这么多的小心思和小算盘。 努爾哈赤闭了闭眼睛,许久才道:“阿巴亥肚子里的孩子,原本就保不住吗?” 底下回话的人, 头压得低低的, 輕声道:“根据那个太医的交代,能保到现在, 已经是极限了。” 努爾哈赤听着这话, 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啊,讓自己这般欢喜的一个孩子, 竟不过是她拿来陷害他人的工具, 这就是自己宠到骨子里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 终于道:“我要去正房见大福晉, 你令人吩咐下去, 阿巴亥福晉即刻抬回自己院子, 她行事不谨, 失了孩子,从今日起禁足院中, 衣食住行及其他供奉,具都减半,她院里的丫鬟, 贴身照顾她的都发落去辛者库,那个她身边的医女,打死了事。” 努尔哈赤说完话,一甩袖子,就要离开。 回话的人一看急了,急忙战战兢兢追问:“大汗,不知阿巴亥福晉要禁足多久啊?” 努尔哈赤止住步子,沉默片刻,终于道:“禁足到我下令解除的那天。” 努尔哈赤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到阿巴亥了。 ** 努尔哈赤可能是心中的火真的很大,这一路往正院去,都是脚步匆忙,不过一刻多钟,人便已经到了。 但是当他站在正房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有些迟疑了,竟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进去。 但是沉吟许久之后,努尔哈赤还是走了进去。 这会儿他的步伐就有些沉重了。 若说对于阿巴亥,他有一腔宠愛都錯付的恼怒,那面对衮代,他的情绪就复杂多了。 她们是共患难过的夫妻,在他最低谷时期,是衮代陪着他一起度过的,当时他一天到晚都在外头,家里的事儿也都是交托在衮代手上。 而她也做到了一个妻子能做到的极限,为他生儿育女,为他 打理家业,甚至于他打仗压力大的时候,也是衮代陪着他,安慰他。 两人之间的关系,除去夫妻,更有几分战友的情分,可是如今,衮代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她再也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爽朗明媚,行事果决的女子,却变成了狠毒深沉的后宅妇人。 努尔哈赤咂摸着心中滋味,一时间竟也不能辨认是苦是咸,只是觉得格外痛心,痛心于自己记忆中那个人永远的褪色了。 努尔哈赤进到正房时,一眼就看到了衮代。 她依旧还穿着昨日的衣裳,甚至于发型和动作都没有改变,整个人委顿在榻上,眼睛直愣愣的望着虚空,好似是在思索什么,连努尔哈赤进来都没有发现。 努尔哈赤微微皱了皱眉,她这个样子,难道是一晚上都这么坐着? 他輕咳两声,打破了寂静:“衮代,你可知錯?” 努尔哈赤眼神复杂的望着衮代,仿佛是期盼着她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回答。 衮代被这话语惊醒,眼神茫然的看向努尔哈赤。 她望着他,第一次没有和以往一样立刻笑着站起身,给他行礼,迎接他的到来。 “大汗,你来了啊。”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恍惚的轻飘。 努尔哈赤眉头微蹙:“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衮代愣愣望着他,摇了摇头:“我一直等着你过来呢,大汗,事情与乌苏嬷嬷她们都无关,都是我做的,你罚我便是了,不要折磨她们。” 虽然乌苏嬷嬷走之前声声泣血讓她不要认罪,但是衮代不是傻瓜,她明白,只要大汗去查,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乌苏嬷嬷无非是想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用自己一死来堵住大汗的嘴,用自己的死来换她活。 看,她也并非如此愚钝,给她时间,她也是能想清楚一些关窍的。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舍掉乌苏嬷嬷,她虽说是自己的乳母,但是待她却比亲娘还要亲,原本她现在該是在家快快活活的养老了,可是她不争气,非得将她拉入后宅这漩涡之中,讓她到老了都不能安宁,如今事发了,她做不到将她又推出去,换得自己一夕安宁。 再说了,以大汗的精明,他如何能不知道这背后指使之人是谁,如此,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而努尔哈赤听到衮代的这番剖白,心中也顿时一空,他想到衮代可能会求饶,可能会攀扯阿巴亥,却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的认罪。 努尔哈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該怎么應答了。 而衮代也不理会努尔哈赤的沉默,继续道:“我猜出来阿巴亥这一胎不太安稳,也看出来她隐瞒这一点必有所图,因此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大汗你也调查过一番,應該知道我所言非虚。” “我唯一做錯的是,我不该起了一石二鸟的心思,将孟古哲哲也牵扯进来,又为了怕不保险,在假山和石子路上撒了麝香粉,可是想来那点剂量,接触时间那般短,也不足以讓人堕胎,只是错了便是错了,大汗要打要罚我都认,我只求大汗一件事,饶过乌苏嬷嬷和几个侍女,她们都是听了我的吩咐,乌苏嬷嬷年纪大了,受不得刑罚。” 努尔哈赤面上的神情越发复杂了:“你该知道,她们虽然都受了刑,却没有一个人把你供出来,你何必如此坦诚呢?” 衮代苦笑一声:“大汗的本事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既然已经围住了院子,只怕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我又何必垂死挣扎呢?” 努尔哈赤忍不住感歎,要说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或许衮代还真算是一个。 “你该知道,你如此行事的后果。”他语调低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真是太害怕了,大汗你那样宠愛阿巴亥,她又是那样高贵的出身,这一切都让我胆战心惊,我怕你让她取代我的地位,我更怕她用那孩子陷害我,大汗不信我,这些念头仿佛恶鬼一样,在我脑海中徘徊,无论如何都不能消除,最终这念头也终于蒙蔽了我的双眼,使我做下了恶鬼才能做下的事。” 说完她收起了面上的苦笑,又抬起头看向努尔哈赤:“大汗,你相信吗,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想要和阿巴亥好好相处的,你这么多小福晉,我都忍过来了,再来一个她又能如何呢?可是你地位越高,我就越害怕,我总觉得,我离你越来越远了,我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是分吃一碗奶皮子,就高興的脸颊泛红的小夫妻,我们最终还是要走到相顾无言的境地之中。” 这些话像是重锤一样捶打着努尔哈赤的心,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衮代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刚刚丧夫,自己也没了妻子,家中长辈让他收继衮代为妻,其实他一开始是不情愿的,他有远大的志向,他觉得自己娶个贝勒的女儿也是足以配得上的。 可是他只见了衮代一眼,看着她明媚的眉眼,爽朗的笑容,他便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想,他是喜欢过衮代的,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他们还曾是彼此的唯一,可是最后时移世易,不仅是衮代,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你暂时禁足,至于你那几个丫鬟婆子,她们不能规劝你的行事,如今已经不适合伺候你了,我会把她们退回你的母家,至于乌苏嬷嬷……” 努尔哈赤迟疑了一下,其实当年乌苏嬷嬷在衮代身边伺候的时候,他们还是很熟悉的,他也很了解这个乌苏嬷嬷,知道她行事断不会如此鲁莽狠毒。 因此,最后努尔哈赤只是歎了口气:“我会让她回家,她的儿子如今也长大了,她也该享享福了。” 说完,努尔哈赤也没多留,转身便走了。 衮代愣愣的看着努尔哈赤离开的背影,终于低声啜泣了起来,她此时心中情绪有多复杂,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秋宁知道大福晋处理结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前天听说大汗去了大福晋住处,便知道这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但是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出来的这么快。 大福晋因为行事不端,毁坏大汗心爱之物,因此被剥夺了后宅的管理权,软禁于正院,每日素食单衣,日日抄经,赎清罪孽。 这个处理结果是没有期限的,秋宁一听就明白,努尔哈赤只怕是不想把人放出来了,不过也不能一口咬定,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努尔哈赤也会心软,到时候衮代又会重获自由。 至于大福晋院里的其他伺候的人,都被努尔哈赤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后宅。 这个处理倒是比想象中轻,看来應该是有人求情了,而唯一可能的人,就是大福晋自己了。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大福晋这个人,真是坏坏不彻底,好也好不完全,让人真是又爱又恨。 一旁的布尼雅见着秋宁怔忪,忍不住提醒她:“福晋,如今大福晋和阿巴亥福晋都被禁足了,这后宅之中,地位最高的便是您了,日后这宅子里的事务只怕……” 秋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向布尼雅:“不能够吧?赖姐姐和阿敏姐姐年纪都比我大呢。” 布尼雅摇了摇头:“赖福晋身份不够,阿敏福晋没有子嗣,她们的分量都不够重,您是最适合的。” 还有句话布尼雅没敢说出口,大福晋眼看着坏了事,日后大汗的后宅迟早都得有个大福晋撑场面,那她们福晋便是不二人选了。 一想起这个,布尼雅心里忍不住有些激动,但是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情绪,老老实实的给秋宁梳头。 而秋宁自己,也被这句话给扰乱了心绪。 之前她还有点管家的興趣,但是当她亲自掌管了一回,她就彻底祛魅了,又辛苦又琐碎,简直就是高级牛马,根本没有一点乐趣,还不如躺平当咸鱼。 但是有时候你越不想做什么,事情却越会朝着你不情愿的方向发展,这天中午,努尔哈赤来到秋宁处用饭。 两人一开始的氛围还是很不错的,说说笑笑,倒也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但是等吃得差不多了,底下人上了茶水,努尔哈赤浅酌一口,这才终于开了口:“如今大福晋犯了错,不能掌管后宅,你是后宅中地位最高之人,这后宅之事,便只能拜托给你了。”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她急忙起身推辞:“妾身德薄才浅,只怕不能承受大汗的嘱托,如今后宅里赖姐姐和阿敏姐姐都是有德之人,妾身不敢越过她们行事。” 努尔哈赤却摆了摆手:“你不必谦虚,你的品行和才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件事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你也不必害怕,我会派人来帮助你理清头绪,不会彻底撒手不管你的。” 虽然知道肯定推辞不掉,但是能得到努尔哈赤的帮助,秋宁还是松了口气,她立刻谢恩:“多谢大汗看重妾身,妾身一定竭尽全力,争取不负大汉所托。” 秋宁这会儿还是不敢把话说的太死,毕竟她之前也只是管过一回花木采买,现在突然统管全家,她还是有点压力的。 说完了正事儿,努尔哈赤便也没有在秋宁处多留,说了几句闲话,很快就走了,他来去匆匆,看起来应该是挺忙的。 秋宁把他送到门口,看着努尔哈赤离开的背影,也是叹了口气,这咸鱼才当了几天,就又要给人当牛做马了。 但是其他几个丫鬟却很高兴,都一脸兴奋的恭喜秋宁。 “恭喜福晋,贺喜福晋。” 秋宁勉强一笑,摆了摆手:“行了,别在外头惹人眼,回去再说。” ** 秋宁暂时成为后宅女主人的消息,随着一卷卷賬本搬入东二院彻底传开了。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秋宁这一脉的相关利益人,而愁的则是之前依附大福晋和阿巴亥的相关人等。 其中最愁的应该就是伊尔根觉罗氏了,她简直忧愁的有些害怕了,窝在炕上整个人都呆呆的,心里是悔不当初啊。 她就不该为了讨好福晋,在言辞上和孟古哲哲争锋,现在好了,报应只怕就在路上。 颜哲也有些害怕,她一接到消息,就跑过来找自己額娘,见着額娘吓成这样,她心里更没底了。 “額娘,要不然,要不然我们去孟古额娘跟前认个错吧,她平日里行事还算宽和,指不定会原谅我们呢。” 伊尔根觉罗氏倒没有什么不能低头的骨气,她思索了一下,只觉得不妥。 “孟古哲哲自来是个体面人,我如今到底和她一样都是侧福晋,若是表现的太过谄媚,只怕她心中才会不喜,反倒会觉得我们没有骨气,道歉是一定要道的,但是要道的合规矩,让她不反感,才是最要紧的。” 好嘛,关于如何奉承人这项绝活还真让她学成了。 颜哲听了这话都呆了一呆,许久才愣愣道:“还是额娘考虑的周全,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伊尔根觉罗氏叹了口气,悠悠道:“先不着急,这几日我们少吃几顿饭,少睡觉,把自己弄得憔悴一些,然后等到孟古哲哲那边传我们过去请安时,我们再战战兢兢的请罪,如此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颜哲听到母亲行事这般有条理,一下子也松了口气,立刻笑着道:“我都听额娘的,只盼望她消了气,在我嫁妆之事上不要针对便谢天谢地了。” 伊尔根觉罗氏一脸慈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温柔:“你的嫁妆那是大汗定下来的,她即便成了大福晋也是动不得的,不过你说的也是,县官不如现管,到底要过她的手,但凡她有点小动作,也是不美,咱们家世不如人,低头做人也没什么,只要自己过得好那比什么都强。” 颜哲牢牢记下了额娘这句话,狠狠地点了点头。 ** 秋宁这几天可算是忙的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这一大家子的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大到婚丧嫁娶,小到衣食住行,处处都需要她留心。 而衮代又是个格外细心的人,因此留下来的賬本也是细致的有些过分,秋宁看了一下午,也才刚刚弄懂整个宅子的运作流程。 等看完之后,她都有些佩服衮代了,能天天操心这么多事儿,还有功夫搞后宅的阴谋诡计,她的精力真是不一般的旺盛。 秋宁琢磨着自己只怕还得几天才能理顺这其中的细则,这几日便也只能先依照旧规矩把事情都办起来,不能因为管事之人易主就耽误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这般想着,秋宁便开始吩咐布尼雅:“这几日让她们先按着规矩行事,你和吉兰多盯着点,若是有什么错漏,先不必发作,你且记下,等我理顺了这些,自有道理。” 布尼雅立刻起身应下,她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如今她们福晋掌握了后宅大权,她更是摩拳擦掌,想要辅佐福晋,做出一番事业来。 ** 秋宁这边热火朝天,衮代那边却是凄凄凉凉。 她身边伺候的人,都被努尔哈赤赶走了,因此如今能在她跟前伺候的,都是努尔哈赤送过来的人,这些人都是努尔哈赤的耳目,每日对她也就是送饭饭,打扫卫生,这些简单的活计。 如今她更衣洗漱都得自己来,这些人只负责给她端热水和准备衣裳,几乎不和她近距离接触。 衮代知道,这是努尔哈赤怕自己收买了这些人,又作出什么冲动之事。 不过他还是多虑了,自己现在已经心如死灰,又哪里还折腾的动呢? 她只盼望自己这回没有连累儿女,至于其他,她早就不想了。 不过即便她被如此软禁,外头的有些消息,她还是听说了一些,比如说这天早起,她在院子里散步,便听到路过她院子的两个丫鬟嘀嘀咕咕的说小话。 其中最让她感兴趣的,自然是如今后宅的管理者已经换成了孟古哲哲。 这个消息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她倒下了,阿巴亥只怕也讨不到好处,那唯一剩下的自然只能是孟古哲哲了。 真是没想到啊,她和阿巴亥如此折腾,最后却被她黄雀在后,这世上果真是有天眷之人吗? 衮代心中有些不服气,却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她站在原处愣了许久,正想着赶紧回房,却突然听见墙外头传来几声鹧鸪叫。 衮代心下一惊,这是她陪着莽古济小时候玩游戏时定下的暗号,几声鹧鸪叫就表明莽古济藏好了,她来找她了。 现在突然在她院外听到这个声音,衮代立刻意识到,这是孩子们来找她了。 她压下心中的兴奋和紧张,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盯着自己,便小心走到墙边,低声回应了几声鹧鸪叫。 墙外的人也没想到今日竟然会有回应,也有些激动,不过这会儿不是叙旧的时候,他直接将莽古济交给自己的信包在石头上,用了巧劲儿丢了进去。 衮代见到有东西丢进来,几乎下意识的扑上去将东西捡了起来。 她被困在这院子里太久了,她也太想知道自己被处罚之后,自己那些亲人到底如何了。 衮代手里紧紧攥着女儿还不容易送进来的信,只觉得心尖儿滚烫。 ** 秋宁到底也是有点管理才能得,不过几天便大致理顺了家里的账本,不过她也没有立刻就大刀阔斧的改变什么,而是依旧顺着以往的规矩行事,但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权威,还是把家里几个重要岗位的管事都召见了一回。 听她们自己回禀了一下有关于自己差事的具体情况。 这里面自然有老实的,也有刁滑的,秋宁都只当不知,反倒是温声细语的将她们都夸奖了一番,然后让她们各自回去了。 要收拾这些人,不能一上来就急赤白脸的蛮干,得先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找到她们的把柄,一击致命。 否则反倒是让人以为她是在打击异己,降低了自己的声誉和权威。 处理完这些人,秋宁原本准备继续回去深入研究一下账本,但是布尼雅却在这个时候上前回话。 “福晋,前儿赖福晋和阿敏福晋院里的人都来我跟前打探,想问问什么时候她们过来给您请安。” 秋宁一下子愣住了:“我们都同为侧福晋,她们何必要给我请安?” 布尼雅见她如此,忍不住叹了口气:“福晋,如今您成了后宅的管理者,自然要比她们的地位更高三分,虽然大汗没有明说,但是您在众人心中,便已经是未来的大福晋了,她们来给您请安,也是确立您在后宅中的权威。” 秋宁脑子轰隆一声,原本被这几日的账本塞得满满的脑子这才清醒了几分。 可是她依旧没有被这些话冲昏头脑,她琢磨了一下,终于道:“这事儿我们不能自作主张,得和大汗说过才行,否则岂不是让人以为我轻狂。” 布尼雅也觉得这话有道理,点了点头:“还是福晋考虑的周全。” 第43章 反应 秋寧知道, 伊爾根觉羅氏和阿敏哲哲之所以打听请安的事儿,一方面是想向自己示好, 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自己在努爾哈赤心中的地位。 毕竟她现在只是个代理管家之人,該怎么与自己相处这件事,她们心里也是犯嘀咕的。 秋寧虽然明白她们的心思,但是更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可不能被这大好局面冲昏了头脑,无论如何,努爾哈赤都没有在明面上废除衮代的地位,自己便依旧只是个侧福晋, 因此行事还是要谨慎小心一些。 因此在心里存着这件事之后, 她倒也没有急着主动找努爾哈赤去问,而是一直等着努尔哈赤主动来自己这边。 倒也没有等多久, 很快的, 努尔哈赤便在某天午后, 来了秋寧处说话。 这也是努尔哈赤最近经常做的事儿,秋寧这段时间, 开始管理家事了, 因此知道的消息也比往常多了許多, 有时候遇到有趣的事儿, 就会和努尔哈赤闲聊的时候说起来。 努尔哈赤这人竟也对这些感兴趣, 听得倒是津津有味的, 后来他便也形成了习惯, 每隔几天就过来听秋宁说一说府内府外的趣事。 今儿他自然也是这个目的,秋宁也早就准备好了一些趣事和他讨论, 因此两人聊起天来也十分愉快,等说的差不多了,秋宁这才觑了个空子, 把请安的事儿给他说了。 “……这事儿我总觉得别扭,到底我和两位姐姐都是侧福晋位份,没道理她们过来给我请安,只是如今两位姐姐提起来了,我就来向大汗讨个主意了,否则我倒也不敢决断。”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却是一挑眉:“我还以为她们早就过来给你请过安了,你如今统管后宅,自然便是后宅的女主人,她们来给你请安有什么不妥的。” 秋宁一愣,没想到努尔哈赤竟然说的如此轻易,倒是显得她这几日左思右想像是在自寻烦恼了。 看着秋宁呆滞,努尔哈赤却是忍不住笑了,他主动握住了秋宁的手,语气温和:“如今你便是后宅的女主人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虽说你是侧福晋,但是咱们滿人侧福晋与大福晋也不差什么,只是到底这事儿是丑事,衮代又与我有多年情分,更何况还有几个孩子的面子我也得顾及,因此不便明说罷了,你好好顾好后宅,不要有什么顾虑,我自会护着你的。” 秋宁听着这些仿若掏心窝子的话,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其实努尔哈赤说的这些话都不是重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是,她可是叶赫族人,如今建州女真和叶赫部已经不死不休,努尔哈赤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大福晋的名分。 但是索性自己也不太关心这些虚名,什么大福晋侧福晋也就那么回事,在这个时代能有什么区别呢,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緊的。 因此她到底勉强一笑,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起身又要给努尔哈赤行礼:“大汗待妾身这样好,妾身实在不知道何以为报了。” 努尔哈赤握着她的手,将她扶起身:“我们是夫妻,何必说这些生疏的话呢?如今咱们的皇太极都要当阿玛了,你更該安心才是。” 秋宁知道努尔哈赤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让自己不要小心翼翼的过活,但是这话他敢说,自己却不敢信,到底如今叶赫部还是他的心腹之患,那自己就不能当自己是个普通的侧福晋,行事无所顾忌。 但是面上秋宁还是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一副被他感动的模样。 ** 努尔哈赤走之后,三日之后去东二院请安的消息,便由努尔哈赤亲自下令到了各房各院。 不得不说,努尔哈赤这个操作还是很合秋宁心意的,自己传召请安这种事,到底显得底气没那么足,但是若是努尔哈赤亲自下令,那她在后宅的地位便彻底稳固了,日后行事也便利了許多。 布尼雅和吉兰都很高兴,尤其是布尼雅,笑着道:“福晋,如今大汗金口玉言,这宅子里那些势利眼们只怕都要知道您在大汗心中的地位了,日后您行事也不必顾虑許多了,那些蛀虫们,是不是也到了清理的时候了?” 布尼雅和吉兰这几天都在暗地里观察几个主要管事的行事作风,其中有老实的,自然也就有耍滑头的,尤其是采买和厨房,是最不堪说的地方。 布尼雅急的上火,但是偏偏秋宁端坐如意台,好似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似得。 布尼雅只当自家福晋要小心行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大汗的亲自認定,她便立刻想到要好好处理这些蛀虫了。 秋宁自然明白布尼雅的心思,这丫头现在是最想做出一番成就的人,甚至于比自己还着急,看来还是个事业脑。 她笑着饮了一口茶,语气温和:“不着急,让她们再快活几天,你们也得把证据多完善完善,最迟在颁金节前夕,她们我是一定要处理妥当的。” 听到福晋定下了一个期限,布尼雅也算是松了口气,立刻笑着道:“好,那我们就加緊动作,一定要让她们无话可说。” 伊尔根觉羅氏和阿敏哲哲听了请安的消息倒没有反应很大,反正她们也是早有预料,但是是努尔哈赤亲自下令,还是让她们有些咋舌,没成想平日里看着大汗待她普普通通,如今倒是十分重视。 而还在禁足的阿巴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那更是怒火上头委屈至极,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大汗果真是舍弃了她吗? 原本已经端到她嘴边的药碗,被她一把推开,直接摔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给她端药的丫鬟,一个哆嗦,吓得跪倒在地。 “福晋饶命。”这丫鬟原本是在外院伺候的粗使丫鬟,如今阿巴亥身边贴身伺候的都被一锅端了,她这样的才不得不顶上来,因此她既没有谨慎伺候人的经验,也和阿巴亥没什么情分。 阿巴亥见她如此胆小,更是无名火起:“蠢笨东西,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小丫鬟又是一哆嗦,原本想趕緊退出去,但是想着自己的职责,只能硬着头皮道:“福晋,您身子孱弱,不能不喝药啊。” 阿巴亥更生气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发出声音:“那你还不快去熬药!杵在这儿碍我的眼吗!” 小丫鬟这回不敢久留了,趕緊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阿巴亥看她如此,心中暗恨,如今自己竟然也沦落到这个地步,让这般粗粗笨笨的人伺候,她不知给大汗写了多少認錯求情的信,可是大汗却一封都没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些信有没有送到大汗的案头。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屋子,阿巴亥心中滿目凄凉,那些自己用惯了的奴才,竟都这么没了,自己想找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更不必提得用的了。 阿巴亥忍不住流下泪来,大汗怎么就这般心狠呢,往日的甜言蜜语,如今看着却仿佛都不算数似得,自己只不过做錯了一件事,他竟连悔改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不仅如此,他还让孟古哲哲做了管家之人,自己这般折腾和费心,如今想来竟都成了一场笑话,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儿,阿巴亥更是越发委屈了,忍不住痛哭出声,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而在她院里伺候的那些人,听着屋里传来哭声,也没一个人赶紧去规劝,她们之前可都劝过,但是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现在她们也琢磨到这位主子的一点脾气了,她要哭,那她们就躲着,等她不哭了再过去,免得成为她的出气筒。 ** 三日之后,便是努尔哈赤定下的第一次请安日,这一天,秋宁早早起身,换上了她早就准备好的衣裳。 她特意挑了比较端庄能撑得起场面的衣服,虽说和自己往日的风格不符,但是在什么位置就唱什么曲,这个道理秋宁还是知道的。 但是她起得早,伊尔根觉羅氏和阿敏哲哲来的更早,她正梳妆呢,布尼雅就进来传话,两位侧福晋已经到了。 不仅如此,因为是第一次请安,其他小福晋们也要过来,这会儿已经过来一大半了。 秋宁心下一惊,人竟来的这么早,那自己得加快速度了,那些小福晋们在屋里根本坐不下,此时大多只怕都在廊下等着,这会儿太阳也出来了,可别热坏了她们。 索性秋宁这儿也装扮到尾声了,很快就拾掇好了发型和衣裳,然后这才在吉兰和布尼雅的搀扶下,往外头去了。 她来的时候,人基本上已经来齐了,乌泱泱一屋子的人,秋宁看着都有些眼晕。 眼见着她出来,所有人都半蹲请安:“妾身给福晋请安。” 因为并没有大福晋的名分,因此她们也只能含混着一齐喊福晋。 秋宁面上端上了温婉的笑容,微微抬了抬手,柔声道:“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众人这才起身。 秋宁看了一眼屋里屋外的这么些人,只觉得自己认识的都没几个,估计也说不到一块去,因此她又道:“赖姐姐和阿敏姐姐请坐吧,咱们也好说说话,其他小福晋们,也不必在此空候,既然已经请完安了,就都回去歇着吧,日后也只按着往常的规矩行事即可,最要紧的是要侍奉好大汗,平日里要和睦相处,不许吵架拌嘴,你们若是做得好了,我自有奖赏,若是有什么行差踏錯,自也有规矩约束,我是绝不会手软的。” 秋宁简单说了几句规矩,树立自己威信的同时,也是安这些人的心,虽然咱们宅子换了管理人,但是规矩还是以前的规矩,老老实实的过日子便是。 小福晋们虽然也听到了最后一句立威的话,但是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只要还是以往的规矩就成,她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换了个人管就换了一套规矩,到时候可要适应不少时间。 因此她们又都行礼应下,然后才一一退了出去,各自回房。 伊尔根觉羅氏看着这一幕,面上满是讨好的笑:“还是孟古妹妹行事有章法,怪不得能得大汗的看重呢。” 或许是习惯了平日里伊尔根觉罗氏偶尔刺自己两句,如今听着这话,秋宁都觉得她仿佛是在阴阳怪气似得。 但是看着她面上的笑,秋宁便知道她是在讨好自己,她倒是对伊尔根觉罗氏没多大的仇怨,即便平日里两人拌嘴,也都是些嘴上功夫罷了,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此见她讨好,便也只是笑笑:“都是大福晋定下的规矩,如今虽然是我来掌管,但是这些规矩总归是没錯的。” 见她竟提起了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面上的笑都僵了僵。 心说这人竟也没什么避讳,她原本还想着今儿来早点,提前在她跟前认罪呢,没成想大家今儿都来的挺早的,倒是坏了她的计划,如今只能等请完安再请罪了。 想着这事儿, 伊尔根觉罗氏面上依旧是讨好:“福晋果然心胸宽阔,正是这般品格,才能得大汗看重呢。” 秋宁被她这些奉承话说的有些不自在,但是却也明白她的心思,因此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之后秋宁有何她们叙了叙家常,又和她们说了日后请安的规矩,不必和往常一样日日都来,三日来一次便也罢了。 秋宁可没有大福晋那样旺盛的精力,三日来一次彰显权威也就罢了,要是日日都起这么早,她迟早得崩溃。 伊尔根觉罗氏和阿敏哲哲见她竟不要求日日请安,都是心下一惊,按照她们猜测,孟古哲哲没有大福晋的名分,就更应該彰显自己的地位才能安心,没想到她这个人竟然如此豁达。 伊尔根觉罗氏心里都有些佩服孟古哲哲了,易地而处,若是她在这个位置上,只怕也做不到如此可以彰显权威的机会,只是她却不知,秋宁只是单纯不想早起罢了。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是秋宁的决定,她们都恭顺的应下,等聊的差不多了,秋宁便也摆手叫散。 阿敏哲哲依旧和往常一样,多一句话不说,多一件事不做,抬脚就走,而伊尔根觉罗氏到底心虚,还是留了下来。 秋宁早有预料,因此心中也不惊讶,但是面上还做出疑惑神色:“赖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伊尔根觉罗氏也真是个演技好手啊,刚刚还一脸谄媚的笑着,此时便已经变了脸,做出一副后悔不迭的哭丧模样,她竟也不顾脸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福晋,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总与您口角相争,如今我知道错了,是我糊涂,是我嫉妒您在大汗心中的地位,这才做了错事,还请您原谅。” 说完就要跪拜秋宁。 秋宁都被她这操作给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想要将人扶起来。 “赖姐姐,您这是做什么,咱们都是一家子姐妹,平日里拌个嘴的有什么要紧,你行如此大礼,倒是叫我心中不安。” 伊尔根觉罗氏也是个狠人,根本扶不起来,紧紧握着秋宁扶她的手道:“福晋,您慈悲,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但是我却不敢忘记我做的那些糊涂事,当初是我眼皮子浅,是我口出狂言,我如今日日悬心,只盼望您能原谅我的错处。” 秋宁看她是果真想要把这出戏演到底了,只能叹了口气,道:“好吧,赖姐姐,你快起来,我原谅你了,你要是再如此,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伊尔根觉罗氏听出了秋宁言语间的不满,立时也不敢再纠缠了,急忙站起身,面上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福晋您如此仁慈,实在是我等的幸事,您放心,我日后一定老老实实遵守福晋的规矩,福晋您有能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也一定萬死不辞。” 伊尔根觉罗氏这话倒是说的真心,大福晋既然被关起来了,以孟古哲哲的城府,自然是绝不可能再让她出来的,自己这个时候正是投靠她的好时候,总归孟古哲哲可要比大福晋聪明多了,跟在她身后,也不用担惊受怕她做出什么蠢事。 伊尔根觉罗氏算盘打的噼啪响,秋宁心里却也把这话当真了。 伊尔根觉罗氏再有萬般不好,却有一样才能是别人比不上的,那便是她打理家族事务的才能。 之前大福晋把活计分派给她们,伊尔根觉罗氏是其中做的最好最细致的,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以后或许真的可以用的上她,如此也能给自己减负,她可没有大福晋那般旺盛的精力,真的里里外外一把抓。 秋宁心里打着这个主意,但是却也明白,这件事必须要从长计议,现在是不能如此行事的,她要用伊尔根觉罗氏,也得等自己把后宅的事情都掌握在手中,处处如臂指使,如此才能放心下放权力,否则岂非被人给架空了? 秋宁思索着自己的想法,面上在面对伊尔根觉罗氏时,却是神情越发柔和了。 ** 衮代自从接到了儿女的消息,知道她们并未受牵连,过得都不错,便也放下了心,只是她有些疑惑,按理来说,第一个有能力来联系她的,应该是儿子莽古尔泰才是。 毕竟自己在内宅中的人手,莽古尔泰也是掌握了大半的,但是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嫁出门子的,且在内宅中并无多少眼线的女儿来给自己递消息。 她心下有些不安,但是却又不得不强压下这份不安,她现在不能着急,她得安静下来,安静到这件事的风波彻底过去,如此她才能有机会,与儿子女儿好好商议,日后该如何应对。 ** 秋宁这边也很快步入了正轨,在经历过一系列铺垫之后,她也很快就拿到了部分管事错漏的所有证据,她找了个机会,终于撕碎了之前温情脉脉的面纱,雷厉风行的将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都处置了。 这些人一开始还觉得孟古福晋仁慈,或许能饶恕她们,因此哭的格外情真意切。 但是秋宁这次却化身铁面判官,面上没有丝毫动摇,毫不手软的将这些人都依照规矩狠狠处罚,两家因为贪污过多,直接被全家赶出内宅,与披甲人为奴。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按照她们贪污的数量各有惩处轻则罢免职务,重则打板子赶出府。 而这次惩罚之后,也让大家伙都看明白了秋宁行事的章程,不违反规矩的时候,自然是菩萨低眉,但是要是有什么错处,那也是有金刚怒目的时候的。 一时间整个后宅的风气倒是一清,也再没有了之前几日的懒散。 但是与此同时,也有大部分的管理岗位空出来了,一时间各处都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秋宁这边,此时也因为这些岗位产生了讨论。 吉兰直接道:“既然好不容易把这些蛀虫压下去了,那自然该把这些位置都给咱们自己人,如此福晋也在后宅里有了根基。” 秋宁的陪嫁自然也有一些人在后宅里做活,但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之前这些人一直都备受大福晋打压,最好的也不过是中层管事,大管事一个都没有。 现在秋宁翻身做主人了,这些人自然也是盼着能鸡犬升天。 秋宁听了这话没有回应,而是依旧浅酌一口清茶。 一旁的布尼雅看她这样,大概明白了她的心思,立刻道:“万万不可。”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咱们之前这一番念唱作打,正是表明了咱们福晋万事万物都是依照规矩行事,绝不允许有糊弄差事和欺上瞒下的事情发生,但是若在此时,我们却包庇自家人上位,岂非白费了福晋这一番苦心?” 吉兰一听这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向秋宁,急切道:“可是那都是咱们的自家人啊,她们这些年也是受了不少打压,这才一直在底层碌碌无为,若是她们也能当上管事,也不一定就比旁人差。” 秋宁听到这话,叹了口气:“吉兰,如今咱们初初掌权,立下规矩才是最要紧的,他们是我的陪嫁,难道害怕日后没有表现的机会吗?现在有这么多大管事需要补充,但是与此同时也会空处许多小管事的位置,只要她们平日里做事勤勉,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到时天长日久的,还怕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吗?” “更何况,她们想要成为大管事,那也要先立下根基,否则即便我将他们硬提了上来,她们不能服众,更无经验和本事,也无靠谱的臂膀和人手,到时不是黯然离场,便是被人架空,又有什么用呢?” 秋宁这话的确说的真诚,也是的确为底下人考量,她难道不想用自己人吗?那也得自己人得用才行啊,要是各个没什么本事,还仗着她的势横行霸道,那还不如不用。 吉兰这才明白了秋宁的苦心,立刻点头:“是奴才糊涂了,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些道理都与她们分说清楚。” 秋宁点了点头:“你让她们好好当差,若是做得好,我自然也是不吝提拔。” 俗话说得好,好汉还得三个帮,秋宁可不会矫情到为了公平公正,自己人都不敢用。 吉兰立刻笑着应下了。 第44章 饶恕 大管事最后是通过每个小管事平日里的表现, 以及底下人的推举共同决定的,秋寧早早的就讓吉兰和布尼雅观察和打听过这些人的为人作风, 因此如今行事起来倒也方便。 如此挑选出来的各处管事,倒也都勉强能够服众,即便有些管事不善结交的,那也都是有本事有才能得人,因此也落不下什么口舌。 如此一番作为,秋寧算是彻底住控整个后宅了,因此她倒也没有之前那么繁忙了, 每日里只抽出两三时辰, 集中处理家事,同时做出指示, 便也尽够了, 偶尔会有管事前来回事儿, 一般也都集中在早上和下午,因此秋寧总算是能睡个完整的午觉了。 也正在此时, 皇太极院里的帖子递了进来, 是乌拉那拉氏递进来的。 “送帖子的人说, 侧福晉自打有孕之后, 都没能来给您請安, 这几日想起来都觉得不安, 因此想要过来探望。” 布尼雅拿着帖子, 皱着眉说道,说完之后頓頓又道:“但是奴才觉得, 松甘福晉只怕是想要打探一下阿巴亥福晉的消息。” 秋寧此时正靠在罗汉床上喝茶,听到这句话,才微微抬眸:“哦?为何这样说?” 布尼雅抿了抿唇道:“松甘福晉本就怀着身子, 按理来说该好好養胎才是,您之前也吩咐她不必过来請安,她往常也不是这般多礼的人,如今却突然违背之前的性格,也只能是因为阿巴亥福晋的事儿了。” 秋宁笑着点点头:“你如今越会忖度旁人心思了。” 布尼雅有些不好意思:“奴才也就是胡乱一说。” 秋宁摇了摇头:“和我不必谦虚。”说完有顿了顿道:“她到底怀着身子,倒也不能讓她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她既然想来,那便讓她来吧,我也安安她的心。” 布尼雅笑着恭维:“福晋宽仁。” ** 松甘这天下午就匆匆忙忙进府来了,她这一胎怀的并不安生,每日孕吐都很厉害,弄得她整个人的神色都比以往憔悴了許多。 今日进府,面上更是带着一丝隐忧,看着十分不安。 一进门她就要請安,秋宁急忙免了,又讓她坐在放着靠枕和软垫的椅子上,这才道:“你怀着身子,何必还来这一趟,该在家里好好養胎才是。” 松甘勉强一笑,看着有些不自在:“整日待在家里也不好,出来走动走动倒是比总是坐着舒坦一些。” 秋宁听了这话倒是点头:“你这话不错,即便是怀了身子,每日也该走动走动,但是却也不能累着,否则对身体也不好。” 两人唠了一会儿養生经,眼看着怎么都聊不到正题上,松甘心里也是着急,最后一咬牙,还是自己提起了这事儿。 “额娘,我之前听阿哥爷讲,阿巴亥额娘被禁足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秋宁听她问起这个,也是叹了口气:“这事儿是大汗处置的,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内情,只是你也放心,阿巴亥她到底为大汗诞下十二阿哥,平日里又与大汗感情颇深,大汗不会弃她于不顾的。” 要是按照一些史料分析,阿巴亥给代善送汤,努尔哈赤都原谅她了,更何况这点小事。 松甘听到秋宁这话,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到底是一家亲戚,还是不免又多问了一句:“那如今阿巴亥额娘被禁足,十二阿哥如何抚养呢?” 秋宁摇了摇头:“十二阿哥被大汗接走亲自安排了,应当是养在阿哥院了,他如今年纪也大了,也该是离开母亲的时候了。” 这个年代,基本上小孩长到五六岁就会和母亲分开,但是若是得宠的,或許能养到七八岁,之前阿济格可没有丝毫要搬出去的意思,如今突然搬出去,秋宁也只能拿这话安慰了。 但是很明显,松甘并没有被安慰到,还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秋宁见她担心,又是一笑:“你也别着急,如今他去了阿哥院,索性还在宅子里,我平日里也会多照顾他的,你平日里要是没事,也能遣人过来探望他,一码事归一码事,大汗还是很疼爱阿济格的。” 松甘见她这般说,心里的忧虑这才缓和了一些,笑着点了点头:“额娘慈爱,妾身感激不尽。” 之后婆媳俩又说了会儿话,这会儿松甘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开朗,说的一些趣事把秋宁逗得十分开心,等时间差不多了,她这才告辞离开。 秋宁让布尼雅亲自将她送了出去,等送完人回来,布尼雅都忍不住感叹:“松甘侧福晋真是个知进退的,只是打听消息,却并没有给福晋出难题为难福晋。” 秋宁轻笑一声:“她若是个糊涂的,乌拉部也不能将她送过来。” 布尼雅见福晋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心下跳了跳,忍不住问:“福晋刚刚说大汗可能会原谅阿巴亥福晋,福晋果真是这么想的吗?” 秋宁点了点头:“虽说是客气话,但是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如今大汗是恼怒于阿巴亥欺瞒利用他,但是时日长了,往日的情分便会盖住这份恼怒,你看如今后宅,哪能再找一个如此知情识趣的女人呢?” 更何况,乌拉部可还没灭呢,在这个时候还是得先把乌拉部安抚住。 布尼雅心中有些不满:“福晋这般温和贤淑,怎么比不过她。” 秋宁见她为自己打抱不平,也是有些好笑,她可没想在这方面和人比较,努尔哈赤爱喜歡谁喜歡谁,她想的也只有好好活下去罢了。 不过也不能因此寒了底下人的心,因此秋宁还是安慰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好处,我即便在你眼里多好,自也有不喜歡我的人,再说了,大汗是个念旧情的人不是很好吗?若是大汗果真冷心绝情,我才会害怕呢。” 布尼雅听着这话,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面色倒是有些郑重起来。 “福晋这话说得对,是奴才目光短浅了。” 秋宁有些好笑的将她拉了起来,语气柔和:“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去做事吧,咱们今日的帐还没清呢。” 一说起这个,布尼雅顿时有了心劲儿,立刻便出去搬账本了。 ** 秋宁这边对阿巴亥未来十分看好,但是阿巴亥可没有上帝视角,此时却是凄凄惨惨的。 她自打那日知道孟古哲哲上位的消息之后,便病了,前几日还只是一脸懒懒的打不起精神,今日却是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浑身无力,已经起不来床了。 服侍她的丫鬟再粗笨也知道出大事了,第一时间就往外傳递消息。 刚开始守门的侍衛还不以为意,去药房拿了几副退烧的药送了过去,便只当万事大吉,谁不知道大汗自打处置了阿巴亥福晋之后,来都没来一回,他们可不敢用这事儿去打搅大汗的清净。 但是等到第二天早上,人已经烧糊涂了,开始说起了胡话,侍衛这才反应过来出了大事,一个被禁足的福晋生了病不要紧,要是病死了,这可是乌拉部的格格,他可担不起逼死她的罪名。 可是侍卫依旧不太敢去直接找努尔哈赤,最后想了想,只能一咬牙,往秋宁处去了。 这一日并非请安日,秋宁此时正在正房里召见几个管事回事,结果刚说了没几句,就看见吉兰面色难看的走了进来,她压低了声音,在秋宁耳边耳语了几句。 秋宁整个人一愣,然后又立刻反应了过来,低声道:“快去请大夫,把这消息也回禀给大汗,不要瞒着。” 努尔哈赤这个人看起来粗疏,其实是个很敏锐的人,秋宁可不想因为这事儿,降低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分,毕竟即便她再不在意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评价体系,可是她在后宅的生存质量,也只能依赖男主人对自己的看法。 吉兰有些不情愿:“咱们请大夫给她看病也就罢了,何必告诉大汗。” 吉兰是极不愿意看到阿巴亥卷土重来的。 秋宁摇了摇头:“按照我说的做便是。” 现在不说,这后宅又能有多少事,是真正能瞒得过去努尔哈赤呢? ** 秋宁这边行动很快,大夫很快到位,努尔哈赤那边也通报了消息,一直等到下午,阿巴亥的烧终于退了,但是努尔哈赤那边却依旧没有动静。 此时的阿巴亥仿佛大病初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喝着丫鬟喂给她的苦药。 喝着喝着她就开始流泪,咸涩的泪水砸进苦涩的药碗里,看着就格外凄凉。 “福,福晋,您别哭啊。”伺候的粗使丫鬟看着她如此,忍不住结结巴巴道。 阿巴亥听到安慰,却是哭的越大声了。 “我都病成这样了,大汗竟然也不来看我,他果真是要厌弃我了。”阿巴亥越想越伤心,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粗使丫鬟不敢说话,手里的药也有些喂不下去了,只能讷讷坐在塌边,听着阿巴亥嚎哭。 就在她哭的凄凉的档口,外头却傳来一个怯怯的通报声:“福晋,刚刚有人把琪娜姐姐送回来了。” 琪娜便是阿巴亥之前身边伺候的大宫女,之前被努尔哈赤打去了辛者库。 阿巴亥一听这个消息,眼中瞬间泛起光亮:“琪娜回来了?快让她进来!” 语调清晰有力,仿佛是没生过病似得。 话音刚落,外头的琪娜也等不住了,急忙小跑着进了里间。 “福晋!”一看到榻上弱不胜衣的阿巴亥,琪娜眼里包着的两包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您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她扑倒在阿巴亥榻前,哭的真情实感。 而阿巴亥看着在辛者库被摧残的灰头土脸的琪娜,也是心酸,她本是自己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哪里会做这些粗活,如今却是什么苦都受了。 “我是病了一场才瘦了,你怎么才去了几天,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平日里阿巴亥也不见得多倚仗琪娜,但是如今两人都身在低谷,忍不住便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情分。 琪娜听到自家福晋关心自己,眼泪流的更凶了:“奴才没有照顾好福晋,吃些苦头是应当的。” 阿巴亥握住了琪娜粗糙的手:“哪里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利欲熏心,不仅害了你还害了徐醫女。” 徐醫女可是被活活打死了,阿巴亥这几天根本不敢细想这事儿,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而琪娜听到徐医女三个字,也是被吓得打了个哆嗦,阿巴亥还只是听说徐医女被打死了,可是她们这些奴才却是眼睁睁看着徐医女被打死的,当时那残忍的场景,真是让她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琪娜不敢再想,急忙道:“也是我们没有服侍好您,哪里是您的错,如今大汗将我又调回来,可见大汗心中还是记挂着您的,福晋,您可不能灰心丧气,您得早日养好身体,咱们才能以图来日啊。” 阿巴亥此时也意识到,能把琪娜调来,那肯定是努尔哈赤的意思,心里便也把徐医女忘在了脑后。 “果真是大汗将你调回来的?”她还有些不敢信,又问了一遍。 琪娜立刻点头:“来传话的便是大汗身边的人,除了大汗还有谁能指使呢?” 阿巴亥这会儿是真的喜滋滋了,原本还伤春悲秋的心思是彻底没了,反倒是生起了几分斗志:“我就知道大汗不会真的这么狠心,琪娜,你快去将我那几匹嫣红色的料子拿出来,好好帮我裁几身衣裳,等我养好了病,咱们再做打算。” 见着自家福晋振作起来了,琪娜也松了口气,她如今的身家性命,也是寄托在这位主身上了。 ** 此时的努尔哈赤屋里,气氛却并不轻松,努尔哈赤坐在主座上,额亦都坐在一旁,两人手边都摆着一碗凉爽的酸梅汤。 努尔哈赤有些感慨:“她这病倒是来得及时,否则我还真找不到这个台阶下。” 见努尔哈赤说的随意,额亦都可不敢点评自家大汗的福晋,只笑着道:“到底是乌拉部的格格,如今咱们还是得维持住与乌拉部的关系,否则让布占泰起了疑心也是不好。” 努尔哈赤轻笑一声,没有回这句话,他如今也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担心她多一些,还是想要稳住乌拉部多一些了。 但是不管怎样,阿巴亥的地位暂时是不能动摇的,自己迟早也得解除了她的禁足,今日之事,也是给众人一个信号,让她们明白阿巴亥在自己心中并未彻底丧失地位,她们不可随意折辱她。 不过对于孟古哲哲处理这件事的手段,他也十分欣赏,宽容大度且随时随地和自己汇报,她果真十分适合大福晋这个位置。 ** 这件事之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努尔哈赤所想,大家都彻底明白,大汗果真是还没忘了阿巴亥,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思虑万千,尤其是给阿巴亥守门的侍卫,更是怕的要死,生怕大汗会因为这件事处置了他。 最后担心了几天,这件事并没有发生,侍卫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与此同时,几个侍卫对于阿巴亥院里的一些请求,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位主迟早都得出来,自己又何必得罪呢? 至于秋宁这边,布尼雅都快要把秋宁当成神仙了:“福晋,您揣度大汗的心思果然准确,奴才实在是见识浅薄。” 秋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是站在上帝的视角由果推因,哪里经得起这般夸赞,但是布尼雅这丫头,聪慧有主意,若是有个好的平台让她发展,必然有一番作为。 只是可惜,在这封建奴隶社会,她的事业也只能局限在后宅。 “好了,别说这些没谱的话了,如今既然知道了大汗的心思,阿巴亥那边便要多关注一些,她的吃的喝的虽然减半了,却不许送什么剩饭剩菜折辱她,都按照规矩行事即可。” 布尼雅立刻恭声应了:“奴才记住了,其实之前奴才便叮嘱过她们,只是这些狗奴才见人下菜碟,虽然不敢送剩饭剩菜,难免也会送些不新鲜的吃食,她们自己反倒从中渔利,将好东西都偷出去卖了,这些人上次咱们都处置了。” “那就好。”秋宁点了点头:“吃食上的事情都是大事,你得盯好了才行,日后你和吉兰的事情都多,你们二人的月奉翻倍,年底双奉外加打赏,日后做的好了,我更是大大有赏。” 布尼雅一听涨工资,立刻欢欢喜喜的跪下领赏:“谢福晋提拔。” “好了好了,别跪来跪去了,且去把去年颁金節的采买簿子拿来,眼看着进了九月了,该准备起来了。” “是,奴才遵命。”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渐渐冷了下来,眼看着要到颁金節了。 颁金節对于满族人来说,便和春節对于汉人来说一样,都是十分重要的节日,因此秋宁这次也是格外重视,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商议颁金节的庆贺规格了,同时也早早的免除了各房的请安,她现在可是忙的更加厉害了,也就更没时间应付这些请安之事了。 不过她这次却把伊尔根觉罗氏提溜了出来,让她帮助自己一起准备颁金节。 伊尔根觉罗氏欢喜的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孟古哲哲没有迁怒自己也就罢了,还会给自己分派差事。 要知道,之前她可是奉承了大福晋许多年,这才得了一件差事,现在孟古哲哲才掌管后宅几天啊。 伊尔根觉罗氏一时间只觉得大汗实在是太英明了,让孟古哲哲来掌管后宅,哪里是自己的末日啊,简直就是自己的重生。 为了表现自己的能力,伊尔根觉罗氏在准备过程中十分卖力,不管秋宁分派给她什么差事,她都完成的十分出色,秋宁到最后都有些不忍心再给她加担子了,工作这么勤劳还不抱怨反而觉得十分光荣,这简直就是天生牛马啊。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手上的任务还是不停,秋宁也想看看,伊尔根觉罗氏真正的实力,这关乎着自己日后下放给她的权力大小。 很快忙忙碌碌的,终于到了颁金节前夕,整个后宅都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秋宁趁着节气,给府里的下人们都发了双奉,这一年她处理蛀虫,也节省了不少银子,正好发给工作努力的人做奖金,也算是奖惩分明了,因此大家今年的笑容都是格外的真诚。 努尔哈赤知道后也没有反对,他其实是最知道这个道理的,他给他自己手下的赏赐那也是绝不手软得,否则人家哪能会给他卖命呢? 也是趁着这个好机会,努尔哈赤终于下令,解除了阿巴亥的禁足。 足足三四个月的禁足,阿巴亥终于获得了自由,她得到努尔哈赤命令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仿佛是不敢置信这件事似得。 直到传话的人离开,她这才仿佛长出一口气一般,整个人委顿在榻上。 一旁的琪娜激动的双手颤抖,扶住了阿巴亥:“福晋,福晋,您听到了吗,大汗原谅您了。” 阿巴亥听到这话,眼圈都红了:“这几个月,他一次都没来看我,我都以为他把我忘了,原来他竟然还记得我。” 阿巴亥自打上次打起精神之后,便每日都给努尔哈赤写信,从认错的信到回忆往昔情分的信,不知道写了多少封,每一封都是琪娜亲自送到前头去的。 但是每一封却都没有回应,虽然她的衣食住行都在慢慢变好,但是她却是越来越心慌了,就当她快要绝望之时,却又突然给了她这样大一个惊喜,阿巴亥如何能不激动。 琪娜只怕比阿巴亥还激动,真没想到啊,福晋做了这样的事儿都能翻身,大汗这心里得多稀罕福晋呢。 “琪娜,快去把你之前给我裁的衣裳拿出来,我要换上,我要去大汗处谢恩。” 琪娜一时间有些迟疑:“福晋,那料子都是春装料子,如今穿上是不是有些冷了?” 阿巴亥却一点不放在心上:“这有什么关系,你去把我的斗篷拿来披上不就好了,那衣裳的样式和花样都是大汗喜欢的,我今日好不容易出去,自然要穿那件。” 琪娜不敢反驳,只能去拿衣裳。 其实阿巴亥心里还有一个想法,自己在大冬日穿的如此单薄,大汗看了只怕也会心疼呢,如此自己也好和大汗好好哭诉一番,快速拉近两人距离。 琪娜自是不知阿巴亥这些心思的,找到那件衣裳之后,又拿了一件最厚的斗篷这才放心。 但是阿巴亥却嫌弃厚斗篷臃肿,显不出自己的腰身,又让琪娜换了一件银狐皮的这才满意。 “好,这样装扮就很好了,我们这就去找大汗。” 阿巴亥就这样怀着满腔的期望,往前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今天发晚了 第45章 态度 阿巴亥就这么一路高高兴兴的往前院去了, 在前往前院的路上,難免有人侧目 打量她。 大家心里都覺得惊奇, 之前阿巴亥福晋失了孩子又被大汗禁足,大家都以为她是永世不得翻身了,没成想她如此绝境竟也能翻身,可见大汗对她的宠爱。 阿巴亥面对这些打量的眼神,却是毫不退缩,甚至于心里还有些得意洋洋,她就是要让旁人看到大汗对自己的宠爱, 让他们都知道, 自己在大汗心中是特别的。 阿巴亥雄赳赳气昂昂终于到了前院,结果还没进去院门, 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福晋, 今儿二貝勒来给大汗回话, 大汗不许人打扰。” 阿巴亥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怎么就这么巧, 二貝勒竟也过来了。 她心中不爽, 却并不退缩:“二貝勒和大汗说话, 我自然不敢打扰, 但是我去里面等着不成吗?等大汗说完了话, 我再去见大汗, 我今儿过来, 也是给大汗谢恩的。” 这下子侍卫没有了阻拦她的理由,毕竟大汗也没吩咐不见阿巴亥福晋啊, 所以最后犹犹豫豫的,只能放了阿巴亥进去。 阿巴亥一进门,也是熟门熟路, 直接去了厢房里候着。 只是她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她畏冷,但是偏偏努尔哈赤却是个火力壮的,因此屋里的炭盆自来都比别處少些,尤其她今儿还比往常穿的单薄了一些,因此只是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冷的坐不住了。 阿巴亥起身跺了跺脚,想要叫侍从再送一个炭盆进来,但是想着自己才刚刚解了禁足,要是还和之前一样颐指气使,難免又惹得努尔哈赤不喜,最后也只能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着动一动身上能暖和一些。 她就这么熬了两刻钟,正房那边终于有动静了,阿巴亥趴在窗边看着有人从正房里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禮仪和避讳,急匆匆就从厢房里跑了出来,想要赶紧进入正房。 结果就这么着,她正好和从正房里出来的代善撞了个正着。 代善算不上多么英俊,却也眉眼清秀,尤其他如今正是青春年少,越发显得英姿勃发。 阿巴亥作为乌拉部的小公主,其实要说正儿八经见过什么男性,那也是没几个的,除了自己父兄和努尔哈赤,也就远远的看过自家部落里的巴图鲁摔跤。 自打入了努尔哈赤后宅,那更是只见过努尔哈赤一个人了。 可是现在冷不丁的,让她突然迎面撞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身份矜贵的,长相也算英姿勃发的年轻人,哪怕阿巴亥此时急着去讨好努尔哈赤,也忍不住一下愣住了。 二贝勒竟然这般高,竟然这般英挺,这是此时的阿巴亥脑中唯一的念想。 而代善也被自己这个庶母给吓到了,等回过神来,眼神又不自覺的有些发飘,怪不得汗阿玛如此宠爱呢,如此美丽,果然有受宠的资格。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愣了一瞬,还是一旁的琪娜拽了拽阿巴亥的袖子,提醒她还有正事儿。 阿巴亥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也腾得一下子红了,她竟然有些讷讷,低下头语气也如蚊蝇一般:“没成想会撞到二贝勒,我是来给大汗請安的。” 此时代善也回过神来,神情克制的行了一禮:“惊扰福晋了,福晋快进去吧,汗阿玛此时正闲着。” 阿巴亥抿了抿唇,心说他的声音好似也格外好听,温温柔柔的。 代善没有多留,打了个招呼便走了,阿巴亥倒是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脚下发飘进了正房。 她进去的时候,努尔哈赤仿佛早有所料,也没惊讶,正坐在炕边喝茶。 见她进来,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怎么不等通传就进来了,可是碰上了二贝勒?” 阿巴亥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里竟有些发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得,急忙解释:“我想早点见到大汗,这才急忙跑过来,大汗不要怪我。”却是绝口不提二贝勒的事儿。 努尔哈赤分出一缕目光,打量了一下阿巴亥,仿佛是在思考什么,但是很快又轻笑了一声:“这么多日没见你,我也想你了,怎么今日过来穿的这样单薄?要是再病了我可就心疼了。” 阿巴亥见大汗还是和往常一样关心自己,顿时松了口气,一时间脸上又堆满了笑,欢欢喜喜的迎了上去。 ** 秋宁这一日直到下午处理完今日的杂事,这才听到吉蘭回禀。 “今儿阿巴亥福晋去前头给大汗請安,也不知说了什么,回去的时候,大汗便赏了她许多东西,听人说,足足有七八个丫鬟给她抱东西都不够呢,又抱了第二次。” 秋寧听到这话,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点了点头。 但是吉蘭却有些着急:“福晋,大汗如此宠爱阿巴亥福晋,她犯了这样的大錯都不惩處,这日后还得了,您如今是后宅的管家,有这样一个人在,您日后又要如何管理呢?” 秋寧轻笑一声:“大汗并非是糊涂人,他既然把后宅的差事都交到我手上,那自然也会帮我树立权威,他不是因私废公的人。” 吉蘭听了蹙了蹙眉,心里的忧愁依旧没有消除。 秋寧看她如此有些好笑,语气柔和:“好了,别担心了,眼看着就是颁金節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准备好这个,否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那才会惹得大汗不满呢。” 她何必去争什么宠爱呢,费力不讨好,办好手上的差事,比什么都强。 吉兰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忘了之前的忧愁,急忙道:“宴会什么的都已经备好了,就是冰嬉的场地还有些没准备好,前儿天气突然回暖,有些地方化了一些,想要更结实,只怕还得再冻一两天。” “好,不必担心,总归还有时间,不过也得多上上心,趁早再多选几个备用的地点,一旦有个万一,也能有个准备。” 吉兰立刻点头:“您就放心吧,早就选了几个了,只是那几个地方都太偏,若是没出什么大事儿,还是现在这个地方好。” 秋寧满意点了点头:“那就好。” ** 颁金節如期而至,因着秋宁的提前安排,因此这次的節日庆典十分完美,努尔哈赤自己还一时兴起下场玩了一回冰嬉,水平十分之高,在一群早就排练了不知多少次的冰嬉队伍中,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秋宁笑着随大流给努尔哈赤鼓掌,结果一转头,却发现阿巴亥在看着一个方向发愣。 秋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她在看代善。 秋宁一时间心里有些发慌,難道历史上这两人的那些事儿是避免不了了吗? 秋宁赶紧转过头,只当自己没看到,这种事儿,自己这个外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倒是布尼雅被秋宁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惊,也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巴亥,不过还不等她仔細看,秋宁就拉着她说起了旁的。 布尼雅便也顾不得这边了,很快就转移了焦点。 ** 等到颁金节结束的第二天,阿巴亥第一次来给秋宁請安。 秋宁自己心里觉着有些古怪,但是阿巴亥自己倒是看着挺正常的,一点没有不情愿的样子,請完安后,还笑着和秋宁说话。 “好长时日没见过姐姐了,如今可算是见着了,姐姐的精气神可比之前好多了。” 秋宁也跟着笑了笑:“你恢复的也不錯,日后可得好好养护身子。” 阿巴亥笑着应下,转而又问起了松甘怀孕的事儿,仿佛并不把之前禁足的事儿放在心上。 秋宁便也只当无事发生,一五一十和阿巴亥说了松甘的近况。 松甘这一胎怀的艰難,之前就孕吐严重,等到现在孕晚期,更是时时都不怎么舒坦,隔三差五的就要请大夫。 秋宁生怕她有个万一,就直接派了一个擅长妇产科的大夫过去常驻,这几日倒也还算安稳。 阿巴亥听了这些之后,忍不住皱眉:“没成想竟这般艰难,唉,我过几日去看看她吧,这段时间,也多亏了您和她照看十二阿哥。” 秋宁听了一笑:“这本就是应该的。” 虽然阿巴亥出来了,但是努尔哈赤却并没有将阿濟格再送回阿巴亥身边的意思,阿濟格如今依旧住在阿哥院。 阿巴亥又是一笑:“还有件事,要请教姐姐的意思,我这么长时间都没见阿濟格了,如今好不容易能见到,我想着能不能把阿濟格接到我身边住一段时间,也好叫我们母子亲近亲近。” 秋宁没成想她还打了这个主意,在努尔哈赤跟前没能做成的事儿,倒是开始曲线救国,求到自己跟前了。 “这事儿只怕是我也不能做主的,阿哥们的教养,都是大汗决定的,不过你一片慈母之心也是难得,我会和大汗提这件事的,只是结果如何,我却也不能保证。” 秋宁自然不想掺和进这种事儿里,但是现在她的身份变了,再不是之前那个可以置身之外的侧福晋,一个主母的态度必须要做出来。 阿巴亥一听这话,只觉得秋宁是在糊弄自己,面上的神色便有些不好看。 “孟古姐姐,我不过是把阿济格接回来住几天,又不是让他搬回来,您何必用这件事去打扰大汗呢?您现在才是后宅的管理者,我想这件事您做主便可以了。” 阿巴亥可怜巴巴的看着秋宁,她心里明白,孟古哲哲只怕是这后宅里心最软的人了,自己多求求她,或许这事儿就能成。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这些人都把自己当成傻子不成。 “阿巴亥,你既然说的这般简单,又何必来求我,遣个人去把阿济格接回来不就好了吗?难道我会拦着你吗?” 这话说的十分严厉,阿巴亥一时间有些讷讷,她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秋宁,可是她想着既然大汗这般看重孟古哲哲,若是她答应了,大汗或许也会看在她的脸面上,轻轻揭过去也未可知啊。 但是没想到,孟古哲哲竟然这般不留情面,直接揭穿了自己的小九九。 阿巴亥心中又羞又怒,最后只能咬着唇,勉强一笑:“姐姐,你别生气,是我说錯了话,我也是担心阿济格这段时日离开我会不习惯,这才一时着急……姐姐,你便体谅体谅我这一片慈母之心吧。” 秋宁见她如此,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巴亥,我该如何体谅你呢?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大汗说了算,我虽然如今掌管着后宅,但是说到底也不能把手伸到前院去,我也希望你能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阿巴亥见彻底没了希望,一时间心中情绪十分复杂,既有恼怒又有不甘。 她不明白,分明大汗已经将她放出来了,为何却依旧将阿济格养在阿哥院,她可听说,当年皇太极是在孟古哲哲身边养到七岁才去的阿哥院,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不行了呢。 这会儿的阿巴亥早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做的错事,只当既然过去了,那便再无影响,只可惜她自己这么想,旁人却并不会和她一样没心没肺。 最后这一日的早请安,便在这不尴不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吉兰等人都走了,这才忍不住抱怨:“阿巴亥福晋还真敢说,她自己之前做出那些丑事,大汗只怕也是不想让人带坏了十二阿哥吧。” 秋宁摇了摇头:“大汗如何想我不知道,只是这事儿咱们不要掺和。” 吉兰点了点头。 ** 颁金节过去,眼看就入了冬,阿巴亥到底没能实现愿望,努尔哈赤无论如何都不许阿济格再回后宅,秋宁作为主母,也在努尔哈赤跟前提了一嘴,但是努尔哈赤只道:“这事儿你不要管,阿巴亥太过胡闹了,得磨磨她的性子。” 秋宁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无语,心说您之前不还说,就喜欢阿巴亥活泼爽利的模样吗?怎么现在又要磨她的性子了。 反正秋宁是烦透了这种爹味发言,面上却只是笑笑,再不多言。 眼看着到年底了,各房的冬装也陆陆续续发放了下去,秋宁今年为了裁冬装的事儿,是忙了个提溜转,从丫鬟仆妇的冬装样式,再到小福晋侧福晋们的冬装样式,都是她亲自挑选定下的,极力保障了美观和保暖的双重目标。 这是她管理来的第一个冬日,因此她竭尽全力想要尽善尽美,同时也想让这些底层劳动者能尽量过一个暖冬。 一直忙到各房的衣裳都发放好了,秋宁这才缓过一口气,好好的休息了三四天。 自打入冬,请安也是彻底免了,除了伊尔根觉罗氏隔三差五的上门拍她的的马屁之外,秋宁这儿还是很清静的。 结果这天早起,秋宁刚懒懒起床,拾掇好自己,外头就有人递话,莽古济格格递了帖子进来,想要给福晋请安。 这倒是稀奇了,秋宁急忙让人将帖子呈了上来。 莽古济这姑娘,自来是眼高于顶,之前衮代在的时候,她便眼睛长在脑门上,基本上不把她们这些侧福晋放在眼里,话都不说一句,更不必说过来请安了。 后来衮代被禁足,她虽然低调了一些,但是这么长时间,也是从来没进过宅子,要知道,连东果格格都趁着颁金节前夕来宅子里见了一回秋宁,当然打的恭祝节庆的借口。 可偏偏就是莽古济,哪怕是颁金节当日,也没和秋宁搭一句话,仿佛这样就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似得。 秋宁对这种自视甚高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中二行为并不放在心上,这会儿努尔哈赤还在,你自然可以谁都看不起,但是等日后努尔哈赤没了,社会自然会代替旁人毒打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形势比人强,什么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秋宁原本以为她们就会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下去,但是没想到今儿这位高傲的二格格,却终于底下了尊贵的头颅,给她递了请安的帖子。 秋宁似笑非笑捏着帖子細细看了一遍,看样子应当不是莽古济写的,这生疏的笔法,僵硬的笔画,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小丫头写的。 看,这人的性格就是这么古怪,分明已经要低头了,却偏偏还在某些细节里,拼命维持自己的骄傲。 “到底是大汗的女儿,她既然想来请安,那便让她来吧,我倒要看看,她有何目的。” 没错,秋宁并不相信莽古济是突如其来想明白了什么道理,她必然是遇到了难处,不得不和她低头。 想到这儿,秋宁突然看向布尼雅:“大福晋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布尼雅一愣,然后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大福晋那边,都是大汗的人,里里外外都看的严严实实的,您之前说让咱们的人不要与那边有什么接触,因此奴才这段时间一直小心谨慎,如今倒是没有多少那边的消息。” 秋宁一听轻笑一声:“倒是我糊涂了,忘了以前的打算,行了,你下去吧,不管她过来为的是什么,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秋宁猜测,如今莽古济的日子也算过得顺风顺水,她也没听说莽古济那边有什么波折,那她过来,多半是为了大福晋,只是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 莽古济是第二天过来的,她这人虽然性格高傲,但是做事情还是很有章法的,一进门,虽然面上看着有些尴尬,但是也是二话没说,便给秋宁行了个半蹲禮。 “孩儿给孟古额娘请安。” 秋宁心说突然就多了这么大一姑娘,也是新奇的很,但是面上依旧温温柔柔的:“不必多礼,快起来坐下吧,今儿天这般冷,你还进来请安,路上可冻着了?” 秋宁果真拿捏起了母亲的慈爱,莽古济心里却越发别扭了,她之前是完全看不起这些庶母的,可是没想到,她最后却只能求到庶母手上。 莽古济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一路都坐着轿子过来的,暖和着呢,没有冻着,倒是我这段时间一直病着,因此才没能及时入宫给额娘请安,因此心中十分不安,还望额娘宽恕。” 竟还知道扯个借口来掩盖之前的失礼,没有当以前的事儿无事发生,看来莽古济这段时间的确是成长了,秋宁心中感慨。 “都是一家子人,何必讲这些虚礼呢,你病了,好好养病才是正经,我只盼着你们都能好好的。” 莽古济见秋宁没有揭穿自己,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是愿意和自己做些表面功夫的,如此接下来的话倒也好说了。 之后两人便闲聊了许多,先是说了莽古济的两个女儿,没错,莽古济去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她膝下便是两个女儿了,莽古济对这两个女儿都分外疼爱,一提起来,满眼都是慈爱的目光。 说完了女儿,莽古济又和秋宁提起了自己这段时间听僧人讲经的心得,秋宁不信这个,直把她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但是为了社交礼貌,还不得不保持微笑礼貌倾听。 结果就当秋宁最迷糊的这会儿,莽古济突然话锋一转,红了眼圈:“僧人都说孝为人之始,我虽然不及那些经书上的佛陀菩萨,却也想着孝顺额娘阿玛,这才不枉为人子,但是没想到,我前儿收到消息,听说额娘竟是病了,我为人子女的,如何能不忧心,左思右想,却也不知道该去求谁,便也只能来找孟古额娘您了。” 秋宁一听这话,立马就惊醒了。 心说果然如同自己所想,她这次来给自己请安,竟然真的是为了衮代。 秋宁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虽说衮代之前也十分疼爱莽古济,但是要说她心里最爱的,那自然还得是莽古尔泰了,可是衮代被关着这么久了,却并没有听说莽古尔泰为衮代求过情,反倒是莽古济在最初的时候,一天来求见努尔哈赤八百次,后来是见彻底没希望了这才放弃。 而莽古济在后宅里收买人打探消息的事儿,秋宁也知道,只是念着她一片孝心,只要没过界,她也就当没看见,现在衮代病了,又是莽古济来求自己,生的那两个儿子,仿若叉烧一般,真是一点用处都不顶。 秋宁叹了口气,上前将已经跪倒在地的莽古济扶了起来。 “莽古济,你的孝心我都明白,但是你额娘的事儿,大汗是半点都没让我插手的,在你来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额娘病了,如今你来求我,却是求错了人。” 第46章 新人 莽古济听到这话却是一呆, 她是萬萬没想到,孟古哲哲身为后宅主人, 竟然不知道自己額娘病了,这合理吗? 莽古济心里万万不敢相信,可是她看着秋寧真诚的眼神,又不得不去相信这个荒谬的现实,因为她实在是没必要欺骗自己。 “孟古額娘,您,您竟然不知道?” 秋寧看她似是有些不信, 也不由苦笑叹了口气:“此事都是大汗一手经辦, 我心中害怕,也不敢沾染, 所以你額娘院里的事儿, 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你額娘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是大汗指派的, 并不向我禀报情况。” 这一点莽古济倒是知道, 这段时间她和额娘传递消息, 额娘也是告诉过她的, 只是她也有些不信, 孟古哲哲真能忍住不往这些人里掺沙子吗? 可是如今看她这般说, 莽古济不得不感慨, 单是在谨慎两个字上,孟古哲哲的確是远胜过自家额娘的。 莽古济心中深吸一口气, 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件事就更好辦了,她也没了許多心理压力, 不用去猜测自己额娘如今这场病,是不是有孟古哲哲的算计。 “孟古额娘,我如今是两眼一抹黑,实在是不知道該去找谁了,汗阿玛已经許久没见我了,上次颁金节,汗阿玛只赏了我节礼,我请求拜见,汗阿玛也是不許,我去找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他们也都是闭门不见,我如今竟也成了孤家寡人了。” 说到这儿,莽古济也是说不下去了,直低着头抽泣,眼看着也是悲伤到了极点。 秋寧听着这话只覺得心中发冷,努尔哈赤也就罢了,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可都是衮代的亲儿子啊,竟然能做的这般无情。 秋寧心里琢磨了一下,她是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衮代就这么死了,否则她心里只怕也会不安,可是自己却也不可能代替莽古济去触努尔哈赤的霉头,她也没这么高尚的情操。 最后想了想,秋宁还是道:“我让人领你去前院书房拜见大汗,或許大汗会看在我的脸面上见你一面,之后的情况,也就只能看你自己能不能说服大汗了,若是这也没用,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莽古济知道这只怕是孟古哲哲最后的底线了,此时便也不敢再挑拣了,急忙道:“有劳孟古额娘了,我不敢奢求再多。” 秋宁鬆了口气,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就好,若她是个贪得无厌的,这事儿她还真不想管了。 既然莽古济答应了,秋宁便也不再多言,找了个丫鬟便领着莽古济往前头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布尼雅有些不同意的皱着眉,低声道:“福晋何必掺和进这些事儿里头。” 秋宁摇了摇头:“今儿莽古济进来给我请安,只怕大汗早就猜到她来的原因,若是我毫无反应,只知道明哲保身,岂非让大汗以为我冷血无情,之前那些水磨的功夫便也白费了。”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確是心软了,只是这话却不适合和丫鬟们说了。 布尼雅顿时覺得有理:“还是福晋看的深远。” ** 秋宁并不知道这父女俩是怎么聊天的,反正这两人聊了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努尔哈赤便大步流星的往秋宁处来了,而莽古济则是直接被努尔哈赤送出了宅子。 秋宁知道努尔哈赤往自己这边来了,急忙就让人准备好接待的东西,自己则迎了出去。 等把努尔哈赤迎进了屋子,又是更衣上茶上点心三件套,努尔哈赤面色看着倒是如常,并没有生气的模样,但是秋宁心中还是不敢鬆懈,小心翼翼的在一旁坐着。 努尔哈赤饮了口奶茶,这才仿佛缓过一口气,叹息道:“都是一样的茶叶一样的牛乳,偏偏你这儿的就香甜一些。” 秋宁抿唇一笑:“这奶茶方子,也是我前几日琢磨出来,大汗若是喜欢,待会儿我让人把方子抄好给您送过去。” 努尔哈赤滿意的点头:“你確实蕙质兰心。” 秋宁心里好笑,什么蕙质兰心啊,这都是现代饮食文化的产物。现代奶茶有很多去腥的方法,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比古代的好喝的多,秋宁现在是受制于古代落后的生产力,做出来的肯定不如现代的好喝,但是比起古代的自然是降维打击。 两人又围着奶茶聊了几句,努尔哈赤这才把话转到了正题上:“莽古济过来的原因你都知道了吧?” 秋宁也做出一副感慨模样:“也是可怜二格格一片孝心。” 努尔哈赤却直直望着她,不许她就这么糊弄过去:“那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秋宁一时间愣住了,许久才道:“妾身自然是想要成全二格格的孝心,只是这件事事关大福晋,其中关系只怕十分复杂,妾身又想着该是大汗来做主才成,因此倒是不敢多言。” 秋宁知道努尔哈赤这是在试探自己,索性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一方面表现自己的善良,一方面又表现自己绝对服从努尔哈赤的决定。 果然,努尔哈赤十分滿意这个回答,他笑着拍了拍秋宁的手背,语气温和:“我早就派了大夫去给衮代诊治了,偏莽古济这丫头爱多想,这才闹了这样一个笑话,不过她担心的也是,如今衮代禁足,份例减半,如今又病了,只怕冬日难熬,只是我却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命令,如此便将我那儿的炭火挪一半去给衮代吧,再把院里医术最卓著的李大夫分派给衮代治病。” 秋宁一听这话只覺得这搞政治的人心都脏,分明是之前不放在心上,现在被女儿问到脸上了,知道不好交代了,这才有了动静,却说的仿佛旁人都不明白他的一番苦心似得。 但是秋宁自然不会揭穿他这番自白,只笑着道:“大汗仁慈,只是如何能让大汗受冻呢?正好今年炭火采买的时候,本就有余量,如今大福晋生病,正好也是特殊情况,便多拨一些炭火给她,也是符合规矩的。” 见孟古哲哲如此知情识趣,努尔哈赤心中越发滿意了,笑着点了点头:“你考虑的十分周全,那便这么办吧。” 之后两人又一起用了午饭,努尔哈赤甚至在秋宁这儿睡了个午覺,这才离开。 秋宁将人送出了门,自己也回屋睡了个午觉,心说自己这一天可真够累的。 ** 此时的正院,衮代喝完药已经睡下了。 原本冰冷似铁的屋子,此时也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原本咳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身子,此时也舒坦了许多。 衮代的眼圈一阵阵发热,她这一生,先是自己为大汗生儿育女管理后宅,后又为了几个孩子殚精竭虑,到了如今竟然只有女儿还在关心她的身体,这何尝不是一种凄凉呢? 原本以为相敬如宾的大汗,对她冷漠以待,原本以为能成为自己日后依靠的儿子,对她避之不及,也是及至如今,她才明白,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哪怕是自己的亲人都不例外。 衮代就这么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但是心里再没了之前的期盼和念想,只生下了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到了十二月底,皇太极院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鬆甘顺利诞下一子。 秋宁接到这个消息,也是高兴坏了,急忙让人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奶嬷嬷送了过去,同时也把自己准备好的赏赐送了下去。 她猜测,这个孩子应該就是历史上那个倒霉的豪格,因为一句客气话,丢掉了皇位,可以说没谁有他这么倒霉了。 但是这些事儿都是以后的事儿了,现在这孩子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儿,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子。 一想起孙子这个名词,秋宁都觉得可怕,这回自己是真真切切的当了人家祖母了,这日子也过得太快了。 整个东二院也都是欢欢喜喜的,进进出出的丫鬟仆妇们面上都挂着笑。 努尔哈赤那边接到消息也是一通赏赐,还说要亲自给孩子起名。 这当然是极大的荣幸了,皇太极又特意过来谢恩,顺道也来看了一会秋宁。 母子俩坐着说了会儿话,秋宁还不住的叮嘱皇太极:“即便鬆甘诞下长子,你也不能轻视了你的大福晋,她是个好孩子,家世背景也是样样不差,你可不能做出搅乱后宅的糊涂事儿。” 皇太极笑着点头:“额娘您就放心吧,偏心妻妾这是乱家之源,我自然是知道轻重的,我可不会学二哥那样,为了继妻,亲儿子都顾不得了。” 秋宁心里觉得好笑,你在后世世上的大名,可比代善响亮多了,还在这儿做什么二哥笑话大哥的事儿。 但是这些话秋宁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母子俩聊了好一会儿的天,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皇太极这才告辞离开,秋宁亲自送他出了门,又看着他走远,这才回屋。 ** 松甘之子满月的时候办的很盛大,努尔哈赤也趁着这个机会给这孩子赐下了名字,果真就是豪格。 秋宁也趁着这个机会出去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孙子,长的倒是肥肥壯壯的,很符合豪格在历史上十分勇猛的描述。 而松甘就看着有些凄惨了,她这一胎怀的格外艰难,一场生育更是消耗不少,如今虽然已经坐完了月子,但是还是不负之前白嫩水灵的模样,脸色蜡黄,精气神也短了许多。 秋宁心中有些感慨,只觉生育对于女人的摧残真的是太大了。 但是松甘自己却混不放在心上,面上的温柔和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丝毫都不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满心满眼只有对怀里这个孩子的疼爱。 她柔声和秋宁道:“额娘,您快看豪格的手臂,真跟藕节似得,我以前也在部落里看过自家侄子外甥出生时的模样,却没有一个和豪格长的一样好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亲妈眼吗?秋宁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嘴上自然也是夸赞自家孙子的。 不得不说,松甘的确将豪格养的很好,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也是乌溜溜的乱转,一点都不怕生人。 秋宁看的心下一软,接过来亲自抱了抱。 “真是个压手的,你们喂养的很好,只是却也不能喂得太壮了,任何事都要有节制。” 秋宁多嘴叮嘱了一句。 松甘这会儿恨不得把别人的育儿 经验都统统听过来呢,因此此时听到秋宁别具一格的说法,一时间也有了兴趣。 “额娘可是说真的?可是我总听人说,人乳是最养人的,小孩子就該多吃人乳才长得好。” 秋宁摇了摇头:“人乳养人的确不错,但是孩子越发大了,需要的营养便也和小孩子时不一样了,等他周岁之后,便可以渐渐减少人乳的摄入,增加五谷蔬菜和鸡蛋来滋养身体了,而且长的肥壮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太胖和太瘦都对身体不好,有一个健康的体型才是最好的。” 关于肥壮这件事,秋宁琢磨着自己不仅要和松甘说,还得和皇太极提一提,她記得在历史上,皇太极后期仿佛就长胖了,他早死,或许也是因为他长得太胖引起心脑血管疾病有关。 秋宁默默把这话記下,面上却并未露出一丝一毫。 而松甘此时听到新奇的说法,也十分感兴趣,听完秋宁的解释,更觉得有几分道理,立刻点头:“额娘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一定会好生照顾好豪格的。”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 ** 等看完了孙子和儿媳,秋宁便也准备回去了,皇太极听说她要走,也不顾满堂的宾客,亲自出来要送她。 秋宁原不想麻烦他,但是看着他喝酒喝的脸都红了,便想着让他散散酒气也是好的,因此便也答应了,只是不许他在外头骑马,而是同自己一起坐上了马车。 母子俩一起坐在马车里,稍微有些拥挤,皇太极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 秋宁打量了一下这个便宜儿子,如今虽然还在青年期,但是身形的确比之前胖了一圈,她微微皱了皱眉,忍不住道:“你仿佛胖了一些?” 皇太极笑着点头:“这段时间总是被兄弟几个抓着吃酒,反倒是疏忽了习武,因此的确是胖了。” 秋宁叹了口气:“你如今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本不该再多管你,可是无论如何,你也该多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啊,人不管有多大的志向,多远的抱负,若是身体不好,那么这些都是空的,饮酒要适度,大鱼大肉也要少食,重油重盐的东西更不能无节制,否则事业还没做成,身体倒先垮了。” 秋宁可是知道满族人在饮酒上的无度的,几乎都不能说是在喝酒了,完全就像是在灌酒,就这个喝法,一天两天的还能顶住,一直这样,只怕是个铁人也喝垮了。 皇太极此时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似得低下了头,小声道:“额娘什么时候说我都是应该的,是我这段时日太过得意,没有照顾好自己,倒是叫额娘操心。” 秋宁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要做大事,额娘是支持你的,但是额娘也希望你记住,你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本末倒置。” 皇太极听着这话,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尖滚烫,这世上能这样赤诚对待他的人,只怕就只有额娘了吧。 他反握住秋宁的手,重重点头:“额娘,您放心,您的话我都记下了,孩儿一定会争气,让您过上不再看人脸色的日子。” 秋宁笑眯眯的看着他,语气温和:“好,额娘等着那一天。” ** 皇太极一直将秋宁送到后宅的二门上,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府上,而秋宁今日热闹了一天,也累了,一回去便歇下了。 之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后宅里也在没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秋宁的日子便也安逸了下来,一直等到万历三十八年的夏天,努尔哈赤突然新纳了一个小福晋入后宅。 这倒是奇了,努尔哈赤都多久没有纳过人了,突然竟又来一个小福晋,而且这人也没什么身世背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旗人出身。 秋宁心说,这人肯定长的十分貌美,否则努尔哈赤也不能一眼就看上。 第二日早上小福晋西林觉罗氏来给秋宁请安。 秋宁一见着这姑娘,就是眼前一亮,果真和自己想的一样,小姑娘十分得漂亮,还不是那种普通的美,是一种十分艳丽张扬的美。 秋宁看着她,总觉得和阿巴亥有三分相似,当然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气质上相似,都是那种张扬的类型。 不过她行事倒是没有阿巴亥那么高傲,反倒是有些小心翼翼,给自己请安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还不小心晃了一下,看的秋宁心脏都突的跳了一下,生怕她就这么倒在自己眼前。 “不必多礼,起身吧。”秋宁笑着免了她的礼数。 一旁的阿巴亥却有些不满的冷哼了一声:“一股小家子气,怎么请安都这么生疏啊?可是家里没有好好教导你礼数?” 西林觉罗氏的脸立刻就白了,急忙解释:“妾身,妾身昨晚没有休息好,这才失了礼数,还请福晋恕罪。”说完就要跪倒在地。 秋宁急忙让人扶住了她:“可别,快起来,你刚入后宅,有些生疏也是有的,不必如此。” 说完她又看向阿巴亥:“阿巴亥,你如今也是宅子里的老人了,该好好友爱教导后来的姐妹才是,怎么能如此吓唬她?” 看着孟古哲哲的面色有些不好看,阿巴亥心里也有些忐忑,可一时间又不想低头,只能强撑着笑了笑:“我也是为了她好,如今在姐妹面前失礼也就罢了,要是在大汗面前失礼那可就不好了,也是我语气不好,倒是叫妹妹受惊了。”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西林觉罗氏说的。 西林觉罗氏哪敢接这句话,急忙摆手:“侧福晋也是一片好心,是我胆小,是我不好。” 见她如此怯懦,秋宁也不再为难她,叹了口气道:“好了,既然无事那就且坐吧。” 说完又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她神色微微端肃了一些,冷声道:“都是一家子姐妹,有些话我也说到前面,平日里姐妹之间一两句拌嘴也就罢了,但是若是谁恃强凌弱,欺辱自家姐妹,我却是不能饶的,你们心里也要掂量着些。” 这句话说的不轻不重,但是在场的人却都是面色一肃,尤其是阿巴亥,此时面上的笑早就维持不住了,心里忍不住暗骂孟古哲哲多事,自己不过教训两句,她倒做上好人了。 但是她多少都是感受过孟古哲哲的行事作风的,虽然平日里看着好说话,但是要真冒犯到她的底线,她却也是等闲不会手软的。 “妾身谨遵福晋教诲。”众人皆都起身行礼应下。 其中阿巴亥的声音最为僵硬,仿佛是从牙关里把话挤出来似得。 秋宁听到了,却不放在心上,只微微点头:“好了,都起身吧,日后大家都要好好相处才是。” ** 众人都从东二院里出来,西林觉罗氏自觉走在最后,阿巴亥昂着下巴走在最前面。 但是等出了院子之后,阿巴亥却没有先走,反倒是站在一旁候着。 伊尔根觉罗氏和阿敏哲哲看她这样,知道她只怕是要找事,因此也都不敢惹她,急忙匆匆离开了,最后只留西林觉罗氏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阿巴亥冷着脸走到西林觉罗氏身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许久才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会取巧,处处模仿我来讨好大汗,可惜珍珠就是珍珠,鱼目就是鱼目,你再模仿也只是贻笑大方罢了。” 西林觉罗氏怕的都要哭出来了,她小声道:“妾身不敢模仿福晋,妾身这身衣裳都是大汗赏的。” 谁知这话更是激怒阿巴亥:“你竟敢在我面前炫耀,你这是在挑衅我吗?我……” “阿巴亥福晋。”就在阿巴亥扬起手的一刻,布尼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只见她正笑眯眯的站在门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福晋听到外头热闹的紧,便派奴才出来看看,阿巴亥福晋这是要做什么?若是西林觉罗福晋惹了福晋生气,福晋只管禀报给我们福晋,我们福晋自然为您做主。” 阿巴亥咬紧下唇,这一掌到底没有扇出去。 她恨恨收回手掌,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来,只勉强压下心口的气,这才道:“孟古姐姐倒是热心。” 布尼雅依旧挂着笑:“福晋如今总管后宅,自然总是挂念着各位福晋的,也盼着几位福晋都能和睦相处呢,刚刚福晋还说,西林觉罗氏福晋声音好听,想找她给自己念念佛经,也好静静心。” 阿巴亥知道布尼雅这是给自己找台阶,虽然心中不甘,却也不得不下这个台阶,最后她也只能咬着牙跟道:“既然她还有这个好处,那我也不耽搁孟古姐姐听经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西林觉罗氏,转身便走了。 第47章 针对 西林覺罗氏此时已经被吓得要哭出来了, 看着布尼雅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大救星。 而布尼雅看着这个胆小如鼠的小美人,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说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在这宅子里能不能长久存活下去。 不过很快这些念头又被布尼雅狠狠压下,她笑着走上前去,柔声道:“福晋快随我进去吧。” 西林覺罗氏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多谢布尼雅姐姐救我。” 布尼雅见她待自己都这般客气,也有些哑然,面上依旧还是挂着笑:“奴才也是尊我们福晋的意思。” 西林覺罗氏的眼泪到底落了下来:“孟古福晋的恩德我永世难报。” 布尼雅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最后也只沉默着领着西林覺罗氏进了正房。 此时的正房, 秋寧心里也是一肚子的火,她发现自打阿巴亥上次被关了一回之后, 这个性子就越发孤拐了。 之前她并不把这些小福晋们放在眼里, 但是如今却仿佛乌眼鸡似得, 没了半分气度可言。 前儿她还听人说,阿巴亥和真奇小福晋起了冲突, 如今的后宅, 除了阿巴亥和秋寧这邊的德因泽, 便是真奇小福晋还有些寵爱了, 没成想她这也容不下。 得亏真奇小福晋不是什么没跟脚的人, 阿巴亥不敢做的太过分, 最后秋寧还派人去安抚了一番。 但是没想到今儿当着自己的面, 她却又为难起了新人。 果真是越发糊涂了。 就在思索间,布尼雅已经领着西林觉罗氏进来了。 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西林觉罗氏, 秋寧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努爾哈赤也是作孽,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他是怎么忍心下得了手的。 “吉兰, 去端热水来,服侍西林觉罗小福晋净面。”秋宁急忙吩咐。 说完又让西林觉罗氏坐下,然后温声安抚:“好姑娘,别伤心,阿巴亥以往倒也没有这般霸道,也是你如今得了大汗的寵爱,她心里泛酸,这才做了糊涂事。” 西林觉罗氏一邊用帕子拭泪,一邊柔柔的说:“也是我不好,今儿穿的衣裳仿佛有些不对,阿巴亥福晋说我模仿她,这才惹了她生气。” 秋宁一听这话就来气,谁不知道西林觉罗氏家底薄,进宅子的时候就带了个小包袱,身上的衣裳首饰还是大汗临时赏的,她竟连这个借口都找的出来。 “不怪你,是她糊涂,你身上这衣裳也没什么错,我看你穿的极好,” 西林觉罗氏听到这话这才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秋宁:“福晋没骗我吗?我还生怕失礼呢。” 看她小女孩般露出忐忑神情,秋宁心里也不由一软:“你听我的便是了,你如今也是大汗的小福晋了,不需如此小心翼翼,做好自己的事儿,守好宅子里的规矩,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便是,尤其是阿巴亥,你莫要怕她。” 西林觉罗氏面上神色这才一松,嘴角带着笑,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多谢福晋。” 秋宁顿时觉得她可爱,又笑着问了问她的名字和年岁。 原来她叫乌希哈,今年十七岁了。 秋宁听她的言谈,便知她在闺中养的极好,定然是父母娇养着长大的女孩,几乎没什么心机,言谈间也毫无城府,三言两语的,就把家里的事儿都和秋宁说了。 秋宁这才知道,努爾哈赤看上她,是因为她某日陪着父亲去铺子里卖皮子,正好与打猎回城的努爾哈赤撞了个正着,最后便是见色起意,纳了进来。 秋宁听着这些都无语了,真真是造孽啊。 最后秋宁好生安抚了一番这位新鲜出炉的乌希哈小福晋,赏了她不少布料首饰,又让布尼雅亲自将她送回了住处。 如此大家伙也知道她是秋宁照看着的,不能轻易欺辱。 而秋宁这样做,倒也不是一片圣母心无处安放,主要她如今在其位谋其政,若是她管理后宅,却闹出妻妾不舍的传闻,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 秋宁的行为,后宅的人都看在眼里,阿巴亥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她就没那么好性了,直接气的砸了一个杯子。 “她这是什么意思?做给我看吗?我争风吃醋胡搅蛮缠,她倒是温柔贤淑大度容人了!” 一旁的琪娜有些无语,心说可不就是这样吗?但是嘴上却只能劝:“福晋,孟古福晋如今装的那样,她心里怎么想的谁能不知道呢?当年她妹妹要许给大汗她都拦着,可见也是个善妒的,如今这番,不过是演给人看的罢了。” 琪娜这么一说,阿巴亥更气了:“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个善妒的?” 琪娜一听这话,臉一下子白了,急忙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奴才知道主子只是看不惯那西林觉罗氏矫揉造作罢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阿巴亥的心里,她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这还差不多,我在大汗心中什么地位,她一个出身底下的女人如何能和我比,她也配让我计较吗?她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面上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其实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说完她又有些头疼:“之前写信给家里让派些得力的人过来,为何到现在还没来?” 虽然说琪娜也是她的陪嫁,但是琪娜不管是从智商还是贴心程度上来说,都要远逊于之前的徐醫女,可惜徐醫女此时已经没了,阿巴亥再想要个合意贴心的,便只能找家里要。 琪娜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愿,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和人分享主子的信任,但是她也知道这事儿由不得自己做主,因此只能不情不愿的回话:“信奴才已经送出去了,亲自送到外头陪房的手上,按照日子算,應該已经快到了。” 阿巴亥这才点了点头,不过在看到琪娜的神色时,她又生硬的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担心新来的人会分你的寵,你和我到底是共患过难的,情分不同。” 琪娜这才欢欢喜喜的点了点头:“能一直侍奉福晋是奴才的福分,奴才自然也明白福晋待奴才的心意。” ** 这桩小风波就这么轻松过去了,阿巴亥到底没有蠢到家,后面也不敢再轻易去惹西林觉罗氏了,而努爾哈赤也仿佛不知道这个风波似得,在之后的时日中,专心宠爱西林觉罗氏,有时甚至连阿巴亥都忘了。 这可是头一遭的奇事了,要知道之前即便德因泽受宠的那会儿,最多也只是和阿巴亥平分秋色,却从未盖过阿巴亥的风头。 现在可不得了,一下子阿巴亥就被比下去了。 因而这几天阿巴亥的臉色也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秋宁一直静静旁观这件事的发展,他发现努尔哈赤虽然十分宠爱西林觉罗氏,但是给西林觉罗氏的赏赐却并没有越过规矩。 她心中揣测,难道努尔哈赤心中对西林觉罗氏并没有表现出的这般宠爱吗? 若是如此,他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秋宁心中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便也不想了,反正与她无关,她只管每日过好自己的日子便罢。 就这么直到万历三十八年年底,秋宁突然接到了皇太极府里又传来喜信,说是大福晋和侧福晋都有孕了。 秋宁听了都愣住了,豪格这才刚刚周岁,乌拉那拉氏竟然又懷孕了吗? 鈕祜禄氏终于懷孕倒是叫人松了口气,她之前就一直因为迟迟不能懷孕的事儿忧心,每次提起子嗣的事儿,也是一臉的苦涩,弄得秋宁现在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豪格了。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大家都能松快松快乐。 秋宁立刻让人赏了下去,又因为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儿,赏赐更是比以往丰盛了许多,就连努尔哈赤也因为这事儿高兴的不成,中午还来秋宁这儿用了饭。 而皇太极那边,接了赏之后,便也一家子都过来谢赏了。 秋宁原本不想这般麻烦,但是等知道的时候,人都已经来了。 不过如今见了面,秋宁也觉得惊奇,乌拉那拉氏不用说了,她早就生过一回,因此这次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是鈕祜禄氏就不同了,她简直可以用红光满面来形容,面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下去,三句话里有两句都要拐到自己的肚子上,仿佛此时还没发育完成的小胚胎就已经有了生命一般,提起来都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秋宁看她这样,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怕她这般太过上心,反倒不利身体,因此到底隐晦的劝了劝:“虽说有了身孕要仔细调养,但是却也不能太过精细了,若是肚子养的太大了,也是不好。” 钮祜禄氏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笑着点头:“额娘的话我都记下了。” 说完又转过头看向乌拉那拉氏:“松甘妹妹,你是生过孩子的,你也说说你的经验。” 松甘勉强扯了个笑,倒也没有拒绝,细细将自己的经验都和钮祜禄氏说了。 看着这妻妾两个和睦的样子,秋宁不知怎么的,心里也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倒也没有多想,见她们聊的兴起,又让人上了温水。 ** 等两个儿媳都回去了,皇太极这才过来给秋宁请安,秋宁又忍不住叮嘱了他一句:“钮祜禄氏只怕对这孩子十分上心,你平日里也要多留心,若是可以,家里也該备一个常用的大夫候着。” 皇太极自然点头,他如今虽然还是个毛头小子,但是对自己的子嗣也是十分看重的。 这件喜事惹得秋宁和努尔哈赤十分看重,但是在后宅倒是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日子还是照常过,一直等转过年去,进入了春日时节,宅子里該换春装了。 秋宁为了春装的事儿也是忙前忙后,不过这回因为秋宁基本已经掌握了后宅的实权,因此便也大胆放心放权给了伊尔根觉罗氏,让她负责丫鬟仆妇们的衣服,而自己则是负责各房主子的着装。 伊尔根觉罗氏对这个任务十分认真,每日早起汇报晚起汇总,几天下来腿都跑细了一圈, 秋宁都忍不住劝她,不必这么劳累,时间也没这么紧张。 但是伊尔根觉罗氏依旧如此,仿佛乐在其中,秋宁便也只能随她去吧。 就这么忙了十来天,丫鬟仆妇们的衣裳总算是发放下去了,而主子们的还得收个尾,秋宁这天正在对着名册审阅,突然外头有人通传,西林觉罗氏来了。 秋宁一愣,她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但是也没敢耽搁,急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又让人将账册收了起来。 西林觉罗氏很快就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这个姿态倒是少见,平日里她都是自己走的端端正正的,丫鬟只跟在后头。 秋宁心下一动,有了些许想法。 但是面上却一丝未露,不等她行礼,便笑着招呼她坐下。 西林觉罗氏今日的姿态真是格外小心,平日里秋宁不让她行礼,她是一定要行完礼才坐的,但是今日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行礼,便也坐下了。 秋宁心中那个猜测更加明晰。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秋宁笑着问道。 西林觉罗氏有些羞怯的掩住唇笑了笑,然后才柔声道:“今早妾身起身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反胃恶心,一开始还没当回事,结果吃早饭的时候闻到肉味又吐了一回,我年纪小,不明白其中道理,倒是我身边伺候的人说,仿佛与怀孕的情状有些相似,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来找福晋。” 果然如同自己心中猜测,秋宁点了点头:“若是如此,那的确有些像怀孕,子嗣之事大意不得,吉兰,着人去请大夫,记住了,请擅长妇产科的周大夫。”秋宁立即吩咐道。 吉兰也急忙應声,退了出去。 而西林觉罗氏,却仿佛有些羞臊,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让福晋为我操心了。” 秋宁笑着摇头:“这本就是我該做的,何谈操心呢?若是果真有孕,也是件天大的喜事呢。” 这话倒是不假,自打阿济格生下之后,后宅多年都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了,要按着努尔哈赤喜爱幼子的习惯,西林觉罗氏这一胎肯定会获得很高的待遇。 两人就这么一边等大夫,一边聊天,没一会儿,周大夫就过来了。 他是新来的大夫,听说是擅长妇产科,之前也曾有过好大的名声,自打出了阿巴亥那件事之后,努尔哈赤便整治了府中的府医们,这个周大夫便是特意新聘过来的。 这个周大夫也是懂规矩,来了也不乱看,行了一礼便开始给西林觉罗氏请脉。 妇产科本就是他的专长,因此请脉也不过一会儿,周大夫立刻笑着拱手恭喜:“恭喜福晋,这位福晋的确是有喜了。” 秋宁面上立刻挂上职业微笑:“好,果然是件大喜事,赏!” 说完又转过头对布尼雅道:“快去给大汗报信。” 一时间整个院子也热闹了起来,大家不管真的高不高兴,反正是各个脸上都挂上了笑脸。 而西林觉罗氏更是高兴的脸都涨红了,手都在哆嗦,起身就要给秋宁行礼。 “福晋,乌希哈能有今日,全靠福晋照拂。” 秋宁急忙将人拉了起来,笑着拍着她的手背:“你能有今日,都是你自己争气,与我何干,你如今且要平复好心绪,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别的事儿都不要操心了,你如今住的地方也有些狭窄,也该换个地方了,我会和大汗提一提的。” 西林觉罗氏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立刻又要谢恩,秋宁又急忙拦下,两人一时间拉拉扯扯的,倒是有些好笑了。 就这么把西林觉罗氏安抚了回去,秋宁这边也开始为以后的生产准备了起来。 “先把接生姥姥挑好,西林觉罗氏的衣食住行以后也提一个等级,我想想,就按着侧福晋份例给她好了。” 吉兰听到这话,有些犹豫:“以侧福晋份例是不是有些过了,平常都是提个一两成也就是极限了。” 秋宁摇了摇头:“大汗十分喜爱他,她如今又有了身孕,多给她一些份例也是应有之意,当年真奇小福晋也是提到侧福晋的份例的,我如此行事并未超出规矩。” 吉兰皱了皱眉,心说还真是如此,便也不再多言了,只恭声应下。 而西林觉罗氏有孕的消息,在西林觉罗氏离开秋宁院子之后,便以风一样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倒不是秋宁院子里的人爱传八卦,主要是这样的喜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因此午饭前,各房该知道的便也都知道了,尤其是在努尔哈赤赏赐西林觉罗氏之后,众人更是高看一眼西林觉罗氏,因为努尔哈赤这次的赏赐可是很重的,甚至可以比肩当年阿巴亥怀孕的那次。 这下子可不就轰动了吗?各房的赏赐和贺礼便也跟随着都送了过去,而且大家还不敢糊弄差事,各个都给了重礼。 秋宁当然也一样,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布尼雅在一旁有些疑惑:“大汗之前也没见给乌希哈福晋如此重赏,为何这次赏的这般重?” 秋宁也猜不透努尔哈赤的心思,但是隐约觉得,应该和阿巴亥有点关系,毕竟西林觉罗氏,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若有若无的能和阿巴亥联系到一起。 ** 而此时的阿巴亥,却没有秋宁这样的好心思去猜测努尔哈赤的想法,她已经暴怒了。 屋里的瓷器被她霹雳吧啦的砸了一地,脸涨得通红。 “西林觉罗氏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阿巴亥牙关紧咬,恨得不行。 一旁的侍女是乌拉部新送来的,名字叫塔尔瑪,她跟在萨满跟前学过一段时间巫医,虽然不如徐医女,但是手上也有两手绝活,再加上性格比较沉稳,也有些谋略,因此到底被送了过来。 “福晋,乌希哈福晋到底是有孕了,这对大汗来说是好事儿,您哪怕心里再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啊,否则岂非让人以为您善妒?” 但是阿巴亥哪能忍得了这个,咬牙道:“即便她有孕了,大汗为何要如此羞辱我,给她的赏赐竟然和给我的相同,大汗这是什么意思?想用她来替代我吗?” 塔尔瑪微微皱眉,也觉得有些不理解大汗的行为,许久才道:“奴才觉得,大汗心里约莫对您还是有些不满的,这个乌希哈福晋,不过是大汗用来提醒您的工具,您可不能钻牛角尖。” 这话倒是说的巧妙,阿巴亥心里的怒火顿时消散了几分,她转过头看向塔尔瑪:“你这话怎么讲?” 塔尔瑪见她熄了火气,心里也松了口气,也不顾自己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赶紧说了出来。 “大汗这样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偏偏选一个与您相似的呢?平日里也不见他多重赏乌希哈福晋,却偏偏在她有孕之后重赏,如此岂非是在刻意针对您?可见上次的事儿,大汗只怕并未真的放下。” 阿巴亥顿时觉得塔尔玛这话十分正确,心中更加焦急,急忙拉住了塔尔玛的手:“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塔尔玛神秘一笑:“福晋,您别急,其实现在乌希哈福晋怀孕,对您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她如今可是侍不了寝的,大汗身边也就缺了人,如此您不正好可以趁机再将大汗笼络过来吗?” 阿巴亥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你继续说。” 塔尔玛见自己摸准了脉,立刻更进一步:“虽说乌希哈福晋是大汗找来的替代品,但是大汗既然找了一个与您相似的女人,可见他心里还是放不下您的,您此时更不该自怨自艾,而是该抓紧这个空挡,不仅要笼络住大汗,更要诞下子嗣,如此才能把大汗心中的刺拔出来。” 阿巴亥越听越激动,之前的那些怨愤更是被她丢到了脑后,她一把抓住了塔尔玛的手:“塔尔玛,你果真和哥哥说的一样聪慧,那你说,我该怎么行动?这段时间,大汗一直不愿意见我,有时候见了我也只是和我说话,并不让我侍寝。” 塔尔玛神秘一笑,低声道:“福晋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咱们只需要先想办法见到大汗,之后的事儿您交给我就成。” 阿巴亥一下子想到了部落信中的交代,塔尔玛是部落的萨满一手培养出来的,她手里有萨满的神药。 阿巴亥一想到这个,一下子便放下了心。 “好,那这次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第48章 大胆 阿巴亥这邊的筹谋算计, 秋寧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她发现西林觉罗氏怀孕之后, 阿巴亥那邊竟然没什么动靜,倒是有些惊讶。 “她这次倒是安靜的紧,也不知是忍下了气性,还是另有什么筹谋。”秋寧和布尼雅议论起了阿巴亥的动向。 布尼雅笑着道:“前段时间阿巴亥福晋未免有些太焦躁了,如今能稍稍冷靜一些,倒也是一桩好事。” 秋寧搖了搖头:“她若是能冷静些自然是好的,我就怕她是在筹谋什么, 前段时间乌拉部又送来一个婢女, 我看那婢女的打扮,倒不像是普通人。” 吉兰此时也在一旁听着, 此时立刻接话:“福晋平日里可能没怎么见过这些人, 我看着她倒像是萨满法师身邊巫女的打扮呢。” 秋寧一听这话, 心中一惊:“什么?巫女?难道阿巴亥不知道,大汗最恨后宅里进出法师巫女嗎?” 吉兰此时也有些迟疑了:“奴才只是看着像, 但是却也不是完全巫女的模样, 因而之前也不敢和您说这事儿。” 秋宁一下子皱起了眉, 这个乌拉部送一个疑似巫女打扮的人过来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龌龊的打算不成? 秋宁想到这儿摇了摇头, 应当是没这么大胆的, 努爾哈赤可不是个蠢货, 怎么会不对送来的人做背景调查呢? 估计是这婢女手上有什么能帮得上阿巴亥争宠的手段, 不过这一点也只是一些猜测了,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因此她只是低声道:“既然有这个疑虑,你们平日里行事也要小心一些,找人多观察观察她, 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吉兰一听这话,立刻应下:“福晋放心,奴才一定好好盯住了她。” ** 之后几日,后宅逐渐恢复了宁静,但是就在这时,前朝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原本被幽禁的舒爾哈齊,终于死了。 虽然兄弟反目,但是到底人死为大,努爾哈赤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也是沉默良久,最后让人为舒爾哈齊举办葬礼。 这場葬礼,努尔哈赤倒是没有克扣,实打实的给办出了排場。 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前去致奠,而是让褚英代他致奠。 不僅如此,他还把舒尔哈齊的儿子阿敏给收养了,不僅如此,还把舒尔哈齐的牛录都送给了阿敏统领,更大方的是,他还怕阿敏人手不够,自己还往里头又加了一些人。 众人对于努尔哈赤这行为都有所猜测,只是面上都夸奖大汗仁义,而阿敏是一点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反而还很高兴,他本以为自己父親作乱,他这辈子的前程就算是到头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又成了大汗的养子。 阿敏对努尔哈赤千恩万谢,比对親爹还驯服。 努尔哈赤也很满意这个侄子,如此旁人便也不能说自己刻薄寡恩了,親弟弟如此背叛自己,自己却如此看重他的儿子,又有谁能说他的不好呢? 秋宁看着这一幕却是万分感慨,努尔哈赤这算是不费一兵一卒,把舒尔哈齐手底下的人马彻底收服了,不仅如此,还往舒尔哈齐的人马里掺了沙子,他们便是有什么不满,也是彻底攒不到一起去了。 阿敏成了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却还不自知,也怪不得他最后会落得那个下場。 不懂政治,到死都只能是别人的刀。 ** 舒尔哈齐去世之后,努尔哈赤来后宅的兴致更是寥寥,偶尔过来也是与诸位福晋吃顿饭聊聊天,留宿的时间很少。 阿巴亥那邊更是几乎都不怎么去了,一时之间阿巴亥越发心慌了。 “塔尔玛,你说大汗这是怎么了?宁愿自己独处,也不来看我一眼,他就这般厌憎我嗎?这个舒尔哈齐也死的真不是时候,这个时候去世,搅乱了大汗的兴致,如今咱们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机会了。” 塔尔玛见她烦乱,急忙安抚:“福晋,别着急,或许缓一缓也是好事儿呢,您上一胎小产,到底是伤了身子,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养一养身体,如此才能争取早日有孕啊。” 阿巴亥微微蹙眉:“我之前怀孕就艰难,许久才得了一个阿济格,如今又伤了身子,若是万一不能有孕,那咱们的这些筹谋,只怕都要落空。” 塔尔玛神色微动,面容有些迟疑。 阿巴亥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神色变化,急忙道:“你可有什么办法?可有神藥能助我?” 塔尔玛越发迟疑,但是看着阿巴亥激动的神情,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把深藏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奴才的确有一种藥可以助孕,只是那藥可是虎狼之藥,虽然有助孕功效,却会损伤母体,福晋千金之躯,奴才不敢给福晋用啊。” 阿巴亥一听这话也皱起了眉:“果真这般凶险嗎?你之前用的时候,可死过人?” 塔尔玛被吓了一跳,急忙道:“奴才可不敢草菅人命,那药只是对母体略有损伤,或会以后都无法有孕,或是会使母体虚弱,但是一旦危及性命,奴才便会帮她打去胎儿。” 听到这话,阿巴亥神色倒是缓和了几分,她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是想着自己的身体,一会儿又想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煎熬,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面上闪过一丝狠意。 “别管旁的了,这药给我用上便是,反正我如今也有了阿济格,这一胎无论男女,只要能拉回大汗的心,都是值得的,即便最终不能诞下,我也要用他来挽回大汗的心。” 塔尔玛看着她眉眼间的狠意,心下也是有些心惊,跟着如此能狠得下心肠的主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了。 ** 阿巴亥这边的谋划自然无人得知,但是秋宁这边却是忙的不成,眼看着又快到年底了,她不仅要准备颁金节,还得顾着西林觉罗氏的胎,她的产期就在年底,不仅如此,她的两个儿媳妇的产期也同在年底。 因此这个年她过的是手忙脚乱。 西林觉罗氏的生产还算顺利,有周大夫在,再加上秋宁的看顾,不过两个多时辰,孩子便诞下了,是个阿哥,努尔哈赤十分满意,赐下无数赏赐,同时当场就给孩子赐了名字,叫赖幕布。 如此看重,西林觉罗氏激动的简直有些语无伦次,最后还是秋宁替她谢了恩,又叮嘱她好好养护身体。 而皇太极两个福晋那边,就比较不顺利了。 乌拉那拉氏生产那日,鈕祜禄氏想要尽到主母的职责,便亲自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刚到地方,还没怎么言语,只听到屋里的惨叫声,竟也动了胎气,然后当场早产。 最后乌拉那拉氏顺利诞下了二阿哥,而鈕祜禄氏却生产了一天一夜,才勉强诞下了三阿哥。 三阿哥长的瘦瘦小小,一看身子就不大健康,秋宁看着只觉得心口疼,更不必提千盼万盼着这个孩子的鈕祜禄氏了。 她生产完醒来之后,便是以泪洗面,看得人更是揪心。 皇太极得知这事之后大怒,言语间竟是有些怨怼钮祜禄氏行事不谨。 钮祜禄氏原本就自责,见皇太极这个态度,更是难过,原本还撑着的一口气也散了,整个人仿佛大病一场,憔悴苍白的可怕。 秋宁明白她心中的苦楚,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呢?好好一个孩子,竟然孱弱成这样,自己的丈夫还责怪自己,这简直就像是拿刀割她的心一般。 可是现在错误已经铸成,便也不能再这么自怨自艾下去了,秋宁只能劝钮祜禄氏:“皇太极是个混账,你莫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如此日后才能养好三阿哥,否则若是你都倒下了,他又能依靠谁呢?” 在这种世道里,也只有母亲会对孩子不计回报的爱,大多是父亲爱孩子是有代价的,要看你有没有用处,而三阿哥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怕在大多数父亲的眼中,便是没有用处的孩子了。 秋宁这番话,果然是激起了钮祜禄氏求生的欲望,她紧紧的抓住了秋宁的手,满眼都是泪:“额娘,额娘我一定要好好护着他,让他好好长大。” 秋宁也含着泪点头:“我让人取来了我库里品相最好的人参,你好好吃药,不要自暴自弃。” “多谢额娘。”钮祜禄氏流着泪道谢。 ** 皇太极两个福晋生产之后,努尔哈赤这次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就赐下名字,一直等到两个孩子百天都过了,眼看能站住了,他这才赐下了名字。 二阿哥叫洛格,三阿哥叫洛博会。 其实原本努尔哈赤是不想给三阿哥起名的,三阿哥孱弱,他生怕这孩子压不住名字,反倒不好。 最后还是秋宁劝住了他,不管怎么样,俩孩子一起出生,一个没名字一个有名字,给旁人看了也只会觉得努尔哈赤不重视另外一个,如此只怕更不好,最后努尔哈赤到底还是给两个都起了名字,也算是一视同仁了。 而钮祜禄氏见儿子得了这个名字,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大汗没有责怪自己把孩子生的孱弱便好,否则她便是真的要心如死灰了。 ** 皇太极这边的事情暂时平息,而此时的后宅之中,也开始渐渐有些心思在蠢蠢欲动。 这天下午,努尔哈赤处理完了公务,原本想去外头校场上松散松散,但是还没等他出门,却听外头通传,阿巴亥福晋着人来请他。 努尔哈赤微微挑眉,这个时候来请他,不早不晚的,倒不像是她往常的时间。 想着之前乌拉部送来的那个侍女,努尔哈赤眸色沉了沉,最终沉吟片刻,到底是点头应下了。 而阿巴亥在得知努尔哈赤正往自己这边来时的消息,也是激动的不成,她紧握住塔尔玛的手,低声问她:“你说的法子保险吗?都准备好了吗?” 塔尔玛笑着安抚她:“福晋您就放心吧,助孕的药您也喝了一段时间了,已经足够了,催情的药无色无味,也对人的身体没什么伤害,以前部落里的国主也曾用它祝过兴,一点事儿都没有,而且咱们这次用药很少,大汗绝不会察觉的。” 听到这通保证,阿巴亥心里这才放松了些许,但是到底也没能完全放下来,她是最知道努尔哈赤的敏锐程度的,若非害怕他果真要舍弃自己,她也不会行此险招。 正在忐忑间,外头通传,大汗要到了,阿巴亥也顾不得别的了,急忙迎了出去。 两人最近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是见面之后还是看着十分亲近的,努尔哈赤笑着牵着阿巴亥的手,语气温和:“怎么突然这会儿叫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阿巴亥面上的笑容瞬间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笑着道:“好几日没见大汗,妾身想念大汗了,难道大汗不想念我吗?” 其实是塔尔玛帮她算过,这个时辰行房有利于子嗣,阿巴亥现在也是真着急了,什么办法都使上来了。 努尔哈赤也不知道信没信,依旧笑着拉着阿巴亥的手,语气平静:“我自然也是想你的。” 两人携手进了里间,屋里点着熏香,窗户都关着,有些发闷。 努尔哈赤四处打量了一下,突然道:“怎么不开窗户?不气闷吗?” 阿巴亥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解释:“我早起咳嗽了一声,生怕打开窗户又着了凉,大汗若是觉得闷,那我就让人打开。” 努尔哈赤转头定定地望了一会儿阿巴亥,许久终于又笑了:“既然你身子不适,那窗户便关着吧。” 阿巴亥总觉得努尔哈赤这话里有什么深意,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也勉强一笑:“多谢大汗关照。” 正在言谈间,茶水点心也端上来了,努尔哈赤看了一眼,并没有饮用,只笑望着阿巴亥。 阿巴亥被他看的有些毛毛的,干笑道:“大汗怎么不喝茶啊?可是有什么不和胃口的?”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我来之前已经吃饱喝足了,如今倒是没有什么胃口,你若是渴了,自用便是。” 阿巴亥没察觉出什么问题,只当努尔哈赤是真的关怀自己,便随意端起一个茶碗饮用了起来,努尔哈赤见她神情动作,眸色渐深,但是原本身上沉郁的气势却是微微消散了一些。 之后两人便是坐在一处聊天,说的也都是一些家常琐事,但是偏偏经由阿巴亥的嘴巴说出来,给格外有趣,努尔哈赤哪怕心里藏着心思,此时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在笑谈间看着阿巴亥明媚张扬的脸庞,心中忍不住感叹,如此美人,如此品性,他又如何能不珍爱呢? 就在感慨间,阿巴亥却越来越贴近努尔哈赤,眉目间也隐约有了一丝媚意。 努尔哈赤微微皱眉,原本想要推拒,但是等一触及到她柔软的腰身,他的心中也是一荡,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撒开手。 屋里伺候的人看着这一幕,据都安静的退了出去,塔尔玛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心知这次的事儿定是成了。 ** 秋宁第二天才得知,昨晚上是阿巴亥侍寝,她在侍寝簿子上用了印,也没多问。 等底下的人的下去之后,一旁的吉兰这才问道:“阿巴亥福晋可有段日子没侍寝了,昨个竟然能把大汗留住。” 秋宁下意识觉得只怕和那个新来的侍女有关,但是到底也没有证据,因此她也不敢说出口,只淡淡道:“她本就受宠,前段时间只怕是大汗故意冷落她让她长长记性,如今过了这么长时间,想来大汗也原谅她了。” 吉兰也觉得秋宁这个猜测有理,点了点头:“或许真是这个道理。” 秋宁没把这事儿当成一回事,但是阿巴亥院子上到主子下到仆人却都各个一团欢喜。 要知道宠妃的压力也是很大的,要是本身就没有恩宠,那一直平平淡淡的,倒也没什么,但是若是一直独宠,却突然没了恩宠,那样的落差,一般的人是绝对难以平和接受的。 而现在,终于又有宠了,自然值得上下都为之庆贺。 阿巴亥一大早送走努尔哈赤,整个人都比以往精神了许多,她现在算是彻底信了塔尔玛了,待塔尔玛也比往常亲厚了许多。 “塔尔玛你那神药果然有用,不过是在香薰里稍微放了一点点,竟有如此奇效。” 塔尔玛也很满意自己的首秀,这次的成功,便能让她彻底在福晋跟前站稳脚跟。 “能帮上福晋便是奴才的福气了,福晋如今更要好好养护身体,争取早日有孕,如此目前的困境便能彻底摆脱。” 经历过前面那桩事,阿巴亥自然对塔尔玛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刻点头:“正是如此,也不知这次能不能一击即中。” 两人说的兴起,一旁的琪娜却有些不满,福晋之前还说和她情分不同呢,结果塔尔玛一来,自己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琪娜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怨气,又想着要在阿巴亥跟前表现自己,急忙插话:“福晋,今儿大汗走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大好,是不是有什么隐患啊?” 这个小细节,琪娜观察到了三分,但是为了打击塔尔玛,却说到了七分。 塔尔玛自然察觉到了琪娜对自己的排斥,因此她这话一说出口,塔尔玛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琪娜,大汗走的时候,分明是欢欢喜喜的,你怎么能随意编排呢?” 其实塔尔玛也没看到努尔哈赤的脸色,一方面是因为她沉浸在自己计划成功的喜悦中,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努尔哈赤的脸,她之前毕竟一直都在萨满跟前服侍,根本没怎么见过位高权重的主子贝勒,因此还不大习惯。 阿巴亥也没有仔细观察努尔哈赤的面色,因此一时间也有些犹豫,她看向满脸委屈的琪娜,迟疑道:“你果真看到了吗?” 琪娜自己这会儿也有些糊涂了,可是想着不能让塔尔玛得意,她还是咬了咬牙:“我,我的确是看到了。” 阿巴亥自然看出了她语气中的心虚,不由皱起了眉:“琪娜,在我心中,你和塔尔玛都是一样的,你可不能为了表现自己胡言乱语啊。” 琪娜此时都快哭了,她这会儿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嫉妒还是真看到了,但是她到底服侍阿巴亥时日长,听出了阿巴亥语气间的不满,知道自己这番话只怕是撞了自家主子的晦气,因此也不敢辩驳了,急忙跪下谢罪。 “或许真是奴才看错了,还请福晋恕罪。” 她也知道不能承认嫉妒的罪名。 阿巴亥见她认错,到底也心软了下来,最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记得日后言谈举止要越发谨慎一些才好。” 琪娜窝窝囊囊的应了一声,起身退下了。 塔尔玛得意的看着琪娜离开的背影,心里十分满意,自己既然来了福晋身边,那自然不能屈居人下,否则自己又何必千里迢迢过来呢? 在萨满跟前当个大巫女,可比给人当侍女要体面多了,还不是她看准了建州女真才是长生天选中的雄主,日后定大有作为,而阿巴亥格格又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福晋,她这才舍弃了在乌拉部的名声,来做一个小小的侍女。 她相信,自己日后的前程,定然比那些留在乌拉部的人要好得多。 ** 努尔哈赤此时十分愤怒,一方面是愤怒于自己的失控,一方面也是愤怒于阿巴亥竟然会做出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是的,努尔哈赤不是蠢货,或许昨晚上头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但是等今早清醒之后,他便察觉出了异样。 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最清楚,哪怕是年轻时最意乱情迷的时候,他都没有那般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如今呢? 因此他心中认定,阿巴亥绝对是给自己使了什么手段。 想着昨天的所有行为,努尔哈赤立刻将目标定在了熏香上。 那熏香果然有问题,自己当时其实就有所怀疑,但是既然阿巴亥自己都沉浸在熏香之中,那他便也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可惜,到底是马失前蹄了。 努尔哈赤火气很大,也顾不得丢不丢人了,一回到住处,立刻让人传李大夫过来。 李大夫是平日里便负责他身体健康的大夫,也是他最信任的大夫。 因为努尔哈赤叫的急,李大夫也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等进了屋子给努尔哈赤诊了脉,李大夫却是有些迟疑了:“大汗,您的身体并无异样啊,就是火气有些旺。” 努尔哈赤蹙眉,那药对自己的身体竟无影响吗? 他也不顾什么脸面了,半明半暗的把自己有可能中了春药的事情说了。 李大夫听完也是老脸一红,许久才小声道:“用些许助兴的药,对身体当是无碍的,我观大汗脉象,想来那药也不是什么虎狼之药,药性当是比较温和,只是到底还是药,大汗如今年纪也大了,日后能不用便不用了吧。” 努尔哈赤这才松了口气:“多谢李大夫了,你的话我也记下了,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李大夫立刻应下,便是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外传啊,大汗这话还是多余了。 等排除了隐患,努尔哈赤这才开始深思这件事。 看来自己之前的动静,应当是真的吓到了阿巴亥了,竟然能病急乱投医到这个地步。 努尔哈赤冷嗤一声,眸色越发阴沉了。 第49章 悲喜 自从这次的事情之后, 努尔哈赤待阿巴亥是越发冷淡了,一连一个多月, 竟是连阿巴亥看都没看一眼。 秋寧这会儿也察觉到了这个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诧异。 她把负责打探消息的吉兰叫了过来。 “这段时间大汗可是一次都没召见过阿巴亥?”秋寧一时间对自己的记忆力竟有些不自信了。 吉兰对这事儿可记得真真的,立刻道:“自打过完年宠幸过一次,便再没有见过了,福晉,您说阿巴亥福晉是不是失宠了啊?” 秋寧听到这话都觉得有些恍惚了,这可能吗? 历史上阿巴亥给努尔哈赤戴了帽子努尔哈赤都原谅她了, 怎么现在无缘无故的就失宠了呢? 嗯, 或许也不是无缘无故,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问到:“那这段时间阿巴亥院里可有什么动静吗?” 听自家福晉问起这个, 吉兰倒是迟疑了片刻, 仔细想了想, 这才道:“这段时间倒是安静,但是过年那会儿, 我记得阿巴亥福晉院里的那个巫女倒是进进出出很忙碌的样子。 只是她到底是阿巴亥福晋跟前伺候的人, 进出也都是奉的主子的令, 我们也不能搜她的身, 因此并不知道她是否夹带了什么, 但是……” 说到这儿吉兰有些迟疑。 “都这时候了, 就不必顾虑了, 直接说便是了。”秋寧催促道。 吉兰这才有些犹豫的张了口:“我听守门的婆子说,那巫女身上仿佛有什么藥味, 她还和我说,只怕是病了,出去买藥呢。这话都是婆子闲聊时说起的, 我也不知真假,因此也就没和您说。”吉兰看着有些不自在。 秋宁听到这话蹙起了眉,有藥味,按理来说院里的大夫可比外头的要好得多,那个巫女是阿巴亥身边伺候的人,想要看病,院里哪个大夫又能指使不动呢?又何必舍近求远? 除非,除非那药来历不明,另有他用。 秋宁到底是看过了许多宫斗剧的人,只这个一个猜测,便生出无数个想法,心中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若是果真如此,那努尔哈赤最近的动向倒是可以理解了,若是阿巴亥真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药,以努尔哈赤的控制欲,他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就是不知道,阿巴亥这番动作,到底能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 秋宁这会儿揣测良多,但是阿巴亥这边却是热闹的紧,她此时早就没工夫去想这段时间努尔哈赤对自己的冷待,她现在正趴在塌边,一阵阵反胃呕吐。 而她身边伺候的人,看着她这幅惨兮兮的样子,却并不担心,反而各个面怀喜色。 “福晋,您如此都好几天了,奴才看着,必然是有喜了。”琪娜笑意盈盈的说到。 阿巴亥虽然身上難受,但是面上也是高兴的紧,她苍白着臉点头:“如今只怕还不稳,先不要透露出去,过几天再去请太医过来诊脉。” 塔尔瑪此时则是安静的跪在一旁给阿巴亥诊脉,许久才松开了手:“或许是奴才医术不精,或许是时日还太浅,奴才只觉脉象还是有些若有若无,再多等几日是对的,否则到时万一大夫也拿不準,倒是叫这好消息也蒙了尘。” 阿巴亥面上闪过一丝担忧,低声道:“会不会是那坐胎药太伤身,这才脉象太浅?” 塔尔瑪摇了摇头:“以前并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福晋不要着急,才一个月出头,脉象浅是正常的,您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阿巴亥这才点了点头,不过面上的犹豫还是没有消失。 “这段时间,大汗对我如此冷淡,我都怕大汗是察觉到了我们做的那些事……” 说起这个,塔尔瑪也是心下一沉,她这段时间仔细琢磨大汗的态度,也觉得多半如此,可是如今面对自家福晋,她却不能实话实说,否则这件事岂非都是自己的错了,要知道可是她鼓动福晋用药的。 所以即便想到这个原因,她也依旧笑着遮掩:“福晋可是想多了,大汗这段时间也不止没来您这儿,其他福晋那边也很少去,只怕是大汗这段时间太忙了,因而才没能召见您,您如今有孕在身,該放宽心才是。” 阿巴亥却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她依旧眉头紧皺:“别的福晋那儿虽然去的少,却也去过几次,我这儿却是一次都没来,这实在有些不常见。” 塔尔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該说些什么了。 但是很快的,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阿巴亥又忍不住开始呕吐,一时间倒也把这一茬糊弄过去了,塔尔玛心下松了口气,手底下却并不放松,又是给阿巴亥顺气,又是给她喂水。 “福晋,您现在可不能多操心这些,就算是大汗对您有什么误解,您如今有了小阿哥,只怕大汗误解再深也会原谅您的。” 塔尔玛说着这话,自己都有些拿不準,但是阿巴亥现在被孕激素控制,倒是真的信了这个说法。 她舒了口气,低声道:“大汗自来是喜欢孩子的。”也不知道这话是要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 ** 几天之后,阿巴亥那边过来传来喜信,阿巴亥有孕了。 秋宁这儿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她也终于明白了阿巴亥整这一出的原因,原来她是想用一个孩子来挽回努尔哈赤。 秋宁只愣了一瞬,就立刻吩咐底下人通知努尔哈赤的同时,去给西二院看赏。 与此同时自己也赶紧换了身衣裳,往西二院去探望阿巴亥了。 秋宁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西院的小福晋来了,她们平日里也是在阿巴亥手底下讨生活,因此这种场合也是来的格外的快。 见着秋宁过来,急忙都起身请安,请完安之后也不敢多留,又告辞离开了。 而阿巴亥此时却是丝毫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她一臉慈愛的坐在榻上,面上含着慈愛的笑,小福晋们要走,她还让琪娜亲自送了出去。 面对秋宁的探望,她也笑着与她打招呼:“福晋能来探望我,实在是我的福分。” 秋宁可没见过她这么客气的时候,有些好笑:“你如今坏了身子,日后便也少走动些为好,请安就免了吧。” 一听还有这好事儿,阿巴亥面上的笑容更盛:“那妾身就多谢福晋关怀了。” 没一会儿,其他侧福晋也都来了,大家热热闹闹的坐了一屋子的人,虽然不见得关系多亲近,但是言谈间却也都表现的十分亲热,不知情人见了,还以为她们都是亲姐妹呢。 而秋宁在一开始时客气了几句之后,后头便没有多说了,她只端着茶碗,做出一副笑臉便也足够了,而她也趁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阿巴亥院里的这些人。 琪娜她是认识的,另外一个贴身伺候的,应該就是之前那个巫女打扮的塔尔玛。 她现在倒是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女服饰,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和其他侍女并无一点差别。 但是秋宁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同,她的神情和姿态并没有普通侍女那般卑弱顺从,眉目间多了几分自信和从容。 看来她之前果真并非侍女出身。 秋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喝自己的茶。 等大家伙都说的差不多了,秋宁这才随着众人一起离开,不过就在她们出来的时候,努尔哈赤的赏赐也到了。 努尔哈赤这次表现的極为克制,虽然依旧也是赏了许多东西,但是却也并非之前对阿巴亥那般超出规格等级的赏赐,而是仅在她位份之内。 秋宁看着这一幕,便知道努尔哈赤这是真的恼了阿巴亥了。 而阿巴亥原本还一脸喜色的面容,也在此时僵住了。 她整个人很罕见的失态,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便是巨大的恐慌浮上面容,若非一旁侍女扶着她,秋宁甚至以为她都要直接倒下了。 在场的其他人自然也看出了这里面的不同,一时间大家伙竟有些骚动,只是当着主人的面没人敢多说,但是却也个各个面面相觑,打起了眉眼官司。 最后还是秋宁开了口:“好了,不要在这儿堵着了,都回吧,让阿巴亥好好休息。” 众人听到秋宁的吩咐,这才都不敢再留,统统笑着告辞离开。 而秋宁在离开之前,到底还是握着阿巴亥的手劝了她一句:“你如今怀着身子,肚子里那个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事儿千万不要多想。” 阿巴亥几乎是带着哭腔应了声是,秋宁都觉得她那声是,是从她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等从西二院出来,一边的布尼雅忍不住低声道:“福晋,大汗如今竟然如此不看重阿巴亥福晋了吗?難道之前那桩事竟让大汗生气到现在吗?” 秋宁此时也拿不準努尔哈赤的心理,只是摇了摇头:“大汗怎么想咱们不必去猜,做好自己的事儿便是了。” ** 此时的努尔哈赤房里,他听着底下人给他描述今日阿巴亥院里的情形,听完之后冷笑一声:“她如此待我,我能这般待她已经是十分讲情面了。” 底下人不敢说话,许久之后,努尔哈赤还是叹了口气:“虽则如此,这一胎却不能大意,吩咐下去,每隔十日请一次平安脉。” 底下人立刻应下。 努尔哈赤说不准自己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说是恨到底狠不下心,说是爱,却也再没有了当初的感觉,或许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下去吧,否则又能如何呢? ** 秋宁这天下午便接到消息,阿巴亥福晋病了,请了好几个大夫过去。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账本。 “也是造孽啊。” 一旁的吉兰还在补充:“福晋,我听人说今日阿巴亥院里还罚人了,罚的正是那位塔尔玛,听说阿巴亥福晋让她在日头地下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呢。” 秋宁皺了皱眉,低声道:“她这是迁怒上了,只是也不想想,她作为主子要是想做什么,奴才还能拦得住不成?” 吉兰却笑着反驳:“即便如此,奴才也应該做到劝导之责,我看那个塔尔玛不仅没有劝导,只怕还鼓动阿巴亥福晋做了错事呢,否则阿巴亥福晋也不能这般恼怒。”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吉兰身为奴才,却能为主子一方说话,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对奴性的驯化,真是前所未有的。 “好了,别操心这些了,阿巴亥现在乱发脾气只怕也解决不了问题,她现在最好盼望这一胎安安生生的生下来,如此才可能有挽回的余地。” 吉兰其实并不知道阿巴亥到 底犯了大汗什么忌讳,但是她对自家主子这个说法还是十分认同的,她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若是能好好诞下小阿哥,大汗不看僧面看佛面,只怕也会软化许多的。” ** 阿巴亥自然不是蠢人,很快也想明白了这其中道理,因此打从第二天起,就收起了之前的嚣张和得意,立刻老老实实的养起了孩子。 秋宁看她这态度,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还算有的救。 阿巴亥这边老实下来了,秋宁这边却又忙碌了起来,因为努尔哈赤,突然来通知秋宁,他要再娶一个侧福晋进府。 而这个侧福晋的来头还不小,她正是科尔部兀鲁特部贝勒明安之女,博尔济吉特氏。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都愣了一下,原来这么早建州女真就和蒙古草原联姻了吗? 而且一来还就是个大的,直接娶为侧福晋。 秋宁可一点都不敢小看这位新来的侧福晋,这是努尔哈赤准备拉拢蒙古诸部的前兆,他也绝对会对这位侧福晋十分宽容看重,这份差事,是绝对没有半分可以糊弄的余地了。 想通这一点,秋宁便在这件事上用了十二分的心。 首先是仪式上就超越了她们之前几个侧福晋的规格,同时还兼顾了一下草原人的生活习惯和婚嫁风格。 最后集成条例给努尔哈赤过目的时候,努尔哈赤看完也挑不出错来,他欣慰的点头:“我便知道你是个细心妥帖的。” 秋宁忙了这好几日,听到这句评语才算是松了口气:“那妾身就按照这个条例准备起来了?”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不过还补充了一句:“虽然如今蒙古诸部十分紧要,但是在我心中,还是更加看重你的,你不必为了她如此小心。” 秋宁面上笑着应下,心中却忍不住吐槽,她现在是各方面都做的完美你才这么说,要是但凡自己耽搁一点,只怕又是另外一番说辞了。 送走了努尔哈赤,秋宁这才松快了许多,一边嘱咐底下人筹备起来,一边直接躺倒在了榻上。 吉兰一脸心疼的给秋宁按摩:“福晋何必如此亲力亲为,这些都是有例的,她再要紧,您就增添几分,让底下照着做便是了。” 秋宁却笑着摇头:“我自然知道怎么做省事,但是我这般费心却也并非犯傻,我这是要在大汗面前做出一个态度来,让大汗看到我对这事儿的看重,也让大汗认可我的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吉兰一时间有些懵懵懂懂的,倒是一旁的布尼雅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好了,你这般糊涂的,如何能明白福晋的苦心,你只需听从福晋的吩咐便是了。” 吉兰一听这话,索性也不思考了,立刻喜滋滋的点头:“也好也好,反正福晋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秋宁却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你如今在我跟前,倒是可以听从我的吩咐,等你日后自己成家了,又该如何呢?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思考,否则岂非如同草木禽兽一样了。” 吉兰却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我才不离开福晋,不过福晋的话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明白,我日后会多多思考的,绝不当个蠢人。” “这才对。”秋宁终于笑了。 ** 秋宁这边的筹备事宜走上了正轨,结果第二天秋宁刚派完差事,外头突然通传,八阿哥来给秋宁请安了。 秋宁一愣,他这段时间可是忙着在努尔哈赤跟前听差,已经许久没有过来请安了,怎么突然又过来了。 秋宁没有耽搁,立刻让人进来了。 皇太極今儿看着有些蔫头耷脑的,并没有以前的意气风发。 秋宁看他那副臊眉耷脸的样子,皱了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谁又让你不痛快了?” 皇太極眉目间有些恼怒:“还不是钮祜祿氏,自打生下洛博会之后,她的性子便孤拐了许多,平日里见了我也是爱答不理的,竟是半分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对松甘也没之前那般和气了,每日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倒是对洛博会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竟将孩子养的娇气至極。” 秋宁一听这话就有些恼火,她砰的一声搁下茶碗,冷着脸道:“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当时她生下孩子,你说过什么混账话難道忘了?她怀的时候怀像就不好,生产之时早产难道是她故意的不成?她那时心里不知道多难过,你竟然还要去责怪她,那般的冷言冷语,若是放我,只怕会记一辈子,难道你当她是个没有心的人,转过脸就忘了那些话不成?” “至于她如何和松甘相处,只怕也是因为生产之事有所迁怒,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她冷言冷语些又如何,一没有骂人二没有害人,难道得把你们所有人都捧着才算好吗?” “至于如何照顾洛博会,孩子本来就体弱,本来就该小心些,再说了一个小婴儿,娇气些怎么了?难道你还指望他在娘胎里就张弓射箭不成?” “她生完孩子,本就容易想窄了,你若是还待她如此严苛,那和逼死她有什么区别?” 这还是秋宁第一次待皇太极如此冷言冷语,说完之后皇太极整个人也呆住了,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急忙起身请罪。 “额娘,您别生气,都是儿子糊涂。” 秋宁看着儿子低眉顺眼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皇太极,我不指望着你能对所有人都有同理心,但是钮祜祿氏她毕竟是你的妻子啊,她遭受这样重大的打击,你无论如何也该对她有几分宽容才是。” 皇太极听着这话,心里一时间也是又羞又恼。 “额娘,是我不好,是我心性狭窄,无容人之量。” 见他把话都说成这样了,秋宁到底是抬手将他扶了起来,她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男性,你不能指望太多,自己现在训斥他倒是爽了,若是训斥太过,只怕他回过头又怪到钮祜祿氏头上。 因此现在训完了还得给他安抚一番。 “好孩子,你是我儿子,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对你的心自然要比对钮祜禄氏更深,我今日这般教训你,也不全是为了钮祜禄氏,更是为了你啊,你想想,底下那些人是更喜欢一个情深义重的阿哥,还是喜欢一个冷心冷肺的?更何况钮祜禄氏还是额亦都的女儿,你更不能对她太过苛刻,否则到让旁人说嘴。” 皇太极先是挨了顿骂,此时又听额娘的安抚,竟也一下子被说住了,他皱眉深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额娘说的不错,我的确不该待她太过苛刻。” 秋宁听完笑了笑:“当然了,钮祜禄氏也有错,她心里不痛快,的确不该迁怒旁人,过几日你让她过来一趟,我好好说说她,你们小夫妻就应该和和气气的才是。” 见额娘也要说一说钮祜禄氏,皇太极心里终于痛快了,他立刻点头:“我回去就叮嘱她。” 见着把人说通了,秋宁这才松了口气:“如今你汗阿玛要迎娶博尔济吉特氏,我冷眼看着,日后只怕博尔济吉特氏的姑娘就要大范围和咱们联姻了,你也得有个准备才成。” 秋宁可还记得历史上皇太极那几个博尔济吉特氏的老婆,真的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皇太极一听这话也愣住了:“难道我们这些阿哥也要娶蒙古女人吗?” 秋宁点了点头:“大汗一统女真诸部近在眼前,他的目光自然也要往别处看看了。” 秋宁这话说的委婉,但是皇太极自然一下子就清明了,他神色闪烁,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很快点了点头:“多谢额娘提点,我记住了。” 秋宁没有多话,聪明人其实用不着多说,一点就透。 之后母子俩又亲亲热热的说了些家常话,秋宁这才把皇太极送了出去。 等儿子走了,秋宁一时间也有些感慨,在这个世界当男人是真爽啊,希望也有人能像这个社会爱男一样爱她。 第50章 痛苦 之后几日, 秋寧便一直都在准备迎娶博尔济吉特氏的婚禮,因为前期的重视, 因此这里头的仪式也罢,排場也罢,都很繁复。 秋寧虽然不必事事都自己张罗,却也得事事都听底下人汇报,如此才能把控进度和质量。 就这么忙了几天,把过来打探消息的人都打发走了几波,许多人都对这位未来的侧福晋十分好奇, 可是她们也不想想, 秋寧自己也是一面都没见过这位主呢,怎么又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些人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等把宅子里的人应付的差不多了, 外头也终于有了消息, 鈕祜禄氏求见。 秋寧听到这个消息, 到底是叹了口气。 自打上次皇太极离开,已经有好几天了, 她相信皇太极肯定是第一时间就和鈕祜禄氏说了自己要见她的消息。 要是放在以往, 鈕祜禄氏肯定是忙不迭的就进来求见了, 但是这次却隔了这么长时间, 只怕她这几日心里也不大舒坦, 估计还以为自己是要责怪她呢。 秋宁心里一时间只觉得五味杂陈, 心说这次一定得好好开导开导她才成。 她沉默片刻, 到底讓布尼雅去亲自将她迎进来。 秋宁没等多久,鈕祜禄氏便跟在布尼雅身后进来了。 她今儿穿着一身青绿色旗装, 头上手上也没带什么首饰,整个人看着素净的不行,不仅如此, 人也看着十分局促,手上一直揪着帕子,都不敢抬头看她,走到门边便不敢往里头走了,眼看着似乎下一瞬就要从屋里逃出去似得。 秋宁有些感叹,但是到底不等她行禮,便对她点了点头:“不必多禮了,坐吧。” 钮祜禄氏听自家婆婆的语调依旧和往常一样溫和,心里到底是先松了口气,但是同时又有些犹豫,她这般客气是不是先禮后兵呢? 秋宁可不知道她心里还有这么多小九九,等她坐下便直接开口说正题。 “前几日,皇太极进宫与我抱怨了许多你的不是,他是个没心肝的,自然不懂你生養一場的艰难和痛苦,我同样身为人母,却是明白你的艰辛和不易,因此我不会因此而责怪你。” 秋宁开局这么一段话,说的钮祜禄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秋宁看她有些可怜,心下也是一软,语气又溫和了几分:“只是钮祜禄氏,人有的时候,应该放过自己,你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神经,心里存着怨存着恨,那你这辈子就要在这痛苦中煎熬过去嗎?” “洛博会早產是一件意外,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乌拉那拉氏的錯,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敌人,去怨恨全世界,你以为你这是为自己的孩子出气,其实你只是在折磨你自己。” 钮祜禄氏听到这儿,却哭着摇头:“那件事才不是意外,我怀洛博会的时候,虽然的确胎像弱一些,可是我一直都精心调養,到后来也能下床多走几步了,哪能只听人尖叫一声就会小產呢?必然是她使了什么招数,才使得我早產的,额娘,八阿哥他不信我,您一定要信我啊。” 秋宁没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皱起了眉:“你这般说可有什么证据?” 钮祜禄氏面上的神色僵住了,许久才嗫嚅道:“我当时早产,哪里还管得了抓证据,等我生完了,回想起这件事的古怪,那些证据只怕也已经被处理掉了。”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合着您这都是自己臆想的啊,她现在怀疑钮祜禄氏是不是有些产后抑郁了。 这般想着,秋宁面上的神色越发真诚了几分,她两三步走上前去,握住了钮祜禄氏的手:“我当然想要相信你,但是这件事兹事体大,没有证据如何能随意猜测呢?” 钮祜禄氏却仿佛有些魔怔了似得,只是流着泪摇头:“额娘,连您也不信我,我真的没说假话,她当时尖叫,我就心跳的快了一瞬,并未吓着多少,我跟前的丫鬟都是知道的。” 秋宁一脸同情的看着自家儿媳,低声道:“好孩子,你都忘了不成,当时你的丫鬟分明说了,你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她接住了你,这些话当时都是当着你的面说的啊,你难道真的忘了嗎?” 秋宁心下越是发沉了,钮祜禄氏现在这个状态很不对劲啊,难道是真的产后抑郁了,这都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而钮祜禄氏听到这话,也一下子愣住了,她呆呆望着秋宁,许久才喃喃道:“不对啊,这不对,我分明记得,我分明记得……” 秋宁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也再不敢和钮祜禄氏多说了,直接给吉兰做了个口型,示意她去请大夫,而自己则是拉着钮祜禄氏去了内间。 “好了,你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忙糊涂了,有些事儿竟也想不起来了,好孩子,你今儿就在我这儿好好休息休息。” 秋宁拉着钮祜禄氏到了里间的临窗大炕边,催促着她躺了上去。 钮祜禄氏这会儿迷迷糊糊的还有些不好意思:“额娘,我怎么好在您这儿睡觉呢。” 秋宁却是一脸慈爱的笑着给她掖被角。 “咱们娘俩还客气什么,你好好睡一觉,等睡醒就舒坦了,我在这儿看着你,你睡吧。” 秋宁仿佛哄小孩子似得轻轻拍着她讓她安睡。 而钮祜禄氏这段时间也是真的累惨了,她为了照顧体弱多病的洛博会那是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啊,累的眼底一片青黑,今儿过来都是拿脂粉遮掩的。 这会儿在秋宁慈爱柔和的语调声中,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过去了。 秋宁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这个儿媳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旁的布尼雅也看着有些不忍,小声道:“福晋,八福晋这是怎么了?难道是……” 布尼雅不敢说出那个疯字,但是她心里只怕已经认定了这一点。 秋宁缺摇了摇头:“倒也没到这个地步,只是她最近实在是太累了,再加上心里也不好受,更没人帮她开解,因此是想岔了,犯了糊涂。” 要知道如今的妇女身有恶疾可是要被休掉的,若是真被诊断出一个疯病,那的确算得上是恶疾了,哪怕被休掉,娘家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秋宁不想她落得这个一个凄惨结局,因此只能哄着她睡着了,再讓大夫给她看看。 布尼雅对秋宁还是十分信服的,因此一下子就相信了秋宁这个解释,仿佛松了口气般:“那就好,我看八福晋这样,是得去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好好修養一番才好呢。” 一说起这个,秋宁心里倒是微微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人总是拘在后宅里,进进出出不是自己冷漠的丈夫,便是拥有健康孩子的情敌,再看看自己体弱多病的孩子,这不疯才怪呢,自己的确得想个法子,讓钮祜禄氏跳脱出这个有毒的环境才成。 正在思索间,大夫已经被请进来了。 秋宁先没让他诊脉,而是先告诫了一番:“八福晋最近亲自照顧小阿哥,心神疲惫至极,今儿看着情绪也不大好,你看看可有什么能开的药,让她能定定心神,平复一下情绪,晚上也能多睡一会儿。” 这算是秋宁给大夫的命题作文了,这位大夫也是个机灵的,一下子明白了秋宁的意思,立刻笑着点头:“福晋放心,小的明白。” 大夫很快就请完了脉,几人出去说话。 “八福晋心神衰弱,是劳累过度导致的现象,平日里只怕睡眠也不好,因此肝气也有些不顺,小的这就给八福晋开几服药,平日里只要按时服药,平顺心情,想来也不会有事的。” 秋宁听了点了点头:“有劳你了,吉兰看赏。” 吉兰立刻站出来应了,然后又恭恭敬敬的把大夫送了出去。 而秋宁这边,已经琢磨开了要怎么才能让钮祜禄氏离开现在这个环境。 吉兰送完人,回来之后便忍不住道:“没想到八福晋这么苦,都把自己给熬病了。” 秋宁有些不忍的摇了摇头:“孩子体弱,皇太极又不能体谅她,她自然难受无法排解。” 说完又顿了顿道:“我记得我在城外有个庄子,那庄子上有马場有林子还有溫泉是也不是?” 吉兰不知道为何自家主子突然想起这个,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是有一个,距离赫图阿拉城也不远,福晋您还说以后有时间去住住呢,结果这么久了也没能去成。”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不过我想着这个庄子倒是适合钮祜禄氏,她如今心神疲惫,心里又存了对乌拉那拉氏的怨恨,若是长久让她们住在一处,只怕要出乱子,还不如将两人分开,钮祜禄氏也能好好养病。” 吉兰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布尼雅操心的就多了:“可是要用什么借口呢?八福晋到底是八阿哥府上的主母,无缘无故的让她别居,只怕旁人会多想啊。” 这倒是个麻烦,但是秋宁思索片刻便擺了擺手:“就说我最近身体不适,钮祜禄氏去庄子上是给我祈福抄经的。” 布尼雅一惊,急忙反对:“这可不行,这不是咒福晋您吗?而且如此也坏了您的名声。” 是啊,一生病就让刚刚生产完没多久的媳妇离家给自己抄经,的确像是个恶婆婆的做派。 秋宁却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笑着摆手:“何必忧心这些虚名,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解我的自然都清楚,不了解我的,我又何必费心。” 但是布尼雅可不同意这话,一下子跪倒在地:“福晋,人言可畏,您如今身居高位,不可不察。” 听着布尼雅这话,秋宁心里也觉得有理,一时间也有些迟疑了,布尼雅看有戏,急忙给秋宁出主意:“不如说三阿哥体弱,庄子上的溫泉可以温养三阿哥的身体,八福晋这才前往,如此也能显出您的慈爱之情啊。” 秋宁微微蹙眉,觉得这个借口倒也不錯,便点了点头:“也好,这话倒也不算假话。” 布尼雅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她们福晋别的倒好,就是平日里说话也太没个顾忌了吧。 ** 钮祜禄氏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眼看着都快要下钥了她这才醒来。 这一觉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她醒来之后,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同时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那些胡话。 钮祜禄氏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急忙连滚带爬的就要起身,此时身后却传来秋宁的声音:“既然醒了,倒也不急着起身。” 话音刚落,秋宁便已经从外头进来了,她神色温柔,语气平和:“你睡了一天,只怕该饿了,先喝口温水,再出去吃饭。” 钮祜禄氏不顾自己衣着不整,急忙跪下就要认错,秋宁却一把扶住了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因此之前那番话我就当你是糊涂了,可是钮祜禄氏,你该知道,你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否则你自己便要把你自己逼疯了。” 钮祜禄氏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是妾身不好,是妾身心胸狭窄……” “好了,与这些无关,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我仔细想了想,你如今胡思乱想,也与你身处的环境有关,你日日看着乌拉那拉氏两个健康的孩子,皇太极又不能体贴你的心思,你想左了也无可厚非,我有个陪嫁庄子,那庄子上有个温泉,还有林子和马場,不如你带着洛博会去住一段时间,那温泉也能温养温养洛博会的身体。” 钮祜禄氏没想到听了自己那么多混账话,自家婆母还能如此体贴自己,她一下子都愣住了,这辈子她听都没听说这么和善的婆母。 “多谢额娘体贴,孩儿实在是,实在是无地自容……”钮祜禄氏一边抽泣一边又要跪下。 秋宁又把她拉住了,有些无语:“好了,再多礼,外头的饭菜都要冷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吃完可得早些回去。” 钮祜禄氏这才止住了眼泪,跟着秋宁出去用饭了。 考虑到钮祜禄氏这么大的育儿压力,秋宁这次让她去庄子上,不止是让她散散心,还给她配备了随身的大夫,另外还多加了两个乳母。 秋宁早早就吩咐过两个乳母,平日里能少让钮祜禄氏操心就少让她操心,若是有什么万一,一定要第一时间给自己送信。 就这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秋宁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看着钮祜禄氏带着人走远,布尼雅有些担忧:“您说八福晋能好起来吗?” 秋宁淡淡一笑:“不要小看了一个人的韧性,每个人都是有自救之心的。” ** 处理完了儿子家里的事儿之后,秋宁便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了侧福晋的事情上了,钮祜禄氏离开的那天,秋宁并没有亲自去送,而是让布尼雅代自己去送了一回,不仅如此,还赏下了许多珍稀药材。 反正排场给的很足,绝不给人一种,钮祜禄氏是犯了错所以被人驱逐的错觉。 钮祜禄氏十分感动,朝着秋宁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上了马车,而皇太极心里也很满意额娘的处理方法,他只当额娘这是在惩罚钮祜禄氏对自己的不上心,同时又为了自己的面子,找借口遮掩了一下。 因此在送走钮祜禄氏之后,皇太极还私下和布尼雅道:“福晋她倒也不是犯了极大地过错,等额娘气消了,便把福晋接回来吧。” 布尼雅心里有些好笑,但是面上还是撑住了,点了点头:“阿哥爷您就放心吧,福晋她心里有数。” ** 而这时的秋宁处,努尔哈赤突然过来了,打乱了秋宁往日的正常日程,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正事儿,陪人聊天。 “我听说你把老八的媳妇给送到庄子上去了?这是为何?她惹你生气了?”努尔哈赤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 秋宁可不敢小看努尔哈赤的情报网,立刻决定实话实说:“哪里是她惹我生气了,只是她这阵子照顾洛博会,心神消耗极大,洛博会这孩子也是体弱多病,因此我便想着让他们娘俩去庄子上养养病,到底清净自在些,也有利于病情。” 努尔哈赤一点都不惊讶这个回答,反倒是笑了笑:“你这心啊,总是太过慈悲了些,你也不想想,大福晋走了,皇太极后宅那些事又要托付给谁呢?乌拉那拉氏可不及钮祜禄氏能干啊。”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人家都病了,还想着榨干人家的剩余价值。 “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妨事,再说了乌拉那拉氏也是大家教导出来的姑娘,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秋宁假笑道。 努尔哈赤但笑不语,心里还是觉得孟古哲哲实在是太过心慈手软。 ** 很快就到了侧福晋进门的日子,秋宁也算是终于熬出来了,这日一大早,秋宁便起身换上了正红色的旗装,又最后叮嘱了一遍今日的流程,然后便在侍女的服侍下,去前头参加宴会了。 到底是蒙古贝勒之女,这位博尔济吉特氏的陪嫁十分丰厚,几乎可以说是目前为止后宅之最了,不仅是金银多,牛羊更是多,提前几日送过来,如今都在提前辟好的场子里关着。 不过今日是大喜之日,这些小动物自然没有出场的机会,只是唱礼时意思了一下,但是单听那数量不看具体场面,也让在场之人都忍不住赞叹了。 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就忍不住道:“这么多牛羊,便是这位格格日日都吃牛羊肉,吃到死只怕都吃不完。” 秋宁有些无语:“大喜的日子,也不知道避讳,胡说什么呢。” 伊尔根觉罗氏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了嘴,讪笑道:“我这个臭嘴,让福晋见笑了。” 秋宁摇了摇头,没有搭理她。 除了嫁妆让人惊叹,努尔哈赤在婚礼上的表现也十分让人叹服,他对待这些远道而来的蒙古贵族们十分亲厚,对这位蒙古格格也十分客气,还按照蒙古族的礼节,与这位格格行了大礼。 这让大家伙都看出了努尔哈赤的重视,一时之间投向这位蒙古格格身上的眼神也是越发炙热了。 秋宁远远的也只是隐约看到这位格格的身形,并不算纤细,却也不算很壮,中等身材,行动间颇有贵女风范。 不愧是蒙古贵族啊,祖上毕竟阔过。 等宴会结束,秋宁这一日才算是解脱了,她也来不及多思考,赶紧让人扶着自己回了自己院子,一旁的吉兰还叽叽喳喳的说自己打听来关于蒙古格格的趣事,秋宁却已经困得睡着了。 布尼雅瞪了一眼吉兰,看着她把嘴闭上,这才小心给秋宁掖了掖被角,两人一同退下。 ** 第二日一大早,秋宁睡了个懒觉,等被叫起来时,外头已经有人过来了。 秋宁有些慌乱:“今儿可是新人来请安的日子,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叫起来。” 吉兰笑着道:“时间也不晚,是今儿赖福晋来得早。” 秋宁也是有些无语,这个伊尔根觉罗氏也是真的精力旺盛,以前在大福晋跟前日日来得早,换成了自己,她还是依旧来得早,秋宁都怀疑她晚上睡不睡。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手上却一点不慢,很快就洗漱完毕,拾掇好了穿着。 等出去的时候,众人已经都来了,秋宁扫试了一圈,目光在一个新面孔上停了一瞬。 长的倒还算清秀,肤色白皙,圆脸,细眉细眼,脸蛋上有两抹红晕。 这位应该就是那位蒙古格格了。 就在秋宁打量间,众人已经给秋宁行礼了。 “参见福晋,给福晋请安。” 秋宁站在主位,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不必多礼了,都起身坐下吧。” 众人这才起身坐下。 而秋宁这会儿则是大大方方的看向新来的人,笑着道:“昨日宴会,倒是没能细细端详妹妹,今日见了,果真是个小美人呢,妹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起身回话:“妾身二十岁,名字叫其其格。” 她说的是蒙语。 不过在场之人大部分也都是能听懂蒙语的,毕竟满语也是在蒙语的基础上被创造出来的,在被创造出来之前,大家都说的蒙语。 “好名字,果然十分衬你。”秋宁笑着道。 其其格的意思是生机和美丽,可见她父母对她的期许。 小姑娘有些害羞的抿唇一笑:“多谢福晋夸赞。”言谈间倒是落落大方。【】 50-60 第51章 惩罚 秋寧也是淡淡一笑, 然后摆了摆手:“好了,都是一家人, 就不用客气来客气去了,你且坐吧。” 其其格这才坐下,行动间依旧端庄有礼。 一旁的伊尔根覺羅氏看着其其格这幅姿态,心中也忍不住咋舌,不愧是蒙古贵女,还真是有几分别样的品格。 之后众人便是在互相介绍中度过了,其其格对每个人都十分客气, 看起来完全没有蒙古贵女的骄矜。 秋寧见她这样, 倒是鬆了口气,来一个好说话的, 总比来一个難说话的要强, 要知道这位可是一尊大佛, 若真是个難说话的,自己只怕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拿她没什么办法。 众人因为这次来了新人, 因此早起请安解散的时间便比以往晚了一些, 其其格作为后来的侧福晉, 却在众人的默认中走在了第一位。 主要是阿巴亥并没有过来请安, 因此也没人敢和她争这个位次, 大家虽然看着都是后宅妇人, 但是前头的事儿多少也知道一点, 心里都明白这位博尔济吉特氏在大汗心中的地位。 其其格竟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的第一个走出了秋寧的院子。 秋寧眯着眼睛看着这位的背影, 神色莫名,一边的布尼雅低声道:“这位侧福晉的性格倒是与其他人不同。” 秋宁抿唇一笑:“这世上千人千面,又有谁能与旁人相同呢, 不过她这般不卑不亢,的确是个難得的。” ** 秋宁对博尔济吉特氏评价颇高,但是阿巴亥却并不这么想。 昨日高规格的婚宴已经让她酸了一回,今日听到众人让她走在第一位,她更是恨的咬牙切齿。 “科尔沁部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新来几日,竟也好意思走在前头。” 一旁的塔尔玛这会儿已经被吓破胆了,再没有了之前的雄心壮志,一听到自家福晉说这话,只覺得胆战心惊。 “福晉,您可不能这么想,科尔沁部固然不足挂齿,可是如今在大汗心中,却是十分看重的,您作为大汗的妻子,更该想大汗之所想啊。” 阿巴亥一听这话,面色便不大好看,她这段时间算是受了这辈子最多的窝囊气了,更加上对于塔尔玛的迁怒,更覺得她这些话不中听。 “我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忍气吞声了,再说了我和她同为侧福晋,我还为大汗诞下了阿济格,如今又有孕在身,難道你要让我在一个黄毛丫头跟前低头吗?” 一看自家福晋怒了,塔尔玛也是被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忙解释:“奴才自然不敢有这个想法,福晋身份尊贵,如何能给她低头,奴才只是想说,如今大汗既然看重她,福晋便姑且容忍她嚣张一会儿,您如今闭门養胎,干脆不去掺和这些事儿,且冷眼看着她蹦跶,她容色平庸,更无口齿,是长久不了的。” 这话倒是说到阿巴亥心头上了,她冷冷道:“她果真长的不好看吗?” 塔尔玛立刻谄媚道:“大臉盘子小眼睛,根本不不配福晋提起,便是平头正臉些的丫鬟都比她好看。” 阿巴亥听了这话这才覺得舒坦了些,眉眼间闪过一丝得意:“大汗可不喜欢这个长相的,如今就且让她嚣张几日。” 见着劝住了自家福晋,塔尔玛也是鬆了口气。 ** 之后一段时间后宅倒也安静,阿巴亥老老实实的養胎,新来的这位也不怎么爱走动,每日只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而努尔哈赤果然对她也没有多少兴趣,只去了几次便也不常去了,而这位蒙古格格竟也不放在心上,每日还是笑臉待人。 大家伙见她如此,心中对她的提防倒也去了许多,平日里也和她的交际多了起来。 就这么一直到了十一月份,这日秋宁正在屋里和人聊天,外头突然有人传话,阿巴亥福晋要生了。 秋宁一听这话,倒是情绪稳定,按照大夫的说法,预产期也就在这几天了,她心里倒也是早有估计。 因此她立刻有条理的吩咐:“让人去通知大汗,再去将阿巴亥惯用的大夫请来,接生姥姥可都准备好了?” “已经命人去禀告大汗,大夫也已经过去了,接生姥姥也都准备好了。”布尼雅回话道。 秋宁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这就过去吧,今日的事儿,决不能出一点差错。” 秋宁猜测阿巴亥这一胎可是用了药的,虽然历史上多尔衮平安生下,但是这蝴蝶效应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改变,自己这边可要做到毫无破绽,否則一旦有个万一,自己也得擔责。 秋宁换了件简单的家常衣裳,便往西院去了。 等一路走过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的喊叫声,秋宁不由皱眉:“怎么才刚开始便喊得这样厉害?可是有什么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知其中缘由,索性秋宁也不指望她们能回答自己,抬脚便走了进去,她直接找到阿巴亥的主管大夫,直接问:“阿巴亥福晋这才刚开始生,为何叫的这般凄惨?” 大夫也是一脑门子的汗,颤巍巍的回答:“只怕是阵痛太过,福晋不能忍受。” “可要开药?”秋宁听着这哭喊声都觉得心里恻然。 大夫也不不敢保证,只能道:“小的这就去请脉,若是可以,最好不要用药,否則不利于胎儿。” 说完也不敢多话,急忙进去了。 秋宁微微蹙眉,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提前就过来的阿敏哲哲过来请她:“福晋,不如去厢房坐着等候吧,外面实在太冷了,要是冻着您了,那也是罪过了。” 秋宁叹了口气,便也跟着阿敏哲哲去了厢房。 两人坐着没一会儿,屋里的惨叫声终于停了,阿敏哲哲也是鬆了口气:“看来阵痛算是过去了。” 秋宁苦笑着摇了摇头:“阵痛阵痛,自然是一阵阵的痛,后头还有的受呢。” 正在言谈间,伊尔根觉羅氏和其其格也一起结伴过来了。 她们两人最近倒是关系密切了许多,平日里总是能看到在一起说话。 两人进来便对着秋宁行礼,秋宁心里存着事儿,也没在意,摆了摆手便让两人起来了。 伊尔根觉羅氏见秋宁满面愁容,忍不住道:“可是出了什么事?福晋为何愁眉不展?” 秋宁叹了口气,把刚刚阿巴亥的异常说了,伊尔根觉罗氏也察觉到了不对,一时间也不敢乱说,只干巴巴的安慰:“阿巴亥福晋吉人自有天相,长生天会保佑她的。” 没想到伊尔根觉罗氏不过是和博尔济吉特氏混了几天,竟也张口闭口长生天了,要知道她之前一直信的是藏传佛教。 而博尔济吉特氏此时听了这话,却神秘一笑,轻声道:“我前段时间听闻,大汗一直在调配粮草,仿佛是要打仗,只怕阿巴亥福晋是听了这个消息,心情郁郁,这才生产艰难吧。” 秋宁一听这话,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望向博尔济吉特氏:“外头的事儿,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其其格,你逾距了。” 秋宁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心里却也有几分赞同她的想法,九月份的时候,乌拉部攻击了建州女真麾下的部落,以努尔哈赤的性格,是绝不会容忍他这般肆无忌惮的,而且这也正好是一个攻打乌拉部的机会,因此这段时间一直在厉兵秣马,想要报复回去。 阿巴亥肯定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但是这与她的生产到底有没有关系,秋宁就不敢确定了。 博尔济吉特氏被秋宁这么一堵,却也不恼,笑着起身请罪:“是我言辞不谨,还请福晋责罚。” “好了,责罚就不必了,日后必要谨言慎行。”秋宁才懒得为这点小事就和她计较呢。 正在此时,屋里又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呼声,直把秋宁下了个哆嗦。 而太医也在此时进来了,他现在比刚才还要慌张,面色惨白。 “福晋,阿巴亥福晋生产艰难艰难,羊水都破了却只开了两指,像是有些不好,若是实在不行,只怕要下催产药,还请福晋拿个主意。” 秋宁一听这话都惊住了,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她却是万万不敢做这个主的,因此立刻道:“去禀报大汗,请大汗做主。” 说完也不等人反驳,立刻让布尼雅去回话。 旁人见她如此,也都不敢说话,只默默看着她行事。 而大夫更是一言不发,冷汗岑岑的站在底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而布尼雅也是腿脚灵活,一路小跑着去了努尔哈赤处,听完回话又一路小跑着回来,来回不过一刻多钟,她自己也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回,回福晋,大汗说了,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秋宁心下一沉,虽然早有预料这个答案,但是当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心惊。 秋宁不想重复这话,只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夫。 大夫也是一哆嗦,立刻拜了一拜:“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开药方。” 等大夫退出去了,博尔济吉特氏又开了口:“这催产药可是对产妇有什么伤害啊?福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秋宁一言难尽的看向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博尔济吉特氏也察觉到了其中微妙,自然也是不敢再问了。 ** 之后一段时间,屋里又是一阵阵传来惨叫,秋宁听着都觉得渗人,一时间竟有些坐不住了。 但是她身为后宅管理者,却也不得不坐在这儿等候一个结果,否则便是落人口实。 不知过了多久,秋宁只觉得仿佛是到了天荒地老,屋里终于传来了其他动静,似乎是隐约听到产道打开了,之类的话。 秋宁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布尼雅就候在廊下,见她往外看,急忙回禀:“福晋别着急,如今阿巴亥福晋的产道打开了,生产便也就顺利了,您且坐着等候便是。” 秋宁心里鬆了口气,这都等了快一上午了,产道是终于打开了。 之后屋里又是一阵阵喊叫声,秋宁听得心焦,生怕有个什么万一,而伊尔根觉罗氏笑着安抚秋宁:“福晋别擔心,不会有事的。” 结果伊尔根觉罗氏的话音刚落,屋里头突然传来惊喜的欢呼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 秋宁这才松了口气,绷的笔直的腰板也一下子松了下去。 下一刻,一个接生姥姥便满脸喜色的跑了进来,笑着道:“恭喜福晋贺喜福晋,阿巴亥福晋诞下了一个阿哥!” 屋里的人立刻都挂上了职业微笑,而秋宁则是忍不住道:“阿巴亥福晋如何?” 说起这个收生姥姥就有些讷讷了:“阿巴亥福晋她生产完就晕过去了,如今大夫正在诊脉。”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这些收生姥姥为了赏赐也是拼的很,还不知道产妇情况呢,就出来报喜。 不过秋宁也没为难她,直接让人给她看了赏,又让人给其他收生姥姥看了赏。 正在这时,阿巴亥的丫鬟突然一脸泪的冲了进来:“福晋,我们福晋大出血了,还请福晋救命。” 秋宁一惊:“大夫不是在里面吗?怎会如此?” 丫鬟哭着回禀:“那碗催产药就是那个大夫给开的,奴才实在不敢信他了。” 秋宁有些无语,难道人家一个大夫还能谋害你们家福晋不成,九族不要啦? 但是这会儿到底也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她立刻吩咐:“去拿我的牌子,将如今府上闲着的大夫都给我请来,今儿无论如何也要把阿巴亥救回来。” “是。”之前腿都跑细了的布尼雅又立刻领了命令,急急忙忙出去传信了。 秋宁想了想,又吩咐吉兰:“去把我库房里的那几根品相好的人參拿过来,看有没有用。” 吉兰也领命而去。 见着福晋并没有故意阻拦,来回话的丫鬟也松了口气,而秋宁在这个时候才安抚丫鬟:“用药的命令是大汗下的,你也莫要因此责怪大夫,如今你们福晋危在旦夕,可不要在这个时候犯糊涂,那大夫一直看管你们福晋的这一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的。” 丫鬟狠命擦了擦脸上的泪,急忙认错:“之前是奴才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还请福晋责罚。” “好了,不必如此,进去伺候你们福晋把。” 很快的其他大夫也都来了,而原先的大夫已经开始施针止血了,一伙人商议了一番,觉得这位大夫的处理方法没错,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施针極为耗费精力,几人便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而秋宁此时则是见着了刚刚新鲜出炉的十四阿哥,他是被收生姥姥抱过来的,这也算是生产完的流程了。 长的瘦瘦小小的,看着并不怎么健康,虽然是足月,却像是早产儿一般,秋宁看着便觉得有些担心。 一旁的博尔济吉特氏更是直接张口道:“怎么十四阿哥这般瘦小,可怜见的。” 伊尔根觉罗氏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慎言。 博尔济吉特氏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了捂嘴,但是面上看着仿佛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秋宁叹了口气,将孩子交给乳母。 “好好喂養十四阿哥,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找我,只要你们好好做事,我重重有赏。” 乳母颤颤巍巍的行了一礼,应了声是。 等把孩子抱下去,大夫那边也有消息了,血暂时是止住了,但是阿巴亥福晋这次只怕是元气大伤,日后身子骨要好好养着。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阿巴亥日后只怕会变成一个病秧子,秋宁听着都觉得牙疼,怎么就这么严重了呢。 一旁的博尔济吉特氏却仿若松了口气般:“还是几位大夫妙手回春,在我们草原,这般产后大出血,哪还有活路啊,真不愧是大汗手底下的人才。” 大夫面上的神情有些僵硬,连道不敢。 但是秋宁却从博尔济吉特氏这言辞间听出了一丝不对。 今日这些事情,的确有些太过紧凑了,先是阿巴亥疼的不正常,又是立刻要下催产药,然后就是大出血,最后却又神奇的救回来了。 秋宁总隐隐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但是又说不上来。 最后只能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然后对大夫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既然救回来了就好,旁的病症日后好好养着就是了,缺什么就只管说,我今日也拿了几根人參过来,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大夫立刻道:“人參乃是大补之物,如今阿巴亥福晋只怕是虚不受补,此时不能用人参,不过日后可以用人参煲汤,慢慢保养。” “那就好,吉兰去把人参给大夫吧。”吉兰立刻将早就取来的人参奉上。 大夫接过了人参,这才退了出去。 而秋宁也总算是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其他人:“好了,今儿一天你们也跟着累了一天,且都回去歇着吧,这边用不着担心了。” 几人哪会担心阿巴亥啊,一听可以回自己院子了,各个都高兴了起来,笑着给秋宁行礼告辞,然后一一离开。 至于秋宁,在走之前,到底还是进产房探望了一下阿巴亥,只见她面色惨白,人还是昏迷的,分明只是生了回孩子,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整个人都有些脱了像了,跟前几个丫鬟都是眼圈红红,各个都在小声抽泣。 秋宁看她如此也是有些感叹,生产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来说,还真是一道鬼门关啊。 最后她只吩咐了几句好好照料,便从屋里退了出来。 她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叹息道:“回去吧。” ** 此时的努尔哈赤院里,阿巴亥产下子嗣的消息早就已经传了过来,他听完过程之后,许久都没说话,最后却是叹息一声,轻声道:“她这回也算是受了教训了,日后好好养着吧,至于十四阿哥,先养在她院里,等满月了,就抱到阿哥院。” 底下回话的人神色一僵,低声道:“大汗,之前的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努尔哈赤语气突然一厉。 回话之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整个人趴倒在地上:“是奴才糊涂,还请大汗责罚。” 但是努尔哈赤此时却并没有心情责罚一个奴才,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吧。” 回话之人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的从屋里退了出去。 ** 阿巴亥是三天之后才彻底清醒过来的,她醒来时,十四阿哥的洗三礼已经过了,洗三礼不算盛大也不算寒酸,就是普通阿哥的规格,阿巴亥听说之后,又是生了一顿气。 不过生完气之后,又有些想念儿子,急忙道:“去把阿哥抱过来让我看看,不管大汗如今多冷淡,只要有小阿哥在,天长日久的他总会心软的。”说到这儿她面上泛起一丝喜色。 塔尔玛早就听到传话,知道阿哥满月之后就要被抱走,此时也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福晋,但是看着福晋此时欢喜的模样,她到底没忍心开口,讷讷出去了。 阿巴亥这边还沉浸在虚幻的快乐之中,秋宁这边,努尔哈赤却已经过来和她说了十二月就要攻打乌拉部的消息。 “到时我会带着皇太極,他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该去战场上锻炼锻炼了。” 虽然迟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等到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秋宁还是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十二月就要出发吗?时间上却是有些仓促。”秋宁没话找话。 努尔哈赤轻笑一声:“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了,也不算仓促,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走之后,后宅的事情都交给你了,阿巴亥那边你莫要心软,十四阿哥满月之后就送到阿哥院养着,这是我的意思。” 秋宁听着这话,只觉得冷酷却也不敢反驳,只能一脸不安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到底母子一场,阿巴亥只怕要伤心了。” 努尔哈赤却冷哼一声:“她这样的品格,是教导不好孩子的,我这样做也是为她好。” 秋宁一点不信这话,这分明是在惩罚阿巴亥啊,这人的手段也是的确毒辣,一下子就戳在了一个母亲的痛处。 努尔哈赤可不知道秋宁如今在蛐蛐他,依旧一脸温和的对她道:“玉不琢不成器,这次皇太极跟随我作战,你也不要太担心,他迟早都有这么一天,早一日总比晚一日要好,我会好好护着他的。” 这一点秋宁倒是放心,历史上皇太极在登上皇位之前也是一直活蹦乱跳的,没出什么差错。 不过她还是起身给努尔哈赤行了一礼:“那妾身就把皇太极托付给大汗了,还请大汗也保重自身,一定要平安归来。” 努尔哈赤哈哈一笑,应了声好。 第52章 谋划 送走努爾哈赤大军这天, 氛围还是很昂扬的,大部分人都覺得, 这次他们出征,是一定可以征服乌拉部,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但是秋寧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皇太極,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出征,因此不仅親自给皇太極准备了出征的行囊,还把自己脑子里那点野外生存知识,不管用得上用不上, 都给皇太極嘱咐了一遍。 皇太極一开始还满臉笑的听着秋寧唠叨, 但是等听到最后,就有些扛不住了, 急忙安抚秋寧:“额娘, 您就放心吧, 我便是出去,也一直在阿玛跟前伺候, 不会十分危险的。” 秋寧可不信这话, 努爾哈赤需要的, 是像狼一样的儿子, 他可不会把儿子培养成蜜罐里的老鼠, 之前不管是褚英也罢, 代善也罢, 都是在战場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前程,皇太极的處境再安全, 那也必然是要见血的。 可是即便如此,秋宁也说不出不让他去的话,因为这不过是无用之功。 最后也只能叹息一声, 和一个普通的封建社会母親一样,送儿子出行。 而送行这天,阿巴亥并没有出现,一方面是因为她还在坐月子,一方面也因为这可是针对乌拉部的战争,她心痛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秋宁全程保持礼貌笑容,看着努爾哈赤一行人走遠。 而此时的阿巴亥,窝在自己屋里,听着外头热鬧的声音,也是难受的默默流泪。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叔叔糊涂,我早就劝他既然与大汗结了盟,那便老老实实的就成了,可是他却偏偏不听我的,总是挑衅,如今鬧到这个地步,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一旁的塔爾玛也是满臉愁容,小声道:“福晋,也不怪贝勒爷,今秋部落里遭了灾,大部分都绝了收,贝勒爷若是不出来动动,只怕是要饿死人的。” 一说这个,阿巴亥的哭声也止住了,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幽幽道:“难道今日之祸,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吗?”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了刚出生的十四阿哥,仿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忙道:“去把十四阿哥抱过来,我想抱抱他。” 塔尔玛看出了阿巴亥的心态,但是想着大汗走之前的吩咐,心中一时间有些不忍,最后想了想,覺得到底不能再让福晋这般蒙在鼓里,还是一咬牙说了实话。 “福晋,有件事奴才一直没敢和您说,如今只怕不说不行了。” 阿巴亥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一声,一臉惊恐的看向塔尔玛:“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塔尔玛被阿巴亥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但是到底还是把努尔哈赤的吩咐说了出来。 等话说完之后,阿巴亥的脸色瞬间灰败了下来。 她看起了和死人似乎就差了一口气,她直愣愣的望着塔尔玛,语气冷意彻骨:“你这个狗奴才,竟敢骗我,大汗怎么会对我如此残酷!” 塔尔玛都快哭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福晋,奴才真的不敢骗您啊,大汗就是这么吩咐的。” 阿巴亥的身子晃了晃,仿佛是有什么无形之物压了下来,差点压垮她的身子。 塔尔玛赶紧扑上前去,扶住了她。 “福晋,您别上火,大汗即便有再多的不满,如今这般惩罚之后,想来也尽够了,只要您能撑得住,大汗迟早都会原谅您的。” 塔尔玛这些话,她自己都有些不大相信,可是她心里明白,如今的阿巴亥需要这些安慰,否则她只怕就真没什么好指望了。 可是阿巴亥现在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不是两三句话就能安抚住了,她面色惨白,语气凄然:“大汗他,他是真的恨上了我了啊,怪我,怪我不该用药,我之前还用这事儿责备你,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 塔尔玛现在也后悔不及,抱着阿巴亥也忍不住痛哭出声:“福晋,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鼓动您做出这样的事儿,这才惹怒了大汗,福晋您责罚我吧。” 阿巴亥却只是流着泪摇头:“塔尔玛,你不用说了,我如今只怕是彻底遭了厌弃了,日后前程无望,你是个有本事的,趁现在大汗还没回来,我给你寻个别家主子,你走吧。” 塔尔玛心下一酸,又是摇头:“福晋,我不走,我留下来陪您。” 阿巴亥想起了徐医女的下場,只覺得胆寒,她一把握住了塔尔玛的手:“不行,你必须走,之前的徐医女那个下場,我不能让你也步了后尘,如今大汗为了攻打乌拉部的事儿,没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但是他现在便这般痛恨于我,等回过神来,必然也饶不了你,你不能在这儿呆着了,得赶紧走。” 塔尔玛听到这话,也是被吓得一个哆嗦,大汗的手段,她可是听琪娜说起过得,之前徐医女的下场,即便她没親眼见过,也足够让她胆寒。 “可是福晋,我如今又该去哪儿呢?乌拉部如今还在打仗,我们在赫图阿拉城又没什么根基……” 阿巴亥沉思片刻,面上仿佛下定了决心:“你别怕,我会给你找个好去處的,到时你走的越遠越好。” ** 秋宁正在屋里和两个丫鬟聊天呢,突然有人过来传话,说是阿巴亥福晋命人过来给她請安,同时又说有话要和她说,請她过去一趟。 秋宁不知道阿巴亥这会儿能和自己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想着努尔哈赤走之前下的那个命令,她心里倒是有了个猜测,但是心里却忍不住叹息,阿巴亥要是想来通过来恳求自己留下那孩子,可算是打错了算盘。 若是这只是一个腐朽的规矩,自己还能为她求一求,但是这是努尔哈赤惩罚她的手段,自己求了也白求。 但是无论如何吧,还是得走个过場,秋宁便笑着回道:“也好,我也有几日没见她了,她如今病着,我正好去看看。” 一旁的吉兰有些不情愿:“以她的身份,如何敢和福晋这般说话,还要请福晋过去,该是她过来给福晋请安才是正理。” 秋宁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她还病着呢,怎么过来?行了,过去看看就看看吧,我也想听听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这天用完午膳,秋宁便带着两个丫鬟往阿巴亥住處去了。 等她到的时候,阿巴亥正靠在榻上呆呆坐着,身边只站着那个巫女,其他伺候的人都不在跟前。 见着秋宁进来,她竟挣扎着想要起身给秋宁行礼,秋宁急忙阻拦:“可别,你还病着呢,坐着便是。” 阿巴亥一听这话,竟是流下泪来:“福晋,这院子里,也就你能最为仁善了。” 一听这戴高帽的话,秋宁简直头皮发麻,赶紧摆手:“你这话就有些过了,大家一家子姐妹,我看哪个都是好的。” 阿巴亥并不理会这话,只是依旧落泪:“原本我病着,这事儿不该求到您头上,但是如今后宅里能做主的,也就只有您了,我便也只能来求您。” 秋宁心说这次速度倒是快,一来就上戏肉。 “我跟前有个伺候的丫鬟,她其实原本不是做丫鬟的,只是后来阴差阳错的,到了我跟前,如今她想赎身出去,我想着倒也是个善行,只是我在这赫图阿拉城里也没什么根基,便想着来求求福晋,能不能让她跟随您的商队一起离开?” 阿巴亥是知道孟古哲哲有一个采参队的,平日里采参,然后卖往南边,她打的主意就是将塔尔玛塞进采参队往南去的队伍里,然后走得越远越好。 秋宁一听这话,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阿巴亥这是想把那个巫女送走? 她是发覺自己事发了,给自己善后? 以努尔哈赤的手腕,的确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始作俑者,之前徐医女被打死的惨状,自己可是听得真真的。 到底是一条人命,秋宁不好拒绝,她迟疑片刻,低声道:“你想把她送去哪儿?” 阿巴亥这会儿可没一个具体的地方,只干脆道:“这就看她自己了,但我想着,越往南边越好。” 秋宁沉默片刻,自己现在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设,即便事后努尔哈赤要追究,自己也可以装傻充愣,他也完全怪不到她。 想到这儿,秋宁到底点了点头:“这是小事,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到时让你那个丫鬟拿着去见我铺子的掌柜就行。” 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容易,阿巴亥也有些激动,急忙就要起身感谢秋宁,秋宁却拦住了她:“好了,不过是随手一桩小事罢了,你何必行如此大礼。” 阿巴亥却只流着泪道:“对您是一桩小事,对我却是大事。” 说完又招呼塔尔玛过来,给秋宁磕了三个头。 秋宁见这主仆俩这态度,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就你们这个表现,便是自己是个傻子,也该起疑心了吧,但是她现在还是不得不扮演这个傻子。 ** 等从西二院出来,吉兰有些疑惑问道:“福晋,要说把丫鬟送出去,阿巴亥福晋自己就该有很多办法才对,怎么会求到您身上,而且还如此感激涕零。” 秋宁对其中原因心知肚明,若是阿巴亥自己想办法把人送走,那牵扯到的无辜之人只会更多,到时她的那些陪嫁奴才,不知要死多少,但是利用自己把人送走,努尔哈赤却不能对自己这个无辜之人的奴才喊打喊杀,而且只要塔尔玛中途偷偷溜走,便再没有知道塔尔玛的去向。 可是心里知道,嘴上却不能说,秋宁只能感叹道:“谁知道她的心思呢,不过这到底不过一桩小事,帮她一回也无妨。” 吉兰猜测半天也猜不出其中道理,只能感叹:“之前阿巴亥福晋还格外看重那巫女呢,没想到这会儿就要把人送走了。” ** 塔尔玛是在十四阿哥满月宴前被匆匆送走的,正好那天秋宁手底下有个商队要去南边做生意,塔尔玛便乘了这个顺风车,一路往南去了。 阿巴亥应该给了她许多赏赐,塔尔玛走之前哭的眼圈红红,还在院子门口给她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离开。 秋宁只听人说了她离开的场景,便再没关注这些了,开始继续筹备十四阿哥的 满月宴。 不过这种宴会都是有定例的,秋宁也用不着费心,只让人按照定例筹备即可。 一直等到满月宴当天,整个宴会倒也是热热鬧闹的,亲戚朋友也来了不少,满满当当的坐了十桌子的人。 但是作为这场宴会的主角的阿巴亥和十四阿哥,却并不怎么高興,阿巴亥面上挂着勉强的笑,虽然坐完了月子,可是脸色依旧苍白,至于十四阿哥,一个月并没有养出多少肉,依旧看着瘦瘦小小的,今日人多,他有些怕生人,哭的厉害,只抱出来转了一圈就抱回去了。 阿巴亥见儿子走了,也有些坐不住,和人喝了两杯酒,便也进去了。 主角走了,一时间场面也有些滞涩,不不过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很有眼色的,即便察觉出了其中不对,也只当没看见,打眼一看,又是热热闹闹的。 等送走了客人,秋宁也有些疲惫,转头回了自己院子靠在榻上,吉兰坐在旁边给她捶腿。 “今儿阿巴亥福晋的脸色可真难看,大汗也是心狠,一个孩子搬出去也就罢了,十四阿哥才这么大点,也不让养在跟前。” 秋宁苦笑着摇头:“大汗的心意我们不必揣度,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天下午,十四阿哥被抱回了阿哥院,阿巴亥作为亲娘,自然是处处帮着安置,秋宁到不在这件事上与她为难,全由她去了。 最后听说阿巴亥离开阿哥院的时候又哭了一场,回到自己院里的当天晚上,便又病了,半夜三更又闹了个鸡飞狗跳,秋宁听说之后,急忙让人给请了大夫过去,这才安稳下来。 与此同时,前面也传来了努尔哈赤打了胜场的喜讯,努尔哈赤连破乌拉部五城,最后在乌拉城城下,接受了乌拉部贝勒布占泰的投降。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都愣了一下,竟然这么快,可见这场战争是多么的摧枯拉朽。 不过如今是乌拉部战败,那下一次便是他们叶赫部,想想这一点,秋宁又忍不住苦笑,真是一个糟糕的时代。 ** 努尔哈赤大胜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后宅里飞速传开,大家伙不管心里高不高興,反正面上看起来各个都很高兴,秋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搞什么特殊,立刻按照以往努尔哈赤战胜的规格,搞了一场小范围内的庆功宴。 当然她是下了帖子给阿巴亥的,只是她并没有来。 秋宁也知道她的尴尬之处,可是这个帖子自己不得不下,至于她来不来,秋宁却也不会勉强她,甚至还又给她辞了药,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转头看着宴会上欢欢喜喜的各家福晋,秋宁心中却忍不住感叹,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 秋宁原本以为既然胜了,那应该很快就能班师回来,但是没想到,前一天还听说大汗的军队已经距离赫图阿拉城近了,后头就听说布占泰又反了。 而且他这反叛还做了一件很恶心的事情,他把一切的愤怒都发泄到了穆库什身上,竟然用箭射向穆库什,还把他其他的儿女都送到了叶赫部,独独把穆库什和之前嫁过去的爱新觉罗家的女儿都关了起来,看来他铁了心要和努尔哈赤作对了。 而努尔哈赤听闻此事之后也是大怒,立刻调转马头,又去教训乌拉部了。 秋宁这次觉得,努尔哈赤这回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乌拉部这次是亡定了。 结果最后的结果也和秋宁想的差不多,努尔哈赤一举灭亡了乌拉部,布占泰仅以身免,逃往了叶赫部。 秋宁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正月了,一场仗倒是打了个跨年。 秋宁听完之后,摆了摆手,让人给传信之人看赏,同时也让人把穆库什安全的消息给真奇小福晋说一下。 自打知道大汗要攻打乌拉部,真奇小福晋就紧张的不行,每日都要来秋宁处问问进展,之前穆库什被布占泰迁怒,真奇小福晋更是吓得来哭了一场,之后更是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还想请个萨满进来做法祈福。 得亏都被秋宁给拦住了,最后只是让她去外头庙里拜了拜佛。 现在终于有了好消息传来,秋宁自然也得让她第一个知道,否则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担心呢。 而真奇小福晋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果然很高兴,又乐颠颠的过来谢过秋宁,秋宁见她难看了好几天的面色终于缓和过来,也十分欣慰,笑着道:“这下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吧。” 真奇小福晋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穆库什这孩子命苦,如今总算留下一条命来,只是不知道日后又该怎么办了。” 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秋宁见她如此,忍不住劝她:“穆库什为了咱们建州女真,做出了极大贡献,她又是大汗的亲女儿,大汗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她的,你放心便是。” 真奇小福晋这会儿心中忐忑,或许想要听的,就是这么一句安慰的话,因此到底也是含着泪点了点头:“若真是如此,那妾身也便心满意足了。” 等到真奇小福晋离开,秋宁也忍不住感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吉兰见她这般说,忍不住笑道:“福晋还说旁人呢,您自己不也如此吗?这几日也是担心咱们八阿哥,每晚都睡不着呢。” 秋宁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她:“好啊,你这丫头,竟也敢调笑起我来了。” 吉兰笑着躲过:“这世上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看旁人如此,我们看福晋也是如此呢。” 秋宁笑着没在说话,而一旁的布尼雅操心的事情却多了,她忍不住低声道:“这次攻打乌拉部,大汗虽然带着咱们八阿哥,但是却没有重用八阿哥,一场仗下来,竟是一点功劳都没有,奴才实在是担心……” 布尼雅想事情果然想的深,秋宁听了却摇了摇头:“你别担心,如今皇太极还年轻,军功也不在这一时半会的,他是大汗的亲儿子,又有我这个母亲在,难道大汗还会亏待他吗?现在大汗看重的是大贝勒和二贝勒,其他几个儿子自然也要往后头稍稍,你且看看莽古尔泰,他还比皇太极年纪大了几岁呢,如今也不是没混上一个贝勒吗?” 布尼雅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忧道:“大汗如此看重先头两位贝勒,两位贝勒又都军功卓著,咱们八阿哥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 秋宁听到这话并没有回答,心里却感叹,那两位在军功上的确不凡,但是可惜在政治上都是零分,一个和自己的老子作对,一个和自己的小妈不清不楚,混封建社会顶层圈子的,你可以不懂军事,但是绝对不能不懂政治。 因为政治才是一切事物的总和,军事只是一方面而已。 ** 很快的,大军便顺利班师回朝了,努尔哈赤十分得意,打败乌拉部,虽然跑了布占泰,但是也算是尽了全功,毕竟布占泰只是自己一个人跑了,他就剩一个光杆司令,便也没有任何威胁了。 因此对这点小瑕疵,努尔哈赤并不在意,而是已经开始野心勃勃的准备如何收复叶赫部了。 但是此时他的面上并看不出半分这种情绪,不管是对待儿子还是来贺喜的大臣都表现的十分克制。 而皇太极混在人群之中,虽然面上勉强表现的十分高兴,心里却是很失落的。 这次出征,自己可以说是寸功未立,只是跟在汗阿玛身边晃荡了一圈就回来了。 他现在可算是感受到了莽古尔泰的憋屈了,再这么下去,只要前头两位哥哥还在,自己就永远出不了头。 皇太极阴沉的目光扫过两位兄长,骄傲不可一世的褚英,以及沉默低调的代善。 他们二人又有什么弱点可以拿捏呢? ** 努尔哈赤这次回来,又是一番大型庆贺,他倒是愉快轻松了,两张嘴皮子一张一合便完事,秋宁却只能累死累活的帮他操办。 最后一直庆贺了七八天,这才算完事。 秋宁累的都快直不起腰了,努尔哈赤却依旧精神饱满,这天刚用过午饭,又来秋宁屋里了。 他果不其然的问起了塔尔玛的事儿。 “阿巴亥跟前伺候的那个丫鬟,是你送走的?” 看着努尔哈赤有些恼火的神色,秋宁则表现出一副懵懂表情:“没想到这点小事竟是惊动了大汗,人的确是我送走的,阿巴亥过来求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我便做主将人送走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看着秋宁一脸一无所觉的样子,努尔哈赤有再多的气也只能憋回去,之前竟是忘了嘱咐这个了,结果竟让那大胆的奴才跑掉了,这次他拿下乌拉部,自然也查出来了乌拉部做的龌龊事儿,包括那个奴才的用处。 原想着回来一定要将那奴才五马分尸,没想到阿巴亥倒是眼疾手快,竟是将人送走了。 “没什么不妥,那你可知道人在哪儿离开的吗?” 秋宁见他这幅憋屈样子,心中暗笑,但是面上还做出一副深思模样,许久才答道:“底下的奴才好像是给我回复过,刚出了赫图阿拉城,也没走多远,她便不见了,我还当她自去投奔亲族了,便也没多问。” 第53章 请求 说完这句话, 秋寧又有些不解的看向努爾哈赤:“大汗为何会关心一个奴才?难道那个奴才做了什么错事吗?” 努爾哈赤这会儿心里不知道多憋屈呢,但是他也不可能把自己被人下药的事儿告诉秋寧, 这么丢脸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丫鬟手脚不干净,走的时候偷盗主子的物品,这样的人需得好好教训。”努爾哈赤咬着牙回道。 秋寧心中暗暗觉得好笑,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担忧模样,起忙行禮請罪:“我平日里看着那丫鬟倒是个老实的,没想到竟是心里藏奸,大汗, 都是我不好, 没有仔细调查她的底细,这才讓她逃脱, 还請大汗责罚。” 秋寧知道努爾哈赤这会儿心里肯定憋着火, 自己可不想成为他撒火的方向, 因此当即决定,先一步自己請罪。 努尔哈赤见秋宁如此不安的模样, 心下也是一软, 想着她平日里行事一直谨慎小心, 又是个格外心肠软弱的人, 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得上她的错, 因此心口这股邪火倒也消散了几分, 上前扶起了半蹲着的秋宁。 “这事儿你不知内情, 又是阿巴亥親自求你,只怕你也拒绝不得, 这事儿怪不得你,这都是小事儿,你也不必操心, 只把你那个送人的商队叫过来,我问他几句话便也罢了。” 努尔哈赤还是有些不甘心,想要问出塔尔玛的下落。 秋宁听他语气软了下来,知道他是不怪自己了,心下也是松了口气,立刻笑着道:“多谢大汗体恤,这事儿简单,我明儿就讓他进来给大汗回话。”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同时也没了说话的兴致,因此只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便又匆匆走了。 吉蘭看着努尔哈赤离开,忍不住立刻道:“这个塔尔玛果然有古怪,她肯定是犯了什么大事,能讓大汗这般上心,绝不会偷盗财物这般小错。” 秋宁见她说的有理有据,不觉有些好笑:“好啊,你如今也长进了不少,会思考了。” 吉蘭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继而又道:“福晋,您说她到底做了什么事儿呢?” 秋宁搖了搖头:“大汗如此讳莫如深,我们便也不必过多猜测,否则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一听这话吉兰也是打了个哆嗦,她在自家福晋面前还能说笑几句,但是面对大汗的时候,她却是时时刻刻都感到紧张和畏惧的。 在加上之前徐医女的事儿,吉兰更是对大汗惧怕到了骨子里。 “是这个道理,大汗的事儿咱们还是少打听为妙。” ** 努尔哈赤把商队的人叫进宅子里,到底也没能问出什么来,最后只能心有不甘的将这事儿放下。 但是他心口那股气没能出来,最后到底是把气撒到了阿巴亥身上。 阿巴亥跟前的奴才又以侍奉不周被贬去了辛者库,其中最与阿巴亥親近的琪娜,努尔哈赤差点要命人杖杀了她,最后是阿巴亥拖着病体,跪在努尔哈赤书房的院子里一个时辰给琪娜求情,这才保下了琪娜一条命,但是最后琪娜也不能在宅子里伺候的。 努尔哈赤想要将她发配给披甲人为奴,最后又是阿巴亥再三恳请,这才将她贬去了庄子上。 秋宁听着这着结果,只觉得心里发寒,琪娜其实并未做错什么,只是她所在的位置不对,那她便免不了这样一个结局。 之前秋宁还以为努尔哈赤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但是如今想起来却多么的可笑和幼稚。 一个封建奴隶主,他想要谁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赏罚分明,不过是他表现出来的人设,当你真正惹到他的时候,你便会看到他的残忍和不讲道理。 阿巴亥这次仿佛是耗尽了努尔哈赤对她最后的一点情分,她彻底病倒了,也又一次被禁了足。 努尔哈赤甚至于愤怒到,着重叮嘱秋宁,不许之前那个大夫再给阿巴亥看病了,只讓学徒给阿巴亥请脉。 秋宁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发寒,这还是之前那个千娇百宠着的人吗?一朝翻脸,竟然能如此冷酷。 可是秋宁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恭敬的应是。 等送走了愤怒的努尔哈赤,秋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一眼阿巴亥。 她只带了布尼雅,主仆两个十分低调的到了西二院。 此时院子已经被侍卫围住了,但是看着秋宁过来,这些侍卫倒也没有阻拦,十分客气的放了她进去。 秋宁进去之后,发现整个院子都凄凉的可怕。 之前禁足的时候,阿巴亥跟前除了两个贴身丫鬟,至少还有负责洒扫和重活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但是现在,整个院子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这两人都是刚刚从辛者库调过来的,既做粗活又贴身伺候。 阿巴亥只怕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艰苦的日子。 可是她此时神色倒也坦然,仿佛有一种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地的平静。 秋宁看着她如今这个神态,到时有几分佩服她了,她还以为自己过来看到的回事一个心如死灰悲戚痛哭的阿巴亥呢。 而阿巴亥见着秋宁进来,也对她十分客气,还起身给她行禮:“给福晋请安。” 秋宁叹了口气,将她扶了起来:“你还病着,不必如此多禮。” 阿巴亥看着秋宁,淡淡一笑:“我如今这身子,只怕是好不了了,能再见一眼福晋,也是我的福分。” 秋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你何必如此悲观。” 阿巴亥却笑着摇了摇头:“倒不是妾身悲观,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总该想好自己的后路。” 秋宁见她说的这般凄婉,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最后沉默片刻,只能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也别想太多,日子还是要照常过,日后好好用饭,好好吃药,你还有两个孩子,为了他们你也得好好的,大汗火气上头,行事自然冷酷一些,但是你们情分不同,他迟早会记起你的。” 阿巴亥听到这话,却是有些讥讽的笑了笑:“情分再深,消磨着消磨着便也没了,我之前行事悖逆,大汗心中对我的那点情分,只怕早就没有多少了,如此倒也好了,我不再期盼着大汗的宠爱,竟也没有以前那般患得患失了。” 秋宁看着她眉目间的確少了几分浮躁,心里一时间也有些复杂,竟是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最后两人闲聊了几句,秋宁又给她留下了一些药材,也算是火种送炭,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阿巴亥亲自将秋宁送出了门,眼看着秋宁就要离开,阿巴亥面上突然闪过一丝哀痛,小声道:“福晋,我如今进出不便,日后我那两个孩子,便拜托福晋多多照顾了。” 秋宁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又叹息一声,低声道:“你放心,这本就是我的责任,孩子我会多加照顾的。” 阿巴亥眼眶里闪动着隐隐的泪花,语气也带出了一丝哭腔:“多谢福晋垂怜。” 秋宁终于离开了西二院,但是心中却久久不能平复,没想到之前那般花团锦簇的人物,最后也落得这样一个结果,可见所谓的宠幸,所谓的偏爱,有时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人家想给就给,想收回便收回,而你不过是旁人投射自身欲望的载体罢了。 ** 秋宁不知道努尔哈赤对阿巴亥有多少真正的感情,但是在这件事之后,努尔哈赤的情绪的確是持续低落了好几天,不过一个多月之后,他便再没有这个心情关心这些事儿了。 因为褚英的三个僚属突然向努尔哈赤举报褚英有谋反意图。 这件事的起因还得从一年前说起,一年前五大臣和努尔哈赤的四个儿子便曾经上书陈述褚英的罪过,说他对待弟弟苛刻,对待五大臣刻薄,还曾扬言等努尔哈赤死了,就要诛杀几个不服管的弟弟和大臣们。 努尔哈赤一听这个消息,自然生气,一边令五大臣和四个儿子将具体的事情各自写成书,又令褚英辩驳。 这些话褚英的確说过,而且还不止在一个人面前说过,只是这些话也不过他醉酒之后的狂妄之言罢了,褚英并未放在心上,但是在此时此刻,却都成了他的罪过,他也半分都无法反驳。 因为证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是自己反驳,那最后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褚英心中对于自己与阿玛之间的关系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两人在政见上有所不和,但是他到底才是努尔哈赤最疼爱的儿子,因此他便也自己承认了。 只是没想到,努尔哈赤却并未像褚英想象的那般,将这件事情轻轻揭过去,而是十分严厉的训斥了褚英一通,甚至还威胁他,若是他日后还是如此心胸狭窄,那么自己赐给他的土地国人还有财产,就要分给兄弟们。 这可算是戳到褚英的痛点上了,他本就骄傲的不可一世,但是努尔哈赤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斥责他,甚至还要夺他的权,他心中对努尔哈赤的恨意和不滿便也积攒了起来。 及至这次出征乌拉部,努尔哈赤带了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出征,却并没有带褚英和代善,这可是自打褚英成年后第一次被落下,他心中越发不滿。 而且他还察觉到,汗阿玛留下代善是想用代善来监视自己,这更让他心怀不安。 他觉得玄在自己头顶上的那把刀越来越近了,因此对于这次努尔哈赤征乌拉部,他并不盼望着努尔哈赤赢,反倒是盼望着努尔哈赤输,甚至于死在战场上,他为此不仅疯魔到在家中日夜祈祷,甚至于还和僚属们商议,到时等努尔哈赤输了回来,他们便把他拒之门外。 最后结果便是努尔哈赤赢了战争,褚英的所有盘算全部落空,这个结果他自己到还能抗住,但是那几个僚属就没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了,其中一个日夜担忧,最后扛不住这个压力,自杀身亡了,而剩下几个人看了那人的遗书,更是吓得不知所措,最后一咬牙一狠心,给努尔哈赤举报了。 这是秋宁得到的完整情况,但是她听着这些顺理成章的故事,却觉得有些古怪。 褚英这人虽然傲慢无礼,行事更是不拘小节,可是他真能蠢到这个份上吗? 努尔哈赤攻打乌拉部,只要有眼睛,都知道是必赢的局面,他又哪来的自信去赌他会输呢? 要知道褚英虽然在政治上平庸,可是他在军事上却并不无能,他是绝对能看清这其中的胜负对比的。 他又怎会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如此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呢? 秋宁并不十分相信这个结果,可是秋宁不信,努尔哈赤却信了,他简直是暴跳如雷,第一时间就下令将褚英囚禁了起来,甚至于没有像上次一样,给褚英一个辩白的機会。 努尔哈赤并不是蠢人,他如此不讲情理的动作,突然让秋宁意识到,其实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褚英到底有没有做这件事,而是努尔哈赤相不相信他有没有做这件事。 只要努尔哈赤信了,那一切漏洞百出的故事,便也成为了最终的事实。 不得不说,这个故事的出现竟是好似给了努尔哈赤一个台阶,不管是有心人设计,还是果真如此,他都来的如此巧妙,努尔哈赤心中本就对长子心存不满,认为他心向大明,只怕不能继承自己的伟业。 而上次教训过他之后,他也没有半分收敛,依旧在政治上与自己作对,对待兄弟大臣们的态度也没有半分改变。 可以说努尔哈赤对长子的最后一点耐心,也算是终于被彻底磨灭了,而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故事出现了,他给了努尔哈赤一个機会,一个废除长子继承人之位的机会。 努尔哈赤的雷霆之怒,自然是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不过后宅倒还算安稳,毕竟褚英的亲生額娘已经不在了,后宅也没人会帮他说话,大家提起来也不过是感慨几句,大贝勒行差踏错,实在悖逆,多余的便再没有了。 而前朝就复杂多了,褚英毕竟是当了多年的继承人,手底下也是有不小势力的,这些人自然不甘自家主子就这么被废了,都接连上书为褚英求情。 可惜褚英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赶忙上来踩他一脚的人要比给他求情的人要多得多,这些人甚至于口口声声说要处死褚英。 甚至于五大臣,竟也没有一个为他说话,要知道,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可是他的亲姐夫啊,可见他这个人做人的失败之处。 最后这件事还是被努尔哈赤一锤定音,在三月二十六日,他下令废除褚英的贝勒之位,收回赐给他的财产,将他彻底幽禁。 至此,褚英的时代也算是彻底终结了,褚英之下的几位阿哥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 褚英之事彻底平息的第二天,秋宁早起正在梳头,外头有人传话,八阿哥来给她请安了。 这么一大早的倒是难得,秋宁心中有些诧异,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秋宁没敢耽搁,立刻让人紧急梳好了头发,赶忙出去见他。 结果见着人的时候,秋宁却愣住了,只见皇太极一脸的轻松,甚至面上还带着淡淡的喜意,此时正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还哼着什么曲调。 见他如此,秋宁便知道应该是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了,脚步也缓和了下来。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请安?”秋宁免了他的礼数,笑着问道。 皇太极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道:“好几日没见着額娘了,便想着今日进来看看,不会打搅了額娘休息吧?” 秋宁笑着摇头:“我巴不得你每日都过来呢,但是你有正事,却也不能因为这点事耽搁了,怎么今儿倒是有空?” 皇太极呵呵一笑:“我今儿过来也是给额娘报喜的,汗阿玛赏了我几个牛录,又给我分派了一些差事,虽然日后会越发忙碌,但是到底也是一桩好事,我想早点让额娘知道。” 秋宁听完一愣,又想着之前褚英的财产都被收了回去,只怕这些东西也都便宜了他的这些兄弟,皇太极能分得一杯羹倒也正常。 因此她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是好事,你如今越发受你汗阿玛重用,日后可要更加小心行事才对,你看看大贝勒如今的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皇太极听了这话却是轻嗤一声:“如今大哥已经不是贝勒了,额娘倒也不必待他如此客气,而且他能有今日,也是他自作自受。” 秋宁见他语气冰冷,下意识想要试探试探他,便低声道:“这次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古怪,褚英不是蠢人,大汗这次出征是百分百能胜的,他又怎么会寄希望于此呢?这让我实在费解。” 皇太极听了这话,脸色突变,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着道:“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做出蠢事,汗阿玛待大哥宽容,他却心胸狭窄,恨上了汗阿玛,又生怕汗阿玛会废了他,日夜担忧之下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这也不算古怪。” 秋宁见他表情变化,心中顿时也明白了几分,看来这事儿还真有猫腻。 但是这事儿果真是皇太极算计的吗? 秋宁并不认为如此,皇太极即便心机再深,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手底下还没有任何势力的毛头小子,他如何能策划出如此周密的陷阱,如何能联动如此多的大臣。 她更相信,皇太极或许只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算计这件事的,只怕是另有其人。 是代善吗? 毕竟这件事之后可是他收益最大,虽然几个兄弟都出了口恶气,也都有了出头的机会,可是论才能论资历,甚至于论受欢迎程度,都是代善最优。 在历史上,后来也是他成为了新的继承人。 以谁收益最大谁就是幕后指使来说,的确是代善的可能性最大。 可是秋宁并不这么认为,或许代善的确是出了不少力,可是能让褚英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努尔哈赤。 若是没有他言辞间流露出对褚英的不满,五大臣敢联合四个阿哥上书弹劾褚英吗?那些人敢暗地里筹谋这种事吗? 或许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的参与到其中,但是推动这件事情发展的,只能是努尔哈赤,否则其他人再想要拉褚英下马,也只能是无用功。 想到这儿,秋宁也忍不住感慨:“大贝勒虽然被幽禁了,但是他的教训的确深刻,你作为大汗的儿子,日后只当踏踏实实的为你汗阿玛当差,切不要行差踏错才好啊。” 首领与继承人之间的悲剧,几千年来都是万变不离其宗,也如同一个魔咒,无论如何似乎都挣脱不得。 皇太极听到自家额娘这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到底也没有再多言,只是端端正正的又行了一礼,恭敬道:“孩儿谨遵额娘教诲。” ** 褚英被幽禁,他的妻子儿女如今处境自然更不好,他的妻子到底也是秋宁的堂妹,秋宁也不忍心看自己堂妹这般辛苦,因此到底还是趁着努尔哈赤来自己这边用膳的时机,和他提起了此事。 “大阿哥犯错,到底福晋和两个孩子是无辜的,我只怕那些跟红顶白的下人们瞎了心,倒是怠慢了他们,最后旁人却说大汗苛待他们。”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也是皱起了眉,说到底,他虽然将儿子囚禁了起来,可是两人的父子情分却还是在的,只是搞政治的,最基本的要素就是要摒除感情对自己的影响,现在儿子已经关起来了,但是孙子对自己的威胁却并不大,因此这会儿在努尔哈赤心中,感情又占了上风。 “褚英不孝,两个小阿哥却都是好孩子,大福晋也是个好的,自然不能受他连累,得亏你心细,还记得这些,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不必担心。” 秋宁见他应下,心中也是松了口气,说到底,自己提起这个也是在赌,赌努尔哈赤还残留一丝人类的感情,如今赌赢了当然很好。 她立刻马屁送上:“大汗仁慈,想来大阿哥也会感念大汗的恩情的。” 努尔哈赤 听了却冷笑一声:“他不暗地里诅咒我便已经很好了,我倒也不盼望着他感念什么。” 秋宁一时间有些尴尬,急忙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又和努尔哈赤说起了后院里的八卦,他平日里就爱听这个。 不过努尔哈赤这次过来,倒也不是单纯的和秋宁吃饭聊天,很快他就结束了无关话题,和秋宁说起了正事儿。 “有件事你得有个准备,我想将科尔沁部贝勒莽古思之女,许给皇太极。” 秋宁听到这话一愣,难道是哲哲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搞得新预收,欢迎提前收藏! 《打造完美太子,从秦皇汉武开始》 陆维桢本是咸鱼一条,却在一次事故中,被系统选中来拯救历史遗憾。 【滴!请宿主改变秦朝二世而亡的结局】 陆维桢:?这是我一条小小咸鱼能做到的事情吗?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显然系统并没有疯,最后疯的只能是陆维桢了。 他在秦朝的身份是:公子扶苏的老师。 很好,彻底和死亡组绑定了。 他甚至不是淳于越那种有名有姓的大儒,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儒生,被老师带过来的关系户。 更好了,如此人微言轻,正是我需要的开局。 陆维桢哭丧着脸开始踩钢丝,背着诸位儒生给扶苏夹带私货,在扶苏迷茫不解的时候给扶苏出谋划策,在扶苏惹怒秦始皇时,帮他揣摩始皇帝心意。 就这么东躲西藏蝇营狗苟,陆维桢以为任务可能就要失败了。 没想到最后却创造了华夏历史上的第一个盛世,他自己也成为了名满天下的大秦丞相。 陆维桢一脸懵逼,扶苏却是长揖拜他:“陆师于我,犹如再生父母。” 陆维桢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始皇帝,赶紧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穿越世界 汉武帝世界:成为太子刘据的老师 唐太宗世界:成为太子承乾的老师 其他待定 第54章 照顾 秋寧不知道历史上皇太極到底娶了几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 她最了解的也就是历史上最有名的那三位,所以她才会猜测这个会是哲哲。 秋寧下意识的试探:“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努尔哈赤没想到秋寧会问这件事, 也是愣住了,许久才道:“这个我倒是没问,但是不管她叫什么,她日后都是皇太極的侧福晋,到底也是貝勒之女,配咱们皇太極那也是绰绰有余,而且我准备等她嫁过来之后, 皇太極后宅的事儿就交给她来掌管吧。” 秋寧一下子呆住了, 努尔哈赤这是想要越过去如今正经的大福晋钮祜祿氏了嗎? 他竟然如此看重蒙古诸部, “可是如今钮祜祿氏还在, 这样是否不合规矩?”秋宁到底还是为自己这个儿媳说了一句话。 努尔哈赤却不放在心上, 摆了摆手:“洛博会体弱, 钮祜禄氏日后就好好照顾孩子便是了,博尔济吉特氏大家出身, 我听说也十分有才干, 正是管理后宅的不二人选。” 秋宁知道, 这是彻底定下来了没有更改的可能, 只能沉默不語。 而努尔哈赤说完这事儿之后, 又叮嘱了秋宁几句, 告诉她吩咐皇太极, 这次的婚礼一定要办的周到盛大,这才离开。 秋宁这回是彻底看清蒙古诸部的分量了, 自然也不敢打半分折扣,又将这事儿找了个机会和皇太极仔细说了说。 “你这次娶的这位侧福晋,分量很重, 你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皇太极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汗阿瑪看重自己,给自己许了一个分量这般重的侧福晋,忧的是若是这位侧福晋性格不好,长相难看,自己只怕还要对她多加容忍。 不过在皇太极心中,到底政治才是第一位的,因此他立刻就做出了抉择,笑着点头:“多谢额娘提点,您放心吧,我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这次的婚事我也会让乌拉那拉氏好好筹备的,一定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蒙古人看到我的诚意。” 秋宁见他果然明白了其中深意,便也点了点头:“你能明白你汗阿瑪的意思就好。” ** 皇太极得知了这个好消息,高高兴兴的离开了,秋宁的神情却不见得多高兴,这样赤裸的政治交易,最后牺牲的却只有一个或多个女孩的终生幸福,这都让她觉得不适。 但是两个丫鬟却察觉不到秋宁的想法,吉兰笑着道:“大汗给咱们八阿哥定下如此高贵的侧福晋,可见大汗对八阿哥的看重,我看啊,咱们八阿哥迟早要封貝勒。” 秋宁勉强扯了扯嘴角:“貝勒不貝勒的,我倒也不在意,只盼望他过得好就是了,再说了,他到底是大汗的儿子,难道大汗还会委屈他不成?” “那可不一样。”吉兰却并不认同:“如今除去二贝勒和五阿哥,就咱们阿哥得大汗的宠爱,其他几个阿哥,可一点都不在大汗眼里呢,他们只怕这辈子都得不到贝勒的头衔。” 这话倒是真的,努尔哈赤这人,真真是把提起裤子不认人做到了极致,似乎在他的眼中,宠爱几个妾室小福晋还算可以,但是对于她们的儿子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有几个大福晋和侧福晋生下的阿哥才算是他的真儿子。 他最宠爱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儿子,甚至连伊尔根觉罗氏这样出身低微的侧福晋所出的儿子他都不放在眼里,真真是把嫡嫡道道做到了极致,只喜欢母族出身高贵的儿子。 或许这也是这种部落结构奴隶社会遗留下来的传统,毕竟在这种社会中,作为最高层的国主,你不仅要能力出众,更要有一个可以服众的出身,要有自己统治的基本盘,因此一个强大的母族便可以保证这一点。 秋宁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便也不再多想,只叹息道:“如今大汗最看重的一定还是二贝勒,你们也莫要因为此事露出什么喜色,否则倒是让人以为咱们輕狂。” 代善现在可是诸阿哥中最大的香饽饽,这几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但是皇太极却又突然冒了出来,肯定是十分显眼的。 秋宁不免多想,努尔哈赤是不是因为之前褚英一支独大有了什么心理阴影,因此这次想要搞一搞兄弟竞争的戏码。 布尼雅听到这话,也是点头:“福晋考虑的周全,如今大阿哥被幽禁,咱们却又遇上喜事,的确得沉稳一些,否则倒是不好看。” 见两人都这么说,吉兰这才不情不愿的压下了面上的喜色,有些委屈巴巴道:“日后等咱们八阿哥出息了,咱们再不必顾虑这么多。” 秋宁有些好笑的回答:“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肯定有这么一天的,咱们今日的低调可是为了以后的高调啊。 ** 皇太极的亲事儿很快就在明面上定下了,诸位阿哥们也看出了这桩婚事的好處,一时间都是各怀心思,但是面上还是纷纷都去皇太极府上祝贺。 其中最不得劲的还得是莽古尔泰,他是怎么看皇太极都觉得不顺眼,而他这个人又没什么城府,因此话也说的很直白。 “你那大福晋看来真是个不中用的,还得汗阿瑪再给你赐一个侧福晋来打理家事,皇太极,要是日后这个侧福晋也不能成事,你是不是还得再求汗阿瑪给你赐一个出身高贵的侧福晋?” 这话说出来就难听极了,皇太极哪怕城府再深,也沉下了臉:“五哥这是什么话,赐婚的事儿,都是汗阿玛做主,何曾有我们这些当儿子的说话的余地,还是说五哥的几个福晋都是五哥求来的?” 莽古尔泰在口舌上是根本说不过皇太极的,此时也是被他这番话堵的臉色涨红:“你,你竟敢胡言乱語!” “好了。”最后到底还是代善拦住了莽古尔泰接下来的话,他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的,但是此时倒是有了几分兄长的气魄。 “都是一家子兄弟,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莽古尔泰,这事儿你有错,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做什么?” 莽古尔泰敢在皇太极跟前呲牙,却是不敢得罪代善的,他这样的人最会欺软怕硬,因此只能窝窝囊囊的低下头:“是我不对,二哥息怒。” 见他低了头,代善面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他轉过头看向皇太极:“皇太极,你也莫怪你五哥,他是个糊涂的,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你就原谅他吧。” 皇太极心里虽然不爽,但是到底还是得给代善一个面子,因此也笑着点头:“都是一家子兄弟,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有隔夜仇呢,我和五哥也就是兄弟之间拌拌嘴,说不上原谅不原谅的。” 代善十分滿意皇太极这番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心胸,的确是个好样的,汗阿玛如今也十分看重你,你要好好当差才是。” 皇太极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代善这话里有没有点对的意思,但是面上神色却丝毫不改,笑着拱了拱手:“承蒙汗阿玛看重,小弟自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见他如此不卑不亢,代善眼中倒是闪过一丝欣赏的意味,若是自己日后登临汗位,皇太极也算得上是极好的左膀右臂的人选了。 ** 这边兄弟之间暗潮汹涌,此时的后宅却平静了许多,最喜欢热闹的人被禁了足,其他人,哪怕博尔济吉特氏稍微活泼些,那也是活泼得有限,秋宁管理起来并无任何阻碍和麻烦。 她这一日去看了看大阿哥福晋,也就是自己那个便宜堂妹。 去的时候她的面色倒还算平和,只是眉眼间不免还是多了几分郁色,秋宁给她带了不少日常生活用品,并且也接连安抚了她一番。 “如今大阿哥虽然坏了事,但是大汗对你们还是十分关心的,之前赏赐了你们不少东西,这也是给旁人看的一个信号,不让他们因此就看低了你们母子,你如今即便是为了孩子也该振作起来,好好抚养他,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的这个堂妹嫁过来这几年,为褚英诞下一子,名叫尼堪,今年不过三岁,如今想来倒也是一桩好事,若是没这个儿子,只怕她心里更没什么寄托了。 舒舒听着这些话,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还是多亏了额娘记挂我们,否则只怕大汗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来我们母子。” 舒舒到底是个聪明的,大汗前脚才借着赏赐表明了态度,堂姐后脚就来了,这里头肯定是有堂姐的求情。 秋宁听着这话,叹息一声:“我如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衣食住行上绝对短不了你们,只是你自己要坚强一些,如今时日还长,谁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你得打起精神来。” 舒舒重重点了点头:“额娘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如今还有孩子,我又还年輕,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秋宁听到这话,这才松了口气,之后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秋宁这才回轉后宅。 她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本是要直接进正房,但是刚走到院子中间,却突然听到了西厢房说话的声音。 秋宁有些诧异:“今儿德因泽處有人过来了嗎?” 吉兰立刻回话:“是阿济根小福晋,她这几日与德因泽福晋處得好,平日里总来说话。” 秋宁听了点了点头:“能有个说话的人也好。” 最近这几年,德因泽也不大得宠了,因着有秋宁的庇护,她的日子过得倒还算不错,但是也就仅限如此了,物质生活滿足了,精神生活就比较匮乏了。 她每日除了陪秋宁说说话,竟也没什么事做,最近秋宁事务繁忙她更是百无聊赖,每日只在屋里捡佛豆,秋宁看着都替她难受,这会儿她能有个说话的人,秋宁也觉得是好事儿。 因而对这事儿她并没有多关心,转头便进了自己屋子,倒是吉兰还一直记着八阿哥的叮嘱,依旧命人仔细盯着德因泽的一举一动。 ** 皇太极的婚事是在第二年六月举办的,为了显示重视,皇太极自己亲自去科尔沁部迎的亲,这可算是迎娶侧福晋的特例了,听说科尔沁贝勒大喜,与皇太极是把酒言欢,仿佛十分看重这个女婿。 努尔哈赤也对皇太极这个态度十分满意:“皇太极是个实诚孩子,做事踏实肯干,为人处世也十分得体。” 秋宁笑着谦虚:“这都多亏了大汗的栽培,否则他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能懂得这些呢。” 努尔哈赤果然也十分受用这番话,笑着点了点头:“再好的栽培,那也得能听得进去才行啊,我在褚英身上花费了十倍心思,也不见得他有皇太极半分懂事。” 在这种涉及到旁人的拉踩行为,秋宁应对的十分小心:“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大汗可不能一概而论,大阿哥在军事上的才能也是十分出众的。” 努尔哈赤却轻嗤一声:“打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秋宁这会儿可不敢说话了,人家的儿子,人家自己能批评,自己这个当后妈的还是闭嘴为好。 果然努尔哈赤也并未期望得到秋宁的回复,他说完之后,又很是生硬的转移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 ** 很快,皇太极便将人迎了回来,而秋宁也终于知道了自己这个新儿媳的名字,果然就是历史上那位哲哲。 不过这会儿她还没见上儿媳妇呢,她们得选一个黄道吉日举办完婚礼,然后哲哲才会来拜见秋宁。 这次的婚礼因为钮祜禄氏不在,因此都是乌拉那拉氏一手筹办的,她看起来并不十分高兴,可是这次的婚礼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便再不高兴,也给办的体体面面的。 秋宁和努尔哈赤都出席了婚礼,努尔哈赤全程都一臉满意的笑,两个新人来给他们行礼,努尔哈赤更是笑着当场就赐下了礼物,看着就十分看重这次的联姻。 而秋宁也提前准备了礼物,一对龙凤玉佩,赐给了两个新人。 哲哲此时盖着盖头,并看不清面容,但是也能看清身形中等,身量不高,声音温和平稳:“多谢汗阿玛和额娘的赏赐。” 語调不急不缓,果真是贵女做派。 秋宁笑着回应:“你们小两口能和和美美的,便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最后等努尔哈赤和秋宁离开的时候,皇太极和哲哲亲自出来送她们,秋宁这才看到了哲哲的真容,长的倒是挺白,鹅蛋脸,细眉圆眼,竟是长的挺可爱的。 她脸上还挂着薄红,仿佛是有些不好意思。 秋宁心中忍不住感叹,不愧是满蒙第一美女海兰珠的亲姑姑,果真长的漂亮。 而皇太极仿佛也十分满意这个福晋,笑的见牙不见眼。 秋宁心中放心了些许,对着儿子儿媳点了点头,便也上车离开了。 ** 第二日一大早,两个新人过来请安,秋宁这也是第一次与这个新儿媳相处。 这孩子比起其其格倒是腼腆了许多,并不那么活泼,但是回话时却也是语调清晰,举止文雅,比起草原的女儿,倒真像是养在深闺里的闺秀。 秋宁忍不住笑着问她:“你在家时都有什么消遣啊?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哲哲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轻声道:“平日里空了就看看书跑跑马,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消遣手段,家里有两个兄弟。” 秋宁听了点了点头,心说这两个兄弟里肯定有一个是海兰珠和孝庄皇后的老爹。 不过这会儿的孝庄皇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出生呢。 秋宁想到这儿,便也没再提起这事儿,转头有和她聊起了家常,秋宁和她大致说了一下皇太极后宅的情况,让她先有个准备,而哲哲也果然聪慧,听得十分仔细,一看就是把事儿记到了心里。 等说完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秋宁便也放了小两口回去,他们今儿一天也是累的不成,是得早点回去休息才好。 吉兰看着这位新福晋这般文雅,也忍不住称赞:“到底是贝勒之女呢,这通身的气派就比旁人不知道强了多少。” 秋宁有些好笑的摇头:“这与是不是贝勒之女又有什么关系,其其格也是贝勒之女,你不是总和我说她不讲规矩吗?” 吉兰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是奴才眼皮子浅了,不过咱们八阿哥的这位福晋,奴才看着的确好得很,人长的漂亮,性格也和善。” 秋宁笑着点头:“你这话还像点样。” **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秋宁本以为往后的日子就比较平顺了,但是翻过年去,努尔哈赤竟然又娶了一个科尔沁部的贵族之女为侧福晋。 这次这位侧福晋可就不是贝勒之女了,但是努尔哈赤却依旧给了她侧福晋的位份,可见他对科尔沁部的看重。 其其格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面色有些不好。 “浩善的阿玛连个贝勒都不是,大汗倒是给她好大的脸面。” 一听这话,便知道其其格竟是认识这位即将到来的侧福晋,不过这话就有些酸了,秋宁笑着安抚她:“她和你同为博尔济吉特氏,许是大汗想让你在这儿也有个伴儿,如此平日里倒也不孤单了。” 其其格听了有些不屑:“我在此处有福晋还有赖姐姐作伴何曾孤单了,倒也不必让她过来。” 秋宁见她说的轻佻,神色肃了肃:“这是大汗的决定,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其其格是听得懂这话里的警告意味的,一时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福晋说的是,是妾身失言了。” 秋宁见她如此,又是露出一抹笑来:“好了,既然进了门那就都是姐妹,日后和和气气的才好呢。” 其其格自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能闷闷不乐的应下。 这一年正月,博尔济吉特氏·浩善进入内宅,努尔哈赤特意将她安排着和其其格住在了一块,仿佛真的是想给孤单的蒙古福晋找个伴似得。 但是秋宁心知肚明并非如此,毕竟这两人可没有丝毫亲近的意思,浩善进门之后,其其格见了她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平日里进进出出也是冷言冷语,时常拌嘴吵架。 秋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疼,但是既然努尔哈赤想要看到后宅女人都和和气气的,秋宁也只能在里头尽量说和。 浩善这人倒是好说话,她长的漂亮些,但是脾气却不大,说难听点竟是有些唯唯诺诺的,秋宁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但是其其格可没这么好说话了,秋宁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反正没有半分缓和关系的意思。 最后把好脾气的秋宁都给惹怒了,只能冷着脸告诉她:“你如今可不是蒙古贝勒家的格格了,你如今是大汗的侧福晋,大汗想要看到后宅和睦,我如今也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要是不情愿,那日后有什么事情,你也不必来找我,我也算是把话说透了。” 之前好言好语的时候其其格还有点拿乔的意思,但是现在冷言冷语一说出来,其其格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重要性的,也是因此她敢任性一些。 可她也不是真蠢,更是知道大汗对于孟古福晋的看重,因此见她果真生气了,她也不敢嘚瑟了,急忙起身请罪:“福晋,是我不好,您快别生气了。” 见她软了身段,秋宁也算松了口气,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语气又换做了语重心长:“浩善到底和你同出一处,她的阿玛又深得大汗看重,你和她搞好关系,对谁都有好处,你远道而来,我也不想为难你,只是你也要明白一个道理,这后宅每个人头顶上就只有一片天,那就是大汗。” 其其格听着这话,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但是她到底也不敢和秋宁作对了,只能老老实实回话:“那我以后不针对她就是了,只是您若想我和她真的亲如姐妹却是不成的,我们之间的仇怨早就有了,如今也是无法消除的。” 秋宁见到底是说动她了,也不敢祈求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能先改善改善关系也是好的,其他的日后再说。” 其其格这才算是松了口气,笑着道:“我都听福晋的。”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吉兰突然面色难看的走了进来,她走到秋宁身侧,在秋宁耳边低声道:“福晋,刚刚外头传信进来,说是费扬古贝勒贝勒将东哥格格许给了蒙古喀尔喀部的贝勒之子。” 秋宁一听这话都愣住了,费扬古竟然在这个时候把东哥又许人了,要知道东哥当年虽然拒绝了和努尔哈赤的婚事,但是两人说到底是许过婚的,费扬古这个时候这般做,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努尔哈赤吗? 这事儿只怕会引起不小的风波,秋宁的面色有些发沉。 第55章 家人 其其格看秋寧面色突变, 面上闪过一丝好奇,而秋寧这会儿也没心情去叮嘱她什么话了, 直接迅速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话题,让她离开了。 而等其其格离开之后,秋寧面上这才闪过一丝忧色:“怎么突然就给東哥定亲了呢?之前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布尼雅也是一脸的担忧,小声道:“福晋,您说大汗会不会因此迁怒于您啊?或者是因为此事,就直接攻打叶赫部?” 秋寧听到这话,却是搖了搖头:“大汗的心胸还不至于这般狭窄, 至于攻打叶赫部, 这个理由的分量也不够,若是真的用这个理由就冒然出兵, 只怕才是落入了旁人的陷阱。” 布尼雅到底聪慧, 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費扬古贝勒并不是一个蠢货,他这会儿把这消息放出来, 那肯定是做足了准备, 就等着他们攻打呢, 要是这个时候贸然出兵, 被人家以逸待劳, 肯定讨不到什么好處。 布尼雅心里到底松了口气, 虽然她如今已经算不上是叶赫部的人了, 可是那毕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还是有感情的。 而秋宁此时却已经把这件事想的比较明白了。 现在满洲诸部, 基本上除了叶赫部都被努爾哈赤征服了,而叶赫部想要求生,只能去联合外部势力。 联合大明有些政治不正确, 但是联合蒙古就没这方面的担忧了,科爾沁蒙古作为漠南蒙古最强势的一支,已经被努爾哈赤给先一步拿下了,那叶赫部也就只能千里迢迢去联合漠北的喀爾喀部。 只是可惜自己那个侄女,这一生竟是都被自己的兄弟操控,仿佛提线木偶一般,如今又得为了部落做出最后的奉献。 秋宁面上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只盼望这次的联姻即便不能实现叶赫部的政治愿景,也让自己那个可怜的侄女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 这件事迅速在整个赫图阿拉城中传播了开来。 几乎是第二天,甚至于连身處后宅的奴才都知道了。 秋宁早起出去散步,都觉得仿佛旁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她心下明白,这样古怪的传播速度,绝对不是自然传播可以达到的效果,必然是有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虽然她不能确定具体是谁,但是无非就是那两三个人选,不是想要推动建州女真和叶赫部之间的战争,以此来谋取战功和战争红利,便是想要接机打压他们这些有叶赫部背景的人。 秋宁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因此表现的还算镇定。 但是旁人却没有秋宁这样的养气功夫,这天早起请安,其其格就忍不住当着秋宁的面问:“福晋,那位東哥格格真有那么漂亮吗?我听说好几位国主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秋宁简直无语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是蠢还是勇了。 但是最后却只是微笑着回话:“我嫁过来的时候,東哥年纪还小,她的长相我竟是有些忘了,不过她小时候便可爱,如今应当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吧,只是你这话却有些夸张了,只怕是旁人以讹传讹。” 伊尔根觉羅氏这会儿也是被其其格给吓得头皮发麻,急忙拉住了还想再说话的她,笑着道:“你这孩子,随便听几句闲言碎语,便当成正经事来问福晋,真是不庄重。” 其其格到底是住了嘴,面上也有些讪讪的。 而伊尔根觉羅氏则是一脸谄笑的看向秋宁,道:“她嘴上没个把门的,福晋可别介意啊。” 秋宁倒是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何时这般好的,面上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这算什么大事呢,其其格年纪小,有好奇心也是正常的。” 之后再没人敢提这敏感的话题,大家很快就结束请安各自离开了。 而秋宁在众人离开之后,面上的笑容也卸了下去,她只觉得十分疲倦,她的这些娘家人啊,还真是一时半会都不给她空闲的时候。 ** 下午的时候,皇太極带来了更坏的消息,他眉头紧皱,面上一片阴云。 “额娘,今日所有大臣一齐上奏,要汗阿玛攻打叶赫部,以血東哥别嫁之耻。” 皇太極这话说的十分沉重。 秋宁一下子都愣住了:“所有人都上奏了?竟然如此团结吗?” 皇太极也有些感慨:“谁说不是呢,平日里也不见他们如此一致,这回却仿佛受什么刺激一般,各个都想着攻打叶赫部。” 说到这儿,皇太极也有些欲言又止的看向秋宁,秋宁见他这幅样子,有些好气又好笑:“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我们母子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皇太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低声道:“費扬古为何将事情做的这般难看呢?分明已经将东哥许给了汗阿玛,为何又要反悔?” 秋宁搖了摇头:“他的心思我何尝明白,只是费扬古这人自来想一出是一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太过惊讶的,如今叶赫部风雨飘搖,与建州女真之间也已经是不死不休,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援手也就只有漠北蒙古了。” 皇太極也明白费扬古这样选择的原因,因此听完之后也是感叹一声:“他倒是痛快了,却让我们母子这般尴尬,汗阿玛倒是对我没什么两样,可是我总觉得旁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秋宁有些好笑的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你的錯觉罢了,做出这事的说到底也是你的堂表哥,连正经表哥都不是呢,难道他们还能把这件事的錯處怪到你头上不成?” 皇太极苦笑一声:“这到不会,但是就怕会有小人在其中作祟啊。” 秋宁也明白这个道理,现在皇太极好不容易得了努尔哈赤的看重,肯定是想要更进一步,能得到贝勒的爵位,但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即便与他无关,只怕努尔哈赤也不好在短时间内提拔他了。 “不要着急,有些事,事缓则圆,你汗阿玛如今春秋正盛,你在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有时候越急反而越容易做错,你且耐心便是,现在正是你蛰伏的时候。” 皇太极现在一没有资历,二没有军功,是根本没有冒头的资格的。 皇太极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之前身在局中,即便知道也免不了焦躁,现在秋宁这一番话,倒是让他心中平和了許多,自己这几天的确是有些焦躁了,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多谢额娘提醒,孩儿明白了。” 说完之后他又顿了顿道:“那额娘您觉得汗阿玛会同意出兵吗?毕竟这次的事情,对汗阿玛也是极大地羞辱。” 秋宁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你汗阿玛生气是可能十分生气的,但是他是一个理智的人,知道不能被情绪绑架决策,我想他只怕是不会同意的。” 秋宁说的十分谨慎,但是皇太极却十分信任秋宁的判断,他立刻笑着点头:“我也是这般判断的,额娘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秋宁笑着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至于准不准就另说了。” ** 秋宁的判断自然十分准确,众大臣上奏的第二天,努尔哈赤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认为虽然这是对自己的羞辱,自己也十分恼火,但是只是因为人家将妹妹别嫁就发兵,也不太合适,所以并不同意。 但是这帮子大臣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又接二连三的上书请求出兵,看来他们现在也是对战功十分渴望啊。 最后弄的努尔哈赤不得不话说透,暗示现在并不是发兵的时机,甚至发表了一番东哥是红颜祸水,并且诅咒她命不长久的言论,这才止住了这些人的野望。 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努尔哈赤也并未往秋宁处来,秋宁对这一点并不关心,反而是对努尔哈赤为 了不发兵所做出的这些蹩脚的解释有些好笑。 分明是生怕发兵之后被人家以逸待劳,又怕若是去抢亲,惹了喀尔喀蒙古,最后却偏偏把锅甩到了人家女孩身上。 难道东哥对于自己的婚姻有什么自主权吗? 难道是她能选择自己所嫁之人吗? 不过是他们这些掌握权力的男人在其中衡量轻重,左右横跳,最后却都怪到了女子身上,把一个毫无自主能力的女子说成红颜祸水,还诅咒人家命不长久,秋宁只能说,还是从古到今都形成路径依赖了,这样的借口最好用。 这样一场闹剧之后,秋宁的情绪很不好,东哥被远嫁漠北,不知道日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自己便是想要帮她也是鞭长莫及。 布尼雅当是看出了她的情绪,这一日趁着人少,她突然低声道:“福晋倒也不必太过操心东哥格格,漠北虽然远,但是那边与我们建州也是有贸易往来的,若是福晋担心她过不得好,可以派我们的商队过去探望探望她啊。” 秋宁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她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真是当局者迷啊。 她立刻点头:“好,正是这个道理,你去把这事儿吩咐下去,等风头过了,便派人去漠北通商。” 布尼雅见她恢复了精气神,这才松了口气,立刻笑着点头:“奴才知道了,而且若是咱们东哥格格在漠北站稳了脚跟,对咱们来说也是个靠山呢,到时咱们在那边做生意只怕也比旁人便利。” 这样的话也只能是苦中作乐了,但是秋宁听了依然觉得高兴,仿佛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奔头一样。 ** 等事情终于平息之后,努尔哈赤这才终于又来到秋宁处。 好多天没见他,乍一看到倒是觉得他仿佛憔悴了一些,秋宁心里嘀咕,面上依旧做出温柔模样,将人迎了进去。 努尔哈赤看着秋宁,眼神却十分复杂,不过到底没有多言,等到两人到了里间,他这才第一次张了口:“你在叶赫部的时候,和费扬古熟悉吗?” 秋宁一愣,最后摇了摇头:“费扬古虽然是我侄子,只是他是大伯一房的人,平日里也住在西城,我与他基本上也是一年才能见一两回,他长什么样子,我如今都有些模糊了。”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倒也不惊讶,大家族的人,又男女有别,感情上自然淡薄,但是他今儿过来却不是问这个的,他继续道:“那东哥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許是女真第一美女的名号太过响亮,又或許是自己没能得到,努尔哈赤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 秋宁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起东哥,她以为努尔哈赤是个十分骄傲的人,这样会让他感到尴尬的话题,他应当会回避才是。 但是既然他问起来了,自己自然不能不答,秋宁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东哥年幼时,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姑娘,性子好,爱骑马,也很受大家的喜爱,我出嫁的时候,她还抱着我哭了一回呢,至于如今如何,我倒也不知道了。” 努尔哈赤看着秋宁面上回忆和懷念的神情,终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和她没有缘分。” 秋宁勉强勾了勾唇:“是东哥没有福分。” 努尔哈赤再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 努尔哈赤这次过来,也让后宅之前有些古怪的氛围稍微和缓了一些,同时也再一次让大家看到,大汗对于孟古福晋的看重。 这日早起请安,伊尔根觉罗氏十分热情的拍着秋宁的马屁,那些话说的秋宁都有些脸红了。 而其其格却仿佛屁股上长了草似得,有些坐不住。 秋宁瞄了她一眼,淡淡道:“其其格,你这是怎么了?” 其其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福晋,是我身上有些不爽利。” 秋宁蹙了蹙眉:“身上不爽利,可请了大夫?” 其其格急忙摇了摇头,面上笑容却有些僵硬:“倒也没这么严重,我自吃几贴药就好了。” 秋宁却并不这么想,立刻道:“病了就请大夫,怎么能自己吃药,吉兰,拿我的帖子,去请个大夫过来。” 吉兰立刻站出来应了,但是其其格面色却并未转好,反而却有些苍白。 秋宁看着有些古怪,心里一时浮现出许多猜测。 而其其格虽然面色不好看,却没有理由来拦住秋宁的动作,只能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座位上,手里将帕子搓成了一团。 秋宁心下越发疑惑了。 很快的大夫就过来了,其其格扭扭捏捏一开始还不想配合,最后又是秋宁劝了一句,她这才老老实实的把手伸了出去,看她那个表情,还当她不是请人看病,而是要上刑场呢。 大夫沉默着摸着脉象,许久才开了口:“福晋这是肠胃有些受凉,不是大事,小的给您开两贴药就好。” 诊出来时小病,本应当是好事,但是其其格却突然脸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我肠胃不好?你胡说什么!我分明是,分明是……” 眼看就要说出口,但是其其格在这时候也回过了神,急忙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秋宁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原来她竟以为自己懷了孕,还在自己跟前遮遮掩掩的,这是不相信她吗? “既然是小病,那便去开药吧。”秋宁先把大夫打发了。 大夫这时候也有些发懵,但是听到福晋打发自己出去,他也不敢多言,只当自己刚才啥都没听到,赶紧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而如今屋里就只留下几个侧福晋,其其格脸色惨白的坐在原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宁沉默着看了她一眼,终于道:“肠胃不适本就是小病,你若是不相信我请来的大夫,等你回去了,自可以请你自己看重的,但是到底也不能在外人面头失了体统才是。” 这话就说的十分意有所指了,其其格面色由白转青,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起身请罪:“是妾身冒失了,还请福晋责罚。” 秋宁轻笑一声:“责罚倒是不必了,你既然身上不好,这几日就好好养病吧,不必过来请安了。” 她对自己有所隐瞒,虽然秋宁也觉得不爽,但是同时也明白,对他人保持一定的怀疑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不爽之后便又多了几分理解,而且她这次没能如愿,只怕心里也不舒坦,好好休息几日调整一下情绪也好。 其其格没想到她这般宽容,有些感谢的看向秋宁,又给她行了一礼:“多谢福晋体贴。”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是各有所思,大家也不是傻子,之前其其格那个样子,大家多少都能猜测出一些,她的期盼落了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幸灾乐祸,但是此时看着福晋这般宽和,她们又有些五味杂陈了,有这样一个福晋,对他们来说竟也是一桩好事了。 等从秋宁屋里出来,其其格仿佛是有些害臊,也不和往常一样等着伊尔根觉罗氏一起回家,而是脚步飞快闷头就走了,伊尔根觉罗氏当然不会去触她的眉头,便只当没看见,又和一旁的阿敏哲哲说起了话。 但是浩善却仿佛没什么感觉似得,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其其格姐姐,且等等我。” 结果其其格走的越快了。 秋宁听说了门外的情况,一时间也有些好笑:“行了,这段时间便让她冷静冷静吧。” 吉兰有些不满的噘了噘嘴:“能遇上福晋这样和善的主母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竟然还防着您,真是不识好歹。” “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倒是觉得她做的对,你也莫要因此对她生出什么怨气来,这都是人之常情。” 吉兰心里明白这话没错,但是到底还存了几分不平。 **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去,但是没有几天,秋宁又听说其其格和浩善闹了起来,秋宁一时间竟有些头疼,这才安生了几天啊。 但是等她把其其格叫过来问话,却问出了一个让她惊讶的结果。 “福晋,我这次可没有无缘无故欺负她,我上次以为自己有了身孕,就是她捣的鬼。” 看着其其格咬牙切齿的模样,秋宁都呆住了。 她这是一顺口把自己的糗事竟也说出来了,但是什么叫做是浩善捣的鬼。 秋宁蹙了蹙眉,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其格这会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忍不住低下了头:“前几日我发现自己总是惡心想吐,还没胃口,就想着找个大夫看看,结果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大夫,我就突然听两个丫鬟聊天,说我每日惡心呕吐的样子,或许是有了身孕,我当时便信了,又想着我若是怀孕,这胎像还未稳,还是等胎像稳住了再请脉,便没有请大夫过来。” 说到这儿她语调高昂了几分:“但是我前儿才知道,原来我之所以会恶心呕吐是因为吃多了凉物,刺激了肠胃,我这才想起,原来在我恶心呕吐的前几日,是她每日拿了许多冰冰凉凉的东西来给我吃,您说这是不是她算计好了的。” 秋宁一时间竟是有些无语,这孩子竟能傻成这样。 “其其格,浩善来给你送吃的,在我看来是她一片好心,至于吃不吃那东西,却是你自己决定的,你吃东西没有节制,这才导致坏了肠胃,这可怪不到旁人,至于丫鬟聊天的猜测,那也是你自己相信的,若是你当时便去请大夫,又怎么会有以后的事情?这件事你不管怎么说,都怪不到旁人身上。” “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是她策划好叫我出丑的啊!”其其格十分委屈。 秋宁更无语了:“其其格,不管你怎么说,浩善唯一做过的事,就是给你送了一些吃的,这难道也是过错吗?” 不管浩善心里是怎么想的,人家明面上可是半点把柄都没留下。 其其格的脸涨得通红,看着都快要委屈哭了:“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 秋宁见她还转不过弯,面色也冷了下来:“那你说她陷害你,可有什么证据吗?咱们这宅子里也是讲规矩的,若是没有什么证据,怎么能无缘无故的去责怪别人?” 这下子其其格说不出话了,她在家的时候,自然是处处都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但是现在到了外头,可没人能一直惯着她了。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以后行事更该小心谨慎,日后不许再如此鲁莽了,否则那些规矩也不是摆设。” 其其格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认错:“是,妾身明白了。” 第56章 赐死 打发了其其格, 秋宁心里也有些火大。 这个其其格,刚进门时, 看着倒是个省心的,结果这才几天,便露出了真性情了,真真是个糊涂的。 吉兰见她头疼,急忙上前帮她摁头,一边摁一边宽慰:“其其格福晋是个蠢的,您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她们俩人都是博尔济吉特氏, 奴才看啊, 福晋大可以由着她们胡闹去, 到时候闹大了大汗可不会饶了她们。” 秋宁苦笑着摇头:“大汗把后宅的管理权交给我,难道就是叫我给他添堵吗?这点小事都管不好, 岂非是我无能?” 吉兰一直语塞, 一边的布尼雅叹了口气:“福晋着实是难做的很,这些人也是真不省事。” 说完又顿了顿道:“福晋,您说这次的事儿真是浩善福晋计划的吗?” 秋宁一手撑着额头, 一边思索, 许久点了点头:“我看多半是她,到底是有些太巧了些,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但是她只怕也没想到这事儿会闹成现在这样,偶然性太多了,说到底还是其其格太蠢太自以为是。” 布尼雅听着也有些感叹:“福晋分析的是,只是奴才竟也没想到,浩善福晋那般唯唯诺诺的人, 竟也有这般心机。” 秋宁轻笑一声:“若她真是个软弱无能的,也不可能至今还是毫发无损,甚至还让其其格吃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暗亏,要知道,我们这儿也就罢了,在科尔沁,其其格的身份可是比她要高的。” 布尼雅一下子反应过来,确实,浩善福晋不过才嫁进来几日,其其格福晋在大家眼中便从心智口快的爽利人,变成了仗势欺人的泼妇,但是浩善福晋在这其中要说真的吃了什么亏,确实一点没有的,反倒是其其格被福晋训斥了好几回。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布尼雅忍不住呢喃。 秋宁却并不同意这话:“其实你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其其格不去欺负她,她又何必费这些心机呢?你招惹旁人,旁人自然是要反击的。” “福晋说的是。”布尼雅眼神顿时一肃:“说到底还是其其格福晋先欺负人,真是不知道,两人都是一家子,哪来这么多的仇怨。” 秋宁叹了口气,两人关系处成这样,那必然是有缘故的,而老天爷也太会做弄人,又将这样两个冤家嫁到了一家去,如今却又成了她的麻烦。 ** 其其格心怀不忿的回了自己住处,看着对门伺候的丫鬟出来接水,心里的火就有些压不住了,也顾不得旁的,只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真以为把旁人踩下去了自己就能讨到好处,却不知她自个本身就不讨喜,越是打压旁人,却只能显出自个烂黑的肚肠。” 丫鬟端着水盆,进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最后还是屋里传来浩善温和的声音:“乌兰,进来吧。” 丫鬟这才赶紧跑进了门,而浩善自己也从屋里出来了,她面上依旧挂着怯怯的笑,望着其其格的眼神,竟是一点心虚也没有。 “姐姐刚刚是说什么呢?我竟是听不懂。” 其其格看着她,冷笑一声:“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装什么傻呢,你敢算计我,就该知道被我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浩善面上依旧含着笑:“姐姐这话说的我竟是糊涂了,我不知何处得罪了姐姐,也自觉没有任何地方曾算计过姐姐,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请姐姐直说才是。” 其其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把话说出口,否则自己到先要出丑了。 “你就装吧,迟早有我收拾你的时候!”其其格一甩袖子,就要进门。 但是就在此时,浩善却又开口了:“不过我还有句话要提醒姐姐,如今咱们是到了女真了,再不是之前在科尔沁时的情形了,姐姐和我都是侧福晋,日后该相亲相爱才好,可不能再和之前那般了,毕竟这儿可没有一个大福晋处处为姐姐周全。” 其其格一听她竟然还敢攀扯自己额娘,脸涨得通红,转过身来就要对着浩善上手。 到底被自己的丫鬟给拦住了:“福晋,不可啊。” 浩善面上却没有半点惧意,温柔的眼中满是冷漠:“姐姐,我这话也是为了你好,你该好好思量才是。”说完也不再理会,转身便回了自己屋子。 其其格气的直喘粗气:“她,她一个女奴所出的贱人,竟然敢和我这般说话!” 丫鬟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哭着道:“格格,格格,您可不能胡说啊。” 竟是福晋也忘了叫,直接喊出了闺中的称呼。 其其格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整个人不由打了个哆嗦。 浩善的出身,之前阿玛就写信给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泄露,生怕让努尔哈赤丢了面子,到时两家联姻倒成了结仇了。 没想到自己今日一时上头竟然说出了口。 其其格咬了咬唇,咬牙道:“去将今日院里伺候的人都封了口,谁敢说出去我打死她。” 丫鬟颤颤巍巍道:“福晋放心吧,院里伺候的都是咱们的陪嫁,不会乱说的,只是您日后要谨遵贝勒爷的吩咐,不能再乱说了。” 其其格心里觉得甚是屈辱,她陷害了自己,自己反要替她遮掩了,可是其其格再大胆到底也不敢违背自己阿玛的心意,因此只能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而浩善站在窗下听着外面的对话,却是冷笑一声。 在科尔沁的时候,因为自己额娘的出身,她不知受了多少屈辱,可是当时人在屋檐下,她又能如何呢?如今到了建州女真,她自然要活出个人样来,否则难道要一辈子被她欺压不成? ** 秋宁并不知道这二人纠葛的起因,但是努尔哈赤那边却很快就得知了这二人在院中的对话。 听到那句女奴所出时,努尔哈赤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而底下跪着回话的人,却已经吓得开始打哆嗦了,话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索性努尔哈赤也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摆了摆手道:“行了,今日这些话不许外传,若有一个人说起,我唯你是问。” 这话平平淡淡,却暗含着三分杀气,回话之人立刻绷紧了神经,急忙道:“奴才明白。” 等人出去之后,努尔哈赤才开始细细思量此事,浩善出身普通这事儿,他是早有预料的,若非普通出身也不会在其其格已经嫁过来的情况下,又被塞过来,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若果真是贵女,又何必重复投资呢? 不过是想用她的美貌来填补其其格面容平庸所以不受宠的短处罢了。 说到底科尔沁部也只是把她当成了给自己的补偿,如此心思,她又何谈什么好出身呢?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出身竟然会如此之低,竟是女奴所出,这个孔果尔果真是不讲究。 浩善的父亲和其其格的父亲还有哲哲的父亲是亲兄弟,但是浩善父亲和哲哲父亲都是大妃所出,因此如今都继承了科尔沁部的大部分财产,两人也都被封为贝勒,但是孔果尔至今却并无贝勒之名,只是依附两个兄弟过活。 只是他个人的能力还算不错,因此两个兄弟对他也算器重。 当初科尔沁部要把孔果尔的女儿许配给自己,他也没有多想,只当他们觉得其其格不受宠,想再送来一个讨好自己,没成想还有这样的内情。 不过努尔哈赤倒是并不在乎这些,不管她的额娘是哪个,甚至不管她的阿玛是哪个,只要她代表博尔济吉特氏就成,自己娶她也就是娶她这个姓氏了。 但是自己不在意她的出身,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这件事可得好好遮掩住才成,否则自己不想在意都得在意了。 这般想着,努尔哈赤觉得自己还是得给明安写封信才成,他必须得管管自己那个蠢货女儿了。 正在思索间,又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大阿哥那边有消息回禀,努尔哈赤神色一肃,立刻让人进来。 ** 秋宁自觉教训过其其格一回之后,后宅便安静了许多,正当她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的时候,突然有个爆炸消息就这么出现了。 努尔哈赤下令,要处死褚英。 秋宁整个人都震惊了,虽然她早就知道褚英必死,但是也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是发生了什么,突然就要处死褚英了? 秋宁第一时间让人去打探消息,但是下一瞬又觉得不对,立刻又拦下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乱动了,这里头必然有大事,我们最好不要沾染。” 吉兰看着也有些不安,低声道:“大汗之前那样宠爱大阿哥,如今怎么说杀就杀,大阿哥可是,可是大汗的长子啊。”吉兰说这话都有些结巴了。 秋宁这会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权力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能让夫妻反目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前这些道理只在书上,她还觉得理所应当,但是当真正发生在眼前之时,她才察觉到了其中的残酷之处。 “吩咐下去,今日后宅的人不许乱传闲话,不许讨论有关大阿哥的事儿,违者重罚。” 秋宁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安稳住后宅了。 吉兰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这个消息刚出来的时候,的确把大部分人都给打蒙了,但是等大家伙回过神来,自然是幸灾乐祸的幸灾乐祸,如丧考妣的如丧考妣。 反正外头是热闹的紧,而后宅在秋宁的控制之下,还算平静,不过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罢了,湖面之下那也是暗潮汹涌。 不过秋宁拦得住奴才的嘴,却拦不住个别主子的耳目,这一早请安时,其其格就忍不住提起了这事儿:“大阿哥这是犯了什么错,大汗竟然如此生气。” 好家伙,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说话不经大脑的毛病算是改不了了。 秋宁有些无语,但是到底还是得把她糊弄过去:“大阿哥的事儿,自有大汗斟酌处理,我们就不必多言了,想来大汗自有道理。” 其其格有些不满没能听到什么密辛,低声嘀咕:“人都要没了,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呢?” 秋宁真是不知道怎么回话了,人怎么能傻成这样。 不过就在场面僵住的这会儿,布尼雅进来了,她面色有些为难,低声道:“福晋,大阿哥福晋求见。” 秋宁一愣,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打击最大的,不仅是褚英,还有褚英倒霉的妻儿。 她急忙道:“去请她进来。” 说完又看向其他几个侧福晋:“今日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且都回去吧。” 大家自然明白福晋肯定有话要和大阿哥福晋说,也都不敢久留,纷纷起身告辞。 其其格看着有些期待留下来听八卦,但是最后到底还是没这个胆子开口,老老实实和伊尔根觉罗氏走了。 侧福晋们退场之后,舒舒没一会儿就在布尼雅的引领下进来了。 她面色惨白,整个人的气色比上次秋宁见她时还差。 “你怎么弄成这样。”秋宁看了都觉得有些心疼,急忙将人拉到里屋坐下。 舒舒一听这话,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额娘,我如今实在不知道该去求谁了,大阿哥千错万错,到底也是大汗的儿子,如何,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秋宁也心里难受的紧,她握紧了舒舒的手,低声道:“你先别难受,我待会儿带你去见大汗,无论如何都得求一求他才能甘心。” 舒舒哭的越发厉害了:“额娘,若是可以,我也不想来麻烦您,但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秋宁自然明白她的想法,说实在的,自打舒舒嫁过来,还真没怎么麻烦过她,反倒是时常会进后宅陪自己说笑解闷,真真是一个贤惠儿媳的做派。 如今看她落入这样的境地,秋宁心里如何能不难受呢? “你千万别说这些,我们都是叶赫部的人,既然嫁在一处就该守望相助。” 舒舒哭着扑进了秋宁的怀里,秋宁搂着她轻轻安抚。 两人哭了一场之后,又洗漱了一番,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才往前院去了。 以往秋宁过来,大多都是畅通无阻的,除非努尔哈赤有要事和大臣们商议,否则是没人拦着秋宁的。 但是今日却仿佛早早有人就等着她似得,她还没进正门,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 “福晋,大汗吩咐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沉入了谷底。 “我今日过来是有要事要求见大汗,还请你代为通禀,就请大汗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份上,见我一面吧。” 见着福晋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侍卫面上不免也闪过一丝为难,最后到底咬了咬牙,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福晋稍作等候,奴才进去回禀。” 秋宁点了点头:“去把,麻烦你了。” 侍卫进去回话,秋宁便拉着舒舒站到了背阴处,如今正是八月里正热的时候,再是来求情,也不能把自己个给热晕了。 两人焦急的等了不知道多久,秋宁都热的开始用帕子扇风了,那侍卫终于出来了,他看着有些蔫头耷脑的,秋宁预感有些不好。 舒舒也同样由此预感,下意识握紧了秋宁的手,面上神色越发难看。 侍卫直愣愣的走到秋宁跟前,低声道:“大汗叫我回话,若是福晋还顾念多年夫妻情分,就请回去吧,不要让大汗难做,大阿哥的事,谁来都不能改变。” 秋宁最后一点希望算是彻底熄灭了。 而舒舒更是脚下一软,就要晕过去。 秋宁急忙伸手去拉,跟前伺候的两个丫鬟也急忙扑了过来扶住了她。 “福晋,福晋您别吓我们啊。”两个丫鬟吓得嚎啕大哭。 秋宁看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心里更是越发痛惜难过:“舒舒,你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虽然知道这话毫无用处,但是秋宁还是下意识用这话来安慰她。 舒舒却仿佛想通了什么似得,惨白着脸摇了摇头:“额娘,不用了,多谢您为了我奔波,到底是我妄想了,大汗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自有他的道理,是我为难您和大汗了。” 秋宁见她如此懂事,心里越发伤心,她握紧了舒舒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舒舒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最后她们是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回了秋宁的院子。 舒舒这个样子,秋宁担心她出什么事,便想让她留宿一夜,但是舒舒挂念着家里的儿子,却坚持要走,最后秋宁给她赐了一大堆药,又让布尼雅亲自将她一路送了回去,这才安心。 这天傍晚,大阿哥被处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赫图阿拉城。 秋宁听说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茫然,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还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给处死了,真是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秋宁疲惫至极,早早的就睡下了,或许在梦里,自己还能回到那个自己每日都忍不住抱怨,如今想起来却是何其可爱何其安宁的现代社会。 ** 褚英被处死的事,不管是高兴的也好,伤心的也好,都给整个建州女真造成了极大地震动。 其中打击最大的,当然是努尔哈赤。 他几乎是三天三夜都没有出自己院子的大门,也没有见任何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处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可是看他这个样子,原本还兴高采烈觉得达到目的的人,也都收敛了情绪,变得老实了起来。 三天之后,努尔哈赤终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第一个见的人是代善。 父子俩虽然只是三天没见,但是如今见了,却仿佛中间隔了三年似得。 努尔哈赤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仿佛长子的死带走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他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觉得世间万物都在自己掌控的哪个人。 而代善垂着头坐在他的下手,他看起来如此恭顺如此卑服,仿佛多年前那个会在努尔哈赤面前毫不遮掩的少年只是梦里发生的。 “代善,你怨恨我吗?”努尔哈赤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是从喉咙间挤出来的。 代善整个人仿佛是哆嗦了一下,然后很快跪倒在地,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汗阿玛何出此言?儿子不敢,若是儿子做错了什么,还请汗阿玛责罚。” 他的声音有恐惧有不安,颤抖的仿佛下一瞬就要剖出自己的心肝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但是就是没有面对父亲的亲切。 努尔哈赤的手隐隐有些颤抖,目光沉沉的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一个和自己一条心的继承人,一个永远不会反驳自己的儿子,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 可是不知为何,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他如今还能想起褚英年少时的样子,他那样活泼,那样英武,第一次射猎就打下了一只鹰,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将那鹰献给了自己,他说:“阿玛,以后孩儿猎到的好东西都献给您。” 那时他高兴着拍着儿子的肩膀,心中满是骄傲和疼爱,他想他的儿子如此出色,日后一定能够继承自己的伟业。 可是现在,那个孩子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他再不能喊他阿玛,再不能起来跑马,他为他设想的一切未来,也全都成了空。 而当初一脸艳羡和崇拜的跟在他们身后,和他们一起跑马的男孩,现在也顺服的跪在自己的脚边,战战兢兢,不敢 反抗。 努尔哈赤闭了闭眼睛,压下了喉间的酸楚。 等他睁开眼,仿佛又变成了之前那个杀伐决断的昆都崙汗。 “代善,起来吧。以后你便是我的继承人。” 代善听着这隐含威势的话语,终于敢抬起头,他看向座上之人,看向自己的父亲,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会将他和哥哥举到头顶的阿玛。 他那时是那样慈爱,那样强壮,好像一座山,永远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可是一下一瞬,他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不再雄壮,不再慈爱,他变成了一个守着王座的秃鹫,永远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所有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冒犯他的权威。 哥哥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他了。 代善深深的,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语气恭敬而又顺服:“谨遵大汗之令。” 第57章 称汗 代善失魂落魄的从努尔哈赤的院里走了出来,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因此一时间竟也引起了许多骚动, 许多人都暗地里猜测,难道大阿哥坏了事,也影响了二阿哥在大汗心中的地位吗? 不过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几道弯,努尔哈赤下令让代善成为自己继承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赫图阿拉城。 一时间代善家的门槛都快要被上门恭贺的人踏破了,竟有几分烈火烹油之势,比之前褚英成为继承人之后都要热闹。 如此也可见这些人对于代善的认可,毕竟对他们来说,一个温和的, 谦恭的下一任大汗, 可比一个桀骜的下任大汗要好得多。 但是代善这次却并未和平时一样, 对这些人的拜访谦虚的接受,而是以身体不适的借口闭门谢客, 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接待。 皇太极站在代善府邸不远处的地方, 看着那些兴冲冲过来却失望而归的人群,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他的哈哈珠子敦达里小声道:“阿哥爷,咱们还去二爷府上恭贺吗?” 皇太极摇了摇头:“不必去了, 二哥只怕在汗阿玛那儿受了不小的刺激, 让他冷静冷静也好。” 敦达里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二爷如今成了继承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该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太极有些好笑的拍了拍敦达里的后脑勺:“说你是个蠢的,你还不认,汗阿玛前脚处死了大哥,后脚又立了二哥,若你是二哥会不会觉得唇亡齿寒?” 敦达里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小声嘟囔:“大汗实在是杀伐果断,竟真的忍心下这个手。” 皇太极也是叹息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我也没想到,汗阿玛竟然果真能如此绝情。” 皇太极说完这话之后,沉默良久,终于转身离开。 “行了,既然二哥这儿不接待,我也正好去看看额娘,许久都没见她老人家了。” 敦达里一听这话,立刻颠颠的小跑着跟了上去,面上满是喜色,去看福晋好啊,每次去,福晋都会赏他点什么,他可一直记着福晋的好处呢。 ** 秋宁这几天身上都懒懒的,也不想做事,俱都推给了布尼雅处理,而自己则是就坐在里屋炕上,呆呆的望着窗花发呆。 她很喜欢这样放空自己,每次只要自己觉得心累,这样放空一会儿就能舒坦不少,也算是给自己充能了。 结果今日她刚放空一会儿,外头就有人禀报,八阿哥来了。 秋宁是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点了点头:“直接将人带到里屋来吧,我也懒得出去了。” 吉兰有些担忧的看着秋宁,最后到底也没多言,出去迎人了。 没一会儿皇太极就进来了,他今日看着神情倒还算平静,见着秋宁略显邋遢的坐在榻上,也没太惊讶,只是笑着打了个千儿:“孩儿给额娘请安了。”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又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坐吧。” 皇太极小心坐到了炕边,顺手握住了秋宁略显冰凉的手。 “额娘的手为何这样凉,可是底下人伺候的不尽心?” 秋宁笑着嗔怪道:“又胡言乱语,吉兰和布尼雅的品性你难道不知道?何曾能冻着我。” 皇太极这话也只是调动秋宁的情绪罢了,因此听到这个回复也不在意,依旧笑着道:“我看额娘今日神情懒懒的,难免心中担忧。”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叹了口气:“你阿玛命人处死了大阿哥,昨个大阿哥福晋进来,他也没见,我看舒舒那个样子,也是心里难受。” 皇太极自然是能猜出来自己额娘今日情绪不好的原因,因此也不惊讶,只温声道:“额娘,您不必自责,也不必难受,大哥的事儿,如今想来也是他自己自取灭亡。” 秋宁一听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对着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她们也都纷纷退了出去。 秋宁等人走了,这才反问道:“难道你知道其中原委?我生怕这里头牵扯到什么,也不敢胡乱打听。” 皇太极点了点头:“我也是从二哥那边听说了一些,额娘您不去打听是对的,汗阿玛忌讳这个呢。” 说完又顿了顿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大哥虽然被幽禁了,但是他却依旧不老实,竟和昔日旧部联系,仿佛是想要和明国那边里应外合,来个……”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秋宁自然知道代表了什么。 秋宁眉头紧蹙,能想出这个办法,不能说褚英愚蠢,只能说他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竟然什么都当成救命稻草。 且不说大明远在天边,远水救不了近火,就说即便大明那边真的会为了他出兵,他现在可是被努尔哈赤囚禁着,必然周围都是眼线,他竟然也敢往外传信。 他这不是疯了自取灭亡,就是绝望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秋宁沉默良久,都没能说出什么话,而皇太极则是继续道:“额娘,如今汗阿玛的野心您也应该能窥见一二,他老人家是不满于只做一个部落首领的,他最近就在做部落改革的事情,想要将各个贵族手里的牛录分割整合为八旗,如此一方面是收拢了那些人的权力,同时也能更好的管理更有效率。” “汗阿玛做这些事,在我看来也只是一个开始,他迟早是要建国的,到时候大哥的这个态度,还有许多拥趸,汗阿玛又如何能容忍他呢?” 秋宁听明白了皇太极的分析,努尔哈赤现在要建立后金了,要和明朝分庭抗礼,他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内部的分裂势力,而偏偏满清内部分裂势力的头头却是他的儿子,最后也就只能沦落到这个结果了。 秋宁听到这儿忍不住苦笑:“权力果真是是这世上最甜美也最剧毒的东西,让人能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 皇太极沉默不语,他无法回答这句话,因为他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求,只会比汗阿玛更甚,或许他日后也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可是他不想欺骗额娘,所以此时只能沉默。 秋宁好像也并不期望能听到他的回答,最后有些勉强的笑了笑:“好了,不聊这些话了,你最近如何?哲哲管理家事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说起这个轻松的话题,皇太极的面色也肉眼可见的柔和了下来,他笑着点头:“哲哲很能干,将家里管理的井井有条,她和那拉氏钮祜禄氏相处的也很好,钮祜禄氏平时对谁都冷冷淡淡的,竟是和她能说到一块去呢。” 钮祜禄氏在庄子上待了好几个月,情绪和身体都渐渐恢复了,洛博会的身体也健壮了一些,因此最近便回来了。 秋宁听了这话,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家里能和和睦睦的便是好事,只是你也要多关心关心家里,可不能当个任事不管的甩手掌柜。” 皇太极自然应下。 ** 努尔哈赤制度改革的事情,在褚英去世之后,更是加快了几分,甚至已经不加遮掩了,很多耳聪目明的人,都从他这样大刀阔斧的动作中,读出了几分不一样。 这其中有担忧明国反应的,有担忧自己手中权力会被收回去的,自然也有对此事兴奋不已的,期盼努尔哈赤登上大位之后,自家也能同享富贵。 反正一时间小道消息在整个赫图阿拉城都传开了,有人说大汗这般做事想要将各家的牛录都收归自己,又有人说大汗这是想要和明国开战了,反正传什么都有的,各处都乱糟糟的。 后宅作为与努尔哈赤最亲密的地方,自然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不过她们可不操心什么军事改革和明国反应,而是都在私底下议论,若是大汗真的登位,到时候会封谁为大妃呢? 现在正经的大福晋还在禁足,秋宁这个福晋有实无名。 两人看着倒是各有优势,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大汗肯定会册封秋宁为大妃,毕竟大福晋再有名分,失了大汗之心,那便是最大的错处了,岂不知大阿哥还是大汗的亲儿子呢,还不是说杀就杀。 秋宁倒是没有太关注这个,不管封不封吧,反正也没差多少,她最后的富贵是少不了的。 她不关心,并不代表旁人不关心,这几日她就发现,伊尔根觉罗氏来的勤了许多,几乎是每日都要过来和她聊天谈笑。 甚至还会偶尔口误,把她喊成大福晋,秋宁实在是有些好笑,却也只能假做没注意,依旧笑着和她说话。 而博尔济吉特氏的两个侧福晋,则是表现的截然相反,其其格可能是被秋宁教训了几回有些怕她了,因此并不敢往她跟前凑,而浩善则是跟上了伊尔根觉罗氏的脚步,也开始在她跟前奉承了。 她的奉承手段就比伊尔根觉罗氏高明多了,经常是润物细无声的拍马屁,就算秋宁有些抗性,也经常被她说的笑的合不拢嘴。 后来她察觉到秋宁并不喜欢处理繁琐的事务,因此也经常自告奋勇帮着秋宁核算账目,她竟也识字,算数也很不错,人又细心,每次做事都不犯错。 秋宁观察了她几天,见她果真有这个能力,便也和伊尔根觉罗氏一样,给她指派起了差事。 浩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极了,当天就来给秋宁谢恩。 其实她这几日过来奉承秋宁,为的就是想要获得她的信任,得到一些权力,她发现自家的这位大福晋,的确是个难得的宽厚人,做事公允,行事大方,是个值得投效之人。 现在果真获得了回报,浩善自然高兴,毕竟她在科尔沁的时候,不管她表现的多么优秀,得到的只会是打压和厌憎,最后她也只能收敛锋芒,表现的唯唯诺诺。 而秋宁看着一脸感激的浩善,心中也是有些感慨,到底是怎样的生存环境,能让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人物,压抑成最初那样懦弱的模样。 不过秋宁没兴趣去打探别人的隐私,最后只是笑着叮嘱了她几句做事的规矩,便让她回去了。 她行事只讲究唯才是举,既然有这个才能,又有这个心思,那就要抬举,否则日后后宅的事情越来越多,只靠她一个人,还不得累死她。 想到这儿,秋宁又不由得发散起了思维,现在努尔哈赤搞八旗改革,或许自己也可以在后宅搞个女官制度,到时候自己能省些事,也可以给那些进宫做事的宫女一个上升的渠道。 秋宁把这事儿暗暗记在了心底,想着找个空闲时间和努尔哈赤说说。 ** 年底的时候,努尔哈赤的八旗制度改革终于完善了,他也给八旗各个都分派了旗主。 努尔哈赤自领正黄旗和镶黄旗,代善领正红旗和镶红旗,皇太极领正白旗,褚英的长子杜度领镶白旗,莽古尔泰领正蓝旗,阿敏领镶蓝旗。 八旗的旗主都是努尔哈赤自家人,虽然底下的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和固山额真都还是之前的人,但是上头有旗主统领他们,自然也做到了初步的收拢兵权。 而既然给了旗主这个紧箍咒,自然也得给这些人一点甜头,努尔哈赤命令设置了立政听讼大臣五人,扎尔固齐十人,共同佐领国政。 这个便是给了顶尖贵族一定的政治权利,也算是一种妥协了。 最后也算勉强做到了上下欢喜,基本上把整个建州女真都攥成了一个拳头。 ** 分完猪肉没几天,皇太极便兴头头的来找秋宁了,他如今成了正白旗的旗主,每日的事情也比以往多了,今日能过来倒是难得。 “额娘,您这几日可都还好?身边的人伺候的可还舒坦?”皇太极按照以往一样问安。 秋宁自然笑着说都好,又问他的近况。 说起这个,皇太极面上的笑就更盛了:“我听二哥提起,等年后汗阿玛就要封我为贝勒呢。” 秋宁听到这话一愣:“你和代善最近的关系倒是亲密。” 皇太极被封为贝勒的事情她倒是不惊讶,毕竟他现在都是旗主了,封贝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只是突然发现,最近皇太极口中代善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皇太极也没想到秋宁问话的角度竟然这么刁钻,他也一下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道:“二哥为人亲切,又十分看重我,因此我们最近也是多有亲近。” 秋宁自然不单纯的信了这话,他想,之前搞褚英的事儿,指不定就是这二人默契联手的,现在走的近倒也是有缘由的,但是她可记得,最后代善因为和阿巴亥绯闻的事儿失去了继承权,后世人都猜测是皇太极谋算的,毕竟在那次事件中,皇太极可是被代善衬托的对照组啊。 秋宁想到这儿,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许久才柔声道:“你既然觉得代善不错,那的确该多亲近亲近。” 最亲近的人捅的刀才越深是吧。 皇太极没听出秋宁的话外之音,只当额娘也同意自己近亲代善,笑着道:“额娘放心吧,二哥为人很好的,从不欺辱我们这些兄弟的。” 嗯,竟然还暗搓搓拉踩了一下褚英。 不过褚英人没了,努尔哈赤倒也没忘了他们一家,还给杜度领了一旗,如此也算是对褚英这一派势力的安抚,努尔哈赤还是很懂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的。 ** 万历四十四年正月,努尔哈赤在八角殿称汗,建元天命,国号为金。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被正式册封为贝勒,是为四大贝勒,四人按月轮值,共同参与国政。 而秋宁也在这一年,被努尔哈赤正式则封为大妃,成为后宅名副其实的主母,至于衮代,努尔哈赤原本想将她暗中处死,最后秋宁为她求情,最终她被莽古济接了出去奉养。 其实一开始努尔哈赤对秋宁这个提议还有些不解的,说:“为何不让莽古尔泰奉养?” 秋宁心说我好不容易求你饶了她的命,哪敢再冒这个险,要知道在历史上皇太极曾说过,莽古尔泰可是有过杀母的嫌疑的,虽然也有可能是皇太极对莽古尔泰的污蔑,但是既然有这个传言,自己就不得不防,还是莽古济保险点。 但是当着努尔哈赤的面,秋宁自然不能这么说,只能笑着道:“莽古济身为女儿自然侍奉的仔细,如今莽古尔泰已经有福晋子女,衮代过去,只怕尴尬,不如让莽古济奉养。” 努尔哈赤虽然还是不理解,但是到底也不好在这种事上与秋宁为难,到底点了点头:“行吧,这样也好。” 与此同时,被禁足了三年的阿巴亥也终于被放出来了。 努尔哈赤对她虽然没有感情了,但是她到底还有两个儿子,其中阿济格还深受努尔哈赤喜爱,阿济格找了机会跪求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也应允了。 阿巴亥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一天,也是有些恍惚,不过她这会儿脑子已经比之前清醒多了,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拜见秋宁。 秋宁这也是三年来第一次见到阿巴亥,只见她消瘦了许多,整个人也失了之前的傲气,但是容貌依旧,并无半分折损,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了许多。 “妾身给大妃请安。”她语调平静。 秋宁笑着抬手让她起身:“不必多礼,起来吧,今日你能出来,也是一件喜事,日后可要安生度日,不可再和以往一样胡来了。” 阿巴亥立刻点头:“妾身明白,往日种种如今想起来都是妾身昏了头,今日能得自由,也是托了大妃之福,日后定然再不敢犯。” 秋宁何曾见过阿巴亥如此谦恭,心中也是有些纳罕,面上还是笑着道:“你能有今日,都是阿济格的孝心,还有大汗的仁慈,与我却是无关。” “若是没有大妃费心教养,阿济格如何能有今日成长,这一切自然有大妃的功劳。”阿巴亥这会儿倒也是能言善道了。 秋宁见她一味奉承,倒也不再拉扯,转头又说起了旁的。 阿巴亥看起来果真是受了教训,现在整个人都有一种宁静释然的感觉,甚至仿佛还修了佛经,言谈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秋宁心中忍不住感叹,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阿巴亥日后指不定还真有几分气象。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阿巴亥这才告辞离开,秋宁让吉兰去送她,布尼雅等人走了,却忍不住凑过来道:“大妃,阿巴亥福晋真是改变了好多。” 秋宁也十分感慨:“她的确变了许多,如此日后若是能安生过日子,也是好事。” 但是布尼雅却不这样想:“奴才总觉得这对咱们来说,不算好事,如今她的确安分,但是日后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大了呢?她总要为他们想的。” 秋宁却并不想那么多:“即便日后有隐忧,如今又能如何呢?如今最多也是多关注她院里的境况,若有个万一也能早早知道。” 布尼雅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没想到大汗如此疼爱十二阿哥,他一求就许了。” 秋宁没吭气,但是心里却忍不住琢磨,她记得历史上努尔哈赤去了,就是把自己的两黄旗都留给了多尔衮兄弟,可见他对这几个孩子的喜爱程度。 其实这也符合人性,人年轻的时候都看重长子,觉得可以继承自己的伟业,等老了,壮年的长子便有些碍眼了,反倒是年幼的幼子怎么看怎么心疼,努尔哈赤如此,之后的康熙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都是人性罢了。 布尼雅见秋宁沉默,便知她不想多说,也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而秋宁看着她离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阿巴亥虽然现在没有了宠爱,可是她还有儿子,或许她还真能在这后宅里掀起一些波澜。 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只要她不来招惹自己,那自己也可以容忍她。 只是想起阿巴亥那几个出名的儿子,秋宁还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天真,他们俩个,最终还是要有一争的,只是希望到时候场面不要太难看。 ** 阿巴亥从秋宁院里出来,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被囚禁在自己院子里时候,天空总是四四方方的,那时候她抓心挠肝的就是想出来。 只觉得出来一切都好了,可是如今出来了,看着如今的情形,她又忍不住觉得,既然出来了,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都得再努力一次,大汗的情爱她不敢再奢求了,但是其他东西,她该求还是得求一求的,总不能因为自己,拖了两个儿子的后退。 旁人家的儿子都成了贝勒,成为了旗主,那自己的儿子为何要落于人后呢? 她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第58章 复杂 努尔哈赤称汗之后, 倒是热闹了一段时间,但是很快的, 又恢复了平静,毕竟大家伙也要各过各的日子。 在秋宁看来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依旧每日处理后宅的事情,依旧和宅子里的人聊天谈笑,除了别人对她的称呼改为大妃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不过秋宁自己倒是琢磨着要改变一些东西,一是现在后宅的规矩,在秋宁看来, 现在的规矩还是有些繁复了, 一大堆管事要是没个好记性还真不能都把人记住了。 还有就是各个管事之间也有职责重复, 互相推诿的事情出现,反正就是一个问题, 有点乱, 规章制度也并不明确。 因此秋宁决定,还是搞出个上下分明的职场规则来是最好的。 现在的努尔哈赤后宅也没什么太监伺候,基本上全都是女性, 因此秋宁便决定搞一搞女官制度。 她把这事儿也和努尔哈赤说了, 而努尔哈赤现在正忙着搞他的大事业呢,哪有心思管秋宁这点小事,于是便彻底撒手让她自己弄去,唯一的要求是后宅不能乱。 这一点秋宁当然明白,因此倒也高高兴兴的接了命令,开始搞起了后宅制度大改革。 现在能参考的案例不是很多,最完善的便是唐朝的女官制度,明朝那边也是基本完全照搬的唐朝。 但是明朝的女官制度在永乐之后, 便基本上成了摆设,后宫成了太监的天下。 但是既然能在唐朝行得通,就说明这个制度还是有可行性的,因此秋宁便也没有多想,直接参考了唐朝的制度。 设立六尚二十四司以及一个宫正司,简单、精确、明了。 至于六局二十四司的各种职务,则是根据目前后宅的具体事务,做出了一些附和实际的改动,和唐朝后宫的职责分配有所不同。 但是具体到各个职位的负责人,秋宁还是十分用心的,先是参考之前的管事绩效,定下了几个候选人,然后就是当面考察了几个候选人的能力,然后又让人私底下打探这几人平日的品行和性格,这才最终敲定。 等慢慢完善了这些女官的人选,确定了后宅的管理制度,日子也在一天天过去。 一直到天命二年,后宅的局势基本上稳定了下来,女官制度运行良好,秋宁身上的担子也轻了许多。 不过这一年的正月,倒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其其格的阿玛明安来朝拜努尔哈赤了,这也算是科尔沁对于刚建立的金国的一种认同。 努尔哈赤当然十分高兴,当即以十分隆重的礼节欢迎明安。 其其格知道这消息之后也是高兴的紧,原本还低调的姿态,一下子全丢了,小尾巴又翘起来了。 这天众位福晋来给秋宁请安,其中就数其其格最得意,语调都比以往高了几分。 “我在科尔沁的时候,我阿玛最疼我了,我的几个哥哥都比不上,这次阿玛过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我带额娘亲手做的奶豆腐,我额娘做的奶豆腐,是整个草原最好吃的,到时候大妃一定要尝一尝。” 秋宁笑眯眯的听着她炫耀,听到这儿竟也笑着点了点头:“竟是整个草原最好吃的,那我可要尝一尝了。” 其其格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夸张了,一时间有些脸红,讷讷道:“在我心中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大妃能不能吃得惯。” 秋宁继续笑道:“我平日里也爱吃奶制品,当然是吃得惯的。” 见福晋也爱吃奶制品,其其格一下子又来劲了,开始给秋宁描述起草原上其他好吃的东西。 反正只要到了她嘴里,她们部落里的东西不是整个草原最好吃的,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浩善坐在一旁听着,心中冷笑的同时,又不由有些羡慕,就算其其格虚荣,夸大其词,可是她在家时,父母对她的疼爱却是真真切切的,不像自己,阿玛对她视而不见,她的亲娘早被大福晋磋磨死了,大福晋对她更是恨不得没有她这个人。 她是在漠视和冷待中度过前面十几年的,现在看着旁人的幸福,她即便再告诉自己不在乎,也忍不住泛出一丝酸楚。 最后其其格的喋喋不休还是被阿巴亥给打断了,她如今虽然沉静了许多,但是一个人的底色是变不了的,她听得心烦,自然不会给一个毛丫头面子,直接道:“好了好了,你们科尔沁再好,你如今也是在咱们金国,少说些有的没的。” 其其格被打断了演讲,心中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满,但是她面对阿巴亥还真有些发怵,虽然她知道这个阿巴亥福晋如今也是个失了宠爱的,但是她偏偏就是不敢张口反驳回去,只能委委屈屈道:“我就是说说我以前的回忆,这也不成吗?” 阿巴亥听了冷笑一声:“你倒是说高兴了,也不顾旁人想不想听,一早上光听你叽叽喳喳了,吵的人头疼。” 其其格十分不服气,还想反驳,秋宁在这个时候急忙出来调停:“好了,好了,其其格也不过是因为阿玛来了,心里高兴,这才多说了几句,阿巴亥你也不要怪她,其其格,我知道你念着家乡,等到时你阿玛来了,我也多给你几天假,你好好和家里人团圆团圆。” 其其格一开始还噘着嘴不高兴,以为大妃要拉偏架,等听到最后秋宁的承诺,一下子便高兴了起来:“多谢大妃,其其格感激不尽。” 她快活的起身要给秋宁谢恩,秋宁急忙让人拦了。 其实看着其其格如此开心能与自己的亲人重逢,秋宁自己又何尝不羡慕呢? 她也想念自己的父亲母亲,想念自己的朋友,想念自己在现代的生活,可是她的一切都回不来了,如今也只能让还能拥有这一切的人,稍微快活一些了。 ** 众人从秋宁院里出来,阿巴亥走在最前头,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一出门便甩袖子往自己住处去了,根本不搭理旁人。 其其格看她这个态度,心里也委屈的很,一旁的伊尔根觉罗氏看她如此,急忙安抚她:“好孩子,你别难受,她会这样也是有缘故的,你如今还有娘家可以惦念,还有阿玛额娘可以相见,可是阿巴亥的娘家早已经被大汗灭亡,她的阿玛额娘也早就没了,你在她面前说这话,不是戳她的心窝子吗?” 其其格没想到竟是这个缘故,先是呆住了,然后又有些幸灾乐祸:“她的家乡没了,额娘阿玛没了,又不是我的错,何必来迁怒我。” 说完冷哼了一声:“我看她啊,就是嫉妒我。”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妹妹你自来是个通情达理的,咱们不和她一般计较。” 其其格被捧得很开心,自然也很是得意的点了点头:“且放过她这回吧。” 伊尔根觉罗氏见她这幅样子,心里好笑,但是为了稳住这小祖宗,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欣慰模样。 ** 就在这吵吵嚷嚷间,终于也到了明安贝勒觐见的时日,秋宁当天就给其其格放了假,还特意派了一个马车送她出去见自家阿玛。 结果人是高高兴兴出去的,却是蔫头耷脑回来了。 秋宁听底下人禀报都有些惊讶,不是说最疼爱她吗,怎么竟像是这一面见的有些不好。 布尼雅想的比较多,忍不住道:“是不是其其格福晋欺负浩善福晋,被明安贝勒知道了,教训了她?” 其其格现在犯的最大错也就是这个了,秋宁觉得布尼雅猜测的有道理,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对,浩善在科尔沁真有这么受宠吗?受了委屈还要明安千里迢迢的来教训自家女儿。 秋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到底信息不足,也推导不出什么结果,最后只能摇了摇头:“即便是教训了一顿,那也是亲阿玛对闺女的疼爱,可不能因为这事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如今科尔沁与咱们如此亲密,后宅就更要稳住了。” 布尼雅立刻点头:“奴才明白,您放心吧。” ** 秋宁这边没有猜准缘故,但是其其格那边,却是一回到自己屋子,便委屈的扑倒在了炕上。 “阿玛他怎么这样啊,好不容易来一趟,竟为了那个贱人教训我。”其其格流着泪哭诉道。 她跟前的丫鬟急忙安慰:“福晋,虽说是在咱们院子,但是您也得顾着些体面,可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说完又轻声道:“也是您上回说漏了嘴,把浩善福晋的底细都说出来了,贝勒爷知道了,肯定是要叮嘱您一番的,您别往心里去。” 其其 格一听这话,却是猛地坐起身来,咬牙切齿道:“是哪个糊涂东西把这事儿和阿玛说了,你去查,查出来了,直接把人打死!” 这恶狠狠的样子,与之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儿模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丫鬟深深低下了头:“福晋,咱们院里的人,要想往科尔沁传消息,必然会惊动外头的陪嫁,咱们如何能够一无所知?绝不会是咱们的人传回去的” 其其格忍不住皱眉:“不是咱们的人还能是谁?浩善吗?她有这么大胆?” 丫鬟又摇头:“若是浩善福晋,贝勒爷难道还会不告诉您吗?而且我这几日一直盯着那边,她们并无什么动静。” 其其格被否定的有些烦了:“那你说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我!” 丫鬟哆嗦了一下,跪倒在地,语调颤抖的带上了哭腔:“福晋,能让贝勒爷这般忌惮,甚至千里迢迢也要过来叮嘱您,您觉得还能有谁呢?” 其其格先是一愣,然后许久终于回过神来,她嘴唇哆嗦,脸色惨白。 “你是说,你是说大,大汗?” 大汗两个字,她几乎有些说不出口,等说出来时,她又像是被耗干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委顿在榻上。 丫鬟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福晋,您日后可要谨言慎行啊,您在咱们院子里说的话,都能传到大汗耳朵里,还给贝勒爷递话,可见大汗的不满,若是您在外头说漏了嘴,冒犯了大汗的威严,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这是其其格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她虽然嫁给了努尔哈赤,可是她心中对于努尔哈赤却始终都是畏惧多于依赖。 他的年龄比自己阿玛还要大,他的气势那样可怕,她在他面前,几乎是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每次他过来,她都表现得坐立难安。 索性他对自己还存了几分温和,因此两人相处的还算和睦,可是她真不敢想若是大汗真的恼了她会怎么样,她可不敢承受大汗的怒火,毕竟大汗的亲儿子都被他给杀了。 其其格一把拉住了丫鬟的手,颤抖着道:“去,去禀报福晋,就说我这几日身上不好,需要在院子里修身养性,我们老老实实的,大汗会看到我的诚意的。” 丫鬟被她这着急忙慌的态度也弄得有些不安,不过听到她惊惧的话语,也是松了口气,她今日这些恐吓自家主子的话也都是贝勒爷身边的人教的,现在能得到这个效果,也就不枉费贝勒爷一片苦心了。 丫鬟立刻点头:“福晋放心,奴才这就去,您只要安心过日子,大汗会原谅您的,他最是看重咱们科尔沁部了。” 其其格听到这话心里才安生了几分,同时也盼望着果真如同丫鬟所说的一样。 ** 明安来朝拜过之后,其其格竟然老实了起来,这倒是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毕竟她之前那样高调,大家都想着,等人走了,她不还得再得意上几天。 但是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再加上之前她蔫头耷脑的回来,一时间引起了许多传言,许多人也不免在暗地里嘲笑她。 其中最厉害的,自然是阿巴亥,她在早请安时,便冷笑道:“之前还说什么最受阿玛宠爱,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也不知她是做了什么蠢事,竟是被自家阿玛教训成这样。”她这话里话外还有打探消息的意思。 秋宁听了笑了笑道:“明安贝勒若非宠爱其其格,又如何一片慈父心肠去教导她呢?这才是真的疼爱自家孩子呢,而且这次明安贝勒过来更是给其其格带了不少东西,可见他的心意了,连大汗都夸赞他们父女情深呢,你可不能胡说。” 秋宁搬出了努尔哈赤,阿巴亥便不敢反驳了,只能嘀咕道:“若是我阿玛,可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教训我。” 秋宁只当没听见,转头和旁人说起了别的。 心说我爸爸对我也很好呢,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只能自个心里难受。 ** 明安贝勒走了之后,后宅又安静了下来,一直到了天命三年,正月的时候努尔哈赤突然命人在铁背山建城,秋宁听了觉得有些古怪。 那地方又狭窄交通也不方便,建城做什么? 现在赫图阿拉城虽然有些小,却也不至于搬到那儿去。 但是还没等她搞懂这其中的道理,她自己先病倒了。 或许是原本身体就弱,又或是这两年工作太忙,她一闲下来竟就这样病了,而且这个病还挺缠缠绵绵,一直都好不利索,也是因此她自打二月份就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开春,这才好利索。 这段时间后宅的事儿都交到了伊尔根觉罗氏手上,秋宁只专心养病,对外界事物不关心也不关注,算是结结实实休息了两个多月,总算也把元气养了回来。 但是等她刚养好病,还没把后宅的事情理顺,突然一件事就砸到了她的眼前。 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伐明。 没错,努尔哈赤建国之后,大明那边没什么动静,努尔哈赤却先动了,他要攻打大明,而且他是从二月份秋宁刚生病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之前在铁背山建立的界藩城,就是为了伐明准备的。 现在万事俱备,他终于把旗号打出来了。 这次伐明,不仅是努尔哈赤要去,皇太极甚至也要跟着去,秋宁听说之后,便是有些心惊。 她这段时间诸事不问,没想到这样的大事也给忽略了,她急忙让人传召皇太极。 旁人不说也就罢了,他这段时间几次来看她,竟也一点都没提起来。 ** 似乎是早就料到秋宁会责问自己,皇太极来得极快,秋宁上午传召,他中午没吃饭就来了。 秋宁原本许多话都堵在了嘴边,最后只能两人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了。 母子俩吃了一顿沉默的饭,等吃完之后,又喝了消食的茶,秋宁这才道:“你这几日来看我,竟也一点消息都不给我透露,还拐带我跟前的丫鬟也不和我说这事儿,我竟是完全都蒙在鼓里。” 皇太极笑着装可怜:“额娘这话说的孩儿实在难过,孩儿哪里是拐带您的丫鬟啊,只是您这段时间一直病着,这些事儿又这样操心,孩儿只想让您安心养病,等您养好了病,该知道的便也都知道了,何必又让您白操心呢?” 秋宁自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缘故,有些感慨的同时,又觉得心情复杂。 许久才淡淡道:“这次出征,胜算有几成?” 秋宁其实知道他们这次必然是胜了,否则也不会惹得明朝纠结军队来报复,然后便打了历史上著名的萨尔浒之战,但是现在的她到底还是要问上一句的。 皇太极叹了口气,信心并不是很足:“孩儿也说不上来,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明国到底不如乌拉部那般脆弱,若是强攻只怕伤亡惨重,还是得智取才成。” 秋宁没有问具体如何智取,多知道这些事也只会让自己心烦,因此她只是摆了摆手:“好了,你如今也大了,自己的事情也能自己拿主意了,额娘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平安归来,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皇太极郑重的起身,深深对秋宁行了一礼:“额娘,您放心,孩儿一定会早日回来,再到您膝下尽孝。” 秋宁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她还是轻轻摆了摆手,嘴里只说出两个字:“去吧。” ** 这次的出征,也果然和秋宁预料的一样,金国大获全胜。 他们十分顺利的攻下了抚顺以及抚顺以东的诸个堡垒,原本还想试探着进攻沈阳和辽阳,最后因为兵力不足,再加上叶赫部在一旁虎视眈眈,明朝又开始增兵辽东,因此便在九月退了兵。 秋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十分沉默,她知道,萨尔浒之战的阴影是越来越近了。 现在外头已经有些秋凉,秋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许久才道:“皇太极只怕很快就回来了,你去他府上吩咐一下,早做准备。” 自己这儿得到的消息,肯定要比哲哲她们早的,这段时间哲哲也经常过来打探皇太极的消息,因此秋宁便也第一时间让人告诉她。 布尼雅轻声应了声是,她发现自打这次伐明之事起了之后,大妃的情绪便不太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布尼雅还是十分聪明的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只是在这段时间内越发勤勉恭顺了。 秋宁也察觉出了身边伺候之人的小心谨慎。 可是她的心情又能和谁诉说呢,她在现代是汉人,现在却穿成了满人,如此分裂的身份,很难让她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可是她又能去做什么呢?直接一包老鼠药毒死努尔哈赤和皇太极? 先不说能不能成功的事儿,首先这样做,并不是解决问题根源的办法,满洲的崛起几乎是无法阻挡的,她能毒死一个人,还能毒死努尔哈赤的所有儿子吗?代善莽古尔泰甚至阿敏,这几个人哪个又是省油的灯了? 历史上的皇太极倒是在入关前的确死了,但是迎来的却是更加残暴的多尔衮。 秋宁无法确定自己做出的选择就会是最正确的选择,她只能暂时蛰伏,然后或许在关键时刻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让历史不再那样血腥和残忍,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 九月底,大军得胜归来,这次的胜利可不是之前和其他部落那样的小打小闹,他们打赢了在几乎所有人眼中不可战胜的明军。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号角,拨开了许多人眼前的迷雾,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或许不必做一个小小的边疆部落,他们是真的可以和这世上最强大的势力争锋。 努尔哈赤更是借此一扫之前处死长子时的阴霾,他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精气神不止昂扬了一丝半点。 秋宁和以往一样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的迎接场面,她站在所有福晋的最前面,看着得胜归来的军队走来。 她心中复杂万千,面上却只挂着浅浅微笑,仿佛她也只是万千盼着自家男人和孩子归家的妇女一般。 阿巴亥就站在秋宁身侧,她的目光从努尔哈赤身上,移到了落后努尔哈赤半个马身的代善身上。 他看起来十分沉稳,面上虽然也有几分高傲,却并不明显,反倒显出了几分金贵和彬彬有礼,阿巴亥心下忍不住一跳。 大汗虽然依旧英武,可是和代善比起来,他似乎是真的老了。 她之前从未想过大汗会和老这个词联系起来,但是今日,这个词却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同时挥之不去的,还有代善那双锐利的眼睛。 她略显灼热的目光终于引起了代善的注意,他下意识也望了过去,一下子与阿巴亥的眼神对上了。 阿巴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低头不敢多看,代善却不知为何,唇角微微翘了翘 ,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皇太极就在代善身侧,他在无意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皇太极先是一愣,然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眸色渐深。 第59章 情绪 这次得胜归来, 努尔哈赤的心情明显比之前几次都亢奋的多,甚至还觉得秋宁准备的庆功宴有些小气, 之后又亲自决定要再加大庆七天。 秋宁还能如何,自然只能微笑点头了,反正开几天就是你一张嘴的事儿,具体事宜还得她来跑前跑后。 等这边应付完努尔哈赤,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发现皇太极也已经来了。 许久未见他,如今终于见着了,秋宁发觉皇太极比起之前也变了许多, 整个人黑了, 也瘦了, 面上的神情气质,也比之前多了几分威势, 此时虽然只是懒懒的坐在椅子上吃点心, 却看不出半分懒散,只让人觉得他像是一只蛰伏的虎,半点不敢造次。 见着秋宁进来, 他急忙站起身, 对着秋宁行了一礼:“额娘,孩儿回来了。” 秋宁笑着迎了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语气柔和:“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瘦了许多,日后可得好好补补。” 皇太极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虽说瘦了,却也结实了,还学到了很多经验和道理。” 秋宁没接这个话, 只是拉着皇太极,母子两人一起笑着进了里间。 等两人在里间坐定,秋宁这才问道:“你一回来就来我这儿,可用过饭了?饿不饿?” 说完就起身要让人去给他准备吃食。 皇太极急忙拦住了:“入城之前,汗阿玛就让人造饭,吃饱了才进来的,我一点不饿,就是长时间没吃额娘这边的点心,有些嘴馋。” 秋宁见他这般说,急忙让人去端点心,尤其是皇太极最爱的豌豆黄。 屋里的人一得令便进进出出的开始动了起来,而秋宁也终于和皇太极聊起了这次出征的事儿。 仿佛是怕吓着了秋宁,皇太极并没有详细说战场的残酷,只挑着好听的和秋宁说了一番,秋宁这才知道,努尔哈赤攻下抚顺的计策竟是皇太极给出的,也是因此,努尔哈赤对他大加赞赏。 见着他得意的样子,秋宁心里的情绪可以说是十分复杂,最后只能勉强维持住笑脸,夸赞了几句。 皇太极也许是太兴奋了,并没有察觉到秋宁的古怪之处,他也不是那种自吹自擂的人,因此转头又说起了别的事儿。 他平日里对后宅的事儿都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今儿却有些不同,他竟是旁敲侧击的打听起后宅的事情了,而且问的还是阿巴亥。 秋宁是个极敏锐的,见他如此变化,立刻察觉出了古怪,立刻道:“你为何问这个?可是有什么事情?” 皇太极没想到额娘反应竟然这么快,一时间也有些讪讪的,想了想,到底还是觉得和额娘坦白,毕竟她们母子的利益是一致的。 皇太极把自己今日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都和秋宁说了。 而秋宁听完皇太极的话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事儿还是给皇太极知道了,这真是命运吗? 秋宁沉默许久,终于道:“若是他们真有点什么,你要怎么做?” 皇太极迟疑了一下,终于道:“我想,他们现在即便是心里有了什么想法,只怕动作上也不可能留下什么把柄的,我的这个念头也只是自己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便是想要做些什么也是做不成的,不如先把这事儿压在心里,等等看他们会有什么发展。” 秋宁听了这话,心中不由感叹,不愧是最后的赢家,真是能沉得住气啊。 秋宁到底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你想的也很周全,我没什么能嘱咐你的了。” 皇太极听完就笑了:“也是深赖额娘平日的教导,否则孩儿如今还是糊涂着呢。” 秋宁可不敢领这个功劳,有些人在政治上的才能,那都是天生的,教是教不出来的,否则历史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昏君和庸君了,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拥有全国最顶尖的教育资源。 秋宁不再提起这事儿,转头又聊起了家庭琐事,皇太极竟也不嫌烦,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她唠叨,有时候还会回应几句,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 秋宁也不忍多留他,毕竟这一路奔波也是辛苦,因此说了一会儿话,便让他回去了。 “早些回去歇着吧,你的几个福晋也是担心着你呢,这几日经常过来打听你的消息,尤其是哲哲,几乎是每日都来,对我侍奉的十分勤谨,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得好好和她们聚一聚。” 皇太极被秋宁这么一说,竟也是有些尴尬,干笑了一声,别扭道:“她们每日进来侍奉额娘也是应该做的。” 秋宁浅浅一笑,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废话了,快回去吧。” 皇太极这才起身告辞,他这几日也是疲惫的厉害,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得赶紧回去歇一歇了。 秋宁送走了皇太极,自己这边也歇下了,至于努尔哈赤布置下来的七日庆贺,秋宁全都推给了布尼雅,反正这些庆贺的流程都差不多,自己没必要再费心。 ** 因着这次大胜,这一年的颁金节也过得格外热闹,努尔哈赤仿佛是重新换发了生机,这段时间整个人都好像年轻了几岁,甚至于进后宅的时间都比之前多了。 秋宁每日听底下人禀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照常让人记录罢了。 但是就在年底的某一天,吉兰突然过来回话:“大妃,今儿下午,大汗去了阿巴亥福晋处。” 哦?这倒是奇了。 秋宁原本正在低头看书,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抬起头。 这段时间阿巴亥虽然解除了禁足,但是努尔哈赤却一直都没见她,甚至于阿巴亥亲自去拜见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也不召见,颁金节时给各处的赏赐,阿巴亥处的赏赐也是几个侧福晋里最少的。 秋宁觉得若不是阿巴亥膝下还有两个孩子,要顾忌着孩子的体面,努尔哈赤根本一点赏赐都不会给他。 但是今儿努尔哈赤竟然去了阿巴亥院子,这可十分不容易啊。 “可是出了什么事?”秋宁好奇问道。 吉兰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被十二阿哥拉着去的,今日大汗考较十二阿哥的骑射,十二阿哥表现的十分出色,大汗大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十二阿哥就提了想要大汗去看看阿巴亥福晋,大汗感念十二阿哥的孝心,便应了。” 秋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到底有个孩子在,大汗的气这么多年也该消了。” 吉兰却十分不安:“若是阿巴亥福晋果真恢复了宠爱,那对咱们来说,也是个隐患啊,十二阿哥渐渐大了,如今就这般受宠,日后还得了?” 秋宁沉默了,其实这兄弟几个中,最有威胁的应该是那位十四阿哥,但是这会儿说这个也有些太早了,秋宁只能叹了口气:“阿巴亥能不能复宠,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若是大汗真的有心,难道我们还能拦住吗?” 说完又顿了顿:“这段时间多盯着些那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如今已经是大妃,本就占据优势,阿巴亥目前为止也不至于蠢到和我作对。” 吉兰虽然单纯,但是倒也同意秋宁这个说法,她点了点头:“您说的很是,我会再增派一些人手的,现在乌拉部灭亡了,阿巴亥福晋外部的人手少了许多,咱们盯起来也容易。” 秋宁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自己家的一摊子烂事儿,现在努尔哈赤忙着和明朝作对,但是他迟早也会回过头去对付叶赫部的。 如今叶赫部的大贝勒已经不是纳林布禄了,纳林布禄到底是没撑到两部决战的时候,先一步喝酒喝死了,现在的大贝勒也是孟古哲哲的兄弟,叫金台吉。 不过虽然是另外一个兄弟,但是行事作风和纳林布禄也差不了多少,前段时间又再一次攻击了金国的城池,听说这是在明国的支持下做的,看来明朝只怕是要联合叶赫部一起发难了。 这件事让努尔哈赤十分恼火,秋宁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打努尔哈赤的脸,努尔哈赤是绝对不会容忍的,叶赫部的生命也基本上进入了倒计时,到时候等叶赫部彻底消亡,自己这个来自叶赫部大妃的处境,也将极为尴尬。 现在得趁着叶赫部还没完蛋,做出一些布置了。 想到这儿,秋宁急忙嘱咐吉兰:“你去吩咐底下的商队,最近若是能去叶赫部走商,可以多招募一些叶赫部的人,还有老福晋那边,消息通路也不能断了,一旦有个万一,老福晋是必然得接过来的。” 后面的事儿吉兰自然是知道重要性的,但是前面这事儿,倒是叫她有些迟疑:“大妃,若是咱们擅自接触那边,叫大汗知道了,是不是不大好啊?” 秋宁摇了摇头:“咱们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叶赫部的印记,还不如表现的大方一些,叶赫部的人迟早都得上战场和大汗作对,若是能被咱们招募,岂不是也是间接帮助了大汗?而且这事儿我也会和大汗提起的,你放心便是。” 更何况叶赫部的人本来就是要上战场送死的,自己能救下一些人也算是积德了。 吉兰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道:“好,那奴才会尽快去办的。” ** 事情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一样,过完年之后,还没出正月,努尔哈赤便率兵报复了叶赫部,不过或许是忌惮明朝那边的引而不发,努尔哈赤并只是浅尝辄止的报复了一下,并没有真的趁这个机会把叶赫部给灭了。 因为他也怕这是明朝放出来的诱饵,等他专心去打叶赫部的时候,明朝再来个偷袭,那他也有点承受不住。 不过即便是如此,叶赫部也遭受到了重创,只能转为守势。 至于秋宁想要招募叶赫部的人进入自己商队的请求,努尔哈赤一开始并没有同意,因为他怕会招来间谍什么的,等这场仗之后,他倒是放下了心,同意了秋宁的意见。 在他看来,现在的叶赫部,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顾忌的地方了。 之后的时日里,明朝也罢,金国也罢,竟陷入了持久的沉默之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所以虽然赫图阿拉城看着平静,但是每个人的弦却绷的很紧,努尔哈赤在各处都放出探子,打探明国的动静。 很快的,明朝那边的动静便传了回来。 明朝联合了朝鲜、叶赫部,以及明朝在辽东几乎全部的兵马,兵发四路,朝着赫图阿拉城而来。 而努尔哈赤在得知消息之后,也点齐所有人马,亲自前往抚顺城屯兵驻守。 皇太极这次自然也是跟着去了,秋宁对这次战争的结果心知肚明,因此看着大军离开,心里只觉得沉重。 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要在这个时候,被人从身上撕下一块肉来,而之后便是持续的放血,直到他彻底崩溃的那天。 ** 最后的结果也果然并没有任何改变,大明的四路大军全部溃败,刚刚出生的金国大获全胜,整个部落上下都是为之一振。 即便是她们这些在后宅的女眷,都被这个结果给惊呆了。 原本大明气势汹汹而来,所有人都是很紧张的,甚至有人在私底下嘀咕,要是大汗败了,她们这些人要怎么办。 那几天每日请安的氛围都很不好,大家都不敢提起战场的情况,仿佛只要不提就不会有坏的事情发生。 但是之后,胜利的消息一点点传来,所有人的心情也都松快了下来。 及至最后,东路军被代善和皇太极覆灭,南路军溃逃,金国获得大胜,整个后宅的氛围这才彻底欢快了起来,大家都没想到,竟然会赢得这么漂亮,更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强大的大明,竟也会如此不堪一击。 然后便是努尔哈赤以及各位贝勒的英勇事迹也开始在后宅里传播开来,其中武功最受传颂的除了努尔哈赤,便是代善了。 毕竟东路军可是在代善的领导下独自击溃的。 这是了不得的功劳了。 皇太极虽然也在其中配合,但是代善却是主官,因此代善自然是头功。 之前大家都说褚英的才能,代善虽然也不错,但是总是被褚英遮掩了锋芒,而现在他终于在最关键的战争中立下如此功勋,之前的一些对于他能力的质疑,如今也是彻底没有了。 不仅如此,对他的夸赞更是大行其道,一时间颇有几分烈火烹油之势。 秋宁没去关注这些,却一直观察着阿巴亥的反应。 果然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阿巴亥并没有和秋宁想的一样,对代善的功绩多有夸赞,或是打探代善的消息。 仿佛是避嫌一般,她竟是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代善,有时候大家坐在一处聊天,偶尔提起代善,阿巴亥也会突然沉默,一言不发。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经常如此,反倒显得反常。 秋宁将这个疑虑压在了心底,心说历史上这只言片语,果然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不过即便阿巴亥怀了什么心思,现在估计也只是在心理阶段,想要壮大这个念头,只怕还要不少时间。 ** 很快的,得胜的军队终于全部归来,这次的庆功宴,秋宁再不敢大意,按照以往的规模足足翻了两倍,彻底满足努尔哈赤的虚荣心。 而努尔哈赤也果然十分满意,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夸赞了秋宁一回。 秋宁为了维持住笑脸,脸都差点僵了,但是到底还算圆满,秋宁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 萨尔浒一战,金国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努尔哈赤也趁着这个机会,携大胜之威,给朝鲜下了国书。 朝鲜国虽然实力一般般,但是位置却属实不错,就在他们屁股后面,每次和大明联合起来,也是个隐患,努尔哈赤心里也是希望能把朝鲜国先给收拾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好时机,因此先下个国书试探一下。 朝鲜国虽然心里鄙夷金国是蛮夷,但是这会儿自己这个小弱鸡哪敢和人家作对,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察觉出了朝鲜国的软弱,努尔哈赤心中越发志得意满,便也先暂时放过了这个小国家,而是琢磨起了攻打叶赫部的事儿。 毕竟异端比异教徒更为可恨,不能统一整个满洲,又何谈与旁人争锋呢? 既然琢磨起了收复叶赫部的事儿,努尔哈赤这几日来秋宁处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与此同时,他去阿巴亥处的频率却是比之前多了许多。 仿佛自打上次破了冰之后,两人的关系便真的恢复了。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很久,秋宁自己倒是十分平静,但是吉兰和布尼雅都是肉眼可见的焦躁了起来。 尤其是吉兰:“大妃,您说大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对您有什么不满吗?” 秋宁多少能猜出来努尔哈赤的心思,叹了口气道:“大汗只怕要攻打叶赫部了。” “什么?”吉兰一时间又惊又怕:“怎么这么快?不是才刚打完仗吗?这,这……” 她吓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倒是布尼雅因为早有猜测,因此此时只是脸色稍微苍白了几分。 秋宁心里也不大舒服,却也只能叹息道:“若非如此,大汗又何必突然疏远我呢?而且此时正是军心旺盛的时候,攻打叶赫部事半功倍。” 吉兰听到秋宁这般说,便知道自家大妃的猜测只怕是对的,她忍不住留下了眼泪:“怎么就这么快呢,我还想着再怎么样也得再过一两年吧。” 秋宁听了这话也只是沉默,现在再去自欺欺人已经毫无用处了,努尔哈赤行事,向来是十分有章法的。 主仆三人就这么沉默对坐,一时间每个人都一言不发,两个丫鬟默默流泪,秋宁垂眸不语。 许久之后,布尼雅才终于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那老福晋该怎么办呢?” 秋宁沉默片刻,终于道:“大汗之前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女眷。”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其实挺单薄的,他虽然答应过,但是若是他没能做到,那自己又能如何呢?难道去找他拼命? 可是若是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她又如何有脸用原主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秋宁知道这会儿不能再沉默了,她当即道:“你去找皇太极,我有事要吩咐他。” 这次打叶赫部,无论如何努尔哈赤都会带上皇太极,在这种时候,儿子总比丈夫靠谱一些。 吉兰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起身,着急忙慌的就跑出去了。 而布尼雅则是安慰秋宁:“大妃,您别担心,大汗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既然他答应您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秋宁希望努尔哈赤真的能做到这一点,毕竟历史上他也没有将叶赫部赶尽杀绝啊,明珠就是叶赫 部末代贝勒的后代,他连男丁都能留下,女眷肯定不会赶尽杀绝的。 秋宁一遍遍的安慰着自己,但是心底最深却也明白,自己此时此刻,能依靠的只有旁人的承诺,而这种依靠让她觉得不安。 ** 皇太极再一次赞叹自家额娘的敏锐,她竟然能这么快就意识到阿玛的心思,他之前其实也纠结要不要告诉额娘这个消息,结果还没等他分析明白,额娘自己倒是先察觉到了。 至于自家额娘的担忧,皇太极更是笑着安抚:“额娘,您放心吧,不会连累到郭罗妈嬷的,到时候我亲自护送郭罗妈嬷回来见您。” 秋宁是知道自家儿子的性格的,要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他肯定不会把话说的这么死,因此她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这倒是不必,耽搁了你正事那就不好了,我到时派几个人和你一起去,让他们护送你郭罗妈嬷就好。” 见着额娘想的这么周全,皇太极也笑着点头:“那也成,都按照您说的来。” ** 七月底,赫图阿拉城里兵马粮草都已经是准备完全,上下都是蠢蠢欲动,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努尔哈赤的心思。 而努尔哈赤也是在这个时候,终于来见秋宁了。 这天中午刚用过午饭,努尔哈赤突然间就过来了。 秋宁甚至没来得及换上一件体面的衣裳,只穿了一件衬衣迎客。 不过努尔哈赤倒也不在乎这个,大喇喇坐到了秋宁对面,也不等秋宁找话题,直接道:“我要和叶赫部开战了,你平日里一直不问外头的事儿,现在我也就不和你多说了,我和金台吉肯定是不死不休的,但是你的额娘还有你那些侄女,侄子,我能留自然都给你留下,你莫要操心,还有件事你也要提前做准备,等过完年,我准备搬到界藩城去。” 前面那段话秋宁倒是早有所料,但是后半句却让她有些惊讶,竟然又要搬家,还是去界藩城,她可听说,那地方狭窄的很,这么多人能住下吗? 但是她到底忍住了这个疑惑,而是站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妾身代妾身家人多谢大汗仁慈。” 人家要去杀自己家的人,自己还得在这儿谢谢人家,真是有够讽刺的。 但是秋宁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而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第60章 亲情 努尔哈赤十分满意秋宁这个态度, 起身亲手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如此,你我夫妻, 这些不过都是小事。” 努尔哈赤敢这么说,秋宁却并不敢这么信,她依旧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轻声道:“对大汗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却是大事。” 努尔哈赤心中更加满意了,他拍了拍秋宁的手背,继续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我这几日都没能来看你, 你最近可都还好?底下人伺候的可还周全?” 他这会儿倒是表演起细心的丈夫了, 秋宁心里不得劲,面上却还是笑着回话:“一切都好, 最近几日后宅事忙, 妾身还怕没能侍奉好大汗呢,大汗不必挂心妾身。” 这下子可把他捧爽了,努尔哈赤不由哈哈大笑:“你自来是个懂事的, 后宅的事情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阿巴亥性格执拗,如今虽然看着改了,可是我这心里还是不大放心,日后还要拜托你约束好她才是。” 秋宁可不会帮着他管小老婆,只叹了口气道:“阿巴亥性子直爽,行事倒也算有章法,要说约束,妾身却觉得实在言重了。” 努尔哈赤看出了秋宁的推诿, 他倒也不生气,他知道这可不算什么好活儿,因此只是笑了笑道:“也就是让你提点她几句便是,若是她自己一意孤行有什么行差踏错,倒也不是你的错了。” 这还差不多,秋宁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是笑着恭维:“阿巴亥自来是个聪慧的,大汗放心便是。” 看来努尔哈赤对阿巴亥的情分还是不同,这会儿还在担心阿巴亥的处境。 之后两人便再没有多说,只是略坐了坐,努尔哈赤便离开了。 秋宁也没有多问关于战争的事情,沉默着将人送了出去。 看着努尔哈赤远走的背影,秋宁深深叹了口气,一边的吉兰忍不住担忧道:“大汗这一去,等回来的时候,咱们叶赫部便也该不存在了吧。” 听出了吉兰语气中的苦涩,秋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好了,别去操心这些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叶赫部和建州女真的恩怨由来已久,如今也说不来一开始到底是哪方的错,秋宁也懒得管这些事儿,说到底她对叶赫部也不见得有多少感情,只是因为原主的缘故,有几分伤感罢了。 ** 努尔哈赤消灭叶赫部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可以说是手拿把掐,现在的后金正是士气最旺盛也是对自己最有信心的时候,因此这一战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 即便金台吉和布扬古奋力抵抗,最后叶赫城还是城破灭亡。 金台吉被抓住之后拒绝投降,因此被缢杀,而布扬古这个左右横跳,甚至还曾对着努尔哈赤贴脸开大,许婚又悔婚的人,却因为最后投降了,而留下了一条命。 秋宁都觉得这个结果十分戏剧性,但是努尔哈赤也并没有对金台吉一家子赶尽杀绝,有一部分的金台吉后人投降了,努尔哈赤也表现的十分大度,这些人都活下来了,死的都是宁死不降的。 至于秋宁的额娘,那自然也是存活下来了,但是秋宁听人说金台吉最后还曾纵火想要自焚,只是最后却是借着纵火逃跑,虽说这个计划没有成功,但是东城的宅子却被烧的不成样子,幸好没有伤到她额娘,秋宁也算是松了口气。 除去这些胜利的消息,这次一起传来的还有代善在这次出征中的英勇表现。 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做推手,竟是传的都有些邪乎了。 什么大贝勒英勇无敌,战场上斩杀了无数敌军,什么大贝勒比大汗还要勇猛,不愧是大汗的继承人。 秋宁听着这些话自己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背后操纵言论之人是真的想要代善死啊,这要是让努尔哈赤听到,但凡他是个小心眼的,就够代善喝一壶的了。 不过秋宁也就是心里嘀咕两句,面上并未表现出分毫,代善又不是她儿子,她才不管呢,说不定这个流言背后还有她那个便宜儿子的手笔。 流言就这么越传越大,一时间整个赫图阿拉城的老百姓都对这位大贝勒生出了无数敬仰之情。 与此同时,代善的家里也不安生,秋宁的便宜堂侄女朱赫,一听这消息便来秋宁处炫耀,她笑着道:“没成想大贝勒竟然能立下如此功劳,此次出征也算圆满了。” 看着这个傻侄女,秋宁真是不忍直视,到底还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提点了一句:“虽说大贝勒英勇,倒也不必如此高调。” 朱赫却只当秋宁嫉妒,毕竟这一次一起去的还有皇太极,但是皇太极可没有这么高的声威。 “姑母,您别担心,虽然皇太极这次表现的一般,但是咱们到底也是一家人,日后我们贝勒爷会多多照顾他的。” 秋宁听着这话,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爱咋滴咋滴吧。 她淡淡一笑,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那还真要多谢你了。” 朱赫被这话一捧,更是没谱了,昂了昂下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母你就别操心了。” 秋宁彻底无语,这傻姑娘到底意识没意识到,这次代善获得军功的踏脚石,就是她们的娘家啊。 不过或许朱赫父母早亡,兄长又是那个样子,所以她对叶赫部也没什么感情吧,反正这段时间舒舒还能看出几分担忧,但是朱赫就光操心代善了。 秋宁不知道她之前的处境,倒也不好评判她此时的行为,因此也没有在这方面多说什么,两人只是又随意聊了几句,朱赫这才像是得胜归去的小公鸡似得,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吉兰看着她走,有些不忿:“她今儿来这一遭,便是来大妃面前炫耀的吗?到底也是晚辈呢,竟是这般不知礼数。” 秋宁摇了摇头:“她就是那个性格,如今在妯娌里面,除了舒舒也没几个和她交好的,可不就只能来找我诉说了吗?” 布尼雅送完人也正好回来,有些好笑道:“刚刚我送大贝勒福晋出门,她又把大贝勒的事迹给我说了一遍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她,只能也跟着恭维。” 秋宁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然后又问道:“代善出息,她得意些也是有的,不过就怕她得意忘形,最近她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布尼雅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件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说,前段时间,代善贝勒给诸位小阿哥分封诸申,结果岳讬和硕讬阿哥,虽然在诸位阿哥中年纪最长,但是得到的诸申却是最少的,几个弟弟却反倒比哥哥还多些,当时实在是闹得不好看,硕讬阿哥甚至气的当场就和大贝勒起了争执,最后还是被岳讬阿哥给拦住了。” 诸申便是分给的人口和族人,岳讬和硕讬按理来说年纪大些,自然比幼弟要分的多些,即便不按照长幼秩序,也该对几个孩子平均分配才算合理,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也如此偏心。 秋宁皱了皱眉:“可知道是什么缘故吗?如此明显的偏心,即便代善再糊涂,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么做。” 一说起这个,布尼雅面上的神色就有些为难,低声嗫嚅道:“缘故奴才没有调查清楚,但是给奴才递消息的人说,内院传出个疑影儿,说是硕讬阿哥与大贝勒后院的妾室通奸……” “胡说八道!”秋宁一听这话,便皱起了眉。 硕讬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怎么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布尼雅也被秋宁突然的怒火给吓住了,急忙跪下请罪:“大妃息怒,是奴才胡言乱语。” 秋宁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这不能怪你,你快起来吧。” 没想到代善的后宅竟然能混乱成这样,硕讬便是再胡闹,也不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一看就是有在背后做局,而能做这种局的人,不用说秋宁也能猜出是谁,除了自己那个蠢呼呼的堂侄女,又还能有谁呢? “这样不堪的流言,没有流传出去吧?”秋宁问道。 布尼雅急忙摇头:“如此伤脸面的事儿,即便大贝勒再糊涂也不会让人乱传的,我这儿的消息也是咱们的人费尽了心机打听出来的,奴才听着也觉得离奇,如今硕讬阿哥都这般大了,又怎么会有机会随意进出大贝勒的后宅呢?这一看就问题不少,但是大贝勒却偏偏信了。” 秋宁看布尼雅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觉得可笑:“他何曾是偏信呢,只是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费心思罢了,布尼雅你记住,一个人的心要是偏了,那再离奇的事情也只看他自己愿不愿意相信罢了。” 说完秋宁又顿了顿:“这次出征,倒是替他们父子把这桩事遮掩了过去,但是等到他们回来,这样的不公待遇到底还是要摆在台面上的,岳讬倒也罢了,他是个有城府的,硕讬却不一样了,那样莽撞的人,若是真做出什么事来,只怕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你让底下人盯着些,我得找个机会,和大汗提一提这事儿,别等闹到不可收拾了,我倒是两面不是人了。” 布尼雅当然知道秋宁的为难之处,一方面是看着长大的岳讬和硕讬,一方面又是自己嫡亲的堂侄女,偏向哪方她都难受。 “大妃放心,奴才一直盯紧了那边。”说完又顿了顿道:“不过奴才还发现了一件事,咱们四贝勒仿佛也派了人盯住了大贝勒府上。” 努尔哈赤称汗的时候,定下了四大贝勒,代善成为了大贝勒,阿敏是二贝勒,莽古尔泰是三贝勒,皇太极自然就成为了四贝勒。 秋宁对这事儿倒不是十分惊讶,她点了点头:“皇太极的事儿你不必管,咱们的人和他的人不冲突。” 虽然是两母子,但是消息的来源渠道却不必完全重合,她也需要独立的消息来源。 布尼雅听了也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 ** 这件事只是个插曲,秋宁吩咐下去之后,便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面对这次战败之后的母家人。 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小紧张的,毕竟是见原主的母亲和亲人,自己之前可和他们没什么感情,为了消除这些紧张,她索性就让自己忙了起来,一方面让人收拾给自家额娘住的地方,一方面又亲自挑选伺候的丫鬟仆妇。 忙忙碌碌一通下来,直到人马都快要回来了,他也算是终于准备好了。 努尔哈赤这次击败叶赫部,算是彻底的统一了整个女真部族,他自己还是十分志得意满的,一回来就命令全城上下大贺三日。 整个赫图阿拉城都陷入了狂欢之中,但是秋宁这边,气氛却十分沉重。 秋宁终于见到了原身的额娘,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稳重的妇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慈祥,但是神情却很庄重,见着了秋宁,也没做出什么痛哭流涕的姿态,反倒是安慰秋宁:“大妃莫要因为叶赫部的事情忧心,如今这个结果,都是长生天的安排。” 她竟是相信萨满教的一位妇人。 秋宁听了也只能红着眼睛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额娘,您如今既然已经过来了,便安心住下吧,叶赫部的事情您也要想开些。” 她知道自己额娘虽然话说的敞亮,但是心里肯定是难受的,她这一辈子,几乎都是在叶赫部度过的,感情自然不是自己这个外来人可比。 妇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如今年纪大了,有今天没明天的,还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呢?你放心吧。” 之后母女俩又聊了一些家庭琐事,原主的额娘着重夸赞了皇太极,说他十分聪明,行事也宽厚大方。 秋宁自然也就笑纳了这些夸赞,还说有机会让她要见见皇太极的儿女。 等时间差不多了,母女俩又吃了一顿饭,妇人这才离开后宅,去了秋宁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住处。 秋宁亲自将人送出门,看着她坐上马车走远,这才回转。 布尼雅今儿也是眼睛红红的,低声道:“大妃和老福晋这么多年没见,如今见了,倒是生疏了。”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实际上原主的记忆中,关于家的记忆并不多,秋宁现在去努力回想,也只能想到与母亲之间一点点的温情回忆,其他的都并不怎么美好,她的父亲和兄长都不怎么看重她,几个姐妹倒是亲厚一些,但是都是异母妹妹,如今也不怎么联系了。 因而她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这个母亲相处了。 “多年未见额娘,我一时间竟也有些近乡情怯。”秋宁急忙遮掩。 布尼雅虽然不懂这些文雅的词儿,但是却也没有怀疑什么,只柔声道:“日后等时日长了就好了,当初在叶赫部的时候,大妃和老福晋最亲厚了。” 秋宁勉强一笑,心里却有些为难,她有自己的母亲,也深深爱着自己的母亲,要是一时之间让她把一个陌生人真当成自己的母亲,这还是很有难度的。 ** 第二日皇太极便来求见秋宁了,他昨日很贴心的没有打扰秋宁和老福晋见面,但是今儿就忍不住过来了,毕竟他也有段时间没见自家额娘了,而且还有些事要和秋宁商量呢。 皇太极的心情应当是极好的,进门时面上满是笑。 母子俩亲亲热热的唠了一会儿家常,皇太极这才转上了正题:“二哥家里的事儿,额娘可是知道了?” 秋宁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了,你二哥实在是不像样,朱赫也是个糊涂的,一家子人竟是可着两个孩子欺负。” 皇太极说起这个,笑的眯起了眼睛:“二哥旁的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了些,竟是在后宅的事情上犯糊涂,汗阿玛心里也很恼怒这件事呢,之前不处置,是看在叶赫部的份上,如今叶赫部也已经平了,若是二嫂再不收敛,只怕汗阿玛就不会手软了。”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她也是担心这个,不过她看着皇太极的神色,心里倒是有些惊讶,她还以为,皇太极巴不得代善一家子犯错呢。 “我这几日让人盯着那边,只怕她们把事情闹大了,你觉得我这样处置可还妥当?”秋宁试探了一句。 皇太极笑着点了点头:“额娘心善,自然是极为妥当的,我只是怕二嫂辜负了额娘的一片心意。” 秋宁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若是自己犯糊涂,我也是没办法的。” 皇太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立刻道:“额娘这话说的不错,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秋宁听到这话,心里更是不安,但是却也不能说些什么了,只能继续沉默。 ** 努尔哈赤高兴了几天之后,这几日赫图阿拉城里发生的事情也渐渐禀报了上来,尤其是关于大贝勒家的事情,努尔哈赤听完面色就沉了下来。 “他真是越发出息了,后宅里的事情也管不好!竟闹出这样的笑话!” 底下回话的人小心翼翼:“这种小事,只怕大贝勒也没工夫细查,受了奸人蒙蔽了。” 结果没成想就这样随口一句话,却让努尔哈赤更加愤怒:“大贝勒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也帮着他说话了?可是见着奉承大贝勒比跟着我更有前程啊?” 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人物,看着比自己年轻强壮的后继者,心中的恐惧和担忧都是无法避免的,努尔哈赤这么久虽然不说,但是那些对于代善的夸赞和奉承,都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印子。 回话人吓得瑟瑟发抖,急忙叩头求饶:“大汗饶命,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一时糊涂,这才胡言乱语,还请大汗责罚。” 努尔哈赤虽然一时上火,但是到底也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暴君,到底是压下了火气,他长出一口气,冷冷道:“去领十板子,若是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回话人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心中也是感激涕零,急忙叩头谢恩。 等到他退下了,努尔哈赤才开始深思代善后宅的事情,原本他是想着立刻就把这件事处理掉,毕竟那可是自己的亲孙子,怎么能因为一个妇人之言被如此苛待。 可是现在他倒是觉得不用这么着急了,他要等一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再介入这件事,到时或许可以一箭双雕。 ** 因着各方所怀心思不同,一时间整个赫图阿拉城倒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代善到底还是有几分政治敏感性的,他回来听说这几日城中的传闻之后,便立刻吩咐人将这些流言都压下去,不许再传扬。 他到底还是记得自己亲哥哥的下场的,他知道自己作为继承人,是不能太过高调的,否则会引起汗阿玛的忌惮。 至于之前太过张扬的朱赫,也被代善给训斥了一顿,并且不许她在这段时间内再出门了,朱赫心里不满,却到底不敢违背代善的意思,只能委委屈屈的当起了鹌鹑。 就这么安生的过了好几个月,就当秋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的时候,突然在天命五年刚开春时,代善府邸中传出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代善的二阿哥硕讬,竟然从家里给跑了。 甚至还有人传言,他这是要去投奔明朝了。 这简直就像是天塌一般的消息,秋宁听到都懵了,真是没想到,满洲还能再出一个大明忠臣。 当然了,这话是开玩笑,她真正的想法是,家里到底怎么虐待这个孩子了,竟然能让他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 但是幸好秋宁也好,皇太极也好,一直在盯着代善的府上,因此硕讬跑走的第一时间,就被皇太极还有他的哥哥岳讬给追回来了。 而代善也是在消息传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去给努尔哈赤请罪,说明这个儿子不孝,请努尔哈赤随意责罚。 努尔哈赤原本也是因为此事而暴怒,但是在听到代善这话之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责罚硕讬,而是等到硕讬回来了,让他辩驳。 硕讬这会儿见着了自己亲祖父,心里的委屈便也彻底爆发了出来,他这次可是顾不得什么脸面和情分了,当着几个叔父还有朝中重臣的面,直接说明了自己所受的委屈和不公,同时也否定了叛逃,只说自己不忿因此离家。 代善气的手都在发抖,心里的畏惧更是达到了顶峰,他生怕汗阿玛会找这个借口废了自己,立刻也顾不得自己的脸面,将硕讬和自己小妾私通的事儿说了出来,并说明自己并非偏心,只是硕讬忤逆。 一时间,两父子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反目成仇了。 而努尔哈赤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60-70 第61章 丑闻 “够了!”努尔哈赤猛拍桌子, 气的脸色通红。 一时间屋里顿时陷入了寂静,没一个人敢说话了。 努尔哈赤呼吸粗重, 冷漠的眼神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我平日里待你们是不是太过宽容了,竟纵的你们如此胡来!” 说完他直直看向代善:“你既然说的有鼻子有眼,那我问你,是谁说硕讬与你妾室有染?可有证据?” 代善脸涨得通红,此时也顾不得羞耻了,立刻道:“我有人证,喀勒珠向我禀报的。我并非糊涂偏心之人,只是因为硕讬忤逆, 这才对他稍稍惩戒, 没想到这不孝子敢如此背叛部落, 如此不孝不忠之人,杀了他也不为过!” 努尔哈赤冷笑一声:“好啊, 你如今竟也有了杀子的气魄了, 去将喀勒珠绑来审问!” 代善一听这话顿觉不妙,急忙道:“汗阿玛,喀勒珠是我跟前得用之人, 他是绝不会撒谎的, 还请汗阿玛手下留情。” 他这是怕努尔哈赤屈打成招,要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十分不妙了。 努尔哈赤当然知道他的心思,面上冷笑更甚:“我自然不会做出屈打成招的事儿,我今儿到要问问喀勒珠他是在何时何处何地看到这桩丑事的,若是他能说个分明,我不但不打他还要赏他!” 代善心里惴惴,但是此时听着努尔哈赤的话,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很快的, 喀勒珠就被绑了过来,他看着有些紧张,脸色惨白,一见着代善就就忙跪下行礼:“大贝勒,奴才绝不敢说谎骗您啊。” 见着这狗奴才竟然第一个给代善行礼,努尔哈赤心中的怒火更盛:“给我拉下去审问!一定要细细问个清楚!” 代善看着喀勒珠的态度也顿觉不妙,只觉的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 而屋里其他人神情倒还算平淡,只是硕讬神色愤愤,看着喀勒珠的眼神仿佛是要吃人一般。 既然是审问,那就免不了用刑,虽然努尔哈赤说明了不许屈打成招,但是一顿杀威棒还是免不了的,等把人打的心神俱丧,这才问起了缘由。 而代善这边,听着隔壁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听着怒斥审问的声音,都只觉得坐立难安,生怕问出些什么。 努尔哈赤跟前的人还是很有手段的,很快就审问结束,回话之人面上还挂着戾气,从外头走了进来。 “回大汗,刚刚那人已经招供,是他诬陷硕讬阿哥。” 代善听到这话,顿时脸色惨白,这个喀勒珠,竟然如此无用! 代善立时跪倒在地:“汗阿玛,是我无能,受了奸人蒙蔽!” 努尔哈赤冷笑着看着代善:“一个不明是非,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杀的人,如何能执掌大政!”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人的脸色都变了。 代善更是面无血色,急忙叩头求饶。 其余几个大臣都默默不敢言,几个阿哥也都跪倒在地,但是没有一个人求情的。 一方面是代善今日表现的的确拉胯,另一方面则是若是代善倒了,那他们岂不是更有机会了。 努尔哈赤看着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的儿子,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惜,冷冷道:“之前我曾亲口立你为太子,如今便也亲自废除你的太子之位,将之前赐予你的太子僚属部众全部收回,你可服气?” 代善一下便软倒在地,竟是没了一点力气。 他强撑着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汗阿玛,却只在他眼中看到了冷漠。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太子已经当的足够小心,足够尽心,没想到最后竟然毁在了这件事上。 更没想到汗阿玛会因为这点事就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又或许这件事只是一个借口,汗阿玛早就想废掉他了。 代善越想只觉得心越凉,可是他却也明白,自己此时面对汗阿玛是毫无反抗能力的。 “孩儿心服口服。”代善重重的叩头。 看着他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努尔哈赤心中有些不爽,想了想到底还是道:“日后你们四贝勒平起平坐,共同执政,当要同心协力才是。” 代善听到这话,这才缓过一口气,自己如今还没有沦落到大哥那个份上,还有机会。 于是几人有共同叩首:“谨遵大汗之令。” 说完这事儿,努尔哈赤这才满意,转头又看向回话之人:“喀勒珠自己只怕是不敢做出如此大事的,你再去审审,看有没有人指使他,若是有,也要禀报上来一同处置,若是审不出来,便将他拉出去刮了。” 这话里带着血腥气,在场之人心下都是一凉,而代善则是听出了其中隐含之意,汗阿玛这是怀疑他的继妻了。 代善抬起头看向努尔哈赤,想要张口求情,却到底没能张的了这个口,最后只能一脸痛苦的垂下了头。 倒是皇太极,对着那回话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心下微动,顿时明白了什么,从屋里退了出去。 ** 之后竟是并没有审出什么,人也没有刮成,喀勒珠觑了个空子一头撞死了。 这让努尔哈赤有些恼火,但是既然已经如此,也没办法了,只能斥责了几句看管之人,然后叮嘱代善要好好约束家眷,同时也亲自给两个孙子换了更好的诸申,以示安抚。 代善这会儿已经反应不过来了,只呆呆的站在那儿听着努尔哈赤收尾。 而岳讬和硕讬兄弟俩,这会儿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自己的阿玛丢了太子的位置,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好事儿,日后阿玛若是把这事儿算在他们头上,他们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不过两人这会儿也来不及多想了,只能先谢过汗玛法的隆恩。 ** 秋宁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是皇太极亲自来告诉她的,听到最后,她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那个喀勒珠竟然死的这般轻易?”或许是看多了宫斗剧,秋宁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但是这件事她却并没有看错,皇太极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道:“我是怕他牵扯出二嫂,到时候额娘只怕又要伤心,因此示意他将喀勒珠处理掉了。” 秋宁一下子有些惊讶:“你竟然能在你汗阿玛跟前掺上手?” 皇太极有些紧张,语气压得更低:“也是巧了,刚好那人的一个好兄弟是我旗下之人,我平日里照顾了几回,他竟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这才联系上。” 秋宁可不觉得会这么简单,但是既然他不想多说,秋宁便 也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如今位置不同,人际关系自然得处理好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皇太极笑着点头:“我倒是和额娘想到一块去了,如今我们四兄弟一同辅政,汗阿玛如今这个态度,只怕也不会轻易立太子了,若是能处理好人际关系,想来也是一份助力。” 能这么早就看明白这一点,果然最后该他上位。 “好了这件事既然就这么了了,便也罢了,迁都界藩城的事儿你可知道吗?那地方那样小,咱们这一家子真要过去,能住得下吗?” 迁都的事儿可不简单,秋宁想着搬家的麻烦,就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太极倒是对这事儿心里有数,安慰道:“其实迁都去界藩城只怕也是暂时的,汗阿玛想的是在界藩城的话,有利于攻打辽阳。” 秋宁有些惊讶:“这才多久,竟又要攻打辽阳吗?” 皇太极苦笑:“如今士气正盛,明国那边又正在低谷,这也正是个好时机呢。” 秋宁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也让家里好好拾掇吧,大汗的意思是,年底之前就得搬走。” 皇太极应了一声,便也退下了。 后金这边敲敲打打的准备迁都了,明国那边却也没闲着,九月份时候,一个消息仿若狂风一般,从北京城传到了赫图阿拉城。 万历皇帝驾崩了。 努尔哈赤一听这个消息,兴奋异常,也不在家待着了,立即率领部下南下劫掠去了,心里还想着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钻一下明军守备的空子。 但是可惜,此时经略辽东的是熊廷弼,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来,各方的防守只会更加严密,因此努尔哈赤劫掠一圈,竟是没找到一点机会,最后只能讪讪而归。 而秋宁听到万历皇帝驾崩,心里也有些感叹,这个明朝历史上在位最长的皇帝终于没了,而明王朝的国运也将开始日薄西山,直至彻底无可救药。 ** 她们在十月份的时候,搬到了界藩城。 这地方果然如同传言的一样,十分狭小,秋宁还能单独住一个院子,其他几个侧福晋都是两三人共同住一个院子。 如此局促的住房,大家伙心里都不痛快。 尤其是阿巴亥,更是厌烦的紧。 “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咱们还不如留在赫图阿拉城呢。” 秋宁看她抱怨的模样,笑着劝慰:“如今住在这儿也是过渡罢了,你且忍忍,若是你那儿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我。” 阿巴亥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抱怨,只道:“只盼望大汗能早日打下辽阳城,咱们也能少受些罪。” 也不知阿巴亥这话是不是开了光,刚转过年,熊廷弼受弹劾辞职,辽东经略换成了袁应泰,他初来乍到,竟是就要改变熊廷弼的防御方针,最后被努尔哈赤觑着空子,直接打下了沈阳和辽阳。 袁应泰自杀殉国,辽河以东七十余城,全部降金。 努尔哈赤这回算是大获全胜。 ** 整个后宅也都陷入了狂喜之中,同时秋宁还得到消息,努尔哈赤命令在辽阳筑城,她们又要搬家了。 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一件小事引起了秋宁的注意,听说这次攻打沈阳和辽阳之前,大汗曾让四位贝勒共同盟誓,要同心同德。 许多人都暗地里猜测,大汗这是确定要将汗位传给四位大贝勒之一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四位大贝勒立刻便炙手可热,不知多少人前来投效。 这消息没多久也在后宅传开了,大家顿时心中都各自存了心思。 伊尔根觉罗氏和浩善都更加亲近秋宁了,如今对她们来说,不仅是秋宁这个大妃值得投效,四贝勒如今也得了大汗看重,日后指不定会大有前程,因此在她们看来,秋宁这只股票已经涨停板了。 但是其他人却并不这么想。 虽然代善之前被废除了太子之位,但是现在眼看着大汗又重用起了他,他又是实质上的长子,因此看好他的也不在少数。 阿巴亥就比较看好代善。 倒也不只是之前几次见面产生了好感,更是她这么多年对努尔哈赤察言观色,也能感觉到几个儿子中,努尔哈赤更看重代善。 他也曾在言语间流露出几分,若是自己百年之后,就将她托付给代善的意思。 阿巴亥想着自己两个儿子都还年幼,但是大汗如今却已经老了,她必须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如今四位贝勒,阿敏是绝不可能继承汗位的,莽古尔泰是个莽夫,最有机会的也就是代善和皇太极了。 大妃是个好人,可是四贝勒却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平日里并不与自己几个儿子亲近,待自己也是淡淡的,这样的人她看着便心里没底,而且他的额娘还在,若是真的日后收继婚,自己岂不是尴尬的紧。 阿巴亥越想越觉得代善更合适,但是却也没有彻底把皇太极排除,她还是得试探一番。 ** 秋宁此时并不知道阿巴亥的这个打算,现在光是伊尔根觉罗氏和浩善的热情就足够她喝一壶的了。 若说之前伊尔根觉罗氏拍马屁还有点谱,那现在就是彻底没谱了,说的那话,秋宁听了都觉得脸红,最后是推辞了好几次,她这才正常一些。 倒是浩善还和之前差不多,只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更加主动了些。 秋宁觉得这样相处正正好,便也没有多言了。 就这么一直到了八月,辽阳城终于建好了,她们这一大家子也终于搬到了辽阳城。 秋宁换了一个更大的院子,心情也好了一些,院子大些,人看着都心里舒坦。 这天皇太极又来请安,这段时间,为了庆贺攻打下辽阳,努尔哈赤足足让部落上下庆贺了一个月,皇太极在这一个月里到处吃酒,人都胖了一圈,秋宁看着操心,又不免劝了几句。 “酒能少吃就少吃,不是什么好东西,伤身呢。” 皇太极笑着应和:“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再也不吃了,额娘放心吧,现在是实在推脱不得。” 秋宁倒也知道他的难处,点了点头:“你如今行事也颇受掣肘,等日后就好了。” 皇太极听了这话神色微动,压低了嗓音:“额娘竟对我这般有信心吗?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去了。” 秋宁也是一惊,自己这会儿怎么这么不小心,竟把这话都说出口了,看来这几日全方位的被人怕马屁,还是让她有些飘了。 “是我糊涂了,多亏你提醒我。”秋宁有些苦恼。 皇太极却是笑了笑,并不在意:“额娘不要这么说,您谨慎小心了一辈子,这点错又算什么?不过有件事儿我倒要和您说说。” 说完他也不继续说了,仿佛是在顾忌什么。 秋宁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让屋里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皇太极低声道:“额娘,您知道吗?前几天,阿巴亥福晋那边,竟是给我送了一碗汤,我吓了一跳,到底没敢接。” 秋宁一下子愣住了,好家伙,历史上的著名的大妃事件终于来了。 不过这个阿巴亥做的也太周密了些,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只给你送了吗?阿巴亥最近在我面前竟是一点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秋宁自然知道代善那边只怕也有,但是面上还是要问一句的。 皇太极神秘一笑,低声道:“我底下人回禀,也给二哥那边送了,而且二哥还接受了。” 秋宁一听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昏了头了。” 也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评价代善还是评价阿巴亥。 皇太极觉得这两个人都十分适用,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可不是昏了头嘛?我原本还想该多观察观察二哥的弱点呢,没想到他竟就把把柄这么送出来了。” 秋宁听了蹙眉:“你要闹到明面上嘛?如此岂非一下子就被人猜出是你做的局?” 皇太极但笑不语:“即便是我捅出去的又能如何?难道是我逼着阿巴亥福晋给我们二人送汤嘛?难道是我逼着二哥接受吗?她们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儿,难道还怕我说吗?” “那你和你二哥之间的情分……”秋宁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段时间以来,皇太极和代善之间的关系都看起来十分亲密,要是这事儿闹出来了,两人肯定是要闹翻的节奏。 谁知皇太极却只是冷笑一声:“在汗阿玛将我们都封为贝勒,命我们四人平起平坐那天起,我也好,他也罢,心里就早要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汗位只有一个,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即便是兄弟又能如何?难道我们谁能后退吗?” 秋宁一时间无言以对,她不得不说,在心狠手辣这个维度,自己是远远不如皇太极的。 “那你想要怎么把事情捅出去?”她沉声问道。 “倒也不必太复杂。”皇太极语气平静:“额娘院里的德因泽是个老实的,就让她去告发吧,也是给她这个立功的机会。” 秋宁心下一沉:“怎么将德因泽牵扯进来,即便大汗明面上会因为此事赏赐她,但是她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到底是犯了忌讳,大汗心里肯定会厌憎她,到时岂不是害了她。” 皇太极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但是看着额娘如此抗拒,便也只能点了点头:“那好,我另外找人做这事儿,额娘您就别操心了,这事儿自有我来操作。” 秋宁心里明白,皇太极重新找别人,自然是又要害了另一个人,可是她到底也没能开口阻止,因为她心里也明白,这件事到底是要牺牲掉一个人的。 她能护住的,也就只有自己跟前这点人了,她没那个本事护住所有人。 皇太极说完正事之后就离开了,吉兰亲自送他出去,而秋宁则是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 布尼雅在一边低声劝慰:“大妃,您莫要因为此事自责,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四贝勒的大事要紧,大汗好脸面,是绝对不会因为此事处置告密之人的,否则日后哪还有人敢说真话。” 秋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现在处置不了,不代表等事情过去之后处置不了,努尔哈赤一个大奴隶主,怎么会容忍一个将自己的丑事公之于众的人活在这世间。 但是她现在到底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她也是既得利益者,说再多都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 皇太极做事还是很有效率的,很快的,小福晋阿济根出首告发阿巴亥福晋,说她经常出入代善家中,似有密谋,还曾给代善和皇太极送汤。 没错,皇太极一口气把自己也给告发了,当然了,他是对照组,阿济根说四贝勒并没有接受阿巴亥福晋的汤,但是大贝勒却是接受了。 这样一个桃色绯闻,一下子就引爆了整个后宅。 而努尔哈赤也第一时间将这件事的影响范围控制住了,要真传的到处都是,他也算是彻底没脸了。 秋宁是第一时间接到传召,去前头听这件事的经过,毕竟她是管理后宅的人,这件事里头也有她管理不善的事儿呢。 秋宁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也不惊讶,简单拾掇了一下就往前头去了。 等她到了前院,便看见阿巴亥哭哭啼啼的跪在屋里,代善则是一脸青白的跪在另一边。 秋宁不动声色,走上前去行礼。 努尔哈赤这会儿也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不等秋宁行礼便让她起身:“你且听听这些混账事,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勾搭在一起。” 秋宁听着这话都觉得有些尴尬,到嘴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像是没听到似得安慰努尔哈赤:“大汗别着急,到底事情如何,还得仔细查清楚了,否则岂不是冤枉了大贝勒和阿巴亥。” 努尔哈赤却是冷哼一声:“若是代善也能和皇太极一般洁身自好,我也不必如此恼火!” 秋宁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62章 权衡 而阿巴亥听了这话之后, 却已经哭着诉说起了委屈:“大汗,我给两位贝勒送汤, 也不过是身为庶母关心晚辈罢了,如何能担得起如此恶名啊,求大汗明察!” 看着阿巴亥哭天抢地的样子,努尔哈赤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我的阿哥也有不少,为何专给皇太极和代善送汤?你怀的是什么心思,如今难道还要隐瞒不成?” 阿巴亥的哭声顿时一顿,抬起头眼巴巴的看向努尔哈赤:“大汗怎么这样想我,这次攻打辽阳城, 大贝勒和四贝勒出力极多, 这也是您和我说的, 我只给他们送汤,也只是体恤他们而已。” 这话倒是把努尔哈赤给堵住了, 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秋宁心里觉得好笑,心说阿巴亥能混到这个份上,还真是有点本事的。 但是不管阿巴亥怎么诡辩, 努尔哈赤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阿巴亥的确是看上他的某个儿子了。 这对努尔太哈赤来说,简直就是对他男性自尊和上位者自尊的双重否定,是真真切切一刀戳到了他的心窝子上,因此他现在才回格外罕见的破防了。 “好好好,你果然机变,我真是没有夸错你!” 看着努尔哈赤气的都要上不来气,秋宁知道自己该出场了,她急忙上去给努尔哈赤顺气, 温声劝慰道:“大汗,您且顺顺气,莫要因为这事儿气着了自己,其实阿巴亥这话倒也没错,只是一碗汤,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阿巴亥对您的感情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平日里最是珍爱大汗的。” 努尔哈赤也趁着这个机会,平复了一下情绪,但是听着秋宁的话,却并不怎么认同:“若是送一碗汤,我如何能这么生气,你听那个阿济根的话,她竟然还曾去代善家中和他私会!这难道也只是关心儿子的道理吗?” 秋宁一时间无语,沉默片刻这才弱弱道:“这件事的真假,到底还是要调查过才能判断,大汗可不敢听信一面之词啊。” 努尔哈赤此时倒也觉得这话有理,立刻传人进来:“去查,看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来人领命而去,而阿巴亥的面色却是一片惨白,整个人委顿在地。 看她这幅样子,在场之人还有谁不明白,这件事只怕是真的。 而代善此时却比阿巴亥表现的要平静一些,依旧直直的跪在一旁,一言不发。 努尔哈赤看着他心中来气,忍不住道:“你呢?你可有什么话说?” 代善垂下头,低声道:“孩儿并不知道那汤是阿巴亥福晋送来的,看着底下人端进来,孩儿又肚子饿,便用了,若是知道,自然不敢,还请汗阿玛明鉴,” 代善这边因为属于被动方,倒是好辩解,努尔哈赤听了也不能如何,只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如今大了,却越发糊涂了,皇太极比你年纪小,都知道多问一句,你倒是底下人给你端什么你就吃什么吗?若是他给你端一碗毒药呢?你也吃吗?” 代善依旧平静:“孩儿如今跟前也有试吃的奴才,毒药孩儿只怕是吃不到嘴里去的。” 秋宁听得这话差点笑出声,她现在倒是觉得代善自打没了太子之位之后,竟是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 努尔哈赤也被这话堵了个正着,气的面上乌青,又问道:“那阿济根说阿巴亥经常去你府上,你可知道?” 代善依旧滚刀肉似得,摇了摇头:“因为汗阿玛说要大贺,因此孩儿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吃酒,家里的事情倒没有关注过,孩儿不知。” 好嘛,真是一推三四五,一件事儿都不认了。 而阿巴亥听着这些推脱,面色也是越发难看,她是真没想到,大贝勒竟把这些事都推脱了个干净,倒是万一查出来,那也是她心怀不轨,大贝勒倒是清清白白了。 可是现在阿巴亥也不能开口说些什么,毕竟事情还没有查实,她要是现在说,不仅自己暴露了,让努尔哈赤彻底厌恶了自己,还会狠狠地得罪大贝勒,她可不能两头得罪啊。 努尔哈赤也被儿子这番话气的不轻,不过他原本堵在胸口的怒气,倒是因为儿子的这番话消散了不少。 他的理智终于回归了,他明白,他可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处置了自己的儿子和妻子,不说这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就是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大打出手,一方面是伤了自己的脸面,一方面也会被人觉得小题大做。 收继婚本就是满洲旧俗,自己也曾在阿巴亥的面前提起过这事儿,阿巴亥有这个心思倒也正常,而代善现在本就被废了太子,正处于人生低谷,若是再去打击他,他原本塑造的四大贝勒平起平坐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皇太极肯定会以无可抵挡的姿态从几个儿子之中脱颖而出,到时候,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想到这儿,努尔哈赤低头看了一眼孟古哲哲,她面色担忧,神色悲悯,仿佛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心中只有对自己和阿巴亥的担心和无奈。 但是她作为皇太极的母亲真的不知道这事儿吗?这件事中,唯一受益的就只有皇太极,努尔哈赤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件事之所以能被揭露出来,肯定是皇太极在背后推动的。 想到这儿,努尔哈赤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自己的这些儿子啊,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行了,你们两个都起来吧,这般跪着也实在不像样。” 突然转好的语气,让阿巴亥和代善都十分惊讶,两人下意识都抬头看向努尔哈赤。 而努尔哈赤此时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这件事要查清楚,只怕要不少时间,你们二人,暂时且都回去,等查清楚了,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都出去吧。” 努尔哈赤此时的声音十分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虽然知道这事儿是皇太极的算计,但是这二人对自己怀有二心的事儿,却也是切切实实发生的,努尔哈赤这样自傲的男人,又如何能真的毫无芥蒂的容忍呢? 没有当场就给这两人都处置了,已经算是他胸襟宽广了。 阿巴亥和代善此时都被努尔哈赤的态度给震慑住了,原本这两人都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转折。 两人的心中同时都生出劫后余生之感,最后也不敢多言,急忙都谢过之后退了出去。 而秋宁没有得到退下的命令,此时倒有些进退不得,她察觉到了努尔哈赤态度的转变,心里多少也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转变,因此倒也不着急,只是安静的在努尔哈赤身侧站着。 等那两人离开之后,努尔哈赤沉默了许久,这才开了口:“孟古哲哲,你将皇太极养的极好,他是个懂礼的孩子。” 秋宁说不准他这话是不是在阴阳怪气,索性只当他是真情实感,便也笑了笑:“那孩子是大汗的儿子,他的品行自也像了大汗,我一届妇人,也就关心关心他的吃吃喝喝,这都是大汗的功劳啊。” 你要和我阴阳怪气,那我也跟着阴阳怪气,看看咱们俩谁能把谁气着。 努尔哈赤果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今儿也不知犯了哪路太岁,这几个人一个说话比一个气人。 他转头看向秋宁,却发现她面上竟是一脸的真诚,努尔哈赤想发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冷冷道:“行了,你也去吧,今日的事儿不许外传,若是外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秋宁笑着躬身行礼:“妾身遵命。”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心里却不免感叹,努尔哈赤现在不管表现的多么意气风发,他的本质还是真的老了,若是他年轻时,他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容忍。 因为一个信奉弱肉强食的部族首领,一旦当你老去,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手中的权力都会慢慢流失,而为了维持住这样权力,你就不得不费尽心机,拉拢平衡,而如此,你就不得不去妥协,不得不放下自己的身段。 秋宁从前院出来,看着外头高悬的日头,长出了一口气。 这件事或许不会像皇太极想象中那样,给与代善致命一击,但是或许就是这样或那样的小伤,会让一头猛虎慢慢血尽而亡。 她不再深思,转头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 ** 之后几日,后宅的氛围格外紧张,或许其他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多少都能看出来,是阿巴亥福晋和大贝勒之间有什么事情惹怒了大汗。 而至于是什么事儿,自然什么猜测都有,但是大部分都在往男女之事上想象。 可是即便大家都有所猜测,却没一个人敢真的去传播这种谣言,因为就在第二天,就有人因为这事儿,被努尔哈赤亲自命人杖毙了。 这样的高压态势,的确是吓住了一部分人,大家伙现在都战战兢兢,只想看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这段时间也可以说是秋宁处理后宅之事一来,最轻松的一段时间,因为努尔哈赤的态度,后宅没人敢闹事了,底下做事的管事也不敢耍小心思了,大家各个都兢兢业业,生怕惹到了那头发威的猛虎。 或许是为了避嫌,皇太极这段时间也没有过来给她请安,倒是哲哲来了好几回,但是也没有聊起这件事,都是说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儿。 唯一一件值得说道的,也就只有乌拉那拉氏又有孕了,说起这个,哲哲也是满脸的苦涩。 倒不是她见不得旁人怀孕,而是她嫁给皇太极也好几年了,竟是至今都无孕信。 哲哲哪怕城府再深,教养再好,面对这件事,也是有些焦虑了。 “松甘姐姐真是有福之人,这一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个阿哥,那自然好,若是个格格,那便是儿女双全的福气了。” 看着她强打着笑脸的模样,秋宁心中也不免感叹,最后却也只能安慰她:“是儿是女都是缘分,怀孕这种事是强求不得的,有时候一直念叨着这事儿,自个压力太大,倒是不容易有孕,但是若是放宽了心,好吃好睡的养着,倒是容易来了。” 哲哲也是听出了秋宁安慰她的意思,面上露出一丝感激,柔声道:“额娘这话我记住了,只是我心里也不免遗憾,没能为贝勒爷诞下一儿半女的,倒是辜负了额娘和贝勒爷对我的看重。” 秋宁笑着拉住了儿媳妇的手:“我和皇太极看重你,又何曾要你生个孩子来还呢?我们看重你,自然是看重你的品行和性格,你这般端庄聪慧的孩子,谁看了不喜欢啊,你啊就别想这么多了,好好过好你的日子便罢了,至于子嗣,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在秋宁的印象中,哲哲在历史上的确是有孩子的,就是都是女孩,也并没有牵扯进最后夺位的事件中,母女几人的下场也都不错。 哲哲听了这话,面上终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倒是孩儿不孝,还要让额娘来安慰我。” 秋宁见她情绪好转,也跟着笑了出来:“我们有今日这份婆媳缘分,又何必说这些客气话呢?” ** 哲哲陪着她聊了会儿天便离开了,秋宁在她走后,这才吩咐布尼雅,给松甘的收生姥姥和未来孩子的乳母保姆都要准备好,这些事都是怀孕生子的常规操作,倒也不必秋宁费心。 而就在第二天,努尔哈赤那边,关于代善和阿巴亥的处理结果也终于出来了。 阿巴亥私藏金银,不敬大汗,命她逐出后宅,废除侧福晋头衔,代善办事糊涂,在家禁足一月。 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后罚酒三杯。 秋宁也没想到努尔哈赤竟然会如此能忍,这心胸的宽广程度,真是让她另眼相看。 虽然这些罪名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但是布尼雅还是知道其中猫腻的,忍不住道:“大汗竟然处置的如此轻,难道他真的对阿巴亥福晋如此珍爱吗?” 秋宁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大汗若是真是这般仁慈的人,衮代便不是那个下场了,大汗这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罢了,若是真把阿巴亥和代善的罪名公开处理,那大汗的脸面往哪儿搁?” 布尼雅顿时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不过还是有些不解:“但是即便如此,至于处理的这般轻吗?” 秋宁叹了口气:“代善为了咱们汗国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更何况收继婚本也是满洲旧俗,要是因为这点事就处置了代善,岂非凉了许多老臣之心?大汗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的,倒是阿巴亥,她能活下命来,的确是大汗开了恩了。” 在秋宁看来,阿巴亥能活命,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努尔哈赤不敢公布她真正的罪名,一个便是他还是对阿巴亥残留了一丝感情,毕竟阿巴亥的两个儿子可是十分得努尔哈赤的喜爱,便是为了孩子,他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就把阿巴亥给杀了。 秋宁可还记得,在历史中,后面努尔哈赤还会立下四小贝勒,来分四大贝勒的权,而那四个小贝勒中,有三个都是阿巴亥生的。 虽然现在变成了两个,但是哪怕是为了制衡几个大儿子,努尔哈赤也不得不留阿巴亥一命,这既是情分,也是制衡之道。 秋宁心中心思繁杂,却到底将这些都压在了心底,她深知,虽然这次努尔哈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是不管是代善也好,还是阿巴亥也好,都切切实实落下了污点,而这样的污点,也便是旁人撕咬她们时最便利的地方。 ** 努尔哈赤将这件事处置完之后,前朝后宅都算是松了口气,氛围也都渐渐恢复了宁静。 但是阿巴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努尔哈赤甚至不许她带一点自己的东西,直接身无分文的被赶出去了。 这可算是丢了大脸了,阿巴亥哭都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惹怒了大汗,能活下命来都算她运气好。 但是幸好她的儿子还比较孝顺,最后是阿济格将她接到了自己府上。 阿巴亥一开始还有些不想连累儿子,但是阿济格真真是个孝顺的,只道:“若是孩儿连自己的额娘都不奉养,那在汗阿玛心中,孩儿岂非是畜生不如,不管额娘做了什么,您都是我的额娘,额娘若是不去,那孩儿就陪着额娘一起。” 看着儿子如此孝顺,阿巴亥眼中满是泪水,当年大福晋遭难,她可是知道的,三贝勒莽古尔泰竟是问都不曾问过,现在自己的儿子如此孝顺,可见她这人运气倒是不错。 最后阿巴亥到底还是跟着阿济格去了他的府上,阿济格如今也有十六了,他前些年便已经大婚,只是可惜,他的大福晋在前年难产而亡,如今府上只剩下一个两岁的小阿哥,至今还没有续弦。 阿巴亥想着自己如今正好可以帮着照顾一下孙子,日后等继媳妇进门了,自己便去庄子上养着,也不必看儿媳的眼色。 ** 听闻阿济格接走了阿巴亥,秋宁倒也放心了,努尔哈赤虽然没有严惩阿巴亥,但是事情也做的足够恶心的,一点钱财都不给她,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但是现在有阿济格在,她倒是不必担心衣食住行了,就是不知道努尔哈赤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般行为,又会是怎样的想法了。 努尔哈赤此时很平静,对这样的结果也早有预料,听完底下人的回话,只是淡淡道:“好了,阿巴亥那边的消息便不必禀报了,下去吧。” 底下人面对如此冷静的努尔哈赤,心里却是越发忐忑了,最终也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而努尔哈赤看着屋外明晃晃的日光,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虑之心,他的儿子们越来越大了,他也渐渐生出几分力不从心之感,好似许多东西都在脱离他的掌控,不管是代善对于庶母的觊觎之心,还是皇太极对于兄长的算计,都让他的心越发不安。 他的老迈是肉眼可见的,但是儿子们却是一个比一个强壮,这样的趋势几乎是不可逆的,自己必须要制衡他们了,否则自己只怕是觉都睡不安稳了。 “阿济格的大福晋去世多久了?”他突然问道。 跟在他身边侍候的侍卫一愣,然后立刻回答:“已经有两 年了。” 两年还不续弦,这本就是努尔哈赤在为这个儿子相看一个合适的,之前为了让阿济格迅速分府自立,他给他指婚西林觉罗氏,本就在门第上差了一筹,现在要选继妻,自然可以慢慢挑选了。 “我记得浩善有个妹妹,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是吧?”努尔哈赤嘴里的这个人,是浩善的嫡妹,正儿八经的大福晋所出,地位可比浩善高多了。 侍卫沉声应是:“之前大汗就曾问过明安贝勒,的确如此。” 努尔哈赤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你去拿笔墨,我要给明安和孔果尔写信。” 侍卫立刻应声,恭敬退了下去。 努尔哈赤看着窗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阿济格也得赶紧立起来了。 ** 皇太极也终于在这天过来给秋宁请安了,他看着神色还算平静,并没有计谋落空的失落,笑着和秋宁说了许久的话。 最后还是秋宁憋不住了,问道:“这次你汗阿玛没有严惩代善,你可会心中不忿?” 皇太极却只是一笑:“汗阿玛做什么孩儿都是有准备的,如今汗阿玛这般行事,孩儿只看出了他的忧虑,否则二哥哪会这般轻易脱身呢?” 这政治敏感度也是没谁了,秋宁忍不住感慨,自己这个拿着正确答案的人去倒推也不过能猜出一二,他盲答竟然也能看出其中道理。 “那你觉得你日后的处境会如何呢?”秋宁忍不住问道。 皇太极迟疑了片刻,终于道:“汗阿玛只怕会在我们兄弟之间更加权衡,说不得会将那几个小的也提上来,汗阿玛对阿济格和多尔衮可都看重的紧呢。” 秋宁这下放心了,就这样清晰的思路,他就活该赢。 “好,既然你心中都有打算,我也就不操这个心了,你只管行事便是,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也只管说。”秋宁郑重道。 皇太极笑着点了点头:“额娘放心,孩儿都明白的。” 第63章 敲打 打发走了皇太极, 秋宁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她意识到努尔哈赤现在开始察觉到了几个大贝勒对自己的威胁,他一方面会更加提携那些小的阿哥, 另一方面他又会不会去打击这些大贝勒们呢? 秋宁觉得这是很有几率的事情,但是幸好皇太极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秋宁虽然担心,却并不着急,这个时候示弱或是露出破绽,或许也是一件好事,皇太极之前一段时间,都有些太出挑了。 事情也果然发展的和秋宁猜测的一样。 这边处置了阿巴亥的消息还没捂热乎, 那头努尔哈赤便下了令, 将孔果尔之女博尔济吉特氏许配给阿济格为继室。 又是一位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 虽然不是科尔沁贝勒之女,但是孔果尔在科尔沁的地位也不低, 如此可看出努尔哈赤对这个小儿子的看重。 这件事让阿济格母子一阵狂喜, 看来大汗还是没有放弃他们,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一时间府中上下竟也敲锣打鼓的做起了迎娶继室的准备。 而秋宁这边,也终于又一次迎来了努尔哈赤, 他看起来神色十分平静, 仿佛对秋宁心中并不存半点隔阂。 “这次阿济格迎娶继室,到底也是一桩美事,他刚刚才分府,只怕家中资财不够,若是到时没办好婚礼,也是失了我们汗国的脸面,我想着,这次的聘礼便由我出, 你帮着也打理一下。” 这话说的十分客气,一副慈父心肠,但是却偏偏并不怎么合规矩。 几位阿哥的婚事,头婚都是努尔哈赤掏钱给儿子娶媳妇,这一点毛病没有,但是继室的时候,努尔哈赤最多也就是补贴一点,从没有全部掏聘礼的道理。 阿济格这次,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给这个小儿子开了一个先例。 若是平时,秋宁毕竟是要提起规矩的问题的,但是此时此刻,秋宁却好似没有半分察觉到这个问题似得,笑着点了点头:“阿济格年纪小,我虽不是她的亲额娘,自然也该为他多多考虑的,大汗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好。” 见着她没有半分不满,努尔哈赤心中原本对她存的疑虑也消散了几分,继而又道:“这次阿巴亥和代善的事儿,我都查清楚了,的确是真的,只是这事儿到底不体面,便也只能如此处置了,而且现在想想,我当初的确是和阿巴亥提起过百年之后将她托付给代善的事儿,倒也不完全是他们的错,我想着此事便到此为止,你这儿也不要露出什么风声去。” 秋宁没想到努尔哈赤竟还会和自己解释阿巴亥的事儿,也是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笑着点头:“大汗放心,我一定不敢泄露半分,之前宅子里风言风语,底下人胡乱猜测,还劳烦大汗用雷霆手段震慑,我实在是惭愧。”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秋宁,仿佛是对她有些无奈:“我说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底下人做了错事,杀鸡儆猴也是应该的,我之前处置了一批人,想来他们现在也不敢了,你依旧和以往一般行事即可。” 秋宁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努尔哈赤便起身要走,结果刚站起来之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突然道:“阿济根这次告密有功,她的等级待遇提升一级,日后可允许她与我同桌共食。” 秋宁没想到他现在还能记得奖励阿济根,只是这嘴里说的奖励的话,面上的神色却冷淡的很,看来和自己之前心中猜测的态度差不多啊。 “是,妾身遵命。”秋宁又行了一礼。 努尔哈赤就这么离开了,而秋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是十分感慨,努尔哈赤现在就匆匆忙忙的将阿济格提起来,看来他是真的有些畏惧现在的形式了,他对几个大儿子的打压,只怕也即将到来。 ** 其实努尔哈赤现在心里也很烦躁,他当然想要一个智勇双全,能够继承自己伟业的继承人,但是他心里又怕,当这样一个人出现时,自己手中的权力会渐渐流失。 便是这样别扭的想法,让他即便有了想要打压几个大儿子的想法,也一时半会的下不定这个决心。 这一日,努尔哈赤和自己最信任的从弟阿敦一起用饭,两人吃完饭之后,便聊起了国家大事,聊着聊着,就说起了继承人的事情。 阿敦还是有几分胆魄的,平时努尔哈赤和其他大臣们说这事儿,都没一个敢接茬。 因此努尔哈赤这次倒是聊了个畅快,等分析完几个儿子的优缺点之后,他便忍不住问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弟弟:“你说我这些儿子中,哪一个可以继承我的汗位?” 阿敦也是一愣,点评几个贝勒的优缺点他还敢直说,就这么明晃晃的说起继承人的事儿,他可就真不敢了。 因此阿敦这会儿也有些冒冷汗,急忙推辞不敢言。 但是努尔哈赤这会儿是有些上头了,非得让他说出个一五一十来不可。 阿敦看实在无法脱身,只能从刚刚努尔哈赤的态度中思索一番,最终给了一个十分模糊的答案。 “我觉得,应当是智勇双全,人人都称道的人才可以继承大汗的位置。” 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是经过刚刚的点评,也就等于在明说皇太极了。 努尔哈赤微微皱了皱眉,其实他心里也是隐约有这样一个想法。 当初孟古哲哲那句话说的虽然有些阴阳怪气,但是皇太极的确是几个儿子中最像自己的人,有才能,有城府,更有眼界,也狠得下心肠,更重要的是,他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巨大的野心,不甘于困在这苦寒之地做一个部落首领。 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继承人,是完美的,可是…… 努尔哈赤忍不住叹了口气,即便皇太极有这样或那样的好处,唯一不好的便是,自己现在可还活着呢,自己既然活着,又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儿子盖过自己去? 努尔哈赤一时间不发一言,神情也十分沉重。 阿敦察言观色,还以为自己这话惹怒了努尔哈赤,并没有说到他心中的人选,一时间也有些惶恐,急忙就要起身请罪,而努尔哈赤却在此时拦住了他。 “好了,不必如此,既然是我让你说的,那你不管说什么我都恕你无罪。” 阿敦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又感激涕零的拍了一番马屁。 ** 阿敦只觉得自己虎口脱险,等从殿中出来,都只觉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他的好哥哥努尔哈赤却察觉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因此毫不犹豫的就决定将自己这个从弟卖了。 他在阿敦走了之后,便立刻传唤了身边的侍卫进来,沉声道:“这几日代善如何?” 侍卫低声回应:“大贝勒这几日在家中诚心忏悔,只是看着情绪不高,总是饮酒,提起四贝勒也多有怨愤之语。”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冷笑一声,还不算太蠢,看出了是谁在背后设局,只是就这样的才能,想要坐上汗位,还是不够啊。 “去把今日阿敦与我所说之话传到代善耳中,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努尔哈赤的眼中闪动着冷冽的光芒。 侍卫一下子都愣住了,是真没想到自家大汗会有这样的操作。 等到努尔哈赤察觉到他的迟疑看了过去,他这才急忙低头应是:“奴才遵命。” ** 努尔哈赤办事,那还是很有效率的,这天晚上,代善就通过自己的耳目,知道了阿敦和努尔哈赤的这番对话。 他简直气的暴跳如雷,好啊,好一个皇太极,先是暗算自己,然后又买通阿敦在汗阿玛跟前说好话,真是要把事情做绝了不成! 他气血上头,也顾不得阿敦的地位了,直接打马扬鞭,朝着阿敦的家去了,他今日倒要问问,是不是他和皇太极合谋暗算自己! ** 这件事闹得很大,代善去到阿敦家里的时候,阿敦正在用晚饭,见着这个人高马大的侄子过来,心下也是犯嘀咕。 结果还未等他开口,代善便直接让人将阿敦捆了起来,直接抓到了自己府上,然后严刑拷打。 阿敦给吓得个三魂去了七魄,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考量了,只能顺着代善的语气把所有事儿都推在了其他几个阿哥身上,甚至还连带了刚刚获得努尔哈赤亲眼的阿济格。 代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连夜就去了努尔哈赤处告状,他这会儿对于太子之位还是没有彻底放弃的,他希望通过这事儿,能让汗阿玛知道自己几个弟弟的狼子野心,然后再次垂怜自己。 虽然他心里也知道阿敦的那些招供,不一定都是真话,可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 努尔哈赤自从把消息放出去之后,也在一直盯着代善这边的动静,所以对于他的这些动作,自然也是看的一清二楚,更知道他现在要见自己,肯定是得到了阿敦的口供,他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满意,因此也是当即接见了代善。 代善这会儿从外表上看起来可是惨极了,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一看到努尔哈赤便跪倒在地,哭着道:“汗阿玛,您可要为我做主啊,皇太极几人,他们私联大臣门人,就要把儿子给逼死了。”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眉毛都没跳一下,语气却听着有些愤怒:“你这是什么话,皇太极是你的兄弟,又怎么会害你。” 代善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啊,立刻便把阿敦招供的东西,又添油加醋的和努尔哈赤说了一遍。 什么皇太极心怀弑兄之心,收受大臣财物,勾结大臣门人,想要污蔑自己,搬开自己这个绊脚石啊,还有莽古尔泰和阿敏也都想要陷害他,他如今这幅样子,就是他们在背后算计的结果。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心中只觉感叹,自己废除代善的太子之位,果然是正确的,逼供也只能逼出这样故事来,竟是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 “好了,你不要哭,这件事我会严查。” 说完他转头看向侍卫:“去将皇太极、莽古尔泰和阿济格都叫进来,我要亲自问他们这件事,也把阿敦一起带来,让他们对质。” 努尔哈赤只是想要借这件事闹出一些动静来,倒不是真打算就采信代善那番漏洞百出的话。 很快的,几人便全到了。 皇太极三人面上都有些莫名其妙,俱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阿敦就凄惨多了,身上许多鞭伤,脸面都被伤到了。 努尔哈赤看了十分生气,这个糊涂东西,打人都不知道遮掩着一些。 “代善,你怎么能如此对你堂叔逼供!成何体统!” 代善这会儿也知道这件事只怕不会随着自己心中所想发展,但是却也不想认输,只能跪下认错:“孩儿一时情急,还请汗阿玛宽恕。” 努尔哈赤叹了口气,训斥了代善几句,又安慰了阿敦一番,然后让人扶着阿敦下去治伤。 然后他这才转过头问起了眼前三个儿子。 这三人听了努尔哈赤的问话,这才知道自己牵扯进了何等可笑的事情之中,各个面上都十分惊讶,看向代善的眼神都有些无语。 “汗阿玛,二哥容禀,我之前便与二哥亲善,如何能做出此等恶事,我之前甚至从未与阿敦堂叔有过交际,又如何能把这样的秘事说与他知道,这完全是诬陷啊。或许是我之前与二哥相处时有什么得罪之处,这才让二哥如此误会我,还请汗阿玛和二哥明鉴。” 皇太极第一个开了口,他将自身表现的十分卑微,说到最后还深深给努尔哈赤和代善行了一礼,一看竟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这演技,努尔哈赤看了也觉得叹为观止。 而代善则是一脸厌恶的侧过脸去,看都不想看他。 至于莽古尔泰和阿济格,也在此时急急忙忙的为自己辩解,一个说他最是尊敬二哥,别说做这样的事儿了,竟是不敢有这样的心,二哥要是不信,他就剖出心肝自证。 一个说他年幼,又无任何才能和功绩,如何能与二哥争锋,自己是绝计不敢做这样的事情的。 说要剖心肝的是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莽古尔泰,表现卑微的是阿济格。 努尔哈赤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子,心中情绪也是一言难尽,一个太过夸张一个又太过畏缩,看来看去,还是皇太极的表现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好了,我让你们对质,说清楚就行了,何必说什么剖心肝的事儿。”努尔哈赤打断了莽古尔泰的激情表演,转头对外头人抬了抬手:“去把阿敦带来,让他们对质。” 很快,阿敦就被领了进来,阿敦此时也知道自己之前说错了话,现在已经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毕竟他可是挑起了努尔哈赤几个儿子之间的战争,这不是两三句话就能全身而退的。 阿敦一进门便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哭着道:“是奴才言辞不谨,使得大贝勒误会,这才闹出了今日事端,还请大汗责罚。” 阿敦现在已经完全想清楚了今日事情的始末。 大贝勒为何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与大汗之间的对话,这一定是大汗透露出来的,而大汗之所以这么做,也肯定不是想要两方儿子火并,最后自相残杀。 大汗的目的多半是要引起这两方之间的矛盾,然后他再来做裁判,重新恢复对几个儿子的掌控,而自己现在无路可退,只能顺从大汗的意思。 看到阿敦如此迅速的认怂,努尔哈赤倒是有些惊讶了,这人平日里看着是个有脑子的,他倒要看看他今日会如何应对。 “哦?你说今日代善控告诸位兄弟的话都是你编排的了?你倒是大胆,敢如此挑拨几个贝勒之间的关系,你可知你这般做法会损害国政?”努尔哈赤最后一句话,带了一丝淡淡的杀意。 阿敦整个人都在哆嗦,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只要说错一句话,那便是万丈深渊,因此他虽然心中害怕,但是还是颤抖着嗓音开了口。 “奴才不敢,只是今日大贝勒问的急,许是奴才表达有误,这才使得大贝勒误会,奴才实在不敢挑拨几位贝勒之间的关系啊。” 努尔哈赤这才觉得有点意思,笑着道:“好,那你就说说,你当时和代善是怎么说的?” 阿敦此时的冷汗已经将他的衣服都浸湿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奴才前段时间看到几位贝勒私下收受大臣和门人的财物,便想着此事或许不大合规矩,但是到底都是大汗的儿子,又想着或许是大汗私下里有什么嘱咐便也不敢多言,之前大贝勒逼问奴才与几位贝勒之间的关系,奴才一时糊涂,便把这事儿和大贝勒说了,大贝勒只怕是因此误会了几位贝勒。” 这事儿其实努尔哈赤也知道,不过就是前段时间皇太极几人在攻打辽阳和沈阳时立下功劳,因此底下人送礼拍他们的马屁。 当时努尔哈赤并没有把这事儿当真,但是现在阿敦把这事儿又提起来,到真是个不轻不重惩罚他们的借口。 看来自己选人还真是没选错,阿敦的确是一把好刀。 而皇太极几人听到这话,也都立刻跪倒在地,他们都清楚,之前代善那番鬼扯,他们还有的辩解,但是收受财物这件事,却是他们正大光明做下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辩驳的。 因此他们只能叩头求饶:“孩儿糊涂,还请汗阿玛责罚。” 努尔哈赤看着几个儿子都这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请罪,这几日以来心中的不安和愤懑,终于舒缓了许多。 他长出一口气,自己这次设下的计谋,算是完全达到了自己的预期。 “好了,我真是没想到,这不过才松快了几日,你们竟然做出如此多的糊涂事,真是无法无天!” 说完又缓和了一下语气,淡淡道:“但是看在你们都是初犯,我也就不严惩你们了。” “阿敦,你言辞不谨,挑拨离间,损害国政,判处你在家监禁两年,你们四人各自在家监禁两个月,你们可有异议?” 几人一听这话,俱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阿敦,他竟是五体投地般的趴在了地上谢恩。 监禁就监禁吧,总比砍头要强,而且他也算是看透了,如今几位阿哥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自己在家监禁两年,倒也正好躲过这次危机。 阿敦倒是真想得开,一件坏事里也能看出好处来。 至于其他几个贝勒,两个月的监禁不疼不痒,他们都不在意,除了莽古尔泰有些恼怒,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始作俑者阿敦,其他人都看着十分平静。 代善看着这件事就被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可是现在他又能如何呢,他其实原本对这件事就没有抱多大的期望,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很不错了。 努尔哈赤也将几人的神色一一都观察过去,他此时倒是心满意足,只是面上装出一副严厉模样,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日后再不可如此糊涂行事。” 众人俱都应了,这才一一退了出去。 一出门,阿敦可不敢再和这些贝勒爷们接触了,也不顾什么礼数,急忙就迅速溜走了,那速度的背影,看着都不像是一个刚刚受了鞭刑的。 至于代善,更是一肚子气,冷冷的看了一眼几个兄弟,尤其是看皇太极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但是最后也是一言不发,冷哼一声,甩了袖子离开了。 剩下三个,皇太极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倒是莽古尔泰觉得自己冤得慌,面对皇太极他还有些顾虑,但面对阿济格就重拳出击了。 “阿济格,眼看着你就要成婚了,如今却判了监禁,这可怎么办啊?难道要找其他人帮你成婚吗?”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很浓,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阿济格听了气的脸涨得通红,却不知道怎么反击。 倒是皇太极此时终于开口了:“婚姻是人生大事,到时汗阿玛肯定会有所衡量的,赦免了阿济格也犹未可知,五哥你倒是不必操心。” 阿济格一听这话,也觉得有理,面上不免露出一丝笑意,而一旁的莽古尔泰却越发不满:“凭什么赦免他,若是到时候赦免了他,那我们就也应该一起赦免。” 皇太极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莽古尔泰,到底也没接这句话,转身边走了。 这话不是废话吗,到时候阿济格成婚,难道他们这些哥哥全都缺席便好看了吗?这个莽古尔泰的脑子果然是一根筋。 第64章 隔阂 秋宁很快知道了努尔哈赤对四个大贝勒的处置结果, 甚至他为了表明自己不是特意针对这几个儿子,还把私下收礼这事儿又调查了一番, 最后发现济尔哈朗也收过礼,因此顺道把济尔哈朗也给罚了。 秋宁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济尔哈朗还真是倒霉啊,若是她没有记错,济尔哈朗也是后来的四小贝勒之一,应该也是努尔哈赤想要提携的人,如今突然把他也一起罚了,倒像是特意表明自己没有针对几个长子的意思。 在秋宁看来, 他倒像是在掩耳盗铃了。 但是这个态度到底也表明出来了, 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了。 秋宁为了体现一下母爱, 命布尼雅去皇太极府上探望了一下,布尼雅回来禀报:“四贝勒情绪倒还算平静, 和奴才说话时, 还担心您会因为此事担心他呢,他让您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秋宁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见皇太极并没有因为身在局中而丧失了理性判断的能力, 便也放心了。 “好,虽然话这么说,但是这几日四贝勒到底是要监禁在府中,只怕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日后你每日派人都去问一声,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布尼雅立刻点头:“您放心吧,奴才知道。” ** 之后一段时日,日子都过得还算安稳, 朝堂在努尔哈赤一番操作之下,大家都各个战战兢兢,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在几个贝勒中下注站队了,努尔哈赤也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掌控感,因此心情也好了许多。 但是到底这样的监禁是有时间限制的,眼看着阿济格的婚期要到了,努尔哈赤也终于要面临一件事,得把儿子们放出来了。 这一日,努尔哈赤又来秋宁处用饭,秋宁也是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因此如今已经能自如的处理这个境况了,两人说了会儿话,又用了午膳,然后便坐在一处,秋宁看书,努尔哈赤低着头沉思。 见秋宁并没有提起婚事的意思,努尔哈赤也有些尴尬,沉思良久,这才咳嗽了一声道:“阿济格的婚事如今准备的如何了?” 秋宁放下了手里的书本,她是早就料到他来的原因,因此也不惊讶:“事情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婚期也快到了,还有件事要请教大汗,到时候迎亲的时候,是阿济格亲自去呢,还是大汗派旁人代替他去?” 秋宁也不能太不给努尔哈赤台阶,否则若是惹恼了他也不好。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心下也是松了口气,立刻道:“到底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自然得他亲自去,这也是给科尔沁的脸面,否则倒是让他们以为咱们不重视这桩婚事。” 秋宁早知如此,心中忍不住暗笑,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庄重模样:“大汗考虑的极是,既是如此,倒是不好还让阿济格禁足了,他关了这些时日,想来也已经知道错了,如今婚期在即,大汗便宽仁为怀,赦免了他吧。” 秋宁继续给他递台阶。 这个态度就让努尔哈赤十分舒服了,笑着抚了抚胡须:“你说的也有道理,那等过两天,便让他出来走动吧。” 说完又顿了顿道:“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一起受罚的,现在没道理弟弟赦免了,哥哥却还继续受罚,我也好人做到底,他们兄弟几人的处罚都一起赦免了吧,如此阿济格的婚礼也能热闹些。” 秋宁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做,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赶紧起身行礼:“皇太极几人行事糊涂,犯下大错,大汗如今还能赦免他们的罪行,妾身实在是惭愧。” 努尔哈赤笑着将秋宁扶起身来,语气柔和道:“他们自己犯的错,与你无关,你何必为了他们请罪呢,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错,皇太极的能力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我心中对他可是万分看重的,日后他还要帮着我好好辅政才是呢。” 秋宁假装激动,甚至还有帕子拭了拭眼角。 最后两人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结束了谈话,努尔哈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而秋宁看着努尔哈赤离开的背影,心中却忍不住叹息。 如今看他,却是果真老了许多,心态甚至都没有以前那般自信了,人这一生,果真是有起有伏。 ** 这一年年底,阿济格的婚事终于圆满完成,阿济格娶到了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为大福晋,一时间也是意气风发。 现在大家都察觉到了努尔哈赤对于科尔沁部的重视,因此也都明白了,能娶一个科尔沁部的大福晋会对自己有多大的助力。 代善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大舒坦,他倒也的确有几个博尔济吉特氏的侧福晋,但是地位却都不如他兄弟的侧福晋们高,甚至没有一个是科尔沁部的,这就让他失去了一个最大的助力,同时也让他知道,汗阿玛对自己好像真没有对其他兄弟那般上心。 代善这会儿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气已经丧失了一半,他其实本质上并不是爱争权夺利的那种人,之前之所以会闹一回,也是因为心底里的那点不甘心,但是现在看着这个状况,他原本还火热的心便已经凉了半截,也歇了不少的雄心壮志。 但是皇太极却与他不同,他看着容光焕发的阿济格,只生出深深的忌惮之心,汗阿玛现在喜爱幼子,暂时或许还不能做什么,毕竟阿济格要军功没军功,要资历没资历。 可是他看过史书,知道想要成为一个国家的继承人,最简单的事,其实并不是立多大的功劳,而是得到自己父亲的喜爱。 要是汗阿玛之后真的越来越偏心阿济格,执意立他为太子,那自己现在的这些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他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皇太极心中生出了紧迫的危机感。 ** 等阿济格成婚后,刚转过年,努尔哈赤就又决定出兵了,这次他准备出兵辽西。 他的这次出兵,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在明朝那边的探子报信,明国的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不和,熊廷弼主张守,王化贞主张攻。 而王化贞的能量明显大于熊廷弼,他们已经定下,等这一年开春就对后金汗国发起进攻。 努尔哈赤可不想给他们这个主动的机会,因此抢在他们准备好之前,主动发起了这次进攻。 可以说努尔哈赤的判断还是十分准确的,明朝这边经抚不和,又准备不足,因此这次出征,他们大破明军,占领了辽西重镇广宁,辽西其余的四十多个城镇也相继失守,熊廷弼和王化贞率十万军民,退守山海关。 这次大胜,算是彻底奠定了两国隔山海关相望的基本局面,努尔哈赤十分兴奋,却也十分克制,最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鸣金收兵。 一次性就打下这么多地方,他还得消化消化,这个时候再去贪得无厌,只会顾此失彼。 这次出征,代善和皇太极也都跟随,两人都立下不少的功劳。 但是努尔哈赤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在出征之时,将代善所领两红旗中的镶红旗交给了代善的长子岳讬,只让代善领正红旗。 这个态度,就足以表明,努尔哈赤对代善已经是彻底放弃了。 因此这次的仗,代善虽然打的还可以,却是憋着一肚子的气。 结果这时努尔哈赤想要把辽西的民众迁徙到辽东,便让代善去取义州的户口,义州人可不想千里迢迢搬家,再 加上对外族统治的排斥,因此都起来抵抗。 这下子可戳到枪眼上了,代善大怒,直接攻城,斩杀了明军三千余人。 这事儿是皇太极回来后和秋宁说的,据他所言,这所斩杀的三千余人可不都是军人,很多人都是普通的老百姓,要不是努尔哈赤还想着需要这些人口,只怕代善当时的态度就要屠城了。 秋宁听了只觉得心中发冷,代善这样一个看着稍显软弱之人,在战场上竟然也会如此残酷的对待老百姓,可见这些满洲的奴隶贵族对于人命的蔑视。 秋宁心里难受,一把握住了皇太极的手:“你若日后登上汗位,必不可如此残酷的对待百姓,治理国家要是只用如此残酷手段,必不能长远。” 皇太极没料到自己额娘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有些惊讶,但是听完之后,他却是点头:“残酷手段只会使百姓生出怨气,增加治理难度,如此自然不可,二哥将自己的私人情绪代入正事,也是他的无能。” 秋宁见他同意自己的观点,还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也松了口气,她勉强笑了笑:“你有这个想法,我便放心了。” 皇太极也是一笑:“额娘菩萨心肠,孩儿自然也不会做出如此残酷行径的。” 秋宁不知道他这是在哄自己,还是自己的真心话,但是到底也只能姑且信他,最终点了点头。 ** 打完仗之后,努尔哈赤在汗国中的声望几乎是无以复加的高,而努尔哈赤也趁着这个机会,将杜度、阿济格、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四人都封为了贝勒,让他们和四大贝勒一起共理国政,甚至还亲自宣布,日后汗国的继承人,只会从八个贝勒中选出。 这个做法算是有些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了,因为大家之前都以为,人选会从四大贝勒中挑选,现在突然又来了个四小贝勒,这下子权柄便更加分散了,大家也一时都昏了头,拿不准大汗的心思了。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惊讶,惊讶的倒不是四小贝勒的出现,而是没想到没有了历史上的多铎,努尔哈赤又把杜度给拎出来了。 杜度是褚英的长子,秋宁以为,他只怕就是个充数的,继位的机会几乎没有。 若是按照秋宁的猜测,即便要凑四小贝勒,应该也是岳讬,毕竟如今他也继承了一旗,算是旗主了,地位和杜度不相上下,他的阿玛代善还没有特别重大的政治污点。 但是偏偏就是优势占尽,努尔哈赤却越不会选他,因为选了他,就是给代善一方又增添了势力,这是努尔哈赤不想看到的。 反倒是褚英的儿子,他除了一个镶白旗的旗主,身后几乎没有半点势力,之前拥护褚英的那些人,这些年也早已经被努尔哈赤收拾完了,可以说现在的杜度是一个绝好的工具人。 想明白了努尔哈赤的心思,秋宁便也放心了,不过这天下午,皇太极来看她的时候,却说起了另外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额娘,如今汗阿玛将阿济格封为贝勒,我们其余几人都是旗主,只有阿济格不是,您说,汗阿玛是不是要把正黄旗分给阿济格?” 皇太极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皱,看起来十分担忧。 虽说八旗在编制上都大差不差,但是正黄旗和镶黄旗作为努尔哈赤亲领的两旗,自然不管从人口上财富上还是作战能力上都比其他几旗要强得多。 尤其是镶黄旗,可以说是八旗之首了。 现在阿济格成为了贝勒,手底下却没有人马,这绝对不符合政治规律,而努尔哈赤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便必然会给出相应的配置,皇太极这个担心是有一定道理的。 秋宁皱了皱眉,最后点头:“只怕是要如此了,正黄旗若是真给了阿济格,他便是真真正正的与你们平起平坐了。” 皇太极面色有些难看,即便他城府再深,面对这个局面又如何能不愤怒。 他们兄弟都是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被勉强封为贝勒,又被赐予旗主,但是这个阿济格,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只是个黄口小儿,便要得到八旗中第二强势的正黄旗,这不管是谁听了只怕都要上火。 “汗阿玛未免也太过偏心了。”皇太极这句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秋宁叹了口气,她能理解皇太极的愤怒,但是此时却只能劝慰他:“你汗阿玛本身就要用阿济格来制衡你们,若是不给他点真家伙,又如何能制衡得了你们呢?但是你也不必因此忧心,阿济格年纪小,又无任何资历,即便他成为了正黄旗旗主,也不过是小儿抱金于闹市,只会惹人觊觎。” 皇太极蹙眉,看向秋宁,秋宁见他不解,继续道:“一个人的地位如果不能有匹配的能力和手腕,那这个地位又有何用呢?阿济格即便成为了正黄旗旗主,他现在可以调动正黄旗吗?正黄旗的那些额真们又会真的服他吗?目前来说,这也不过是个名义旗主罢了,以你汗阿玛的心思,正黄旗的实权,依旧还会掌控在他的手上。” 皇太极这下子听懂秋宁的意思了。 以汗阿玛的掌控欲,即便给了阿济格一个旗主的名声,也不过是名义上抬他的地位罢了,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把这样强大的一个旗,真的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来掌管呢? 皇太极顿时豁然开朗,激动的站起身来,笑着道:“还是额娘您看的分明,我竟是差点就钻了牛角尖了。” 秋宁好笑的摇头:“那是因为我不在局中,所以才看的分明,你现在是太过紧张了,时时刻刻都盯着你汗阿玛的一举一动,反倒是被蒙蔽了双眼。” 皇太极长出一口气,也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心态,的确是随着汗阿玛越来越强势,自己的心态开始有所转变,他是人不是神,也会焦躁不安,尤其是自己却看重的东西,就越会落入魔障之中。 “如今打下辽西,汗阿玛只怕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孩儿这段时间也该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沉淀一下自己了。”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完了这些紧要的事情,皇太极也和秋宁说起了一些小事,其中最受秋宁关注的有两个。 一个是努尔哈赤觉得沈阳的位置比辽阳要更好一些,因此有了迁都到沈阳的想法。 这一点和历史上的进程是重合的,秋宁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沈阳的宫殿可以建造的更宽敞一些,日后后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太狭窄的地方有些不合时宜。 还有一件事,皇太极是当成八卦和秋宁说的。 说是莽古济的额驸吴尔古代,在前段时间被努尔哈赤升为首席督堂,掌管军政财经诸事,但是皇太极察觉到,他竟然在其中收受贿赂,行事十分猖狂,代善和其他贝勒也都察觉到了,但是大家都看破不说破,没有吭气。 秋宁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蹙了蹙眉:“到底是莽古济的额驸,也是你们的姐夫,你们不愿意告发他或是出于亲情,或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因此得罪莽古济,但是他行事如此不背人,只怕迟早会被大汗知道,到时候你们估计会落得包庇的罪名,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皇太极却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有什么,大不了被汗阿玛责罚一顿,难道汗阿玛还会因为这点事就把我们都废了不成?现在大家都不说破,若是我说了,只怕会招人恨呢,我宁愿到时候被汗阿玛批评。” 这人真是把人情世故学到位了,秋宁听了都有些好笑,却也觉得他说的有理,便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言了,你小心行事。” 皇太极笑着点头。 ** 这一年之后的日子果然过得十分平静,努尔哈赤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做一些文治方面的工作。 如今的后金汗国,虽然已经成立七年了,但是其实一系列制度和规矩都还十分稚嫩,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努尔哈赤虽然是野蛮人,却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名正言顺的道理,因此便也开始紧锣密鼓的开始制定这一系列繁琐但是必须要有的规则。 一直等翻过年去,这些规则礼制这才初初成型。 当然了,这其中的大部分功劳,还要归功于投降后金的那些汉人文士,其中最受努尔哈赤看重的,就是一个叫范文程的秀才。 皇太极对这个范秀才竟也十分欣赏,经常和秋宁提起他的名字。 秋宁是知道历史的,自然也听说过这位,不过她对他的生平却是一无所知。 根据皇太极所说,他之前一直都默默无闻,本是在镶红旗为奴,但是这次出征广宁,却是他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做出了许多功劳,因此得到了努尔哈赤的重用,现在也成为了努尔哈赤身边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皇太极言语间有了想要拉拢这个人的意思:“这位范先生我看着像是个知道进退的,或许可以拉拢一番。” 秋宁自然知道范文程对皇太极的重要性,因此也不反驳,只道:“如今行事还是要谨慎,即便不成事,也不要让你汗阿玛产生什么怀疑。” 皇太极笑着点头:“如今他虽然比之前受了些重用,但是却也算不得汗阿玛跟前一等一的人物,您是知道的,汗阿玛最是看不惯这些汉人的,即便用他也不会重用他,他又只是包衣出身,我接近他,汗阿玛是不会在意的。” 秋宁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自己还是太过于依赖上帝视角看问题了,这个时候努尔哈赤怎么会看重一个包衣奴才呢,他估计只把他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你这话很有道理,是我太过小心了。”秋宁倒也丝毫没有自傲的想法,立刻便认了错。 皇太极一时间有些自得,从前都觉得额娘算尽人心,原来自己也有比额娘厉害的地方,这让他十分兴奋。 但是他到底也是个成熟的人,很快又压制住了这份兴奋,转而说起了别的事儿。 “额娘,如今哲哲嫁过来几年,还未有诞下子嗣,如此下去,我们与科尔沁之间的关系只怕不稳,孩儿想要再娶一个科尔沁部落的侧福晋。” 秋宁一听这话,都惊住了,立刻道:“你有人选了吗?你和哲哲商议过了吗?你这样做她不会伤心吗?” 皇太极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她为何要伤心?这事儿还是她和我提起来的呢,至于人选,如今并没有合适的,但是她说她有个侄女,等过两年就到了适婚年龄,到时候再让她哥哥去给汗阿玛提。” 秋宁一时间有些傻眼,竟然是哲哲主动提起来的,孝庄皇后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第65章 关系 “原来如此。”秋宁神情讪讪:“既是如此, 那我便也不多言了,只是你的婚事问题, 还是得和大汗商量好才行,你万不可私下联系。” 皇太极笑着点了点头:“额娘,您就放心吧,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不过如今也不着急,她那个侄女如今还小呢?” 秋宁听到这儿就有点好奇了:“她那侄女叫什么名字?”虽然知道应该就是孝庄皇后,但是秋宁还是想要确定一下。 皇太极面上空白了一瞬,仿佛没意识到还有这个问题, 但是他记忆力还是很好的, 很快就从犄角旮旯中翻出了哲哲曾提过一嘴的名字:“好似是叫布木布泰, 她说原本有个年纪合适的侄女,但是那个侄女已经定下亲事了, 只能选这个小的了。” 秋宁顿时明白, 看来那个已经定下亲事的应该就是海兰珠了,这对苦命鸳鸯还挺阴差阳错的。 秋宁但笑不语,终于点了点头:“好, 你们夫妻俩自己商量吧, 我就不操心了。” 皇太极笑着应下了。 ** 之后几日的日子也并不怎么安生,努尔哈赤想要将辽西人迁徙到辽东,自然不可能只是一地人不满反抗,其他各处也是各有各的问题,因此这几日努尔哈赤也是忙的不行。 其中也传出一些惨剧,秋宁听了都觉得难受。 就在这时,之前吴尔古代贪污的消息终于被人爆了出来。 这事儿一下子就引爆了努尔哈赤的脾气。 一方面是吴尔古代这个身份敏感,他到底是之前哈达部的国主, 如今虽然已经投靠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还给了他一个要紧的职位,但是该防备他的心思,努尔哈赤心里还是有的。 另一方面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代善,给他惹出了不少事端,先是在义州的事情上出问题,之后有因为手底下的军官想要叛逃,代善一怒之下又屠杀了这个手下驻守城中的一万多人。 这影响实在是太坏了,也让努尔哈赤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是没有城府,更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一个连自己的脾气都不能控制的人,又如何能掌控整个国家呢? 因此他也因为这事儿存了不少的气,但是还不等他把气撒出去,吴尔古代的事儿就正好撞上来了。 这不一下子就撞到枪口上了吗,努尔哈赤直接就下令严查,同时也让人暂时卸掉了吴尔古代的职位,等待调查结果。 最后的结果自然也没有任何意外,吴尔古代的确是做了蠢事,不仅如此,他还查出来,自己几个儿子竟然都在其中包庇纵容。 努尔哈赤一下子就气炸了,直接让人把几个儿子都叫过来质问。 皇太极早就防备着这个时候,因此一过去,一被努尔哈赤质问,便立刻招了。 “汗阿玛,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之前的确是看到过一回姐夫与大臣们见面,但是想着都是一家人,姐姐姐夫近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姐夫又是个知道进退的,想来也不会太过分,这点小事更不好来麻烦您,因此便没能及时禀报,还请您责罚。” 皇太极直接认罪的态度,一下子把旁人都给搞蒙了,代善迟疑了片刻,后来觉得皇太极这样奸诈的人,肯定不会做出蠢事,因此便也跟着跪下认罪。 他俩都这样,其他人也都跪下认罪,不过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自己失察,有的说自己以为事情不大。 反正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该认罪的也都认罪了,大家都跪了一地,就等努尔哈赤发话。 吴尔古代看着这一幕也是愣住了,他没想到自以为还算周全的贪污行为,竟然被这么多人都察觉到了。 他一时间脸涨得通红,臊的恨不得立刻钻到洞里去。 努尔哈赤看到这一幕也给愣住了,自己还想着好好教训一下这些混小子呢,没成想他们竟然先认罪了。 不过努尔哈赤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又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也不管吴尔古代的脸色,直接就下达了处理结果。 “吴尔古代,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我要革去你的督堂职位,降为备御。”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努尔哈赤几人,冷声道:“至于你们几个,如此大事,你们竟然知情不报,还配得上我给你们的辅政之责吗?我要革除你们此次立功的赏银,现在都回去给我闭门思过!” 虽然被狠狠地斥责了一顿,但是皇太极心中还是松了口气,汗阿玛如今虽然忌惮他,但是却也不过是停留在敲打的层面,还是不会对他轻易动手的,毕竟汗阿玛如今也是老了。 但是面上皇太极依旧还是战战兢兢,和几个兄弟叩头离开。 等他们出了努尔哈赤的大帐,莽古尔泰看着皇太极,神情有些阴阳怪气:“八弟,你平日里分明能言善辩,怎么今儿却这般老实了,倒是叫兄弟几个大开了眼界。” 皇太极看了一眼莽古尔泰,嘴角浮上一丝冷笑:“汗阿玛既然叫了我们过来,那必然是调查清楚了始末,既如此,我自然是不敢有丝毫隐瞒的,刚刚五哥不也一五一十都说了吗?如何现在又来责怪我?” 皇太极意识到,莽古尔泰这是想给他拉仇恨,毕竟刚刚是他抢着招供的,后来的几个兄弟也只能跟着他一起招供,结果最后大家的赏银都没了,肯定有人心中存了怨气。 而皇太极这话,就是把之所以会如此做的理由都说明白了,他不是故意去当一个大傻子,而是因为他察觉到大家已经无法辩驳了。 莽古尔泰果然被这话堵了个正着,一时间涨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代善也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好了,莽古尔泰,男子汉大丈夫,便要敢作敢当,吴尔古代还是你的亲妹夫,想来他的事儿你是知道的最多的,汗阿玛今日没有着重训斥你,已经是他老人家开恩了。” 莽古尔泰没想到之前还把皇太极恨之入骨的代善,这次竟然会帮着皇太极说话,一下子都忘记恼火了,整个人都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吴尔古代是莽古济的丈夫,但是我这几年也并未与他们家有多亲近,你这话我可不敢当!”他竟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自打莽古济把额娘接去奉养之后,便看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镜的,仿佛是他做了什么事儿,因而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最近几年也渐渐疏远了许多。 兄妹都是如此,更不必提这个妹夫了。 代善听了这话,心中却只是冷笑。 这个莽古尔泰,空有一副蛮力,却是个大脑空空的蠢货,四处得罪人不说,自家一母所出的弟妹都笼络不住。 妹妹气他不孝,不奉养生母,弟弟德格类索性就跟在皇太极屁股后面鞍前马后,真是老天爷白给了他这么多优势资源。 但是想到这儿,代善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他愚蠢,自己如今不也落得这个下场吗? 自己的起点可比他要强得多,竟是到最后也被汗阿玛厌弃。 想到这儿,代善看着皇太极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了许多,他也懒得去回莽古尔泰的话,只淡淡斜睨了他一眼,便甩袖子走了。 他这样的态度,又把莽古尔泰起了个倒仰,心说你都丢了太子之位了,狂个什么狂! 皇太极看着这两个兄长的交锋,心里也觉得有意思的很,二哥这人虽然缺点很多,但是有一点却是别人比不上的,就是很能识时务。 皇太极想到这一点,又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这次的笑便真诚许多了。 德格类看着场面尴尬,也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他急忙拉住了皇太极的手,笑着道:“八哥,你上次还说要带我一起去打猎呢,今儿正好有空,咱们快去吧。” 他可不想夹在亲哥和他最喜欢的八哥中间进退两难,还是赶紧脱身吧。 皇太极自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莽古尔泰发生正面冲突,因此便也顺势跟着德格类一起离开了。 莽古尔泰简直被这个场景气疯了。 自己的亲弟弟,竟然比起自己更亲厚别人,这比起之前拌嘴那两句话对他来说更有杀伤力。 可是他却偏偏什么都不能说,否则倒是显得他心胸狭窄,最后他也只能青黑着脸,看着这二人离开。 ** 努尔哈赤处置了儿子和女婿,总算是神清气爽了许多,很快他便将辽西这边的人口财富都一点一点的搬回了辽东,至于剩下的这点地方,他现在的人马还是无法驻守的,因此索性便也放弃了,直接带着这些东西,浩浩荡荡的回了辽东。 此时的明朝这边,因为之前的失败,熊廷弼和王化贞已经被问罪了,新任的经略是王在晋,但是这次过来的却不止是王在晋,还来了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官职,督师,而这位督师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孙承宗。 努尔哈赤可不知道这位督师的本事,只觉得明国那边除了熊蛮子有点本事,其余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因此竟是丝毫没有顾忌他们。 而孙承宗这边也果然眼光毒辣,他并没有采纳王在晋所言的紧守山海关策略,而是开始在辽西各处巡视,看来是想要收拾辽西各地的烂摊子,重新铸就防线。 ** 对于这个问题,皇太极十分忧心,他和秋宁提起来时也是满心疑惑:“我真是不知,为何汗阿玛要如此轻易放弃辽西之地,若是再被明国夺取,我们这仗不就白打了吗?” 秋宁沉默片刻,猜测道:“或许大汗是怕我们人少,若是战线拉的太长,反而不好驻守。”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汗阿玛是不信那些汉人,他对汉人的策略太过残酷了,如果我们能将汉人收为己用,如何会有人手短缺的隐患?我总觉得,这次放弃辽西,是一步错棋。” 秋宁也知道是错棋,她还知道,最后努尔哈赤就是死在辽西的宁远城下的,但是那又如何呢,死就死吧。 “你汗阿玛的脾性现在是越来越孤拐了,你这话可不能说到他面前去。”秋宁叮嘱道。 皇太极点了点头,许久又叹了口气:“汗阿玛现在在政事上是越发独断专行了,我便是有什么想法,他也不给我说出来的机会。” 秋宁自然明白努尔哈赤这个阶段的想法,人越是感受到对权力失去掌控的时候,越是下意识把权力握的更紧,这都是人之常情,努尔哈赤也不例外。 但她也只能劝皇太极:“你也别多想,做好你自己的事儿,日后总有机会的。” 皇太极见此也只能应下。 ** 这边朝政的事儿几个贝勒都各怀心思,那头几个格格竟也不消停。 莽古济知道自家额驸竟是因为贪污被削去了职位,竟是气得不轻,每日都对吴尔古代辱骂不止,有时候还会动手。 而吴尔古代丢了职位,又被自己的妻子如此辱骂殴打,自觉颜面尽失,竟然忧思成疾,等秋宁知道消息的时候,他的病情竟然已经十分厉害,努尔哈赤这边都派了自己跟前侍奉的大夫前去诊治。 结果治了一个多月,到底是没把人留住,吴尔古代竟是就这么病死了。 秋宁对这个结局简直是目瞪口呆,这算怎么回事?这人的心理素质竟然这么脆弱吗? 一次犯错一个贬职就能这样? 还是他原本就有什么隐疾,这次是一次性爆发出来了。 秋宁想不通,努尔哈赤这边就更傻眼了。 自己不过就是把女婿贬了职,还没怎么处罚他呢,他竟然就这么死了,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岂不是以为自己下了什么黑手,针对哈达部。 努尔哈赤可不能把这个帽子扣到自己头上,最后想了想,索性还是扣在自己女儿头上吧,谁让她对吴尔古代那般苛刻呢,指定就是因为她的那些行为,这才让吴尔古代忧思成疾,病死了。 努尔哈赤这么想了,便也这么做了,很快他便在八角殿召见了所有公主以及福晋,当着所有人的面训诫她们,要善待额驸,不要凌辱自己的夫君,如果有违背的,他便要治罪。 这就差指着莽古济的鼻子骂他了,也得亏他还有点心虚,没有真的点明是谁。 但是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可想而知,今日之后,那些不知情的人,肯定都会以为吴尔古代是被哈达格格给欺负死的,努尔哈赤美美隐身了。 秋宁都被努尔哈赤这个操作惊呆了,她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用自己的女儿做挡箭牌。 莽古济即便有火上浇油的动作,但是这件事一开始便是因为努尔哈赤的贬职引起的啊,要是再往前追溯,那也只能怪吴尔古代贪得无厌,心灵脆弱了,结果闹到最后,却都是莽古济的错了。 秋宁即便有些不喜欢莽古济,此时此刻也有些同情她了。 而莽古济这会儿更是被气的脸色铁青,虽然此时依旧随同诸位姐妹一起领训,但是看那个眼神,却不像是受到了教导的态度,她紧咬牙关,满面屈辱。 努尔哈赤估计也是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地道,训诫完之后,竟也不敢再多言,立刻便让女儿们都回去了。 秋宁亲自将几个公主都送出了门,莽古济还穿着素服,整个人也比之前都瘦了一圈,此时看着倒是有些可怜,她走得飞快,不等秋宁告别,便上了自家马车,绝尘而去。 秋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也是有些感慨。 一旁的东果格格生怕秋宁尴尬,笑着道:“她这几日,家里的事情只怕多得很,一时失礼,还请大妃不要责怪。” 秋宁与这位东果格格相处的还是很好的,她虽然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女,却并没有半分骄矜的态度,对绰奇也很和善,绰奇自己和秋宁说,她是从来不摆婆婆的排场的,对她竟是和对自己的亲女儿一般。 虽然秋宁也不知道她这番态度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表演成分居多,但是无论如何秋宁都承了她这份情,平日里也和她表现得十分亲近。 “我哪里会因为这点事就这怪她,她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你平日里要是有时间也要多安慰安慰她才是。”秋宁笑着道。 东果格格见她果然心胸宽广,心中也不由高看几分,笑着道:“大妃放心吧,我会去看她的,不过莽古济妹妹自来是个刚强的人,想来很快就能恢复平静的。” 这话倒有几分提点她的意思,仿佛是在和她说不要被莽古济此时悲戚的表面所蒙蔽。 秋宁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却笑着应和:“她能早日恢复,我便也放心了。” ** 等送完了诸位格格,秋宁一回自己的院子,便将布尼雅叫了进来:“最近几日,莽古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布尼雅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家大妃会问起这个,她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咱们在二格格跟前并无多少眼线,因此最近也无这方面的禀报,若是大妃想要知道,奴才这就多派些人手过去盯着。” 秋宁深信,以东果格格的聪慧,不会无缘无故的在自己面前评价别人,因此便也点了点头:“好,你找人盯住了,不过要小心一些,不要暴露。” 布尼雅恭声应下。 或许是因为这次努尔哈赤的批评刺激到了莽古济,很快的,她那边便有了动静,而布尼雅也及时将事情禀报了上来。 “大妃,之前二格格和三贝勒之间因为衮代福晋的事儿,所以颇有积怨,因此已经许多年不怎么来往了,但是最近,这两人却来往十分频繁,这才不过短短几日,二格格已经好几次上门拜访了,而且咱们的人还看见,二格格和三贝勒福晋把酒言欢呢。” 秋宁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 无缘无故,突然亲密,必然是有所图谋的。 而这个图谋分析起来也很简单,必然就是为了汗位。 现在看起来,莽古济和莽古尔泰是联合起来了。 “好了,我知道了,既如此,日后莽古济和莽古尔泰这边也要多盯着些,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动作。”秋宁吩咐道。 布尼雅恭声应下,心里多少也明白了大妃的打算,这些对他们四贝勒有妨碍的人,日后只怕都得盯紧了才行。 ** 秋宁这边对莽古济兄妹提升了警惕,但是皇太极那边却接到了示好的信号,他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来找秋宁问问意见。 “你说什么?”秋宁一脸惊讶的看着皇太极:“莽古济想把她的小女儿嫁给豪格?” 皇太极也是一脸苦笑:“我听了这消息也觉得惊讶,二姐自来是不大喜欢我的,之前因为哈达部的事儿,更是差不多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今儿突然上门说这事 儿,我这心里的确是有些忐忑。” 秋宁想着莽古济最近的这些动作,不由皱起了眉,她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也和皇太极说了一下,然后道:“她一边和莽古尔泰修复关系,一边又想把女儿嫁给你,难道她是想要两边下注吗?” 皇太极听了这话也是皱起了眉,许久才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她的心思,但是她想要结亲的事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我之前还想着,给豪格许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呢。” 秋宁也沉默了,现在大家伙是都看出科尔沁女子的好处了吗?哈达部的格格也成了过气身份了。 “她能把这话说出口,只怕就是下定了决心,这会儿你汗阿玛对她正心存歉意,若是她把这事儿说到你汗阿玛面前,我估计这事儿就成了,你若是拒绝,倒还得罪了她。” 皇太极也知道前段时间吴尔古代之死引起的风波,现在听到这话,面上更是和吃了屎一样难看。 “二姐还真是好盘算,把我们兄弟都当成算盘珠子一样拨弄了。” 秋宁苦笑:“她现在没了额驸,又没有权势,想要给自己以后找个靠山难道不应该吗?你也别想那么多,哈达部的格格,规矩是差不了的,豪格能娶这样的女子也是不差。” 皇太极垂眸,许久才叹了口气道:“她算是彻底打乱我的盘算了,算了算了,就如此吧,豪格这小子也是没有这个福分。” 这话说的,仿佛要嫁进来的姑娘不是他的外甥女一样,足足把权衡利弊的嘴脸做了个十成十。 “行了,若是真靠婚事便想不劳而获,那豪格也别活这个人了,去科尔沁部给人当上门女婿去吧,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竟还嫌贫爱富起来了,那姑娘我之前见过,又大方又聪慧,好得很呢,配你的豪格绰绰有余。” 皇太极见额娘恼了,这下也不敢抱怨了,急忙安抚:“额娘别生气,是孩儿说错了话,您放心,孩儿这次一定亲自操办婚礼,一定给办的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秋宁这才轻笑一声:“这才像样。” 第66章 残酷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和秋宁猜测的差不多, 莽古济早就察觉到皇太极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因此也不废话, 直接去找了努尔哈赤,给自己的女儿求一个亲事。 努尔哈赤没想到女儿会和自己说这些,想着之前吴尔古代那件事,把女儿推出去挡刀,努尔哈赤见到女儿之后,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小尴尬的。 但是等听完女儿的请求,努尔哈赤倒是松了口气,若是可以通过这件事, 补偿女儿, 那之前的事儿便也不算事了。 不过到底是事关皇太极, 努尔哈赤还问了她一句:“这事儿你和皇太极说了吗?他怎么说?” 莽古济面色一僵,许久又恢复了平静:“我和他已经说了, 他说回去考虑考虑, 我猜测,他只怕是想给豪格定个蒙古格格,想来竟是看不上我们闺女呢。” 说着竟然开始流泪了。 努尔哈赤一看这个情况一下子就麻爪了, 同时又心想, 如今皇太极本身已经十分有权势了,若是再给豪格娶了蒙古女人,岂非又是给他的助力,因此便也不再深思,直接道:“你别哭,皇太极自来是个友爱之人,如何会嫌弃你家的女儿呢,你们可是亲姐弟, 这也正是一桩亲上加亲的好事呢。” 莽古济一听这事儿有戏,也立刻抬起头,满脸泪的看向努尔哈赤:“那汗阿玛是同意这桩亲事了?” 努尔哈赤有些尴尬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同意了,你也别难受了,这事儿我亲自和皇太极说。” 莽古济这才算是彻底的放下了心,破涕为笑:“女儿多谢汗阿玛体恤,如今吴尔古代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就只能依靠您了。” 莽古济一提起吴尔古代,努尔哈赤就十分不自在,急忙保证:“好孩子,你放心,只要汗阿玛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莽古济听着这话心里只是冷笑,旁人倒是不敢给我委屈受,能让我受委屈的,只有汗阿玛您啊。 ** 很快的,努尔哈赤就将赐婚的事儿通知皇太极了,皇太极虽然早有预料,但是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为难神情,这也是他想让努尔哈赤看到的。 努尔哈赤看见之后,果然十分满意,面上却状似不满道:“怎么?难道你对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满吗?” 皇太极急忙做出惶恐姿态,跪下求饶:“孩儿不敢,只是骤然听到此事,有些猝不及防罢了,豪格能娶莽古济姐姐家的女儿,是他的福分。” 努尔哈赤听了轻嗤一声:“你能这般想就很好,那孩子到底也是哈达部前国主之女,要是放在以前,豪格也不一定能争得上这门亲呢,你要知足。” 皇太极听着这话心里发凉,只觉得汗阿玛仿佛是在敲打自己似得,但是他也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满,依旧跪着叩头:“孩儿明白。” 等从努尔哈赤屋里出来,皇太极下意识皱紧了眉。 虽然早就知道此事努尔哈赤肯定会同意,但是他没想到,努尔哈赤竟然会对自己如此防备,那自己和哲哲考量的再娶一个博尔济吉特氏的事情,也不知道汗阿玛会不会同意。 皇太极忧心忡忡的回了自家,琢磨着这件事还是得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来和努尔哈赤说明。 ** 之后的时日,后金汗国这边的日子还算安稳,但是明国那边,已经开始在孙承宗的主导下,开始构建关宁锦防线。 他们并没有像一开始一样死守山海关,反倒是往外开拓了许多,基本上收复了辽西几个重镇。 这事儿也传到了努尔哈赤耳边,许多人都主张趁着他们立足未稳,去攻打明军,但是努尔哈赤并没有同意,他这会儿倒是保守了许多,主张先把打下来的辽东稳固住,毕竟就现在这点地方,还有许多东西不稳当呢。 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满汉之间的隔阂,努尔哈赤懒得去处理这些精细的东西,索性就用简单粗暴的方法,让汉人剃发易服,不愿意的就杀,女真人掳掠汉人为奴,他也基本上不管,之前因为汉民想要逃亡的事儿,他对于汉民和汉官更是不信任和苛刻到了极点。 他的压迫政策自然也引起许多汉民的反抗,因此辽东现在的情况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努尔哈赤自己都是满头包,哪里还有功夫去找明朝的麻烦。 这事儿自然也引起了皇太极的抱怨:“汗阿玛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刀够快,就能压服汉民,却不知汉人本就比满人多,若是一味用强,难道要把汉人杀尽吗?如此这般一直浪费精力在压制汉民上,其他事儿都不管了吗?” 秋宁见他这般抱怨,倒是起了好奇心,不由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皇太极神色顿时舒展了许多,立刻开始滔滔不绝:“汉人想留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我们管他做什么,既然占住了地方,汉人也成为了子民,那不管满汉,均属一体,若谈治国,首要便是要安民,不应该对汉人如此苛刻,这样只会越发激发矛盾,不利于百姓耕作生产。” 说完又顿了顿道:“若是满汉积怨太深,也可将两方隔离开来,让满汉分居,不能使那些牛录章京再将汉民都掳掠到自己家去,竟是使得国家民户有损。” “但是我们满洲人,自然也要好好好学习老祖宗遗留下来的的习俗语言,不能事事都学着汉人的做派,如今汉人朝廷沦落成这样,就是因为皇帝糊涂,大臣骄奢淫逸。” 这话说的秋宁都惊住了,他虽然知道,历史上的皇太极的确不像努尔哈赤和多尔衮那样残暴,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有如此心胸,这么早就意识到满汉一体的重要性。 至于他看重自家满洲习俗的思想,秋宁倒不是多么惊讶了,人都说社会塑造人,他生来就是满洲贵族,若是他真的和北魏孝文帝一样彻底汉化,她才会觉得惊讶呢。 “你这些话,我觉得十分有道理。”秋宁斟酌着回应他:“但是我觉得,满汉分居,虽然短时间内有效,可以让汉民脱离满官的控制,让朝廷能直接编户齐民,也能减少满人受到汉文化的影响,但是若是时日久了,两方必然会产生隔阂,如此,倒也不利于你满汉一体的构想了。” 皇太极这时还是有几分理想主义的气质的,毕竟他现在也没有经历过太过复杂的政事磨炼。 他沉思片刻,终于道:“您说的也有道理,这个策略只能暂时起效,若是我有机会改革,我一定会仔细考量的。” 见他没有反驳,秋宁心里也松了口气,自己其实能影响到的地方时很小的,但是也是能做多少做多少了。 ** 努尔哈赤的残酷行径开始逐渐变得疯魔,翻过年的正月,他竟然开始让人捕杀无谷之人。 所谓的无谷之人便是粮食不到六至七斗,且无牲畜的,不足以维生之人。 至于他为何如此,因为这一年的辽东,发生了危机空前的粮食危机。 这个时代的辽东,并不像是后代物产丰富的黑土地,这个地方天气严寒,土地难以耕种,人们根本无法高效的去利用黑土地,再加上努尔哈赤占据辽东之后,明朝联合朝鲜对后金采取了严格的经济封锁。 而今年又是个极不好的年份,发生粮食危机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一开始,努尔哈赤还只是让人分辨有谷和无谷之人,对一些生活困苦之人还会救济,但是渐渐地,因为汉民对于女真统治的反抗。 努尔哈赤开始不耐烦了,并且对汉民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和不信任感,最后便导致了这个极为悲惨的结果,努尔哈赤决定甩掉这些无谷之人的包袱,把他们全杀掉。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差点就要呼吸不上来,人怎么能这么残暴?这样的统治者还能称为人吗? 秋宁心里有个念头不停地冒出来,或许这样的人,也不该再存在下去了。 ** 这天下午,皇太极来探望秋宁,一起来的,还有哲哲。 哲哲看起来神色略显苍白,仿佛是心里存着什么事儿似得。 秋宁见她如此,便知道她只怕是有事要和自己说,因此便也直接问她:“哲哲,你这是怎么了?” 哲哲有些迟疑,许久才轻声道:“额娘,之前商议的,将我侄女娶过来的事情,我和贝勒爷商议好了,应该和大汗提一提了,只是我不知道大汗会不会答应这事儿。” 秋宁想着努尔哈赤最近做的这些天怒人怨的事情,心里就觉得恶心,但是沉默片刻,还是给了他们夫妻答案:“大汗前段时间才将镶黄旗给了阿济格,想来你们这会儿来提这件事,他也不会为难你们的。” 搞政治就是讲究一个平衡,努尔哈赤给阿济格一个天降大礼包,十几岁就成为了旗主,还把多尔衮都分派到了镶黄旗,这明显就是想将这兄弟俩彻底捆绑起来,来对抗年长的儿子。 他这样的做法,注定会招致长子们的不满,这个时候他自然也要给他们一些甜头,如此才能维持住平衡。 皇太极听了也点了点头,对着哲哲道:“你就别操心了,看看,额娘说的话,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哲哲听了有些好笑,嗔怪的看了丈夫一眼,柔声道:“贝勒爷神机妙算,倒是我白担忧了。” 看着这夫妻二人这般亲近,秋宁都觉得有些恍惚,之前皇太极不是还很喜欢乌拉那拉氏吗?现在好似也很久没听他提起过了。 不过儿子房里的事儿,秋宁早就打定主意不多掺和,因此便也没问,只是又叮嘱了他几句一定要注意和努尔哈赤说话的方式方法,毕竟这个时候的努尔哈赤,心理状态怎么样都不好说呢。 ** 也不知道皇太极怎么和努尔哈赤说的,反正努尔哈赤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此事,不到一个月就下旨给皇太极赐了婚。 这么快的速度,倒是叫秋宁都有些惊讶了。 最后还是皇太极给秋宁解了惑:“汗阿玛最近被汉民和汉官伤了心,便越发重视与蒙古的联合了,我去和他说的时候,他竟是半点都没有迟疑,立刻就应下了此事。” 秋宁若有所思,努尔哈赤此时的心理状态,只怕是真不好说啊。 除去这件事,努尔哈赤又宣布了一件大事,明年,他要迁都沈阳,并且将沈阳改名为盛京。 这件事是早有预料的,因此大家也都没多惊讶,再加上这些年迁都也都有经验了,因此各方也都开始按照惯例拾掇了起来。 ** 第二年二月,皇太极在辽阳城完婚,历史上著名的孝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终于也被皇太极给娶进了门。 对于这次的婚礼,皇太极还是十分重视的,整的十分隆重,秋宁当天也去参加婚礼了,也算是见着了历史上的著名人物。 不过有意思的是,就在布木布泰要进门的前一个月,原本许多年都未开怀的哲哲,竟然被诊出来有孕了。 秋宁高兴的同时,也怕哲哲生出什么情绪来,毕竟娶自家侄女进门,也是因为她多年不孕的缘故,如今突然有孕了,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到时候等那孩子进门,又把怨气撒到她身上。 但是秋宁到底还是小看了哲哲,她不仅没有半分后悔和懊恼,反倒是十分高兴,笑着和秋宁道:“这般看着,布木布泰果然是个有福之人,我之前多年都未曾有喜,如今她要进门了,我的好消息便来了,这都是我沾了她的福运啊。” 布木布泰一出生就被萨满算出是有大福运之人,这话哲哲都和秋宁说了许多遍了,估计也是为了帮助自己侄女,在秋宁面前留一个好印象的缘故。 但是哲哲也没想到,这话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成真了。 秋宁也被哲哲这个思路给晃到了,这姑娘的确是心胸开阔啊,自己倒是有些小心眼了,她笑着回应:“你们俩都是有福运之人,如今既然怀孕了,婚礼就交给旁人吧,莫要累着你。” 哲哲却摇了摇头:“到底是我们家的姑娘嫁进来,交给旁人妾身也不放心,我这次虽说有孕,但是身子倒还算健壮,不至于这点事也做不好,再说如今许多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后头也没多少事烦心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秋宁也不多加干涉,充分尊重本人的意思。 而哲哲也是没有吹牛,她将这次的婚礼准备的十分盛大完美,秋宁作为客人,也能察觉到她的用心和细心之处。 至于那位著名的孝庄皇后,此时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毛丫头,个头不高,圆圆的脸蛋上满是青涩。 她不及哲哲美丽,却也清秀端正,圆脸圆眼,是年长之人最喜爱的可爱有福的长相。 秋宁看她的模样也很喜欢,不过她虽然模样青涩,但是姿态和一举一动却十分稳重,明亮的眼中熠熠生辉,一看就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小姑娘。 秋宁并没有细细观察她,只大致看了个模样,便笑着送上了祝福和礼物。 这次成婚,努尔哈赤并没有过来,因此场面并没有上次娶哲哲那样热闹,但是秋宁却觉得这样更好,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她参加完婚礼,也不让新人多送,自己便要离开。 但是皇太极并没有听她的,执意将她送出了门。 母子两个看着说说笑笑十分惬意,但是说的却并非什么家常的鸡毛蒜皮之事。 “汗阿玛现在越来越暴躁了,上次汉军逃跑,又刺激到了他,他现在竟是想要清洗掉一些受重用的汉臣。” 皇太极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是眼中却已经满是忧虑了。 秋宁知道,皇太极这段时间是和这些汉臣们接触很深的,他在有些地方,也很认同这些汉臣的治理方式。 因此他才会如此担忧,一方面是怕自己这么久的付出都做了无用功,一方面也怕努尔哈赤自毁长城。 秋宁握住了皇太极的手:“你汗阿玛这会儿已经不是常人能劝得住的了,你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那些汉臣,你能救的就救。” 皇太极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准备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会收留和营救那些被汗阿玛处罚的人,我也会想出一个办法,不能再任由汗阿玛这般下去了。”皇太极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 又一个月过去,他们终于搬到了沈阳。 沈阳的新宫城,是皇太极负责修建的,他还听从了许多秋宁的建议,因此这座宫城可比之前住的几个地方都宽敞多了,秋宁只觉住的比之前几个地方都舒坦。 而等她们搬了家,还没安生几天,突然就有人上书,明国那边,宁锦防线已经成型,若是再不去攻打,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只怕就要难了。 努尔哈赤这人还是有几分野心的,一听这话,心里也是有些着急的,但是如今辽东的形式还远远没有到稳定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起来。 但是很快又有人上书,之前在柳河和明军交战,可见明军的战斗力依旧不强,这个时候去攻打,或许可以起到奇效,要是等明军将宁锦一线搞成一个乌龟壳,那只会更难。 努尔哈赤终于动心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做出抉择。 努尔哈赤思索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必须得出兵了,他意识到,若是再任由明军在辽西扎下根,那将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同时能让他痛下决心的理由还有一件事,就是之前被称为熊蛮子的熊廷弼,被明朝皇帝给杀了,不仅杀了,还传首九边,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除去杀了熊廷弼,明朝皇帝还因为听信谗言,将力主构建宁锦防线的孙承宗给免职了。 看到这个皇帝过如此糊涂,努尔哈赤便对这次攻打生出了几分信心,只是可惜他却不知,孙承宗虽然走了,但是他却留下了自己最信任最器重的一个人守宁远城,而他的名字叫袁崇焕。 ** 努尔哈赤开始备战,因此之前清洗汉臣的计划便也暂停了下来,秋宁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皇太极的那番话。 他说不能再让努尔哈赤这般下去了,结果没有多久时间,努尔哈赤果真停止了对汉臣的清洗,会不会这次的上书就和他有关呢? 毕竟只要是个人就都知道,四贝勒的人缘十分好。 不过秋宁到底没有拿这件事去问皇太极,因为她心里清楚,努尔哈赤这次去攻打宁远城,注定是要失败的,甚至还会负伤,后世猜测他的死亡就是因为这次的负伤,自己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揭穿皇太极的心思呢。 只怕皇太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吧。 ** 努尔哈赤在面对战争的时候,还是十分慎重的,丝毫不见之前的暴躁和残酷,他仔仔细细准备了半年多,搜刮了不少粮草人马,等他觉得彻底准备妥当了,这才率众前往宁远城。 秋宁目送他离开,心里却仿佛松了口气,这人终于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终局了,自己的生活也马上要有新的开始了。 这么多年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也总算要阶段性的结束了。 哲哲陪着秋宁一起目送众人离开,她面上却不免露出几分担忧,她年前诞下了一个格格,虽然不是阿哥,让她有些失望,但是她还是十分疼爱这个小格格的,结果孩子才几个月大,皇太极就要出征了。 “额娘,您说这次出征会顺利吗?”哲哲望着皇太极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这股不安来的异常,让她也觉得猝不及防。 “会顺利的。”秋宁语气平静,但是心里却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皇太极会顺利回来的。”她淡淡道。 却是半分都没有提起努尔哈赤。 布木布泰站在哲哲身后,听到这话,突然忍不住抬头看向秋宁,但是见她一脸平静,仿佛刚刚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言,并未暗藏任何深意。 布木布泰露出一抹苦笑,又垂下了头。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真是会胡思乱想,布木布泰心中暗道。 ** 仗是正月里开打的,坏消息是七天后传来的。 大汗在宁远城下受了伤,宁远城也没能攻下,大军失败而回。 这还是努尔哈赤出道以来第一次吃败仗,这个消息迅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应该快要结束了,下个世界写什么大家有啥偏好吗?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第67章 病逝 这样的消息, 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惊恐,整个盛京城都有些人心惶惶的。 但是幸好努尔哈赤也意识到这个消息如果传开, 会导致的结果,立刻又派了皇太极过来安抚情绪。 也是因此,秋宁在第一时间见到了皇太极。 皇太极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复杂,这次的出征,是他私底下极力促成的,但是他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秋宁虽然早有猜测这个结果,但是还是装出焦急的模样, 问道:“皇太极,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汗阿玛伤的重不重?” 皇太极面色并不好看, 低声道:“是被明国的红衣大炮的弹片擦伤了,伤口一直没有愈合, 看着不大好。” 秋宁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怕不是破伤风了吧,这种病现在这个医疗条件可没办法。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面上依旧做出担忧模样:“大汗的神志还清醒吗?” 皇太极点了点头, 又有些迟疑:“看着倒是清醒的, 但是一直都在发热,我总觉得不大好。” 这已经是皇太极第二次说不大好这个词了,秋宁便也知道,努尔哈赤这会儿的状态肯定是糟糕透了。 “那大汗回来之后,该怎么安排呢?”秋宁问道。 努尔哈赤能把皇太极突然间派回来,除了让他安抚盛京不安的情绪,只怕就是要打一下前站,为了迎接他回来做一些安排。 皇太极摇了摇头:“汗阿玛的意思是, 不用特意安排,就在府中养病,但是大夫必须得安排好,内院的防卫也得加强,不能露出一点消息出去。” 秋宁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好,这些事你安排便是,我便不多言了。” 皇太极又嘱咐了秋宁几句,多半是让她一定要看好后宅,不要让流言在后宅里肆虐。 秋宁自然一一应下,但是她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无用功,努尔哈赤受伤,那是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看到的,再怎么封锁消息,也是封锁不住的。 ** 他们这边里里外外忙忙碌碌许久,等到努尔哈赤回来的时候,总算也是将事情都安排好了。 秋宁也是第一次见着了受伤后的努尔哈赤。 他看着脸色惨白,虽然面上还是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强撑之下的虚弱。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看来这次的伤情是真的不乐观啊,不然努尔哈赤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因为伤情的缘故,迎接的仪式也都简化了,努尔哈赤只是在众人面前露了一面,便匆匆回了宫里。 秋宁跟着人一起去了努尔哈赤的住处,结果等人一进大殿,便竟像是有些撑不住了,差点腿一软就倒下,还是他跟前的侍从眼疾手快,很快扶住了他。 努尔哈赤的脸色变得惨白,咬着牙关道:“去榻上,让其他人都出去,四大贝勒和大妃留下。” 他的话这会儿还是十分管用的,大家虽然都心存疑虑,但是也都按照他的命令执行了。 很快的,大臣们都出去了,只留下四大贝勒和秋宁。 秋宁坐在塌边,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一边带着哭腔道:“怎么就这样了呢,大汗,您可要好起来啊。” 努尔哈赤这会儿倒是没有之前那般疯魔了,甚至还对着秋宁笑了笑,拉住了她的手:“只是轻伤罢了,就是这一路回来颠簸,伤口有些裂开了,你不必忧心。” 安抚完秋宁,他又转头看向几个儿子,神色便变得有些严肃了。 “我这几日只怕要好好养伤了,如今的政事便交给你们处理了,若是有大事一定要前来回禀。” 几个儿子纷纷都答应,他们此时的神情也十分慌乱,虽然他们每人心中或多或少都存了争夺汗位的心思,但是此时真真正正的看着努尔哈赤虚弱成这个样子,每个人心中却都有些七上八下。 努尔哈赤锐利的目光从每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皇太极身上:“你这次安排的很好,做的不错。” 皇太极一脸惶恐,急忙上前来回话:“汗阿玛谬赞了,孩儿也只是尽己所能,没有辜负汗阿玛期望便已经知足了。” 努尔哈赤此时心中情绪十分复杂,他这几个儿子,若说他最爱谁,那肯定是褚英了,可是要说他们之中谁最符合一个汗王的基本素养,他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挑出一个皇太极。 努尔哈赤深深叹了口气,到底又强打起精神勉强道:“要多盯着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虽然他们都已经与我们结盟,但是我这次出征失利,又受了伤,他们只怕难免不会起旁的心思。” 代善一听这话,急忙道:“那明国那边呢?” 一听这话,努尔哈赤却是冷笑一声:“你跟着我许多年,倒是越跟越糊涂了,明国的防御或许还可圈可点,但是自打上次一战之后,又有哪个明国大臣敢主动进攻?” 说到最后竟是咳嗽了起来,看起来是十分不满代善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代善也是有些尴尬,急忙告罪。 而秋宁一边帮着努尔哈赤顺气,一边安慰:“大汗,莫要着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在我跟前也只会气我,去做事吧。” 这下几个贝勒也都不敢开口了,默默退了出去。 他们倒是走了,但是秋宁却走不了,依旧坐在塌边伺候这位大爷。 大夫这会儿进来给努尔哈赤换伤药,秋宁便坐在一旁给打下手,换完药之后,中药也熬好了,秋宁便帮着喂药。 一通忙碌下来,秋宁后背都起了一层汗。 她看着屋里放着的七八个炭盆,刚要叫侍从撤几个下去,她记得努尔哈赤是十分畏热的。 但是努尔哈赤却拦住了她:“不用了,就放着吧,并不太热。” 秋宁一下子愣住了,自己这样畏冷的人都察觉到了燥热,努尔哈赤却感觉不到,她下意识看向努尔哈赤的面色,果然是一片惨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他竟然虚弱成了这样,秋宁暗自道。 但是面上她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柔声道:“那我再让人拿一床毯子过来,免得大汗着凉,您如今伤着,最怕受凉了。”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也可。” 等秋宁吩咐人去取毯子,努尔哈赤这才腾出功夫来和秋宁说正事儿。 他先是问了问这段时间后宅的情况,秋宁自然也都一一说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出现,几个福晋都很老实,只是大家都很担心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 努尔哈赤听了点了点头:“你的管理能力我是相信的,日后后宅的事儿便也交给你了。” 秋宁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可要妾身安排几位福晋来给您侍疾?” 努尔哈赤摇头摇的很干脆:“这就不必了,我这儿一切都好,有大夫也有侍从,你们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待在后宅便可,其他事都不必管。” 看来他即便是病了,警惕心还是很强的,连她们这些女人也防着。 见他如此,秋宁当然不会主动再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便也老实应下了。 之后秋宁又坐在一旁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眼看着他睡着了,这才从屋里出来。 她一出来,侍从们便立刻进去伺候了,有个努尔哈赤十分信任的哈哈珠子,上来给秋宁领路,笑着道:“大汗之前便吩咐了,大妃回去之后,这几日便不必过来请安了,大汗一切都好。” 秋宁心中明白,这是连自己也防备上了,毕竟她的皇太极现在可是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人,他也怕自己会一时冲动直接将他送走。 秋宁心中冷笑,她心里倒也是有想将他送走的冲动,这并不是为了皇太极,而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些人命,但是他眼看着也快了,那自己倒也不必手上沾染上脏东西。 “我知道了,这几日大汗的身体就有劳你们照顾了。”秋宁假笑道。 侍从恭顺的应下,对待秋宁十分的客气。 他们虽然现在十分得大汗的喜爱,但是大汗已经老了,迟早也有离开的那天,到时候该奉承谁,他们这些近身伺候努尔哈赤的人看的最清楚。 ** 从这日起,努尔哈赤便开始了养病的日常,秋宁这边倒是热闹了起来,后院的大小福晋们见不着努尔哈赤,便都来秋宁处打听消息。 秋宁只能挨个和她们说明,大汗只是轻伤,并无大碍,修养几日就好了。 一开始还能糊弄,但是等到最后眼看着努尔哈赤还不路面,这话也就糊弄不住了,一时间大汗病重的消息便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 秋宁让人让人查流言的来源都查不清楚。 秋宁忍不住皱起了眉,没想到一旦镇山虎镇不住了,竟然会引起这样大的反噬。 很快的努尔哈赤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养病下去了,便挑了个好时间,出来露了一面。 秋宁也是间隔几个月,第一次见他,只觉得他虽然面色看着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是依旧还是有些不大对头,面上的红晕显得不自然,神情也有些僵硬。 但是她并没有来得及细看,努尔哈赤便结束了训话,他这番训话也很短暂,主要是交代几个儿子,还有她们这些大妃福晋们老实过日子,他这儿一切都好,莫要再乱传流言,若是被他抓住,一定会严惩。 秋宁不知道他这番训话能起多大作用,但是暂时还是给了众人一个定心丸,大家现在即便依旧心怀疑虑,却也不敢妄动。 可是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好的消息传来了。 内喀尔喀果然背盟了,倒是科尔沁部,看着还是老老实实的。 秋宁以为,按照努尔哈赤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应该把事情交给底下的儿子去做,但是他却一点不服输,强撑着病体,率领大军,竟然亲自去教训喀尔喀部了。 秋宁都惊住了,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何必要如此强撑呢? 即便是让人看到你一切都好,但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本身并非如此啊。 但是年老的人是很倔强的,你根本劝不住,秋宁也不想劝,心说他越作死越好,因而她只是表面上跟着众人劝了两句便收了声,冷眼看着他折腾。 努尔哈赤离开,后宅又恢复了平静,浩善这几日十分忧虑,来秋宁处说话也一直皱着眉。 秋宁见她这样,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般忧虑,可是有什么心事?” 浩善张了张口,仿佛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秋宁却差不多能猜出她的心思,笑着道:“你不必担心科尔沁部会和喀尔喀部一样背盟,科尔沁部可在咱们汗国下了重注,若是咱们这边没有明显的示弱,他是不会轻易背盟的。” 秋宁知道,努尔哈赤这次坚持要亲自出征,其实更多也是做给一旁的科尔沁部看的,让他们知道,后金汗国虽然失败了一次,却也不是你们这些杂鱼可以藐视的。 不过秋宁倒是觉得他多虑了,喀尔喀部之所以敢背盟,就是因为两部虽然结盟,却并无深入的利益捆绑,人家背叛也就背叛了,没有一点沉没成本。 但是科尔沁部可与他们大不相同,努尔哈赤实际上没有必要如此拼命,但是他要作死也好,最好死在战场上。 浩善本是个聪明人,现在也只是因为身在局中,看不清方向,被秋宁这般一说,瞬间也清晰明了了,笑着道:“大妃聪慧,是我多想了。”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聪慧,是我没有牵扯其中,所以能客观看待一切,你到底关心家里,又如何能不着急呢?” 浩善却只是苦笑:“我哪里是关心家里,我是关心自己的命运。” 阿玛漠视,大福晋冷酷,那样的家庭她又怎么会关心,她只是怕科尔沁部做出蠢事,连累了她。 秋宁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但是到底也没有多问,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还是不要轻易去触碰,因此也只当没听到,笑着转移了话题。 ** 喀尔喀部自然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努尔哈赤很快就击破了他们的大军,虏获无数。 这下子,原本还笼罩在盛京城的阴云也顿时消散了一些。 努尔哈赤高调回京,欢迎仪式搞得十分盛大,外人不知情,看着努尔哈赤骑在马上的样子,还只当大汗真的和以往一般神勇无敌,也就秋宁这样知道内情的,看着努尔哈赤与以往不同僵硬的动作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欢迎仪式结束后,努尔哈赤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就借口喝多了退了场,一时间整个宴会都安静了几分,平日里大汗的酒量哪有这么少,这分明就是借口,还是很不高明的借口。 大家伙面面相觑,一种怪异的情绪在场中蔓延。 皇太极也提前从宴会中退了出来,他直接来秋宁处找到了她,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汗阿玛的伤势又加重了,他老人家非得骑马回城,结果上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现在到底情况如何,竟也没人知道。” 秋宁听着这话,看着他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也不由皱了皱眉:“大汗本就伤着,如何能这般由着他胡闹呢?” 皇太极只是摇头:“汗阿玛现在倔强的厉害,根本没人能劝住他,二哥想要劝劝,差点就被打了板子,还是我们给求的情,这才免去处罚。” 这老东西疯了,这是秋宁此时心里的真实想法。 秋宁沉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作为大妃,还是有必要做出一个态度的,她便立刻起身道:“你和我一起去前头院子探望一下大汗,看看他的具体情况。” 这就是皇太极过来找秋宁的目的,立刻点头:“好,我们这就去。” 现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他必须要时时刻刻掌握汗阿玛的身体状况,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儿。 秋宁就这么一路带着皇太极到了前院,结果到了院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大妃,四贝勒,大汗吩咐了,他已经歇下,不许人探望。” 侍卫一脸的为难,他是不想也不愿意得罪大妃和四贝勒,但是这是大汗下的死命令,他不得不执行。 秋宁眉头皱的死紧,只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大汗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听说伤口裂开了,可好些了吗?” 侍卫只是摇头:“大汗一切都好,大妃就不要多问了。” 秋宁见他这幅样子,也不好再多言,只能又带着皇太极离开。 而皇太极此时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低声道:“看来汗阿玛现在还能勉强支撑,过几日科尔沁部要过来向汗阿玛道贺,顺便重新与汗阿玛盟誓,到时候可以再观察一下汗阿玛的状态。” 秋宁见他打算的清楚,忍不住道:“大汗现在这个情况,竟是谁也不相信的样子,等他与科尔沁部盟誓过后,会不会离开后宅,去外头修养?” 皇太极叹息一声:“也无不可啊,如今的汗阿玛是最危险的,额娘,您虽然是大妃,却也要小心啊。” 秋宁看着皇太极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如今再宅子里倒是还好,你在外头才要多注意。” 皇太极在此时却笑了笑:“我知道的,您放心就是。” ** 之后一个多月,努尔哈赤再没有见任何人,但是看着从他院子里进进出出换来换去的大夫便可以察觉到,他的病情不容小觑。 秋宁已经在倒数他的末日了,因而每天的心情还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了。 不过她这样微妙的变化,也只有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人才能察觉到。 但是这两个侍女却是最不会背叛她的人,因此秋宁在她们面前也并不遮掩。 两个侍女一开始还有些惊惧不安,但是很快也习惯了秋宁的状态,同时她们的心里也开始暗暗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就这么一直到了科尔沁部到达的那天,这天努尔哈赤终于从自己养伤的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秋宁甚至从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病容。 其他一些人可能心中都是惊疑不定,以为努尔哈赤是不是病好了,但是秋宁心里却只浮现出一个念头:回光返照。 她心中高兴,面上却依旧温和平静,笑着与远道而来的科尔沁部的福晋们谈笑风生。 同时几位远离家乡的,嫁过来的几个科尔沁部的姑娘,也终于见到了家里人。 相见的场面还是十分感人的,秋宁也特意安排了时间让她们与各自家人相见。 除了浩善,其他人都对秋宁十分感激,而对于浩善,秋宁也只能心里说一句对不起了,总不能大家都有,就你没有吧,这样也太奇怪了。 但是浩善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在面对那位面色冷漠的大福晋时,甚至还平静的行了个半礼:“见过大福晋。” 那位大福晋看都没有正眼看浩善,只是搂着自己的女儿一脸的慈爱。 “你好好伺候大汗便是福分了,再多的我也就不说了。”这话说的十分冷淡。 浩善也冷冷的应了声是,竟没有多留,转头便离开了。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感慨,都是同一个爹生的,这个命运竟然是如此天差地别。 ** 两族结盟的场面十分浩大,秋宁心里还怕努尔哈赤撑不下来,但是她明显是多虑了,努尔哈赤完整的走完了整个仪式,甚至还亲自将科尔沁部的几位贝勒都送走。 而等他一回到宫里,便立刻下达了一个命令,他决定前往清河温泉疗养,政务都交给四大贝勒掌管。 这可和之前不同,之前努尔哈赤虽然养病,但是紧要政务的决定权他还是依旧牢牢掌握在手中,但是现在他竟然要完全撒开手离开了,这不得不说在生命面前,竟然权力都要后退一步。 几个大贝勒都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态度,但是这次努尔哈赤却表现的十分强硬,在一个月内将政务交接之后,便直接前往清河温泉去了,甚至于一个福晋都没带,只带了他最信任的几个侍从和一些侍卫。 秋宁在宫门口目送他离开,心里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她有一种感觉,这次和努尔哈赤分别,她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 秋宁的预感成真了,努尔哈赤刚走了不久,八月初九当日,突然传来病危的消息,说是大汗初七那天便觉得身上不好,现在已经在往回赶了。 皇太极一接到消息,便急忙率人前去迎接。 但是他才走了刚刚两日,一个沉重的消息传了回来。 努尔哈赤,在距离沈阳城四十里外的叆鸡堡,病逝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大家没有特别一致的意见的话,那我就按照文案上顺序写了。 第68章 新生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就这么死了,虽然早有预料,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大妃,大妃!”布尼雅见她呆住,有些着急,急忙想将她喊醒。 秋宁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布尼雅,见她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低声道:“先封锁住消息, 去给我拿一身素服换上, 再把送信的人给我叫进来,我要问他的话。” 这次来给秋宁送信的, 是皇太极派来的人, 秋宁相信,皇太极自己派人过来,肯定不只是单纯的给她送信, 一定还有其他交代。 布尼雅立刻应下, 转身出去吩咐了。 而秋宁这会儿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住还有些不安的情绪,她现在必须冷静,越关键的时刻,就越需要冷静的处理,在这种时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 秋宁很快就换好了衣服,送信的人也被叫了进来, 秋宁打眼一看,正是皇太极身边最受信任的哈哈珠子敦达里。 “四贝勒竟将你派了过来,可见定是有要紧事要交代的。”秋宁语气平静。 敦达里心中不免感叹,大妃这个敏锐程度真是厉害。 “正是如此,贝勒爷吩咐我,现在是关键时候,大汗驾崩的消息不能外传,需得封锁住消息,盛京城从今日起,只进不出。” 秋宁一听这话,心下一沉,低声道:“这个决定是你们贝勒爷做的,还是几个贝勒一起做的?” 这次努尔哈赤病重回归,不仅是皇太极去接了,其他三个贝勒也一起去了,现在四大贝勒都在一处,谁做决定就很重要了。 “是四个贝勒商量好了做出的决定,但是这个意见是我们贝勒爷先提出来的,他说如今盛京城没个主心骨,需得以大妃您的名义下令才能镇住场面。” 秋宁顿时明白了皇太极的意思,这是想要将自己的地位推到高处,如此也是有利于日后的安排,而其他几个贝勒竟也没有反对,看来他基本上已经搞定几个兄弟了。 “好,这就传我的命令,让正白旗封住盛京几处大门,只进不出。” 虽然说是几个贝勒一起做出的决定,但是如今能相信的,却只有皇太极麾下的正白旗。 敦达里对着秋宁行了一礼,然后领命退了出去。 布尼雅一脸忧虑的问道:“福晋,您这般动作,会不会引来非议啊?” 秋宁却是冷笑了一声:“有点非议怕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控制住局面,否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布尼雅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言了。 盛京的封门引起了巨大的反弹,但是正白旗的人号称是奉了大妃的命令,这些人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最后是几个大臣来宫中求见秋宁,想要求个说法。 其实他们心里早有了个猜想,现在过来求见,也不过是确定这个猜想罢了。 对于这些人,秋宁自然不会不见,十分大方的将所有人都召见了。 这些人没料到大妃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召见了他们,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惊讶,最后推推搡搡,只把多积礼这个和秋宁有亲的后生退了出来,让他作为代表和秋宁对话。 多积礼这会儿也是满脑门的冷汗,自打他父亲去世,他如今虽然也立下了不少功劳,被授予了不小的职位,但是从辈分上来说,却只能说是晚辈,这会儿突然把他推出来,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简直不用想也知道。 但是他此时此刻还不得不去当这个打头的,毕竟他日后也要在这个八旗圈子里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得罪人。 最后多积礼只能硬着头皮和秋宁搭话:“大妃,今日突然封锁城门,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现在城中人心惶惶,我们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秋宁见他们推出了多积礼,倒也没有多惊讶,前段时间绰奇生产,自己还曾去过他们家探望,这些人想要打探消息,又不想得罪自己,自然要推出一个和自己亲近的人。 “大汗病重,正在返回盛京的途中,如今已经快要到达了,为了安全起见,这才封锁了城门,以防不测,你们都放心吧,最多不过三日,封锁就会结束的。” 秋宁当然不会傻乎乎的把努尔哈赤已经没了的消息传出去,谁知道这些人知道这事儿之后,会生出什么心思,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而这些人一听这话,也仿佛松了口气,多积礼不敢再深问,急忙笑着点头:“原来如此,既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多积礼不敢再问,但是济尔哈朗作为宗室,又是努尔哈赤比较看重的侄子,这个时候却站了出来,道:“大妃,大汗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您能不能给个准信,如今消息不明,我实在是心焦啊。” 秋宁看向济尔哈朗,济尔哈朗和阿敏一样,是舒尔哈齐的儿子,但是他属于是舒尔哈齐的小儿子,之前努尔哈赤重用阿敏的时候,他还不太显。 但是最近却又被努尔哈赤给提拔了起来,在秋宁看来,这也是对阿敏的一种钳制,若是他敢有什么不服不忿的,自有这个亲弟弟在背后等着继承舒尔哈齐的政治遗产。 这也算是努尔哈赤一个权衡的地方,但是他面子做的很好,对济尔哈朗就像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因此济尔哈朗也对努尔哈赤十分尊重和关心。 秋宁不知道他这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现在她就只当是真心的,笑着道:“你莫要忧心,如今四位大贝勒都在大汗跟前,若是真有个万一,他们自然也会尽心侍奉的,而且眼看着也快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就自然知道了。” 济尔哈朗总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并没有被秋宁的这番话安慰住,但是现在秋宁这话也十分有道理,他没什么可反驳的,只能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大妃考虑的周到,是我冒失了。” 秋宁简单几句话,将这些人都打发走了,但是这些人都不是傻子,并没有真的被秋宁这几句话糊弄住,离开宫廷的时候,各个脸上都愁眉苦脸的。 秋宁也知道自己这点话肯定糊弄不住人,直接又下令:“让人日夜巡守,守住城门和城墙,在大汗灵柩回来之前,一只鸟都不许飞出盛京去。” 布尼雅立刻领命,下去传话了。 而吉兰这会儿心中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她低声道:“要不要给后宫也加强防守啊,您的安危也很重要。” 秋宁却是苦笑一声道:“要是真到了需要关心我的安危的时候,几个侍卫又能拦得住什么?还是不用了,要是突然加强后宫的防守,倒是叫人起疑心。” 吉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有心想要劝劝秋宁,但是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到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老实闭嘴。 ** 这两日,秋宁几乎是一刻钟都没有休息,时时都保持清醒,生怕发生什么事情。 幸好这会儿的盛京城中,到底是没有彻底昏了头的,虽然气氛紧张,但是还算安稳,一直等秋宁听到四大贝勒和大汗的车架已经到达城门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但是在这股弦松下来之后,人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秋宁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看见眼前一片漆黑,耳边还隐隐约约听见诵念佛经的声音,和压抑的哭泣声。 秋宁先是恍惚了一瞬,然后又立刻清醒了过来,她抬了抬手,用沙哑的嗓音叫人:“吉兰!布尼雅!” 下一刻,屋里的灯便被点亮了,吉兰从屋外走了进来,她将灯放在了秋宁床边的桌子上,一边给秋宁掀床帘,一边道:“大妃,您可算是醒了,您不知道您之前昏过去时多么的吓人,若非布尼雅稳重,我都差点昏了头了。” 她一边絮叨,一边扶着秋宁坐起身来。 秋宁靠到了引枕上,一把握住了吉兰给自己整理衣襟的手,哑着嗓子道:“皇太极回来了吗?前面情况如何?” 吉兰见秋宁声音如此沙哑,低声道:“大妃,奴才去给您倒杯水吧,您一边喝水,奴才一边和您说。” 秋宁见她现在还关心这点小事,知道事情肯定还算顺利,便放开了她的手,任她去给自己倒水了。 而吉兰也是麻利,一边倒水一边就和秋宁说起了今日自己晕过去之后的事情。 “您听到消息之后,便晕了过去,布尼雅一看这个情况,急忙就叫我们将您扶到了榻上,但是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请大夫,只能让我守着您,她跑出去去找四贝勒去了。” “后来四贝勒过来,很快就控制住了场面,说您因为知道了大汗的死讯,这才惊惧之下心神失守,昏了过去,又给您请了大夫诊治,之后四贝勒便吩咐奴婢和布尼雅伺候您,他自己去了前头处理正事。” 秋宁一听这个过程,也是顿时松了口气:“好好好,一切都顺利都好,现在大汗的死讯都已经传开了吗?” 秋宁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原本干涩的嗓子也顿时顺滑了不少。 吉兰点了点头:“四位贝勒一回来,便宣布了大汗的死讯,同时整个盛京城的防卫也被四位贝勒的属兵接管了,现在灵位停到了大汗之前住过的院子里,哭丧的和念经的都找了不少,至于具体的丧仪还没确定。” 秋宁听到这儿,不由皱了皱眉,她放下茶碗,低声道:“去将我的丧服拿来,我得去大汗的灵前看看。” 吉兰却拦住了秋宁:“大妃,不必如此,四贝勒说了,您这次劳累过度,得多休息,现在大家伙都知道您因为知道大汗去世,这才伤心过度晕了过去,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 秋宁原本要起身的动作止住了,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如今努尔哈赤没了,皇太极又拿这借口替自己遮掩,肯定是胸有成竹,自己又何必演戏演的这么累呢? 想到这儿,她到底是失去了过去的动力,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前头的事儿我便不管了,你灵醒着些,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汇报。” 吉兰笑着点头:“您就放心吧,如今布尼雅就在前头伺候,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一定第一个将消息传回来。” ** 这一晚,秋宁终于睡了个好觉,她将这几日的疲惫和忧心都抛在了脑后,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等她第二天醒来,整个人都清明了不少。 她起身之后,换上了一身孝服,便往努尔哈赤灵前去了。 她来的竟也不算早,到的时候,几个侧福晋已经差不多都来了,见着她也来了,浩善先站起身来,对着她行礼:“大妃,您的身子可还好些了?” 秋宁对其他起身行礼的人都摆了摆手,装模作样的拭了拭眼角,低声道:“我还好,你们守灵也是辛苦了。” 浩善摇头道:“我们不过是守灵,何谈辛苦,大妃与大汗鹣鲽情深,只怕心中比我们更苦。” 秋宁心中倒是纳了闷了,这个浩善,之前怎么没发现她竟然如此能言善辩。 但是表面上秋宁还是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眼圈都配合着这些话忍不住红了红。 “好了,不必说这些,我来给大汗上一炷香。” 众人这才给她让开路,秋宁走到灵前,亲自给努尔哈赤上了三炷香。 上完香之后,秋宁又走到棺椁前,看向躺在棺木中的努尔哈赤。 他的脸色铁青,没有一丝生气,面容虽然依旧是那副面容,但是此时看着,却有几分不真实的感受。 秋宁心中生出些许不自在,也不敢多看,转头又捂着眼睛假哭起来。 被人又劝了一轮之后,这才在灵前跪着烧纸守灵。 不过也没跪多久,又被跟前伺候的人扶去了侧房休息,秋宁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委屈了自己。 就这么断断续续守了两三天,几位贝勒关于丧仪的事儿这才商量好了,这段时间他们倒也过来守过灵,但是基本上也就是走个过场,表现的都是悲痛万分,但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只有天知道了。 秋宁看着这个场景都觉得有些好笑,努尔哈赤纵横一世,如今死了,也不过如此,儿子都忙着争夺权利,便是她们这样的枕边人,也不见得有几个是真心为他伤心的。 或许这也是他的报应吧,当一个人对自己的亲人都残酷多疑,他也注定无法收获任何意义上的真心实意。 ** 事情的发展和历史一模一样,在努尔哈赤下葬之后,几兄弟还没开始明争暗斗,代善作为努尔哈赤现存最大的儿子,突然出来说了一句话,下一任大汗就由八个贝勒共同推举。 而说完这话之后,代善就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岳讬和萨哈廉共同推拒皇太极为汗,理由是皇太极“才德冠世”。 这都是屁话,主要是代善现在也看清楚形势了,皇太极现在在几个贝勒中,威望是最高的。 自己被废了太子之位,是没有希望的,阿敏是叔父之子更不可能,莽古尔泰就是个莽夫,根本没有人会拥护他,这样算下来也就只有皇太极了。 不止是如此,就算他不去拥护,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已经被皇太极收买了,岳讬自小就是被大妃抚养长大,萨哈廉是朱赫所出,更是与皇太极沾亲带故,他自然也更加支持这位叔叔。 若是代善不去支持皇太极,他又能有什么退路呢? 更何况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盘算,现在自己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皇太极,皇太极他便也要承自己这个情,他们父子更是统领两旗,日后的权势自是不必说了。 皇太极早就让岳讬和萨哈廉去说服代善,但是也没料到自家二哥竟然能看的这么开,不等自己暗示,竟然第一个就站出来支持自己,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至于其他人,一看代善这般,也都傻眼了,几个小贝勒一看形势大好,倒是都很积极,济尔哈朗也罢,德格类也罢,都站出来支持皇太极,甚至平时看起来十分低调的多尔衮,这时候都站到了皇太极一边。 阿济格都惊呆了,自己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和皇太极这般亲近了。 而多尔衮对于哥哥惊讶的目光只当没看见,他垂下眉眼,遮住了眼中的野心。 都是同一个阿玛同一个额娘,哥哥却可以继承正黄旗的旗主之位,自己却只是个辅助角色,这样的结果,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可是哥哥也罢汗阿玛也罢,都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那他也就只能自己找寻出路了。 这样的场面,让有些心思的莽古尔泰和阿敏都惊住了,他们也顿时明白,大势已去,皇太极是真的成了势了。 因此便也不再挣扎,十分不情愿的同意了代善的提议。 于是就这样,皇太极顺利的继承了汗位。 而皇太极也在同时向几个兄弟保证,日后与四大贝勒共同理政,与他们共同接受臣子的朝拜。 如此大方的放权,倒是让几个兄弟减少了一些心中的不甘。 ** 秋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些时候了,吉兰和布尼雅激动的无法自已,即便还在服丧期,但是面上的笑容却是也都压不住。 但是秋宁却淡定多了,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日,因此看着十分平静。 布尼雅看着自家主子如此,心中都不免 有些敬佩了,她低声道:“还是福晋稳重,这样的好消息都喜怒不行于色。” 秋宁有些好笑:“我是早有预期,便也不会这般激动罢了,不过既然如今皇太极成为了汗王,日后他的后宅便要搬进来了,你们早些收拾行李吧,咱们到时候也不知道要搬去哪儿呢。” 布尼雅一听这话就急了:“四贝勒这般孝顺大妃,如何会让您搬走呢?” 秋宁有些好笑的摇头:“他即便不让我走,我也要走,这儿是他后妃住的地方,若是我也住在这儿,他平日里宠幸后妃,我还不得尴尬死,索性我也躲个清静,日后总算不用日日早起管理后宅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见着秋宁面上果然满是喜色,布尼雅也终于松了口气,笑着道:“大妃这话倒也对,如今这后宅里的事情,就要麻烦哲哲福晋管理了。” ** 秋宁这边才刚刚吩咐下去收拾行李,突然德因泽一脸焦急的从外头进来了,她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哭着道:“大妃,求您救救阿济根。” 秋宁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上前将人扶起:“你别着急,仔细说。” 德因泽此时仿佛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握住秋宁的手,低声道:“大汗下令,让阿济根陪葬,可是大汗生前并不喜爱阿济根啊,他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呢?我听说明日就会将白绫送过去了,求大妃救救她吧。” 秋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突然意识到了阿济根陪葬的事儿,只怕是因为之前揭发代善和阿巴亥的事情,没想到皇太极倒是周全,这个时候还没忘记她。 她下意识握紧了德因泽的手,语气凝重:“这事儿你别管了,我会处理的。” 看着秋宁凝重的神色,德因泽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竟也再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一旁的布尼雅看着秋宁的面色,原本想要劝她,但是还不等她开口,秋宁就先说话了。 “去把皇太极给我叫过来。”这语气有些冰冷。 布尼雅到底也没能再张开口,只低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 等皇太极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擦黑了。 皇太极面上看起来实在是意气风发,走路都仿佛带风一样。 一进门就笑着给秋宁行了一礼:“额娘,孩儿许久没来给您请安,还请您责罚。” 秋宁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便宜儿子,不过是短短几日没见,她仿佛竟是不认识他了似得。 但是秋宁很快又将这些念头抛开,垂眸低声道:“这些都是小事,你不必挂心,但是有件事我却听着有些古怪,大汗怎么会让阿济根陪葬呢,他生前就并不喜爱阿济根啊。” 皇太极面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额娘肯定是猜测出了什么。 他摸了摸后脑勺,迟疑片刻,许久才找到了声音,索性直言道:“阿济根知道的太多了,杀了她,对谁都有好处。” 秋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还想要寻一个道理真是太可笑了,对这些上等人来说,一个小福晋的性命是那样无足轻重,即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生出什么变故,便不能容忍她再活着了。 “我会将她送到我的庄子上,殉葬的事情便不必再说了,本就不是什么人道的事儿,日后也废除这个规矩吧。”秋宁的语气冷了下来,语气也是坚定不移。 皇太极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的额娘,他之前从没有见过她如此不给面子的说出这样不留余地的话。 原本他还想要劝劝额娘不要妇人之仁,留着阿济根到底是个隐患,但是再想想即便阿济根活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能用这件事让额娘高兴高兴倒也无妨。 最后皇太极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既然额娘想饶她一命,那便放过她吧。” 秋宁顿时松了口气,她说出这话,其实心里也是拿不准皇太极的心意,如今看来,自己在她心中也是有一点地位的。 可是很快她又忍不住苦笑,在这个时代,一条人命的重量竟然如此的轻飘。 皇太极这会儿也看到了秋宁院里进进出出收拾行李的人,忍不住道:“额娘收拾行李做什么?日后您就住在这儿便是。” 秋宁却有些神情恍惚的看着被院墙框柱的窄窄的天空,语气飘忽:“不了,如今你汗阿玛去了,我也想要松快松快了,日后这院子里的事儿,便都交给你了,我倒想要出去走走了。” 她在这小院子里真的熬的太久了,久的都快要让她忘记自由行走是什么感觉了,她想她不愿再住在这窄窄的庭院中了,或许她可以去看看长白山的天池,或者是去努尔哈赤曾经去过的清河温泉泡泡澡,她想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自由,看看这有限的世界。 皇太极一时间也愣住了,可是看着自家额娘期待的眼神,他竟也说不出劝导的话,最后只能沉默着点头:“额娘想要出去走走也好。” 最后这对原本看起来亲密的母子俩,竟在一阵无言的沉默中,结束了这一日的对话。 秋宁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整个人都感觉仿佛松快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就讲到这里了,下一章开新副本,我唐朝那个故事还没啥思路,就先写明朝的吧。 第69章 处境 秋宁在这个世界一直活到六十岁才过世, 或许是因为身体本身就不算好,六十岁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死的时候,皇太极还活着,满清也没有入关,因此秋宁并未能知道,在自己死后,事情的发展会不会还和历史上一样。 但是她期望能有所改变,她已经竭尽全力,但是说到底, 她也只是历史进程中的一粒沙, 这样微小的力量, 要来改变整个历史进程,还是很困难的。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终究在满清入关之前, 寿尽而终,之后的情况她也看不到了。 不过皇太极还是和历史上一样娶了布木布泰的姐姐海兰珠,两姐妹也和历史上一样, 一前一后的生下了八阿哥和九阿哥。 秋宁原本还想着, 海兰珠的八阿哥夭折会不会是招了什么算计,自己或许能护住这个孩子,但是事实证明自己想多了,那孩子本就孱弱,即便有大夫周全照料,最后还是病死了。 而布木布泰的福临却生的很壮实,秋宁只是稍稍表现出对这个孙子感兴趣,布木布泰竟然就将孩子送到了她跟前, 说若是能得她的抚育,便是他的福分了。 秋宁可不想抢别人的孩子,到底是婉拒了,但是因为出于好奇,对这个孩子倒也格外关心,她走的时候,这孩子也两岁多了,在她的榻前哭的格外凄惨。 秋宁伸手摸了摸福临的脑袋,最后到底是一句遗言都没能说出口,便这样去了。 原本以为死了之后不是下地府投胎,便是彻底消亡,但是秋宁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又重新醒来了。 ** “太孙妃,时间不早了,该去给太子妃请安了。” 秋宁已经重生到这个世界好几天了,她也基本上暂时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生活。 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便是历史上十分有名的胡皇后,明宣宗朱瞻基那位无错被废的可怜皇后。 而现在,正是永乐十八年,她刚被册封为太孙妃不过两年,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秋宁被搀扶起身,换上了出门见人的衣服。 一身银红色挑金线凤纹大袖衫,一套黄金嵌红宝石头面,衬得她肤色白皙,气质尊贵。 秋宁看着镜中倒映出的人脸,原主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大美女,只能说清秀,眉眼秀丽,肤色白皙,就是妆容显得有些老气,以秋宁的审美来看,若是能改一改妆容,颜值还能再上一个层次。 秋宁开始深思自己现在的处境,她自认不会比历史上的胡善祥做的更好了,她温柔贤淑,端庄大方,甚至于朱瞻基废她的时候,都找不到什么错处,只能硬找一个无子的罪名。 可是她身为皇后,其他妃嫔的孩子不就是她的孩子吗?这个无子的说法,实在是荒谬。 但是皇帝说你有错,你就是有错,孙氏有宠爱,又有儿子,即便张太后可怜她,大臣认为这样不合礼法,可是最后又能如何呢? 秋宁望着镜中那张青涩秀丽的脸,最终下定决心,自己想要好好活着,就必须得诞下嫡子,否则只怕之后的结局不会比原主好多少。 “化妆吧,眉毛不要挑的太高,胭脂不要太艳丽的颜色,水粉涂得薄一点,不要太厚。” 现在这些化妆的工具还是很有限的,自己也只能稍作改变。 负责梳妆的宫女绿筠一听这话竟是愣住了,平日里太孙妃可不会对妆面有什么要求,都是由着自己发挥的。 她心中不安,试探着问道:“可是奴婢之前的妆容有什么不妥吗?” 秋宁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这几日太子病着,我作为儿媳,总不好太过招摇,你照着我说的化便是。” 虽然要改妆,但也要找个好借口,在这后宫中,哪怕是石头都长了八个心眼,她突然改变状态,肯定会引起旁人的猜测,因此她也是苟了几天之后,这才借着太子生病的事儿做出了行动。 绿筠顿时松了口气,笑着道:“还是太孙妃考虑的周全,奴婢知道了。” 绿筠是梳妆的熟手,很快就画好了妆面,薄薄敷粉,浅淡的胭脂,再加上柔和的眉形,绿筠画完之后都惊了一瞬:“这妆面竟是十分适合您。” 秋宁浅笑一声:“好了,时间不早了,去给太子妃请安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着自己跟前侍奉的四个大宫女:绿筠、桃蕊、丹萍、粉芍。 这五颜六色,花草树木的,看来原主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 秋宁指了指绿筠和桃蕊,淡淡道:“你们跟着我去即可,丹萍和粉芍留下。” 她这几日,也对这几个侍女有所了解。 绿筠稳重,桃蕊活泼,丹萍和粉芍年纪小些,因此什么事儿都听前面两位姐姐的。 秋宁察觉到绿筠和桃蕊之间虽然看着和睦,但是却隐隐也存在竞争的张力,因此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多观察观察这二人。 主仆三人就这么往清宁宫去了。 清宁宫是太子东宫的正殿,太子妃张氏,自然也是住在这儿。 几人刚走到正殿外,便听见屋里传来说笑的声音。 绿筠面色一变,低声道:“太孙嫔竟然来的这样早。” 能让绿筠如此色变的人,自然不是普通的太孙嫔,必然就是后来历史上那位著名的孙贵妃了。 秋宁安抚般拍了拍绿筠的手背,柔声道:“我们并未来迟,太子妃又是个慈爱之人,不会有问题的。” 说完也不多言,抬手便让人通传。 屋里听到她到了,说笑声也停了下来,太子妃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善祥来了,快进来吧。” 秋宁整理了一下衣襟,施施然走了进去。 她一进门,便看见孙氏笑意盈盈的依偎在太子妃身侧,她长得十分漂亮,几乎是秋宁见过的人之中,容貌最顶尖的那一批,而她不仅漂亮,眼神和笑容也很有感染力,让人一看就会忍不住生出喜爱之情,是十分有生命力的那种美貌。 至于太子妃神色端庄,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柔和。 秋宁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礼数周全的对着上位行了一礼:“妾身给太子妃请安。” 孙氏在她行礼之时,也并未起身避过,而是依旧端坐着,仿佛秋宁这一礼也给她行了一般。 太子妃微微蹙眉,先免去了秋宁的礼数,又拍了拍孙氏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背,轻声道:“刚刚还顾念太孙妃的身子,如今她来了,你也该问她的安了。” 孙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知道太子妃这是不满自己失礼了,最后磨磨蹭蹭的站起身来,不情不愿的对着秋宁行了一礼:“姐姐万安。” 秋宁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敷衍,只是一笑:“妹妹不必多礼。” “好了,你们都坐下吧,今儿早起有些冷,我还想着让你们都不必过来了呢,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给你们传话,你们便都过来了。”太子妃笑着道,仿佛刚刚那番龃龉并没有发生似得。 孙氏一听这话,立刻笑着恭维:“天再冷,我们孝顺太子妃的心可都是一样的,怎么能因为天冷就不过来呢?” 秋宁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并没有搭话。 但是太子妃扫了一眼秋宁,却突然道:“善祥,怎么今日看你,仿佛气色比平日好了许多。” 秋宁知道这是太子妃的好意,不想自己在对话中受到冷落,便也笑着应和:“昨晚休息的好,气色便也好了。” 太子妃笑着点头:“是该好好休息才是啊,等你们年纪大了就知道身子骨健壮的好处了,这才刚开春,太子竟就病了好几回,我这心啊,也是不安。” 孙氏急忙插话:“有太子妃照顾,太子自然会早日康复的。” 太子本就生的胖,人又不爱动弹,抵抗力自然差得很,一换季就免不得病一场。 一说这话,太子妃的面色却并未转好,只淡淡道:“倒是用不着我去照顾太子,自有郭良娣费心。” 太子妃口中的郭良娣,便是东宫中最受太子宠爱的庶妃郭氏,她出身勋贵,又十分得太子宠爱,还为太子诞下了三个儿子,可是如今东宫中太子妃之下的第一人。 其实要不是皇帝十分满意太子妃这个儿媳妇,太孙又很有本事,太子妃能不能坐稳现在的位置都是未可知呢。 一说起郭良娣,孙氏也不敢说话了,一时间倒是有些期期艾艾的。 最后还是秋宁开口安抚住了太子妃:“郭良娣如何能与您相比,她在太子跟前侍奉茶汤是她的本分,但是如今咱们东宫和陛下的后宫上下,还要您来操心啊。” 要说朱棣也是奇葩,徐皇后死了之后,他后宫那点事,不交给他自己的后妃处理,却都交给了张氏这个儿媳妇,也可见他对张氏的信任。 一说起这个,太子妃面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皇帝对她的认可,因此现在一听秋宁的这番马屁,她倒也觉得自己之前竟是有些太把郭氏当回事了,郭氏也就配在太子跟前伏低做小了。 “我之前竟没发现,你竟是这般嘴甜,你就给我灌迷魂汤吧!”太子妃笑着道。 秋宁见她虽然话这么说,可是眉眼间的得意掩不住,便知道自己是搔到痒处了,立刻跟着赔笑:“儿臣自来是个老实的,说的都是实话,母妃英明,儿臣哪敢给您灌什么迷魂汤。” 太子妃笑着摇头,心说自己之前倒是没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媳竟是这般会说话。 一旁的孙氏看着她们婆媳和睦,不由咬紧了下唇,心里十分不得劲。 自己平日里对太子妃如此逢迎,也不见她对自己这般亲切,如今对着胡氏倒是笑的开心。 秋宁没有理会孙氏投注在自己身上哀怨的目光,依旧和太子妃谈笑风生。 丈夫的心她是没什么把握拢住了,婆婆的心总得先拢住吧,历史上的胡后就做得很好,只可惜,再讨婆婆的好,做主那也是身为皇帝的丈夫,她必须得有男性子嗣,才能有可能避免废后的下场。 秋宁下定了这个决心,但是生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她必须得想个办法,拉进与朱瞻基之间的关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请完安之后,秋宁便与孙氏一起离开了清宁宫。 秋宁走在前面,孙氏落后她半步,走在后面。 秋宁住在清宁宫后头的承华宫,孙氏住在承华宫后头的昭俭宫。 两人走了一路都无话,一直等走到路口要分别的时候,孙氏突然开口了:“胡姐姐,你今日的妆容好似与以往不大一样?” 其实她打一开始就看出了这点不同,而且她也能感觉到,这个妆容十分适合胡氏,甚至衬得她更清丽了几分。 只是刚刚在太子妃处,无缘无故说这个显得她小气,但是现在她却到底忍不住开了口,想要打探一下她的底细,她突然注重打扮,是不是要争宠了? 秋宁抿唇一笑:“太子如今生病,我身为儿媳自然不好大红大绿的,因而今日的妆容画的淡了一些,没想到妹妹竟也发觉了。” 原来是因为太子,孙氏松了口气,但是却也不敢完全信她的说法,勉强勾了勾唇:“我与姐姐朝夕相处,姐姐的一点变化,我自然都看在眼里,到底还是姐姐心细,如此倒是显得我十分不孝了。” 秋宁依旧神色不变:“妹妹这话说的倒是叫我惭愧,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我听闻妹妹前儿还给太子殿下送了药和自己抄写的佛经,要说孝心,那还是妹妹更胜一筹。” 若说孙氏在东宫混的风生水起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就是这份眼色和交际手段,就是比原主强些,原主就是个老老实实,也没心眼也没眼色,把三从四德都学死了的没有丝毫生活情趣的封建女子,也就是太子妃同为女子,会对她生出些许同情,太子和太孙都是更加喜欢孙氏。 孙氏被秋宁这么一捧,也是有些得意,胡氏也就是在这些小道上做做小动作了,哪里比得上自己呢,说不准太子妃都没有发觉她的这一番用心。 “姐姐实在是客气了,孝心不分高低,姐姐的这番用心,想来太子妃和太子也是能知道的。”说完又敷衍的对秋宁行了一礼,然后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看着孙氏走远,秋宁面色不变,倒是她身旁的桃蕊有些不忿:“她竟如此无礼。” “好了。”秋宁拦住了桃蕊接下来的话,语气平静:“她的性格你们还不知道吗?如今她受太孙宠爱,我们又何必与她争锋相对呢?” 桃蕊听着这话有些憋屈:“即便她再受宠,那也不能不顾后宫的规矩。” 说完顿了顿又道:“我回去了要告诉何掌言。” 所谓的何掌言,便是在秋宁跟前伺候的女官,女官和宫人们不同,她们有官职,各自有自己专门的住处,一般都是按点来嫔妃处工作。 而这位何掌言乃是尚宫局正八品女官,虽然职位不是多高,但是能到太孙妃跟前伺候,可见她出身不凡,十分有体面。 “这种小事,何必劳烦何掌言。”秋宁语气淡淡:“她不敬我,也是我无能,你若觉得憋屈,我可帮你另寻出路。” 桃蕊一听这话,顿时心下一凉,急忙跪下请罪:“太孙妃恕罪,是奴婢言辞不谨。” 秋宁垂眸看了桃蕊许久,这才淡淡道:“好了,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抱不平,不过你也该记住,在这深宫之中,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 “是。”桃蕊语气有些颤抖,她总觉得,太孙妃身上的气势,比起之前是越发强势了。 秋宁没有理会桃蕊的心思转变,只朝着承华宫去了。 ** 她们回到承华宫的时候,何掌言果然已经到了,她长相清秀,比一般的女官都好看些,一双眼睛更是神采奕奕,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凡,见着秋宁回来,她急忙两三步从廊下走了过来,端正行了一礼:“臣见过太孙妃。” 秋宁抬了抬手:“掌言不必多礼,进去说话吧。” 几人这才进了屋子,一进门,绿筠和桃蕊服侍秋宁换衣裳的换衣裳,斟茶的斟茶,何掌言则是端端正正的站在一旁,和秋宁汇报了一下今日后宫和东宫的一些事情。 秋宁听完点了点头,正好这会儿茶点也准备好了,桃蕊将杏仁露奉了上来,这是原主平日里最爱的饮品。 秋宁也蛮喜欢杏仁的,因此倒也不抗拒,端起来就饮了一口。 结果刚喝了两口,她胃里却突然一阵恶心,竟然忍不住就开始反胃。 桃蕊吓坏了,一边给秋宁顺气一边道:“这杏仁是今早上刚送过来的,都是新鲜的,怎么会这样?” 何掌言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她到底是比这些宫人见多识广,一看这个情况,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立刻道:“快去禀报太子妃,请太医!” 秋宁蹙了蹙眉:“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只是有些恶心罢了。” 何掌言却摇了摇头,神情隐秘的低声道:“太孙妃,您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这事儿平日里都是绿筠负责,因而此时也是她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惊声道:“太孙妃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七八天了。” 秋宁这会儿算是反应过来了,她这是怀疑自己怀孕了吗? 历史上的胡皇后的确是有一个女儿的,难道便是现在怀上的吗? 她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但是几个宫女和何掌言却没有她知道的多,立刻面上都露出了喜色,太孙已经大婚两年了,但是后宫一直没有好消息,现在太孙妃拔得头筹,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自然也是同喜啊。 “好,我这就去禀报太子妃。”绿筠高兴道。 秋宁却在此时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莫要太喜形于色了,还没有确定呢。” 这一胎多半是个女儿,这个时候太过得意,日后反落下把柄,还不如低调一些,在太子妃面前讨得一个好印象。 绿筠也意识到秋宁的意思,点了点头:“您放心吧。”说完便立刻去禀报了。 而何掌言则是一脸复杂的看着秋宁的小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 太子妃那边的动作很快,得知太孙妃反胃呕吐的情况之后,她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自己就亲自往秋宁处来了,她一进宫门,便满脸消息的喊秋宁的名字:“善祥,你身上可好?” 秋宁这会儿也刚刚从里屋出来,急忙就要给太子妃行礼,却被太子妃一把拉住:“你身子不舒坦,又何必讲究这些虚礼,该好好休息才是。” 秋宁顺从的被太子妃拉起身,柔声道:“只是有些恶心罢了,腿脚都是好好的,哪里耽搁了给您行礼呢。” 太子妃见她如此谦和恭顺,心中越发喜爱,笑着拉着她的手,婆媳俩一块坐到了窗边的炕上。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礼数周全的,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你的身子要紧。” 正说着呢,外头有人禀报,太医过来了。 太子妃急忙招呼:“快请太医进来。” 太医很快走了进来,对着太子妃和秋宁行了一礼,这才走上前来,给秋宁请脉。 秋宁下意识摈住了呼吸,虽然心里猜测多半是怀上了,但是到底也不敢真的确定,若是没有,那可就是个大乌龙了。 但是如此戏剧性的场面到底没有发生,太医几乎是刚将手搭上去,面上便立刻露出了笑脸,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恭喜太子妃太孙妃,太孙妃有喜了!” “好!”太子妃面上的笑彻底掩不住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去:“太好了,传我的令,东宫上下通通有赏!太孙妃院里伺候的人还有太医,双倍赏赐!” 太子妃如此财大气粗,屋里的人立刻都下跪谢恩,秋宁都被这场面给镇住了,没想到不过是怀个孕,竟然能让太子妃如此激动。 这到也不怪太子妃。 虽然儿子被封了太孙,但是成婚到现在快两年了,但却一点好消息都没传出来,她这个当娘的如何能不忧心,若是儿子真的有什么毛病,无法生育,那今日的地位也不过是明日黄花。 现在太孙妃有孕了,那就说明自己的儿子没问题,如此她又如何能不高兴呢? 随着太子妃财大气粗的表现,太孙妃有孕的消息也像是乘了风一样,飘到了各处,其中最破防的自然便是距离秋宁住处最近的太孙嫔孙氏。 她手一松,原本握在手中的茶碗打了个稀碎,面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她,她竟然有孕了!”这话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似得,带着深深的恨意。 第70章 变化 孙氏跟前伺候的宫女雪梅见她恨得厉害, 急忙上前安抚:“娘娘,您可莫要伤了手, 常人说先笑不算笑,笑到最后才是有本事呢,您与太孙如此恩爱,诞下子嗣也是迟早的事儿。” 孙氏却并不为这些安慰之词所动摇,她咬牙道:“我自然不会担心日后没有子嗣的事儿,我只怕她抢在前头诞下了嫡子,到时……” 雪梅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便不敢再言语了。 大明朝自来就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若是太孙妃诞下嫡子, 那么她们主子再生多少孩子, 都是于事无补的。 雪梅一想到这一点,心都凉了。 “娘娘, 那您说该怎么办?” 孙淑然面色难看的厉害, 低声道:“且先观察观察,若她这一胎果真是个儿子,必然不能就让她这么安生的生下来。” 雪梅被这话里的寒意激的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娘娘, 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孙淑然却只是冷笑:“若是如今狠不下心,日后等着我的也就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了。” 雪梅一时间再说不出话了,只能沉默以对。 ** 而秋宁这边就热闹多了,太子妃不仅是亲自来探望她,在离开之后,还赐下了许多赏赐,明晃晃的就把看重摆在了明面上。 不止如此,很快的太子那边的赏赐也下来了, 太子可比太子妃要更重视子嗣,因此赐下来的赏赐也是更多。 桃蕊激动的眼睛都红了:“平日里太子都不怎么看重太孙妃,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秋宁听着这话都觉得有些心酸,原主这之前都过得什么日子啊,东宫三个主子,两个都不怎么喜欢她,怪不得她把太子妃当成救命稻草,比对亲妈都孝顺呢。 热热闹闹了一整天,最后到底还是平静了下来,秋宁现在可成了东宫的瓷娃娃,身边伺候的人,都不许她在屋里多走动,恨不得将她彻底供起来。 秋宁倒也没有反驳她们,突然出现了一桩好事,一开始激动一些倒也正常。 不过何掌言作为有知识有眼光的女官,看的却比这些宫人们长远些。 她高兴完之后,就忍不住担心道:“太孙妃,您如今有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东宫,甚至连后面那位都送来了贺礼,为何太孙殿下至今毫无动静呢?” 秋宁神情不变,淡淡道:“太孙如今正在陛下身边侍奉,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儿就耽误了正事。” 这话当然只是个借口,说到底,还是朱瞻基根本不在乎她,自然也就不在乎她肚里的孩子。 何掌言也看出了秋宁的言不由衷,心里一时间有些担忧,以往也就罢了,如今太孙妃都怀了孕了,太孙竟然还是如此冷淡,这日后的生活还有什么盼头。 ** 不管朱瞻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等到天擦黑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回到了东宫,不得不来到了秋宁的住处。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通袖圆领袍,纹样是挑金线龙纹,他此时倒没有后期画像上那样胖,反倒是健壮高大,穿着这身衣裳,也显得他十分矜贵端正。 他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太监,手上捧着四个红漆盒子。 面上也不见任何喜色,语气平静:“听闻你有孕了,皇爷爷也十分高兴,这些都是皇爷爷的赏赐。” 秋宁此时已经换上了见人的大衣裳,一听这话,也急忙起身行礼谢恩:“妾身惭愧,谢陛下隆恩。” 见她要行大礼,朱瞻基终于微抬贵手,拦住了:“皇爷爷说了,你有孕在身,不必行大礼了。” 秋 宁这才止住了动作,抬头又对着朱瞻基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妾身能得如此隆恩,也是托了殿下的福。” 朱瞻基平日里还从未见过胡氏如此温柔的笑,平时和自己相处时,她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倒像是害怕自己似得。 如今这般,一时间竟是让他愣住了,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是我要多谢你,大婚两年总算有了好消息,父王和皇爷爷也总算能安心了。” 秋宁虽然不爽他对待原主的冷酷,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能继续浅笑回应:“为殿下生儿育女,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夫妻俩这几句话说完,氛围总算没有之前那样僵硬了,朱瞻基到底也对眼前的妻子生出了一丝温情,便也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是携手往里屋去了。 看着两位主子间和谐的氛围,桃蕊高兴的低声道:“若是以后娘娘与殿下之间也能如此和睦便好了。” 她们伺候秋宁也有两年了,平时这两夫妻之间是什么氛围,她可是亲眼见过的,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情,说话也是一问一答,看着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君臣。 何掌言倒是想的比桃蕊多些,她明白能有现在这个效果,是太孙妃主动软下了身段,故意逢迎的缘故,太孙倒还是和以往的态度差不多。 至于为何之前太孙妃不这般动作,何掌言猜测,可能是因为之前太孙妃还有些傲气,不肯太过卑微,但是现在有了孩子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受委屈,孩子也能受委屈吗? ** 秋宁和朱瞻基一起去了里间,两人虽然结婚两年,但是实际上也算不上熟。 在朱瞻基看来,秋宁就是个破坏自己和青梅竹马之间感情的外来者。 孙氏在十岁的时候,就经过太子妃母亲彭城伯夫人推荐,成为了大家默认的未来太子妃。 她也是从十岁开始,就被太子妃抚养在跟前,可以说是和朱瞻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 但是没成想,当她成年的时候,朱棣突然翻脸不认人了,他说卜者算到济宁一带有凤命之人,最后便从济宁一带为太孙选妃,最后便选出了胡善祥。 而之前早早就接到宫中抚养的孙氏到底是一腔情意落了空,最后只得一个太孙嫔的位份。 这样的落差,即便秋宁这个局外人,也觉得这对苦命鸳鸯命苦,但是她现在真的成为了胡善祥,她却也只能去关心自己的命运了。 说到底选上胡善祥也是朱棣做的好事,胡善祥又做错了什么呢?总不能为了别人的圆满,牺牲自己的后半辈子吧。 更何况孙氏的那个儿子也是要命,一个土木堡之变,直接将大明的上升国运拦腰截断。 想到这儿,秋宁面上到底挤出一抹笑来,语气温和:“今日殿下在皇上跟前侍奉,着实是辛苦了,我这儿做了一些蛋羹,殿下可要用些?” 朱瞻基之所以会死的那么早,后世也有人推测,很有可能是因为心脑血管疾病,病程比较短,也比较急,符合他猝死的情况。 但是秋宁却觉得,他很有可能也有糖尿病,并因此产生了极为严重的并发症,最后加速了心脑血管疾病的发展。 这从他后期肥胖的画像,以及肤色黢黑,腿脚不利索可以佐证一二。 因此秋宁便想先给他调整一下饮食,一定要少吃肥肉少吃碳水,多吃蛋白质。 这会儿的朱瞻基可能还没有病发,因此听到这话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那便送上来吧,我倒也真的饿了。” 秋宁招了招手,底下的宫女立刻去端吃的了,而秋宁也利用一些仅有的历史知识,揣摩朱瞻基的喜好,他应该是挺喜欢画画的,也喜欢猫咪这样的小动物,自己得投其所好。 秋宁在现代时,小时候在少年宫也学过国画,因此这会儿便也和朱瞻基聊起了艺术方面的话题。 朱瞻基十分惊讶,他之前从不知道,他的这位太孙妃竟然也懂画,虽然见解不见得多高明,但也的确让他好奇了。 他忍不住道:“你学过画画吗?” 秋宁抿唇一笑:“在家的时候,父亲曾请过闺塾师教导过,只是我愚笨,不如殿下这般有才华,因此只是学了些皮毛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秋宁的爹的确是个很有长远目光的人,对几个女儿都很好,尤其是在文化素养的教导上,更是十分舍得,最后长女入宫做了女官,幼女成为了太孙妃。 算是真的让他赌中了。 秋宁这般自谦,又这样捧着他,朱瞻基再怎么心思深沉,也不免有些飘飘然了。 他平日里喜爱书画,其实对一个太孙来说,已经是有些不务正业了,皇爷爷也罢,父王也罢,言语间都是让他不要沉溺于这些小道之中,但是一个人的爱好,又怎么会这样轻易被泯灭呢? 旁人越想要压抑,他只会越想得到旁人的认可。 秋宁这个策略算是真的戳到痒处了,他心中竟也是生出了几分自豪,面色也柔和了许多:“你能有这些理解,已经是不俗了,日后你若是想学画,我那儿也有不少笔记,我到时让人拿过来给你。” 秋宁笑着谢过他:“那妾身就谢过殿下了。” 之后这夫妻俩倒是和和气气的用了一顿饭,席间竟也是言笑晏晏,看起来十分和睦。 最后朱瞻基走前,甚至许诺要将自己收藏的黄筌的《花鸟卷》要送来给她赏玩。 秋宁自然是笑着应下了,但是心里却打定主意,这个画是一定要学,而且要努力学,自己想要在这对青梅竹马中扯出一道口子,也只能从共同喜好这方面入手了。 ** 秋宁目送朱瞻基离开,她身边侍奉的几个宫人都十分兴奋。 丹萍笑着道:“如今娘娘有了身孕,殿下待娘娘也比以往亲切了,娘娘总算是熬出头了。” 秋宁听了这话却是心中苦笑,哪有无缘无故的亲近,还不是自己够努力。 一旁的何掌言却比宫人们看的明白,她立刻道:“也是娘娘如今越发对殿下上心了,日后娘娘要更该如此才是,即便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小殿下考虑啊。” 秋宁听出了何掌言的言外之意,她是以为自己之前都在装矜持吗? 虽然有些对不起原主,但是现在能解释自己改变的借口,似乎就只有这个了,因此她便也压下了心虚,笑着道:“掌言说的是,我如今自然也该为孩子多考虑了。” 何掌言见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谏言,也算是松了口气,只有太孙妃好,她们这些侍奉的人才能一起跟着好。 ** 因着皇帝都给了赏赐,太孙还破天荒的陪着太孙妃用了膳,一时之间秋宁也成了东宫里的热灶,很多有心之人都私底下议论,之前还看着太孙妃不受宠,如今可算是变天了。 这样的小话自然也传到了孙氏耳边,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太孙不过是陪着吃了顿饭,竟然就让她如此轻狂,她能怀孕,难道我就不能吗?日后等我有孕,太孙定然待我比待她好出百倍!” 她可能是真的糊涂了,这样孩子气的比较也下意识的说出了口。 她的大宫女雪梅和雪柳吓坏了,却不知道怎么劝解,最后到底是她跟前的女官黄女史,出声安抚她:“娘娘何必因为这点事就恼怒,如今太孙妃有孕,对您来说正是个好机会呢,您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牢牢抓住太孙的宠爱,若是也能有孕,那才是天大的喜事呢。” 女史虽也是女官,但是并无品级,不过到底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头脑总要灵敏一些。 孙氏一听这话也反应过来,觉得有道理,只是她还是有些气馁:“要说平日,也是殿下宠幸我多些,怎么就让她有了身孕,我却没有。” 黄女史一听这话,低声道:“娘娘,这宫里的太医固然医术高明,但是说到底俱都是明哲保身之辈,若无意外,并不敢用重药,您若是有这个心思,不如去求彭城伯夫人,让她在外头请个大夫过来,或许比这宫里的更有用。” 孙氏一听眼睛就亮了:“好,你说的这个办法好,彭城伯夫人自来宠我,她必然不会推辞的。” 其实彭城伯夫人哪里是宠她,只是在她身上下了重注,如今的沉没成本太高,所以不得不继续下注罢了。 “你找个机会,去给彭城伯夫人带个信,她老人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哪怕是在说夹带人进东宫的事儿,孙氏依旧一脸的胸有成竹。 黄女史自然点头,她现在心里也慌啊,她是彭城伯夫人特意安排在孙氏身边的,若是这回让太孙妃拔了头筹,那她们这么多年的付出也算是打了水漂了。 ** 秋宁并不知道孙氏这边的动作,但是她这会儿也实在没心情关心孙氏了,她开始孕吐了,而且是很严重的孕吐,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 最后眼看着实在太严重,太子妃便做主请了太医过来给她诊脉。 喝了两副药,总算是松快了一些,也能吃下东西了,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件事刚结束,又有件事摆在了秋宁面前。 这一日她扶着肚子去给太子妃请安,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太子妃正坐在炕桌边,桌上摆着好几副画像,她正懒懒的翻看。 秋宁心下微动,却只当不见,走上前去给太子妃行了一礼:“给母妃请安。” “不必多礼。”太子妃笑着让她起身,然后又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桌上的东西,连忙就要让跟前的女官将东西拿下去。 秋宁却并不避讳,笑着道:“母妃若是有事,继续看就是了,儿臣可不敢打扰母妃的正事。” 太子妃想着这件事到底是瞒不住的,便也只能叹了口气道:“唉,原本想着等你坐稳了胎再告诉你的,但是既然你都遇上了,我就和你说一说吧。” “自打你有了身孕,皇爷便想着太孙跟前少了侍奉的人,因而想要给太孙选嫔御呢。” 果然如此,秋宁心中了然,她虽然有意拉进与朱瞻基之间的关系,但是却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他要选妃那就选呗,她还能拦得住不成? “原来如此,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母妃何必与我这般小心,母妃对我这般体恤,儿臣实在惭愧。”秋宁做出一副感动模样。 而太子妃听到这话,也是松了口气,她本就是个爱醋的人,便也想着太孙妃只怕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谁承想她竟然如此贤德。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好,其实他又哪里缺伺候的人呢?他的后院除了你们两个,书房也有伺候的奴婢,只是都没有名分罢了,也是皇爷疼爱孙子,这才事事都想着他。” 虽然太子妃看着有些嗔怪,但是秋宁哪里敢在亲生母亲面前说人家儿子的是非呢,她还得帮着人家儿子说话。 “母妃言重了,如今太孙膝下凄凉,皇爷如此,也是为了太孙子嗣计。” 这话说的漂亮,子嗣可是个顶要紧的事,若说为了色欲纳妾,那肯定是万万不能,但是要是为了子嗣的话,那就是政治正确。 果然太子妃也十分满意秋宁的这个解释,笑着点头:“好孩子,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太孙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子嗣,你肚里这个,尤其要紧,你可要好好养胎,日后多为太孙诞育子嗣。” 秋宁听着这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当她是猪啊,还多生崽,她最多再生一个,若是个男孩,她便也有可操作的余地了,若是还是个女孩,那就只能从朱祁钰身上做文章了。 想到朱祁钰,她便想起了朱祁钰的母亲吴氏,若是她没记错,如今的吴氏,还只是朱瞻基书房里伺候的一个通房宫女,陪睡又做工,就是没有名分。 这般想着,秋宁便立刻道:“既然皇爷要为殿下选妃,之前在殿下书房伺候的那些人,不如也给个名分吧,她们也侍奉了几年了,并未出过什么差错,如此也可显示太孙的恩德。” 太子妃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媳妇能考虑的这般周全,心里都有些感动了。 虽然孙氏是自己抚养长大的,但是孙氏那个性子,的确是不如胡氏宽容大度。 “好好好,好孩子,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由你做主吧,不过也不必提拔太多,一两个也就罢了,她们身份卑微,太孙也并不怎么喜爱,你若提拔太过,只怕也会惹得太孙不喜。” 太子妃到底还是更了解自己的儿子,秋宁也把这事儿记到了心里,笑着点头:“母妃的教导,儿臣都记下了,您放心便是。” 等从太子妃宫里出来,绿筠不由皱紧了眉,她低声道:“竟然又要选妃,若是这次再来一个孙氏一般的人物,可怎么办啊?” 秋宁却只是轻笑一声:“不说孙氏那般与殿下情谊深厚的多么难得,便是真来一个,对我们不也是好事吗?正好可以分一分孙氏的宠。” 绿筠一听这话,顿时心中透亮:“还是娘娘考虑的周全,是奴婢眼皮子浅了。” 秋宁观察这几日,并未发现绿筠和桃蕊有什么不妥,也并未发现她们与外头有什么联系,因此倒也愿意多信任她们几分,所以此时才会与她交心几句。 “你是我身边伺候的,日后想事情便不能只看眼皮子底下这一点东西,需得有更长远的目光才是,你可明白?”秋宁笑着点播了她几句。 绿筠似懂非懂,但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奴婢会努力学习的,还请娘娘放心。” 秋宁也不指望她立刻就能变成一个目光长远头脑聪明的谋士,自己身边伺候的,最要紧的还是忠诚,其他的都可以后天培养,因此她也并不着急,只是点了点头,便往自己宫里去了。 ** 和秋宁打过招呼之后,太子妃便开始大张旗鼓的为太孙选起了妃,这动作自然也避不过孙氏的耳目,她简直被气了个倒仰,说话都有些口不择言。 “皇爷真是我天生的克星不成,怎么我刚有了怀孕的心思,他老人家又要为太孙选妃了,为何每次都来针对我呢?”孙氏都快要被气哭了。 黄女史被这番话吓得不轻,急忙捂住了孙氏的嘴:“娘娘,您胡说什么呢,皇爷为太孙选妃,也是为了子嗣,您可不能瞎想。” 孙氏把话一说完,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这会儿更是被吓得脸色惨白,一听黄女史说完话,她急忙点头,示意自己知道错了。 黄女史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捂住孙氏的手,抚了抚胸口,低声道:“您别着急,选妃总有一个过程,我们还有时间,而且以殿下和娘娘之间的情分,又有谁能比得过呢?娘娘放心,彭城伯夫人已经找好了大夫,很快就会带进来的,到时候好好给您保养身体,孩子很快就会有的。” 孙氏一听这话,面上便有了喜色:“多催一催夫人,让她尽快入宫,我实在是看不得那边如此得意了。” 这般危险的事儿,自然得小心筹谋,哪里敢胡乱催促,黄女史心中苦,却有苦说不出,只能点头应下。【】 70-80 第71章 斗法 选妃这事儿在孙氏这儿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在秋宁这边也引起了宫人们的讨论。 跟着她一起去请安的绿筠和丹萍听了她的教导,倒还平静一些, 但是没有跟着一起去的桃蕊和粉芍却都被这消息惊呆了。 不过经过秋宁把之前对绿筠所说的话和她们说过一遍之后,两人也都平静了许多,但是桃蕊还有一些疑惑:“既然是如此,娘娘又何必提拔前院那些人,她们出身低微,太孙殿下也并不把她们放在心上。” 秋宁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是想提前收拢朱祁钰母亲的心,只能叹了口气道:“她们到底也伺候了太孙好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总是那样熬着, 看着也是可怜。” 这话虽然不是全部真相, 但是秋宁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桃蕊一脸感动的看着秋宁:“娘娘实在是太仁慈了。” 几个宫人感动的不行,但是何掌言作为女官, 听到秋宁这番话却是若有所思。 或者说, 当秋宁提起太子妃给太孙选妃的事情时,她心里边早已经有一些念头了。 她出身不低,她的祖父何德可是大明的开国功臣, 虽然生前没有封爵, 但是死后也被追封庐江侯。 如今到了自己父亲这一代,家计败落,因而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她们这些姑娘身上。 原本父亲想要送自己去参加两年前的太孙妃选妃,但是可惜,当年因为卜者的一句话,选秀范围只集中在济宁一带。 最后父母依旧不甘心,又将她塞进宫来,做了个不尴不尬的女官。 而这个女官在她的父亲心中, 也不过是个过渡的职位,父亲心中想的,还是让她进太孙的后院。 最后又是一番上下打点,将她分派到了太孙妃身边。 其实最好的位置应该是太子妃身边,毕竟只要是个女人,都不会主动为自己的丈夫纳妾,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跟前得用之人。 但是他们家到底没有那样大的能量,太子妃跟前的位置,实在是太抢手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太孙妃竟然是如此贤德的女子,或许她还真有这个机会呢? 何掌言心中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秋宁自然不知道这些,她现在还在挑选赐予名分的宫女,吴氏是肯定要选中的,至于旁人,秋宁也不了解这些人,最后问了一下,知道赵氏彷佛陪伴的更久一些,应当是教导朱瞻基初尝人事的宫女,便也点选了赵氏。 “就吴氏和赵氏吧,你去把这两个名字给太子妃说一声,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意见。” 虽然太子妃让她自己挑选,但是秋宁却也不能真的做了婆婆的主,还是得通知她一声的。 绿筠一听吩咐,立刻领命,便下去传话了。 而秋宁这边,既然选好了人,便也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只专心养胎。 太子妃果然没有反驳她的提议,当场就拍了板,直接让人将吴氏和赵氏领回了东宫后宫,从此正式成为太孙妾室。 虽然依旧没什么正式册封的名分,但是到底也不必像以前一样,还需要每日劳作了。 吴氏和赵氏两人对于身份地位的提升也很高兴,知道是太孙妃开恩,心中便更是感激秋宁,一过来也不等收拾住处,便来到秋宁跟前谢恩了。 秋宁也是终于见到了朱祁钰的亲妈长什么样了。 既然能服侍太孙,她自然是漂亮的,是那种清冷柔和的美,她的肤色很白,身形纤细,不过身量很高,是个瘦高美人。 她和原主一样都是山东人,不过她的运气就差多了,入宫做了宫人,熬了这许多年,这人摆脱了伺候人的命运。 “不必多礼。”秋宁笑着抬了抬手:“你们服侍太孙也有许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有今日,也是你们应得的。” 不得不说,朱瞻基对自己不爱的女人是十分刻薄的,原主就不说了,吴氏作为生了他唯二子嗣之一的女人,在历史上也不见得对她多好,母子俩从一出生就骨肉相离,真的是十分残忍了。 吴氏和赵氏一听这话哪敢应下,俱都一脸的感激涕零:“这些本都是奴婢们应做的,都是太孙妃仁慈,才能有如此恩遇。” 秋宁听着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人,基本上奴性都刻进骨子里了,自己也不必多说。 “好了好了,日后咱们便是一家姐妹了,你们可不许再说这话了。”说完也不等她们推辞,直接摆了摆手:“绿筠,给两位庶妃送赏。” 她们目前没什么位份,因此便也只能囫囵着称呼她们庶妃了。 绿筠很快领着两个小宫女走上前来,小宫女手中各捧着一个红漆匣子,里头的赏赐也都一样,一人一副鎏金头面,两荷包金银稞子。 这对她们来说,都是极为实用的东西,这也算是秋宁的一番心意了。 两人收了赏,自是不敢细看,只磕头谢恩。 秋宁见她们在自己面前有些战战兢兢,便也不多留她们了,直接道:“你们今日刚过来,想来也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今日且都回去歇着吧,咱们日后自有说话的时候。” 这主母如此慈爱,两人心中也是满是感慨,只觉得总算是熬出头了,便也不再多留,谢恩之后退了出去。 看着这两人离开,几个宫人都觉得这两人老实,娘娘倒是没选错人,但是何掌言却是皱起了眉。 秋宁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掌言可有什么见解?” 何掌言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有些忍不住似得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对这二人施恩,倒是的确可以彰显娘娘的仁德,但是在下官看来,这二人都当不得大用,只怕不能实现娘娘的心愿了。” 自己的心愿,秋宁一听这话都愣住了,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她该不是说自己之前安抚宫人时说的和孙氏分宠的事情吧? 秋宁一时失笑:“要找个能与孙氏分宠的人何其困难,我也就是那样一说罢了。” 何掌言却摇了摇头:“娘娘想的太简单了,如今娘娘身怀有孕,您以为太孙嫔那边会怎么考量呢?难道她会老老实实的看着娘娘诞下龙嗣吗?我只怕她会对娘娘的肚子下手。” “当然了,我们几人也会好好的护住娘娘的,可是说到底,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一旦有个万一,那就是锥心之痛了,所以我想,与其这般被动防御,娘娘还不如主动出击,若是真能找到一个和她分宠的,她的心思自会从娘娘身上挪开。” 好家伙,这一通分析,倒也头头是道,秋宁都差点要被她说服了。 绿筠一听这话也急了,急忙道:“娘娘,何掌言说的有道理啊,这段时日,后头安静的都有些奇怪了,指不定她们心中憋着什么坏呢。” 秋宁却皱眉摇了摇头:“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是找一个和孙氏那样的人又何其困难呢?首先她和太孙这许多年的情分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更何况她那样出众的容貌和品性,更是不好找寻。” 何掌言见她果然认同自己的观点,心中便是一喜,不过面上依旧凝重,低声道:“倒也不必找个能与孙氏旗鼓相当的人,只要能寻到一个对娘娘忠心不二,且能在短时间内吸引太孙视线的人就好。” 说到这儿,她面上忍不住泛起一阵红晕:“太孙文武双全,想来也不是浅薄之辈,若是能有一个才华出众之人陪伴身侧,想来他也能侧目一二的。” 秋宁听出了这语气中的娇羞,心下咯噔一声,顿时恍然大悟。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何掌言,她的长相的确算得上中上,年纪也很轻,甚至于她的穿着打扮,那也是很显身段容貌的,官服特意做了掐腰,面上施了浅淡的妆容。 之前秋宁只当她是个爱美之人,没想到她竟是对朱瞻基有了想法。 其实仔细想想也对,其他人身边侍奉的女官大多都是中年妇人,这些人基本上上升渠道无望,便想着来宫妃跟前侍奉,指不定还能处出感情,将来有个好结局。 但凡有些野望的年轻女官基本上都在六局一司的基层岗位上熬资历,那些地方才是她们大展身手的地方。 而何掌言出身不错,也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为何会来到自己身边呢?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秋宁此时颇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不过即便看穿了何掌言的心思,秋宁面上依旧丝毫不露,反倒是笑着点了点头:“掌言这话说的有理,只是可惜,这次选秀是太子妃主导,我却是半点话都说不上的。” 何掌言一听这话立刻急了:“娘娘,虽然这次是太子妃主导,但是太子妃娘娘对您却是十分看重的,只要您有了好人选,再在太子妃跟前推荐,想来太子妃也不会驳了您的面子。” 秋宁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想要上位,自己什么都不做,却全都指望她来给她做嫁衣裳,这真把自己当成傻子不成? “这样的人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不过我想着,若是真有想要上进之人,来指望我,还不如自己努努力,去太孙跟前表现表现,否则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又如何值得我去提携呢?” 秋宁这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的,何掌言一时间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太孙妃这是看出自己的打算了? 她下意识咬紧了下唇,根本不敢直视秋宁的目光。 屋里的氛围顿时有些紧张,即便是四个宫人,也察觉出了异样,尤其是绿筠和桃蕊,她们之前或许还被何掌言的话哄得一愣一愣的的,但是此时也不免回过神来,她们二人面面相觑,看着何掌言的眼神也有些古怪起来。 秋宁并不想太过为难何掌言,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好了,何掌言的这个主意不错,只是我如今处境如此,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且先观察观察吧,但是咱们院里的篱笆一定要扎紧了,的确是得防备着些。” 说完这个,她便又吩咐绿筠几人要盯紧了承华宫伺候的人,若是一旦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一定要立刻禀报。 绿筠虽然察觉出了何掌言的一样,但是看着秋宁不想追究,便也压下了心中的不忿,恭敬的应了声是。 而何掌言,此时也在屋里有些待不住了,立刻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 看着何掌言落荒而逃的背影,桃蕊皱了皱眉:“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娘娘,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回禀了尚宫局,换一个女官过来。” 秋宁却摇了摇头:“她之前那番话,虽然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但是却也有几分道理,这后宅的确不应该一方独大下去了,若是她真有这个本事能得了太孙的青眼,我帮她一次又如何?” 桃蕊心中还是有些生气,低声道:“她如今这小心思就这么多,日后若是真让她成了势,她也不一定会对娘娘忠心耿耿。”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笑了:“人心易变,我又能要求谁对我永远忠诚呢?她想要上位,那一开始就必须和我站到一边,孙氏可没有我这样能容人的心胸,我也就需要这一点时间,让我能好生诞下这个孩子,至于日后她又起了什么心思,那我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桃蕊听到秋宁对人性如此悲观的想法,心里也是有些难受,忍不住道:“旁人奴婢不知道,但是奴婢自己一定会对娘娘忠心耿耿的。” 秋宁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里有些好笑,但是到底也没有推拒她的这一片心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自然是信你的。” ** 秋宁这边的动作不小,孙氏自然也知道了秋宁抬举前院宫女的事情,不过这会儿她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 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太孙并不怎么看得上这些宫女,一方面也是因为彭城伯夫人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夫人说她何时来东宫?”孙淑然迫不及待的问道。 黄女史这会儿也有些激动,低声道:“就在这两天了,只是夫人也说了,如今门禁比之前森严多了,大夫是带不进来的,只能将大夫的孙女带过来,那姑娘也是医女,得了大夫几分真传,号脉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她装作夫人身边的侍女,给您号个脉,再让大夫给您开方子。” 一听这话,孙淑然面上便不免生出些许不满,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但是想着彭城伯夫人的地位,她到底没把这点不满表达出来,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行吧,可是若是这次的药也不顶用,就得让夫人重新想办法了。” 黄女史多精明的人,如何看不出孙氏心中所想,暗中不由也是叫苦连迭,这位主一辈子都没受过什么委屈,何尝能理解旁人的不易呢。 可是现在偏偏大家伙的前程都捆在她 身上,如此便也只能容忍她了。 “娘娘放心,夫人对您的心意难道您还不知道吗?即便与太子妃娘娘争执,她也是偏向您的。” 这一点倒也是事实,孙淑然十分自得的点了点头:“彭城伯夫人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你放心就是,日后等太孙正位那一天,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老人家。” 黄女史听着咋舌,真是活祖宗,什么话都敢说。 但是面上也只能笑着恭维她。 ** 没几日,彭城伯夫人果然求见,太子妃见她无缘无故的求见自己,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结果让人过来之后,才知道又是为了孙氏。 太子妃气的不行,咬牙道:“您怎么还和孙氏搅和在一起,之前孙氏没能封太孙妃,您就该知道皇爷的意思,他不想让我们家的势力再掺和到太孙后宫去了。” 彭城伯夫人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当不成太孙妃又如何?只要太孙将她放到心尖尖上,那是不是太孙妃又有什么区别?只要她诞下长子,我看啊,以后还指不定谁为正,谁为侧呢?” 听着自家母亲这些话,太子妃只觉得心惊胆战,她觉得自己就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了,没想到母亲这一大把年纪,想的竟比自己还要偏激。 “这话您不许再说了,以后也少往宫里递帖子,要是没什么大事,我不会再接您的帖子。”太子妃这回是下了狠心了。 彭城伯夫人一听这话,面色立刻就变了,咬牙道:“这个死丫头,我可是你亲娘!” 太子妃却冷笑:“就是因为您是我亲娘,我这才这般动作,要是您是外人,我才不管您呢。” 见女儿这样说,彭城伯夫人到底是放软了自己的语气:“好姑娘,是娘糊涂,说错了话,娘也是为了你啊,孙氏到底是在你膝下养大的,比起胡氏,到底是她与你更亲近些,你如今是太子妃,日后就是皇后,可是以后呢?以后太孙成了皇帝,你那些兄弟侄子也都不争气,若是在后宫也无人,那咱们家不就彻底败落了吗?” 太子妃当然理解母亲这般投机的动因,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无奈,沉默良久才道:“你要帮助孙氏调养身体我不管,但是你日后不得帮她害人,若是一旦有什么动静,我日后都不会再见您。” 彭城伯夫人看出来女儿这是下了决心了,因此一时间也不敢惹她,只能老实的点头:“你放心吧,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又何曾是个恶毒狠心之人呢?” 看着母亲面上讨好的神情,太子妃心里还真有些不确定,如今地位越高,她竟也是越发看不懂自己的这些家人了。 ** 最后彭城伯夫人到底是见着了孙淑然,她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将孙氏叫到清宁宫去,反倒是自己亲自往孙氏所在的昭俭宫。 这是她表现出对孙氏的重视,也是讨好孙氏的意思。 彭城伯夫人这样的人精,最知道如何拿捏人心,尤其是孙氏这样骄纵自大的人。 果不其然,彭城伯夫人一进来,就看见孙氏一脸的自得加感激,她两三步走上前来,握住了彭城伯夫人的手:“夫人,您可算是来了,这几日我真是委屈的紧。” 看着她通身的绫罗珠翠,红润白皙的脸庞,彭城伯夫人再会睁眼说瞎话,也不敢把认同的话说出口。 只能一脸心疼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前儿我来看你不还都好好地吗?” 孙氏一提起这个话头便是满面的委屈:“如今太孙妃有了身孕,皇爷那边又要给太孙选妃,我却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人。” 彭城伯夫人一时间语塞,真是个活爹啊,没占便宜就当吃亏是吧,她这样深受太孙宠爱的人,哪里能可怜呢? 但是彭城伯夫人还是十分配合的安慰了一番:“娘娘不要伤心,如今我来了,大夫也跟着一起带过来了,娘娘的心愿都会实现的。” 孙氏这才喜笑颜开:“如今都要拜托夫人了。” 说完两人就亲亲热热的携手进了里间,彭城伯夫人身后的丫鬟,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 “你是说,彭城伯夫人今日带进宫的侍女,和以往那个不是同一个?”秋宁一脸疑惑的看着来回禀消息的绿筠。 绿筠点了点头:“以往彭城伯夫人身边跟着的都是一个老嬷嬷,但是今日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姑娘,奴婢想着,夫人用顺手的奴婢没可能变化这么大,便想着来回禀给您。” 秋宁将孙氏当成最大的威胁,自然也会让人时刻都关注孙氏的动向,尤其是彭城伯夫人突然进宫这件事,她更是心存疑虑,无缘无故的入宫,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还真发现了问题。 “那姑娘以前也没见过吗?”秋宁一边思索一边问道。 绿筠十分坚定的点了点头:“彭城伯夫人每次入宫都带的是嬷嬷,偶尔会带个媳妇子,但是这般年轻的姑娘却是从未有过的。” 秋宁听到这儿点了点头:“你让人盯住了彭城伯夫人的动向,尤其是那个小姑娘的动向,看看到底有什么猫腻。” 因为明朝选妃的规则,原主的家庭条件算不得多好,只是中等人家,后来姐姐成为女官,她成为太孙妃,父亲才先是升任锦衣卫百户,如今又升为光禄寺卿。 虽然只是闲职,并无实权,但是到底是在南京城中有了一份基业,她在京中也算有了一份助力,因而这会儿才能调动一些人手。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传话,一定盯紧了她们。”绿筠有些激动的应下。 第72章 筹谋 彭城伯夫人磨磨唧唧一直等到宫里都快要下钥了这才离开昭俭宫, 以至于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去和太子妃告辞,只让宫人代为传达。 秋宁瞧着这一幕都觉得无语, 果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啊,仗着太子妃是她闺女,就这样不把人放在心上。 太子妃也被自己母亲这个行为弄得又气又笑,但是还能怎么样呢,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只能容忍她了。 至于母亲和孙氏都说了些什么,太子妃不想问,也不想管这些破事, 只要没发生什么大事儿, 她都当看不到。 ** 等到第二天中午, 秋宁终于得到了宫外的消息。 绿筠一脸的凝重,低声在秋宁耳边汇报:“那个侍女, 竟然并不是彭城伯夫人家的丫鬟, 而是一个医馆大夫的小孙女,她一出宫便与夫人分别,直直回了京城著名的回春堂, 咱们的人在周围打听了一圈, 才知道她是回春堂坐堂大夫的小孙女。” 秋宁皱了皱眉,从外头请大夫,孙氏这到底要做什么? 她生病了吗? 应该不会,如果真的生了什么病,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从外头请大夫,明朝的太医就算再废物,也不至于如此。 那除了生病还能是什么呢?想要从大夫那里买什么脏药来害自己吗? 这也不可能,要是真的要买药害人, 何必这样大张旗鼓的把大夫带进来呢,直接让身边的丫鬟去买不好吗?一旦事发也不会牵连到她们这些主子身上。 那除去这两件事,秋宁便只能想到一点,这个医女入宫应该是给孙氏请脉的,而孙氏也肯定不是病了,只怕还是怀孕的事儿。 孙氏可比她受宠多了,但是如今自己都有孕了,但是孙氏却依旧没消息,她不着急才怪了。 想到这儿,秋宁轻笑一声,一个人如果开始着急,那就很容易做错事,这对她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娘娘,您说她请个大夫进来做什么啊?”桃蕊有些不解的问道。 秋宁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一下,一下子几个宫女的脸色都变了。 “若是真让太孙嫔调理好身体,诞下子嗣,那咱们日后……”桃蕊一脸紧张的低声道。 秋宁却摆了摆手:“若是人的身体真那么好调理,也就不会有子嗣艰难的事情了,孙氏自打十岁起,就在太子妃跟前侍奉,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她的身子若是真有什么大问题,早就该被太医诊断出来了,还轮得到外头的大夫开方子吗?” 一个人生孩子艰难,你或许可以说是女人的问题,但是朱瞻基这么多女人都怀孕艰难,那就不是女人的问题了,多半是朱瞻基自己的问题。 孙氏喝那么多苦药有什么用?问题还是出在根子上。 但是这话就不用说出口了。 绿筠和桃蕊一时间若有所思,她们都不是蠢人,多半也听出了秋宁的言外之意,绿筠还稳重些,桃蕊则是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的:“那,那咱们就不管她了吗?”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彭城伯夫人给她请的大夫,肯定太子妃也知道,咱们要是多嘴,岂不是把太子妃也给得罪了,就由着她折腾吧,不过她们那边的动静还是得盯紧了,不许放松。” 绿筠和桃蕊俱都应是。 ** 打这天起,孙氏宫里就熬起了苦药,对外的说法都是太孙嫔病了,这是补身子的药,为了确定这个说法,她还装模作样的请了太医过来诊脉。 这番操作瞒住底下人容易,但是想要瞒住几个主子就很难了。 这天朱瞻基下了朝,原本想去孙氏院里看看她,结果刚走到门口,就闻到院里飘来一股药味。 朱瞻基一下子就皱起了眉,这味道一开始他还能为了心爱的人忍受,但是时间长了,他也有些不耐烦了。 他从小到大也是个没受过委屈的,既然不喜,也不会逼着自己去忍气吞声,因此转头便往前头去了。 走到承华宫门口的时候,听到里头传来笑闹声,仿佛是胡氏在和几个宫女说笑,他想了想,到底抬脚进去了。 也有许多日没来瞧过胡氏了,过来看看也好。 他进去的时候,秋宁正和几个宫女坐在廊下说话,手里还捏着一朵花。 见着朱瞻基进来,她急忙起身要行礼。 朱瞻基却两三步走上前来,扶住了她:“你有身孕,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秋宁抬起头,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朱瞻基看着她的模样,竟是愣住了。 这个胡氏,怎么看着比以往漂亮了许多。 这倒不是朱瞻基的错觉,秋宁在这段时间内,改良了一下绿筠的化妆技术,调试出了一款最适合自己的妆容。 她的眉眼好看,嘴有些小,因此她现在的妆容就格外强调眉眼,衣着首饰也是配合着一起装扮,因此看着自然要比之前好看许多。 “殿下。”秋宁仿若不觉朱瞻基的怔愣,笑着唤他。 朱瞻基顿时回过神来,笑着帮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 “你如今看着倒是与以往不同了。”他语气温和。 秋宁有些羞涩的低下头,细声细气道:“这两日我和绿筠模仿古画研究妆容,让殿下见笑了。” 朱瞻基见她竟然将古画中的妆容运用到现实中,也是有些欣喜,她果真是真的喜欢画画的。 “哪里见笑了,我觉得很好看,很适合你,以后就这样画吧。”朱瞻基笑着道。 以往他在原主这儿是难见笑脸的,但是今儿却不止笑了一回,可见人始终还是视觉动物,颜值真的决定很多东西。 秋宁便也顺势假装羞涩的应下,转而又提起自己对于之前朱瞻基送来的花鸟卷的一些感悟,两人一下子便聊住了。 几个宫女见了,也不敢打扰,俱都退到了几步之外。 有一个人一直应和自己,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这是一件十分畅快的事情,朱瞻基也是人,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畅快,一时间竟也是眉飞色舞,再没有了以往的老成持重,看着倒真有了少年的模样。 两人聊得差点都忘了时间,最后还是桃蕊大着胆子提醒他们,该用午膳了。 朱瞻基有些意犹未尽,他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柔声道:“以前真不知道,你竟然如此好学,这么短的时间,竟也将画学到了这个地步。” 秋宁面含浅笑,但是心里却是忍不住吐槽,自己为了配合你,不知道熬夜看了多少艺术方面的书籍,比高三做题都认真,要是再没有积累下点东西,那自己的211大学也算是白考了。 “妾身愚钝,便也只能勤勉一些,能得殿下一句夸赞,也是妾身的福分了。”虽然听着谦虚,却也表明了自己的努力。 朱瞻基一脸赞许的看着秋宁:“做学问,再有天赋的人,也得努力进学才能有成果,你有这样的心性,若是个男儿,日后成就必然不凡。”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要真是个男人,现在还用得着低声下气的讨好你,秋宁心中深恨这可恶的封建社会,一个女子在这样的社会生存,真是何其艰难。 最后两人手拉手进了里屋用膳,他们倒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样严苛的规则,两人一边吃饭,还一边说些闲话。 说着说着朱瞻基就说起了北京紫禁城的建造情况。 “听皇爷爷说,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等到了年底,就可以迁都了,也不知道你肚里的这个,到底是要生在南京还是生在北京。” 秋宁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他们现在是在南京啊,年底迁都,自己不是已经快到了生产的时间就是刚刚生产完,到时候一路再奔波过去,身体能支撑得住吗? 秋宁心里一时间七上八下,但是面上却不敢扫兴,只浅笑道:“生在哪儿都是一样。” 朱瞻基却瞧着秋宁的肚子,像是陷入了思索,许久突然道:“这一路太过奔波,到时若真时间冲撞了,你就先生完孩子,再来北京。” 秋宁见他还真的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笑着道:“是,多谢殿下关心。” 两人算是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一顿饭,朱瞻基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他一边往自己的书房走,一边琢磨刚刚与秋宁的聊天内容,嘴角也忍不住漾起一阵浅笑,他之前倒是不知道,胡氏竟然是个如此聪慧的女子。 ** 送走朱瞻基之后,秋宁却沉下了脸,绿筠看出她心中担忧,低声道:“娘娘不要担心,即便预产期与迁都的时日撞了,太子和皇爷必然也会以皇嗣为重的。” 秋宁摇了摇头:“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只怕到时候出现什么变故。”、 迁都的时候忙忙乱乱的,自己又落后大部队,万一有人给她下黑手可怎么办呢? 虽然有这样的忧虑,但是到底时日还早,秋宁也不再多想,只叹息道:“你给我爹传个信,家里好歹要多培养一些家丁才是,还有,多去北京置办房子店铺,日后一家子嚼用,光是那点月奉可不够用。” 说完她又让人从自己的私房银子中拿出来了一些钱,低声嘱咐:“也帮我置办一些产业。” 虽然她现在是太孙妃,日后可能会是太子妃会是皇后,但是说到底,这个世界是物质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东西,多少都不算多,孙氏有朱瞻基补贴,自己可不能指望别人,只能指望自己了。 绿筠一听立刻应是,急忙又下去传话了。 ** 这几日,何掌言一直告假,没有往秋宁跟前凑,一方面是因为臊得慌,一方面也是她在仔细思考,如何在太孙跟前露脸。 但是她想尽了办法,花了无数银子,却连太孙跟前三步都没凑过去,太孙跟前真真像是铁桶一般,没有一点她可以插手的缝隙,有一次甚至还差点被太孙跟前侍奉的人当成了刺客。 得亏有太孙妃这个主子,事情这才没闹大。 最后何掌言终于也放弃了这条路线,既然太孙妃不成,太孙也不成,那就试试太子妃。 她给家里写了信,要了些银钱,又用这些银钱,贿赂了太子妃跟前的女官,让她帮着自己在太子妃跟前说好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还真没说错,大笔的银钱砸下去,她的名字和画像也被人递到了太子妃的案头。 太子妃给儿子看媳妇,自然是不愿意挑那种长相艳丽出身不堪的人家,而何掌言不管是出身还是长相,正都符合婆婆看儿媳的标准,她竟也一下子看上她了。 再加上听说她还是个女官,饱读诗书,是个有文化的,太子妃便更满意了。 但是这里面最不妥当的,却是这个何掌言如今的身份,到底是自己儿媳妇跟前的女官,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媳妇的,现在她又怀了孕,没必要因为一个妾室,让正经儿媳妇受气。 她身边的女官刘典言看出了太子妃的犹豫,立刻道:“若是娘娘喜欢,自可以先打探一下太孙妃的态度,太孙妃自来贤德,想来也不会在乎这些的。” 太子妃还是有些犹豫,太孙妃是个老实孩子,自己这般试探,是不是有些欺负人了。 刘典言见她还是游移不定,又更添一锤:“何掌言到底是在太孙妃跟前侍奉的,说不定太孙妃对此事也是乐见其成呢,日后她对太孙妃来说,也是个助力。” 这话一说出来,太子妃却有些恍然,是啊,这个女官能打通这些关节,将画像送到自己案头,若是没有太孙妃的默许,她真的敢吗? 想到这儿,太子妃终于点了点头:“去给太孙妃传话,就说我下午请她过来说说话。” 刘典言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含笑的应下。 这件事办成,五百两银子就到手了,真是一桩好生意啊。 ** 何掌言这边很快就得到了刘典言的消息,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得去和太孙妃见面了。 经过了之前的事情,她算是看明白了,太孙妃并不是一个窝囊愚笨之人,自己想要借她的势,那就得明明白白的把话说清楚,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秋宁这时本在院里散步,先是听太子妃那边过来通传,说下午要和她说话,结果刚把人送走,又有宫人前来报信,何掌言求见。 这都好几日没见她了,秋宁差点就忘了这一茬了,没想到她今天倒是突然过来了。 想着刚刚太子妃突然的传唤,秋宁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桃蕊一听何掌言要来,面上露出恼意:“她倒是有脸过来。” 秋宁轻声笑了笑:“这世上把脸面看的太重的人,是做不成事情的。” “好了,去将人叫过来吧,我倒要看看她的底气。”秋宁淡淡道。 很快,何掌言就被传唤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袄裙,并没有穿以往女官的官服,倒是显得比以往明媚了许多。 秋宁仔细的打量了她一下,露出一抹浅笑:“你竟去找了太子妃的门路,之前不还是对太孙那边很有信心吗?” 何掌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臊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但是她的心智到底比一般人强大,强撑着自尊回话:“臣之前实在是狂妄,让娘娘见笑了。” 秋宁此时却并没有羞辱她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你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确很不简单,你今日过来,想要和我说什么?” 秋宁这话并不是假话,何掌言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行动力和执行力,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哪怕她不做太孙妾室,而是去正经的做女官,她日后的前程只怕也是不低的。 何掌言不知道太孙妃这句赞叹到底是不是真心,但是她温和的语气,还是让她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她微微抬起头,直视着秋宁的眼睛,郑重道:“臣想要娘娘帮臣这一回,臣日后一定对娘娘忠心不二,万死不辞。” 秋宁一听这话都笑了:“你的忠心只在这两句话上吗?你今日说完,明日就忘了,我却要去找谁说理呢?” 何掌言面上有些难堪,想了想,她到底还是弯下了膝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道:“娘娘,臣的家族还算有些家底,臣愿奉上五千两白银为娘娘添妆。” 竟是要用金钱来收买自己,秋宁一听这话都惊呆了。 她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何掌言,开国功臣之家竟然如此富裕吗?这般有钱却将女儿送到宫里讨富贵,看来她家里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啊。 秋宁当然不会收什么金银,只淡淡道:“银子便罢了,本宫的家人想要在北京置些产业,你家里要是有懂这些的,帮他们掌掌眼便十分感激了。” 朱棣要迁都的事儿,已经忙活了十几年了,但是胡家发迹,却只在这一两年,北京好地段的好宅子好铺子,早就被那些勋贵大臣们买完了,他们现在过去,也只能在一些边角地区寻摸地方,但是何家却不同,何家可是开国勋贵,这底蕴肯定比胡家强。 何掌言一听这话,面上立刻露出喜色,急忙叩首:“五千两银子是臣的心意,娘娘的家人想要置办田宅,臣的家人帮忙那也是应有之意,还请娘娘不要推辞。” 见她这么上道,秋宁忍不住笑了,她算是终于明白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件事办妥了,又会说话又有钞能力,是个人都顶不住啊。 秋宁走上前去,将何掌言扶起身:“太孙跟前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你这般有才有貌的,我看着都喜欢,更不必提太孙了,日后我们在这深宫之中,还是要相互扶持才是,钱财什么的,就不必说了,你有这个心便好。” 何掌言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一脸的感激涕零:“能得娘娘提携,臣感激不尽。” 两人说了会儿话,何掌言便告辞离开了,绿筠忍不住道:“这个何家竟然这般有钱,要说家底这么丰厚,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秋宁冷笑一声:“没有权势庇佑的金银,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今日还是你的,明日便不知道是谁家的了,何掌言的祖父已经去了,他的余威能庇护何家一时,却庇护不了她们家一世,这种时候,金银便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了。” 绿筠恍然大悟,怪不得何掌言这般大方呢,刚刚她听着都觉得肉疼,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那娘娘准备提携她了吗?”桃蕊追问道。 秋宁点了点头:“选个其他人也是选,不如选这个知根知底的,她天然就只能站在我这一派,我也省心。” 绿筠笑着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 下午的时候,秋宁按时赴了太子妃的约,太子妃先是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就让人将自己筛选过得画像拿了出来,美其名曰让她这个主母瞧一瞧。 秋宁一一看过去,最后在何掌言的画像前停住了目光。 太子妃见状,立刻很是做作的惊呼一声:“哎呦,这不是你跟前伺候的女官吗?怎么她的画像竟然混进来了。” 说完转过头看身边伺候的人:“刘典言,怎么如此粗心啊?” 刘典言正要请罪,秋宁却笑着拦住了:“我看啊,却是错有错着,要说这个何掌言,倒也的确是个有才有貌的,若是能选到太孙跟前侍奉,那也合适呢。” 见秋宁并无任何不满,还十分赞同,太子妃心中也松了口气,更加确信了之前刘典言的分析,她笑着道:“你是个有眼光的,既然你都说好,那我倒要见见这个何掌言了,若是真的合适,给太孙订下也好。” 说完了正事,之后婆媳俩又是亲亲热热的说了许多闲话,大多都是太子妃点评这些秀女的话,其中她最满意的是刘氏。 这个刘氏出身也是不凡,她的祖父也是开国功臣,乃是东胜伯刘谦,不过她们家的这个爵位和何掌言家的爵位一样,都是流爵,只传一代,因此也符合明朝选秀的规矩。 秋宁是看出了太子妃给太孙选妃的想法了,她都是尽量往身份高处选,是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吃亏。 秋宁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有拆穿,只心里嘀咕,这个刘氏出身不错,但是相貌算算不上顶尖,哪怕是在这些秀女中,也只能算中等,这也怪不得孙氏能长宠不衰呢,这都是被衬托的,男人多半还是看颜值的。 ** 秋宁几人出了清宁宫,一边往回走一边聊天。 “奴婢看着,这次选秀只怕也选不到合太孙心意的人。”绿筠一脸忧愁道。 秋宁浅笑一声:“再怎么样,这也是太孙亲娘选出来的,即便太孙不喜欢,那也得装模作样的宠幸几日,否则岂不是打太子妃的脸?” 桃蕊听了这话忍不住发笑:“原来太孙殿下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啊。” 秋宁却是感叹:“这世上又能有几人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呢?” 历史上朱瞻基废后,那也是等自己的爹和爷爷都死了,自己在朝堂上说话算数了,没人能压制他了,这才废的后,否则又何必等这么多年呢? 第73章 对立 很快, 选秀的最后结果也出来了,一共选了两个, 一个刘氏,一个便是何掌言,当然了,现在自然不能再叫她掌言,只能叫她何氏了。 对这二人,秋宁也是和前面的吴氏赵氏一样,都是赏了一副头面,两包金银稞子, 虽然这点银钱对她们可能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作为主母, 那就得一碗水端平,无缘无故的分出三六九等, 便是乱家之源了。 当然了, 这两人面上自然不敢去轻视这点赏赐,各个都表现的感激涕零。 尤其是何氏,她更是话里话外都是亲近, 好似是特意在刘氏面前表现自己和秋宁之间特殊的关系似得。 刘氏看着倒是十分腼腆, 谢过之后也不多话,只坐在原处安静的听着秋宁和何氏交谈。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桃蕊见人走了,忍不住问秋宁:“娘娘,您说她们二人,太孙会先宠幸哪个?” 秋宁迟疑了片刻,不太确定道:“或许是刘氏吧。” 要说朱瞻基这个人,他虽然也睡这些宫女, 但是他却是不大能看上这些人的,何氏出身再好,也是当过女官伺候过人的,甚至还是她身边伺候的,她不敢确定朱瞻基会不会介意这一点。 桃蕊听了这个回答倒也没有深究,直到这天晚上,朱瞻基果然召了刘氏侍寝,桃蕊这才一脸惊叹的看向秋宁:“娘娘,您这猜的也太准了吧。” 秋宁听了只是苦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成真了。” 朱瞻基的渣在秋宁心中算是上到了一个新高度了。 秋宁这番自谦的话,几个宫女自然是不信的,都只觉得自家太孙妃果然是聪慧,太孙心里想什么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 第二日一早,秋宁才刚起床,还未梳好妆,外头就有人通传,尚宫局的人过来了。 秋宁一听这话,自然也知道是什么事。 何掌言入了太孙的后宫,尚宫局那边,自然也要给秋宁这儿补一个女官。 其实尚宫局的人听到这消息之后,也是被吓住了,自家派过去辅助太孙妃管理内宫的人,竟然成了太孙的妾室,她们是生怕太孙妃因为这件事,就迁怒她们。 因而今日来送人,尚宫局便特意让尚宫局尚宫之下,品级最高的司言来给秋宁送人。 秋宁一听来的竟然是位司言,也有些惊讶,不过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倒也理解尚宫局的不安了。 她梳妆打扮好,便往外头去了,出去时,便看见两个中年妇人在外头候着。 两人都穿青色官服,但是前面站着的那位,明显比后面那位的官位要高一些,官服就更精致一些。 秋宁便也明白,前面那位便是司言,而后面那位便是给自己分派的女官了。 “臣等给太孙妃请安。”两人见秋宁出来,都端正给秋宁行了一礼。 能在尚宫局混出头,这两人在礼仪上自然是挑不出一点错的,秋宁笑着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起来说话吧。” 她坐到正位上,开始仔细打量这二人。 前面那位神色端肃,面容冷峻,一看就是个极为规矩端正之人,而后面那个就看起来慈祥多了,即便是如今这般场景,嘴角也仿佛带着笑意,让人一看就生出亲近之意。 “今日臣等过来,主要是为了娘娘身边女官之事,何掌言被选入太孙后宫,娘娘这儿却不能缺了伺候的人,因此尚宫大人便亲自挑选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女官,来给娘娘使唤。”前头那位司言一板一眼的向着秋宁禀报。 而后头那位也很会看眼色,急忙笑着站出来,给秋宁行了一礼:“臣掌言王氏,给太 孙妃娘娘请安。” 依旧是一位掌言,但是这位掌言就看着有经验多了,年纪也大得多了,看来尚宫局充分吸取了前面一个的教训。 秋宁哪里会因为这点事就责怪尚宫局,如今尚宫局的两位尚宫之一,可还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呢。 因而她笑着抬了抬手:“之前的何掌言就伺候的很好,可见尚宫局会调/教人了,如今又来一位王掌言,我倒看着越发老成持重,想来比何掌言更好,你替我谢过尚宫大人的用心,我很满意。” 见秋宁不仅没有责怪她们大意,甚至还夸了一句何掌言,柳司言也是松了口气,虽然她也是胡尚宫一派的人,但是她性格执拗,不够圆滑,因此这个不讨巧的活计就分派到了她的身上。 原本以为至少要听些阴阳怪气的话呢,没想到这位太孙妃竟然如此通情达理,怪不得是胡尚宫的妹妹,都是一样的和善有礼之人。 “都是尚宫局该做的,娘娘满意就好,臣来之前,胡尚宫也曾吩咐过臣,日后娘娘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尽可通传尚宫局,臣等一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 柳司言作为胡尚宫一派的人,她当然也是盼着太孙妃好的。 秋宁一听这话,心中也是一暖,没想到原主的姐姐竟然也还记挂着她。 其实她们两人虽说是姐妹,却是从没见过的,胡善围在洪武年间便被选入宫廷成为女官了,那时候她都还没有出生呢。 她是父亲继妻所生的幼女,与姐姐之间的年龄差距至少也有二十岁,她入宫后,也没想过姐姐会顾念这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姐妹情,会对自己有所助益。 但是如今姐姐能记挂着这些,她自然也是十分开心的。 “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你也替我传话给胡尚宫,让她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要是有什么不谐之事,也尽可以过来寻我。” 既然姐姐都表达善意了,那她自然也要顺势而为,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如今她的处境不妙,若是两姐妹能相互扶持,自然也是好事一桩。 柳司言见太孙妃提起胡尚宫也是语气温和,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就生怕太孙妃会看不起自家尚宫,不把这份姐妹情谊放在心上,如今探到太孙妃的态度,她便也心满意足了。 “是,臣谨记。” 柳司言恭敬的退了出去,而秋宁也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这位新来的王掌言。 王掌言能被送过来,那自然也是胡尚宫一派的人,而且多半还是个十分受信任的人,否则也不能送到自己身边来。 至于之前为何会让何掌言过来,秋宁只能猜测,只怕尚宫局也不是什么象牙塔一般的安稳之地,胡善围哪怕是作为两位尚宫之一,也不能随心所欲。 更何况自己作为她的妹妹,在自己这边的人事安排上,她指不定还要避嫌呢。 这回也是因为前面那个人坏了事,胡善围这才能理所应当的安排自己的人。 秋宁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些原委,因此对待这位王掌言也很和气,她笑着道:“日后便要辛苦王掌言在我身边伺候了,绿筠,给掌言看赏。” 王掌言没料到这位娘娘竟然如此干脆,急忙连道不敢,而一旁的绿筠早就准备好了赏银,直接对着王掌言奉上。 王掌言一时间竟也有些无措,心里也是不由苦笑,真是没想到,太孙妃的性子竟然和胡尚宫这般不同,胡尚宫总是恨不得一句话能品出八百个意思,但是太孙妃却这般直爽。 “多谢娘娘赏赐。”王掌言到底接下了秋宁的赏赐,心中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这位娘娘看来是个聪慧的,这么快就判断出自己不是外人。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瞧了瞧秋宁的肚子,想着来之前胡尚宫对于自己的叮嘱,便主动道:“娘娘,臣也曾学过几天医术,娘娘若是不介意,臣为您诊个平安脉如何?” 秋宁没想到这位王掌言竟然如此多才多艺,也有些惊讶,但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掌言了。” 底下人一阵忙碌,很快就准备好了诊脉的案桌,王掌言跪坐在秋宁身边的脚踏上,小心为秋宁诊脉。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神情波动,一直都是一副慈和带笑的模样,很快她就收回了手,笑着对秋宁点了点头:“娘娘的身子骨很健壮,这一胎也养的很好。” 秋宁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明白姐姐将王掌言派过来的理由了,她估计是怕自己这一胎出现什么问题。 “多谢掌言了,既然掌言懂医,那日后我的吃食和入口的药物就拜托掌言把控了。” 王掌言露这一手,为的就是这个,立刻起身应下:“臣一定会护好娘娘这一胎的。” ** 柳司言急匆匆回了尚宫局,也并不往自己的衙署去,而是直接去了胡尚宫屋里,她进去的时候,胡尚宫正在看账本,身边还有个小宫女伺候,见她进来,小宫女默默退了出去,但是胡尚宫看账本的动作却丝毫不变。 柳司言心里有些打鼓,却也不敢多说,只站在一旁听命。 很快看完了一页,胡善围也终于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心腹,语气平静:“将今日你和太孙妃说的话都和我学一遍。” 柳司言不敢大意,一五一十都说了,甚至连秋宁的语气和表情都仔仔细细描述了一番,不敢有一丝大意。 胡善围听完,终于点了点头:“到底也不是个蠢的。” 柳司言瞧了一眼胡尚宫的脸色,大着胆子道:“大人之前为何不与太孙妃结交呢?若是早早结交,大人这两年也能过得轻松些。” 胡善围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我和她虽是姐妹,但是长到这么大,却是见都没见过一面,又能有多少姐妹情谊呢?既无情谊,她又是刚刚入宫,我都不知道她的品行,贸然结交,她若是做出蠢事,我反倒被她连累了,再说了皇爷也不想看到后宫上下勾结。” “这次能联络上,也是因为郭氏犯了错,给了我们时机,否则我也是不敢轻易动作的。” 听着胡善围的谆谆教导,柳司言顿时也明白了她的用心,可是她却依旧不解:“可是说到底尚宫也是太孙妃的亲姐姐,即便皇爷不愿看到后宫上下勾结,这份亲缘却是不会变的啊,咱们如此避嫌,岂不是白做工。” 胡善围却摇了摇头:“郭氏是郭良娣的族亲,皇爷将她提起来,本就是为了压制我,如今两年过去,郭氏结党营私,将尚宫局当成了她们郭家的私产,我却低调隐忍,即便是太孙妃的亲姐姐,也不仗势欺人,孰好孰坏,皇爷是能看的分明的。” 柳司言顿时恍然大悟,她就说呢,怪不得郭氏这样不管是资历还是手段都不足的人,会被提上来做尚宫,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得亏胡尚宫熬过来了。 “那咱们日后该如何与太孙妃那边相处呢?”柳司言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 “依旧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事儿就不联系,有事儿了自然有王氏在其中转圜,现在这个境况,还是要低调为上。”胡善围淡淡道。 “是,属下遵命。”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柳司言暗道。 ** 第二日一早去给太子妃请安,秋宁身边跟着的人,便换成了王掌言。 不过这次去请安,竟在半路上遇到了孙淑然,秋宁也是有些惊讶,这几天她借口病着,已经许久没出院子门了。 虽然秋宁知道她是在偷偷调养身体,但是孙氏这人还是知道做戏做全套的道理,怎么今儿突然出来了。 “孙妹妹的身上可是好些了?”秋宁一边问,一边打量孙淑然。 只见她面色蜡黄,人也比之前瘦了一圈,神色有些阴郁。 调养了一通身体,竟是看着比之前更不好了,这是怎么回事。 孙氏一听问话,便忍不住生出戾气,尤其是看着秋宁微隆的小腹,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这几日,苦药吃了不少,一开始倒还好,气色和精神头都好了许多,但是许是药喝的久了,胃口却差了许多,连带着人瘦了一圈面色也变得难看了,她是个爱美的,自然不能容忍这一点。 若不是几个大夫都瞧了说那养身方子不错,她都以为之前那个大夫是在害她了。 最后还是身边伺候的女官安慰她,药吃了这么久了,身子估计也养的差不多了,或许可以停一停,出来走走,否则太孙都该忘记她了。 因而她今日这才出门。 “多谢姐姐关心,我如今好多了,日后也可以正常侍奉太孙了,今日正好去给太子妃请安,也好叫她老人家安心才是。” 一张口就是表达自己多么的受宠,不仅太孙宠她,太子妃也十分关心她。 秋宁被她小孩子气的话语给逗笑了,柔声道:“身子好了就好,不仅是太子妃,我这段时日也十分担心呢,今日看了,总算是放心了。” 好了好了,不仅是太子妃和太孙关心你,我也关心你呢,你就是个团宠万人迷。 孙氏被秋宁这话给气到了,脸涨得通红,但是到底还是咬了咬牙,忍下了这口气:“那就多谢姐姐关心了。” 最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太子妃院里去了,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 秋宁倒是有些惊讶,按照礼法,那些没有册封的庶妃是没资格往太子妃跟前凑的,今儿是谁来的这么早? 等两人进去,这才发现,竟然是郭良娣。 秋宁心里震惊,她入东宫这么多年,郭良娣仗着太子宠爱,可并不常来太子妃跟前请安啊,怎么今儿却过来了。 太子妃见着了自己两个儿媳妇,原本被郭良娣烦透了的心终于缓和了几分,笑着对她们二人招手:“好了,不必多礼了,起来坐下吧。” 秋宁和孙淑然这才坐下,而郭良娣这才将眼神投到了她们二人身上。 郭良娣是个十分美艳之人,哪怕是如今年岁大了,还生了不少孩子,但是岁月不败美人,她的脸上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丝毫不影响她艳丽的容貌。 “哟,几日不见太孙嫔,怎么脸黄成这样,若是谁苛待了你,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好家伙,看着是个大美人,一张口竟然就是挑拨离间的话。 孙淑然脸上一黑,她虽然性格骄纵,但是却不是个蠢货,知道谁才是最大的敌人,因此并不接这个话,只是冷声道:“妾身这几日病着,今日才刚好,气色自然不好,叫良娣见笑了。” 郭良娣见讨不到好处,却也不气馁,只是轻笑一声:“原来如此,那你可得好好养一养才成,咱们女子,若是容貌有损,那可是天大的事儿了。” 说完又仿佛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太子妃和太孙妃,轻声道:“不过你原本就长得标志,即便是有损也能养回来,若是本身就长得平庸,那可就不妙了,即便是多少养颜的东西用上,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讽刺至极的话,暗指的是谁,大家自然一目了然,秋宁心性沉稳,经历过的事情又多,自然不会把这样的容貌攻击放在心上。 但是对于太子妃,这却是实实在在的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的脸霎时间变得铁青。 孙淑然更是被这话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就要起身反驳,她可不想变成旁人攻击自己婆婆的靶子。 但是秋宁却在此时拉住了孙氏,然后自己站起身,笑着对上位二人行了一礼:“良娣这话说的偏颇,俗话说得好,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可见贤德之品性远远在容貌之上,男子也罢,女子也罢,若是有貌无德,又身居高位,那才是祸国殃民呢。” 秋宁这一番连打带消,果然把郭良娣堵了个说不出话,更是因为那句祸国殃民的暗语,气的脸色铁青。 她颤抖着手指着秋宁,咬牙道:“你你你,你说谁祸国殃民?” 太子妃此时也被秋宁这番话说的爽到了,面上一下子换上了笑脸,急忙出来拉偏架:“哎呀,郭良娣你这是做什么,太孙妃当然说的是有貌无德的人祸国殃民了,并非是指你,你容貌出众,德行嘛……”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你的德行自然也是极好的,你就放心吧。”说最后太子妃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郭良娣这下真是被这婆媳俩一唱一和的给气坏了,她猛地站起身,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秋宁,然后咬牙道:“妾身突感不适,不能侍奉太子妃了,告辞。” 说完也不等太子妃回话,抬脚就离开了。 看着郭良娣如此无礼,太子妃被气得手抖:“你们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在我跟前,竟然如此无礼!这都是太子殿下惯出来的!” 秋宁听着这话忍不住咋舌,太子这两口子关系还蛮奇怪的,说亲近吧,太子把郭良娣宠的不像样子,说不亲近吧,太子妃说太子的不是却也时常并不避人,他们好似更像是一种更偏向于亲人之间的关系,爱情可能已经没了,但是两人的关系已经融入骨血了。 见着两个儿媳都不敢出声,太子妃到底将这口气平复了下去,她转头看向秋宁,笑着道:“好孩子,今日多亏你给我解围了。” 秋宁连道不敢:“也是郭良娣失言。” 太子妃笑容更真切了:“你那番话其实也很有道理,咱们皇家媳妇,最注重的自然是德行,你与淑然都是好孩子。” 见着太子妃连带着也夸了自己,孙氏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她现在可生怕太子妃恨屋及乌,连带着把自己也厌上。 而秋宁却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刚刚那话也不过是想为太子妃找回场子罢了,男人即便口上再说的多么的大义凛然,多半还是更注重容貌的,反正太子和太孙都是如此。 至于所谓的贤德,还不是当权者说了算吗?尤其是她们这些深宫女人,贤与不贤,外头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 秋宁回到承华宫后,她身边的王掌言忍不住道:“今日郭良娣这般针对您,只怕是因为胡尚宫。” 秋宁一听有些惊讶:“与姐姐有什么关系?” 王掌言便也趁机将尚宫局的状况和秋宁简单说了一下。 秋宁这才知道,原来尚宫局另外一位尚宫便是郭良娣的族亲。 秋宁很快想明白皇帝这般安排的深意,也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只怕也是皇爷想要看到的局面,不必在意这些。” 郭氏也就现在能蹦跶几天了,等到日后朱瞻基上位,她的下场可是惨极了。 但是也有人猜测,朱瞻基就是看到了郭氏的下场,这才下定决心废后的,毕竟一个有子的嫔妃都被逼着殉葬了,那自己的亲亲宝贝孙贵妃日后又该会是怎样的下场呢? 秋宁不知道这个推测到底是对是错,但是她心里却是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废除掉殉葬这个不人道的规矩。 第74章 迁都 这天晚些时候, 朱瞻基来了秋宁处用饭。 秋宁这么些时日观察下来,也看明白了朱瞻基的用饭习惯, 他就是喜欢重油重盐的吃食,也嗜甜,自己这儿做的减糖版的甜品他都觉得没味道。 但是秋宁可不会由着他这么不健康的饮食,再说了她自己也想吃点健康的,因此每次朱瞻基来她这儿,桌上的饭菜都是极为清淡的。 朱瞻基吃着吃着就皱起了眉,有些不满道:“你这儿的饭菜怎么这么淡?尚膳监那帮奴婢手艺越发敷衍了。” 在明朝前期,太监的地位是很低的, 后宫主要依靠女官制度运行, 因此朱瞻基提起这帮太监也是满脸的不屑。 秋宁却笑着摇头:“倒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不爱吃味道太重的饭菜,太医也曾告诉我, 饮食清淡有益身体健康, 我如今怀着孩子,更该注意了。” 朱瞻基之前听人说饮食要清淡的话,都快要把耳朵磨出茧子了, 却并不往心上去, 但是如今意识到妻子还怀着孕,倒是理解了。 “太医说的有道理,你如今是双身子,饮食上的确要注意些。” 秋宁见他赞同,便也继续乘胜追击:“殿下平日里口重,难免有损贵体,日后也该吃的清淡一些才好,否则妾身心中也是难安呢。” 朱瞻基皱了皱眉, 面上看不出喜怒。 “好,孤明白你的心意,你就放心吧。” 听他突然称孤道寡,秋宁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便也不敢再劝,只笑着点了点头:“殿下不怪我多言就好。” 见她如此小心,朱瞻基到底是露出一丝安抚意味的浅笑:“我怎么会怪你呢,你也是为了我好。” 两人安安静静的吃了顿饭,吃完饭之后,又一起去书房画了画,朱瞻基对秋宁画技的进步十分惊叹,忍不住道:“你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的,若是幼时认真学习,今日成就定然不低。” 秋宁浅浅一笑:“如今学倒也不晚,就是要烦请殿下多多教导我了。” 要说男人都有好为人师的心理,朱瞻基自然也是一样,一听这话竟也有了兴致,又仔细和秋宁讲解了几种笔法,两人看着倒也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但是很快这个幻想就被打破了,秋宁怀着孕不能侍奉,眼看着到了休息的时候,朱瞻基自然也不会留下,到底是告别离开了。 秋宁将人送出了宫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中神色平静。 王掌言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应当是没去后头。” 秋宁轻笑一声:“就算他去了后头又能如何,孙氏也是殿下的嫔御,殿下过去不是理所应当吗?” 王掌言仔细观察秋宁的面色,见她果然没有半分违心之意,神色也终于缓和了许多。 “娘娘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娘娘到底是正妃,娘娘肚里出来的皇孙到底与旁人肚里的不同,娘娘只管稳坐钓鱼台,那便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王掌言说的信心满满,秋宁却觉得有些好笑,谁又能想到呢,看起来温文尔雅文武双全的太孙殿下,竟也会在日后做出无过废后的大动作。 秋宁把这念头藏到了心里,也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 秋宁这边还算安稳,但是太子妃那边就不这么平静了,太子今日很是罕见的过来了。 太子长得胖,腿脚也不利索,平日里基本不在各处走动,今日过来也是费了不少劲。 “今日怎么郭氏那头又闹起来了?她就那样浅薄的性子,你让着她一些也就罢了。”太子一边喝茶一边道。 太子妃听着这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让着她,自打她入东宫,我让着她多少回了?她今儿都讽刺到我脸上了,我便是个乌龟王八也该伸伸头了。” 太子被太子妃这番牙尖嘴利的话堵的脸色乌青,这才想起来问事情的原委:“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她哭天抢地的,也没和我说明白。” 太子妃又翻了个白眼,却也懒得和他多说,只给身边的刘典言使了个眼色,刘典言这才一五一十的将今日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太子听完脸就沉了下来,低声斥道:“真是胡闹!” 说完又撑着笑脸看向太子妃:“都怪我,是我把她惯坏了,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妃一听这话冷哼一声:“我受些委屈倒也无妨,可不能把太子的心尖尖给得罪了,不然竟是无缘无故的招来一顿训斥。” 太子面上越发尴尬,却也只能低声下去的赔罪:“是我偏听偏信,误听人言,误会了你,好幺娘,你自来是个贤良大度的,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幺娘是张氏的乳名,如今除了她母亲,也就太子叫的出口了。 张氏被臊了个脸红,之前的那点气也消散了:“你啊,也就这张嘴能糊弄糊弄我了。” 老两口竟也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和好了。 刘典言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汗,太子妃还真是有本事,将太子的性情摸得透透的。 ** 就这么一直到了永乐十八年的八月,南京的天气热的有些邪门,秋宁每日在屋里根本待不住,只能出来坐在廊下透透气,身边还得有个宫女帮她扇冰鉴里的凉风。 但是即便如此,秋宁也是坐一会儿就出一身的汗,实在是难熬的很。 “娘娘这般苦夏,不如臣再去尚宫局多要些冰?”王掌言一脸忧虑的道。 秋宁却摇了摇头:“这些冰也尽够了,等用完了再说。” 见秋宁如此节俭,王掌言不免也有些感叹,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王掌言又和秋宁聊起了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儿。 要说永乐十八年发生的最有历史影响力的事情,那就不得不说朱棣设立东厂的事情了。 而王掌言也聊的是这个:“皇爷设立了东辑事厂,衙署就在北京的东安门北边,如今皇爷是越发重用宦官了。” 王掌言谈起这事儿,面上也满是感慨,所谓权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洪武爷在后宫重用女官,那宦官便只能是干点粗活跑跑腿的下场。 但是如今永乐爷重用起了宦官,她们这些女官自然就如履薄冰。 秋宁听到这事儿先是愣了一下,心中升腾起一种见证历史的荒谬感,等听到王掌言后面的那句感叹,她倒没有多惊讶。 明朝的女官制度,从永乐开始便是一步步走向末路。 朱元璋用女官,是觉得女的不会有男人那样大的野心,再加上一生都困在后宫之中,自然也不会产生内外勾结的事儿,但是他却没想到,女性也是有父母兄弟的,女性也不是天生就没有权力欲望的人。 一开始只有一些贫苦人家的女儿入宫为女官,她们或许只能依靠皇帝的赏识往上爬,但是慢慢发展着,一些勋贵家庭,也少不了将旁支女儿送进宫来,天长日久的,后宫便也和前朝一样开始拉帮结派了,至于内外勾结之事,也随着时间的发展开始变得普遍,最后皇帝反倒成孤家寡人了。 也是因此,朱棣发现女人也不可信了,那能信的还有谁呢?就只有既无后人也无社会地位的宦官了。 高门大户再怎么不要脸面,也不会把自家孩子阉了送进宫廷,清高的读书人更是十分鄙夷排斥这些不健全之人,贫苦人家出身的宦官,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皇帝的信任。 所以即便朱元璋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使宦官参政,他也拦不住这个大势。 想到这儿,秋宁叹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安慰王掌言:“我看着还是女官做事体贴放心,皇爷自也是明白你们的好处的。” 王掌言一听这话,面上神色到底是缓和了些许,柔声道:“那下官就承娘娘吉言了。” 这天一直等到傍晚,秋宁本打算收拾了回内室,没想到还没动呢,外头就传话,太孙殿下来了。 秋宁急忙起身,朱瞻基却已经走进来了。 “不必多礼。”他一边大步朝着秋宁走来,一边拦下了秋宁的动作。 他两三步走上前来,扶住了秋宁的手臂:“你怎么在外头坐着?可是屋里太热了?你的冰可还够?” 秋宁笑着摇头:“冰暂时倒是尽够了,就是屋里有些闷,坐在廊下畅快些。” 朱瞻基这才点了点头,夫妻俩互相搀扶着进了里间。 等进了房里,秋宁让人多拿了几个冰鉴进来,朱瞻基自来是不耐热的,一到夏天,他房里用冰的量总比别处多些,皇爷最是疼爱这个孙子,竟也由着他,每次他的冰不够,也全是皇帝补给他。 秋宁如今自然也不敢慢待这位凤凰蛋。 朱瞻基饮下一口宫人端上来的冰茶,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几分。 “有件事要和你说,北京的宫殿将成,下个月我就得往北京去了。” 秋宁一听这话顿时一惊:“这么快吗?之前不说说年底才能成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这一路过去,也得到年底才能到北京,时间正好,到时只怕我和父王还有皇爷爷都得走。” 秋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太子要走,那太子妃肯定也要同行,若是整个东宫单单把她落下了,安全保障也是个问题啊。 “那我这儿殿下觉得该怎么办呢?”秋宁心里犹犹豫豫的。 朱瞻基摆了摆手:“你的肚子要紧,还是等你诞下孩子,明年开春再往北京去吧。” 秋宁只能点头应下,要是她跟着一起走,必然会在半路生产,到时候只怕会更糟糕,留在南京至少生产不会太过凶险。 但是旁人都走了,她自己却被留下,心里难免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秋宁便也没有心思再去讨好朱瞻基了,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朱瞻基便离开了。 王掌言等朱瞻基走了,这才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既然要留下,那就得准备妥当了,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再操心也是不够的。” 秋宁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 九月初,皇帝在内宫设宴,儿孙内眷都要参加。 秋宁明白,只怕这就是迁都往北京的践行酒了。 因着是家宴,东宫的内眷便也没有穿正式的朝服,琢磨着朱棣的喜好,秋宁和太子妃一样,都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通袖圆领衫,上面的纹样都是暗纹,太子妃是团花暗纹,秋宁是奔兔暗纹,显得端庄又不露锋芒。 婆媳俩都穿的低调,孙氏倒是有自己的小巧思,她穿了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显得十分活泼。 太子妃一见她这个打扮就笑了:“这是你当年刚入宫,第一次见皇爷时的打扮吧?” 孙氏笑着挽起了太子妃的手臂:“还是母妃记性好,当时皇爷还夸我这身衣裳好看呢。” 太子妃听到这话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皇爷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傻丫头竟然就记住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挖空心思想要讨好皇爷,原本好好的太孙妃就这么跑了,大家都觉得皇爷是不喜欢她,她也少在皇爷跟前露脸,这次过去参加宴会,她肯定心里打鼓,只能想尽办法讨好皇爷了。 “好,既然是皇爷赞过的打扮,那就这么穿吧。”太子妃笑着拍了拍孙氏的手背,低声道:“这就走吧。” 几人就这般浩浩荡荡到了交泰殿,她们来的时候,朱棣的一些妃嫔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这些妃嫔们也各个都穿的很低调。 倒也不是她们都统一喜欢这个风格,只是因为八月下旬的时候,王贵妃才刚刚薨逝。 王贵妃深受皇帝宠幸,甚至可以说是徐皇后死后后宫第一人了,她死后,皇帝还因为这事儿辍朝几日,表现的十分悲痛,太子为了表现孝心,都搞了一波封建迷信,还亲自为王贵妃的祈福文书作序。 现在虽然葬礼已经办完了,大家也不敢真的就大红大绿的不当一回事。 秋宁和太子妃的穿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大家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太跳脱了。 而诸人看见太子一家进来了,几个妃嫔也表现的十分客气,因为她们现在可都清楚的很,日后等老皇帝死了,她们这些人是死是活都是太子和太子妃一句话的事儿。 因着这点生存困境,秋宁甚至觉得其中几个妃嫔对太子妃都有些巴结了。 太子妃仿佛也十分享受这样被人簇拥的感觉,笑意盈盈的与众人说话。 秋宁则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太子妃身后,并不敢多言。 几人坐了一会儿,外头终于有了动静,小太监通传,皇爷,太子和太孙到了。 众人这才都纷纷站起身,准备行礼迎接。 秋宁也是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永乐皇帝朱棣。 但是此时的她却不敢乱看,只规规矩矩的跟着太子妃行礼。 随着脚步声临近,秋宁和众人一起行了大礼:“参见皇帝陛下,太子太孙殿下。” 秋宁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袍角从自己眼前略过,便听到一个略显老迈的嗓音:“免礼平身吧。” 秋宁战战兢兢的站直了身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敢偷偷瞄了一眼座上的老人。 只见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长须,国字脸,肤色黝黑,看着十分有威严,尤其是一双眼睛,隐含精光,秋宁只瞄了一眼便忍不住低下了头。 “好了,都坐吧。”他淡淡道。 众人这才坐下,秋宁等坐下了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紧紧攥着拳,手心都被汗打湿了。 原本说着不紧张不紧张,结果等到了关头,还是紧张了。 这倒也难怪,自己生前参加面试都会被面试官吓住,更不必提人家还是皇帝了。 “今日是家宴,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再过几日,我,太子和太孙便要前往北京了,今日也是我们一家在南京最后一顿团圆饭,行了,我也不多说了,都用饭吧。” 这人说话果真是简单明了,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而太子就不能这样了,他端起一杯酒水,站起身来,笑着道:“北京宫殿建成,乃是大喜事,儿臣便在此敬父皇一杯,愿日后祥云绕梁,福运绵长。” 朱棣听了这话,浅笑了一下,拿起酒盅饮了一口:“好,太子果然是读过书的,这说话也比旁人好听。” 太子也笑着将酒饮下,父子俩看着倒真像是没有一点隔阂似得。 朱瞻基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给皇帝敬酒,一时间祖孙三人看着真真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这顿饭吃的还算愉快,皇帝在席上仿佛就像是一个大家长,对自己的晚辈也罢,妃嫔也罢,都像是唠嗑一样一一垂问过去。 孙媳妇也没错过,仔细问了问秋宁的怀像,知道她的产期就在年底,便也直接嘱咐她不必跟着一起走了,等生完孩子再说,言辞间还勉励了她几句。 秋宁恭敬应下,此时的朱棣看着,仿佛就像是一个普通家里的老人,关心晚辈,言语亲切,一点都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可是在场之人,却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松懈半分,各个都是绷直了神经,说一句话也得千思百想才敢说出口。 孙氏那身鹅黄衣服到底是白费了心思,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问话时,也跳过了她,仿佛是眼里没她这个人似得。 等一家人从交泰殿出来,孙氏眼圈都红了,却又不敢哭,只能忍着,一直生生忍到了东宫。 忍到太子去了郭良娣院子,几人走到清宁宫门口。 最后还是太子妃一句:“好了,都回去歇着吧。” 孙氏眼泪这才哗啦啦流了下来,捂着脸就跑了。 看着孙氏的背影,太子妃叹了口气,对着朱瞻基道:“她也是可怜,你日后要多安慰安慰她,皇爷并非厌憎她,今日这么多人,没顾上也是有的。” 朱瞻基眼底满是担忧,但是面上却只是笑着道:“她就是小孩子脾气,母妃不怪她失礼就好。” 太子妃摇了摇头:“我何曾会怪她呢,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朱瞻基这才和秋宁一起往后头去了,朱瞻基自打和太子妃分别后,皱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秋宁看出了他的心思,等快走到承华宫了,这才笑着道:“殿下,孙氏今日受了委屈,您去看看她吧,我这儿一切都好。” 朱瞻基又装模作样的推辞了几句,但见秋宁依旧坚持,便也假装被说动了,柔声道:“你果真是贤德之人,孙氏也会记着你的好的。” 秋宁心里好笑,她用得着叫旁人记住她的好处吗? 看你们一副苦命鸳鸯的样子,我才懒得当这个打你们的棒槌呢。 “殿下言重了,这不过是我应该做的。”秋宁面上依旧温柔。 朱瞻基听到这话,这才心满意足的往孙氏住处去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秋宁面上波澜不惊。 王掌言却有些不满:“不过是没被皇爷垂问几句,她倒是委屈了,皇爷这般日理万机之人,哪里轮得到她挑拣。” 秋宁轻笑一声:“若是皇爷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她自然不会难受,但是偏偏皇爷把旁人都问了,只落下了她,她肯定不舒坦。” 实际上秋宁觉得,自己能被垂问一句,也是多亏了这个肚子,否则她估计也轮不到一句话,但是孙氏就想不通这个道理,皇爷眼看着要死的人了,她又何必争这一口气呢? 她的未来都在朱瞻基身上啊。 但是秋宁当然不会多话,转身便往自己住处去了。 ** 这日之后,整个南京紫禁城都动作了起来,各处都开始收拾行李了,大家都准备一齐搬到北京去。 只有秋宁院里还是安安静静。 她身边伺候的人,生怕她心里不得劲,都挑着趣事讲,来逗她开心。 但是其实秋宁心里并没有多难受,留下就留下呗,迟早都得过去,她并不着急。 而且若是她没有记错,日后太子登基之后,太孙还得回南京镇守。 她指不定日后还得回来呢。 就这么热热闹闹许多天,终于到了迁往北京的日子。 秋宁亲自将东宫一家子送出门,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在离开之前,太子妃还仔细叮嘱她:“如今南京宫里人手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是你跟前伺候的定是短不了的,你有什么缺的,去找尚宫局要就是了,我都是吩咐过得。” 秋宁全都应下,她的姐姐胡尚宫这次也跟着皇帝一起往北京去了,南京留下的是郭尚宫,她才不去自投罗网呢,该准备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 孙氏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仿佛是有些不甘,又仿佛是有些幸灾乐祸,最后只淡淡说了句:“祝愿姐姐生产顺利,妹妹可在北京等着姐姐呢。”说完就上了马车,也不等秋宁回话。 秋宁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疑惑,心说她这是祝愿我还是在阴阳我呢? 还没想明白呢,朱瞻基过来了,他安慰了她两句,大多都是些片汤话,不过他倒是承诺秋宁,等她产子之后,他就亲自过来接她,其实主要是因为年后他得来南京给孝陵的朱元璋上坟。 但是秋宁就只当他是为了自己了,笑着点头应下。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秋宁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承华宫。 人都走了,总算是清净了,自己也能好好享几天清福了。 第75章 生女 人都走了之后, 整个皇宫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秋宁成了整个皇宫中, 地位最高的人,因此竟也不必顾忌什么了,也不必一直窝在东宫这一亩三分地里不敢出门了,偶尔去御花园走走,偶尔去宫苑里转转,竟是比之前都自由了许多。 秋宁甚至都有些喜欢现在这个环境了,心情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不过她这样四处溜达的日子也没过几天,很快就入秋了, 天气变冷, 她作为孕妇, 自然得好生保养了,以免因为换季而生病。 因着有了身孕, 秋宁这个冬季的份例却不少, 根据王掌言的说法,她的炭火和用度都比往年多了一倍,这都是太子妃走前的安排, 是生怕把她冻着了。 秋宁觉得有些好笑, 这哪里是怕她冻着了,分明是怕她肚里的孩子冻着了。 不过不管初心是什么,既然自己享受到了好处,秋宁便也真心感激太子妃的关照。 “太子妃自来慈爱,为人又周全,这都是我的福分啊。” 王掌言见她这般言语,忍不住低声道:“太子妃的确安排的妥当,但是如今尚宫局掌事的却是郭尚宫, 咱们还是得加点小心才是。” 秋宁听了点了点头,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虽然炭火啊吃食啊什么的都不归尚宫局直接管理,但是毕竟都是要靠尚宫局调配的,郭尚宫在宫里积累多年,指不定就在惜薪司和尚膳监有自己的人。 “这几日不管吃食、炭火还是衣裳料子,只要是我用得到的,都得小心提防着些,也就辛苦这几个月了,等孩子出生之后,我一定重重有赏。” 秋宁郑重的叮嘱了一番身边的几个伺候的人。 几人都肃声应是。 但是王掌言为了宽她的心,还是安慰她道:“娘娘也不必太担忧,胡尚宫虽然跟着皇爷一起走了,但是留下的人里也有不少咱们自己人,一定不会让您有事的。” 秋宁听了这话也不惊讶,胡善围在后宫混了几十年,要是没点这个准备,那也就白混了。 “姐姐为了我真是费心了。” ** 眼看着,终于要到了生产的日子了。 这段时日,秋宁这儿也并不平静,首先是她这一胎,怀像并不怎么好,孩子在她肚子里也挺折腾的,闹得她休息不好也吃不好。 其次就是,一些小动作也并没有消失,她的吃食中查出来两次有相克的食物,炭火和香料中查出来一次加了孕妇不宜的香料。 秋宁可不会在这种事上忍气吞声,每次发现了,都会把事情闹大,直接将郭尚宫叫过来贴脸开大。 郭尚宫也只觉得晦气,自己虽然想要折腾太孙妃,但是却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谋害皇嗣啊,要是真在她的看顾下有个万一,她可是第一个跑不脱的。 这些多半都是其他人出的手。 可是郭尚宫到底是尚宫局的负责人,无论如何都把责任推脱不出去,最后只能憋憋屈屈的挨骂,然后回去狠狠地处置那些负责的人。 这样事儿基本上都是查不出幕后黑手的,下毒的太监宫女们第一时间都选择了自尽。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感叹背后之人的心狠手辣,同时她也能猜出是谁下的黑手。 必定是孙氏,除了她没人会这么恨自己了。 而且她在离开之前,和自己说的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和那时古怪的表情,如今想来也有原因了。 想到这儿,秋宁心中冷笑,既然她敢做出这样的恶毒事儿,那自己也不会轻易饶了她。 不管秋宁怎么琢磨着日后报复孙氏,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生产。 给她接生的婆子和太医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的,都是自己人,秋宁倒没有太过担心,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在他们入宫陪产之前,秋宁还是让人又调查了一遍家里的情况。 看看有没有突然消失的家人,有没有突然暴富的情况出现。 反正她看多了宫斗剧,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也幸好在这方面没出什么问题,秋宁也便安安静静的等着生产了。 十一月二十七这一天,秋宁原本想去院子里走一圈的,结果刚穿好鞋,她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肚子里突然开始一阵阵的疼。 这个情况之前也曾出现过,最后都是乌龙,但是秋宁却也不敢真的不管不顾,立时也不出去转悠了,急忙让人去请太医和稳婆。 一下子,整个承华宫便热闹了起来。 王掌言到底是个有经验的,行事忙而不乱,先让人将秋宁扶到了榻上坐下,又让人去烧热水。 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把准备做好为上。 很快的太医便来了,稳婆也到位了。 太医不能亲自诊脉,诊脉的是跟在太医跟前的医女。 这个医女年纪不小,医术也很不错,很快就意识到,这回是真的应当要生了。 “多半只怕是要生了,将娘娘扶到产房去吧。” 即便心里很确定,但是医女嘴上还是留了口风。 一边的太医倒是很懂宫里人的行为方式,因此很快就判断出是真的要生了,立刻便开始吩咐底下人准备起来了。 秋宁被人连被子一起抬到了早就准备好的产房中,两个稳婆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她这会儿还是有些恍惚,竟然这么快就要生产了吗? 两个稳婆倒是经验足,一个给她按摩身体,一个给她细细嘱咐待会儿要怎么发力。 秋宁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到了后头也没这个心思了,阵痛是越来越剧烈的,一开始还能忍受,到了后头她痛的几乎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但是两个稳婆还是十分稳当,一边吩咐她攒点力气,一边吩咐几个宫女去给她熬参汤。 也不知道痛了多久,秋宁终于听到稳婆焦急而又兴奋的声音:“宫口打开了。” 秋宁这会儿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身下因为羊水破了,虽然已经换了几次床单,但是还是有些潮湿的,身上的衣服更是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稳婆当机立断道:“再换一个褥子过来,娘娘,孩子眼看就要生出来了,您一定要听从奴婢的指令用劲。” 秋宁这会儿虽然已经疼的意识不清,但是还是知道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的,忍着难受点了点头:“你是有经验的,我都听你的,我和孩子也都拜托你了。” 稳婆听着这话,抬头冲着秋宁笑了笑:“娘娘您就放心吧。” 之后便又是一阵疼痛的分娩过程,秋宁根据稳婆的指导开始用力,随着下身撕裂般的疼痛,秋宁几乎要被疼晕过去。 可是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晕过去,她必须得保持清醒,否则便是一尸两命。 人有的时候精神力和意志力是很强大的,秋宁此时就有这样的感觉,她强力催眠自己去忽略那种刻骨的疼痛,而是只专心听着稳婆的指导,一点点用力。 她想他此时的神情一定很可怕,见多识广的王掌言此时看着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担忧,她握住秋宁的手,眼圈泛红道:“娘娘,您坚持住,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稳婆欣喜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头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胎位很正,您再坚持坚持。” 秋宁心中欣喜,竟也恢复了不少意志力,王掌言急忙给她喂了一口参汤,低声道:“娘娘,您可要撑住啊。” 很快的,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孩子终于分娩,秋宁只觉得如释重负,终于是解脱了。 稳婆抱着孩子,凑到了秋宁跟前,笑着道:“娘娘诞下了一位小郡主,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秋宁早就猜出这一胎是个女儿,因此也不惊讶,笑着点了点头,但是她此时已经没力气再去抱孩子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蹭了蹭孩子柔嫩的脸蛋,沙哑着嗓音道:“好好照顾小郡主,及时给北京报信。” 稳婆笑着点头,一边的王掌言虽然有些失落这一胎不是男孩,但是此时面上也挂上了笑容,她低声道:“娘娘您就好好休息吧,臣会照顾好小郡主的。” 秋宁听到这话,终于是松了口气,很快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 等秋宁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她都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她的身上还是有些酸痛,屋里也是暗沉沉的,厚厚的帐子层层叠叠,让她看不到一点亮光。 秋宁想要张口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在昨天已经彻底被喊哑了,最后她只能动了动手,想要掀开帐子。 但是没想到她刚一动,外头就有动静了。 “娘娘醒了吗?”绿筠压低了的声音传了进来。 随着她的声音,帐子也被掀了起来。 “娘娘您终于醒了。”绿筠有些惊喜的道。 她看起来仿佛是守了很久,面色都有些不大好,但是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水。”秋宁嘶哑的嗓子里只能发出简单的声音。 绿筠立刻点头:“好,奴婢这就去给您倒水。” 她先是把秋宁扶着坐了起来,又很是细心的在她腰上靠了一个引枕,然后便去给她倒水。 随着绿筠的这些动静,外头伺候的几个丫鬟也进来了,她们点灯的点灯,给秋宁披衣裳的披衣裳,粉芍还从外头端了一碗鸡汤面进来。 但是秋宁这会儿可没心情吃面,还是口渴更重要些。 她一口气喝完了茶碗中的水,这才觉得舒坦了许多。 “我睡了多久?”看着屋里依旧昏暗的模样,秋宁便觉得自己应当睡了不止一晚上。 绿筠柔声道:“您睡了一天一夜呢,奴婢原本还想叫醒您吃点东西呢,但是太医说您太累了,要多休息才是,等醒了再吃也来得及,您现在要吃东西吗?” 秋宁苦笑着摸了摸肚子,她解决完了口渴的问题,也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嗅觉,闻到了面的香味。 “把面端过来吧,我还真是饿了。”秋宁柔声道。 粉芍立即将面端了上来,笑着道:“这鸡汤是您睡前就坐在锅里的,面条也是尚膳监的人扯好的银丝面,软烂好消化,太医说正适合您这会儿吃呢。” 秋宁原本还没觉得有多饿,但是一把饭吃到嘴里,她的饿劲儿算是终于上来了。 竟是三下五除二,没多久就把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秋宁吃完之后,只觉得胃里都舒服了很多,她抚了抚肚子,将碗递给了粉芍:“今日这碗面做的不错。” 粉芍笑嘻嘻的回话:“和以往都是一样的做法,也是今儿娘娘饿的狠了,这才觉得好吃。”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秋宁笑着点了点头:“也许吧,对了,小郡主如何了?” 问起小郡主,便是绿筠回话了:“生下来之后喂了三次奶,刚刚又喂了一次,现在已经睡下了,娘娘您就放心吧,太医说了,小郡主生的十分健壮。” 秋宁听了这话这才放心:“那就好,给北京报信的人都走了吗?” “已经走了,是奴婢亲自去送的信。”桃蕊回话道。 秋宁点了点头:“好,你们都做得很好。” 说完又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王掌言已经下值了吗?” 绿筠点头:“原本王掌言是想要等着您醒了再走的,但是您睡得太久了,奴婢又看她年纪大了,只怕她熬不住,便把她劝走了。” 秋宁笑了笑:“你做的很好,王掌言年纪大了,可不能累着了,我这回生产还算顺利,用不着这般挂心。” 说完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回你们伺候的都很好,传我的命令,承华宫上下,月银翻倍,你们几个贴身伺候的,赏银五十两,伺候生产的稳婆和医女,也赏银五十两,王掌言和太医赏银一百两。” 几人一听这话,俱都一脸兴奋的跪下谢恩。 秋宁笑着抬了抬手:“好了,不必如此,都起来吧,我这次能平安生产,也都多亏了你们。” ** 生完了孩子,之后便是坐月子了,因着秋宁的月子在冬季,因此倒没有太熬人,除了每日不能见风有些气闷之外,秋宁倒也没什么不适了。 她在生产的第二天,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大胖闺女,她生的挺白净,这点倒是像了原主,眼睛圆溜溜的,到和原主朱瞻基都不像,秋宁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才想起来,这双眼睛像极了原主的母亲。 绿筠听了忍不住笑:“那日后娘娘到可以多瞧瞧咱们小郡主,也算是一解思亲之情了。” 秋宁有些无奈的笑笑:“你如今竟也这般爱说笑了。” 绿筠又是一笑:“如今娘娘顺利诞下小郡主,奴婢心中高兴呢。” 正说着呢,王掌言进来了,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膳。 秋宁闻着这个味道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是王掌言却毫不退缩,将药膳端到跟前,又让人将小郡主抱到一边,这才道:“娘娘,女人生产对身体的损耗可不小,您万不能不当一回事,月子里一定要好好补一补。” 秋宁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竟也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的将药膳吃了。 不得不说,这药膳虽然营养,但是因为少油少盐的缘故,味道是真不怎么样,秋宁吃的十分艰难。 等吃完之后,秋宁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般,急忙让人将碗端走。 桃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发笑:“娘娘如今是越发活泼了。” 秋宁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女儿,神情柔和:“如今总算生产完了,我也能松快松快乐。” 说到这儿,她又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得,低声道:“你说总是小郡主小郡主的叫着,也不像样,该给孩子起个名字才像样吧?” 王掌言急忙反驳:“娘娘,万万不可,小郡主的名字,得太孙那边起才合规矩,而且咱们小郡主出身高贵,指不定太子和皇爷也会有什么说法呢。” 这后半句说的倒是十分的心虚。 秋宁轻笑一声:“太子和皇爷只怕是十分失望的,郡主的名字倒是不必指望他们了,至于太孙那边……咱们也不是起正经的官名,起个乳名我这个做娘的还不能决定了吗?” 王掌言听了这话,总算点了点头:“起个乳名倒是无妨,那娘娘可有什么想法?” 秋宁思索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就叫敏姐儿吧,只盼望她日后能心灵内秀,敏而好学。” 王掌言听了觉得不错,笑着点头:“这个名字好,雅俗共赏,想来太孙也会喜欢的。” 秋宁心里可不在意朱瞻基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反正自己喜欢就成了。 但是想着这孩子日后的前程,秋宁还是对王掌言道:“虽然消息送出去了,但是到底是太孙殿下第一个孩子,我要亲自给殿下写信报喜。” 王掌言一听这话,立刻笑着点头:“臣这就给您伺候笔墨。” 在王掌言看来,自家主子还是对太孙太不上心了,虽然诞下了太孙长女,可是一个女孩到底是不能稳固住地位的,得早日诞下嫡子才是正经啊。 很快的,炕桌和文房四宝就都准备好了。 秋宁先在心里打了个草稿,然后便认认真真的给朱瞻基写了一封信,不仅写了自己生产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把敏姐儿如何可爱给写了进去,昧着良心说这孩子如何像他,又是如何聪慧,最后还嫌不足,甚至当场就用自己半桶水晃荡的画技给敏姐儿画了一幅小像。 这也算是给他这位画画老师交的作业吧。 秋宁弄完之后,自觉已经十分周全,便将信和画交给了王掌言:“让人一定早日送到北京,亲手交到太孙手上。” 她也怕孙氏会在其中捣鬼。 王掌言笑着点头:“您就放心吧,臣都明白。” ** 等处理完这些琐碎事情,秋宁便彻底放下了俗物,开始仔仔细细的坐起了月子,她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十分重视的,因此不管这些规矩多么的复杂,她都老老实实遵守,生怕月子没坐好,给自己身体留下什么隐患。 一直等到出月的时候,眼看着也到年底了。 原本东宫第一个孙辈,满月应该大办的,但是现在也没这个条件了,索性秋宁也不注重这些,只让在承华宫里摆了几桌,自家热闹热闹便也过去了。 王掌言还觉得有些憋屈:“洗三没有大办也就罢了,满月说来也是件大喜事呢,委屈咱们小郡主了。” 秋宁只是笑了笑:“不必在意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孩子健康就好,再说了,过段时间太孙估计就要到了,到时等太孙祭过孝陵之后,咱们就又得去北京了,到时敏姐儿的百日,定然不会这般冷清。” 王掌言这才点了点头:“只希望太孙早点到,咱们也能早日回去了,但是我又担心您的身子,也不知这般奔波会不会累着了。” 秋宁长出一口气:“皇家出行,肯定准备的齐全,你也莫要操心了。” ** 等过完满月,敏姐儿也慢慢长开了,竟是比刚生出来时好看多了。 她圆眼圆脸,肤色白皙,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却能清楚的看出,日后样貌定然不俗,竟是个小美人坯子。 王掌言忍不住道:“咱们郡主竟是挑着娘娘和太孙的好处长的,真真是个有福的。” 秋宁有些好笑,唯一像朱瞻基的,也就是嘴巴和耳朵了,要是其他地方也像,那自己可要哭了。 “不管她长相如何,难道日后还能短了她什么不成?这孩子啊,的确是个有福的。”能在这种时代,投胎成公主,那这投胎技术已经超越99.999%的人。 “是臣糊涂了,正是这个道理呢。”王掌言笑着道。 正在主仆两个说这话呢,外头突然有人通传:“娘娘,太孙有消息传来,再有一日,他就要到南京了。” 秋宁一听这话,顿时一惊,竟然这么快,他们之前去的时候,可足足花费了三个月呢,不过想来也是,去的时候浩浩荡荡,回来就他一个,自然就快了。 秋宁两三步走出门,便看见传话的人规规矩矩的站在廊下,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在朱瞻基身边伺候的陈芜。 他是英国公府送进来的人,深受朱瞻基信任,没想到竟是他来给朱瞻基打前站。 “辛苦你了,太孙这一路可都还平安?可还有什么吩咐要告知?”即便是秋宁,在面对这样深受信任的太监,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陈芜却不敢有丝毫骄矜,恭敬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都是奴婢应当做的,太孙一路都好,还时常念叨您和小郡主呢,也没有其他吩咐,只说想泡个热水澡。” 秋宁听了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你回禀太孙,家里一切都准备好了,让他不要急着赶路,缓缓归即可,要注意身体。” 陈芜一一应下,然后才退了出去。 秋宁看着陈芜走远,面色虽然平静,但是心里却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波折,她也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往北京去了,到时候只怕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第76章 回京 第二日一大早, 整个东宫上下一新,大家都翘首以盼, 等待太孙殿下的到来。 秋宁自然也不能免俗,给自己和女儿都换上了正式的大衣裳,只等朱瞻基进南京城。 但是朱瞻基或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一直等到中午这才到达。 秋宁听到消息的时候,都睡了个午觉起来了,她一时间有些无语,怎么迟了这么久。 “行了,都准备起来吧, 敏姐儿醒了吗?”秋宁问道。 “小郡主还睡着, 要不要将郡主叫醒呢?”绿筠有些迟疑道。 秋宁想了想, 还是摇了摇头,何必为了见一面就去折腾孩子呢, 指不定朱瞻基也没多在乎。 “如今外头还是太冷, 折腾来折腾去,若是折腾病了反而不美,想来太孙也是能理解的。”秋宁淡淡道。 一边的王掌言微微蹙了蹙眉, 低声辩解道:“小郡主到底也是太孙的长女呢, 想来太孙也想第一时间见着郡主呢。” 秋宁轻笑一声:“又不是不让他看,不过是没有抱出去罢了,掌言的好心我都明白,只是如今,还是以敏姐儿的身子为重吧。” 王掌言见说不动她,便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很快她们便收拾好了装扮,往外头去迎人了。 秋宁领着上下人等,在清宁宫外等了一刻多钟, 终于看到了朱瞻基的仪仗过来了。 他这次回来排场倒是挺大,摆出了太孙的整幅仪仗。 “参见太孙殿下。”秋宁见人走到近前,立刻行礼下拜。 朱瞻基坐在轿辇上,看着许久未见的妻子。 她生产完之后,整个人都圆润了一些,但是这样的圆润却算不上胖,只是整个人都丰满了许多,如此倒也让她的容貌比之前更鲜妍一些,肤色白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眉眼依旧灵动,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慈和。 “不必多礼,起身吧。”他语气温和。 秋宁这才站起身,她抬头看向上位的朱瞻基,露出一个浅笑:“许久未见殿下,殿下可还都好?” 朱瞻基笑着点点头:“都好,你生产也是辛苦了,如今看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秋宁又是粲然一笑:“东宫这么多伺候的人,自然亏不着妾身,太孙这一路还顺利吗?” “都顺利,沐浴汤泉都准备好了吗?”朱瞻基忍不住问道。 看来是真的很想洗澡了,秋宁便也不再耽误:“都准备好了,就等殿下过去呢。” “嗯,那我就先去沐浴了,你也早些回去吧,这会儿外头的风可不小,不要吹到你了。”朱瞻基竟还轻飘飘的关心了秋宁两句。 秋宁笑着应是:“好,那妾身便告退了。” 等看着朱瞻基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往沐浴之地过去,秋宁这才回了承华宫。 王掌言看着有些焦虑:“一段时间不见太孙殿下,怎么觉得殿下与娘娘疏远了许多呢?” 秋宁轻笑一声:“时间长了不见,自然会有生疏,掌言莫要烦心。” 正说着呢,桃蕊进来了:“娘娘,郡主醒来了。” 秋宁听了一愣,点了点头:“她倒是醒的及时,喂完奶之后抱过来吧。” 平时这孩子可还得再有两刻钟才能醒呢。 王掌言听了忍不住笑了:“也是咱们郡主与太孙父女连心的缘故,知道今儿是太孙回来的好日子,急着见自己父王呢。” 秋宁却只是心中冷笑一声,要真有这么灵,怎么不见之前朱瞻基多问一句闺女呢? 但是面上还是笑着敷衍:“只怕是这个缘故了。” 很快乳母就将敏姐儿抱了过来,她如今大些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比刚生出来灵动许多,一被抱进来就转着眼睛四处乱看,等看到了她,小小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来,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秋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伸过手将孩子抱了过来。 “真是个鬼灵精,认出阿娘了是不是?” 王掌言听了这话,在一旁奉承:“定然是认出来了,咱们的小郡主这样聪慧,又与娘娘母女连心,可不就一见娘娘就笑吗?” 秋宁笑眯眯的哄着孩子,又用帕子逗她。 “这孩子是个记性好的,想来日后读书也能 有出息。”秋宁可不想把女儿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她必然是要知道些人间事物的。 王掌言听到这话更是笑的不成:“娘娘日日说着读书的事儿,难道娘娘还想养出个女状元不成?” 秋宁轻笑一声:“女状元倒是不必了,但是也该知道一些道理才成。” 秋宁就这么逗了一会儿女儿,这孩子刚睡醒也是精力旺盛,玩了这么一会儿手脚还是十分有劲。 正在这时,外头通传,太孙来了。 秋宁急忙让乳母抱起了敏姐儿,自己也稍稍整理了一下着装,往外头迎去了。 这回倒是没有久等,刚出正殿大门,便看见朱瞻基已经进来了,他洗漱一番,又换上了轻便的常服,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面上也挂着笑。 “这就敏姐儿吗?”也不等秋宁行礼,朱瞻基已经两三步走上前来,一手扶住要行礼的秋宁,一双眼睛却已经朝着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敏姐儿去了。 秋宁笑着点头:“原本还睡着,没成想我刚迎完殿下回来,她就醒了,可见是父女连心呢。” 秋宁转化一下语气,把刚刚王掌言拍马屁的话直接奉上。 朱瞻基果然很吃这一套,面上的笑还带出了一丝惊讶:“竟然这样巧?”之后看着女儿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这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爹,自然是新奇的紧。 “我能抱抱吗?”他看着有些迟疑的问道。 秋宁自然不会拒绝他亲近女儿,立刻笑着道:“自然可以。” 然后便亲自教朱瞻基怎么抱孩子。 朱瞻基倒也真能耐下心,认真学习了一番,竟也顺利的将小婴儿抱到了怀里。 而敏姐儿也很给这个爹爹面子,被陌生人抱了也不哭,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的望着他。 朱瞻基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女儿,长的玉雪可爱不说,还这般不哭不闹,一看就是个胆子大的。 “咱们敏姐儿真是我见过的小孩子中最好看的。”朱瞻基十分不客气的夸赞。 秋宁看他一脸骄傲的样子觉得好笑,但是口上还是不免谦虚几句:“这话可不敢在外头说,倒叫人家觉得咱们轻狂。” 朱瞻基却不管不顾:“这有什么,我可是实话实说。” 说完便抱着孩子往内殿去了,秋宁也急忙跟上。 许是第一个孩子所以还十分新奇,朱瞻基竟也抱着孩子逗了许久,一时间竟真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了,等看着敏姐儿都有些困倦了,他这才将孩子交给了旁边的乳母。 “小小一点孩子,倒也怪沉的,抱了这么一会儿就有点手酸。”朱瞻基一边揉手腕,一边笑着道。 秋宁看他果真累着了,也急忙上前给他揉手,笑着道:“您别看她小,那也十来斤的分量呢,便是抱惯了孩子的乳母,也得四五个轮流着抱她,哪能这样一直抱着呢?” 朱瞻基听了都有些惊讶,没想到那样小小一点点人,也有十来斤重:“可见你孩子养得好呢,小孩子就该敦实些才好。”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边生下了孩子,孙氏那边听了竟也是急了,这几日又在吃药,也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秋宁一听这话心下微动,看来孙氏真是急着想要生下个长子呢。 “也是孙妹妹想要为殿下诞下子嗣的缘故,心急些也是寻常。”对于孙氏的事情,秋宁一般都不发表意见,只是说些片汤话。 朱瞻基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指望秋宁能说些什么,听到这话也是笑笑:“我还盼着你早日为我诞下长子呢,到时候我也有了儿女双全的福分了。” 好家伙,长女才刚满月没多久,就开始等着儿子的事情了。 秋宁心里吐槽,面上却做出娇羞装:“说这个作什么,殿下将来自然会儿孙满堂。” 朱瞻基罕见她娇羞模样,不由得朗笑出声。 说完了私房话,也到了用饭的时候,朱瞻基自然在秋宁这儿用饭,他在北京待了几日,也是想急了南京这边的饭食,秋宁便让尚膳监做了好几道南京的名菜。 朱瞻基吃的十分畅快,一边吃还一边点评两边尚膳监手艺上的区别。 秋宁只是默默听着,也不多问。 ** 朱瞻基这次来到南京,主要要做的事情是祭奠孝陵,次要的才是接秋宁回北京。 因此他从第二日开始,便筹备起了祭奠事宜。 秋宁也趁着这个机会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和朱瞻基身边伺候的太监陈芜拉近了关系。 陈芜虽然是英国公送进宫的,但是却并不倚仗这个自视甚高,在底层太监中声望十分不错,而在面对秋宁这个主子的时候,也是不卑不亢,十分有礼有节。 不过过来几回给秋宁说了说该准备多少行李,路上要怎么走,便让承华宫上上下下的人对他有了好感。 王掌言都道:“这个陈芜倒是个知道进退的,他经常在太子跟前侍奉,娘娘倒是可以拉拢拉拢他。” 秋宁听了却是摇头:“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谁才是他的主子,谁才能主导他的命运,我便是费尽心思,也不可能让他转而效忠我,日后对他客气一些便也罢了。” 王掌言思索片刻,也觉得秋宁这话有道理,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臣太急功近利了。” 秋宁却只是笑:“您也是一腔心思为了我,又哪里是急功近利呢?” 王掌言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暖,只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是没跟错。 ** 忙忙碌碌十来天,朱瞻基终于搞完了祭奠孝陵的事儿。 祭奠当天,留在南京的官员,三品以上都跟着朱瞻基步行去了孝陵,等祭奠完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朱瞻基看着累的厉害,一回来就瘫倒在榻上,脸色都有些发白。 秋宁知道,这种重大祭典,规矩可是很多的,来去又都走着,只怕更累。 她一边让人给倒水上吃的,一边吩咐人烧热水给朱瞻基泡脚。 走了这么久的路,泡个脚最能解乏。 最后也果不其然,泡完脚之后,朱瞻基这才像是缓过劲来,先是灌了几口水,又风卷残云般吃了顿晚饭。 等吃完之后,他这才感叹:“今儿可是真的累着了,几个年纪大的大臣,仪式还没完呢,就累晕过去了,得亏早有安排,不然还得出人命。” 秋宁听着就觉得牙酸,只觉得这个时候的人对这些仪式规矩未免太看重了些。 但是嘴上还是夸赞:“都是殿下安排的妥当,想来那些大臣们也要感激殿下的细心呢。” 朱瞻基听了忍不住露出笑来。 “都是往年的规矩,你可别夸我了。”虽然这样说,但是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还是遮掩不住的。 秋宁见他这样,也忍不住笑了:“妾身说的都是实话啊,虽然都是往年的规矩,却也分上心还是不上心,妾身虽只管着承华宫,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分别。” 这话就说的真诚多了,朱瞻基面上的笑也更真切了。 ** 祭典结束之后,不过几日,秋宁一行人便要北上了。 这日子都是钦天监算好了的,因此大家伙也早有准备,行事都是十分的井然有序。 留宫的太监宫女以及女官们集体恭送他们离开,打头的便是郭尚宫了。 她如今看着秋宁还有些心虚,只勉强笑道:“臣等恭送太孙殿下,太孙妃殿下北上回京。” 秋宁看着郭尚宫的眼睛,笑容不达眼底:“这几日郭尚宫对我的关照,我铭记于心,日后定然有所回报。” 郭尚宫心里咯噔一下,她就生怕太孙妃将这些事都记在自己头上。 “臣不敢,这段时间对娘娘多有怠慢,是臣失职。”郭尚宫额上见汗,可见她此时有多紧张。 秋宁面上的笑却依旧温和:“尚宫不必焦急,我心中只是有数。”说完不再理她,转身上了自己的仪仗。 一行人就这么车马粼粼的离开了南京城,登上了前往北京的大船。 原本是太子和太子妃各占据一条船,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秋宁上了自己的船时,却发现朱瞻基也在。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家常衣裳,正坐在她房间的正位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在看。 见她进来,笑着放下书本:“过来坐吧。” 秋宁这才走上前来,敏姐儿一上马车就睡着了,刚刚已经被她安排着抱回自己的房间了,因而此时房里也只有他们夫妻两个。 “我听闻你离开前和郭尚宫说了几句话,怎么了?她没侍奉好你吗?”朱瞻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秋宁听到这话并没有太过惊讶,她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番话,其实就是说给朱瞻基听得,她这人并没有受了委屈还憋着的道理。 之前几日朱瞻基忙着搞祭典的事儿,这事儿她说了也得不到重视,但是现在正好路上空闲时间多,她便觉得到了让朱瞻基知道的时候了。 秋宁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已经红了眼睛,低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这才低声道:“就在妾身怀孕这段时间,妾身的吃食上就出了许多岔子,不是食物相克就是添了有害孕妇的东西,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事儿竟发生了许多次,一看就是有人针对,因而妾身这才与郭尚宫起了龃龉,也不知是谁这般恨妾,竟想要害了妾身与殿下的孩子。” 说完这话,秋宁便开始默默流泪。 而朱瞻基在听了这些话之后脸也黑的可怕。 “竟然有人如此大胆!”他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然后又站起身来,对着外头呼唤道:“陈芜!进来!” 下一瞬,陈芜那谦卑的声音便出现在了门口:“殿下有何吩咐?” “去!让锦衣卫将这段时间给太孙妃下药的事情调查清楚,尤其是那个郭尚宫,给我好好审问!若是她当不好这个尚宫,那就不必留在这宫里了!” 陈芜听到这话也是一惊,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原委,但是他也不敢耽搁,低头应下之后,急忙退了出去。 等陈芜下去了,朱瞻基这才转头看向秋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早些和我说。” 秋宁一脸的委屈:“您这段时间这般忙碌,我不忍您为了这点事忧心。” 朱瞻基有些怒其不争的叹了口气:“这事儿不是大事,还能有什么事算得上大事,今日敢给你下药,明日就敢给我,给父王,给皇爷爷下药了,这事儿不能姑息!” 秋宁一听都惊住了,怎么一下子就往惊天大案上走了。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柔声道:“是妾身糊涂,不懂其中道理,没有及时禀报,还请殿下息怒。” 见她还是这般柔柔弱弱的,朱瞻基到底是不忍再责罚了,只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好了,你别操心了,这事儿我迟早给你一个交代。” 秋宁行了一礼,温声应下。 但是其实她心里倒是不抱多大的期望,经手的人都死了,就算真查出来是孙氏做的,以朱瞻基对孙氏的重视,只怕这事儿还是得不了了之。 但是俗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人对人的失望,都是从一点点小事积攒起来的,她就不信了,朱瞻基真能对一个毒妇痴心不改。 ** 朱瞻基最后还是在秋宁的船上用了午饭,吃完之后,又小憩了一会儿,这才回到自己船上,而秋宁也算是松了口气,将王掌言传了上来。 “今儿伺候用饭的怎么都是二等宫女,绿筠和桃蕊呢?”她刚刚席上就发现这事儿了,一直憋到现在才问出口。 王掌言看着有些忧虑,低声道:“她们两个被陈芜叫走问话去了。” 秋宁听了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不必紧张,是因为之前给我下药的事儿。” 王掌言早就有所猜测,如今听到真切的消息,也算是真的放心了:“若是殿下亲自出手,想来一定能调查清楚的。”王掌言十分乐观。 秋宁却只是轻笑一声:“就怕他调查清楚了,却不想让真相公之于众。” 王掌言一听这话,也明白秋宁的言外之意,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了。 最后秋宁哂笑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好了,不想这些事了,你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坐坐。” 王掌言只当秋宁心里难受,便也不再打扰,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 之后的路程,一切都还算安静,有朱瞻基这个大佛在,又是这般大的排场,这一路上也没什么不长眼的敢招惹他们,秋宁竟也过了一段平静的时日。 因为是第一次在京杭大运河上行船,秋宁还觉得挺新奇的,因此每日用晚饭都会去甲板上看看河上风光,偶尔也能看到两岸的风土人情,秋宁也算是长了见识。 唯一不好的是,秋宁有些晕船,刚开始的时候每日晕晕乎乎的难受的厉害,吃点东西也都吐完了,整个人虚弱的紧。 最后适应了一段时间,又吃了些药,这才好了一些,可以正常生活了。 不过秋宁这儿折腾了一番,但是敏姐儿作为一个小婴儿却比秋宁这个大人还要适应环境,第一天上船还睡了一天,第二天就精神满满的被乳母抱着去外头看大船。 后来更是形成了习惯,每天必得在外头溜达个把时辰才成,否则就哭就闹,就不得安生。 秋宁真是因为这事儿头疼的紧,最后还是拗不过这个小倔脾气,也只能让她如了愿,只是吩咐跟前伺候的给她穿暖和了,不要着凉。 朱瞻基听说这事之后,被惹得哈哈大笑:“不愧是孤的女儿,这脾气,的确像孤。” 秋宁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还好意思笑,脾气犟是什么好事儿吗? 一家三口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走了一个多月,竟也不觉得枯燥。 不过秋宁想的在北京过百天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最后是在船上过得。 但是或许是经过这一路的亲近,朱瞻基与女儿的感情也亲厚了许多,因此对长女的百天也十分重视,当日把自己的属官,还有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祭奠的官员都请到了自己的船上,给敏姐儿举办了一个十分盛大的百日宴。 敏姐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高兴的很,整个宴会被朱瞻基抱来抱去的应酬竟也不怯场,直把朱瞻基骄傲的不行,回来见到秋宁,把这事儿翻来覆去的说了好几遍。 “咱们敏姐儿真像是个能成大事的性子,若她是个哥儿就好了。” 秋宁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她其实也想过能不能扶自己的女儿上位。 可是她也清楚的知道,这是明朝,是封建社会发展到顶峰的明朝,别说公主上位了,太后摄政都是极为被排斥的事情。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无多少政治头脑和深厚背景,根本做不到和一整个体系对抗。 最后沉默良久也只能叹息道:“她是女儿也很好,这般聪敏可爱,也是我的小心肝。” 朱瞻基听了这话,忍不住露出一丝笑,轻轻握住了秋宁的手:“是啊,女孩也很好。” 第77章 纷争 船很快就到达了通州, 这一路的行程还算安稳,不过到底在船上的待得有些太久了, 当秋宁第一次踏上坚实的地面,还觉得脚下有些发飘。 幸好身边有宫人搀扶,她这才没有出丑。 朱瞻基站在一旁笑着道:“第一次坐船都是这样,我当初脚底下也不稳当,差点摔个大马趴。” 见他还能笑着说自己的糗事,秋宁也有些好笑,柔声道:“殿下也太促狭了些,也不提醒妾身一声。” 朱瞻基依旧只是笑:“好好好, 是我的错。”说完又上来扶住了秋宁的手臂:“我来扶着娘子给娘子赔罪。” 秋宁知道他这是在开玩笑, 便也顺着他说话:“那就有劳郎君了。” 两人携手上了各自的仪仗, 便也一路往京城去了。 这后半程陆路反倒叫秋宁十分不舒坦,主要是这个年代的马车也没个什么减震系统, 即便操控马车的人已经十分仔细, 但是还是不如坐船来的稳当。 幸好剩下的路程也不是很多,几个时辰之后,便也终于到达了紫禁城。 秋宁并没能看到紫禁城的壮美, 她们的马车从东华门进, 直入东宫。 秋宁也只来得及看到东宫的正门徽音门的模样,然后便一路往里,到了太子和太子妃所居的正宫清宁宫门口停下。 “娘娘,请下轿吧。”王掌言的声音从轿子外传来,轿帘也顺着这声音被掀了起来。 秋宁扶着王掌言的手,从轿子中走了出来,只见外头是太子妃跟前伺候的刘典言,领着一帮宫婢恭候她。 “臣等给太孙妃请安。”刘典言此时对待秋宁十分的恭敬。 秋宁可不敢受全了她的礼, 急忙侧身只受了半礼,又笑着抬手:“典言不必多礼,这段时日没能在母妃跟前侍奉,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孝,母妃此时可有功夫?我想去给母妃请安。” 刘典言并不因为秋宁的客气而有所骄矜,笑着回话:“娘娘言重了,娘娘为殿下诞下子嗣,这才是头等大事,太子妃娘娘也一直念着娘娘呢,今日知道娘娘回来,早早就等着娘娘和小郡主呢。” 秋宁一听这话,面上也露出浅笑,抬手将跟在她身后抱着敏姐儿的乳母叫到跟前:“母妃一片慈爱之心,咱们敏姐儿也念着祖母呢,我这就带着敏姐儿去给母妃请安。” 说完几人就在刘典言的引领下,往清宁宫中去了。 秋宁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太子妃笑着招呼:“快快快,将小郡主抱过来给我看看。” 这也是太子妃第一次当人祖母,虽然不是个男孩,但是先开花后结果也是有的,太子妃并不感到十分遗憾,反倒十分新奇。 秋宁笑着亲自将敏姐儿抱到太子妃跟前:“这孩子一路上都睡着,没成想刚一进宫竟然就醒了,可见咱们敏姐儿也是与母妃有缘呢。” 太子妃好奇的看着秋宁怀里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见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只觉得像是喝了一口蜜水一样,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她当即便从秋宁怀里将人接了过来:“真是个惹人心疼的小姑娘,你刚刚叫她敏姐儿?这是太孙给她起的名字吗?” 秋宁笑着摇头:“本是妾身给她随口起的乳名,后来太孙听了觉得蛮好的,就给起了敏华这个官名。” 太子妃听了忍不住点头:“的确是个好名字,这孩子一看面相就知道是个机灵的。” 一边说,一边竟将手腕上的镯子退下来逗孩子,竟是一副十分宠溺的祖母模样。 “唉对了,太孙呢?你们一起回来,他怎么不见?”太子妃逗了半天孙女,这才想起儿子了,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秋宁。 秋宁笑着回话:“太孙刚回来还没进东华门,就被太子传召,如今只怕是正在文华殿和太子殿下商议国事呢。” 太子妃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也是真的忙,还没出正月呢,皇爷就要北征,这段时间都是太子监国,他又是个事事都不敢放松的人,这段时日的确是累着了,如今太孙回来,也能帮帮他了。” 秋宁沉默不语,朱高炽的小心谨慎,无论是谁都能明白其中缘由,毕竟之前与弟弟之间的储位之争,这位老兄就是靠着小心谨慎苟到现在的。 婆媳俩坐在一处说了很久,等看着太子妃隐约露出疲惫之色,秋宁便也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 太子妃虽然有些不舍这个大胖孙女,但是自己的确有些累了,便也只能依依不舍的放了秋宁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嘱咐秋宁,明儿早过来请安的时候也把敏姐儿带上。 秋宁自然笑着应下。 等出了清宁宫,王掌言正在廊下等候,见着秋宁出来,急忙笑着迎上前来。 “娘娘,咱们在这儿的住处还叫承华宫,这会儿您的正房和小郡主的住处应该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您这一路风尘仆仆,可得好好回去休息一番。” 秋宁笑着点头,她这会儿的确是有些疲惫了,恨不得立刻就找个软榻躺下,睡他个昏天暗地。 ** 秋宁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等一回到承华宫,也顾不得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直接就睡下了,这一睡可就没个准头了,等秋宁再一次醒来时,外头已经是黄昏的模样了。 “娘娘,您这一觉也睡得太沉了,现在饿不饿?可要吃点东西?”绿筠一脸的担忧。 秋宁这会儿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摸了摸肚子,的确是有些饿了,立刻点头:“去摆饭吧,这会儿饿过劲了,但是好歹得垫吧些。” 绿筠立刻吩咐下去,自己却是亲手服侍秋宁更衣梳洗。 等秋宁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西次间已经是满屋的食物香味了。 秋宁一时间食指大动,好好的饱食一顿,等吃完饭,这才想起丈夫和女儿。 “敏姐儿起身了吗?太孙今日一直都在文华殿吗?” 王掌言上前回话:“小郡主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醒了之后一直哭闹,后来乳母见哄不住,便抱着她出去走了几圈,这才安稳下来,至于太孙殿下,他一直没有回来,臣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秋宁听了点了点头,看来太子那边积攒的政事还挺多的。 ** 秋宁第二日早晨前去清宁宫请安,结果刚一出门就遇上了孙淑然。 她看到秋宁也是有些惊讶,但是等看到秋宁后头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敏姐儿时,面上又露出讥诮神情:“姐姐真是我们东宫的大功臣,为太孙殿下诞下长女,想来太子殿下和皇爷定然是要重赏姐姐的。” 秋宁听出了这话里的讥讽,但是却并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悲哀。 男人将女人当成生育工具也就罢了,女人自己也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仿佛生一个男孩就是什么无上荣耀似得。 但是秋宁也知道这不能完全怪女性,女性接受了几千年男尊女卑的教育,社会塑造人,你很难不会被这个体系所影响。 “妹妹说笑了,诞育子嗣本就是天理人伦,难道妹妹将来生育孩子,就是为了太子和皇爷的赏赐吗?”秋宁这话说的十分不给面子,孙氏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 “你……”她恶狠狠的瞪着秋宁,却不敢说出骂人的话。 秋宁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孙氏在原地气了半天,最后才在黄女史的安抚下,忍下了这口气,也往清宁宫去了。 王掌言见着秋宁反击,虽然也觉得解气,但是不免还是有些担忧,低声道:“娘娘这般得罪了她,她会不会在太孙跟前进谗言污蔑娘娘啊?” 秋宁却只是冷笑一声:“我和她无冤无仇的时候,也没见她对我多亲近,如今都讥讽到我头上了,我又何必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王掌言听了也是叹了口气:“孙氏也实在是恃宠而骄,太过放肆了。” 秋宁沉默不语,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到日后才有她恃宠而骄的时候呢,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说不上很妙。 ** 秋宁很快就到了清宁宫,这次过来,太子妃对敏姐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一来就让人将敏姐儿抱到自己的罗汉床上,一边疼爱的逗她,一边和秋宁嘱咐养孩子该注意的事项。 秋宁自然都一一笑着应下,一脸笑的看着这幅祖孙和乐的景象。 正在这时,孙氏也终于进来了。 她脸色看着有些不大好,等进了门,看见太子妃这般疼爱敏姐儿,面色就更不好了,最后是勉强压下心中的不爽,走上前去给太子妃行礼。 太子妃是何等机敏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别扭神情,只是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淡淡免了她的礼数,轻声道:“如今太孙妃也回来了,你手上的差事便也交给还太孙妃吧。” 孙氏一听这话,一下子惊住了,一脸委屈的望着太子妃:“母妃,我,我管的不好吗?我若有什么错处,还请母妃明言。” 秋宁此时也有些惊讶,之前不管是太子后院的事儿,还是太孙后院的事儿,都是太子妃一把抓的,现在竟然还分派差事给孙氏了,这是什么情况? 太子妃皱了皱眉,有些话她其实不想说的太明白的,但是现在看着孙氏这般不知道体统,她便也只能明言了。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到底太孙妃才是主母,主母管家,岂不是天经地义?” 这话一说出来,孙氏面色顿时惨白,她的手都在发抖。 太子妃心中叹息一声,有些时候,有些事,还是得说明白了才好,虽然暂时会觉得难受,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太子妃也实在是不想看到太孙后宅不安,起了妻妾之争。 屋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秋宁看了看太子妃和孙氏的脸色,决定自己也保持沉默,她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妥当。 最后还是黄女史扯了扯孙氏的袖子,让她恢复了神志,仿佛是经受了什么很难忍受的痛苦似得,孙氏深吸一口气,咽下了心中的不甘和羞耻,终于站起身,对着太子妃行了一礼。 “臣妾遵命。” 太子妃眯着眼睛看着孙氏,许久,终于抬了抬手:“起身吧,如今太孙也大了,有些规矩也该捡起来了。” 说完她看向秋宁:“胡氏,日后太孙后宅的事情就由你来统筹管理,我如今年纪大了,精神头也不及从前,有些事,还是得你们年轻人帮衬。” 秋宁这会儿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起身行礼应下:“妾身谨遵母妃教导,妾身一定替太孙殿下管好后宫。” 太子妃这才笑着点了点头:“你是个懂礼知进退的孩子,这些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秋宁讷讷应下。 这件事解决之后,清宁宫的氛围便一直有些不对,孙氏冷着脸呆呆的坐在一旁,不复以往的活泼逗趣。 而太子妃却仿佛没看到似得,依旧笑眯眯的逗弄着敏姐儿,十分亲热的和秋宁说话。 秋宁只觉得场景十分尴尬,却也强撑着和太子妃笑谈。 时间就在这样古怪的氛围中流逝,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太子妃便也抬手放她们离开:“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吧,后宫的事儿,早日交接。” 到了这会儿,她还忍不住点了一句孙氏。 孙氏面色越发难看,体态僵硬的行礼应下,然后也不顾进出顺序,抢在秋宁前头走了出去。 秋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而太子妃却叹了口气:“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心倒是没什么坏心。” 秋宁想着自己生产之前经历的那些事,心里冷笑一声,小孩子再怎么也不会给旁人下毒吧。 但是面上还是温柔回应:“妾身明白,母妃放心。” 太子妃看着秋宁,面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自己这个儿媳的确是个好的,宽和大度,有容人之量,看来皇爷的眼光的确比自己强些。 ** 等从清宁宫出来,王掌言有些兴奋:“如今太子妃娘娘竟然将太孙后宫的事儿都交给了您,可见她对您的看重。” 秋宁却并没有因为这事儿高兴,反倒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应该想想,若是太子妃真有心将事情交到我手上,又何苦在孙氏手上过一遍,等我回来之后直接交给我不好吗?这样两三次的交接,岂不是更误事?” 王掌言一听这话顿时恍然,仿佛刚刚的一叶障目被人掀开了,她脸色数变,许久才恢复了平静,白着脸低声道:“难道是太孙殿下想要把后宫的事情交给孙氏来处理?” 从太子妃今日的动静,可以明显看出太子妃本人是不愿意把这些事交给孙氏的,因为这样做会引起妻妾之争,太子妃这样老道的人哪里会看不出这个隐患。 但是能让太子妃妥协,不得不这么做的又能有谁呢? 皇爷是一个,太子是一个,太孙是一个。 皇爷和太子根本不会关注这点破事,也不会对孙氏这般偏心,那也就只有太孙了。 王掌言只觉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太孙这样偏爱孙氏,这日后后宫哪里还有她们站的地! 秋宁叹了口气,点头同意王掌言的猜测:“我就怕是这个缘故,不过如今也不必担忧,今晚若是太孙过来,我要探探他的态度,看他是果真心甘情愿为孙氏铺路,还是因着旁的缘故。” 但是不管是哪个原因 ,都可见孙氏对太孙的影响。 这对秋宁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 秋宁刚回到承华宫,一盏茶都还没喝完,孙氏那边便将账本和对牌送过来了。 来送东西的是孙氏跟前的黄女史,这位女官长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看谁都是一张笑脸,因此在后宅中人缘倒是很不错。 今日过来给秋宁送东西,更是笑的有些谄媚了:“我们娘娘一回去就让人将东西搜罗准备好了,立刻便让臣给您送了过来,还请娘娘查收。” 秋宁却不敢小看这位女史,能在孙氏跟前伺候这么久,她必然有她自己的本事。 “好,辛苦你了,也辛苦你们娘娘了,王掌言,去和黄女史交接吧。” 王掌言也是管过后宫事务的,这些东西还难不住她。 王掌言笑着上前与黄女史对接,黄女史也不敢放松警惕,一笔一笔的和她诉说清楚。 秋宁听了一会儿就有些头晕,转头便进了内室,将事情完全托付给了王掌言。 这两人交接了半上午,等眼看着快到用午饭的时候了,黄女史这才冷汗涔涔的离开。 而王掌言则是先让人将账本和对牌都抬下去收拾好,这才进里屋给秋宁汇报。 “虽然只管了几个月,但是孙嫔娘娘未免也有些太奢废了。”这是王掌言汇报的第一句话。 看着她皱眉的模样,秋宁却很是自得的饮了一口茶水:“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事情吗?否则她费劲巴拉的要管家的事情做什么?” 王掌言叹了口气,一五一十的和秋宁提起了孙氏的奢靡,几千两的宝石冠子打了两个,新进贡的云锦一匹也没给其他妃妾分润,全进了她的私房,每月昭俭宫超出预支两倍的用度更是洒洒水了。 秋宁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行了,你把这些都总结一下写成条子,只写那种超出她本人用度的,我到时试探试探太孙的态度。” 要是太孙无所谓,那自己也没必要当这个恶人,要是太孙介意,那正好可以给孙氏上上眼药。 王掌言自然恭敬应下。 ** 等用完午饭之后,其余几个妾室过来给秋宁请安,其中以何氏最为活跃,她甚至还想亲自给秋宁斟茶,最后被秋宁婉拒了。 不过等热情过后,何氏便开始不动声色的告起了孙氏的黑状。 什么这段时日娘娘不在,姐妹们吃都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平日里的用度都比以往少了许多。 什么每季度一次的量体裁衣,竟也比以往少了一套,也不知是宫里的规矩变了还是怎么了。 不仅是何氏滔滔不绝,偶尔赵氏也补充几句,至于刘氏和吴氏则是沉默不语,一副老实模样。 秋宁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因此也不惊讶,等她说完之后,这才道:“这段时日,让你们受委屈了,只是我如今才刚接手宫事,许多事情还不分明,等我理清其中头绪以后,该你们得的,一定都补给你们。” 何氏一听这话,顿时心里松了口气,但是面上还是笑着道:“妾身等人倒也不图这些身外之物,只怕乱了后宫里的规矩,到时坏了太孙和太孙妃殿下的贤名。” 她还挺会给自己扯大旗的。 “好了,你的苦心我都明白,你们放心便是。”秋宁笑着安抚。 等几个妃妾都心满意足的走了之后,王掌言忍不住笑道:“孙嫔娘娘这般行事,看来是尽失人心啊。” 秋宁也是笑,但是却没有王掌言这般乐观:“她要这些人的心做什么?她只要把控住太孙的心便已经足够了。” 如今是她这样不得宠的,才需要笼络人心啊。 ** 这天晚上,朱瞻基到底来了秋宁的住处。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可见这一天对他来说,也是高强度的一天啊。 秋宁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给他提起今日在清宁宫的事情,反倒是先服侍他洗漱一番,又和他一起用了晚膳,逗了逗小孩,这才像是无意间聊起家事般和他说了这事儿。 “今儿母妃突然将殿下后宫的事儿交给我来管理,我本就没什么经验,当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得亏王掌言经验足,这才没闹出笑话来。” 听着妻子这话,朱瞻基自己倒是愣住了,许久才想起这事儿。 他记得,当时是因为孙氏天天闹腾,原本是闹着想要生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闹着要管家权。 他实在是被闹得扛不住了,这才找了母妃说了这事儿,当初母妃可是十分不情愿的,没想到一等到胡氏回来,母妃竟然这么迅速的交给了胡氏来管理。 朱瞻基一开始还有些迷惑母妃前后态度不一,但是很快又意识到,母妃这是害怕他后院起火呢,胡氏再怎么说也是主母,怎么能让妾室管家。 朱瞻基既然明白了其中道理,面上便也松快了许多:“既然是母妃交给你的,你好好做便是了,一开始都不适应,等上手了,渐渐也就学会了。” 见他态度平淡,秋宁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看来这件事不是他主动给孙氏的,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78章 责罚 既然确定了这件事不是朱瞻基主动给孙氏铺路, 那秋宁便也决定再更进一步试探一下。 “殿下说的是,我日后定会尽心为殿下管好后宫。”说完又顿了顿, 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得。 朱瞻基看她神情,心中也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秋宁有些为难的抿了抿唇,许久才仿佛是下定决心般,低声道:“这事儿说到底也有些尴尬,今日交接的时候,我发现孙妹妹前段时间仿佛是有些太过奢废了,在许多方面都超出了她的用度, 还有就是本该分给其他妹妹的份例, 也没能分发下去, 我如今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填这个窟窿了。” 秋宁一脸的不知所措,仿佛是因为这件事自己倒是很不好意思似得。 朱瞻基见她这幅模样, 也是不由叹了口气。 孙氏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是最知道的,能做出这样的事儿,也是不出预料。 不过他也是没想到, 孙氏竟然连其他妾室的份例都扣下了, 朱瞻基忍不住皱起了眉。 眼看他沉默不语,秋宁面上的神情越发不安了,手上的帕子都快被揉烂了。 “殿,殿下要是觉得不妥,我……” “好了。”终于看见秋宁的神态,朱瞻基拦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这事儿不怪你,是我不好,没能及时发现孙氏的不妥, 她是个糊涂的,你也别怪她,之前她超出用度的,克扣底下的,都从我私账中补,日后用度,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不必给她特殊。” 这话里话外虽然听着都像是在责备孙氏,但是实际上确实在袒护她,之前的事儿便就这么揭过去了,大家都当无事发生,造成的损失,他来买单。 秋宁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因此也不失望,而且孙氏贪得也都是你们老朱家的钱,你不在意,我又何必上心呢? 因此秋宁立刻仿佛是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孙妹妹年轻爱俏,手面上松些我也能理解,我只怕是因为此事损了孙妹妹的贤名,却反倒不美了。” 朱瞻基听了这话却浅笑一声:“她就是个任性胡为的,哪里还有什么贤名,倒是你,真真是贤淑得体之人呢。” 秋宁低头抿唇一笑,心里却是不屑,要不是命运如此,当谁愿意当这个贤淑人呢! 这天晚上的试探还算圆满,秋宁也趁机将早就准备好超支的单子给了朱瞻基,既然您老人家说要全部买单,那就都交给您了,我可不管这烫手的山芋。 而哪怕是早有准备,当朱瞻基真正看到单子上的金钱总数之时,还是黑了脸,等再看底下支出的条目,更是有些恼怒了。 “她竟然如此奢靡无度,实在是有失体统。”朱瞻基两父子自己都不会这么可劲的花钱呢,孙贵妃倒是比他们还会享受。 秋宁看了有些好笑,面上却是沉默不语,她一个主母,在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妥当。 好在朱瞻基也没指望秋宁能说什么,很快又压下了不满,叹息道:“只盼望她日后能长进些,知道银钱的来之不易。” 秋宁没把这话当回事,心说只要你一直宠着她,那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说到底这不都是你的问题吗? 但是在这个时间讨论这些问题,实在是有些不妥,秋宁很快就将话题引开,说起了孩子的事儿。 说到这个,朱瞻基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一边听秋宁讲敏姐儿平日里的趣事,一边嘴里不停地夸赞敏姐儿聪慧。 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两夫妻便也就这么就寝了。 秋宁这一晚睡得十分得别扭,朱瞻基倒是个熟手了,完成任务的动作都形成了路径依赖。 等结束之后,秋宁长叹一口气,希望能早点有孕吧。 ** 第二日一早秋宁送朱瞻基离开,因为昨晚正房叫了水,因此这天早起,整个承华宫上下都看着喜气洋洋的。 秋宁自己倒是有些尴尬,平日里习惯了的服侍他更衣梳洗的动作,今儿做起来都有些僵硬和无所适从了。 朱瞻基是一点没察觉到她这一点,只觉得自己王妃今日看着到有了几分少女的羞怯。 因而忍不住在吃饭的时候笑着道:“今儿下午我过来看看敏姐儿,几日没见她倒是有些想她了。” 秋宁抿唇一笑,语气柔和:“敏姐儿也想殿下了,今儿下午我们等着殿下过来。” 等到朱瞻基离开,绿筠立刻笑着走了上来:“奴婢就知道,太孙殿下心里是有娘娘和小郡主的。” 秋宁有些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昨晚睡得晚,今儿又起得太早,我可得再去睡个回笼觉。” 绿筠立刻笑着走上前来,服侍秋宁歇下。 ** 这日早起请完了安,秋宁将几个太孙妾室都招到了跟前,既然已经知道这窟窿有朱瞻基来补,那她就先做个好人,提前给这几人将份例都补上。 “昨个我已经查清楚了,这几日在份例上,的确是委屈你们了,今日就都给你们补上。”秋宁也不废话,直接笑着道。 几个妾室都惊住了,没想到太孙妃这边竟然处理的这么快。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何氏开了口:“娘娘,咱们的委屈您知道了也就好了,如何能让您破费呢?” 秋宁却只是笑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如何能算得上破费,而且太孙也说了,这些补偿都从他私库里出,你们不必有什么负担。” “太孙竟都知道了?”何氏有些惊讶,她也是真没想到,太孙妃竟然敢向太孙告状,而且还成功了。 秋宁这会儿就是想表明自己在太孙跟前是有脸面的,因此听到这个问话也是笑笑:“出了这样的事儿,自然不能不让太孙知道,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把,太孙心里也是关爱你们的。” 这最后一句话,则是鼓励这些妾室们。 一时间大家面上都有了笑容,也对太孙妃的手段有了认识。 这一日妾室们都满脸欢快的从承华宫里出去,身后的宫女们,抱着给她们补发的份例,看着倒是全员欢喜,但是这一幕却灼痛了昭俭宫里的孙淑然。 “她倒成了好人了,竟然给那些人补发份例!”孙淑然原本因为失了管家权,就十分愤怒,如今又看着太孙妃踩着自己做好人,就更愤怒了。 一旁的黄女史见她如此,不免也有些担忧,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还是太孙那头,若是太孙妃已经告到太孙殿下跟前,您可得想个法子给太孙殿下解释清楚啊。” 之前孙淑然眼皮子浅给自己捞好处的时候,黄女史就劝过她,她们好不容易把管家权弄到手,就是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之后即便太孙妃过来,她们占了先机,也能在这方面牵制她,日后行事也就方便了许多。 可是孙氏不听她的,眼里只看见了钱,而且行事还毫无顾忌,仿佛丝毫不怕日后太孙妃回来捉她的把柄。 可能在她心中,自己和太孙这样深的感情,太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又把权力从自己手中夺走给那个女人的,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但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太孙妃斗法呢,被太子妃一句话就剥夺了管家权,如今之前做的丑事儿又被人翻出来,如此赤裸裸的打她们的脸。 想到这儿,黄女史就忍不住叹气,也不知道这位祖宗是平顺日子过得太久了还是怎么回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竟然也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而孙淑然听了黄女史这话,面色也是乍青乍白,许久这才强撑着道:“殿下与我这般深的感情,如何会因为这点事就责备我!” 黄女史看出了她的心虚,也不反驳这话,只柔声劝慰:“太孙殿下与娘娘情深似海,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责怪娘娘,只是娘娘也该为太孙想想,后宅出了这样的事儿,到底也是一件丑闻,若是让旁人听去了,用这事儿在太孙面前攻讦娘娘,那又该如何是好呢?还不如娘娘亲自去给太孙认个错,如此太孙也能有个台阶为娘娘说话了。” 一听这话,孙淑然就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人人都说胡氏好,如今看着也是个不识大体的,一点也不顾太孙的脸面,这样的大事儿竟也好意思这样捅咕出来,却来成全她的贤名。” 黄女史都有些无语了,心说要不是娘娘您先做了丑事儿,太孙妃又哪里有事情可以捅出来呢? 但是这会儿也只能顺毛捋:“娘娘说的是呢,太孙妃不顾大体,行事伤了太孙的面子,如此也正是娘娘您的好机会,展示您的大局观呢。” 这下子终于把孙淑然给哄高兴了,她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这话还算有点道理。” 说完又思索了片刻,这才道:“外头炖的银耳莲子羹炖好了吗?” 黄女史立刻笑着道:“早就炖好了,如今正在炉子上热着。” “那就好,你用刚刚新进的青花瓷盅装了,多放些糖,我待会儿给太孙送过去,他这几日累的紧,可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孙淑然可是十分了解朱瞻基口味的,她也不懂什么低糖才更健康,那自然是朱瞻基喜欢什么就给他可劲加什么了。 黄女史笑着应是,然后便从屋里退了出去。 ** 秋宁这儿也很快接到了孙淑然往前头去的消息,这并没有太出乎她的意料,因此她也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但是过来回话的绿筠却有些着急了:“娘娘,您说孙嫔过去给太孙送汤,是不是就为了今日您给其他几位主子补份例的事儿?” 秋宁轻笑一声:“除了这事儿,还能有旁的事儿吗?” 绿筠一听就叹了口气:“若是孙嫔真为了这事儿和太孙低头,只怕太孙多半就抬抬手让这事儿过去了。” 秋宁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声:“行了,别耷拉个脑袋了,十来年的感情,又怎么会因为一件小事就消磨干净呢?” 说到这儿,秋宁忍不住望向窗外,若是她没有估摸错,之前前往南京城调查自己孕期下毒的人,也该回来了吧。 秋宁还真猜的大差不差,那些调查这件事的人虽然没回来,但是调查清楚之后的密信却已经摆到了朱瞻基的案头。 他一开始还是很轻松的心态打开信来看,他也想看看是谁这般大胆,敢在后宫搅风搅雨。 结果越往后看脸越黑,直等他把信看完,便已经是怒极的状态,一把将信拍到了桌子上。 “大胆!果真是胆大包天!” 一旁的陈芜看着这一幕,吓得腿上一哆嗦,也不敢多看,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书房里伺候的其他人,自然也是跪了一地。 朱瞻基粗重的喘息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仿佛充血的眼睛,隐隐带着狠戾,可以表明他此时的暴怒。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他最宠爱的嫔妃,他的爱人,淑然,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她性格骄纵,有些爱慕虚荣,也喜好奢靡,这些他都知道,他也能够容忍,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恶毒,竟然给太孙妃下药! 而这背后的帮手,或者说是推手,竟然就是自己最亲爱的外祖母。 朱瞻基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她们可都是他的亲人啊,是他自觉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了,但是她们竟然要毒害自己的子嗣,为的什么? 为的不过是她们的一己之私。 没错,朱瞻基不是个蠢人,他当然知道淑然和外祖母争得是什么,无非就是长子的名分,无非就是日后的太子之位。 可是难道他给她们的还不够多吗? 淑然一个太孙嫔,过得比太孙妃还体面,宫里宫外谁不知道,自己最爱的是她,甚至自己还曾想过,日后若是登上大位,扶正她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回报给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朱瞻基的怒火已经冲到头顶了,他想要发泄,想要怒吼,甚至于想要杀人。 可是他却又清楚的知道,他不能,他必须得保持冷静。 一方面他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后宅的这些丑事,一方面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杀掉淑然,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爱过的女人。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却在门外徘徊,仿佛是有什么事想要禀报,可是看着此时书房里的动静,却不敢进来。 朱瞻基一眼就看到了,正好也有股邪火没处发,立刻恼怒道:“有什么事就说!站在门口做什么!” 那小太监吓了一哆嗦,急忙跪下,颤颤巍巍的回禀:“殿下,太孙嫔娘娘求见,说是,说是给您送汤。” 好嘛,这下子可撞到枪口上了。 朱瞻基先是疑惑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难道是在自己跟前布置了什么眼线,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太可能,今日这封信,只有陈芜知道原委,而且谅他也不敢把这事儿给透露出去。 除去这个,那就只剩下昨晚太孙妃说的那件事了,她这个而时候过来送汤,怕不是怕自己因为那事儿责怪他,想要来试探自己态度的。 想到这儿朱瞻基冷笑一声,语气也变得冰凉:“太孙嫔行事不端,奢废无度,克扣妃妾份例,你去告诉她,从今日起禁足!素食单衣,份例减半,无召不得出!” 小太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是万万没想到,如此受宠的太孙嫔,竟然还有被太子亲口责罚的这一天,还是因为这点小事。 他惊得都愣了一瞬,最后还是朱瞻基怒骂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叩头:“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传太孙口令。” 太监战战兢兢的出去了,而朱瞻基积攒在心口的火气也消散了些许,他冷眼瞧了瞧屋里跪倒的一拨人,终于冷声道:“都起来吧,陈芜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陈芜之外的其他人,都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他们大半都在这一时半刻里汗湿了衣襟,此事能顺利脱身,也都松了口气。 而陈芜就比较可怜了,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太孙的面色,见他依旧满含怒意,心里就忍不住琢磨,这封信是南京那边来的,查的也是太孙妃被人下毒的事儿。 可是太孙却把这事儿迁怒到了孙嫔娘娘头上,难道说,这件事和孙嫔娘娘有关? 陈芜心里顿时空了一拍,其实他之前也有这个猜测,但是此时印证之后,他心中更觉不安。 “你去封住这些人的口,若是有一丝半点漏出来,我决不轻饶!” 朱瞻基这话说的冷冰冰的,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是陈芜却听出了一丝杀意,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急忙躬身领命:“奴婢明白,请殿下放心。” 如今他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位爷身上,自然也只能对他事事依从。 ** 朱瞻基这边忙着给这件事收尾,但是孙淑然那边却仿佛天塌了一般。 她不仅没能进去太孙的书房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收到了太孙对她的责罚,这简直对她来说就是晴天霹雳啊,第一时间她竟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竟敢假传太孙的口令,你大胆!”她回过神来之后,第一反应是不信,但是颤抖的语调却早就暴露出她心中的不安。 小太监此时也是哭丧着一张脸,他也不敢相信啊,但是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假传太孙的命令啊! “娘娘,奴婢不敢,这些话真是太孙说的,还请您不要为难奴婢了。”小太监哭丧着脸回话道。 “不,我不信,我要见太孙,我要见他!你这个狗东西给我滚开,不要挡我的路!”孙氏这会儿已经有些疯魔了,作势竟要往屋里闯。 周围人一看,急忙上前拦她。 尤其是黄女史,她一开始也是惊住了,但是她到底不是当事人,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以她对太孙的观察,太孙是不会因为这点事儿就对娘娘施以如此重罚的,这里面必定还有其他事儿。 但是还不容她深想,孙淑然已经疯了。 黄女史只觉得命苦,一边拦她一边劝她:“娘娘,太孙如今既然不想见您,不如咱们先回去,等太孙心情好些了再过来求见也不迟。” 但是孙淑然这会儿是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了,只一心想见朱瞻基,她想问问他,为何待她如此冷酷,竟然这般不给她脸面。 就在几人纠缠的时候,陈芜从里头出来了,他看着这一幕也是头大。 而孙淑然一看陈芜过来,心下也顿时生出一丝希望,急忙高声道:“陈芜,是不是殿下让我进去,这小太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陈芜心里直叫苦,最后却也只能顶着压力走上前来,对着孙淑然勉强一笑:“娘娘,殿下的命令,谁敢乱传,如今殿下正在气头上,娘娘若是真为了殿下好,就且先回去,等殿下气消了,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听到这个近乎于最终判决的话语,孙淑然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她脸色惨白,整个人脚下一软,差点就栽倒在地,幸好黄女史及时扶住了她。 “怎,怎会如此呢……殿下之前分明是一点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啊,怎么会因为她们就责罚我呢?” 孙淑然这会儿引以为豪的骄傲已经轰然破碎,最后只剩下这点怨念喋喋不休。 陈芜看着她这样子,也不敢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最后只能劝道:“娘娘,您回去吧,待会儿殿下还要召见大臣,您若是一直呆在这儿,也不合适。” 孙淑然听着这话却是惨笑出声:“当初他万般疼爱我,说什么都愿意给我,最后太孙妃没了,我如今竟也成了不合时宜的人,真是,真是可笑啊……” “娘娘慎言!”黄女史心下一惊,急忙拦住了孙淑然的话。 她生怕这位小祖宗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怨怼之言,索性一手捂住了孙淑然的嘴,然后勉强撑着笑脸看向陈芜:“陈伴伴,我们娘娘被这消息惊糊涂了,这才口不择言,还请您高抬贵手才是。” 陈芜客气的笑了笑:“咱家耳朵不好使,刚刚竟是什么话都没听到,黄女史客气了。” 黄女史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敢再让孙淑然闹下去了,直接给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直接将人架着,往后宫去了。 看着一行人狼狈离开的背影,陈芜也是叹了口气,人这际遇啊,也是有趣,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真真是瞬息万变啊。 第79章 愤怒 “什么?”秋宁一脸的惊讶, 看着满脸笑的王掌言:“孙氏被禁足了?” 王掌言笑着点头:“正是呢,可见太孙殿下也是明辨是非的, 孙嫔做了这样的恶事,就该给她点教训才行。” 秋宁却皱起了眉,虽然说孙氏的确做错了事,但是她很肯定,这样的事儿对朱瞻基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如今竟然将她禁足,而且还不给结束的期限, 吃食用度上也给限制的这么凄凉, 这实在是古怪。 “你确定是没说要禁足多久吗?”秋宁忍不住又问道。 王掌言点了点头:“来给传话的人可是陈芜的干儿子, 那小子,黏上毛比猴儿还精, 怎么可能传错话。” 王掌言也是看出了秋宁的疑虑, 忍不住又安抚秋宁:“娘娘,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好事儿,您安心便是。” 秋宁却摇了摇头:“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事儿来的古怪, 总得知道缘由才成。” 秋宁仔细思索半天,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朱瞻基能这么对待孙淑然,不是他突然疯了,那就是南京那件事果然是孙淑然的手笔,而朱瞻基也已经知道了。 想到这儿,秋宁不由咬了咬牙,她几乎可以肯定, 必然是后一种可能。 她也不得不佩服朱瞻基对孙淑然的偏爱了,如此狠毒的行为,竟然只让她禁足。 不过这也能说得通,这样的丑闻肯定是不能传出去的,否则他太孙的圣明只怕也会有所玷污,更不必提孙淑然的命运了,几乎是必死的。 朱瞻基想要护住孙淑然,就不能把真正惩罚她的原因说出来,便也只能借这件事来达到目的了。 可是他这样做真的能达到惩戒的目的吗? 指不定现在孙淑然还在恨他如此苛待自己呢。 想到这儿,秋宁冷笑一声,淡淡道:“既然殿下这般吩咐,那便按照命令执行吧,记着,一定要仔细遵守殿下的命令,做得好了,我自有赏,但是谁敢贪图昭俭宫的东西,大开方便之门,日后就不必在东宫伺候了。” 既然目前为止只能惩戒到这个地步了,那秋宁自然要给她上上强度,她可是知道的,孙氏手里的金银还是不少的,她若想要活的松快些,给底下人贿赂贿赂,那也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而秋宁就是要堵上这个口子。 谁知王掌言听了却笑着摆手:“娘娘,您这就小看咱们宫里这些人了,她们底下伺候的,最是个拜高踩低的,如今孙嫔娘娘落了难,她们不趁火打劫便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给她方便呢?” 秋宁恍然,到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她是知道朱瞻基对孙淑然的偏爱的,但是底下那些人却只当是孙淑然失宠了。 “好,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吩咐下去便是。”秋宁淡淡道。 王掌言点头:“好,臣知道了。” ** 太子妃这边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不过她就不像是秋宁一般自己猜来猜去了,她直接将朱瞻基就叫到了自己跟前,问他缘故。 “你和淑然到底是怎么了?竟然罚的这般重?” 她的这个儿子她是最知道的,若是对着上心的人,那就别提有多袒护了,但是对着不上心的人,那就要多冷酷有多冷酷。 别说孙淑然只是克扣底下妾室份例,便是克扣到太子妃头上,只怕也不至于如此严惩。 而朱瞻基此时也是一肚子的气,听着自己母妃如此质问,面色更是铁青,一言不发。 太子妃一看问不动,心里有些恼火,她总觉得这次淑然只怕是犯下了大错,才会惹得儿子如此生气,可是儿子不说,她又能如何呢? 最后太子妃的目光放到了一旁战战兢兢的陈芜身上:“陈芜,你说!太孙嫔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我听说你今日从外头给太孙送了一封信,那信里写了什么,你给我说!” 太子妃到底是掌管着整个东宫的人,这宫里但凡有点事想要瞒过她,那还是十分困难的。 陈芜这会儿也觉得倒霉,哭丧着脸跪倒在地,磕头恳求:“奴婢只是送信,信里写了什么奴婢真的不知啊。” 太子妃对这话也早有所料,但是面上还是假装生气,一拍桌子道:“好啊,你这个狗东西,到了现在还想瞒我,给我拖下去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话音刚落,也不顾陈芜恳求,立刻便有人上来拖他。 太子有些懊恼的扶了扶额,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闹剧。 “好了母妃,我和您说就是了,何必牵连陈芜呢?” 听着儿子无奈的口吻,太子妃有些得意,小样儿和老娘斗,你是什么性子,你亲娘能不知道吗? 太子妃一摆手,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 下去,陈芜也很会看脸色,给两位主子磕了个头,也跟着退了出去。 眼看人都走干净了,太子这才遮遮掩掩的开口将事情原委说了。 其实他一开始就准备把这事儿和太子妃说的,但是当他真正面对母亲的时候,才感受到了这里面的羞耻和不甘。 承认自己真的看错了人,承认自己爱错了人,这对谁来说,都是很难说出口的,更何况他这样高自尊,高自我的人。 而太子妃听着儿子说的这些话,面色却是越来越黑。 她其实一开始是有所准备的,但是她也没想到,自己准备的还是太少了。 她没想到,孙淑然竟然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她更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也在这件事中有手笔。 “糊涂!”太子妃一甩袖子,将桌上的茶碗杯碟都扫到了地上,面上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是已经恨极了。 她一时间竟有些喘不上气,转头看向儿子,手指颤抖的指着他:“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不要过于娇惯她,你看看,现在都惯成什么样子了?草菅人命的事情也做得出来!皇家子嗣也敢害!” 说完又狠命拍桌子:“到了如今,你还给她禁什么足!一碗药送走她,大家也干净!” 朱瞻基听着母亲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十分难受,尤其是听到母亲起了杀心的话,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和淑然,是从幼时一起长大的,那时候她娇憨可爱,活泼讨喜。每次自己上学受了批评,父亲母亲每每都会责备他,都是她来找自己,用稚嫩的语气安慰自己。 等大些了,每天的点心夜宵,也都是她细心的为自己准备,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更感受到了全世界只你一人的贴心。 那时候他便觉得,便是日后只有她一个人,自己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只可惜,世事无常,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今日。 听着母亲含着怒火的喘息声,朱瞻基到底还是开了口,许是沉默太久,他的声音有些微的嘶哑。 “母妃,太孙妃和敏姐儿到底也没出什么事儿,而且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也不好听,其中又还牵扯到了外祖母,您就暂且饶过她把。” 朱瞻基说完这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竟然用外祖母来辖制母亲,这不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应当做的事儿。 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就真的看着淑然死吧? 太子妃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睛瞬间放大,怒气值也飙到了一个新高度:“好啊你,你如今也敢用你外祖母来堵我的嘴了!好好好,真是好一个孝顺的儿子!” 太子妃想站起来继续骂他,也不知道是气的太厉害,还是坐得太久了,一起身,脚底下却有些晃悠,差点就要栽倒。 朱瞻基急忙扑上去扶住了母亲,然后又顺势跪下,抱住了母亲的腿,他流着泪道:“母妃,孩儿万万不敢,只是这事儿到底也是一桩丑闻,若是让皇爷爷知道了,又该如何看待孩儿呢?孙氏固然可恨,可是打鼠还怕伤着玉瓶儿,若是这事儿闹大了,皇爷爷定然会让人严查,到时候牵扯进来什么,便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了。” 说到这儿,他涕泗横流的抬头看向太子妃:“母亲,就当孩儿求您了,就让这事儿这么过去吧,否则只怕要惹出惊天大案了。” 想着洪武朝时经历过的可怕场景,太子妃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知道,儿子说的多半都是很有道理的,在后宫下毒,这已经威胁到了帝王的生存安全线,如今皇爷哪怕是老了,也决不允许这件事糊弄过去,若是真闹大了,肯定不好收场。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她垂头,冷冷看着儿子,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得答应我,孙氏的禁足,最起码一年之内不许解除。” 朱瞻基语气一滞,其实他的心里期限是半年,但是现在明显不是反驳母妃的好时候,他只能坚定的点头:“母妃您放心,她做出如此祸事,禁足她一年都是恩赐了。” 太子妃这才满意,拍了拍儿子抱着自己的臂膀,淡淡道:“行了,都多大的人了,竟然做如此小儿女态,快起来吧。” 朱瞻基这才松开手,又小心搀扶着太子妃坐下,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太子妃这会儿也恢复了理智,孙氏是处理完了,但是自己的母亲可还好好的呢,她也得给她一点教训,否则只会把她的胆子惯得更大。 思索良久,她终于道:“我会让人将你外祖母的腰牌取回,她日后再也不得随意进出东宫,至于其他惩处,等你日后登上大位,是杀是刮都由你。” 这话说的冷冰冰的,朱瞻基急忙起身行礼:“母妃这是说的什么话,外祖母也是一时糊涂,日后她不得进出东宫,对她也是伤极了脸面,其他惩处就不必了。” 太子妃却是耻笑一声:“这最好是你的心里话才成。” 朱瞻基知道自己之前那番话伤了母妃的心,此时也不敢再辩驳,只能笑嘻嘻的讲些俏皮话逗她开心。 而此时清宁宫的正殿外,在听到太子妃那一声糊涂的时候,伺候的人不管大小,都已经退到了三十步以外,每个人甚至恨不得爹妈给自己少生一双耳朵,生怕听到点啥不该听的。 直到里头的动静渐渐小了,这些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 而秋宁这边,虽然听说了太孙去了清宁宫与太子妃密谈良久,但是俩母子到底谈了什么,她却没打探到。 不过想来也就那点事儿,肯定是与孙氏有关。 不过她也没有声张,只是暗中观察,看看太子妃对这事儿是什么态度。 很快的,宫外就传来一个消息,彭城伯夫人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竟然被太子妃亲自褫夺了可以随时入宫的令牌,听说当日的情形十分不愉快,彭城伯夫人第二天就病倒了,而太子妃确实依旧不管不顾,仿佛是对这个母亲冷了心。 秋宁这算是明白了,看来彭城伯夫人也在这件事里有掺和,而这两母子应该是形成了利益的交换,最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应该是不会变的。 秋宁知道以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有这样的结果倒也不是十分惊讶,毕竟太子妃可是太孙的亲娘,在这种事上,父母总是拗不过儿女的。 或许是这样的变动太过古怪,王掌言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这一日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秋宁意识到了她的不对,便也将身边伺候的人遣了出去,只留她说话。 “掌言这几日是怎么了?倒像是看着有心事似得。” 王掌言看着秋宁平静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这次殿下严惩孙嫔,太子妃又这般不给彭城伯夫人脸面,臣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啊。” 说完她又像是怕被人听过去似得,鬼鬼祟祟的环视一周,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不是,是不是和南京那件事有关。” 她的语调有些颤抖,甚至于不敢说明下毒的事儿,只敢用那件事代称。 秋宁苦笑一声:“掌言也看出来了?只怕就是如此啊。” 王掌言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听到秋宁认同的话语,还是忍不住一惊,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秋宁的面色,意识到她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此时看她神情,却也能观察到,她对太孙这般处置,好似并无不满。 可是王掌言自己却是憋着火呢,低声道:“若是真的,那太孙也太放纵孙嫔了吧,若是真是她和彭城伯夫人行此恶毒之事,杀了她们都是不过分的。” 秋宁却是冷笑一声:“她们一个是太孙的外祖母,一个是太孙的爱妾,掌言想杀哪个?又能杀哪个?” 王掌言咬了咬下唇,许久终于仿佛泄了气般:“果真是一个也杀不得啊。” 说完她又忍不住问秋宁:“那娘娘就让这件事这么轻易过去吗?” 秋宁却摇了摇头:“她如此待我,那我自然也不能饶了她,太孙罚过她了,我却不得不罚她。” 王掌言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激动:“那娘娘要怎么惩罚她?臣都听娘娘的。” 秋宁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个法子有些缺德,她低声道:“再给她下毒未免也有暴露的风险,而且我也不想脏了我的手,既然如今她出不得昭俭宫,平日里饭食用度也被削减了,想来每日都在挨饿,日后给她送的饭,便多送些重油重盐重糖之物吧,可不能把人饿的太厉害了。” 这个时候的人都以为吃素是惩罚,却不知道高热量饮食才是真正的惩罚,不仅会让你发胖,还会毁坏你的身体,破坏你身体的代谢机制。 孙氏窝在昭俭宫里,没有可以锻炼的场景,更不可能奢求什么营养均衡,那这些东西,便可以毁坏她的身体健康了。 王掌言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但是很快又意识到这个方法的狠毒之处,立刻笑着点头:“臣明白了。” ** 秋宁和朱瞻基两处发力,这段时间孙淑然的处境自然不会多好,她一开始甚至采取了绝食的态度,想要挽回朱瞻基的心意。 可是饿了几天之后,发现几乎毫无回应,甚至外面的守门人送饭人都对她视若无睹,孙淑然终于崩溃了。 她在昭俭宫大哭大闹,差点就要把屋里的瓷器摆件都砸了,得亏最后被黄女史拦住了。 她如今身边的宫女都少了许多,除了黄女史,就剩两个贴身宫女,以及两个粗使宫女了,整个昭俭宫都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也就只有孙淑然还有这个精力闹了。 “娘娘,您不能如此啊,如今您被禁足,这些东西日后指不定都有用处,你要为以后想想。”黄女史苦口婆心的劝她。 孙淑然恨得牙根痒痒:“什么用处?你要让我用这些东西去贿赂那些奴婢吗?那我还不如把这些都砸了干净!”说完又要伸手去拿瓷瓶。 但是这次黄女史却十分坚定的护住了手中的瓷瓶,咬咬牙,给了孙淑然一巴掌。 “娘娘,您清醒一点!” 孙淑然一下子被打蒙了,有些呆滞的看向黄女史:“你,你竟敢打我。” 而黄女史也仿佛被自己的动作惊呆了,但是很快又仿佛是想通了什么,立刻麻溜的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 “臣以下犯上,不敢求娘娘宽恕,但是娘娘,有些事臣不得不说,人都说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咱们正是困顿之时,您就不能再如此任性妄为了,这么多日的禁足,难道您还没明白太孙的心意嘛?” 孙淑然索性也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满是颓丧:“我明白他什么心意?明白他狠心绝情的心意吗?” 黄女史见她竟然还没有想明白这其中关窍,忍不住叹了口气,但是到底还是低声提醒她。 “娘娘,您克扣侍妾份例的事情,是不至于会遭受如此严惩的,更何况以您和太孙之间的情分,太孙更不该如此冷酷的对待您,可是如今这事儿却发生了,如此古怪,如此不合常理,那您就该想想,除了这件事,您之前还在曾做过什么了。” 孙淑然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但是等她再一深思,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你是说,你是说南京的事儿……”她甚至不敢把话说全,仿佛是剩下的话烫嘴似得。 黄女史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她是不同意的,只是可惜,不管是太孙嫔还是彭城伯夫人,都被以后的前程迷得红了眼睛,竟也不顾这其中的风险,到底还是不管不顾的做了。 一开始她还有些担忧,但是听说太孙妃平安诞下了小郡主,她便当事情没有进行下去,或者说是两个主子在最后取消了这件事。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她们不仅做了,还被太孙抓住了把柄,这简直就是最可怕的结果了。 孙氏此时整张脸已经变得煞白,嘴唇都在颤抖:“不可能,不可能被发现的,事发之后,那些人都第一时间自杀了,他怎么可能查到我身上?这不可能!” 黄女史听着这话却只觉得眼前发黑:“娘娘,在这宫里,墙角的石头都有眼睛,做事的人死了,不代表就查不到线索,更何况太孙手底下还有锦衣卫,那些人可是无处不在的。” 这话把孙淑然吓得打了个哆嗦,她这会儿也不敢哭了,反倒是十分得害怕,她一把抓住黄女史的手,惊惧道:“那你说我会怎么样?太孙会不会杀了我?” 她虽然胆子大,却不是个蠢人,在后宫下毒意图伤害皇嗣,这样的罪名,别说她一个太孙嫔了,就算是皇后也担不起。 黄女史看她果真被吓住了,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她反握住孙淑然的手,低声安慰她:“娘娘别怕,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若是太孙殿下真的有意严惩,要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审判,便也不会用这个借口将您禁足了,如今既然都禁了足,那事情便也翻篇了。” 孙淑然听着这话,仿佛是溺水之人握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吗?太孙真的不会再追究了吗?” 黄女史狠狠点头,以安她的心:“定然如此,太孙对您的感情您还不知道吗?他怎么舍得伤害您呢?娘娘,您听我一句,日后不要再闹了,咱们老老实实的反省自己的过错,太孙知道您如此,也会欣慰的,若是您再不管不顾,只怕太孙都要失望了。” 果然一搬出朱瞻基,孙淑然的情绪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孙不会这样狠心,他是为了我好才这样待我的。” 孙淑然此时像是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又哭又笑,仿佛是终于抓住了她整个人生的意义。 黄女史见她果然听进去了,只觉得原本肩上千斤重的重担也终于卸下来了。 她一边低声安慰孙淑然,一边又教导她一些日后该如何行事才能显得果真诚心忏悔,孙淑然都一一应下。 说白了,她现在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只要能让自己的安心的事儿,她都会做。 第80章 有孕 第二日一早, 秋宁去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今日的情绪却有些不大对劲。 她似乎是有些心虚似得, 对着秋宁时比以往更要和气一些,甚至于有些时候都有太和气了,近似于谄媚。 秋宁心里有些好笑,太子妃这人,虽然看着雷厉风行的,处事也很有手段,但是到底也不是一个毫无底线的人,至少还会觉得心虚。 她也假装没感觉到太子妃的异常, 依旧笑眯眯的和太子妃聊天, 好似她们真是一对毫无隔阂的好婆媳似得。 等从清宁宫里出来, 王掌言都忍不住道:“太子妃娘娘今儿可是奇了,这态度臣看着都觉得有些瘆得慌。” 秋宁却不放在心上, 不过还是因为孙氏做的那些事, 她自觉理亏罢了。 秋宁转移了话题:“这几日孙氏还和以前一样闹吗?” 王掌言摇了摇头,面上也生出一丝疑惑:“说来也古怪,昨个早上还要死要活的呢, 结果昨个下午就安静下来了, 听送饭的人说,之前一送过去就摔烂的饭食也被吃的干干净净的。” 秋宁听完冷笑一声:“看来她也察觉到自己之所以落得这个下场的缘故了。” 王掌言一惊:“难道是太孙殿下提醒她的?” 王掌言这会儿对太孙宠爱孙氏这件事都有应激反应了。 秋宁忍不住好笑:“太孙这样好面子的人,怎会和她说这个,孙氏是个蠢的,但是她身旁的黄女史却是个聪明人,多半是她看出来了。” 王掌言一听这话,也忍不住感叹:“黄女史的确聪明,只可惜她年轻时没什么背景, 行事又过于圆滑,因此并不得胡尚宫的喜欢,这才耽搁了前程,如今年纪大了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秋宁叹了口气,人这一生的际遇啊,谁又能说得准呢。 ** 之后的日子里,东宫也恢复了平静,日子一直到了八月,北征的皇帝终于大胜而归,宫里的日子这才起了一丝波澜。 秋宁虽然是太孙妃,却也是没资格去迎接皇帝的,但是晚上的庆功宴她还是参加了。 朱棣离开这么久,整个人都看起来黑瘦了许多,但是气势却是一点不减,甚至比以前更盛。 秋宁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只低头吃菜。 到是朱瞻基,在整个宴会上表现的和花蝴蝶一样,一会儿给朱棣歌功颂德,一会儿又和几个兄弟们对饮畅谈。 好似真真一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天家和睦场面。 秋宁冷眼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日后汉王和赵王事发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花团锦簇的宴会结束了,秋宁端坐在自己的仪仗上,感受着紫禁城夏日的暖风,心里也有些焦躁不安。 自己这段时日,也和朱瞻基同房好多次了,但是及至如今还是没什么消息,难道是上天注定了原主的结局吗? 秋宁有些烦躁的将心中消极的想法压下,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 既然朱棣回来了,太子和太孙身上的担子便也没有之前那样重了,朱瞻基每日空闲的时间便也多了。 若是以往他肯定是去孙氏那边多些,但是现在孙氏禁足,他在这后宫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便也只有秋宁了。 因此这段时间,他们两夫妻倒也过了很长一段可以算得上夫妇和睦的时光。 秋宁也趁着这个时间段,给朱瞻基改善饮食,调理身体,毕竟生孩子这件事,男人的精子情况是最关键的。 一直眼看着快到年底了,就当秋宁都以为没啥希望了,这天早起,她不过是闻到鱼汤的味道,便突然开始恶心想吐。 秋宁都呆住了,一旁的王掌言却是喜笑颜开:“娘娘,臣这就去请太医,想来是您这儿终于有了好消息了。” 秋宁心里还有些迷惑,一把抓住了焦急的王掌言,低声道:“可是我这个月的月信是正常的啊。” 王掌言却很有经验,立刻道:“也有这样的先例,娘娘不必着急,等太医来请过脉就都知道了。” 秋宁也不懂这方面的知识,只能点了点头:“好,那就去请太医吧。” 秋宁此时的心绪是十分复杂的,她是希望有,却又怕她把这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却护不住他,更怕他日后万一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却没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但是不管怎么样,总比堡宗强,秋宁这般安慰自己。 但是这个要求也太低了,现代人说得好,便是在皇位上栓条狗,那都比堡宗强。 自己还是得好好教养才是,不过这会儿也说不准到底是男是女,自己担心的还有些太早了。 ** 因为是太孙妃召见,因此太医来的很及时,进门时还气喘吁吁的,后头的医女都差点没跟住他。 秋宁看了都忍不住感叹,当太医也是个体力活啊,这么大的紫禁城,没点脚力还真是不行。 医女走上前来,安静诊脉,诊完之后面色不变,低声在太医耳边说了什么。 太医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却也不敢妄言,又请求让自己再诊一遍。 如此小心谨慎,秋宁心里的大石便也落地了,要是没有怀孕,也就用不着太医出马了。 她点了点头,答应了太医的请求,太医在她腕上盖了个帕子,这才敢搭手。 谨慎起见,他甚至两个手都诊了一遍,这才笑着道:“恭喜太孙妃,贺喜太孙妃,您有喜了。” 这话一说出来,原本还低气压的屋里顿时爆发出喜悦的欢呼声,秋宁也忍不住笑了,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有消息了。 这一胎不论男女,她以后再也不折腾了。 王掌言有些着急,忍不住问:“您能诊出这一胎是男是女吗?” 太医一脸为难,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这腹中胎儿只有一个多月,脉象太弱,实在是诊不出来,而且测算男女之术有时候也并不准确,娘娘还是安心养胎为好,您如今还年轻,身子也健壮,到是不必在意这一时半刻。” 秋宁有些好笑,这宫里的太医还真是会说话啊,绕了一圈话术下来,熟练的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好了,不要为难太医了,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分别,一样都是太孙的子嗣,我也一样疼爱。”秋宁淡淡道。 王掌言掩下面上的担忧,不再多言,而绿筠则是将太医送了出去。 “娘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给太子妃报喜呢?”王掌言收起了忧虑,第一时间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就去吧,王掌言就由你去好了,想来太子妃也一直盼着这个好消息呢。”秋宁淡淡道。 王掌言领命离开。 至于其他伺候的人,也各有各的忙碌,如今承华宫出了这样大的小消息,整个承华宫上下都为之一振。 而秋宁则是一脸怅惘的抚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情绪不定。 ** 秋宁又怀孕的事儿,在很短的时间内,在整个东宫都传开了。 各处的赏赐如何丰厚自然不提,太子妃又和之前一样,亲自过来探望秋宁,面上满是惊喜。 她现在是确定自己儿子的生育能力肯定有什么问题,毕竟给他纳了四个妾,及至如今也就只有胡氏有消息。 说不得能有这一胎,还得多亏了胡氏的体质好,也是因此,太子妃便更加看重秋宁这一胎了。 一过来就将整个承华宫上下指挥的团团转,把一些她自觉可能存在风险的地方,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甚至于紧张到,把每个尖角处都让人磨平了,就生怕出什么事。 后来敏姐儿跑过来给秋宁撒娇,也被她一把抱住,不让敏姐儿凑近秋宁。 “敏姐儿乖,你母妃如今可怀着你弟弟呢,你可不能闹她。” 敏姐儿如今不过两岁,依旧有些懵懂,歪了歪小脑袋道:“弟弟是什么啊?母妃把弟弟藏哪儿了?” 太子妃被逗得大笑,指了指秋宁的肚子:“你母妃把弟弟藏在肚子里呢,等弟弟长大了就出来了,到时候他陪着敏姐儿一起玩好不好?” 一说起玩,敏姐儿就高兴了,笑着直拍手:“和敏姐儿一起玩,敏姐儿带着弟弟玩。” 这么几年,整个东宫也就敏姐儿一个小孩,能陪她玩的也就是乳母和宫女,但是毕竟这些人都是下人,处处都让着敏姐儿,也不能真的和她多亲近,因此敏姐儿有时候还真的挺孤单的。 前段时间朱瞻基带着她去外祖家吃席,看到人家家里的小孙女,两人不过是相处了短短几刻钟,她也一直记挂着人家,时不时就和秋宁说想要去找妹妹。 秋宁如今看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你这会儿高兴能有个弟弟,日后等弟弟真的来了,你就知道你如今独生女的好处了。 但是敏姐儿如今定然不能理解这些,只觉得日后会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玩了,便也比什么都高兴。 太子妃和秋宁唠叨了一上午关于怀孕需要注意的事儿,其实秋宁都怀过一次了,如何能不知道这些,但是看着太子妃如此兴致,她也不好打断她,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 直到窝在太子妃怀里的敏姐儿都被太子妃说困了,太子妃自己也坐的腰杆儿酸胀,她这才住口离开。 走之前还心心念念的叮嘱秋宁,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保养。 秋宁自然都一一应下。 送走了太子妃,秋宁也算是松了口气,先是让人将敏姐儿抱下去休息,自己也歇下了。 之前不知道怀孕的时候还好,现在知道怀孕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她竟也困倦的不成。 秋宁一觉睡到下午,等起来时,外头的天都镀上了一层红霞。 王掌言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笑着回话:“太孙刚刚回来了,一回来就过来看您,见您睡得香甜,竟也不让我们唤醒您,之后又吩咐我们好好照顾您呢,臣看着啊,太孙真是高兴的紧呢。” 秋宁一听朱瞻基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太孙如今正在小书房看书,说是等您醒了再和您一起用晚饭。” 秋宁没料到朱瞻基还有如此贴心的时候,也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他会如此,多半是因为肚里的孩子,便也平静下来了。 秋宁点了点头:“那就去传饭吧,今儿有喜事,便多传几道太孙爱吃的菜。” 太孙爱吃的,那自然是高油高糖高热量的饭了,秋宁之前是千方百计的不让他碰,现在倒是没什么顾忌了。 王掌言只当是秋宁关心太孙,便也立刻应是,然后便下去传话了。 而秋宁洗漱完毕之后,亲自去了小书房见朱瞻基。 她刚走到门口,却听到屋里敏姐儿奶声奶气的声音。 “父王,敏姐儿这个字写的好不好?” 朱瞻基语气里掩不住的好笑:“你个小皮猴,墨都糊成一团了,你还问爹爹好不好?不过我们敏姐儿年纪还小,手指头软,控制不好笔墨,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敏姐儿却没有被这样的夸赞糊弄住,反倒是有些激发出好胜心了。 “敏姐儿才不小呢,母妃说敏姐儿都两岁了,是大人了,敏姐儿一定要写好字。” 说完就要去抢朱瞻基手里的笔。 而秋宁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去。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小猫一样沾了一脸墨水的敏姐儿,还有溅了一身墨汁子,略显狼狈的朱瞻基。 而朱瞻基一看到她,也像是看到救星一般道:“得亏你来了,你快来管管这个小倔头子,小小一点人,竟然就想要写字了。” 秋宁笑着把小花猫敏姐儿接过来抱到了怀里,先是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又转头看向朱瞻基,似笑非笑道:“是谁说她这小倔脾气像极了自己啊,如今殿下却又觉得麻烦了。” 朱瞻基苦笑着认输:“我哪里是觉得麻烦,只是怕她这会儿就开始握笔,到时候伤了骨头反倒是不美。” 说完摸了摸敏姐儿的脑袋,温声道:“好敏姐儿,爹爹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得听爹爹的话。” 敏姐儿笑着将小脑袋靠在秋宁肩膀上,小胖手环住了秋宁的脖子,笑嘻嘻道:“爹爹笨笨,敏姐儿早就知道啦,刚才是逗爹爹的。” 朱瞻基忍不住失笑,捏了捏她柔嫩的脸蛋,语气嗔怪:“你这个小磨人精,你就欺负爹爹吧。” 秋宁眯着眼睛也笑了出来,心中倒是不免感叹,如此温馨场景,若是不知情的,还真当他们三人是什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呢。 给敏姐儿洗漱一番,又让朱瞻基重新更衣洗漱之后,他们总算是用上了晚饭。 敏姐儿如今大了,也开始吃辅食了,她倒是个嘴壮的,并不挑食,给她点什么,她都吃的很香。 秋宁自然也不会真的在女儿的营养问题上摆烂,基本上都是结合了一点现代的营养学知识,给她搭配的营养餐。 敏姐儿吃得很开心,但是朱瞻基却有些可怜女儿:“你怎么给她吃的这样清淡,能吃饱吗?” 秋宁看了一眼他碗里的红烧肉,神色淡淡:“她年纪小,吃清淡些对身体有好处。” 见她如此,朱瞻基便也不问了,在这方面,他还是十分信任自己的媳妇的,前段时间陪着她清淡饮食,自己的身体也松快了许多的,但是这种饮食习惯,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难坚持了。 ** 这一晚朱瞻基留在了秋宁这儿,但是两夫妻这会儿肯定是不能做什么了,只是纯盖着被子聊天。 朱瞻基十分期盼这一胎,他也十分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他如今已经老大不小了,成婚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一女,他心里也很焦虑,生怕是自己身体有什么毛病。 幸好胡氏能生养,也让他避免了很多尴尬。 第二日一早,秋宁送走了朱瞻基,他看着倒是比以往精气神足了许多,仿佛秋宁怀孕的消息,也给他注入了许多能量似得。 王掌言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太孙这般看重娘娘这一胎,可见咱们哥儿也是个有福的。” 秋宁却是冷笑一声:“那也得是个哥儿才成,若又是一个女孩,今日的期望便要变成失望了。” 王掌言面色微变,急忙低声道:“不会的,娘 娘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即便是个小郡主,太孙殿下也会欢喜的,娘娘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秋宁到底没有多言自己的想法,只是勉强一笑,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 “你,你是说胡氏又怀孕了?” 到底是被禁足了,孙氏等到第二天中午,这才得到了消息,而她一听到这消息,略显臃肿的面庞上边忍不住生出恨意。 黄女史看着此时孙氏的形容,也是一脸的忧虑。 她整个人胖了两圈,原本白皙细腻的脸也变得粗糙了许多,下巴和脸颊上还起了一些暗疮。 和之前仪态万千美艳绝伦的她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们日夜相处的人,一开始还没有觉察,后来是之前在她们院里伺候的人过来探望,这才一言惊醒了她。 而她也是在这个时候,发觉了每日送过来饭食的不对之处,他们花费了大价钱,让他们多送些荤腥,可是她们送来的都是大肥大腻之物,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在暗中谋划。 黄女史察觉到这个谋划的恶毒之处,也是从这时起,她们开始节食。 可是节食是多么艰难的事儿? 吃到这么胖,食欲首先就很难抑制,孙氏才刚节食几天,便变得暴躁易怒,脱发失眠,今日又听到这个对她们来说实在算不上好的消息,孙氏就更恼火了。 “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不等黄女史回答,孙氏便自顾自的发起了火:“肯定是她,让这些狗才给我送肥腻之物,如今又趁着这个机会怀孕,她真是好算计!” 孙氏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此时她对胡氏的恨意已经达到了巅峰。 若说她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太孙对她的宠爱,那便是她的美貌了。 可是如今,太孙的宠爱因为胡氏受到了损害,自己的美貌也没了,孙氏如今还没能崩溃,就是抱着日后一定要出去报仇的信念。 她现在根本不敢照镜子,院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她砸了,每日早起洗脸她都不敢睁眼,夜里洗漱的时候,都得摸黑洗。 可是一段时间下来,她身上的肉还是纹丝不动,孙氏现在都有些崩溃了。 得亏黄女史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她一把握住了孙氏的手,低声道:“娘娘,您不要气馁,您自己看不分明,我却是看的清楚,您这段时间已经瘦了一些了,等坚持下去,再过些时日一定会瘦的更多,至于太孙妃肚里的孩子,她之前就生了个小郡主,这一胎也说不准男女,而且如今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日后如何还远说不准呢,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恢复身体,等出去了,再做打算。” 孙氏恨得几乎要把牙咬断,可是她又能如何呢,只能狠狠的点了点头:“好,我就等着,等着出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 秋宁可不知道此时孙氏对她的恨意,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无所谓,当孙氏对她出手的时候,她们两个就已经是仇敌了,如今再多些仇恨又能如何呢? 秋宁是晚秋时有孕的,过年的时候,她身上正是沉重,因此这年过年她便也免了很多辛苦的仪式,最后只用坐着吃席就行。 这个好处秋宁还是很满意的,往年过年的时候,她这样的小辈,光是仪式就得脱一层皮。 现在可舒坦多了。 等到了年夜饭的时候,朱棣还关心的垂问了她几句,一时间也引起了许多注意,不过秋宁宁愿不要这些注意,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一个吃货。 等过完年,宫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但是朱瞻基这边,却在这个时候开始念叨起被禁足的孙氏了。 如今已经快到一年的时间了,以前的那些怒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消散了许多,再加上胡氏再度怀孕,皇帝对他的看重,更让他觉得人生圆满,可是胡氏怀孕艰难,他身边便也没了什么能分享陪伴和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因此反倒是想到了许多孙氏的好处。 他开始暗搓搓的在太子妃面前提这事儿,而太子妃这会儿却装起了聋子哑巴,根本不搭茬。 她宁愿孙氏再吃些苦头才好呢。 殊不知孙氏这会儿也不想出来,她减肥这么久,其实效果也不是很明显,依旧还是很胖,只是比一开始痴肥的样子好了一些,她就想等自己减肥结束之后,再出去。 可是还不等这两边各自有什么动作,朱棣那边先出事了,他突然病了。 他这一病,其他事儿再重要也都成小事了。【】 80-90 第81章 大事 朱棣这个病来的很凶, 几乎是头一天觉得不舒服,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 朱瞻基一得到消息, 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就前往乾清宫侍疾。 他在这件事上是十分认真的,一去就是一天,一直到天都黑透了,他这才回来。 “皇爷爷这次病的很重。”朱瞻基皱着眉和秋宁说道:“几个太医面色都不好看。” 秋宁不记得历史上朱棣到底当了几年皇帝,但是她却记得一件事,朱棣是死在北征途中的,现在明显不符合场景, 因此她倒是没有太担心。 “殿下不要着急, 皇爷这几年身子一向不错, 或许是去年皇爷北征,身子亏空了, 这才病倒, 只要好好保养,好好吃药,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秋宁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 只能安慰他。 朱瞻基叹了口气:“行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在秋宁处吃了晚饭,又匆匆离开了,说是还得过去侍疾,越是这种时候,朱棣身边越不能离开人,尤其是他们东宫的人。 现在就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秋宁没这么多操心的事儿,这一晚倒是睡得安宁,等到第二天早起, 王掌言又哭丧着脸,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爷今早竟是药都吃不下去了,得亏太医院院正在侧,给皇爷施了针,这才好转。” 秋宁听到这话,也觉得朱棣这次的病来的实在是严重,不过也不敢说什么丧气话,只道:“想来能熬过这个坎儿,病也就好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秋宁这番话,七八天之后,朱棣的身体果然恢复了许多,甚至有人说,皇爷都能出来走动了。 秋宁听闻之后,也松了口气。 眼看着快要入五月了,她的预产期也快到了,要是这个时候朱棣病着,那她这一胎只怕也得蒙上一层阴影。 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人钉上不详的标签。 ** 而朱棣这边松快了,朱瞻基又开始琢磨起把孙氏放出来的事儿了。 他想着既然太子妃那边走不通,便只能来找秋宁。 也得亏他脸皮够厚,秋宁听了这话心里都不由佩服他,这些上位者,还真把她们这些下位者当成工具了。 不过她这会儿明显不能惹怒朱瞻基,却也不想他得逞,再想着这几日孙氏正在琢磨减肥的事儿,她便道:“我这儿倒是无所谓,但是母妃那边却要殿下自己去说了,我可不敢,不过殿下若是有心,不如先悄悄去看看孙氏,若是她果真过得凄凉,您和母妃说起来也有个借口了,她到底也在母妃膝下抚养过,母妃指不定也心疼她呢。” 朱瞻基一听这话,眼前顿时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啊,母妃自来是个怜贫惜弱的,更何况她与淑然也有情分,自己给她学一学淑然的悲惨处境,他就不信母妃不会担心。 秋宁见他仿佛听进去了,心中冷笑,继续道:“殿下要过去,可要记得一定要悄悄的,不要惹出动静来,如此才能更有说服力。” 朱瞻基认同的点了点头:“你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安排。” 秋宁低垂下眼眸,眼中满是冷意,她是最不相信感情的,她今日也想看看,朱瞻基对于孙氏的感情,到底是见色起意还是真的有一份真心。 ** 朱瞻基那边活跃起来了,秋宁这边倒是安静下来了。 王掌言这日来给秋宁汇报稳婆和几个乳母的安排,这都是宫里有新生儿前的规矩,因此秋宁只是问了问这几个人的行为举止和背景家世。 这些东西胡善围那边肯定都是调查清楚了才送过来的,因此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两三句就说完了。 等说完正事之后,王掌言这才低声道:“太孙刚刚往后头去了。” 她面上存着隐秘的兴奋,仿佛是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一样。 秋宁神色平淡的点了点头:“让人多盯着些,看看太孙是什么反应。” 她虽然想用这个办法惩戒孙氏,但是若是孙氏果真因此就失去了朱瞻基的宠爱,那她心里也不见得会多高兴。 毕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很快的,后面的消息便传了过来,是桃蕊过来传话的,她面上带着笑,看来结果十分符合她们的预期。 “娘娘,太孙殿下不过进去片刻,便匆匆忙忙出来了,面色十分难看,太孙走了之后,昭俭宫中传出了凄厉的哭声。” 秋宁原本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这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日后不必特意针对她了。” 桃蕊有些疑惑:“为何啊?她现在正张罗着减肥呢,若是她又瘦了该如何是好?” 秋宁却是轻笑一声:“当一个男人看到你最邋遢最不堪的一面,你当他还会对你一如从前吗?” 尤其是朱瞻基这样以色取人的人,只怕日后看到她,就会想起今日的不堪。 桃蕊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听从了秋宁的吩咐,出去传话了。 倒是王掌言,察觉到了秋宁的心态变化,忍不住道:“娘娘这不是心软了吧?”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一愣,许久才嗤笑着摇了摇头:“我若是心软,一开始就不会用这一招,如今她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这一招再用也是无效了,而且说不准还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秋宁回头看向给自己打扇的王掌言:“掌言应该知道,怀疑对一个人的杀伤力是很大的,即便是没有证据,只要心里有了这个念头,那便只需要一丝火星,就是燎原之势,日后的下场更是动辄得咎。” 王掌言被这番话给镇住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娘娘说的很是,的确该见好就收了。” 秋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 朱瞻基这边,此时此刻算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坐在书房,拿着一本书,却是一点都看不进去。 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恍惚,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之前看到的场景。 他的淑然,他窈窕艳丽的淑然,怎么会变成那样一副痴肥的模样。 朱瞻基想要找人倾诉,可是看着这一屋子的奴婢,他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困兽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终于想起了秋宁,他立刻抬脚就往后宅去了。 现在他心中的倾诉欲爆棚,必须得找人说道说道。 秋宁也没想到会迎来朱瞻基,她还以为他这样性格的人,会把这事儿咽到肚子里去,肯定不会让旁人看他笑话的。 但是不管秋宁怎么想,人已经来了,她便只能接待。 朱瞻基一开始还有些扭扭捏捏的,一直张不了口,秋宁看他实在别扭,这才主动提起了孙氏。 “殿下今日可去见了淑然妹妹?她的日子可过得清苦?” 朱瞻基的面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咬了咬牙这才低声道:“哪里清苦了,她竟吃的十分痴肥,可见她并非真心悔过,我让她素食单衣,她竟是一点都没听。” 好家伙,还真让他找到角度怨恨孙氏了。 秋宁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又垂下了头:“许是昭俭宫狭小,淑然妹妹平日里用完膳也没处走动走动,天长日久的,自然会发胖,你看寺里的和尚,每日吃素,那也有胖的。” 朱瞻基却是耻笑一声:“高功大德那自有福报加持,她做的那些恶毒事,如何能与和尚相比。” 朱瞻基一时没注意,竟然漏出了一丝口风,秋宁睫毛轻颤,没有吭声。 他倒是真知道孙淑然做的事情恶毒啊,但是却是在发现她发胖毁容之后才对她因此生厌,多么可笑的觉悟。 而朱瞻基也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题带过:“总之就是,她并未真心悔过,放她出来的事儿,日后便不必提了,等母妃松口再说。” 朱瞻基虽然厌恶孙氏发胖,却也没有真狠心到把她关一辈子,毕竟也是自己爱过的人。 秋宁心中冷笑,面上却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应是。 之后朱瞻基竟也有些讪讪,恍惚间生出一丝心虚的感觉,而正在这时,又有人前来禀报:“太孙殿下,皇爷那边传召您过去,仿佛是发生了大事!” 朱瞻基一听这话,猛地站起身来,有些着急:“可是皇爷爷又病了?” 来传话的是陈芜的养子,他这一路跑的气喘吁吁的,一听这问话急忙回道:“倒不是这个,是御前的范爷爷来传的话,只说是乾清宫里抓了个人,可能牵扯甚广,皇爷让您和太子爷都过去呢。” 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家里这些破事了,也来不及和秋宁道别,急匆匆的就往乾清宫去了。 秋宁也被这场景给惊住了,疾走两步想追上去问问,但是等走到门口时,朱瞻基和他身边伺候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王掌言见她这动作,急忙扶住了她:“哎呦,我的娘娘啊,您如今的身子怎么还能如此大动作呢,可得小心着些才是。” 秋宁却没工夫关心这些了,眉头紧皱道:“王掌言,你说御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掌言此时也七上八下的,犹犹豫豫道:“不如臣去胡尚宫那边打听打听?” 秋宁沉思片刻,到底点了点头:“你多小心,若是打听不到也就罢了。” 若是这宫里还有胡善围都不知道的事儿,那就足以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 王掌言匆匆忙忙出去打探消息了,承华宫也陷入了沉静之中。 不过这份沉静却仿佛酝酿着什么,大家看着老实,其实都提着心。 一直等到王掌言回来,秋宁亲自去迎,却见她面色惨白,秋宁心里也咯噔一下,有些不安。 王掌言扶着秋宁进了里屋,把不相干的都赶了出去,还让丹萍和粉芍守着门,不许人靠近。 一看这个架势,更加确定了秋宁心中想法,果真是出事了。 王掌言甚至于此时都不放心,是压低了嗓音,贴在秋宁耳边汇报的。 “具体的事情胡尚宫其实也不知道,但是有件事是确定的,前段时间皇爷病重,有人给皇爷下毒。”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秋宁都有些恍惚了。 竟然有人有如此胆子,给朱棣下毒。 “可知道是谁?”秋宁急忙问。 王掌言摇了摇头:“只知道是御前一个小太监,其他的还不知晓,胡尚宫让我告诉您,让您这段时间小心行事,不要沾染这些。” 秋宁听了苦笑:“我在东宫都不怎么出去,如何沾染这些。” 不过她心里还是绷紧了弦,即便没机会沾染到这些东西,这几日还是得警醒些,免得有什么万一。 “这件事多亏了你,这消息你便烂在肚子里吧,千万不能漏出去一丝半点。”秋宁又叮嘱了一下王掌言。 王掌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立刻点头应下。 ** 这一日,朱瞻基并没有回来,太子也没有回来,整个东宫都有些紧张了。 但是幸好太子妃是个聪敏的,她很快也接到了消息,知道这个时候东宫不能乱,立刻便放出风去,太子和太孙去给皇爷侍疾了。 这个消息倒也不突兀,之前皇爷便一直病着,今日突然召见人,估计是又病了,大家便也不当一回事了。 秋宁感受到周围的氛围变化,不得不佩服太子妃的当机立断,怪不得朱棣喜欢这个儿媳妇呢。 这两父子就这么在乾清宫待了三五天,终于又传来了一个震彻朝野的消息。 护卫指挥孟贤勾结钦天监王射成内侍杨庆养子等人,给皇帝下毒,还准备废掉太子,拥立赵王朱高燧。 这消息一传出来前朝后宫都炸了,但是皇帝那边的行动却十分果决,这些人都已经被锦衣卫抓住下了诏狱,之后的事情就是问罪的流程了。 秋宁虽然早就知道消息,但是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赶紧去太子妃跟前想要求一个安心。 而太子妃对此也早有所料,看到秋宁一脸的不安惊惧,一直柔声安慰她:“好了,别着急,皇爷那边早有预料,这些人如今都被抓住了。” 秋宁却忍不住道:“那赵王叔呢?他竟也被牵扯其中。” 太子妃听到赵王的字样,忍不住冷哼一声:“赵王是个蠢的,指不定还真在里头有什么勾结,不过他到底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坐视他被牵连的,否则在皇爷眼中,太子岂非不友爱兄弟?” 秋宁顿时明白了这两口子的打算,放朱高燧一码,反正这次的事情之后,朱高燧也算是废了,还不如踩着他给太子立个好人设呢。 真不愧能从朱棣手底下熬出头啊,太子两口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反正就这个心性,秋宁是比不过的。 之后太子妃生怕秋宁回去多想,伤到了肚里的孩子,便也索性留了秋宁说话,婆媳两个聊了许多事儿,还一起用了一顿饭,等看着秋宁有些疲惫了,太子妃这才放她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她身边的女官,让她们一回去就歇下,千万不要劳累。 但是太子妃这片好心算是白费了。 秋宁刚回到承华宫不久,她就开始阵痛,她竟是要生了。 一下子,整个东宫都热闹了起来。 生孩子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秋宁如今倒也有了经验,因此并没有和第一次一样慌乱不安,而是熟练的配合着稳婆的指挥。 但是这种痛还是一点都没减轻,秋宁从中午挣扎到天都黑透了,这才生了下来。 接生的稳婆一脸欣喜,还不等把孩子抱出去,就高声道:“恭喜娘娘,喜得贵子!” 秋宁算是松了口气,而承华宫上下其他人,更是喜极而泣。 甚至于站在外头等消息的太子妃,此时都站不住了,欢喜的想要往产房里头冲。 得亏被刘典言给拦住了。 很快的,稳婆将孩子抱了出来。 早就准备好的红底金纹襁褓包裹着孩子,稳婆像是手捧玉玺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孩子递给了迫不及待的太子妃。 “娘娘您看,哥儿的眉眼多像咱们太孙啊。” 太子妃简直笑的见牙不见眼:“活脱脱像极了小时候的他,真真是谢天谢地啊,总算是盼来了。” 说完这才关心起了秋宁:“太孙妃如何了?” 稳婆笑着回话:“太孙妃一切都好,奴婢出来前,还给太孙妃看了一眼哥儿呢。” 母子平安就好,太子妃满意的点了点头,只觉得今日真是一个大喜之日。 而此时的秋宁,听着窗外喜极而泣的声音,整个人却已经是疲乏至极,再也没能坚持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 秋宁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饿的厉害,也不等看一眼孩子,便急忙让人摆饭,美美的吃了一顿,这才问起了孩子。 “哥儿可醒着?”秋宁问道。 王掌言笑着回话:“刚刚喂了奶歇下了,娘娘要看的话,臣这就去让人抱进来。” 秋宁摇了摇头:“既然睡下了就不要打搅他了。” 孩子叫醒容易,哄睡着可难得很,秋宁可不想听魔音贯耳的哭闹声。 王掌言依旧一脸的笑:“好,那就待会儿给您抱过来看,您不知道,今早儿小郡主知道您给她生了个弟弟,吵着闹着要看弟弟呢,原本哥儿还在哭,结果一看见小郡主,竟然就笑了,可见是姐弟情深呢。” 听到如此温馨的场景,秋宁也忍不住笑了:“她们是亲姐弟,想来血脉里自然就有割舍不掉的亲近。” 说完又顿了顿:“对了,太孙可回来过?” 王掌言这才收起了笑,低声道:“刚刚回来看了一眼,太孙十分欢喜呢,只是许是皇爷那边事忙,又匆匆忙忙走了,但是给哥儿的赏赐却十分丰厚,不仅如此,太子和皇爷也给了重赏,太孙还说了,哥儿的名字,皇爷要亲自取。” 秋宁听到这个结果,倒也不惊讶,点了点头:“能得皇爷亲自取名,倒也是哥儿的福气,至于那些赏赐,也和给郡主的一样,都收起来吧,等他们长大了,再给他们。” 王掌言笑着点头:“娘娘的库房如今都快放不下这些东西了,可得想着再辟一个才成。” 秋宁顿时有些惊讶,给哥儿的赏赐竟然会这么多,库房都放不下了。 秋宁想了想,终于道:“后面围房若是还有空余,那就腾出来两个专门做哥儿和敏姐儿的库房,。” 王掌言一一应下。 ** 吃完了饭,秋宁虽然恢复了一些气力,但是实质上还是有些虚弱,和王掌言说了几句话,她又睡下了。 等再一次醒来便是下午了,正好哥儿也醒了,王掌言立刻让人抱了过来,秋宁也算是终于见到了清理一新的儿子。 这孩子眉眼像极了秋宁,没错,稳婆那句像太孙的话,如今看起来只是在拍马屁,这孩子眉眼和秋宁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秋宁自己都有些惊讶,忍不住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这孩子,倒真是会挑好看的地方长。” 这句话一下子逗乐了屋里的人,王掌言道:“咱们哥儿可心疼母亲呢,生的顺利,又长的像您,可见是个贴心的。” 秋宁也忍不住笑了,一脸柔情的逗了一会儿小孩。 这小孩竟也不怕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双小手还挣扎着想要抓住秋宁的指尖。 秋宁觉得十分有趣。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敏姐儿的声音:“母妃是不是醒了,我要见母妃!” 昨晚她一发动,敏姐儿就被送去了太子妃处,说起来,她已经一天一夜都没见秋宁了,这还是母女俩个第一次分隔这么久,小孩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秋宁也有些想女儿了,立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道:“快让敏姐儿进来。” 王掌言欲言又止,到底也没阻止,想来母女连心,又能冲撞到什么呢。 敏姐儿很快就小炮弹似得从外头冲了进来,又在距离秋宁不远处慢下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走到榻前,一把抱住了秋宁的胳膊。 “娘亲,敏姐儿想你。”她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秋宁此时也忍不住心下一软,回抱住了敏姐儿:“对不住,都是娘亲不好,敏姐儿吓坏了吧?” 敏姐儿这才从秋宁的怀里抬起头,她定定望着秋宁,摇了摇头:“敏姐儿才不怕,敏姐儿就是想娘亲了。” 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秋宁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捏了捏女儿柔嫩的脸蛋,语气柔和:“好,我们敏姐儿不怕。” 第82章 劝导 哄好了敏姐儿, 敏姐儿也对襁褓中的小弟弟生出极大的热情,她趴在床边, 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圆眼,好奇的望着睡在塌边的小婴儿。 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戳了戳小婴儿的脸蛋,好奇道:“弟弟怎么这么小?比敏姐儿小好多。” 秋宁听着这童言童语的话,有些好笑:“敏姐儿刚生出来的时候也这么小啊,是吃了好多饭才长这么大的。” 敏姐儿一点都不相信,噘起了小嘴巴:“才不是,敏姐儿小时候肯定比弟弟大。” 说完又装模作样的摸了摸小婴儿,语气轻柔:“小弟弟, 你要快些长大啊, 等你长大了, 姐姐带你一起玩~” 秋宁听着敏姐儿奶声奶气的话语,只觉得心中一软, 只盼望日后自己的这对儿女, 也能有个好的结局。 正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然后伴随着笑声,朱瞻基从外头走了进来。 “咱们敏姐儿真是个乖孩子, 这般小就懂得照顾弟弟了。” 敏姐儿一看到朱瞻基也是十分兴奋, 急忙就跑着扑了上去。 朱瞻基一把接住女儿,抱到了怀里,略微颠了颠,满意的点点头:“咱们敏姐儿又重了,可见最近是好好吃饭了。” 敏姐儿笑眯眯的抱住了朱瞻基的脖子,得意的仰起了小下巴:“王嬷嬷都说我吃得好呢,我以后一定长的比父王还要高。” 朱瞻基一听这童言童语,笑的更盛:“比父王还高啊, 那可就了不起了,父王等着那一天。” 逗完了孩子,朱瞻基也走到了秋宁榻前,他俯下身,先将敏姐儿放到榻上,这才去观察儿子。 小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和秋宁很像,但是下巴和鼻子却像极了自己,朱瞻基心中忍不住生出柔情,然后又忍不住生出些许雄心壮志,这就是自己的儿子,日后也会继承这个庞大的帝国。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绪一时间不能平静,他小心将孩子抱了起来,一旁的乳母看着有些担心,但是秋宁却并没有阻拦,只是柔声提醒他该注意的地方。 到底已经是第二个孩子了,朱瞻基抱孩子的动作还是熟练很多,而这孩子也是胆子大,即便被朱瞻基这个对他来说的陌生人抱,他也不哭,反倒是咯咯笑了起来。 朱瞻基的心几乎软成了一滩水,有些兴奋的看向秋宁:“你看,他冲着我笑了。” 秋宁抿了抿唇,做出一副温婉的姿态:“殿下是他的父亲,他虽然小,只怕也能感受到殿下的慈爱。” 这番解释朱瞻基十分满意,顺手解开了腰间垂挂的玉佩,来逗孩子。 小孩果然也被玉佩末端色彩鲜艳的璎珞吸引,挣扎着用小手去够。 朱瞻基越发觉得欢喜了,一边逗孩子,一边和秋宁道:“皇爷爷知道你诞下哥儿之后,十分高兴,当场就要御笔钦赐哥儿的名字,但是皇爷爷到底想着要起个好的,一直到今日这才选好,这孩子日后就叫朱祁钧。”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松了口气,她是生怕这孩子会顶替堡宗起名朱祁镇,虽然她本身不是十分迷信,但是也是足够晦气了,朱祁钧挺好的,钧字也是好字呢。 当然了,朱瞻基也很满意这个名字,笑着和秋宁道:“皇爷爷赐名,对咱们钧哥儿来说,也是十分难得的福气了,我看啊,日后也不必起乳名了,就随这个名字叫钧哥儿吧。” 秋宁当然不会反驳这点小事,笑着应和:“正是这个道理。” 说完了孩子的事儿,夫妻俩又聊了一些日常琐事,秋宁没敢问给朱棣下毒的具体情况,朱瞻基也没有主动说,仿佛这事儿并不存在似得。 等时间差不多了,朱瞻基这才离开。 敏姐儿看着爹爹离开还有些不高兴呢,噘着小嘴道:“怎么爹爹每次都这么快离开,我还有好多话要和爹爹说呢。” 秋宁也只能用最广泛的哄小孩话术来安慰她:“爹爹有要紧的事情做呢,可不能耽搁了,若是可以,他也想一直陪着敏姐儿呢。” 秋宁想给儿女塑造一个有爱的家庭环境,因此不管自己心里对朱瞻基是什么态度,在儿女面前,她并不会表现出来。 敏姐儿还是不高兴,最后在秋宁的甜点攻势下,这才再一次高兴了起来,抱着一块鸡蛋糕,笑嘻嘻的和侍女在院子里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 鸡蛋糕是秋宁为了敏姐儿让尚膳监做出来的,如今十分得宫内各处主子的喜欢。 尚膳监的大总管因此还十分感激秋宁,每次尚膳监做这个点心,总是给秋宁留一份,甚至绿筠和桃蕊都提过,她们这些下人的饭食都比旁的宫里新鲜些。 秋宁笑而不语,她知道,这既是尚膳监那位总管感谢自己,又是因为自己如今的这个身份,太孙正妃,又诞下嫡长孙,不管多没眼色的人,都该知道她的地位不可动摇。 ** 和儿子女儿闹了一会儿,秋宁也累了,很快就歇下了。 这次坐月子,可不比生敏姐儿那次,正是盛夏的时候,秋宁算是遭了老罪了。 但是钧哥儿这个小子,可算是把敏姐儿当年没得到的遗憾都 给得到了。 洗三、满月,都是大办,半个北京的人几乎都入宫祝贺,弄得秋宁自己都有些不安,会不会太盛大了些。 但是朱瞻基却不以为意,只道:“这都是咱们钧哥儿应得的,你可不知道,皇爷爷有多欢喜,我之前抱钧哥儿去见他老人家,他欢喜的抱着钧哥儿不撒手呢,还说咱们钧哥儿比我小时候都聪慧。”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听起来有些酸溜溜的。 秋宁抿唇一笑,起身给朱瞻基倒了一杯茶。 如今她也算终于出了月子了,洗漱一番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朱瞻基一口饮尽了茶水,叹了口气:“如今咱们四世同堂,也是难得的情形,皇爷爷自然高兴,而且再过不久,皇爷爷又要出征了,钧哥儿的百日宴,只怕就不能如此盛大,因而如今这般也算是提前补偿咱们钧哥儿了。” 秋宁一惊:“陛下才刚刚病愈,怎么又要北征?” 朱瞻基面色复杂:“阿鲁台来犯,皇爷爷不放心其他人,自然只能自己亲自出手。” 秋宁平日里也在朱瞻基口中多次听起这个阿鲁台,知道这是个不小的对手,便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但是朱瞻基此时却好似有了很强的表达欲,忍不住道:“这些北蛮,几乎每年都要犯边,若是每次都要如此兴师动众,朝廷的钱粮如何能支撑得住,皇爷总想一次就解决他们,殊不知这些人就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总是抓不尽杀不绝。” 秋宁听闻沉默片刻,最后到底还是低声说了自己的见解:“想来这些北蛮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当年隋文帝解决突厥不就是‘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吗?想来皇爷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朱瞻基眸色一动,忍不住看向秋宁:“你读过史?” 秋宁假装脸红:“只是浅读过,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 朱瞻基却是哈哈一笑:“你能有这个心思已经是十分不错了,隋文帝的确目光深远,但是他能成功,也是多亏了有个长孙晟,也不知我大明朝廷,有没有如此奇才啊!” 秋宁笑着安慰:“朝廷养士几十年,天下英雄又如过江之鲫,肯定会有的,而且即便要采取这样的法子,那也得先打服了这些蛮子,否则他们畏威而不怀德,咱们法子再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瞻基没想到自己皇祖父的行为还有这个解法,一时间也陷入了深思。 是啊,他原本心中想的也是将这些人收服,许以互市之利,这些人吃饱了肚子,想来就不会闹了,到时候朝廷也正好可以发展生产,休养生息。 但是如今想着,若是没有皇祖父武力震慑,这些人又怎么会乖乖臣服呢?毕竟抢来的东西可比互市交换来的便宜。 朱瞻基原本的信念些微有些动摇,心中也不免高看自己王妃一眼,她果真不是普通女子,十分有远见卓识,如此女人生下的孩子,想来也是极聪慧的。 一时间,朱瞻基看向钧哥儿的眼神都有些炽热了。 秋宁此时可不知道朱瞻基这些想法,即便是知道也不接受这样的‘赞美’,自己不过是接受过教育的普通人,而现在的女人被这些人规训着只懂得三从四德生儿育女,如今还期盼她懂得国家大事为你分忧,为你教养好儿女,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你占了啊? 她相信,只要让这个时代的女性枷锁松动一些,她们就能做出释放出强大的能量,明初的奢香夫人,明末的秦良玉就是明证。 ** 钧哥儿的满月很快过去,宫里也恢复了平静,但是很快,各处又开始准备起了皇帝出征的事宜。 秋宁很清晰的发现,这次皇帝出征,调动兵马粮草的动作不如以前盛大,反而是有些轻装简行的意思。 她心里好奇,却不敢多问,最后还是朱瞻基自己憋不住和秋宁透露了一些。 原来在鞑靼内部,瓦剌已经击败了阿鲁台,此时正是阿鲁台最弱势的时候。 原来如此,秋宁心中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瓦剌不就是后来在土木堡抓住堡宗的那个部落吗? 既然如今阿鲁台弱势,又何必费尽心思去征讨他呢?看着他们内部消耗不好吗?然后再看谁势弱就拉拢谁一把,自己当裁判不是更好吗? 可是现在这话却不好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不过是自己的空想,具体情况如何,自己没有调差也就没有发言权,另一方面则是那些大臣都劝不动朱棣,更何况自己这个后宅妇人了,不给自己盖个干政的帽子才怪。 因此秋宁思索了一下,笑着点头:“能如此了解鞑靼内部消息,皇爷便也可以稳坐钓鱼台了,看来这次出征,锦衣卫也是大功啊。” 其实锦衣卫一开始的用处就是调查蒙古草原的情报,只是后来的路越走越歪,明朝朝廷对于蒙古的了解也越来越少,甚至于分不清蒙古的头领,在对蒙这方面到了后期就是一塌糊涂,最后九边都守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搞什么汉人朝廷只需守住汉地十八省,说实话就是无能,无法有效控制边疆。 朱瞻基对这些鹰犬说实在的是不大感冒的,尤其是如今厂卫权力滥用的情况,他更是深恶痛绝。 但是听到秋宁这些话,他心下也是一动,这个角度不得不说十分刁钻,这些厂卫虽然在他看起来,比起那些道德君子们来说都算不得好东西,但是不得不说在很多地方,他们都很有用。 尤其是这种依靠情报,让皇帝可以坐立于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好处,他还是十分心动的。 “也算是这些狗才有些用处。”朱瞻基一边深思,一边哼哼着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秋宁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见这话并没有引起什么反感,便也不再多言,反正自己要表达的都表达完了,至于他日后会怎么做,那自己就不能控制了。 ** 七月,朱棣终于又浩浩荡荡的往北边去了,太子和太孙这边,自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监国这事儿,对于朱高炽来说,还真不是好干的,一方面要给朱棣筹措军费,一方面一些大事他还不能做主,只能让人去禀报朱棣等回复。 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心灵上的疲惫。 秋宁总觉得,自己这位公爹,每次见面,他的面色都会比上次更差一点。 阿弥陀佛,怪不得历史上只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死了,就这个工作强度和心理压力,就算是个好人也扛不住啊,更何况他还这么胖,估计基础病都全了。 几个月后终于传来好消息,鞑靼王子也先不干率部来降,被皇帝赐名封王。 秋宁一听这个消息,就知道皇帝这次又没能和阿鲁台交上手,这估计就是最大战果了。 这个阿鲁台也是狡猾得很,知道自己的优势,每次都避而不战,让明朝这边空耗国力。 但是这次又似乎有所不同,根据太子妃那边探来的消息,阿鲁台竟是被瓦剌给击溃了,这才没能找到阿鲁台的主力。 秋宁一时间越发担忧,瓦剌部的势力更强了,那就说明他们日后要面对的对手更强了。 可是现在的秋宁,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 十一月时,听闻皇爷要返回京师,整个皇宫也开始做起了迎接皇爷回返的工作。 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太子妃在主持,秋宁也跟着一旁帮忙,太子妃现在对她是越来越看重了,因此后宫的一些事情,也会交给她来办。 秋宁知道自己迟早都是要上手的,因此也学的格外用心。 这一日婆媳两人正在对宴会庆典的流程呢,突然一个宫女面色不好的走了进来。 “娘娘,昭俭宫传来消息,太孙嫔突然晕过去了,好像是十分不好。” 听到太孙嫔三个字,秋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说的是孙淑然。 她知道这一年多,孙淑然一直都在张罗着减肥,听桃蕊这个耳报神说,减肥效果竟也不错,孙淑然在历史上能登上后位,除了运气之外,本人也的确是个狠人,不仅对外人狠,对自己也很狠,听桃蕊说,她一天只吃一顿饭,每天还在院子里跑跑跳跳。 现在突然晕过去了,不会是低血糖了吧,还是减肥减出了什么毛病? 太子妃也被这话吓了一跳,她虽然经过上次的事儿有些厌恶孙淑然,但是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死,因此立刻便道:“去请太医过去看看。” 宫女立刻应是,退了下去。 太子妃看着宫女退下,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秋宁:“她如今被禁足也快两年了,去年的时候,太孙还在我跟前提起要放她出来呢,今年竟是一次都没提过。” 秋宁望着太子妃复杂的神色,知道她只怕也在感慨儿子的无情,因此适时的表现出了一丝不忍,柔声道:“这两年的惩罚,想来孙妹妹也知道错了,如今既然病了,那这禁足便也解了吧。” 反正放孙淑然出来都是迟早的事儿,那还不如由自己来提,还能给自己立个仁善的人设,她这也是向太子和太子妃学的。 太子妃一听这话,神色果然柔和了许多,她一把握住秋宁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又顿了顿道:“皇爷得胜而归,普天同庆,赦免她,也算是为大明积德了。” 秋宁心中冷笑,这算是什么积德啊,让她不把堡宗生下,那才是最大的积德。 ** 朱瞻基也很快知道孙氏被放出来的消息,但是他知道消息之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孙氏,反倒是来了秋宁宫中。 秋宁此时正在教女儿认字,她如今也大了,秋宁便也开始对她进行启蒙了。 朱瞻基一进门就看到妻女如此,眼中也不由闪过柔情。 秋宁见他进来,放下了书本,柔声笑着迎了上去:“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早不晚的,我这儿也没准备什么。” 朱瞻基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用不着准备什么,我看着你们娘俩,就觉得心安。” 敏姐儿此时也从榻上跳了下来,两三步扑到朱瞻基身上,抱住了他的腿,高兴道:“爹爹,敏姐儿今日又多认识了几个字,我读给你听。” 朱瞻基笑着将敏姐儿抱了起来,一脸的慈爱:“好,就让我来检查检查我们敏姐儿的学习成果。” 父女俩很快就开始了认字游戏,敏姐儿也果真十分聪明,刚刚秋宁教她的,她都一一记下了。 朱瞻基提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惊讶:“咱们敏姐儿真是聪明,若是个男子,以后都能考状元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足以可见朱瞻基对女儿的喜欢。 敏姐儿被夸了,笑的见牙不见眼,扭股糖似得在朱瞻基怀里撒娇。 朱瞻基竟也由着她,面上满是纵容。 ** 等哄完了女儿,朱瞻基也不想女儿听到自己后院的龃龉,便令人将她抱下去洗漱更衣了,宫人们都知道眉眼高低,自然也明白这是要避嫌,剩下的也都跟着退了下去。 而朱瞻基这时才开始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是你和母妃提议将孙氏放出来的?” 秋宁早就知道会有这个问话,因此也不回避,只故作同情的叹了口气:“唉,孙妹妹禁足也有两年了,如今又病了,看着也是凄凉,我就尝试着和母妃提了一次,母妃仁慈,竟是一下子就同意了。” 朱瞻基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孙氏想要害胡氏和自己的女儿,没想到最后却是胡氏给孙氏求了情,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如此也让她心里越发厌恶孙氏,这样慈悲仁善的主母,她竟然也要暗害,可见她心思歹毒。 这般想着,朱瞻基忍不住皱了皱眉:“你又何必为她求情,这都是她应得的。” 秋宁却笑着摇了摇头:“殿下还不知道吧?孙妹妹今日可是十分吓人呢,竟是饥厥过去了,若非是太医去的及时,只怕真要发生什么不忍闻之事。” 朱瞻基听到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怎么会饥厥?我之前去看她,她还是满脸痴肥。” 秋宁无语,你都一年多没去看了,人怎么可能一年都不改变呢? “殿下有所不知,听太医的意思,孙妹妹这一年以来都在节食消脂,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了,但是太医说,孙妹妹不知调理养生,节食太过厉害,竟是弄得自己脏腑亏损,气血逆乱,如今只怕要好好保养身体才能恢复啊。” 朱瞻基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她这一年竟是都在消脂吗? 朱瞻基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忍,但是脑海里又忍不住想起上次去看她时的情形,这股不忍也压了下去。 他淡淡道:“这也是她自己活该,若非她行事不端,又如何会落得今日地步。” 秋宁看出了他的不忍,依旧笑着劝和:“殿下不要说气话,若是有功夫,也去看看孙妹妹吧,她忧思过重,也不利于养生。” 朱瞻基摇了摇头:“我这会儿可没工夫瞧她,皇爷爷马上就要回来了,要准备的东西很好。” 说完他也没有多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秋宁看着他走远,眼中神色莫名。 桃蕊忍不住道:“娘娘,把孙嫔放出来也就罢了,您为何劝殿下去看她呢?” 秋宁淡淡一笑:“你觉得孙氏如今的状态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凄惨极了,面色蜡黄,面容憔悴……”桃蕊说到这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娘娘是想借此事让太孙对孙嫔更加厌恶?” 秋宁笑而不语,朱瞻基的厌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是想要接机刺激一下孙氏。 她现在肯定恨极了自己,可是自己若是想要顺理成章收拾她,那就得等到她再做出什么蠢事,如此自己才能不留痕迹。 而想要控制她行事,朱瞻基就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第83章 争夺 秋宁打着利用朱瞻基再次刺激孙氏的主意, 而此时的孙淑然也不见得多轻松。 当一开始知道自己要被放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的, 总算能离开这个院子了,她觉得自己要是再被关下去,可能就要发疯了。 即便来传信的人说,这是太孙妃慈悲,在太子妃跟前为她求了情,她也没有再去辱骂胡氏的假仁假义,而是完全陷入了重获自由的喜悦之中。 但是当她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又意识到一点, 她这会儿被放出来, 其实算不得好事儿。 因此在极度兴奋之后, 她又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之中。 她立刻将黄女史叫到了身边,经过了这两年的亲密相处, 她几乎将黄女史当成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越发对她言听计从。 “你说我如今身上皮肉松垮,面色也这般难看,若是让太孙看到我此时模样该怎么办?”孙氏一脸焦虑的问道。 经历过一次肥胖, 且被朱瞻基避之不及之后, 孙氏的自信几乎遭遇了毁灭性打击,开始陷入了容貌焦虑,甚至于脸上的一点瑕疵都会让她崩溃,更不必提她现在的状态了。 黄女史看着孙氏的面容,的确是憔悴的厉害,而且面色还不好,蜡黄蜡黄的。 但是对于孙氏的担忧,她却沉默了, 许久才道:“娘娘不要担心,如今您刚刚才出去,太孙即便为了面子,想来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来看您的,如今咱们有了自由,正好可以召医女过来,为您按摩调理,早日恢复体态和容貌。” 不得不说,黄女史还是很会说话的,把朱瞻基可能还对她存着厌恶这件事说的十分委婉,孙氏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但是后面一句话却的确吸引住了她,她立刻点头:“好,你立刻去传个医女过来,我得尽早恢复!胡氏那个贱人如今诞下皇子,日后只怕会更加得意,我决不能被她比下去。” 黄女史听着这话,心里更多的是无奈,她知道,自家这边如今算是几乎没有胜算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早就选好了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因此她也不多言,只匆匆退了下去。 ** 之后几日,东宫还算平静,孙氏因为容貌问题,十分低调,其他妃妾虽然想看孙氏笑话,但是慑于孙氏之前的余威,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秋宁,最近一直都在跟着太子妃准备欢迎朱棣大胜而归的仪式,对于朱瞻基和孙氏那边则是没有再去关注了。 但是她不关注,她撒出去的人手却没有停止监视昭俭宫的动静,这一日秋宁刚刚完成了最后一点工作,回到承华宫,桃蕊便一脸喜色的进来了。 秋宁微微挑眉,有些好奇:“看你这么高兴,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桃蕊笑着给秋宁行了一礼,柔声道:“正是呢,奴婢刚刚看到太孙往后头去了。” 秋宁听到这话都是一愣:“可是孙氏去请过太孙了?” 桃蕊立刻笑着摇头:“没有,这几日孙嫔一直请医女为她按摩调理,我在太医院打听了,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有效果,她哪敢在这个时候见太孙呢?” 秋宁若有所思,那这样看来,竟是朱瞻基主动去的,可见他对于孙氏,应当是还残存着一丝情分的。 ** 其实秋宁还是想错了,朱瞻基这几日忙的后脚跟打后脑勺,哪有功夫关心孙氏啊,他今儿能过去,还是太子妃偶尔问了他一嘴,有没有去看过孙氏,孙氏可知道错了? 朱瞻基心里是不想去看孙氏的,但是又不免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有些太过绝情,好像自己只图色似得,最后仿佛是为了证明点什么,便也终于下定决心,匆匆往昭俭宫去了。 他到的时候,孙淑然十分惊慌,原本她在屋里自己折腾那些敷脸的保养品,结果一听说太孙来了,她急忙让人端清水净面。 结果水还没端进来呢,朱瞻基已经进来了。 孙淑然只觉得头皮发麻,最后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给朱瞻基行礼。 而朱瞻基看她涂得一脸绿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便皱起了眉:“你涂得这是什么?也不怕伤脸!” 说完又打量了一下她,见她果然瘦了许多,甚至许多地方比她之前还瘦,朱瞻基心里这才满意几分。 而孙淑然听到如此疾言厉色的话,一时间竟是有些委屈,同时又觉得有些欣慰,因为他最后那句,又仿佛是在关心自己似得。 “这是医女给妾身开的养颜之药,要每日敷涂,伤了殿下的眼睛,妾身有罪。” 看她如此可怜,朱瞻基到底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道:“那还不快去洗掉。”语气依旧有些僵硬。 孙淑然行了一礼,这才退去了净房,此时的温水早就准备好了,孙淑然又羞又臊,急忙就吩咐宫女给自己净面。 倒是一旁的黄女史有些犹豫道:“娘娘净完面之后,要不要敷粉?这般出去,只怕也有些失礼。” 这是在委婉提醒孙淑然,你的容貌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孙淑然也深觉有理,急忙让人去拿了自己备用的珍珠粉,准备画个妆再出去。 她现在对自己,真是不自信到了极点。 孙淑然拖拖拉拉,粉在面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等终于完全遮盖住她蜡黄的气色,她这才勉强肯出去。 黄女史有心想要提醒她过犹不及,但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开口,经历过这回的事情,孙氏的脾性越发古怪,即便是自己这般深受信任之人,有时候一句话说不对也会遭受责骂,因此黄女史有时候也是能少说就少说。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东次间,进去的时候,朱瞻基正坐在榻上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结果一眼便看到孙氏浓妆艳抹的那张脸,他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孙氏的肤色原本就黄,再加上减肥太狠,脸上的皮肉松了,现在扑了厚厚一层粉,反而显得暗沉没气色,许多地方还有些卡粉,仿佛戴着一副假面似得,整个人再无之前的灵动美丽。 孙氏如今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朱瞻基的这一点情绪的转变也立刻被她给捕捉到了,她原本脆弱的心,在这一刻坍塌了。 “殿下可是不喜妾身这身装扮?”孙氏牙关紧咬,双手颤抖,望着朱瞻基的眼神,似乎只是想求一个结果。 朱瞻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最后想了想才道:“你何必画这般浓的妆,你之前的样子就很美丽了。” 谁知这一句话就点燃了孙淑然的怒火:“难道殿下不知道我这么多时日来的痛苦吗?我每日为了消脂,不知吃了多少的苦,今日也是为了不在殿下面前失礼,这才妆浓了些,殿下何苦这般消遣我。” 黄女史一听这话,只觉得要命,她总觉得自从自家主子消脂以来,这个脾气和性格比起之前真是怪了不止一星半点,动不动就会伤感或是大动肝火,她们这些谨慎伺候的,也都是小心加小心。 可是此时在太孙面前,如何还能这般大胆呢? 黄女史急忙拽了拽孙氏的袖子,想要控制住她,但是此时的孙氏早已经被情绪裹挟,看着朱瞻基的眼神满是倔强和愤懑。 朱瞻基此时也有些不耐烦,他揉了揉眉心,到底压下火气安抚:“这是你问我的,我不过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怎么就生气了呢?再说了,你被禁足又吃的肥胖,难道是我的错吗?若你不犯错,也不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一说起这个,孙氏的火就更大了:“被禁足是我的错,但是吃的肥胖却是胡氏这个贱人害我!我上次就和你说了,你如今竟还在责怪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我如今被放出来,也是胡氏的计策,她就想让你看到我憔悴的样子!” 不得不说,孙氏这句气话,的确是说对了,可是朱瞻基哪里会信这些无稽之谈,他事后也查过,分明是孙氏自己贿赂太监宫女给她送肉食,那些太监宫女哪里肯给他好东西,便只送些尚膳监不要的肥腻下脚料,她竟也不挑,便被吃成了这样。 一想到这个他就冒火,她自己自作自受,如今还这般辱骂胡氏,实在是无可救药,因此朱瞻基也再不想与她周旋,直接冷下脸来,一甩袖子,怒声道:“你到现在,还是不知悔改!你那般害胡氏,胡氏却对你如此宽仁,你竟也不记一点恩情,还辱骂于她,你既然不稀罕禁足解除,那日后就继续在昭俭宫待着吧!” 说完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看着朱瞻基离开的背影,孙淑然浑身颤抖,若是没有黄女史扶着,只怕就要软倒在地上。 黄女史此时也是脸色惨白,带着哭腔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若是再被禁足,那您日后可怎么办呢?” 孙淑然听到这话,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整个人都僵住了:“殿下,难道,难道真的要再把我禁足吗?”她语调生涩,仿佛是生了锈的木偶。 黄女史一把抱住了孙淑然,流着泪道:“娘娘您别着急,太孙只是一时气话,您和太孙到底是多年情分,您给太孙低个头认错,想来他会原谅您的。” 孙淑然听到此处,更是悲从中来,到了这会儿了,她和太孙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太孙现在必定是厌恶极了我,哪里会听我的话。”孙淑然此时算是彻底绝望了。 但是黄女史却不会轻易认输,她抹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咬牙道:“娘娘,您不能认输,您如今还年轻,日后还有大好前程,若是此时认输,那日后又该如何?就在这深宫之中枯萎吗?” 孙淑然听到这话,再想到自己的未来,下意识便打了个冷颤:“不行,决不能如此,我要好好活着!”她一把握住了黄女史的手。 黄女史见她恢复了斗志,也算是松了口气,低声安抚道:“娘娘不放弃就好,咱们现在要仔细盘算,好好想个办法,再次重新获得太孙殿下的信任才行。” 孙氏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几乎是恶狠狠的点了点头。 ** 朱瞻基一脸愤怒的从昭俭宫离开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秋宁处,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没有十分惊讶。 在减肥期的人,众所周知的脾气阴晴不定,更何况是孙氏这样本来脾气就不大好的,朱瞻基又算不上什么体贴人,再加上两人之间的隔阂,和孙氏的容貌问题,起冲突是迟早的事儿。 只是有一点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吵架了,实在是叹为观止,看来这种爱的天崩地裂的人,分手也是天崩地裂啊。 不过秋宁的几个宫女外加王掌言都十分高兴,她们也是生怕孙氏一出山,又把太孙给拢回去了,毕竟之前这二人之间的情分深厚那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儿。 秋宁见她们面上放松,也是有些好笑,急忙提醒几句:“行了,别操心这些破事了,都忙各自的事情去吧。” 说到底她现在也没了继续再对付孙氏的迫切性了,嫡长子在手,她现在几乎是输都不知道怎么输。 历史上明朝的万历皇帝那样宠爱郑贵妃,也不见最后把福王立为太子,最后还是不得不屈从立了长子,更不必提自己这儿子,正当性更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现在对于孙氏,她也是怀着压制住她的心思,不要再让她闹妖了。 太子妃也听说了这两人不愉快的见面,一时间有些感慨:“之前我生怕太孙太过偏爱孙氏,导致后宅不宁,如今看他这般冷酷,却又觉得心惊。” 刘典言自然是明白太子妃的心事的,急忙安慰:“太孙是个有主意的,也是孙嫔做错了事,否则太孙哪会这般无情呢?之前太孙对她可是千恩百宠的,只是她自己不珍惜罢了。” 太子妃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孙氏说起来,也是太糊涂了些,行了,日后我也不管这些破事儿了,爱怎么闹怎么闹吧。” 刘典言听了满是笑:“娘娘早该如此了,太孙后宅的事情,让太孙妃烦恼去吧,您何必操心这些呢?” 太子妃也被这话逗笑了,心情也顺畅了许多。 ** 朱棣是十一月底回到北京的,整个紫禁城又是一番热闹的庆祝。 但是秋宁看着朱棣的情况,却觉得他好似比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又苍老了许多。 秋宁心里觉得有些古怪,掐算一下时间,这才想到,这位马上皇帝的寿命应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记得,朱棣一生一共进行了五次北征,而这一次已经是第四次了,等到下次,他就会死在北征回京的途中。 一想起这一点,秋宁心里还些微有些伤感,不过面上却未露出一丝一毫,只是在喝酒的时候,比以往多喝了两杯。 但也就是这两杯酒,她回东宫的时候就有些不得了了,坐在轿辇上只觉得头晕,最后还是下了轿辇,决定走路回去了。 太子妃见她如此,有些好笑:“你这酒量也太浅了些,两杯就喝成这样,这可不行。” 秋宁揉着太阳穴苦笑:“实在是不善酒力,让母妃见笑了。” 太子妃抿唇一笑,摆了摆手:“行了,也别瞎客气了,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往回走,不要着急。” 秋宁点了点头,恭送太子妃离开。 一直等太子妃的仪仗走远,秋宁这才往东宫而去。 一旁的王掌言低声道:“臣看太孙在席间也喝多了,可要提早安排煮醒酒汤?” 秋宁点了点头:“找个腿脚快的回去吩咐。” 王掌言立刻找了个机灵的小太监赶紧回去报信。 这小太监好不容易有了在主子面前表现的机会,那也是激动得很,领命之后,一溜烟的就往东宫跑去了。 秋宁看他如此,也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从哪儿寻来的人啊,还有这长处呢。” 王掌言也忍不住笑了:“本是咱们宫里几个粗使太监之一,臣见他机灵,便提拔他到了外间伺候,娘娘要是觉得他得用,日后倒也可以将一些事情交给他,这小子在宫里的人缘可不错。”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秋宁回头看了一眼王掌言,也顿时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笑着道:“好,不过且先观察几日吧。” ** 一行人就这么散步一般,慢慢的回了东宫,结果刚走到承华宫门口,却发现自家宫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尤 其是被留下来守家的桃蕊,面色十分难看。 秋宁不由蹙眉,低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桃蕊一脸的欲言又止,仿佛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秋宁一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桃蕊绿筠和王掌言。 而等人一走,桃蕊这才迫不及待的说出了口:“还不是后头那个,太孙殿下喝醉了,想来是念着提前回来的小郡主和小郡王,结果刚走到甬道口,就被后头那个给截走了。” 秋宁一听这话,也是皱起了眉,她低声道:“之前医女不是说了吗?她的身体得有一个多月才能恢复,如今可才十几天,她竟然如此着急。” 王掌言在此时接话:“只怕她是有些等不及了,毕竟今日可是个好机会呢,太孙殿下正好醉了,您和太子妃也正好不在,可不就让她钻了空子吗?” 秋宁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她的确很会抓时机,怪不得历史上能成功呢。 看着自家主子如此不在意,桃蕊却有些着急了,忍不住道:“那今日之事,娘娘准备不管了吗?” 秋宁摇了摇头:“殿下人都过去了,难道我要去又把人从她榻上抢回来吗?她也是殿下的妾室,殿下去她那儿歇着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再说了,今日她行此险招,也不见得会真的如她所愿。” 朱瞻基可不是一个逆来顺受型人格,反而是十分有主体性的一个人,孙氏钻这个空子,只怕只会让他更厌恶。 ** 秋宁猜的不错,第二天一早,朱瞻基是黑着脸从昭俭宫出来。 平日总听说强抢民女的,这还是第一次让他遇上强抢大男人的。 尤其是当自己起床之后,看到孙氏未施粉黛的脸,他更觉怒火滔天,这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是不知悔改! 同时对自己也有些又羞又恼,昨夜看着她一身青绿单衣站在甬道口,暗沉沉的夜里,他只隐约看见她的轮廓,以及她颊边的泪水,一下子便想起了当初她们还没成婚那会儿。 皇爷爷给他定下了胡氏为太子妃,她就是这般打扮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当时他一看到她的眼泪,心便已经软了一半。 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仿佛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就这么跟着她走了。 可是当时有多心动,此时就有多懊恼,他甚至有些恨孙氏,如此轻易的玷污了他心中美好的场景。 一时间竟有些羞愤交加。 因此他一出孙氏的宫门,便立刻吩咐,让孙氏再次禁足,这次可不像上次一般是气话了。 陈芜这会儿也是满头冒冷汗,心说昨个孙娘娘扶着您过去,也不见您拒绝啊,今儿怎么气这么大,但是他现在也怕朱瞻基转过头怪自己没护好驾,因此现在也是一句话不敢多说,老老实实的跟在朱瞻基身后。 朱瞻基就这么一路回了前院,而此时此刻身处自己宫中的孙淑然,却是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他果然是嫌弃我了,亏我还在欺骗自己,说他不是如此肤浅的人,如今看来,的确是我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 黄女史看着她如此,也是有些一言难尽:“娘娘何必行此险招呢?咱们来日方长慢慢计较不也可以吗?” 谁知说到这儿,孙淑然的面色却冷厉了下来,她恶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冷笑道:“黄女史,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这位太孙殿下,他爱你的时候,的确会把你捧在手心,可是他要是厌了你,不管你多好多美丽,他都会对你冷酷至极,我没有退路了。” 黄女史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她发觉自己好似一直有些小瞧这位主子了,可是再去想想,她既然能抓住太孙殿下的心这么久,肯定是有她的门道的。 想到这儿,黄女史也叹了口气:“彭城伯夫人给您的那个药可是虎狼之药,伤身体的,而且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怀孕,您这可是把下半生都赌上了。” 孙淑然面无表情:“即便我不赌,我的后半生也是老死宫中,还不如赌上一回,若是果真诞下哥儿,日后不管是争夺储位,还是随藩就国,都比现在强得多。” 黄女史叹为观止,再不敢多言了。 第84章 应对 后宫的这一点变动, 秋宁没当回事,太子妃那边也没动静, 因此这事儿竟也就这么不疼不痒的过去了。 孙氏算是松了口气,她就怕胡氏会借着这件事教训自己。 这般想着,她又有些得意起来,笑着和黄女史道:“她这般爱装模作样,如今只怕心里恨得要死呢,却又生怕处罚了我坏了她贤良的名声,活成她这样,当这太孙妃又有什么趣味。” 黄女史听着这话, 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凝噎。 这后宫里的人, 又有哪个人不受这宫廷的束缚呢? 她们主子倒是痛快了, 只是之前她痛快有太孙给她兜着,现在太孙这点情分也没了, 再继续痛快下去, 只怕就要痛快到坟墓里去了。 这般想着,黄女史忍不住看了一眼孙淑然的小腹,低声道:“娘娘, 既然咱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那日后就得低调一些,否则一旦有个万一,那才算是真的绝境了。” 孙氏一听这话,下意识抱住了小腹,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她面色不大好看,心里也有些怨恨黄女史在这个时候扫兴,她自从禁足之后是难得有轻松的时候。 “行了行了, 你不必多言,我都明白的,这肚子就是我日后的保障,我自然会好生护着的。” 黄女史见她虽有些不耐烦,但是语气还算慎重,便也不再多言了。 而秋宁这边,很快又跟着太子妃一起忙起了过年的事儿。 宫里的事情很多,规矩更多,秋宁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在真正经历过之后,才发觉自己还是准备的少了。 她每日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从早忙到晚,也就是晚饭前有功夫逗一逗两个孩子。 钧哥儿如今已经能坐了,这孩子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谁逗他他都笑,平时也不爱哭,吃奶也不挑嘴,简直就是个天使宝宝。 而敏姐儿如今已经认识很多字了,每次见着弟弟了,还会一本正经的给弟弟读书听,很有大姐姐的样子。 秋宁看着两个孩子乖巧的模样,只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消散了。 等到了年底,年宴还算丰盛,朱棣本人也很满意,还特意夸奖了秋宁。 秋宁当然要谦虚一番,但是朱棣却不许她推辞,他笑眯眯的抱着钧哥儿,随手将自己手上的扳指褪下来逗他。 “你很好,很会管家,也很贤德,如今又为太孙生了一个如此伶俐的孩子,你也算是咱们老朱家的功臣了。” 这话说的就仿佛一个普通家族的大家长一般,秋宁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安,急忙俯身行礼:“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陛下此言,妾身实在惶恐。” 朱棣轻笑一声抬了抬手:“行了,快起来吧,我这话也都是真心话。” 说完又看向朱瞻基:“太孙,如今可知道我当初为你选妃的苦心了?” 朱瞻基急忙一脸惭愧的行礼:“孙儿当年不懂事,还是皇爷爷目光如炬。” 朱棣大笑出声,最后索性将扳指塞到了钧哥儿的襁褓中,又将孩子递给了朱瞻基:“这孩子从襁褓中就能看出来是个机灵的,你日后要好好教导。” 朱瞻基急忙应下,但是心里却不免咯噔一声,总觉得皇爷爷这话有托付之意。 而朱棣在说完这些话之后,整个人就看着有些疲惫,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他一走,其他人自然也坐不住,很快太子就宣布宴散。 秋宁一行人就这么往东宫去,乳母抱着钧哥儿坐在后头的轿子里,而她则是坐在自己的仪仗中,捏着朱棣赐给钧哥儿的扳指,目露沉思。 这玉扳指凝润如脂,肌理细腻,通体澄澈,乃是和田玉中上好的羊脂白,外圈以花上压花之法雕刻了一圈云龙戏珠。 秋宁觉得,这扳指即便是在朱棣这个皇帝的配饰中,也算是极好的一类,他今日将这东西赐给钧哥儿,又说了那样一番话,便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秋宁能感觉到朱棣的苍老和力不从心,人到了这个地步,唯一担忧的还能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这个帝国日后的传承。 可是秋宁却不能因为这一点,就露出什么得意的神情来,只要没走到最后一步,那今日说的话都不算什么,大明王朝里面有句话说得好啊,这世上只有你自己做主的事情才算数,除了这个,旁人不管答应了什么都可以不算数。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而又诡异的回到了东宫,秋宁没有多想,只让人将玉扳指收好,这玩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真给了钧哥儿,一不小心摔着了还好,若是给他吞进肚子里,那就危险了。 底下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因而找了个最好的黄花梨木盒子,恭恭敬敬的将玉扳指放了进去,又找了个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上去。 秋宁被她们这些动作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却也没有阻止,这个时代毕竟还是皇权的时代,这些动作也是应当的。 ** 这一晚,朱瞻基并未来后宅歇息,秋宁也没等他,很快就熄灯睡下了。 今日朱棣那些话,给秋宁造成了心理冲击,想来朱瞻基受到的冲击肯定只比秋宁多,毕竟他可是朱棣最疼爱的孙辈了。 等到第二天早起,秋宁便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又继续投入了新的生活,但是承华宫上下的宫人们,精神面貌明显比之前昂扬多了。 看来皇帝一句话的传播速度还是快的惊人啊,估计等到下午,整个北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秋宁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人们对皇帝的关注度。 秋宁去给太子妃请安的时候,太子妃看着她都是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好孩子,你能把钧哥儿养的这般好,还得了皇爷的看重,真真是咱们东宫的大功臣了。” 秋宁心里哭笑不得,怎么你们都爱把我当成功臣呢,既然这是功劳,也不给点实际的。 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急忙道:“钧哥儿聪慧,多半也是子肖父的缘故,妾身可不敢当。” 在婆婆面前,多夸她儿子才是保险策略。 果不其然,太子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拉着秋宁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侧,柔声道:“好孩子,你的好处我心里都知道呢,之前太孙不像样,让你受委屈了,但是他如今却是尽改了,你们小两口,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啊。” 秋宁听了只是点头:“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妾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委屈,日后妾身一定好好服侍太孙,不让您操心。” 这话简直处处都戳到了太子妃这个婆婆的痒处,她心里更喜欢秋宁这个儿媳了。 之后婆媳俩又安安生生的说了会儿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秋宁准备告退离开呢,没成想却有人通报,郭良娣那边有人过来。 一听郭良娣三个字,太子妃的脸就黑了下来,秋宁也有些诧异,郭良娣怎么这会儿遣人过来。 “让人进来吧。”太子妃的语气有些冷淡。 很快的,郭良娣跟前的大宫女便进来了,她看着也有些不安,一张脸煞白,仿佛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过来的。 “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宫女结结实实跪下给太子妃磕了个头。 太子妃在对待这些下人的时候,倒没有十分威严,见她这般实诚,反倒是和气了三分:“行了,起来吧,你们良娣让你过来是为何啊?” 宫女冷汗都冒出来了,但是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们良娣今日想用燕窝,结果遣人去尚膳监问,那边却推诿不给,因此,因此良娣才遣奴婢来问问……”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副十分没底气的样子。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心惊,好家伙,郭良娣这胆子也够大的啊,竟然问罪问到太子妃头上了。 太子妃掌管后宫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在这种小事上让人说嘴,不给她肯定是有缘故的。 果不出秋宁所料,太子妃立刻换上一脸怒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郭氏好大的胆子!竟然也敢派人来质问我!你回去问问她,上个月她从尚膳监要了多少次吃食了,其中又超出了多少用度?我看在太子的面上忍了,她却丝毫不知道收敛,甚至将我要在年夜宴上用的食材都支用了,你回去告诉她,她不仅是这个月再没有燕窝,下个月和下下个月都没有!这是我回过太子的!” 宫女被吓得一个哆嗦,她也是真没想到,良娣竟然支用了年夜宴的吃食,可是这事儿尚膳监也没和她们说啊。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太子妃,却看到她那双冷漠的眼睛,宫女又是一个哆嗦,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她用颤抖的嗓音道:“奴婢有错,还请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去给郭良娣回禀。” 太子妃也懒得和这些奴婢计较,恼怒的挥了挥衣袖:“行了,回去吧。” 宫女这才连滚带爬的退下了。 秋宁免费看了这样一场好戏,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太子妃的手段还是厉害啊,教训人也是借皇帝的势,即便太子有心维护也说不出什么话。 “让你看笑话了。”此时的太子妃状似疲惫的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的和秋宁说话。 秋宁急忙笑着回话:“母妃这般辛劳,妾身看着只觉得心疼,那里又是笑话呢。” 太子妃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秋宁:“你这孩子,嘴倒是甜得很。” 秋宁依旧抿唇一笑:“妾身说的都是实话。” ** 等从清宁宫出来,桃蕊忍不住低声道:“刚刚太子妃娘娘生气,可真吓人啊。” 秋宁淡淡摇了摇头:“郭良娣行事也的确有些太没分寸了。” 绿筠在这个时候插话:“谁说不是呢,奴婢听说,郭良娣不仅在吃食上多吃多拿,在其他份例上也十分霸道,前儿针工局来了一批妆花缎,还没等送到尚服局分发下来呢,郭良娣便求太子殿下都给她拿去了,说是十哥儿喜欢妆花缎,旁的料子他都不穿,但是奴婢也见过十哥儿穿过纻丝和潞绸,倒是她,第二日便把妆花缎衣裳上身了,竟是急的连夜剪裁,要知道这样的料子,往常都是给太子妃的。” 绿筠口里的十哥儿,便是太子和郭良娣所生的最小的儿子朱瞻埏,他如今不过六七岁,年纪小又活泼,很受太子的疼爱。 秋宁听到这儿,便摸到太子妃生气的症结了,其实也不是为了几口燕窝的事儿,而是为了自己太子妃的权威。 郭良娣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有些太过分了,一次两次也罢了,竟然是多次冒犯太子妃,即便太子妃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呢。 但是秋宁又不免觉得有些无语,郭良娣是真把太子的宠爱当成自己的倚仗了。 要知道太子妃就算再不得太子的宠爱,那日后依旧还是板上钉钉的皇后,甚至还会是板上钉钉的太后,郭氏一时逞威风,日后算账的时候,只怕受到的反噬会越大。 不过或许郭氏也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如此短命,自己这个宠妃的命运也会短暂的令人唏嘘吧。 秋宁一边感慨郭氏日后的命运,一边回了自己的承华宫,同时也决定,日后只要自己能做主,一定要废除惨无人道的殉葬制度。 ** 这日下午,朱瞻基来了秋宁处用饭,两人先是聊了聊家庭琐事,朱瞻基便又忍不住和秋宁倾诉起了前朝的事儿。 这似乎从上次他倾诉开始就形成了惯例,秋宁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但是见他也不当回事,便也安心了,但是言语间还是十分注意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安慰加一些片汤话,只有关键时刻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且多寄托史书,以避免日后被他记一个干政的罪名。 今日朱瞻基说起的事儿就让他满口的抱怨。 “皇爷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总想着将大明的威名远扬,却不知这一次次出海下西洋要耗费多少钱粮,再加上他四月还要北征,这其中的钱粮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下去,整个朝廷都要负担不起了。” 原来是因为正月,皇帝又要让郑和下西洋的事儿,秋宁也曾听人提起过,不过大家都在谈论前几次这位三宝太监从海外来回来的奇珍。 底下的宫女们都说的有模有样的,好似带回来的都是什么玄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神兽瑞兽,秋宁看她们一脸认真的样子,差点都被她们唬住了。 不过此时听朱瞻基这番抱怨,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劝慰道:“虽然出海耗费钱粮,但是也是有好处的,海外诸国即便土地贫瘠,茹毛饮血,却也有他们的好处的,我听闻有些国度的稻谷一年三熟,有些国度盛产黄金玉石,甚至还有一些咱们之前都不知道的高产作物。” “若是两国能开启贸易,那其中利润更是无法计量,大明的丝绸瓷器对他们来说,可都是好东西啊。” 朱瞻基接受的都是正统儒家理论,听了这话不由皱眉:“大明是天朝上国,岂能与民争利?” 秋宁有些好笑,什么狗屁天朝上国,你的大明最后不就是穷死的吗?税都收不上来,可见大明基层最后腐败成什么样子。 “殿下之前还说皇爷不知柴米贵,怎么您这会儿也说这话了,若是国库没有银子,怎么支应北征?若是有个天灾人祸,怎么救济斯民?国与国之间有些交易算得上什么,管子的轻重之术那也是圣人所为啊。” 朱瞻基听到管子二字,眉毛倒是微微动了动,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念头,若是能通过经济控制住这些小国,或许日后也不需要三宝太监一次又一次下西洋了。 这般想着,朱瞻基只觉得胡氏果真是自己的福星,竟然一下子就点醒了他。 他立刻站起身来,也来不及和秋宁多说什么,只说自己有事,便匆匆离开了。 秋宁看着朱瞻基走远,心下也是叹了口气,如果日后能有官营商队,慢慢放开海禁,或许沿海的倭寇之乱也能比历史上早平定些。 ** 郑和下西洋的事情准备了起来,同时北征的事情也开始筹备了。 朱棣这次明显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想要一举平定阿鲁台,因此这次的北征架势拉的很大,他几乎要带走半个朝廷的军队,让五个都司,三个卫所,与他汇合与宣府,然后共同北征。 只可惜,这次的北征结果秋宁早就知道,不仅没能成功,空手而归,朱棣本人更是就这么死在了路上。 更讽刺的是,日后明朝最大的敌人根本就不是阿鲁台,而是如今正在和阿鲁台作对的瓦剌。 只是可惜,这些话秋宁和任何人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 ** 但是还不等朱棣这边出发呢,东宫自家却先有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了。 秋宁这天早上,正在清宁宫陪着太子妃看账,突然有人进来通传,说是孙氏跟前的人求见。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几日孙氏一直都很低调,每日都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宫里,听闻不是看书就是念佛,竟是仿佛真的改过自新了一般。 但是秋宁自己还是不太放心,一直让人盯着那边,但是这么久了,也没什么不妥的消息。 可是今日突然有人求见,秋宁便知道了,孙氏必定是谋划了什么。 太子妃虽然心里有些厌烦孙氏,但是她突然正儿八经派人求见,她心里也是有些好奇,便也让人将人领了进来。 很快的,黄女史便进来了,她面上满脸的笑,一进门就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给太孙妃请安,今早起身孙嫔娘娘突然反胃,臣略懂一些岐黄之术,诊脉之后发现仿佛是喜脉,但是臣并非太医,也不敢确定,只能来禀报娘娘。” 这话一说出来,一屋子的人都惊住了。 尤其是太子妃,甚至于有些不敢相信。 她都接受自己儿子在子嗣的问题上可能不太行的设定了,怎么这会儿突然告诉她,孙氏竟然有了。 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太孙的去向,她意识到,太孙只去过一次孙氏处过夜,而且两人最后还闹得十分不愉快,最后甚至又恢复了她禁足。 “果真?”太子妃皱着眉,仿佛是有些不太信。 黄女史面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压下头低声道:“臣也不敢确信,但是子嗣之事到底是大事,只能求太子妃娘娘做主。” 太子妃虽然不太信,但是到底也不敢在子嗣问题上忽视,最后到底点了点头:“行了,去请个太医给她看看吧。” 说完又看向秋宁:“你说呢?” 秋宁这会儿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原来孙氏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就说孙氏不可能蠢到连朱瞻基的性格都忘了,原来她是拼死一搏啊。 秋宁这会儿不得不说都有些佩服孙氏了,真是下得了决断狠得下心。 “到底也是殿下的子嗣,是该派一位太医去给孙妹妹诊脉,若是真的,那可就是天大的喜事了。”秋宁一边笑着附和,一边心里翻白眼,你都这么说了,还来问我,难道我还能反驳不成。 看着儿媳妇表现的这么好,太子妃笑着点了点头:“你是个有肚量的。” 说完就一挥手,立刻有人去太医院传话了。 黄女史见事情发展的顺利,也是松了口气,她是百分之百确信自家主子怀孕才敢来回话的,她甚至还多等了一个月,等月份稳了才来的。 最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没有出乎预料,孙氏的确是怀孕了。 这件事多少在平静的东宫引起了一丝波澜。 不过秋宁面上看不出失落,而是立刻就笑着让人去给朱瞻基报喜,一边又令人给昭俭宫准备赏赐,自己要亲自去探望孙氏。 太子妃也十分高兴,虽然没有亲自去探望孙氏的意思,但是还是暗示了秋宁一句,不管孙氏这一胎是男是女,她的钧哥儿都是长子嫡孙,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秋宁当然不会多想,只笑着说自己会好好照顾孙氏的,孙氏的孩子便是自己的孩子。 不过她心里想的是,这一胎应该不是堡宗,她记得堡宗登基的时候应该不满十岁,可是朱瞻基在位时间就有十年了。 既然不是堡宗,那是谁就无所谓了,她讨厌堡宗,却不至于对其他人有什么恶感,自己照顾好自家钧哥儿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秋宁带着一批赏赐,浩浩荡荡往昭俭宫去了,她也想看看,如今怀了孕的孙氏,对她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第85章 生死 孙淑然这会儿可是已经高兴的昏了头了, 之前不敢摆的谱现在是都摆出来了,一会儿说要喝滋补的汤水, 一会儿又说肚子疼要请太医再给她看看,直把整个昭俭宫里的宫女指挥的团团转。 秋宁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整个昭俭宫上下虽然各个都在进进出出的忙碌,但是每个人脸上却都是挂着笑的。 因为她们都知道,如今虽然忙些,可是她们昭俭宫现在也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秋宁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在她们对着自己行礼的时候也只是笑着抬了抬手, 朝着正殿走去。 孙氏也听到了外头的通传, 心里虽然不爽, 但是还是老老实实从屋里走出来迎秋宁。 秋宁不等她僵硬的给自己行礼,便笑着拉住了她的手。 孙氏的手十分冰凉, 秋宁一接触便知道她只怕身子还是没有保养好。 孙氏不是蠢货, 她也不可能对自己如今的身体没数,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怀了孕, 可见她心中的绝望之情。 “听说你有孕了, 这对咱们东宫来说可是大喜事呢,日后礼数上就免了,你最近可得好好保养身子才是正事,我来之前,太子妃也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孙氏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欣喜模样:“我就知道太子妃还挂念着我,当年妾身在太子妃膝下长大, 到底是与太子妃情分不同。” 孙氏说了这话,想在胡氏面上看到一丝妒恨或不满,可惜她到底还是失望了,秋宁依旧笑意盈盈。 “可不是,妹妹到底是有福之人,能年幼时就在母妃膝下承训,如今规矩上都比咱们姐妹要好上许多,可见母妃对妹妹的用心,妹妹日后也要谨记母妃的教导,谨言慎行、守礼知节才是。” 这样一番不轻不重的回击,让孙氏面上神色有些僵硬。 她最近才从禁足的状态解封,之前又与太孙大吵一架,又何谈谨言慎行守礼知节呢? 可是即便知道胡氏这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孙氏也只能将这个亏咽下去,勉强笑着招呼秋宁去里头说话。 秋宁自然也顺势就跟着她进去了。 孙氏其他地方不行,但是在招待人的问题上还是比较靠谱的,很快就奉上香茶点心,也让秋宁坐了上座,她自己在次位陪坐。 秋宁也索性拿出来了太孙妃的气度,仔细垂问了一番孙氏这一胎的状况,以及昭俭宫如今的准备情况。 问完之后,秋宁又喝了一口清茶,这才缓缓道:“既然妹妹这一胎还算稳当,那我就不乱插手妹妹养胎的事儿了,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提,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都满足妹妹。” 听秋宁说不会插手自己养胎,孙氏也算是松了口气,她之前就曾针对过秋宁的肚子,因此自己也是心虚,生怕秋宁给她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下风,只怕是拦不住秋宁对自己的算计。 “不过有件事我却不得不插手。”秋宁突然又道。 孙氏的心又提了起来,不安的看向秋宁。 秋宁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微微一笑:“妹妹虽然如今只有三个多月,但是稳婆和乳母的事情却也得准备起来了,母妃将这些事儿都托付给了我,如今就要开始挑选起来了,妹妹有什么忌讳的可以现在就提,否则日后再提只怕时间上来不及。” 孙氏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她竟是忘了这个。 先不说乳母,稳婆可是极为要紧的,自己当初其实也想在稳婆的人选上掺沙子,但是胡氏当时死死把选择稳婆的事儿拢在手里,自己实在没找到空隙,最后才不得已在吃食上想办法。 但是现在却是情势反转,自己可不能和胡氏似得,自己去挑选稳婆。 想到这一点,孙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现在是真被抓住软肋了。 沉默良久,终于道:“这个,这个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一想再告诉姐姐。” 秋宁似笑非笑看着一脸惨白的孙氏,虽然自己不准备做些什么,但是能让她如此提心吊胆,也算是值回票价了。 “好,妹妹慢慢想,等想明白了,找人通知我一声就行。” 说完也不再多留,抬脚就出了昭俭宫。 孙氏将人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中,这才恶狠狠的咬牙骂道:“这个贱人!难道真要在稳婆的事情上与我为难?” 黄女史也是一脸的担忧,都没工夫去纠正孙氏的脏话了:“娘娘,稳婆之事事关重大,有时候想要害人便是一个动作的事儿,若是太孙妃想要去母留子,到时只怕更不会有人多问。” 是啊,孩子因为是龙子凤孙,以胡氏的谨慎只怕还不敢动手,但是自己呢? 自己早就失了太孙的喜爱,太子妃也没有管自己的意思,到时候只要报一个产后大出血死亡,又有谁会多问呢? 孙氏一想到这儿,只觉得遍体生寒,立刻厉声道:“去联系彭城伯夫人,如今本宫有孕,我就不信她还会不理会本宫!” 自打孙氏失势,原本对她十分热切的彭城伯夫人便彻底没了消息,孙氏怨过诅咒过,但是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她唯一能依靠的,似乎也就只有彭城伯夫人了。 ** 秋宁几人回到承华宫之后,桃蕊忍不住笑道:“难道娘娘还真准备在稳婆的事情上为难孙嫔不成?” 秋宁笑着弹了桃蕊一个脑瓜崩:“我如今有子有女,何必冒这个风险针对她,都是吓唬她呢。” 王掌言也在一旁帮腔:“谁叫她之前那般对咱们娘娘,如今提心吊胆的也是活该。” 桃蕊摸着脑门也傻乎乎的笑了起来:“还是娘娘主意多,就该让她多怕一些时日才好呢。 ” ** 几日之后,昭俭宫那边终于有人来传话了,来的人正是黄女史,她依旧还是一副笑脸模样,小心翼翼的将孙氏的要求说了出来。 “你是说你们娘娘说属兔的人旺她,因此想要寻属兔的稳婆?” 秋宁没想到还能让孙淑然找到这个刁钻的角度,无疑这个属兔的稳婆肯定不是旺她这么简单,必然是准备的自己人。 黄女史立刻点头:“正是如此,我们娘娘入宫前找人算过的,那个相师就这么说,在娘娘入宫之后,果真在这个属相之人的服侍下就格外顺当些,如今到底怀有天家子嗣,因此我们娘娘也不得不小心了。” 好嘛,例证和理由都给她找好了,既然如此,秋宁又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呢,立刻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们主子挑一个这个属相的稳婆,那乳母呢?总不能也属兔吧?” 黄女史听着这话面上神色有些讪讪,急忙摇头:“这个倒是不必,到时挑个与哥儿生辰属相相宜的就可以了。” 还没生出来呢,哥儿倒是先喊上了,这也是为了图个口彩。 “好,我都知道了,你回去禀报你们娘娘,让她好生养胎,其他的都不必操心。” 黄女史战战兢兢的应是,但是看着太孙妃似笑非笑看不出情绪的脸,她又觉得,自家主子只怕是和‘不操心’无缘了。 ** 看着黄女史离开,桃蕊忍不住道:“咱们就真按照她说的给她寻人吗?这也太便宜她了吧。” 秋宁轻笑一声,淡淡道:“既然她都开口了,我自然按照她说的找。” 说完又顿了顿:“这几日多盯着彭城伯府,如今她能倚仗的也就是张家了。” 桃蕊立刻应是,心里只觉得自家娘娘果然算无遗策。 ** 后宅暗潮汹涌,前朝的事情却都是按照朱棣的安排一一实行。 粮草的筹备在三月底顺利完成,而朱棣本人也在四月初,正式挥军北上,朝堂则是托付给了太子,同时又留下了杨士奇辅政。 这也是以往都有的规矩,大家都没太惊讶,只是将朱棣送走之后,太子和太孙又一次忙碌了起来。 而秋宁这边,挑选稳婆的工作也进行到了尾声,原本二三十个入选的人,如今只剩下七八个,最后是挑出四个,剩下的都赐银回家。 这七八人,秋宁都亲自见了,其中最出色的那个,根据桃蕊传来的消息,便是最近彭城伯府接触最多的一个,也是三个属兔稳婆之一。 原本几个宫女都以为她要将此人剔除,但是没想到秋宁却将这个人留下了。 然后又随意挑了三个人,便将没有入选的都遣退了。 桃蕊将人送走之后,有些疑惑的问秋宁:“娘娘,那三个属兔的稳婆虽然都和彭城伯府上有接触,但是您第一个选的那个,却是接触最多的,为何要选她呢?却把那个老实低调的遣退了。” 秋宁轻笑一声:“她是这些人中手艺最好的稳婆,又属兔,要是把她剔除,岂非让人以为我公报私仇?” 桃蕊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了一点:“原来她们频繁见此人是为了给您挖坑,若是您真的一直关注这事儿,必定将此人剔除,到时候不免留下话柄给她们,但是若是您没有这么做,她们也选中了手艺最好的稳婆。” 秋宁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正是这个道理,孙氏将属相之说拿出来那一刻起,其实就锚定了自己想选择的人,但是这三个属兔的人中,也必然有被她们收买了的,我虽猜不出是哪个,但是按照这些人百转千折的肚肠,想来那个最普通最老实的嫌疑最大,所以我将她遣退了。” 桃蕊顿时恍然大悟,笑着道:“还是娘娘想得深。” 秋宁也只是一笑:“我不过闲着和她们逗着玩,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想要把孙氏和她的孩子怎么样,她们如此费心,也不过是白做工。” 秋宁这么一说,大家也都笑了,这宫里的日子的确难熬,能有这个机会逗逗闷子的确也不错。 ** “咱们选的人果真被遣退了?”孙氏此时的面色十分难看。 黄女史苦着一张脸点头:“也不知道太孙妃是怎么看出来的,那个稳婆老实又不出彩,却把她遣退了,但是幸好钱稳婆被选中了,她这人虽然滑不留手,但是最是个聪明的,肯定不敢在接生这件事上下黑手。” 孙氏脸色更黑了,钱稳婆手艺虽然好,但是到底不是自己人,她又如何能彻底放心,可是现在人都选好了,她便是想找借口反悔,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胡氏遣退那人的理由也没找错,的确是经验不足,这也是她们琢磨着胡氏肯定不想自家好,选人也不会选经验足的稳婆,这才设计好的陷阱,没想到她还真把贤良装到底了。 孙氏气的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只想着接生的时候,让黄女史多盯着些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着便入了夏,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个夏日格外炎热,秋宁在屋里都坐不住,只能让人多放了几个冰盆,这才能勉强熬过正午最热的一会儿。 等入了八月,就越发炎热了,秋宁午睡都睡不安稳,八月初二这天,天更是热的十分邪乎,秋宁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睡都睡不着,最后只能起身,想着去廊下坐坐,外头有穿堂风,吹着比屋里舒坦些。 但是还没等她出去,一个小太监突然面色惨白从外头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甚至都忘记了通传的规矩,给秋宁吓了一跳。 “娘,娘娘,出大事了,皇爷殡天了!” 秋宁只觉得仿佛被人迎头痛击了一拳,整个人脑袋里嗡嗡作响。 而屋里的其他人也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各个面色惨白,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 秋宁脚下一晃,仿佛要晕倒,得亏绿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秋宁扶着桌子,许久才缓过劲来,她嘴唇颤抖,拍了拍绿筠抱着自己的手,低声道:“给我,给我换衣裳,我要去见太子妃。” 这会儿没人敢多说话,匆匆忙忙给秋宁换上素服,秋宁便直直往清宁宫去了。 秋宁到清宁宫的时候,只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秋宁心下一沉,脚下也是一顿,但是想了想,到底也抬脚往里去了。 一进门,刘典言眼圈红红的迎了上来:“娘娘来了,我们娘娘在里屋呢,她伤心的厉害,您也多劝劝她。” 要说太子妃对朱棣这个公公,感情肯定是有的,朱棣十分看重这个儿媳妇,甚至把自己后宫的事儿都交给太子妃来管理,更是十分疼爱太子妃所出的长子,如此也是间接保证了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哪怕太子如何喜欢郭氏,也没人能越过太子妃去。 也是因此,太子妃对朱棣不仅有儿媳对公公的尊重,也有感激和崇敬。 此时突然知道他去了,太子妃不伤心才怪。 秋宁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便直接进了里间。 一进去果然看见太子妃低着头垂泪。 秋宁两三步走到太子妃身侧,沉默良久,这才低声道:“母妃节哀啊。” 太子妃这才抬起头看向秋宁,她此时哭的眼睛都肿了,望着秋宁的眼神也含着淡淡哀伤:“陛下春秋正盛,身子骨也硬朗,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 秋宁心说朱棣都六十五了,哪里是春秋正盛了,在古代都算高寿了吧。 但是嘴上却只能劝:“陛下得天庇佑,没有缠绵病榻受罪,这是喜寿啊,母妃莫要伤心。”说完自己也装模作样的抹起了眼泪。 太子妃却是越发难受了:“到底没能在榻前尽孝,也没能见上皇爷最后一面,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失职。” 秋宁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劝。 等哭过一场之后,秋宁这才问起了关于朱棣葬礼的事儿。 这事儿太子倒是和太子妃说了,太子妃便也对秋宁如实相告。 “太子的意思是,先让太孙去迎陛下的梓宫,咱们这边秘不发丧,先准备起来,等到梓宫归京之后,再通传天下。” 和秋宁想的差不多,她点了点头:“赵王和汉王那边可要防备?” 太子妃听到这话却只是冷笑一声:“自然要防备,不过这二人如今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等陛下梓宫归京,他们便也没戏唱了。” 秋宁点了点头,历史上朱高煦造朱瞻基的反也和笑话一样,更不提现在面对不管是治理朝政的经验还是名分都远超自己的朱高炽了。 事关皇帝,整个后宫很快就行动了起来,而北京城也警戒了起来,最近只进不出,生怕走漏消息。 至于朱瞻基,秋宁更是从八月初二起就没见过,当日他都没回承华宫,直接就往开平去了。 就这么在压抑的情绪中等到了八月初十,朱棣的梓宫终于到达京郊。 朱高炽着斩衰服,率领百官郊迎大行皇帝梓宫。 秋宁也换上了早就做好的斩衰服,虽然她不能郊迎,却也得在自己宫里跪迎。 结果刚跪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宫女着急忙慌的从外头跑了进来。 “娘娘,孙嫔娘娘发动了!” “什么?”秋宁一惊,想要站起身,都差点歪倒在地。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算着时间的确是八月的预产期,但是太医都说是月底,没想到竟然提前了。 小宫女都快哭出来了:“今儿要跪迎大行皇帝梓宫,我们娘娘孝顺,便也跪了,谁知道跪了没一会儿就出事了。” 秋宁听着皱紧了眉头:“之前不是和她说了,让她好好修养身体,用不着如此吗?” 小宫女哪里知道孙氏的心思,因而只是哭,也不知怎么回答。 秋宁也不指望她能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她多少也能猜出一些,皇帝死在这个时候,偏偏她的产期也在这个时候,孙氏生怕旁人会议论她,因此才想表现的格外好些,但是没想到啊,弄巧成拙了。 “好了,别哭了,太医和稳婆都是准备好了的,提前半个月也算不上早产,会没事的。”秋宁说了一句,也不敢在耽搁,急忙先让人给太子妃报信,自己匆匆往后头去了。 太子妃那边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生气的紧,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呢,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但是却也不好真的不管,思索片刻,将事情给刘典言交代了两句,也过去看了。 太子妃来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太子妃没防备都被吓了一跳。 秋宁见她竟然来了,急忙迎了上去:“母妃,您怎么来了?这边有我,皇爷的丧仪还得您操心呢。” 太子妃摆了摆手:“我就来看一眼,一会儿就走。” 说完又问了几句太医,知道不算早产,胎位也还算正,便也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秋宁,匆匆离开了。 秋宁虽然得盯着生产,但是她自己又不是太医又不是稳婆,倒也不用费什么劲,只坐在外头盯着流程就行。 结果光是开宫口就足足用了六个时辰,外头的天都黑透了,这边还没开始生呢。 秋宁心里有些焦急,朱棣的丧仪都开始很久了,自己这个孙媳妇要是再不出现,可是会惹人闲话的。 她正说先去仁智殿跪灵,待会儿再过来守着,但是很快就有人出来传话,说是宫口全开了,要开始生了。 秋宁这才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秋宁坐在外头都给坐困了,里头这才传来婴儿哭泣的声音。 然后便是稳婆报喜的欢笑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郡主!” 秋宁能明显听见自己身后王掌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但是她倒是毫不在意这些,点了点头,吩咐了一个赏字。 然后又问了问孙氏的状况,听说她一切都好,只是昏睡了过去,便不再多言,吩咐上下照顾好小郡主,便匆匆往仁智殿去了。 这会儿都已经算很迟了,但是可不能不去啊,否则就是大大的不孝。 秋宁紧赶慢赶到仁智殿的时候,殿里殿外依旧乌泱泱的一堆人跪灵,明烛高照,虽然是晚上却依旧和白天一样亮堂。 秋宁不敢多看,一边哭一边朝着太子妃跪着的位置走去,她看到太子妃在自己身边给她留了个空。 秋宁二话不说过去跪下,然后便是大哭不止。 太子妃看她哭的起劲,便也忍不住没问她孙氏的状况,等哭的差不多了,这才低声道:“孙氏生的是男是女?” 秋宁早知有此一问,立刻回答:“是个小郡主,长的白白净净的,像极了孙妹妹。” 太子妃顿时有些失望,但是好歹也是个孙女,自己儿子膝下凄凉,也是聊胜于无了。 “好好好,今日你辛苦了,孙氏那边,我会派别人过去照顾,日后你就在灵前尽孝。” 秋宁点了点头,她也不想掺和孙氏的事儿,能不管那自然是好了。 第86章 权力 秋宁在这边踏踏实实的跪起了灵, 但是孙淑然那边就说不上十分高兴了。 她一开始的确是昏睡过去了,但是等到第二天早起醒来, 知道自己拼死生下的是个小郡主,她简直要崩溃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老天爷为何对我这般不公平!”她的肚子还很痛,但是心却比肚子还要痛。 黄女史心里也十分失望,但是还是依旧一脸悲切的安慰孙淑然:“娘娘不要灰心,即便是个小郡主,那也是龙子凤孙,太孙殿下膝下凄凉,日后也会疼爱小郡主的。” 但是孙淑然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此时被身体心理双重痛楚折磨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她咬牙恨声道:“没希望了, 彻底没希望了,一个郡主便是再受疼爱, 日后也无非是嫁个好人家, 我呢?我却依旧要在这深宫里煎熬!” 她恨得将床上的枕头被子都扔到了地上,整个人和疯魔了一般。 黄女史见她如此,也不敢再劝, 只能无声哭泣。 也恰好在此时, 外头有人通传:“小郡主醒了,娘娘可要抱过来看一看。” 这下子可算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上,孙淑然一下子就疯了:“滚!都给我滚远点!本宫生的是儿子,不是什么女儿!” 外头的人吓了一跳,也不敢多言,赶紧便离开了。 而黄女史见她越发疯魔了,也不敢再让她这般下去了,急忙上去哭着抱住了孙氏的胳膊, 哭着道:“娘娘,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即便小郡主日后不能将您接出去奉养,可是她也是您的亲女儿,太孙的血脉啊,您只要有她,便是生养过子嗣的后妃,日后也能免于那一难啊!” 这话仿佛是一根针一样,猛然刺透了孙淑然此时混沌的心,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许久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一把抓住了黄女史的手臂。 她的手冰凉的刺骨,眼中却满是恐惧:“你说那一难,那一难是……” 黄女史眼泪流的越发汹涌了,压低了嗓音在孙氏耳边道:“娘娘,皇爷殡天,今儿就要挑选后宫妃嫔殉葬了。” 孙氏整个人都委顿在了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 孙氏被殉葬的事情吓住了,秋宁更是被吓得不轻,她看着太子妃神色轻松的坐在仁智殿侧殿翻阅朱棣后宫的名录,嘴里一边念叨这些妃嫔的来历和资历,一边评判她们到底适不适宜殉葬。 秋宁听着这些残酷的话,只觉得从头到尾透体冰凉,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终于咬牙道:“母妃,殉葬之事实在是残酷,唐宋两朝从未见端史册,太祖爷当年恢复此举或许是生怕在地下寂寞,但是如今朝廷安稳,四海升平,咱们不如以人偶代替,如此也可两全。” 秋宁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这话说出口的。 而她这话一说出来,整个侧殿顿时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了许多。 太子妃翻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秋宁,原本经常带笑的脸上,此时凝重的可怕。 “太孙妃是要将太子陷入不孝的境地吗?” 秋宁心下一惊,急忙站起身来行大礼:“妾身不敢,只是妾身心怀不忍,又想着大行皇帝在世时就仁慈,想来也是不愿看到如此场景的,这才……” “住口!”太子妃冷声喝止住了秋宁接下来的话:“大行皇帝心思如何也是你能议论的?” 秋宁的冷汗顺着脖颈冒了出来,她的头低的更深了:“大行皇帝爱民如子,行宽仁德政,因此妾身才有此猜测,还请母妃恕罪。” 实则这些话都是屁话,永乐年间为了打仗,税收政策可算不上宽大,但是秋宁此时为了圆话,只能这么说了。 太子妃听到这儿,却是冷笑一声:“我之前都以为你听话顺从,是个难得的宽和仁厚之人,如今看来,你却是真人不露相,竟是宽厚的分不清上下尊卑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的拍了一下座椅把手:“给我滚出去跪灵!这边的事儿你用不着操心!” 秋宁手脚发软的被王掌言搀扶着出了侧殿。 “娘娘,您何必如此呢?此事本就不可为,您如今还惹怒了太子妃娘娘,实在是不划算。”王掌言语调里竟带着哭腔,她也是没想到,娘娘这般聪慧懂得趋利避害之人,竟会在这种事上犯轴。 秋宁听到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有些事,即便知道机会渺茫,却也是要做的,否则真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好年华的女子就这么消亡,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说完她忍不住拭了拭眼角,低声道:“找人盯着太孙那边,若是他有空了,你来回我。” 王掌言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家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为殉葬之人求情的心思,一时间竟也有些伤感:“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秋宁摇了摇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哪怕能多救几个人也好。” 王掌言忍着心酸点了点头。 秋宁回到灵堂之后,屋里跪着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会儿正是休息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去侧殿或者附近的偏殿休息了,留下的只有一些奴才和执意想要表现悲痛的妃嫔。 这些人也是生怕殉葬的铡刀落到自己头上,因此想要格外表现一番,做最后一搏。 看到秋宁进来了,这些人仿佛是要从她的神态上打探出点什么,因此都下意识的看向她,有期待有麻木也有不安。 秋宁看着这些人,只觉得心酸,竟是也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只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跪下,一言不发的烧纸。 ** 太子妃赶走了秋宁之后,心情也并没有变好,她抚着胸口好几口气都缓不上来。 刘典言急忙上去给她顺气,一边顺还一边劝她:“太孙妃娘娘还年轻,不懂得这里头的紧要之处,平日里又心慈手软惯了,这才说出这些话来,娘娘不要和她计较,别气坏了自己。” 太子妃一听这话,就有些恼怒:“倒是就她一个人慈悲,我们这些人都是没心肝的冷血无情之人,这规矩是从太祖爷那儿传下来的,大行皇帝离去前也没有另外吩咐过,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又如何能去做长辈的主?” “太子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仁孝的名声,若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了岔子,日后不知要落下多少话柄!” “她倒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上下嘴唇一碰便说的轻巧,殊不知我心里的为难之处。” 刘典言听着这话,也只是叹息,太子妃的确是有难处,但是倒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只要找个借口说大行皇帝以前曾说过不要殉葬嫔妃或者少殉葬嫔妃的话,想来谁也不会拿这个挑理去,毕竟殉葬之事还是太有伤阴鸷了。 可是这话刘典言不敢说,她知道,太子夫妇是最看重自己的名声的,只要一点几率会伤到自家名声,那他们就不可能冒险。 ** 之后几日,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十分忙碌,秋宁也没能找到时间和朱瞻基说上话,一直到八月十五,太子朱高炽终于在大臣的三跪三请之下,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之后又去了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受百官朝拜,真真正正的成为了嗣皇帝,而太子妃也正式被册封为皇后。 这件事之后,秋宁也好,朱瞻基也好,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秋宁也觑着个空子,终于和朱瞻基说上了话。 两人是在仁智殿一个小偏殿里见上面的,不过短短十几天没见面,朱瞻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也十分苍白,看起来十分疲惫,一进门都来不及打招呼,整个人就瘫倒在了榻上。 “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前面这几天忙得很,你捡要紧的说。” 看着他疲惫的说话都睁不开眼,秋宁也不敢含糊,直接将自己的想法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结果刚刚还瘫在榻上的朱瞻基却猛地坐起身来,眼神锐利的望着她。 “你这是疯了不成!”他这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甚至于还不敢太大声。 秋宁咬了咬唇,也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此事难办,可是这样的事儿实在是太过残酷,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朱瞻基像是重新审视一般,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妻子。 他之前就知道她仁善,却也没想到能仁善到这个份上,与她自己利益无关的人,她都同情人家。 朱瞻基猛地从榻上起身,这会儿他也睡不着了,心里还有些烦躁,但是与此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宽慰,只要是个人,都希望自己身边围绕的都是好人,尤其是这些早就被政治给浸透了心肠的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存在如此纯粹的善意。 “这事儿你不要想了,殉葬的名单已经订好了,明日就会送到御前审批,不出意外,这次要殉葬十六个妃嫔。” 秋宁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十六个妃嫔,那再加上和这十六个妃嫔一起陪葬的宫女,只怕最少也得三十几人。 她一把抓住了朱瞻基的手,咬牙道:“殿下,这些人实在无辜,还请殿下发发善心,哪怕是减少几人也好啊。” 朱瞻基回过头来,冷冷的看向秋宁,从她清澈的眸子里,他似乎只看到了不忍和同情,再无其他。 这是他多少年没看过的眼神了,几乎要在一瞬间灼痛了他。 他略有些狼狈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淡淡道:“到时候再看吧,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说完起身就要出门,结果刚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若是日后我走在了你的前面……” 说到这儿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也不等秋宁反应,便已经推门出去了。 秋宁看着他离开,只觉得心脏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她的腿也有些发软,差点就站不住,最后是王掌言扶住了她。 “娘娘,您尽力了。”王掌言低声叹息。 秋宁摇了摇头:“我如今,到底还是无法掌控太多东西,虽然身处高位,却只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王掌言听着这话都觉得有些心酸,流着泪道:“这世上能有您这样一位把他人的命当命的贵人,就已经十分难得了,您不要如此贬损自己。” 秋宁却只是惨笑一声,心中只有沉重和痛苦。 ** 最后殉葬的人是十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朱瞻基的努力,或者说是皇后最后报上去的时候还是手软了,反正无论如何,到底是救下了三条人命,可是秋宁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她每日只是浑浑噩噩的跪灵烧纸,表演流泪,殉葬那天,她甚至听都不敢听有关于殉葬的任何消息。 她就像是一个捂着耳朵躲在角落的胆小鬼,最后也只能如此自欺欺人。 王掌言看出了她的痛苦和无奈,但是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安抚她,开解她,反而任由她伤心难过。 也幸好她如今的状态正好符合悲伤的氛围,因此旁人倒是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但是皇后看出来了,她不仅看出来了,还十分担心。 如今眼看着停灵要满一个月了,日后来哭灵也就不必日日都来,只需早晚过来就行,皇后也是终于有时间来教训秋宁了。 这日早起,哭完灵之后,秋宁就准备回东宫,但是还没走出仁智殿就被皇后跟前的刘典言叫住了,哦,不对,如今太子妃成了皇后,刘典言也升官了,成为了刘司言。 “娘娘,皇后娘娘传您去坤宁宫说话。” 前几天皇后便从东宫搬到了坤宁宫,秋宁这几日除了在灵前,也有好几日没有和皇后说过话了。 她多少也知道皇后这个时候叫她过去所为何事,因此便也老老实实跟着刘司言往坤宁宫去了。 她到的时候,皇后正在看账本,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秋宁给她行礼她也像是没听到。 秋宁知道这是她故意如此,因此也不敢有所动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维持半蹲的行礼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秋宁都觉得腿上快没知觉了,下一瞬就要摔倒,皇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哟,怎么就让太孙妃一直行着礼啊,你们这些伺候的也是胡闹,都不知道提醒我。” 刘司言笑着认错:“是臣看您看账本看得入神,因此不敢打扰,太孙妃娘娘想来也是这个想法。” 秋宁听到这话还能说什么,只能勉强一笑:“正是如此,妾身卑微,如何敢打搅母后正事。” “你们啊。”皇后笑着嗔怪,但是眼中却满是满意之色。 “行了,快起来吧,看你真是可怜见的,头上都冒汗了。”皇后笑眯眯看着秋宁道。 王掌言生怕秋宁摔倒,急忙上前扶住了秋宁。 而秋宁也不敢逞强,索性也依靠着王掌言站起身,诚惶诚恐道:“是妾身身子虚弱,这才出汗,倒不是旁的原因。” 皇后听了这话却笑了出来:“好了,看你吓的样子,我今日给你个教训也是要让你醒醒神,行了,快坐下吧。” 秋宁心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艰难的走到座位上坐下。 皇后将手上的账本放到了一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秋宁,这才道:“你这几日守灵,表现得很好,后宫的妃嫔也罢,还是那些外命妇,都在我跟前夸了你好几回呢,说你悲戚哀伤之意让人动容,不过,太孙妃,我也想问问你,你如此悲戚哀伤,又是为了谁呢?” 秋宁抬起头看向皇后,面上闪过一丝苦笑,她并未立刻战战兢兢的就给皇后表忠心,因为她知道这样反倒是落了下乘,因此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柔声道:“当然是为了大行皇帝,他老人家文治武功,又这般慈爱,如今却早早去了,妾身作为臣子作为孙媳,自然哀痛。” “更有后宫诸位嫔妃,殉葬守节,也让妾身感佩不已,心中也难免为她们悲戚。” 见她话说的好听,皇后面上终于露出了满意之色:“教训了你一回,到底也是学聪明了。” 秋宁垂下头,状似羞臊:“之前是我糊涂,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却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你心中不忍,我又如何能忍心呢,只是这种事是祖宗规矩,并非你我这样的妇人能够改变,外面的人都盯着咱们这些孝子贤孙,只要是行差踏错半步,便有数不尽的流言蜚语将咱们淹没。” “皇上这些年能熬到今日这个地步,实在是承受不住半点流言的风波了,你看看他身子也不好,行动还艰难,但是守灵期间又是如何的椎心泣血、哀恸欲绝,最后搞得身子骨都不大好了,他其实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大可以多休息些,可是他敢休息吗?” “皇上如此,更不必提咱们这些人了,祖宗规矩要殉葬,大臣们也都看着,你我又能如何呢?” 秋宁在她说这话的过程中一直垂着眸,等她说完了,这才抬起头来,低声道:“之前是妾身幼稚天真,不懂规矩,让母后为难了。” 皇后看她如今说话好似真心,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来,招呼她到近前,拉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你是个心善之人,你的发心是好的,这我都知道,只是日后行事,也该多想想咱们的处境,不可再一意孤行了,我听闻你后来还找了太孙,是也不是啊?” 这问句就颇有些质问之意了,秋宁心下一紧,但是心中也 早有预料,因此立刻回话:“之前种种都是妾身糊涂,还请母后责罚。”说完就要跪下。 皇后却一把拉住了她:“行了,别跪了,日后这种小事,就不要麻烦太孙了,他现在是太孙,日后就是太子,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你说是也不是?” 秋宁沉默着点头,仿佛是被皇后彻底驯化了。 皇后满意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就这点事,我如今一五一十都和你说清楚了,若是日后你再犯糊涂,可就不会像这次这般轻易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秋宁又是连声谢过皇后教导,然后才从坤宁宫里退了出来。 等出了门,王掌言一脸的劫后余生:“臣还以为您今日必得受责罚呢,没想到皇后倒是宽容。” 秋宁却是苦笑:“若是现在责罚了我,难免引起非议,现在宫里最不需要的,便是外界的猜测和闲话。” 王掌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神色怜悯的看向秋宁:“娘娘您受委屈了。” 秋宁却是摇了摇头,神色中透出几分坚毅:“不委屈,之前是我你看不清形势,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有些事想要成事,去求旁人总是无用的,人啊,到最后只能靠自己。” 王掌言听着这话有些茫然,但是也觉得有些道理,跟着点头:“是啊,若是今日是娘娘做主,那些妃嫔们也能免于一死了。” 秋宁轻叹一声,心中却是越发坚定了日后的目标。 ** 秋宁回到东宫之后,直接去了清宁宫。 皇后搬出了东宫,秋宁便也顺势搬进了东宫的正殿清宁宫,虽然东西都还没有全部搬过来,但是秋宁已经住在这儿了。 她进了东次间,正要更衣休息,外面却有人通传,孙嫔那边有人过来了。 孙嫔如今还是住在昭俭宫,太孙并没有给她挑选别的宫室,孙氏总有不满,也没有办法。 秋宁听到孙氏那边又有人过来,不免皱了皱眉,这几天孙嫔那边可不大太平,不是今儿小郡主闹奶了,就是明儿小郡主又这里不舒坦了。 难道又是小郡主出了什么事? 秋宁立刻将人传了进来。 “这么着急过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秋宁淡淡道。 这回来的还是小郡主跟前伺候的人,这孩子这么大了,也没个正经名字,孙氏也不给她起乳名,就这么小郡主小郡主的混叫着。 小宫女有些害怕,也不敢看秋宁,颤颤巍巍道:“小郡主午睡醒来,哭闹不止,我们娘娘和几个乳母都哄不住她,因此孙嫔娘娘遣奴婢来禀报娘娘,可要请个太医给小郡主看看。” 秋宁知道,孙氏自打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紧张兮兮的,孩子但凡有一点不对,就一定要闹个人仰马翻,有次还一次性请了四五个太医,结果最后却查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她这么闹腾,自己还不能拦着,要是万一有个什么,秋宁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行了行了,拿着我的对牌去请个太医过来吧。”秋宁摆了摆手直接放行。 小宫女顿时松了口气,面露喜色,谢过秋宁,然后便拿着对牌往太医院去了。 第87章 阴影 王掌言看着小丫鬟走了, 这才有些好奇道:“这小郡主怎么又哭闹不止?难道是真生了什么病不成?” 秋宁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但是期望没出什么事吧。” 太医很快就过来了, 最后诊脉的结果也很快就传到了秋宁这儿来。 “太医说是乳积之症,倒并不十分严重。”绿筠一脸无语的给秋宁回话。 秋宁微微皱眉,这不就是说给孩子吃得太多没消化吗? 这乳母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秋宁心里不免生出疑惑,毕竟宫里选上来这些乳母,都是很有哺乳孩子的经验的,怎么想也不能犯这个错误,要是不然,那就只能是孩子本身的脾胃比较弱。 再加上之前也有好几次孩子夜啼的状况出现, 秋宁觉得是自己该出手干预的时候了, 否则到叫人以为自己不把庶女放在心上似得。 “我去昭俭宫看看小郡主。”秋宁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现在就过去看看。 秋宁跟前伺候的几人似乎也早有预料, 并不惊讶,侍奉着秋宁更衣之后, 一行人便往昭俭宫去了。 等到地方的时候, 婴儿的哭泣声,孙氏的怒骂声交相辉映,整个昭俭宫简直热闹的和集市一般。 秋宁忍不住皱眉。 而昭俭宫的宫女们看到太孙妃来了, 也都吓得跪倒在地。 秋宁一摆手让人起身, 而自己则是大步走进正殿,一进去就看见太医正满头大汗的和孙嫔解释什么,但是孙嫔却只抱着大哭的小郡主,怒骂太医无用。 等看见秋宁了,她这才一下子愣住:“你怎么来了?” 王掌言一听这话面色便是一黑,立刻咳嗽了两声:“孙嫔娘娘怎能如此失礼!” 孙淑然被人当面这般训斥,一时间有些没脸,面色也十分难看, 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身体僵硬的给秋宁行了一礼:“妾身给太孙妃请安。” 因为至今太孙还未被册封为太子,因此她们也只能先延续之前的称呼。 秋宁淡淡免了她的礼数,又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小郡主都哭成了这样,还不快快让太医诊治开药!” 孙淑然虽然恼火,但是面对秋宁却也只能压着火气,沉声道:“孩子这样小,如何能喝那些苦药,若是败坏了胃口,日后又该如何?这太医还想给小郡主施针,也不看看她这般年幼,能不能承受得起。” 秋宁听着这话忍不住蹙眉,转头又看向太医:“你又如何说呢?” 太医一时间冷汗涔涔,心说今日真是倒霉,早知道不来这一趟了。 “回娘娘的话,臣上次过来时,小郡主就有些轻微的乳积之症了,臣也曾告知孙嫔娘娘,娘娘不愿让小郡主喝汤药,也答应臣日后一定为小郡主调整饮食,可是这次过来,不仅没有减轻还加重了,臣实在不敢耽搁小郡主病情了,这才想要给小郡主开药扎针。” 秋宁冷冷望向孙淑然:“太医说的可是真的?” 孙淑然面上闪过一丝心虚,结结巴巴道:“乳积之症又不是什么大病,小孩子要是饿着了身子骨长不壮才是大事,妾身也是心疼小郡主啊!” 秋宁心中存着气,对着一边的乳母道:“你将小郡主抱下去,该吃药吃药,该施针施针,日后病痛之事多听太医的话,你们娘娘糊涂,你也糊涂不成!” 乳母被吓了个哆嗦,急忙就要从孙氏手中接过孩子。 但是孙氏却将孩子抱的死紧,并无放开的想法。 她死死瞪着秋宁,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我生的,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 秋宁之前不愿在这么多下人面前斥责她下她的面子,但是现在她自取其辱,却也就怪不得她了。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害自己的女儿,但是若是人蠢,做些自以为为孩子好,实则却是害了孩子的事儿,我却不得不管!” “乳母,还不快将小郡主抱下去!”这句话已经说的十分严厉了,几乎是秋宁以往从不会出现的语气。 乳母吓得再不敢和孙氏在这儿拉扯,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然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至于太医和其他一些小宫女,也跟着一起退了下去,最后屋里只剩下秋宁和孙氏,以及二人的贴身宫女和女官。 秋宁不想看孙氏那张狰狞的脸,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才淡淡道:“孙氏,你也用不着怨恨我,小郡主虽然是你的女儿,但是在名义上也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看着你如此耽误孩子,你若是养不好她,太孙后宫自也有许多没有孩子的嫔妃,她们可是十分盼望能有个孩子养在膝下呢。” 这话说的平淡,但是却是真真切切戳到了孙淑然的软肋上,她被吓得趔趄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你想要把我的孩子抢走?”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秋宁,转而又露出戾色:“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秋宁见她如此,却只是冷笑一声:“你对小郡主养育不当,几次三番让她生病啼哭,这事儿便是说到皇后面前,也是我有理你无理,你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孙氏顿时脸色惨白,她这是真真切切被人抓到把柄了,一时间她脸色数变,最后到底还是低下了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孙妃娘娘,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养育好郡主,我日后一定谨遵医嘱,好好养育郡主,绝不让她再生病。” 秋宁见她低头,便也没有再继续威逼,反而是放缓了语气:“你能知错就好,我之前话说重了,但我也是想小郡主好,孩子嘛,还是养在自己母亲身边最好,日后每日我都会让太医来给小郡主请脉,她是太孙血脉,健康是轻忽不得的。” 秋宁到底还是有些不信孙氏,因此还是做了最后一重保证。 孙氏听了这话暗自咬牙,但是却也不得不应下,她也是生怕胡氏真的将女儿抱给旁人。 等太医过来回话,小郡主已经止住了哭声睡下了,太医说小郡主身子骨还是有些弱,日后需要好好调理,其他倒是并无大碍,秋宁这才放心离开。 孙淑然这回是彻底被秋宁给吓住了,因此也变得格外恭敬,甚至还将秋宁送出了门。 一直等看着秋宁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孙淑然这才咬牙道:“胡氏这个贱人,处处与我作对!” 黄女史急忙压低了声音劝导:“娘娘,不管太孙妃如何行事,您这次却是的的确确被她拿住了短处,日后可万不能如此了。” 孙淑然只觉得憋屈,自己如何抚养女儿,还得她来插手,可是她却也知道,必须得妥协一二了,因而只能憋着这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日后就按照太医的医嘱行事吧,不过一旦有个什么万一,那与她胡善祥脱不开关系。” 黄女史只觉心里咯噔一声,一把拉住了孙淑然的手:“娘娘,您可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孙淑然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难道我会为了对付她害自己的女儿不成?” 说到这儿她面上生出些许苦涩,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如今她已经是我最后一点指望了。” 黄女史这才松了口气。 ** 解决了孙氏这边,其他便也再没有让秋宁操心的地方了。 九月初十,嗣皇帝为大行皇帝尊谥庙号,是为太宗文皇帝。 并且还定下了新皇的年号,是为洪熙,不过要等到次年再改年号,如今还是永乐二十二年。 一直到了十月份,皇后以及诸位贵妃妃子的正式册封文书终于下来了,太孙也在此刻终于变成了太子,不过册封仪式要等到十一月进行,但是宫里大家的称呼都已经变了,秋宁终于升级成为太子妃。 这日朱瞻基从前头回来,一回来就瘫倒在榻上,看着仿佛是累的狠了,秋宁急忙吩咐人给他脱靴按摩。 朱瞻基靠在榻上缓了许久,这才终于缓过劲来。 “最近父皇身子不大强健,倒是叫我辛劳一番,长陵那边准备的已经差不多了,等到年底,皇爷爷的梓宫便要下葬。” 秋宁一听这个时间线就有些头皮发麻:“十二月里下葬,那样冷的天,父皇的身子骨能承受得住吗?” 朱瞻基苦笑摆手:“不能承受也要承受,这都是规矩。” 秋宁便也不多言了,只又和他说起东宫里的事儿,朱瞻基竟也听了一会儿,不过很快他便睡了过去,秋宁正好住了嘴,将屋里的下人都遣退出去,自己也出去了。 “太子这几日累成这样,叫尚膳监那边多给太子炖些汤水滋补。”秋宁突然吩咐了王掌言一句。 王掌言恭敬应下,笑着道:“还是娘娘关怀太子。” 秋宁淡淡一笑,眼中神情复杂。 许久又问:“钧哥儿睡下了吗?” 王掌言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一脸的为难:“十二月里下葬,咱们钧哥儿是不是也得露一面?” 钧哥儿如今已经一岁多了,也会说话也会走路了,这种场合肯定是少不了他的。 秋宁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去肯定是躲不过的,到时给他穿的厚一些,再派几个健壮的太监跟着,若是他走不动,也能让人抱着。” “娘娘想的周到。” ** 很快就到了朱棣下葬的日子,秋宁一大早就穿着丧服起来了,就等着前往仁智殿送这位青史留名皇帝最后一程。 她的两个孩子也都换上了丧服,敏姐儿还懂事些,并不哭闹,但是钧哥儿管你这那的,一不舒坦就发脾气。 斩衰服是麻布做的,这小子活这么大,哪里穿过这么粗糙的料子,一会儿哭衣服磨的脖子痛,一会儿又说腰带勒的他不舒服。 直把秋宁气了个倒仰,真活生生养了个豌豆王子不成。 但是这衣服可没法给他缉边,最后只能往里头折了折,不让衣领蹭到他脖子。 秋宁一边看他那还有些小小不服气的脸,心里也忍不住嘀咕,自己平日也没有多溺爱他啊,怎么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殊不知秋宁倒是一碗水端平了,可是围绕在孩子周围的其他人却没有她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在这些人眼中,钧哥儿就是宝贝金疙瘩,含着怕碎了,捧着怕摔了。只要但凡他有个哭模样,各个恨不得上天入地满足他的愿望。 如此环境之下,再加上钧哥儿性格本身就霸道,又如何能不更肆无忌惮。 秋宁虽然不知这些,却也明白孩子再不能这样娇惯下去了,日后可得用心教导才成,否则这么大的国家交到他手上,若是他无能,也是对这个国家的不负责任。 换好了衣裳之后,秋宁领着女儿去了后头跟随皇后一起行事,而钧哥儿则要被抱到前头跟随朱瞻基,秋宁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跟紧了父王。 钧哥儿这小子倒还挺傲娇的,扬了扬小下巴道:“母妃您都说了好多遍了,我早都记下了。” 秋宁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你记住了就行,去吧。” 这才被太监抱着走了。 秋宁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上还是忍不住闪过担忧之色,敏姐儿见她如此,小声安慰:“母妃,弟弟会没事的,他那样聪明,一定能做好的。” 秋宁却笑着摸了摸敏姐儿的头:“我是怕他年纪小扛不住这繁琐的流程,行了,也别说他了,咱们在后头的流程也不少,不过你年纪小,你皇祖母应该会体谅你的,到时候她让你走,你就走,不要推辞,知道了吗?” 敏姐儿笑着点头:“这话您也和我说过了,我都记下了。” 秋宁忍不住苦笑,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 出殡仪式终于开始了,哭丧的流程是少不了的,秋宁也早有准备,给自己和几个儿女膝盖上都带了护垫,因此等哭完之后,腿还是能行走的,等他们一行人将太宗皇帝的梓宫送出仁智殿,她们后宫的人总算是结束任务了。 剩下的就是皇帝和太子的任务了。 皇帝因为体弱,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将先皇的梓宫送到长陵,只送到午门便回返了,剩下的路程都是朱瞻基和赵王朱高燧的任务。 先帝最宠爱的汉王,却并未在场。 秋宁其实能理解朱高炽这样安排的用意,朱高煦在先帝朝前期,可是给了朱高炽不少苦头吃,这回能允许他回来哭灵三日,已经是朱高炽了不得的宽容之心了,至于梓宫安葬,是绝不会轮到他的。 朱高炽甚至都让有给朱棣下毒嫌疑的朱高燧参加了却不带朱高煦,可见他对这个弟弟的防备。 朱瞻基去送葬,钧哥儿便也跟着去了,不过他年纪小,自然是被太监抱着去的,皇后在结束之后还安慰了她几句:“莫要担心钧哥儿,这样的场合他参加一次,对他是有好处的。” 这话秋宁当然也明白,在这种时代,孝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有今日这样的经历,对钧哥儿也是一个加成。 因此她只笑着谦虚:“我只怕他不懂事,扰乱了仪式。” 皇后却不满意秋宁贬低自家孙儿,嗔怪道:“咱们钧哥儿多听话的孩子啊,怎么会不懂事,我还嫌他太懂事了呢,没有一点小孩子的顽皮和淘气。” 秋宁下意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就是传说中的奶奶视角吗?那孩子都娇气霸道成啥了。 婆媳两个累了一天,便也没有聊得太久,很快秋宁就回了东宫。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从今日起,太宗皇帝的葬礼总算是结束了,她也终于告别了每日早晚跪灵的苦日子。 不过想着明年也是朱高炽的死期,秋宁又有些头皮发麻,真真是不得安生啊。 ** 朱瞻基和钧哥儿是下午回来的,朱瞻基亲自把钧哥儿抱回来的,小孩今日也是累坏了,在朱瞻基怀里睡得迷迷瞪瞪的。 秋宁并没有吵醒他,而是让人将他抱到了自己殿中休息。 朱瞻基也是累坏了,一回来就要泡脚按摩,秋宁立刻让人安排。 等他脚泡上了,茶喝上了,这才长叹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这一路可是把我累坏了。” 秋宁笑着安慰:“我已经吩咐尚膳监那便开火了,您的饭马上就来,今日这般劳累,肯定是没吃好。” 朱瞻基苦笑着点头:“中途就随意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还是你细心。” 朱瞻基吃饱喝足之后便歇下了,秋宁倒是还不太困,去了书房看书。 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秋宁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今日是朱棣下葬的日子,也是那几十个陪葬之人下葬的时日,可是历史只会记载王侯将相,又有谁能知道那些女子的悲苦心酸呢? 秋宁心中酸楚,到底写了一首悼念之词,投入了屋里的火盆之中。 ** 过完年之后,整个紫禁城焕然一新,迈入了新的时代。 从今年正月起,便是洪熙元年了。 朱高炽多年太子生涯,几乎一直都处于朱棣的打压之下,现在终于有了可以大展拳脚的舞台,因此他也开始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秋宁也偶尔能从朱瞻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大多都听起来像是德政和宽仁行为,但是有一点朱瞻基并不认同,就是朱高炽有想要将国都迁回南京的意思。 朱瞻基是十分不认同这一点的,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一是北京这边的宫殿已经建成,南北运河也已经疏通,其中耗费了天量人力物力,又迁回去,这些便都浪费了。 第二便是北京到底靠近北边对蒙古的防线,可以及时应对蒙古那便的袭击,南京太远了,到时一旦有个万一,反应都不及时。 还有一点朱瞻基没有说,但是秋宁也能猜到,在南京建都的王朝都不是啥大一统王朝,他有点嫌晦气。 除了最后一点秋宁觉得他有点太迷信了之外,其他几点秋宁都很同意他的想法。 但是现在皇帝已经被夏元吉说服了,皇帝本身自己心里也是偏向南京的,因此对于目前的场景,朱瞻基也只能保持沉默。 朱瞻基或许也想着,就算是现在搬到南京了,等自己登基之后,又可以搬回来。 但是可能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愿望会实现的这么快。 三月份,朱高炽就颁诏还都南京,同时将北京改为行在。 而朱瞻基作为太子,也被命令赶赴南京拜祭孝陵,并且留在南京监国。 就是让他打前站的意思。 朱瞻基接到命令之后,就和秋宁商议,要不要一起过去,还是等日后迁都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过去。 秋宁根本就毫不犹豫,直接道:“殿下过去是有要事要办,我们跟着倒像是拖了殿下的后腿,还是殿下先行一步,我们等日后再一起过去,不过殿下要离开这么久,侍奉的人该怎么准备,还得听殿下的意思。” 见秋宁说的有理,朱瞻基也点头认同,至于侍奉之人,朱瞻基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这一路也是要紧赶慢赶,这些事儿都顾不上,我带些随从侍卫就行了。” 说完就把准备行李的事儿都交给了秋宁。 秋宁知道他最后要来一个绝地返京的大动作,因此便也将自己能想到的,路上能用到的都给他准备齐全了。 最后朱瞻基看了都有些哭笑不得:“怎么竟是收拾了这么些?我又不是要搬家。” 秋宁笑着道:“您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我也是怕路上有个什么万一,因此才准备了这么些,若是太多,我再减点?” 朱瞻基想了想,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就这样吧,我这回过去,还是再多带些人马,这一路的确辛苦,得做好准备。” 见他这般说,秋宁也是松了口气,她也是生怕因为她引起什么蝴蝶效应。 ** 不过秋宁还是明显想多了,有些历史大势,不是她这样一个微小的人可以改变的。 五月初十那天,皇帝突感不适。 秋宁陪着皇后去探望了一回,去的时候皇帝还在看折子,但是秋宁看他的面色便知道不大对。 皇后或许也看出来了,因此当天就留在了钦安殿,说是要给皇帝侍疾,皇帝并没有拒绝。 五月十一,皇帝派了太监前往南京,传召太子回来,秋宁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了。 皇后那边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当即就封锁了消息,所有太医几乎都像是住在了钦安殿,不许他们离开,除了几个内阁成员,也不许旁人靠近。 五月十二日,秋宁正在屋里教敏姐儿写字,秋宁刚示范着写了一个字,突然王掌言一脸惨白的走了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那便传来消息,陛下晏驾了。”她跪倒在地,语调颤抖。 ‘碰’的一声,秋宁手里的笔掉到了桌子上,在雪白的宣纸上染出一片巨大的墨渍。 第88章 冷酷 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死皇帝了, 但是再一次经历,秋宁还是并没有能适应这个过程。 她匆匆换上素服, 便往钦安殿去了。 来给她传话的人是皇后派来的,因此她也要立刻去见皇后回话。 秋宁能猜出朱高炽死在这个时候,只怕皇后要秘不发丧封锁消息,因此这一路过去也十分低调。 等走到钦安殿前,发现周围的岗哨比上次来时还要多。 “来人止步!”一个侍卫拦下了秋宁的仪仗。 秋宁从轿辇上下来,走上前去:“本宫是太子妃,受皇后娘娘传召而来。” 或许是早有吩咐,一看来人果真是太子妃, 那侍卫当即抱拳侧身让开一条路:“下官无礼, 冒犯娘娘了, 娘娘请进。” 秋宁自然不会责怪一个尽忠职守的侍卫,急忙匆匆就往殿中去了。 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侍女和女官俱都被拦下了, 只有她一个人得以进入。 秋宁一踏入钦安殿大门, 就感受到肃杀的氛围,几个身着绯袍,腰束玉带的官员聚集在一起低声说话, 内殿传来皇后低低的哭泣声。 听到有人进来, 抬头看到是秋宁,几个官员立刻行礼请安。 秋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大明的高级官员,不过她一多半都不认识,只是她却也知道,这些都是内阁成员,里面必然会有夏原吉和杨士奇。 她知道夏原吉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朱瞻基老是在她面前提起,他深受朱高炽的信任,是被朱高炽从牢狱里提拔起来的人, 而知道杨士奇纯粹是因为他挺有名的。 “诸位不必多礼。”秋宁免了他们的礼,也没敢和他们多言,急匆匆就往里间去了。 一进去,便看见皇后跪倒在榻前,哭的泣不成声。 “母后。”秋宁急忙走上前去,跪在了皇后身后,低声呼唤她:“妾身来迟了。” 皇后这才回过头看秋宁,她应该已经哭了有一阵了,直哭的眼圈红肿。 “好孩子。”她一把握住了秋宁的手:“你父皇晏驾了,他竟这么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就这么去了。” 秋宁一边跟着流泪,一边看向榻上的朱高炽。 她和这位公公接触的不多,也就在清宁宫见过几面,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胖胖的,看着挺和蔼,说话也是慢吞吞文绉绉的。 可是此时他躺在榻上,面上青白毫无血色,只看了一眼都让人觉得心中发寒,下意识便对死亡产生了恐惧。 秋宁低下头,不敢再乱看,只流着泪劝慰皇后:“母后,如今父皇虽然去了,可是如今太子还在南京,京中的事儿还要您和诸位阁臣做主啊。” 张皇后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望向秋宁:“你进来时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 此时的她眼神锐利,丝毫没有之前悲戚的模样。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否认:“并没有,他们只是凑在一起说话。” 张皇后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但是握着秋宁的手却越发紧了,她低声道:“我已经让宫中侍卫将宫门封闭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无人可出入宫廷,还有东宫那边,守卫也翻了一倍,你不要担心,咱们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等太子回来,他回来,这一切都好了。” 秋宁没想到张皇后反应能这么快,也是有些诧异,但是面上还是一脸感激的点头:“多亏有母后,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张皇后轻轻拍了拍秋宁的手背:“你别怕,今日叫你过来,也是为了安你的心,如今你父皇虽然去了,可是咱们却不能跪灵不能哭丧,得紧守这个秘密,直到太子回来,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照顾好几个孩子,旁的都不要操心。” 秋宁急忙点头:“妾身明白。” 很快的婆媳二人便从里间出去了,出去时几个阁臣已经不凑在一起说话了,都坐在椅子上安静等候,见着她们出来了,这才站起来行礼。 “娘娘,如今陛下晏驾,太子又不在跟前,咱们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否则只怕事有不谐。” 第一个打头出来说话的就是夏原吉,他是大行皇帝跟前第一受重用的人,在几个阁臣中资历也是最深。 而他言语中所谓‘事有不谐’所指代的,自然就是朱瞻基的两个好叔叔了,汉王的封地可就在山东,比起南京距离京城近多了。 张皇后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一点,面色立刻有些不好,她低声道:“那夏卿有何指教呢?” 夏原吉应该是已经和几个同事商议过了,因此说起话来也不打磕巴,直接道:“第一要紧的是守紧京城的门户,把持京中防务,关闭九门,第二则是要盯紧了宗室,以免他们生乱,第三最要紧的就是要再派人去召回太子,海寿她们虽然奉了大行皇帝之令,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皇帝大行,臣只怕太子误判形势。” 张皇后听完点了点头:“夏卿说的很是,如此,就由夏卿立即接手京中防务,锦衣卫指挥使蒋庭瓒监视宗室,至于谁去召回太子……” 张皇后的视线在几个阁臣中游走,似乎是想选出一个合适的人。 正在此时,一个人出来:“臣杨荣愿往。” 张皇后也不是很了解这些人,又看向夏原吉。 夏原吉点了点头:“杨卿到底比我们几人年轻几岁,的确合适。” 张皇后这才点头:“那好,就杨卿去吧。” 眼看着自己提出的几点意 见皇后都采纳了,夏原吉也是松了口气,他其实最怕的就是皇后不信任自己,要是在这种关键时刻,皇后和大臣不能互相信任,那很多事就会很难办。 只可惜夏原吉这口气还是松的太早了。 “除去这些,本宫还有一个想法。”张皇后突然道。 夏原吉心下一惊,抬头看向张皇后。 此时的张皇后面色十分严肃,她低声道:“说到底,太子也不知多久才能回京,这其中许多时日,若是外头见不到皇上,只怕也会生出许多猜测,咱们不如说皇帝病了,然后再让越王监国,如此也能暂时稳住朝政。” 张皇后口中的越王,便是皇帝的第三子,朱瞻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瞻墉,本应该随藩就国,但是因为皇帝登基也才没几个月,他也还没来得及走,如今正在京中。 夏原吉一听这话立刻便察觉到了张皇后的用意。 让越王稳住朝政,若是万一太子回不来,那越王就可以顺势继位了。 秋宁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尾。 她之前一直以为,皇后疼爱朱瞻基远甚他的几个兄弟,几乎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是她却也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在面对自己儿子前途未卜的关键时刻,竟可以如此冷酷和理智。 “娘娘!”夏原吉跪倒在地:“不可啊,之前从未有过太子之外其他皇子监国的先例。” 夏原吉可是坚定的封建礼教守卫者,他说不上和朱瞻基关系有多好,但是朱瞻基占着大义的名分,他就会坚定的维护。 皇后此时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她的面上却十分坚定,她攥了攥早就汗湿的拳头,语气喑哑:“我自然知道这不合礼法,可是如今却也没工夫去讲究这些了,如此紧要关头,若是万一让人察觉出端倪,会惹出什么祸患难道夏卿想不到吗?” 夏原吉语气一滞,抬头望向张皇后,却只看到她坚毅不可动摇的眼神。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越王殿下性格跳脱,行事不谨,陛下曾几次申饬,他并非最佳人选,若是娘娘想要人监国,不如让襄王殿下和郑王殿下一同监国,郑王殿下年长,襄王殿下是嫡子,如此可做制衡。” 郑王是皇次子,是除了朱瞻基之外最年长的皇子,但是可惜他是贤妃所出,因此只是庶子,而襄王是皇五子,可是他是嫡出,在大义名分上比不过越王,却又比郑王强一些,正好也可以在兄弟几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皇后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满,但是最后她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她现在还得靠这些阁臣稳定朝局,不能和他们彻底闹翻。 “好,既然夏卿这么说,那么就选襄王和郑王,只是两王并无监国经验,之前也从未接触过朝政,也还请夏卿辅佐一二。” 夏原吉又行一礼:“娘娘言重了,这本就是臣的本分。” ** 商量完朝廷大事之后,几个阁臣各行其是都去执行自己的任务去了,张皇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腿下一软,几乎是软倒在身后的座位上。 秋宁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扶她。 张皇后却反拉住了秋宁的手,突然猛地将秋宁拉近。 秋宁不得不顺势靠前,最后半蹲在皇后身前,这才稳住身形。 “胡氏,你会不会觉得本宫十分冷血?” 这还是张皇后第一次如此不带一丝情绪的和她对话,语调之中的冷冽几乎刺透秋宁的骨血。 秋宁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不敢直视张皇后冷酷的眼睛,急忙低头回话:“儿臣不敢,娘娘如此行事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朝廷,儿臣都明白。” 听到儿臣二字,张皇后哑然失笑:“你还是有些失望了是吧?” 秋宁抿了抿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但是索性张皇后也没指望她回答,她继续道:“你怪本宫也罢,不甘心也罢,这都是本宫必须要做出的决定,太子难道本宫不疼他吗?他是我的骨血,是我毕生的心血啊,他如今孤身在外,我恨不得以身相替代替他受这些苦楚,可是这些感情在这种时刻都是无用的,我必须要做我应该做的事。”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越发冷酷,但是秋宁却能隐隐听出她字里行间的痛苦和纠结,仿佛她需要这样一个借口来说服自己似得。 秋宁低着头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皇后:“娘娘,不必说了,便是太子也会理解您的。”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又何必说些话呢?既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旁人。 张皇后语气一滞,似乎是愣了一瞬,然后又突然笑了,这笑容有些凄凉,却又如此恰如其分。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几个孩子都需要你。”她淡淡道。 秋宁这才站起身,她端端正正的对着张皇后行了一礼,而张皇后身姿笔直,也正正受了这一礼。 秋宁从钦安殿走了出去,一出门便看见自己的仪仗停靠在路边,几个宫女都急的面色惨白。 见着她出来了,这才都迎了上来。 王掌言似乎想要问什么,秋宁却一摆手止住了她的话,淡淡道:“回去吧。” 秋宁等上了轿辇,她才像是脱力一般,整个人软倒在靠背上,她攥紧了轿辇的扶手,望着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宫墙,只盼望这场煎熬能早一点结束。 ** 之后的日子是难熬的,皇帝秘不发丧,前朝暗潮汹涌,秋宁身为太子妃,还得时常假装去给皇帝侍疾,不过几日下来,就让秋宁疲惫不堪。 但是张皇后的精神头却仿佛一日好过一日了。 襄王朱瞻墡和郑王朱瞻埈虽然担了个监国的名头,可是朱瞻埈知道此时局势复杂,自己又是庶子,因此并不敢插手国事,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当个毫无主见的应声虫和橡皮图章罢了。 朱瞻墡就更不管事了,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帝王教育,本人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年纪也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因此什么事都听张皇后做主。 也是因此,此时虽说是两王监国,实质上国中大事都是张皇后和几个阁臣做主。 要不说权力是世上最好的春/药呢,秋宁只觉得不过监国几日,张皇后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可就这么熬着也不是事儿,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了,皇帝就这么放着味道也不好闻,最后还是张皇后做主,暗中调了许多冰块过来。 也是因此,这几日秋宁只能在钦安殿门口假装问候一声,这对她来说也算是好事了,不需要进去直面尸体。 ** 眼看着十几天过去,已经到了月底,秋宁已经是不安到了极点,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无数可怕结局都在她脑子里织就。 可是她却分毫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深夜自己独处时才能稍有喘息。 这日下午,秋宁又强撑着平静往皇后宫中请安去了。 只是今日情形却与往日不同,皇后宫中十分热闹。 秋宁到地方的时候,便看见郭贵妃站在坤宁宫正殿外头与皇后身边的刘司言争执,她身边竟是一个下人也没有,她自己也是略显狼狈。 “你去回禀皇后,我不过是想见陛下一面,陛下也病了半个多月了,皇后竟不让我前去侍疾,我也是陛下亲封的贵妃,难道给陛下侍疾的资格也没有吗?” 听到这样一番话,秋宁心中也是有些诧异,没想到郭贵妃竟然能忍到现在才来找皇后,若是她,三日见不到皇帝的面,就已经开始起疑了。 “贵妃娘娘,好话我们娘娘已经说尽了,陛下现在谁都不见,等日后陛下身子好了,自有您见面的时候,您这会儿在这儿闹,也只能让底下人看笑话罢了。” 刘司言平日里虽然也厌烦贵妃的做派,可是却从未如此无礼的和她说过话,此时突然这个态度,哪怕郭贵妃十分傲慢,也忍不住有些心慌。 这几日的情况实在是有些不大对头,宫门封锁,宫中的守卫一日多过一日,氛围也变得有些肃杀。 她想招几个儿子入宫说话也不行,她几乎像是被困在了自己的宫殿之中,每日除了吃和睡,其他什么动作都不被允许。 她早就想要找皇后要个说法,可是传出去的话都像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也是直到今天,才和几个宫女设计躲过了宫门口的守卫,独自跑到了坤宁宫。 郭贵妃害怕的牙关都在打颤,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个最可怕的结果,可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也只能咬牙挺直了摇杆,厉声道:“我要见皇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万没有一句话都不交代的道理。” “交代?我倒是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交代?”郭贵妃话音刚落,张皇后冰冷的声音便从内室中传了出来。 珠帘轻掀,张皇后从内室走了出来。 秋宁急忙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郭贵妃看着她冷漠的面容,却仿佛猜到了什么一般,并不行礼,只冷冷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我没别的要求,只想见皇上一面,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张皇后看着她却是冷笑出声:“难道我的话没有传到?皇上正在养病,任何人都不见,你要违抗圣旨吗?” 郭贵妃握紧了颤抖的拳头,语气依旧冷硬:“即便是养病,也没有谁都不见的道理!皇后,你到底将皇上怎么了?”最后这句话竟是带上了一丝软弱和颤抖。 “大胆!”皇后却不管郭贵妃的不安,怒声道:“你竟然口出如此悖逆之言,可见是失心疯了,来人,给我将郭贵妃押回去,日后未经允许,不许她出门!” 底下人都是一惊,却也并不敢违背皇后的命令,都上前将郭贵妃钳制住,然后就要架出去。 但是郭贵妃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一边挣扎一边眼睛猩红的看向张皇后:“你心虚了,你果然心虚了,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张皇后面无表情,一挥手,立刻有人堵住了郭贵妃的嘴:“贵妃疯魔,这几日份例减半,也给贵妃清清肠胃。” “是。”刘司言颤颤巍巍领命。 而郭贵妃也终于被人堵着嘴架走了。 等处理完这场闹剧,张皇后这才看向还在后面行礼的秋宁。 “太子妃不必多礼,起身吧。” 秋宁蹲的腿都麻了,终于能站起来了,她急忙在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跟着皇后进了正殿。 皇后刚才霸气外露,此时进了内殿却看起来有些疲惫,姿态随意的坐在正座上揉自己的鼻梁。 秋宁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娘娘莫要生气,郭贵妃也是糊涂了,日后等她知道了娘娘的苦心,也就明白娘娘今日的难处了。” 皇后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日后?她可没有日后了。” 这话里竟是带出了一丝森冷,直听得秋宁打了个哆嗦,皇后这是已经打定主意将郭贵妃殉葬了啊。 而既然要殉葬郭贵妃,那其他人自然也是避免不了的,毕竟没有只殉一个人的道理。 “娘娘,我想……” “好了!”张皇后突然开口打断了秋宁试探的话语,森冷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 秋宁呼吸一滞,竟是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别操心大行皇帝后宫这些事儿了,这不是你应当管的。” 这话含着警告,秋宁的心中越发沉重。 “是,儿臣明白。”秋宁张了几次嘴,终于才吐出一句话。 皇后却在此时笑了一下,有些不符合时宜,看的秋宁寒毛直竖。 “今儿倒是有件喜事要和你说,太子快要回来了。” 这事儿对于秋宁来说倒的确是个好事,她心里顿时松缓了些许,急忙追问:“殿下何时抵京呢?” “不是六月初二就是六月初三,快了,你也准备起来吧,到时候他一到京城,就会立即宣布大行皇帝的死讯。” 那的确没几天时间了,秋宁立刻点头:“妾身明白。” 说完又顿了顿,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又道:“不知太子这一路可还安稳?” 说起这个,皇后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路过山东的时候遇上过一些贼子,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太子身边锦衣卫无数,那些宵小自然不是对手。” 山东?难道是汉王,他还真是胆子大,而且他敢动手,难道是已经知道了京城的消息?是谁给他透露的? 秋宁心中疑惑万千,但是皇后却并不准备给她解惑,只是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行了,无论如何,太子到底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你也可以放心了,回去准备吧。” 秋宁此时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行了一礼退下了。 等从坤宁宫出来,秋宁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皇后是打定主意要把郭贵妃给殉了,或许可以去找朱瞻基,上次找他就起了一定作用,或许他也不喜欢这个可怕的制度,至少其他人能救还是要救一救的,能少殉几个是几个吧。 秋宁打定了主意,但是此时倒也并不着急这个,首先要紧的是准备好迎接归来的朱瞻基,以及皇帝大行的消息宣布之后应该做的事儿。 因此秋宁便也一边思索自己该如何行事,一边往东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我的表达方式有误,改一下,我并没有要女主一定要救郭贵妃的意思啊,女主一直都是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啊,你们怎么会想这么多。 第89章 情分 秋宁回到东宫之后, 立刻就让自己信得过的人给缝制斩衰服,现在当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让尚服局准备这些东西了, 斩衰所用的料子也不难得,因此秋宁便也自家解决了。 至于几个孩子,他们这几日也感受到了宫中氛围的不同寻常,到底也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敏锐程度让秋宁都感到惊讶,这几日竟是各个都是老老实实的,连以往十分霸道调皮的钧哥儿,在秋宁和他说了几次不能去外面乱跑的话之后, 也开始听话了。 就这么一直到了六月初三, 外头终于传来消息, 太子到达良乡了。 这距离进入北京城也就是一步之遥了,因此宫里便也顺势宣布了皇帝的死讯。 随着几声钟声落下, 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巨大的悲戚之中, 大家这几日心中绷紧的弦,也在此刻终于落了地。 这其中最绝望最害怕的,自然就是大行皇帝的妃嫔们了, 尤其是那些没有生育过子嗣的妃嫔们, 更是吓得晕过去几个。 之前太宗皇帝死后的殉葬情形还历历在目,她们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秋宁此时正跪在钦安殿里哭丧,而皇后则是在偏殿里和几个阁臣说话。 没一会儿,皇后也过来了,她也穿着斩衰服,但是面上倒是不见多么的悲伤,只是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太子已经入城了, 估计一会儿就要过来。”她低声对秋宁道。 秋宁手上动作顿了顿,终于也点了点头:“太子回京,妾身这心里便也安定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却是勾了勾唇:“你这几日表现也很不错,我会和太子说的。” 秋宁连道不敢,她心里也是有些嘀咕,对于皇后突然的亲切心怀不安,但是想着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便也压下了不安,继续老老实实的跪灵哭丧。 半个时辰之后,朱瞻基终于到了。 他是一路走进来的,发冠和衣饰早就卸下了,现在是披散着头发,身着孝服,一进门就跪倒在张皇后身前,哭着道:“孩儿不孝,让母后操心了。” 张皇后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两母子一时间竟是抱头痛哭,不过秋宁察觉到,张皇后看到自己儿子这个态度,也是小小的松了口气,毕竟之前让他的兄弟监国的事儿,可是张皇后提出来的。 现在眼看着儿子仿佛没有在意,她自然轻松。 等母子俩哭完,朱瞻基这才去了朱高炽灵前哭,他这回哭的情绪十分饱满,几乎要背过气去,最后几次三番被大臣们劝阻,这才勉强止住。 然后便是几个亲王宗室一一上前来给朱瞻基行礼,朱瞻基对这些人可以说是十分亲切,甚至还十分客气的感激了两个弟弟在这段时间监国的辛劳,让两个弟弟也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之后的事情便是按照流程在发展了,宫里筹备起了丧事,宫里这些人也每天按时按点的哭丧守灵。 不过还有件事也在暗中筹备,那便是朱瞻基登基的事宜,一方面他要尽量快的登基,一方面也不能太过简陋,因此这会儿宫里也是忙的人仰马翻。 秋宁这个太子妃也是不得安宁,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后,日后被册封的衣冠也需要量体裁衣,她的宫室也要搬到坤宁宫去,还有几个孩子要照顾。 秋宁每日跪完灵,还得应付尚服局的女官,以及安排后宫的搬家事宜。 一直到六月十二日,朱瞻基终于登基称帝,张皇后被尊为皇太后,秋宁也被册封为皇后,册封里定在七月初八。 这个登基的速度可以说在几个皇帝中算是很快的了,过程也比朱高炽时简便了许多,这其中当然也有提防汉王的意思的,不过其中的主要流程还是都走了的,这也是为了保证合法性。 登基当天,听人说场面还是很宏大的,但是秋宁一直待在坤宁宫,倒是没看到什么,最后等到前面的仪式结束了,朱瞻基要到后宫来拜见张太后了,秋宁这才也去了仁寿宫,到时候帝后一同给皇太后行大礼。 秋宁是先到的,进去仁寿宫的时候,张皇后正坐在自己的正位上看一本册子,见到秋宁来了,她对秋宁招了招手:“你过来坐吧,皇帝只怕还得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 秋宁脚步微顿,但是很快还是走上前去,坐到了左边上首的位置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张皇后指了指手中的册子。 秋宁心里有一个不安的猜测,但是还是忍住了,轻轻摇了摇头:“儿臣不知。” 张皇后轻笑一声:“这是殉葬的名单。” 想着太宗皇帝死后殉葬的十三个嫔妃和三十几个宫女,秋宁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是面上还是得勉强维持住表情,垂眸道:“原来如此,让母后操心了。” 张皇后却是冷笑一声:“只怕你心里正骂我冷酷吧?” 秋宁连忙起身行礼:“母后明鉴,儿臣着实不敢。” 张皇后却是摇了摇头:“你不必和我说这些场面话,起来坐吧。” 秋宁这才起身,又坐回了位置上。 “太宗皇帝去世,后宫殉了十三个人,但是大行皇帝却是个仁厚宽德之人,因此这本册子上,我只写了五个名字。” 她说完这话,有些意味深长的看向秋宁。 秋宁下意识抿了抿唇,心里竟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松了口气,五个人,这可比上次少多了,然后又是暗自唾骂自己,难道真被这个世界pua了不成,五个人也是人啊! “大行皇帝宽厚,娘娘仁慈,也是后宫嫔妃之幸。”秋宁急忙一个马屁送上。 张皇后却并不领情,依旧冷冷道:“我告诉你这话,也不是想听你这些马屁,只是告诉你,这五个人,我甚至还以再减一两个,但是郭氏是必定要在这个名单上的,你若是敢因为滥发善心在皇帝面前说什么,那名单上的人,只怕就不止五个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张太后其实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影响力是有些惊讶的,上次太宗皇帝去世后殉葬的事儿,她竟然说动了朱瞻基,主动在朱高炽面前求情,最后将殉葬之人减少了。 但是现在她可不许她再来坏自己的事儿,郭氏虽然有三个儿子,不符合殉葬的规矩,可是她已经恶心了自己这么多年,如今自己终于当上了太后,那就决不允许她再在自己面前晃荡! 想到这儿,张太后眼神顿时生出冷意,若是胡氏还敢碍事,那自己也不会对她手软! 而秋宁听到这样一番话,这才知道了张太后这般做派的理由,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她竟然这般看得起自己,这般高看自己对朱瞻基的影响力,这实在是有些惊讶。 但是秋宁也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这种时候,和太后搞坏了关系是十分划不来的事情,而且郭氏她自认只怕也是救不下来的,能多救几个其他人就多救几个其他人吧。 “母后言重了,大行皇帝殉葬之事,自然由母后做主,母后和大行皇帝都是宽厚仁德之人,想来自有主张,儿臣自然不敢妄言。” 秋宁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到底默认了两人的交换筹码。 看着她这般,张太后也是松了口气,她其实也不愿意和儿媳妇闹僵,尤其是这个儿媳妇还诞下了板上钉钉的嫡长子。 “好了,你如今既然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上次的教训也是没白受,这次就选三人殉葬吧,大行皇帝到底是宽厚之人,生前也是不喜浮华作风的。”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其实朱高炽原本后宫也就一个皇后九个妃嫔,选三个那也是三分之一都给殉了,但是好歹还是比朱棣的十三个少很多了。 “娘娘宽厚,儿臣也代后宫上下谢过娘娘仁慈。”秋宁急忙马屁送上。 张太后笑着抬手免礼:“行了,不说这些了,待会儿皇帝过来了,有你行礼的时候。” 没一会儿,皇帝果然过来了,她们夫妻二人也是正式给张太后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穿着正式的朝服,行这样的大礼还是很吃力的,等行完礼,秋宁觉得自己额头都冒汗了。 朱瞻基今日可比她要累的多,但是此时却依旧神采奕奕的,可见权力对一个人的加持,甚至让他能忘记□□上的疲惫。 之后这母子二人便坐下聊起了天,秋宁也做到一旁陪着,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张太后这才打发他们二人离开。 两人离开仁寿宫,原本是要坐上各自的仪仗回各自的宫殿,但是朱瞻基却突然提出来要和秋宁走一走。 秋宁实在是没这个体力了,却又不敢拒绝,只能不情不愿的应下。 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顺着仁寿宫外的甬道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朱瞻基这才开了口:“这几日没去看你,你可还好?” 秋宁点了点头:“陛下朝政忙碌,自然不该为这点小事操心,妾身一切都好。” 朱瞻基突然望向秋宁,眼中的神色秋宁有些分辨不来。 “过几日,其他妃妾的册封也会下来了,孙氏封为贤妃,刘氏封为淑妃,何氏封为惠妃,你看可还有什么增减的吗?” 孙氏诞下一女,即便朱瞻基对她现在已经没啥感情了,封为贤妃倒也不算错,刘氏是太子妃为他挑选的,因此封为淑妃也恰当,至于何氏,她虽然是女官出身,但是家世可不差,还在秋宁跟前侍奉过,封为惠妃或许也是给秋宁一点面子。 秋宁听完后也挑不出错来,点了点头,但是还是问了一句:“赵氏和吴氏也侍奉了您许久,是不是也该给个名分?” 一提起这两个名字,朱瞻基便忍不住蹙起了眉,这二人都是宫女出身,他心里是有些看不上的,但是到底还是没有驳秋宁的面子,淡淡道:“那就封为嫔吧,到底出身寒微。” 秋宁心说您还嫌弃上人家的出身了,明朝的宫妃也是从普通人家选上来的啊,和宫女出身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了,她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点点头:“陛下考虑的是。” 说完了后宫的事儿,朱瞻基这才要说起正题,他先咳嗽了两声,然后这才道:“钧哥儿如今也有两岁了,按礼制也该册封太子了,但是一方面朝中事忙,另一方面我也有心给他将册封礼办的更郑重一些,因此可能要等到年底了。” 听到这话,秋宁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立刻笑着道:“这事儿不急,还是朝中大事为重。” 朱瞻基刚登基,肯定是一脑门帐,还要顾着防备几个叔叔,目前来说肯定是没时间操心册封太子的典礼,年底就年底,反正办了就成。 见着胡氏如此善解人意,朱瞻基也十分满意,笑着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你放心,该给钧儿的,我一点都少不了他。” 秋宁当然相信这一点了,毕竟他现在二十七八的人了,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给他又能给谁呢? ** 两人聊完事儿之后秋宁就回了坤宁宫,王掌言也是听到朱瞻基那番话的,因此不免和秋宁也提起了。 “咱们哥儿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娘娘可要操心提前给哥儿教好册封礼的礼仪才是。”王掌言笑的见牙不见眼,自家主子好她这个做奴才的肯定也好。 秋宁有些无语的摆手:“陛下说了要到年底才成,现在学还是有些早了,更何况到了时候,想来陛下也会操心的,咱们就不必多想了。” “您说的也是。”王掌言倒也不坚持,毕竟礼数都是小道,到手的太子之位才是最要紧的。 秋宁这边欢欢喜喜,但是孙氏那边却十分忧虑,皇后名分已定,那自己呢? 她好歹也是太宗皇帝亲自册封的太孙嫔,如今太孙成了皇帝,那她一个贵妃之位总是跑不掉的,可是及至如今,皇帝对她却没有只言片语,因而这会儿她也有些七上八下了。 皇帝之前就有些厌恶她,现在会不会一气之下不给她位份呢? 黄女史及时否定了她的这个猜想:“就算陛下不看娘娘的情面,那也要看小公主的情面啊,您是公主之母,若是真不给位份,小公主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呢?” 孙氏一听这话,心中忧虑顿时去了一半,是啊,自己还有这个女儿呢。 但是高兴着高兴着又觉得有些悲哀,想当年她和太孙是如何恩爱如何亲密,及至如今却要靠女儿来维持体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无常啊! 孙氏的笑容都带上了一丝苦涩,可是却也无法反驳什么。 ** 很快的,朱瞻基对于几个后宫女人的册封都下来了,孙氏见只是一个贤妃位,并不是自己期待的贵妃,心里便顿时有些不痛快。 有心想要发泄,却也知道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最后只能咽下这口气,假装欢喜的接下了圣旨。 而这道旨意对后宫其他的女人来说,便是纯粹的喜事了,刘氏和何氏倒也罢了,毕竟也有些跟脚,提前也能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但是赵氏和吴氏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能有这一天, 在东宫的时候,陛下其实就没把她们当成一回事,现在到了后宫,那就更不可能把她们放在心上了,现在竟然有了嫔位,日后的生活条件也能改善许多,因此她们对这道旨意可以说是感激涕零。 不过吴氏到底比赵氏聪明一些,她肯快就意识到,这肯定不是皇帝终于想起她们了,毕竟尚服局那边给她和赵氏的朝服都没提前准备,可见她们两人应该是后来加上的。 至于是谁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那猜都不必猜,肯定是皇后了。 吴氏心中感激的同时,也有意投效皇后,因此在第二天便去了坤宁宫拜见。 秋宁听闻吴氏前来,也是有些惊讶,毕竟虽然吴氏是自己之前从前院提拔上来的,但是二人在这几年中也并无多少交集,吴氏这个人谨慎小心到几乎有些偏执的地步, 若是无事几乎从不会出自己的院门。 秋宁虽然有心拉拢她,却也没找到什么时机,后来秋宁自己诞下朱祁钧,便也失去了拉拢吴氏的动力,因此两人这么几年相处下来,竟是连单独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是屈指可数。 现在她突然上门拜见,秋宁也只能想到她是因为被册封为嫔的事情,除了这个,两人之间也无甚交集了。 “让吴嫔进来说话吧。” 吴嫔能想到她被册封是自己出了力,可见也是个有脑子的人,自己见一见倒是无妨。 吴嫔很快便进来了,依旧是以往那般小心畏缩的模样,但是在礼数上却很周全,恭敬的给秋宁行了一礼。 秋宁笑着抬手:“好了,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吴嫔这才小心在自己以往的位置坐下,然后便是细声细气的谢过秋宁的提拔,并且也表达了自己对秋宁的忠心。 秋宁心中不免感叹,这人还真是个有脑子的聪明人,在东宫的时候,朱瞻基后宅也就小猫三两只,她便是不出头老实过日子,生活也差不到哪儿去。 但是入了后宫可就不一样了,作为皇帝日后肯定会选秀,那时便是一大批的女人进来了,到时候她这样一个地位低又不受宠的人,肯定很快就会被人忘到脑后,到时候是什么日子可就说不准了。 而她此时抓紧这个空挡来向秋宁投诚,便是在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秋宁能琢磨透吴氏的打算,心里倒也并不讨厌她的这番算计,毕竟这世上只要是个人,就肯定要为自己打算,这算不上什么错。 但是现在秋宁已经有了钧哥儿,她也没必要再去笼络扶持她,因此她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只道:“你侍奉皇上许多年,如今这个位份也是你应得的,日后咱们为一宫姐妹,我总会顾念着你们的,你放心便是。” 她虽然不会特意去照顾谁,扶持谁,但是却也不会任由宫内互相倾轧的事情发生,这番话也是安吴氏的心。 吴氏虽然失落于皇后没有接受她的投效,但是她也能理解皇后的决定,毕竟自己无宠也无什么特别的才智,皇后现在有子有女,何必对她另眼相看呢? 这般想着,吴氏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她立刻起身给秋宁行了一礼:“皇后娘娘仁慈,妾身感激不尽。” 秋宁见她依旧这般谦恭,心里倒也不免对她高看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如今刚入住后宫,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要老实和我说啊……” 两人就这么闲聊了一会儿,吴氏这才告辞离开。 看着吴氏离开的背影,王掌言忍不住道:“娘娘何必拒绝她的投效呢,吴嫔虽然无宠,但是若是笼络住了,日后或许也有用到她的时候。” 秋宁却只是淡淡一笑:“这后宫上下都是姐妹,我作为皇后要是都开始拉帮结派,这后宫的风气可就彻底歪了。” 秋宁之前在朱瞻基面前立的人设就是拥有大爱的仁慈之人,要是现在一入宫倒是开始拉帮结派,这对自己的人设不利啊,更何况,她是知道历史的,后宫这些人,目前为止对她有威胁的根本没几个。 孙氏或许还有一点威胁,但是她现在已经失宠了,还想再生下堡宗,只怕是千难万难,因此自己倒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了。 听着秋宁这番话,王掌言倒也觉得有理,因此点了点头便也没再多言了。 ** 这日下午,守完灵之后,朱瞻基去陪张太后用晚膳了,因此秋宁便也没有等他,自己传了饭和一对儿女一起用了。 结果刚才吃了一半,外头突然通传,皇上来了。 秋宁这下可算是惊着了,怎么和太后吃了一半饭就跑来坤宁宫了,这可不像是朱瞻基的做派,身为孝子的他,怎么能这么不给太后面子呢? 但是秋宁也来不及多想,急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要出去迎人。 结果刚走到门口,朱瞻基已经进来了。 他的面色十分难看,不过在看到屋里的儿子女儿时,他到底还是压下了面上的怒容,先是垂问了儿子女儿几句衣食住行,便匆匆将儿女打发了。 俩孩子也察觉到了父皇的不对之处,竟也都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的跟着乳母嬷嬷走了。 秋宁这会儿也有些七上八下,不敢多言,只服侍着朱瞻基更衣,又让人将菜撤下去,重新给这位祖宗传饭。 在这个过程中,朱瞻基一直保持沉默,一直等重新传来的饭都上了桌,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退了出去,他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母后竟然要让郭贵妃殉葬!” 秋宁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张太后这动作也够快的,上午刚和自己说了,下午就和儿子说了。 第90章 孝顺 秋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便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先给朱瞻基斟了一碗茶。 朱瞻基端起茶碗就是一口闷, 可见他此时的愤怒程度。 而秋宁这会儿也整理好情绪了,她是能猜出为何朱瞻基如此生气的,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想到自己的母后竟然会如此狠毒,毕竟在大多数男人眼中,女人可能就是个工具或者符号,当有一天这个女人打破这个符号意象时,他肯定会感到愤怒和不满。 还有另一方面,就是张太后的确是给朱瞻基出了一个难题。 大明虽然有殉葬制度, 但是这个制度也是有规则的, 那就是只殉没有生养过儿女的妃嫔, 否则亲哥哥把弟弟妹妹们的亲娘殉了,这怎么想怎么残酷。 郭氏有三个儿子, 出身还是顶级勋贵, 怎么想殉葬也轮不到她身上,现在打破这个规矩,不仅不利于朱瞻基本人的仁孝形象, 也会让人对宫廷内帷之事议论纷纷, 不利于整个皇室的形象。 秋宁能猜出这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幸好朱瞻基喝完茶之后自己先开口了:“郭氏为先帝诞下三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殉葬,我真不知,为何母后这般恨她。”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她这个做儿媳的都碰上好几次郭贵妃挑衅张太后的事儿,她不信朱瞻基这个做儿子的没听说过。 无非还是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或者觉得这些事儿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利益,刀没割到自己身上就不觉得疼。 “郭贵妃平日里对待母后便不十分恭敬,想来母后心中也是有怨气的。”秋宁低声道。 朱瞻基听到这话,竟是一脸惊讶的看向秋宁:“难道你也认同母后的做法吗?” 秋宁急忙摇头,这可不能答应,一方面违反了自己的人设,一方面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和朱瞻基唱反调。 “陛下是知道妾身的想法的,妾身自来不喜殉葬之事,郭贵妃虽然也有错,却也罪不至死,妾身只是说母后这样恨郭贵妃也是有迹可循的。” 听了秋宁这话,朱瞻基这才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个仁善之人。” 说完又顿了顿:“母后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这事儿不合规矩,几个弟弟又还年幼,如此残酷的殉了郭贵妃,我实在不忍心。” 秋宁一时间也沉默了,这件事儿说到底还是要看张太后的决心,要是她咬死了不后退,那她也好,朱瞻基也好,都是拦不住的,一个孝字,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重了。 ** 这一晚朱瞻基歇在了坤宁宫,第二天早起,秋宁先是送走了朱瞻基,然后便立刻收拾一番往仁寿宫请罪去了。 皇帝给太后甩了脸子,最后却是她这个当皇后的要来受夹板气,秋宁心里也不爽的很,可是却也无能为力。 等秋宁到仁寿宫的时候,里头仿佛来了许多人,站在门口都能听到说话声,等进去了秋宁这才发现,原来是太后宫里请了太医,而且还不止请了一位。 秋宁一看这个场景,立时便有些头皮发麻,这两母子斗法,自己不会成了炮灰吧。 秋宁也不敢多想,赶紧跟着仁寿宫宫女去了内殿,一进去,她便看见太后半躺在榻上,头上还敷着帕子,面色十分难看。 秋宁两三步走上前去,一脸关切:“母后,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凤体违和?” 张太后苍白着脸淡淡道:“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病了也是活该,倒是不敢劳动你们。” 秋宁一听这话就觉得无语,急忙行礼请罪:“母后,您这话儿臣万不敢当,儿臣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请母后责罚。” 看见秋宁战战兢兢的样子,张太后心里这才觉得痛快了几分,不过想着自己的目的,她对待秋宁的语气还是温和了几分:“行了,你起来吧,这事儿倒也怪不到你。”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太后应该还是没想把对皇帝的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她缓缓起身,接过身旁女官手里捧着的茶水,给太后奉上。 太后这回再没有为难秋宁,接过茶碗浅浅酌了一口。 “皇帝昨晚可和你说什么了?”她语气冰冷。 秋宁自然不敢在这事儿上隐瞒,因此便把昨晚皇帝的意思美化了一下和太后都说了。 没想到太后听完却是冷笑一声:“他如今倒是宽容大度慈悲为怀,却不知道他的安稳都是我在背后受气,你说生儿子有什么用,等他大了,竟然还要这般气你!” 说着她就想摔茶碗,到底还是一旁的刘司言给拦住了:“娘娘,不可啊,动怒伤身,想来皇上也是孝顺您的,只是生怕您因为此事坏了名声。” 这番劝导说不上错,甚至还很为太后着想,但是张太后却并不领情,继续道:“我既然敢做,那就敢承担,用不着他想东想西。” 秋宁这下算是彻底看到太后的决心了,这是不把郭氏弄死不算完了,她嫁入东宫的时间还是有些太晚了,不知道这二人到底是结下了多大的仇怨。 但是太后到底是个理智的人,很快又平复了怒气,转过头看向秋宁:“你若想劝我,那也免了,你去回禀皇帝,若是他不想我早死,趁早应了我的请求。” 说完竟就要端茶送客。 秋宁到底不敢和她对着干,只能窝窝囊囊的退下了,心下却是叫苦不迭,你们母子斗法,倒是叫我劳心劳力。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想,秋宁的动作还是很迅速的,当即就往乾清宫去了,太后这边太医都请来了,场面还闹了这么大,若是自己有个什么耽搁,损伤了太后凤体,那可都是她的错处了。 秋宁到乾清宫的时候,朱瞻基正忙着,她也不能去打扰人家的正事,因此只能焦急的在厢房等着。 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这才有人传话,皇帝召见。 秋宁急忙赶了过去,进去的时候朱瞻基正在看奏本,见她进来,这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淡淡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秋宁也看不出他到底知不知道仁寿宫里的事儿,但是人家现在看起来好像不知道,那自己就得把戏演下去,因此她立时眼圈一红,把太后如今的情况说了一遍。 “太后娘娘说,她这是心病,若是心病不除,只怕饭也吃不下,药也无用。” 这暗示的已经够明确了,要是朱瞻基不答应,她就要绝食了。 真是个狠人啊,能这么威胁自己的儿子,她是真不怕母子离心啊。 朱瞻基听了这话之后,面色立刻就黑了:“胡闹!”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秋宁吓了一跳,急忙行礼请求他息怒。 屋里其他伺候的人,也是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朱瞻基气的在屋里打转。 “母后怎么能这样逼我,竟是规矩体统都不顾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人家怎么想朕,又怎么想她?难道她不知道吗?” 秋宁可不敢回答这问话,嘴闭的死紧,假装自己不存在。 朱瞻基也没指望谁能回答,只是气的脸色涨红,心里一个劲埋怨母后不能体谅自己的处境。 但是朱瞻基到底也是个在政治场里打了无数滚的成年人了,一时的气愤,很快又硬生生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看向还半蹲在地上的秋宁,一甩袖子:“你起来吧。” 秋宁这才起身,却也暂时不敢有动作,她蹲太久了,生怕自己腿一软殿前失仪。 而朱瞻基则很是松弛的仰倒在自己椅子上,气哼哼的盯着藻井发呆。 秋宁可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的按摩自己的腿部肌肉,希望能尽早恢复正常。 安静了许久,朱瞻基终于叹了口气:“我去看看母后,你和我一起去。” 秋宁心里叫苦不迭,她是真不愿意掺和啊,但是却也不得不应下:“是。” 帝后两人就这么携手从乾清宫里走了出来,秋宁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而朱瞻基则是全程黑着脸。 幸好周围伺候的这些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们的表情,否则还不知道被人怎么传呢。 两人坐着各自的轿辇,一前一后往仁寿宫去了。 到的时候,仁寿宫里的情形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太医们都被赶到了殿外,几个太医还在苦苦恳求女官,让自己为太后号脉。 而那个女官只是冷着个脸,也不说话。 不过当她看到秋宁和皇帝来了,面色立刻就变了,一边通传一边行了大礼。 朱瞻基从轿辇上下来,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直接就进了内殿。 秋宁小步快走的跟在他后面,倒是记着给这些人都免了礼。 不过也是因此她慢了朱瞻基一步,等进到里间的时候,这母子二人已经冷着脸说上话了。 “母后,您何必如此逼迫我?”朱瞻基这话说的很僵硬。 张太后却惨白着脸冷笑:“当年郭氏为难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见为我出头,如今我要教训她,你倒是为她拦着?” 朱瞻基被这话说的面皮涨红:“母后,郭氏跋扈不敬,您如今要怎么罚她都是应该的,但是她也罪不至死啊,若是真的殉了她,外头又会怎么传您和朕呢?” “我都半只脚迈进棺材板的人了,我还在乎旁人怎么说我吗?倒是你,是想为了你的名声,让我继续忍气吞声吗?” 朱瞻基实在是说不过张太后,而且她的这些话,朱瞻基也是实在不敢承受,他自认是个孝顺的人,可是若是这件事对自己的母亲伤害这样大,他心里也是有些不好受的。 “母后,除了殉葬,再没有能让您解气的处理方法吗?”朱瞻基说了这句话,原本的气势便已经弱了下去。 张太后多精明的人啊,自然立刻乘胜追击:“没有!”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是我的儿子,你之前的人生中,我处处都为你考虑,如今你成才了,难道也不能为了我考虑一回吗?”张太后定定望着朱瞻基,语气恳切,秋宁看她此时表情,甚至觉得她都要流下泪来。 这话算是彻底戳到朱瞻基的软肋上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既然如此,那便依照母后的心意吧,孩儿便是拼着名声不要,也要让母后顺心顺意。” 终于听到儿子这句话,张太后激动的一把抓住了朱瞻基的手:“好孩子,母后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 朱瞻基任由母亲抓着自己的手,面上却满是苦笑。 ** 这一场大戏结束之后,秋宁陪着朱瞻基从仁寿宫出来,朱瞻基先上了自己的轿辇,秋宁站在一旁恭送他。 “皇后,你说要怎么孝顺亲长才算是孝子呢?是无论亲长有什么要求都满足,不管这个要求到底合不合理吗?”朱瞻基语气低沉,仿佛十分气馁。 秋宁一下子被这话尬住了,沉默良久才终于道:“圣人说小杖受,大杖走,既然圣人这般说,想来也是有道理的吧。” 小杖受大杖走的核心议题便是不要让尊亲陷入不义的境地。 朱瞻基自然也听出了秋宁的言外之意,最后却也只能苦笑一声:“是啊,圣人之言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这世上想要事事都谨遵圣人之言还是太难了。” 他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仪仗便也缓缓朝着乾清宫去了。 秋宁站在原地,看着朱瞻基的仪仗远走,直到看不到背影,这才上了自己的轿辇。 刚刚她的那番话,虽然与朱瞻基的处理方法相违背,但是其实她还是琢磨着朱瞻基的心理说出来的,毕竟他自己也不认同这个处理方法,只是他也没啥办法罢了。 王掌言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这样说陛下会不会不高兴啊?” 秋宁却只是笑了笑:“陛下心胸宽阔,又怎么会因为这一句话就生气呢?” 王掌言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在她看来,皇后还是要更了解皇帝的心思的。 殉葬的人定下了,而给殉葬之人的封号名誉也都一一安排上了。 郭贵妃一开始还想着张太后无非就是折腾折腾自己,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殉葬,等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崩溃了。 一会儿哭着说这不合规矩,一会儿又闹着要见儿子,到最后看的确毫无回转余地,她便开始在自己宫中大骂张太后。 她是贵女出身,可是此时却已经把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脏字都拿出来骂人了。 伺候她的人都不敢听,各个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只可惜她再怎么歇斯底里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最后一条白绫,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秋宁等再一次看到郭贵妃的时候,她已经被装裹好,放入棺椁中了。 秋宁根本不敢多看,只低着头假装哭灵。 倒是张太后,哪怕苍白着一张脸,依旧兴致勃勃的绕着她的棺椁看了一圈。 秋宁心里都忍不住发寒,这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恨啊,自己对这二人之间的仇怨还是知道的太少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七月初二朱瞻基给大行皇帝上了尊谥,是为仁宗昭皇帝。 等到七月初八,秋宁的皇后册封仪式也终于到了,这一日她也是忙得够呛,穿着厚重的朝服,又是迎旨又是接旨,又是给皇帝行八拜谢恩之礼,最后还得和皇帝一起去奉先殿谒告祖先,又去朝见太后,最后还要受内外命妇朝贺。 来来回回折腾了个遍,等最后结束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脱了层皮。 赶紧让宫女给她换上了轻薄的衣裳,大夏天搞什么册封礼,这就是纯折磨人。 她是真不理解,当初朱瞻基的登基仪式可比这个还要复杂,他是怎么能结束后还神采奕奕的。 这种高能量人群她真是比不了啊。 不过弄完册封仪式之后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她现在这个皇后是完全名正言顺了,日后行事底气也足了不少。 ** 这天晚上,朱瞻基自然来了坤宁宫歇息,他来的时候秋宁正在屋里看书,他竟也没让人通传打扰,而是自己直接来了秋宁书房。 因此秋宁一看他进来,也是被吓了一跳,急忙就要起身行礼。 朱瞻基却两三步走上前来,握住了秋宁的手:“不必多礼,安坐便是。” 秋宁一时间觉得有些怪怪的,他怎么突然待自己这般亲切了。 但是朱瞻基却没有察觉秋宁的心理变化,反而很是主动的看向了秋宁看的书。 “你在看《画鉴》?宫中事务忙碌,你倒也有如此风雅之心。”朱瞻基是没想到秋宁学画竟也不是完全讨好自己,私底下也很用心。 秋宁听了也是一笑:“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罢了,让陛下见笑了。” 她说不上来十分喜爱书画,但是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学一门技法总也好打发时间,而且还能陶冶情操,让自己静下来。 秋宁说的谦逊,朱瞻基心里却是越发满意,竟是笑着和秋宁谈论起了《画鉴》。 秋宁自然不会退缩,有自己的看法就说,有疑惑就问,很是一副认真做学问的姿态。 两人畅聊许久,眼看着时间不早了,这才各自洗漱歇下。 而等躺到了床上,朱瞻基这才想起了正事,他低声道:“仁宗皇帝的出葬定在了九月初,时间紧,你要早做准备。” 秋宁听完都愣住了,朱高炽登基时间短,陵墓都是在七月份才开始建造的,竟然九月就要出葬,这能来得及吗? 但是她也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妾身明白了。” ** 第二日早起,秋宁一睁眼就发现,朱瞻基已经走了,自己竟然睡到了自然醒。 她一下子就有些心慌,急忙将宫女传了进来:“怎么今日陛下离开你们没有叫醒我?” 绿筠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娘娘,这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您昨日实在太累了,今儿要好好休息才是。” 秋宁听了这话十分诧异,这是朱瞻基能说出来的话吗?自己之前有时候也很忙呢,怎么不见他发现? 这些疑惑不过在秋宁心中一闪而过,她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管他怎么想的,秋宁现在都不是很关心了。 ** 九月初六,便是仁宗皇帝梓宫发引之日,朱瞻基十分给力,竟是亲自率领诸王大臣护送灵柩去了献陵。 钧哥儿自然也去了,不过还是和上次一样,身边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随时等他走不动路了抱着。 不过这回钧哥儿年纪更大一些,体力也稍微好了一些,等回来的时候,竟没有睡着,反而是被朱瞻基牵着手领回来的。 钧哥儿看着十分兴奋,一回来就和秋宁说起了今日的情形。 朱瞻基也在旁边夸赞:“钧哥儿今日表现的很好,许多大臣也在我这儿夸赞钧哥儿呢。” 秋宁知道这些夸赞多半都是马屁,但是也不妨碍她高兴啊,因而面色也柔和了许多,温柔的摸了摸钧哥儿的脑袋:“咱们钧哥儿能如此孝顺,想来你皇祖父知道了也十分高兴。” 一说起这个,钧哥儿还有些小难过,因为他和朱高炽还是有点感情的,朱高炽就这么一个孙子,因此对钧哥儿十分疼爱,这回他去了,钧哥儿也是哭的很厉害。 “我以后长大了每天都去看皇爷爷。”钧哥儿脸上挂着泪,奶声奶气道。 朱瞻基听着这话也只觉得心尖发软,想着平日里父皇对他的宠溺和疼爱,眼圈一时间也红了,俯下身抱起了钧哥儿:“好,等我们钧哥儿长大了,父皇和你一起去。” 钧哥儿一听这话倒是高兴了,一把抱住了朱瞻基的脖子:“父皇可要说话算数啊!”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 ** 仁宗皇帝的葬礼结束之后,整个后宫便也安静了下来,秋宁竟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但是很快又有不安生的事儿要发生了,不过这件事的发生秋宁还是十分欢迎的,那便是皇帝终于下旨册封太子了。 朱祁钧,在他两周岁这年,正式成为大明朝的太子。 秋宁以为自己接到这个消息会很激动,会松一口气。 但是其实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 她甚至于还没有坤宁宫里的宫女激动,旁人都以为她有什么大将之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是实际上,有些东西,你盼望的太久,太用力了,等到真正发生的时候,你虽然高兴,却也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无法再去产生更强烈的感情。 可是终究,她还是盼到了这个最要紧的东西,从此以后,她在后宫的地位,也终于可以说上一句稳如泰山了。【】 90-100 第91章 平叛 封完太子之后, 因为钧哥儿年纪还小,因此倒也不急着现在就入主东宫, 得等到他出阁读书之后才去。 不过太子应该给的配置现在已经都给他安排上了,现在钧哥儿进进出出那也是一脚抬八脚迈,看着比秋宁这个皇后还要威风。 钧哥儿也很快的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不过几天就很有主子的模样了,底下伺候他的小太监也都服服帖帖的。 秋宁看了都不得不感叹,这些生在帝王家的小孩,真是早熟的很啊。 等到钧哥儿的太子册封仪式过去,终于也到了过年的时候了, 因为是新皇帝登基的第一个年, 朱瞻基对此还是十分重视的, 因此秋宁这一年也就格外的忙碌。 宫内的各项安排,年宴的准备, 反正大大小小的事情, 秋宁都得过问一下。 倒也不是她爱管这些事儿,主要是她第一次处理这么复杂的系统工程,她必须要熟悉其中各个环节, 如此才能保证她日后对宫里的事情手拿把掐。 这其中她的姐姐胡尚宫给了她很大助力。 原本尚宫局就是辅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宜的, 现在好了,尚宫局尚宫就是她的亲姐,两人做起事来也就更简单了。 不过胡尚宫到底如今也是年岁大了,秋宁都不知道她还能再干几年。 胡善围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因此在这段时间内,对秋宁除了帮助她处理公务,也将自己的一些管理经验倾囊相授,更是将自己的一些心腹也都介绍给秋宁, 估计想的是等自己日后走了,再任命尚宫,秋宁也能找个自己人顶上去。 秋宁自然将这些好意都笑纳了,姐妹俩都在宫里讨生活,自然要互帮互助,不然岂非成了傻子。 如此这个年也算过得平稳,在年宴上朱瞻基还夸了秋宁几句,认为她操持得当。 秋宁笑着谢过夸赞,心里却松了口气,她这个皇后也是有kpi的啊,其中最要紧的便是皇帝的认可。 等过完年,洪熙年便也彻底过去了,正式进入了宣德年。 新年新气象,正月初一的时候,皇帝便写了很多福字送给宗王大臣。 其中给汉王的礼遇最甚,旁人或许都在猜朱瞻基这是要安汉王的心,但是秋宁却觉得,朱瞻基或许是在向汉王故意示弱,以此也想看看汉王会是什么反应,若是他恭敬臣服便也罢了,若是他还存着什么心思,那他便要称量称量自己这个叔叔还能做出什么蠢事来。 毕竟当年在入京途中的劫杀之仇,朱瞻基可是没那么容易忘的。 不过秋宁这些想法都是结合历史上发生的事儿产生的猜测,她自己也不敢保证是对的。 今日朱瞻基要来坤宁宫用膳,她想了想,到底还是让底下准备了朱瞻基平日里最喜欢的饭菜,可别因为自己不得不容忍那个叛逆叔叔就生出什么怨气才好,最好在别处顺顺他的心。 朱瞻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子三人都着红衣,一副喜气洋洋迎接自己的场面。 他原本心里的那点不舒坦,竟也消散了许多。 笑着走上前来,先是垂问了一番一对儿女,这才和秋宁携手入了内室。 望着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朱瞻基也十分惊讶,他可知道,自己这个皇后是十分喜爱养生的,怎么今儿倒是怪了。 秋宁也看出了他的诧异,便也笑着解释:“今日到底是大喜的日子,陛下这一年来也是辛苦,如此欢庆的节日,自然要让陛下好好高兴高兴了。” 朱瞻基听了这话也是有些感慨,他轻轻拍了拍秋宁的手背,温声道:“到底是你还能想着朕,可惜有些人就没有你这份心。” 秋宁一听这话,便意识到他内涵的是谁,不过面上还是装作没听懂,笑着道:“陛下心怀天下,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罢了,若是能让陛下顺心,便也算是我的福分了。” 朱瞻基听了这话却是冷哼一声:“你这样惜福之人自然得天眷顾,怕就怕有些人不知惜福,却还想着不该自己得的东西。” 这意思就表达的很明确了,秋宁想要装傻也不能,最后沉默片刻,只能轻声道:“若是真有这样的人,那上天也会降下惩罚吧。” 朱瞻基很满意这个回答,笑着点头:“皇后说的很是,这样的人,必然天厌之。” 这顿饭一家四口还算吃的和乐,两个孩子现在都很懂看自家父皇的眼色了,一个个都表现的十分乖巧聪慧,直把朱瞻基哄得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有些一言难尽,天可怜见,她可从没教过孩子这些事儿啊,怎么他们都看起来仿佛天生自带 技能一样,只能说,有些事儿真是能学会的不用教,学不会的教也不会。 等到送走了心情畅快的朱瞻基,秋宁和几个孩子便也各自回宫歇息了。 ** 出了正月之后,秋宁这儿倒是清闲了起来,但是朱瞻基那边却十分忙碌,秋宁甚至会好几日都见不到朱瞻基的面,有时候便是见到了,他的面色也不大好看。 他并不和秋宁透露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秋宁也不是个聋子哑巴,在乾清宫也是有一二眼线的,知道他最近还是在为了汉王的事儿上火。 汉王可不是个安分的人,即便朱瞻基对他的一些不大不小的请求都应允了,可换来的并不是他的感激和谦恭,却反倒使他觉得朱瞻基软弱可欺,听说最近还和山东都指挥使走得很近。 秋宁听闻这个,嘴里对汉王的评价也只有两个字:作死。 朱瞻基并不是个软弱的人,但是他如今却对汉王如此纵容,若真是个聪明的,便可以看出其中的意味,可惜汉王就是个大老粗,根本不懂什么叫郑伯克段于鄢,还真以为自己这个大侄子是个草包呢。 不过秋宁也能理解他的不甘,当年朱棣那张空头支票实在是开的太大了,也太诱人了,不管是谁只怕都会生成执念,愤懑不已。 但是成熟的成年人能调理自己这种心态,可是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或许心智都没能成熟,我想要我就要得到,即便希望渺茫,也会忽略那些对自己不利的条件,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对这样的心态,有一个十分恰如其分的成语,自欺欺人。 朱高煦欺骗自己,或许还想欺骗到别人,只可惜能中他这套把戏的,也就只有蠢货罢了。 **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朝着异想天开的方向一路狂奔,朱高煦先是散发刀箭旗帜,又是掠夺周围郡县的马匹,最后自己还组建起了军队。 给自己手底下那几个虾兵蟹将还都封了官位,整的倒是挺像那回事,但是只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都是瞎胡闹。 最后更绝的是,他还暗地里给英国公张辅写了一封信,想要让英国公当他的内应。 英国公吓得连夜把这事儿给朱瞻基报告了。 这事儿闹到这个份上都有些开始变得猎奇了,朱高煦造反这件事,几乎在朱瞻基这儿都成了明牌了。 但是朱瞻基却依旧引而不发,他必须得等一个最佳时机,彻底将朱高煦钉在耻辱柱上。 而朱高煦也很快就给了朱瞻基这个机会,他私铸永乐钱,改元“永熙”,对京城发出了“清君侧”的号召,指责夏原吉是奸佞。 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造反了,朱瞻基自然也无需再忍,最后召集大臣,一起商议该如何平乱。 出兵是毋庸置疑,但是要怎么出兵却引发了一些小小的争议。 有人提议派遣大将出兵,但是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决了,而且还是被两个阁臣接连否决,杨荣直接贴脸开大,问皇帝还记不记得当年李景隆的事情,这是你们皇家的家事,外人过来征讨,只怕是不敢下死手的,到时候有个万一功劳没立,锅先背上了,因此他力主皇帝亲征。 夏原吉也很快附议,并且认为兵贵神速,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拖得时间太长,恐生变故。 这都是当年靖难的宝贵经验啊,朱瞻基虽然心情复杂,但是又哪里会不同意呢,到底也是答应了亲征。 秋宁知道皇帝亲征的消息时,还是太后告诉她的,虽然她早就在历史上知道这件事,但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觉得有些神奇的。 她知道朱瞻基是跟随朱棣打过仗的,但是这几年以来,他已经很少去了,现在突然又要上战场,秋宁一时之间还真有些忙乱,不知道该从哪儿给他准备起。 幸好张太后在这件事上经验十足,很快就给了秋宁好几个有用的意见,秋宁当然谦虚聆听然后一一记下。 最后等从仁寿宫出来的时候,秋宁脑子里都嗡嗡响,实在是有些过载了。 最后还是身边的王掌言一脸忧虑的低声道:“娘娘,陛下千金之躯,这样的事儿阁臣们竟让陛下亲征,这实在是……” 都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朱瞻基亲征,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肯定会有人心怀疑虑。 秋宁虽然知道结果,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担忧面色,柔声道:“陛下是知兵的,也并非人云亦云没有主见的人,他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想来也是有所准备的。” 王掌言听到这儿也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是臣杞人忧天了。” 秋宁却露出一个浅笑:“你的担忧我又何尝没有呢,只是既然是陛下的决定,我们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罢了。” ** 很快的,皇帝亲征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北京城,这其中有惊慌的,自然也有振奋的,认为皇帝英武不下太宗皇帝。 但是不管外人怎么议论,事情都在按照皇帝和内阁的意思在执行。 平江伯陈瑄被调去守淮安,以防止朱高煦狗急跳墙往南逃。 至于北边,京城有定国公徐永昌驻守,上次监过国的郑王和襄王这次也被拎出来继续监国。 其实对这事儿一开始还有人提出异议呢,太子如今都封了,不如让太子监国算了。 但是这个意见很快就被否决了,太子实在是太年幼了,到时候一旦有个万一,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那样更危险。 等安排了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八月初,朱瞻基便率领大军出发了。 秋宁作为皇后自然不可能送人送出北京城,夫妻俩人只是在乾清宫门口作别,朱瞻基便骑着马离开了。 秋宁一直等到看不到朱瞻基的身影,这才回了坤宁宫,而其他跟过来一起送人的也都各自回了宫,孙氏眼圈还有些红红的,看着仿佛是真伤感了。 秋宁看着她这样,心中都忍不住感叹,这两人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孙氏竟然对朱瞻基还有情,果真是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老祖宗真是把人性给研究透了。 秋宁正感慨呢,被她牵着小手的钧哥儿却突然语出惊人:“母后,父皇会赢吗?” 秋宁心下一惊,垂眸看向儿子,却见他一脸的严肃,仿佛刚刚那话并非无心,而是他深思熟虑问出来的。 秋宁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么小点孩子,竟然也会思考这种问题。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以面对大人的方式和他对话。 “汉王兵寡地窄,在山东本地也无人望支持,你父皇举全国精兵伐他,就如同杀鸡用牛刀,不过就是手到擒来,若是他聪明,便该立刻投降认罪。” 钧哥儿也没料到自家母后会这样列举事实和自己对话,往日里母后大多时候都是用俏皮话哄他的,因此他自己都愣住了。 秋宁看他呆呆傻傻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既然开始思考这些国家大事,母后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糊弄你了,你是一国太子,日后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 钧哥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里却对母后越发信任依赖了。 ** 朱瞻基这次出征可以说是十分顺利了,八月二十日大军抵达乐安城北,八月二十一日朱高煦就请降了。 可见朱高煦虽然在政治上十分幼稚,但是在军事上还是很能分清大小王的。 之后的事情便是处理叛乱后续的事情了,朱高煦父子都被废为庶人,准备拉回北京城囚禁起来,至于追随他们的,或杀掉或戍边或流放,劝阻的被免罪,总体来说还算宽严相济,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不过这其中也有插曲,在班师途中,有人提出,既然都出来了,不如把赵王朱高燧也一勺烩了。 阁臣中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赞同的想法不言而喻,赵王本身就是个不老实的,不如这次一次性斩草除根,也算是解决后续隐患了。 但是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太宗皇帝一共就这么些儿子,你也就这两个叔叔,要是都给弄死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最后朱瞻基还是采纳了反对者的意见,保全了赵王,只让他交出了护卫,拔除了他的爪牙。 也是从这一天起,明朝的宗室正式变成了被圈养的食利阶级,再无法对中央产生任何威胁。 ** 朱瞻基得胜回京,京中自然也是大肆祝贺了一番,秋宁虽然觉得这个胜利几乎没什么疑问,但是面上还是表现出来了激动和兴奋,认真的张罗了一个宫内的庆祝宴会。 朱瞻基还是很给秋宁面子的,不仅在宴会上大肆夸赞了一番秋宁,之后散宴之后,还与秋宁一同携手离开,很是大张旗鼓的表现了一番帝后和睦的美好场景。 秋宁本以为这通表演结束之后,等回了坤宁宫便是洗漱休息了,却没想到朱瞻基在睡下之后竟然还和她聊起了这次出征的事儿。 当然大部分都在责骂朱高煦的狼子野心,秋宁也只需要附和,有时候说起当时的情形,秋宁便跟着夸赞几句朱瞻基本人。 等说的差不多了,朱瞻基这才道:“如今他们父子都被囚禁在西内,虽说他们对我不忠,可是我却不能虐待自己的亲叔父,日后的衣食住行虽然不及以往,却也要维持一定的体面。” 秋宁知道这才是对自己的吩咐,因此琢磨了一下,试探道:“那以皇子之例再减半可以吗?” 朱瞻基皱眉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可以,就这么着吧。” 秋宁这才松了口气,提前说好什么标准,她做事才心中不慌,不然只是一个不失体面,她哪里知道在朱瞻基的标准中,什么才是体面。 ** 第二日早起,朱瞻基早早去上朝了,而秋宁又睡到自然醒,收拾了一番,便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平日都起得早,但是今儿却起的比平常晚一些,秋宁在侧殿等了一会儿这才见着人。 她看起来十分高兴,其实也怪不得,当年在太宗朝,她和先帝不知道受了多少朱高煦的闲气,时时刻刻都担心太子之位被废,最后被汉王取而代之。 最后好不容易朱高炽登上帝位,但是他对自己名声的看重比朱瞻基更甚,因此依旧对汉王十分纵容。 或许朱高炽当时也想来个郑伯克段于鄢,但是他在位的时间太短了,即便有这个想法也没等到实行的那一天,最后让朱高煦落到朱瞻基手上了。 张太后也总算是把这仇给报了,如何能不扬眉吐气呢? 她今儿情绪是异常的兴奋,笑着和秋宁聊天,甚至还和秋宁说了不少自己管理后宫的经验。 有些话都可以归类在私房话中了,秋宁自己都十分惊讶,没想到张太后高兴起来竟然会如此大方。 但是索性对自己也没坏处,因此她便也一边捧着她一边细细听着。 等着时间差不多了,张太后这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转头也问起了关于汉王父子待遇问题。 秋宁不敢隐瞒,将待遇说了,结果说完之后太后却有些不满意:“他们是罪人,如今也被贬为庶人了,如何还能受如此厚待?每日两餐,两菜一汤也就罢了,你倒是大方的紧。” 秋宁一时间有些局促,小声道:“这也是儿臣和皇上请示过的。” 张太后却是冷哼一声:“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和皇帝说。” 秋宁终于松了口气,您既然愿意和自己儿子对上,那感情好。 ** 晚上朱瞻基请完安来坤宁宫的时候,神色果然有些不太自然,但是倒也没和秋宁撒气,只道:“再给庶人父子的待遇减半吧,母后说得对,他们到底是罪人,自然不可享福。” 秋宁只能老实应下,心里也不由有些佩服张太后,这般果决强势,的确是自己学不来的性格。 决定好朱高煦父子的待遇之后,前朝后宫便也安静了下来,但是不知道朱瞻基是想要表达些什么,或许是想看看这父子俩的笑话,或许是真的想表现自己很关心他们,反正隔三差五的就去西内囚所看他们。 秋宁其实有时候也不懂朱瞻基的一些恶趣味,但是他爱去自己也拦不着,便也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去,竟也惹下了一件大事。 九月份的时候,朱瞻基又和平日一样去探望这对父子了。 结果这个朱高煦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愤恨或许是一时兴起,竟然将朱瞻基给绊倒了。 这么幼稚的一个动作,却让朱瞻基怒火中烧,他直接让人搬来一个铜缸,将朱高煦给罩进去了。 朱高煦本身就孔武有力,如此被羞辱,便也奋起反抗,竟是顶的铜缸左右摇晃,差点就要挣脱出来。 这下子朱瞻基更愤怒了,直接让人在铜缸周围点了炭火,直接将朱高煦给炙烤而死。 这种死法属实是太有创意也太残忍了,秋宁听人说了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她都说不来朱瞻基这是残忍还是冲动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是平时的朱瞻基,肯定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他还有皇帝的名声要维护。 但是或许就真的事赶事,人也被情绪控制住了,彻底上了头,结果最后做出了如此残忍之事。 朱瞻基自己做完这事儿之后可能都觉得有些懵,等上头的怒火消下来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实在是看到的人太多,他根本也遮掩不过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斩草除根。 现在也没必要再去怀柔了,他用此等手段杀了朱高煦,再怀柔那都成了笑话了,因此他立刻下令,将朱高煦的所有儿子,全部处死,彻底断绝他的血脉。 甚至连朱高煦的妻族都被杀干净了,完全是不留一丝余地。 一时间,前朝后宫都被皇帝的狠辣手段震慑住了。 第92章 波澜 秋宁也被朱瞻基的这个操作震惊住了, 不过她面上到底没敢表现出来,只是蹙了蹙眉, 对王掌言道:“让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若是惹出什么事端风波,想来也不是她们能够承受的。” 宫里的人别的不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皇帝现在明显就在气头上,肯定不敢胡乱说话,但是秋宁还是多叮嘱了一句,生怕真有二愣子胡言乱语, 最后害人害己。 王掌言, 哦不, 如今她已经是王典言了,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臣明白, 娘娘放心便是。” 秋宁点了点头, 便也没再理会这事儿,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不管平日里看起来多么平和讲理的一个人, 他到底从根子上来讲, 还是一个掌权的上位者。 你若真不把他当回事,那也就你的死期了,因为他想要杀人,对下位者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名声也好,朝局也好,能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他, 但是若是他真什么也不在乎了,你又能如何呢? 人命如草芥,真不是说假的。 ** 这日晚些时候,朱瞻基又来了秋宁处用晚膳,秋宁心里有些害怕他,但是面上还是勉强做出平静的样子,按照以往的习惯,侍奉他更衣。 但是在帮他解外袍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朱瞻基抬起头,神色莫名的看向秋宁。 这一眼差点都把秋宁看慌了,但是幸好她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面上到底还是撑住了,浅浅扯了扯嘴角,仿佛有些无奈道:“陛下几日没来,妾身竟是有些手生,让陛下见笑了。” 朱瞻基听了这话,神色依旧不变,也不知信没信,沉默许久才终于道:“皇后认为朕是什么样的人呢?” 听说他自称朕,秋宁便知道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脑子里飞速转动,许久才终于挤出一句话:“陛下自然是宽厚仁德之君。” 朱瞻基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宽厚仁德?如今朕杀了汉王一家,皇后还觉得我仁德吗?” 秋宁被这话吓了一跳,急忙行礼请罪:“陛下这话,妾身万万不敢认同,汉王本就犯了死罪,陛下念及亲情才给了他一条活路,谁知他不知感恩,竟然还敢戏弄陛下,损伤龙体,陛下杀他,也是、也是他罪有应得。” 但是你把杀人现场搞得这个惊悚,的确是有些疯狂了,不过这话秋宁也就是心里想想,嘴上是半分都不敢漏的。 而朱瞻基听了这话,面上神色也是数变,但是最后到底还是换上了一副温和神色,笑着亲手将秋宁扶起身。 “皇后何必行此大礼,我之前也不过问问你的想法罢了,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汉王的罪过我本也想饶恕,但是他屡教不改,若是不罚,倒也不能彰显朝廷的法度了。” 秋宁自然只能笑着勉强应和。 之后两人吃了顿没滋没味的饭,朱瞻基便离开了,竟也没有留下过夜。 不过秋宁却并没有失望,反而是松了口气,他这脾气阴晴不定的,她可不想伺候。 ** 或许是通过这件事发泄了怨气,又或许朱瞻基想要尽快盖过这件事的影响力,之后的时日里,前朝后宫的日子都还算平静,朱瞻基也尽量往仁德宽厚的方向靠拢,再没有做出什么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了。 只是他的爱好依然丰富,画画、斗蛐蛐,这都是他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休闲,也有大臣曾上书劝谏过,但是朱瞻基一没有因此耽误政事,二也不是那种因为旁人几句话,就去委屈自己的人,因此便也只当没看见,依旧我行我素。 最后大臣见他不当一回事,但是又没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在上书喷了一段时间之后便也消停了。 他们倒是想唱一出忠臣劝谏的戏码,但是皇帝也不给他们搭台子啊,如此便也没什么趣味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宣德三年,这天刚过完年,几个妃嫔过来给秋宁请安,结果秋宁刚叫了起,给几人上了茶水点心,坐在右侧下手的吴嫔却突然开始反胃干呕,仿佛要吐出来似得。 秋宁吓了一跳,急忙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吴嫔的干呕声根本止不住,因此想回话也说不出来,倒是一旁的何惠妃若有所思,低声道:“娘娘,吴嫔呕成这样,莫非是有喜了?” 只这样一句话,整个大殿中,突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秋宁也愣了一瞬,许久才立刻道:“先将吴嫔扶下去歇息,再来个人去请太医。” 坤宁宫的人自然令行禁止,开始行动起来,倒是吴嫔跟前侍奉的人,仿佛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住了,各个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听坤宁宫的宫人吩咐行事。 吴氏就这么被扶了下去,屋里没了她一阵阵的干呕声,越发安静了。 孙氏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之情,冷冷道:“她这样的人,一年也不见承宠几次,怎么可能有喜,惠妃怕不是糊涂了!” 惠妃听了这话也有些不服气:“这世上有人承宠无数也诞不下子嗣,那自然也有承宠一次便能有孕的有福之人,贤妃还是见得少了。” 这话的讽刺意味极重,孙氏之前不就是承宠无数还不能诞下子嗣吗?膝下唯一一个公主,还是使了手段怀上的。 惠妃这番话算是戳到了她的死穴上了,因此孙氏的面色立刻就黑了下来。 “你竟然敢嘲讽于我!何氏,你不过女官出身,承了皇后娘娘的恩情才有今日,膝下更无一子半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孙氏如今虽然算是半认了命,但是对于何氏这样的人,却依旧不放在眼里,根本不和她玩什么弯弯绕绕,上去就是贴脸开大。 但是何氏竟也不怂,冷笑一声道:“我虽不受宠,也没有为陛下诞下子嗣,但我至少是盼着陛下子嗣延绵的,不像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盼着吴氏没怀孕似得。” “你!”孙氏气的脸涨得通红。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好了。”她打断了孙氏之后的话。 说完之后又看向何氏:“惠妃,贤妃到底是二公主生母,你如何能这般和她说话?她即便一开始言辞不谨,也不是你用子嗣打趣她的理由。” 何氏在秋宁面前就和小绵羊一样,一听她这么说,也不敢反驳,立刻起身对着孙氏委委屈屈行了一礼:“孙姐姐,我一时气昏了头,说错了话,您别怪我。” 孙氏冷哼一声,侧过头去,并不理会何氏。 而秋宁见她如此,也开始劝她:“贤妃,你也别怪她,吴嫔到底有没有孕,还要等太医来了之后才有论断,你何必争这个长短?” 孙氏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些赌气的成分,最后只能起身道:“之前是我言辞不谨,请皇后娘娘责罚。” 秋宁摇了摇头:“责罚倒也不必,你日后小心些便也是了。” 说完又看向屋里的其他人,淡淡道:“我今日也与你们提前说好,咱们宫里就这么几个姐妹,我平日里也不怎么拘束你们,但是有件事你们一定要放在心上,无论平日里怎么拌嘴,却不能拿子嗣开玩笑、斗心眼,否则便是陛下不说什么,我也是要罚你们的。” 这话说的重了些,众人都起身行礼:“妾身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眼看着事件顺利收尾,秋宁终于又换上了温和的神色:“好了,我晓得你们都是知道进退的,都起身坐吧。” 众人这才起身坐下。 之后屋里便陷入了沉静之中,大家都等着侧殿吴嫔肚里的消息。 太医很快就过来了,秋宁没让太医再过来行礼请安,而是让人直接将太医领到了侧殿给吴氏诊脉。 孙氏仿佛有些焦急,不停的往门口看,而太医那边诊断的也很快,很快就过来回话了。 他满面笑容,还没开口,屋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了结果。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吴嫔娘娘有孕了。” 秋宁一听,立刻笑了:“好!好!果然是件大喜事,赏!全宫上下都赏!吴嫔宫里的人侍奉有功,双倍封赏!” 这下子,大家一下子都欢喜起来了,俱都笑着跪下谢恩。 而此时侧殿的吴嫔也有些恍惚,她抚着自己的肚子,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相信。 恍恍惚惚许久,又忍不住看向一旁侍奉的宫女:“我,我真的有喜了吗?” 那宫女是贴身伺候吴嫔的,此时早已经笑的见牙不见眼,丝毫不见刚刚的慌张模样:“娘娘放心吧,这可是太医亲口说的,娘娘是果真有喜了!” 吴嫔一听这话,一下子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 宫女见她这样也是吓了一跳,急忙劝慰:“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啊?这可是大喜事啊,可不能哭。” 吴氏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是,是喜事,我不该哭,我不该哭。”可是越是这么说,眼泪却越是汹涌。 她无宠无子,在这宫里熬了这么些年,从东宫熬到后宫,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样了,谁又能想到,老天爷却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这样大一个惊喜。 即便这个孩子是个公主,那她在这深宫之中,也算是有了一个寄托,如此日后的漫漫长夜,仿佛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想到这儿,吴嫔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周围伺候的宫女都被吓了一跳,急忙就要劝她歇息,但是谁知道吴嫔却道:“我要亲自去给皇后娘娘谢恩,我能有今日,也是多亏了皇后娘娘照拂。” 这话刚说完,宫女们还没开口劝她呢,殿外便传来了秋宁的声音:“你能有身孕,那是你自己有福气,却是与我不相关的。” 秋宁话里带着笑,两三步就走到榻前,压下了吴嫔想要请安的动作,笑着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好了,都有了身孕了,还不老实待着。” 一说这话,吴嫔果然是不敢动了,一下子倒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秋宁看她这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最后轻声指点她靠在了引枕上,这才在一旁坐下,温声道:“以后你就是双身子了,做什么事都要考虑肚里的孩子,我过几日给你派几个懂伺候生产的嬷嬷过去,也免得你不知所措。” 吴嫔一听这话,面上立刻露出感激之情,竟然是丝毫没有怀疑秋宁的好心。 “妾身谢过娘娘关怀,娘娘对妾身的好,妾身真的是万死难报。” “好了好了。”秋宁阻止住了吴嫔接下来的话:“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你好好诞下子嗣,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吴嫔一脸感激的点头:“妾身明白了。” 这两人一副亲姐妹的做派,却把旁边的孙氏给膈应的不轻,心说这个胡氏还真是装贤良装上瘾了,她就不信,若是吴氏真诞下一个皇子,她还能如此无动于衷。 这般想着,她突然眸子一转,看向跟在后头的太医,淡淡道:“太医,我听闻你们这些当大夫的,若是医术精通,光凭脉象就能摸出来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你刚刚也给吴嫔请脉了,可知道她肚里孩子是男是女啊?” 太医一听这话,背上便生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话要是回答的不好,只怕就要陷入后宫的争斗中了,因此立刻小心翼翼道:“吴嫔娘娘怀孕时日浅,臣学艺不精,并不能摸出男女。”说完扑通一声跪下,只给秋宁磕头:“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竟是绕过了问他话的孙氏。 孙氏一时间有些脸黑。 秋宁看他这么机灵,却是轻笑一声,抬了抬手:“好了 ,这算什么大事,不管吴嫔这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那都是陛下的子嗣,我自都是一样疼爱的,何必如今急着分辨呢?日后自能知道。” 孙氏还是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唇道:“娘娘自然是一片慈心,可是若真是个皇子,那便也能让陛下早日高兴高兴。” 秋宁见她还如此不依不饶,面色就冷了下来:“你倒是敢揣测陛下的心意。” 孙氏一听不对,立刻面色一变,跪下请罪:“妾身不敢,还请娘娘明鉴。” 秋宁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孙氏,许久才终于笑着道:“好了,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你不敢,只是如今吴嫔刚刚有孕,这样大的喜事,你又何必纠结这些事呢?倒是显得有些偏激了。” 孙氏心中不忿,却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秋宁又是一笑:“行了,你起来吧。” 孙氏这才起身。 刚刚这一番敲打,屋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却是各个都噤若寒蝉,一副恭顺听训的模样。 等秋宁终于教训完孙氏之后,何氏这才笑着站出来缓和气氛。 她一会儿笑着和吴嫔说要给她肚里的孩子缝肚兜,一会儿又说要让这孩子认她做干娘,反正是三两句之间,就将屋里的氛围给带起来了。 大家也仿佛忘记了刚刚的龃龉,都笑着恭贺起了吴嫔。 看着这一幕,孙氏心里更难受了,自己费尽心机,却落得了现在的境地,这个吴氏却这般好命,竟然让她怀了陛下的孩子,这何其不公! 可是不管她心里多么不爽,此时却只能压着。 等到大家伙都恭贺完了,这才随着其他人被秋宁打发离开。 **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秋宁也是叹了口气,刚刚仿佛焊在脸上的浅笑也终于卸了下来,今儿果真是差点把脸都笑僵了。 她对吴氏生孩子的事儿没有任何意见,高兴也谈不上,毕竟和自己没啥关系,不高兴就更不会了,这孩子不会对钧哥儿造成任何影响。 但是既然当了皇后,那就要做皇后该做的事儿,伪装高兴就是她的本职工作。 而且她也感觉,自己要是但凡在旁人面前表现出一丝平静表情,可能就会被人解读为不满,因此只能一直挂着笑。 秋宁揉了揉脸,缓和了一下面部的僵硬,很快又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走进了吴嫔所在的偏殿。 “我让人给 你叫了轿辇,待会儿直接将你抬回你宫里,我已经吩咐人将你宫里的正殿收拾出来了,你如今有孕,住在偏殿也实在是太过狭窄了,正殿正好合用。” 无论之前吴氏如何不得朱瞻基喜爱,但是她如今有孕了,那一个妃位就是板上钉钉的,因此秋宁还不如早早就把待遇给她。 吴氏面上果然露出感激表情:“让娘娘为我操心了,只是偏殿妾身也住的挺好的,不必……” “好了。”秋宁打断了吴氏接下来的话,柔声道:“你如今有孕,这是大事儿,都听我的。” 吴嫔最后只能涨红着脸讷讷点了点头:“那、那我都听皇后娘娘的。” 秋宁这才一副孺子可教也得模样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最后吴氏是被以妃位仪仗,一路张扬的送回自己宫里的,她回去的时候,正殿也早就收拾好了,直接就给抬进了正殿里间。 吴氏坐在宽敞的临窗大炕上,还有一瞬间的恍惚,真是没想到,自己命运的改变,就在这短短一瞬间。 ** 朱瞻基很快也得知了这个消息,还是秋宁命令王典言亲自去给朱瞻基送的信。 他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宠爱吴氏,但是他子嗣稀薄,如今听到吴氏有孕,自然也是十分高兴的,立刻就下令给吴氏赏了许多东西。 他一赏,满宫便都知道吴氏有孕的消息了,太后和秋宁也跟着下了赏。 太后甚至还要亲自去看看吴嫔,最后好歹被身边伺候的人给拦住了。 不过朱瞻基就没这么多顾虑了,他很快就到了吴氏的住处,见她被秋宁安排的如此妥帖,心里也十分满意,最后垂问了几句吴氏的身体状况,便也离开了。 吴氏送朱瞻基离开时,心里还有些失落,没想到即便是自己怀孕了,竟然也不能让皇上为她多做停留。 皇帝出了吴氏住处,便往秋宁处去了。 秋宁也是没想到,他竟然没在吴氏那边多留,反而还到了自己这儿,一时间也有些慌乱,没能及时迎接朱瞻基。 朱瞻基进来的时候,看她略显狼狈,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日要在吴氏处留宿?” 秋宁有些尴尬的笑笑:“吴氏还怀着孕,陛下当然不会留宿,妾身只当您会多留一会儿呢。” 朱瞻基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又不是太医,便是留下也无用,你将吴氏照顾的很妥当,我便也不操心了。” 秋宁有些无语,你留下是起一个心里安慰的作用啊,谁能指望你照顾吴氏的肚子不成? 但是面上还是笑着道:“陛下说的是,不过既然如今吴氏有孕,她的位份是不是要提一提?” 反正这事儿也是迟早的事儿,还不如自己主动提出来。 谁知道朱瞻基听了之后却愣了一下,许久才道:“也不着急,等她生产之后再说。” 秋宁更无语了,这渣男当的,真是一点都不觉得心虚啊,不过也是,人家是皇帝啊,就算是渣了你还得千恩万谢呢。 “还是陛下考虑的周到,只是吴氏到底孕期,妾身以为,她的份例还是要提一提吧?” 这个朱瞻基倒是无所谓:“就以妃位的份例吧,她也不容易。” 这会儿倒是知道她不容易了,秋宁心里嘀咕,但是面上还是迅速应下:“是,妾身谨遵陛下吩咐。” 见她如此,朱瞻基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后宫如今能聆听喜讯,也是你管理得当的缘故。” 秋宁心里有些发毛,但是面上还是装作羞涩,轻声道:“也是各位姐妹都是懂礼知礼的人,与妾身却无多大关系。” 朱瞻基这会儿已经知道了今日孙氏的表现,面上忍不住露出医生冷笑:“你倒是会帮她们遮掩,却也不想想她们值不值得你如此做。” 秋宁自然明白他暗示的是谁,面上却做出疑惑表情:“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妹妹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说完又急忙道:“若是果真有什么不妥,那妾身就代她们给陛下谢罪,还请陛下责罚妾身,这都是妾身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 见她如此大包大揽,朱瞻基心下不由一软,下意识握紧了秋宁的手。 最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这与你不相干,行了不说这事儿了。” 秋宁这才仿佛松了口气,笑着道:“多谢陛下宽宏大度。” 朱瞻基见她如此,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是越发厌恶孙氏了。 第93章 风波 自打吴嫔有孕之后, 吴嫔的日子是一日好过一日了,吃的用的都已经提升到妃位待遇。 不过她到底也没有被立刻封妃, 因此也不免引起一些议论。 吴氏自己倒是无所谓,她早就看透朱瞻基对她的态度,因此即便是这个结果,她也早有所料,所以心态还是十分平稳的。 倒也有人在她耳边说三道四,仿佛是想要鼓动她去争宠,但是吴氏这个人虽然懦弱却并不蠢,对这些话基本上就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并不放在心上, 甚至还隐晦的把这件事和秋宁说了。 秋宁听闻之后也是有些惊讶, 立刻将那人叫过来问话,结果问来问去, 那宫女也不过是想在吴氏面前得脸, 因此才大胆忖度了吴氏的心思,出了这个馊主意。 秋宁还觉得有些古怪,又让人去查, 最后也没查出什么, 只查到她在这件事事发钱和孙氏宫里一个人来往密切。 可根据这个宫女所言,她们二人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聊一些家乡的事情。 最后审问下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秋宁便也没把这件事闹大,最后只是将那宫女训诫了一顿,打了板子,又将她调离吴氏身边,便也罢了。 王典言等秋宁处理完之后却皱着眉不太赞同:“娘娘, 臣看着,这件事多半就是孙贤妃在其中捣鬼,娘娘何不借此严惩呢?” 秋宁轻笑一声:“那宫女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有没有被人利用,而且她也只是说了几句挑动吴嫔争宠的话,这算得上什么大错呢?吴嫔作为妃嫔,本就是服侍皇上的,若是因此就兴起大案,只怕皇上也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王典言听完到底点了点头:“娘娘说的很是,是我太冒失了。” 秋宁只是一笑:“你也是为我着想,但是典言也该想一件事,打虎不死反受其害,孙氏到底是公主亲娘,若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还是不要出手为妙,否则最后也是不疼不痒罢了,反倒添了仇怨。” 这一招秋宁还是从朱瞻基和朱高炽父子身上学的。 王典言顿时也觉得有理,笑着点头:“还是娘娘深思熟虑。” ** 她们这边没把这事儿当一回事,孙氏那边却是气得要死,没想到这个吴氏这么窝囊,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敢为自己争取。 孙氏是多想看胡氏倒霉啊,可是自己是没这个本事了,便想着看吴氏和胡氏斗起来,结果现在也没成,她不由有些气馁。 “这个后宫,日后还真成了胡氏的天下不成?”孙淑然忍不住抱怨。 黄女史在一旁站着也是有些无言以对,心说可不就是如此吗?您这会儿还折腾什么呢? 但是到底不敢把话说的这样直白,只能温声安慰孙淑然:“娘娘,皇后如今中宫地位稳固,又有太子在手,皇爷也对她十分信任,您何必和她最对呢?皇爷膝下凄凉,咱们又有二公主在,您日后也有指望啊。” 谁知说到这儿,孙氏的面色便有些难看起来,她牙关有些发颤,低声道:“郭贵妃还有三个皇子呢,她不也被太后给殉了?” 没错,当年郭贵妃殉葬,要说最害怕的那肯定是郭贵妃本人了,但是第二害怕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孙淑然。 郭贵妃有三个儿子太后都能强行被太后殉了,自己只有一个女儿不说,与胡氏之间的仇怨也是结的很深,她生怕日后等朱瞻基去了,自己也被胡氏给殉掉。 也是因此,她在这几年,都不敢在胡氏跟前呲牙,一心祈求胡氏不知道当年自己下药的事儿,可是这事儿到底不过是她自欺欺人,当年胡氏能在她的饮食中做手脚,使她发胖,她就猜出来胡氏肯定是知道了当年的事儿。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吴氏这个有机会可以上牌桌的人,她便忍不住想要利用一番,若是能让这人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 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妄想,吴氏胆小只知依附,胡氏更是稳如泰山。 黄女史此时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她想着胡皇后往日的做派,还是低声劝慰孙淑然:“娘娘,臣看着皇后并非这样狠毒之人,而且如今皇爷春秋正盛,又哪里到这个地步了呢?” 孙淑然却是冷笑一声:“你如今也被她的哄骗了不成?太后是太子妃的时候,那也是远近闻名的贤淑人呢,结果呢?” 黄女史一时间不说话了,说实话,太后这番操作,对她的震撼也很大,自然也拿不出反驳孙淑然的理由。 “至于皇爷……”孙淑然眸色一阵阵发沉:“我是他的枕边人,他的身体情况,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这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一时间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没人敢再开口,黄女史甚至被吓得脸色惨白,都不敢再呼吸了,小腿哆嗦着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孙淑然仿佛也察觉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咳嗽了两声,勉强道:“皇爷的身子自然是十分强健的,只是我到底也要未雨绸缪。” 黄女史这才像是活过来一般,长出一口气,急忙道:“娘娘这也想的太长远的,如今吴嫔肚里的孩子还不知道男女呢,就算她有心要争什么,这会儿只怕也是起不了这个心思的,等她生下孩子,要是果真是个皇子,日后天长日久的和太子比着,她自有不甘心的一天。” 这话到还算是有些道理,孙淑然也听进去了,一时间倒是有些懊恼自己之前太冲动。 “你说的很是,是这个道理。”孙淑然激动道:“嗯,既然如此,那这段时间咱们倒要多关心关心吴氏了,你去将我库里的人参阿胶取一些来,都给吴氏送过去。” 黄女史见她说一出是一出也觉得头疼,急忙劝道:“娘娘,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您之前和吴氏没有交情,这会儿突然亲近,她肯定会生出疑虑的,不如一点一点来?” 孙淑然虽然有些不满,但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就听你的。” 黄女史这回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 之后一段时间,宫里倒是的确安静了下来,只除了一件事,孙氏和吴氏之间的关系却是逐渐亲近了起来。 说起这事儿,吴氏还有些不安,曾和秋宁提起来过,最近孙贤妃对她十分关心,总是找她说话。 秋宁倒也想看看孙氏打的什么主意,便也暗示吴氏可以接受孙氏的示好。 吴氏也很快理解了秋宁的意思,便也果真和孙氏当起了塑料姐妹花。 就这么一直到了八月份,正是太医估摸出来吴氏的预产期。 秋宁早已按照宫中的规矩,提前做了安排,因此当吴氏真正生产这日,吴氏宫中上下倒也还算井井有条。 秋宁过去坐镇的时候,吴氏跟前伺候的人并没有和第一次发现吴氏有孕时那样慌张,反倒是都在几个嬷嬷的安排下各行其是。 秋宁看了十分满意,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坐在正厅等候产房里的消息了。 吴氏这一胎生的十分艰难,生了一天都没有生出来,最后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秋宁只能先回了坤宁宫,不过倒是把王典言留了下来,让她代替自己盯着这边的情况,一有消息就和她禀报。 结果第二天凌晨时分,秋宁还在迷迷糊糊的睡觉呢,绿筠便一身寒意的进来禀报,吴嫔那边生了。 秋宁原本还有些困顿,一听这话立刻便被惊醒了,一边让人给她更衣,一边问生产的具体情况。 绿筠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只把自己听来的都说了。 “生的是个皇子,刚刚才落地,母子平安。” 秋宁心说这只怕就是历史上的朱祁钰了,她点了点头:“去给皇爷和太后禀报了吗?” 绿筠依旧点头:“第一时间就去禀报了,但是皇爷那边事忙,太后这会儿只怕还没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报上去。” 这要是在现代普通家庭,孩子爸不得彻夜守在手术室门口啊,结果到了古代,皇帝一面未露,最后孩子生下了,给他报告消息还得等他的档期。 秋宁浅浅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言,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往吴嫔住处去了。 到的时候,吴嫔宫内上下都是一番喜气洋洋的景象,秋宁也适时挂上了笑脸,先去看了刚刚降世的小皇子。 不比钧哥儿生出来白胖,这孩子看着有些瘦弱。 想着历史上朱祁钰也不是个长命的人,秋宁倒也能理解了。 不过秋宁还是随意夸了几句,毕竟这个时候的人都图一个好彩头。 之后还是吩咐太医要好好照顾小皇子。 等看完孩子之后,秋宁这才去看了吴氏。 她这会儿看起来可凄惨的很,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得,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皱眉。 她已经昏睡过去了,也没能和秋宁说上话,她身边伺候的宫女还生怕秋宁因此生气,战战兢兢的给秋宁请罪。 秋宁摆了摆手,叹息道:“吴嫔这次遭罪了,她诞下皇子,对皇室有功,陛下一定不会忘了她的功劳的,你要好好照顾你们主子。” 宫女心中激动,立刻高声应了。 既然吴氏病了,秋宁便也不再多留,很快就出了产房。 她先命人重赏了吴嫔宫里上下,之后又让人将自己给吴氏的赏赐送了上来,最后又训诫了几句话,让宫人们好好照料吴氏母子,这才离开。 ** 皇帝和太后知道这件喜讯的时候,已经是用完早膳之后的事情了,皇帝依旧没过去探望,只下令册封吴氏为淑妃,又给这母子二人下了赏赐,然后便觉得尽完义务了。 倒是太后十分激动,自己儿子子嗣稀薄,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孙子,她是真心高兴的。 等用完早膳之后,她便带着一堆赏赐,浩浩荡荡去了吴氏宫里探望。 秋宁听人禀报,太后在吴氏殿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面上还挂着笑。 “淑妃诞下皇子,太后自然高兴。”秋宁只是淡淡点评了一句,倒是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但是王典言却低声提点:“娘娘,淑妃如今或许胆小懦弱,对您也十分信服,但是她诞下皇子,又被封为淑妃,处境可就和以前大大不同了,天长日久的,难免不会生出些什么,娘娘还是要早做打算。” 秋宁却只是一笑:“这世上并没有恒久不变的东西,我当然不会真的对人性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你放心便是。” 王典言这才松了口气,娘娘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 吴氏诞下皇子,除了太后和皇帝高兴,孙氏也是高兴的不行,当即就带了东西去吴淑妃宫里探望。 她过来的时候,吴氏倒正醒着,两人坐在一处还说了会儿话,孙氏也算是亲眼看到那孩子了。 孙氏有些好奇,又有些嫉妒,等看到那孩子长的瘦弱,心里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但是面上还是十分客气,笑着道:“这孩子长的聪明俊秀,一看就知道是个能成大事的,吴妹妹可要好好培养他,万不能耽误了。” 吴氏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她这是在暗示自己,心里不免有些无语,嘴上却只淡淡道:“小孩子家的能成什么大事,日后若是能平平安安的,那就比什么都好了。” 见她这般没出息,孙氏心里也有些恼火,偏偏这样的人诞下皇爷的子嗣,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若是自己生下皇子,如今又何须这般百般筹谋算计。 但是不管心里多么的不甘,她这会儿还要用上吴氏,因此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将野心压了下去,勉强笑了笑道:“他可是皇子,自然是平平安安的。” 吴氏猜测出了孙氏的用意,心里对孙氏已经腻烦透了,但是想着皇后的吩咐,却也只能淡淡一笑,应付了过去。 ** 很快这番对话就禀报到了秋宁耳边,秋宁也终于意识到了孙氏接近吴氏的原因,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她考虑长远还是杞人忧天了。 王典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皱眉道:“娘娘,贤妃这是疯了不成,竟然这般异想天开。” 秋宁却只是冷笑:“她这不是疯了,她这是怕了,郭贵妃的死怕是给她吓破胆子了。” 王典言一转念便明白了秋宁的意思,叹了口气:“没想到她想的还挺多,到底是坏事做多了心虚呢。” 秋宁轻笑一声:“不去管她,让她折腾,不过也要盯紧了她,一旦她狗急跳墙想要做些什么恶事,正好可以抓住她的把柄,光明正大的惩治她。” 王典言立刻应声。 这天晚些时候,朱瞻基到底还是去看了自己这个儿子。 他虽然不把吴氏放在心上,但是他儿子就这么两个,心里还是很看重的。 不过在看到孩子如此瘦弱时,他还是免不了皱起了眉,一边仔细吩咐底下人好好照顾,一边又叮嘱太医要仔细盯着。 结果等听到太医回禀,皇后也早有此吩咐,朱瞻基自己都愣住了,心里不免感慨皇后的贤良。 ** 孩子满月的时候,朱瞻基给孩子赐了名,果然就是朱祁钰。 吴氏很满意这个名字,她其实都没想到,皇爷会对这个孩子如此上心,她还以为这个孩子会和自己一样,都在皇爷那边没什么分量,但是如今想想,到底也是皇爷的亲儿子呢,无论如何都是有感情的。 吴氏也是因为此事,心中稍微对自己的日后有了些许的期望。 钧哥儿自打知道了有个小弟弟之后,也一直闹着要去看看弟弟,满月的时候可算是被他抓住机会了,他踮着小脚,扒在悠车边看里头的小婴儿,有些好奇。 “父皇,为何弟弟这般小啊?”他疑惑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朱瞻基。 朱瞻基一伸手,将大儿子抱在了怀里,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你弟弟才刚出生,自然小了,你小时候也这样小呢。” 钧哥儿更惊讶了,又忍不住低头盯着小婴儿看,许久才一本正经道:“那弟弟可要多吃饭,好好长大,长的和哥哥一样高一样壮。” 朱瞻基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同时也觉得皇后果然会教导孩子,这般年幼便知道关心弟弟了。 朱祁钰过完满月之后,百天便没有再大办了,但是秋宁生怕吴氏会多想,还是尽力将宫里的宴会好好整治了一番,吴氏看了心中也是十分感动,还抱着孩子来坤宁宫谢了一回恩,依旧一副以秋宁马首是瞻的样子。 ** 生孩子的喜事过去,宫里也逐渐恢复了平静,秋宁好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但是快到年底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说是京中出现了一个才女,作诗作词十分有才华,许多诗词都在闺秀中流传,甚至许多士大夫都十分推崇。 秋宁一开始也没把这事儿当回事,每个时代出现一些有才华的女子也很正常。 但是没想到这件事最后却朝着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这天中午,朱瞻基来秋宁处用膳,突然就和她提起了这个才女,秋宁也是终于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了,她姓郭,叫郭爱,竟然是郭贵妃同宗之人。 秋宁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惊讶,然后便是怀疑,竟然是郭贵妃家的人,这怕不是郭氏在背后给她造势吧? 但是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郭贵妃虽然殉了,但是郭家却没受到丝毫影响,郭贵妃的兄弟依旧做着他的武定侯,朱瞻基甚至生怕旁人议论他什么,依旧对郭家十分亲近。 郭家现在是完全没有必要再推出一个女子来,如此倒是显得他们太急切了,也会引人疑心。 这般想着,秋宁嘴里的话却越发小心了,斟酌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瞻基笑着道:“如此才女,我自是想将她召入宫中。” 果然如此,秋宁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那这位郭姑娘多大年纪了啊?她出身武定侯府,若是召入宫中,太后娘娘那边可会有什么疑问呢?” 郭爱虽然不是郭贵妃的亲妹妹,但是也是堂妹啊,指不定太后心里多膈应呢,就这么召入宫中,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秋宁心里对这个姑娘到底还是有一丝不忍。 “她十四了,也该是出嫁的年纪了,至于太后那边,虽是同宗,但郭氏又非郭贵妃,她老人家还是分得清的。” 看朱瞻基说的信心满满,秋宁却不会这么自信,人都说爱屋及乌,但是殊不知也是恨屋及乌的,郭氏到底是郭贵妃的堂妹,这其中牵扯根本就说不清楚,朱瞻基却非得将她召入宫中,秋宁都觉得,朱瞻基这是故意膈应太后呢。 这般想着,秋宁的面色便有些一言难尽了,她小心道:“陛下,这到底也是给后宫里添人,还是和母后商议一下吧。” 朱瞻基面色微沉,仿佛是有些不高兴,许久才道:“好,我明日就和太后说明。” 秋宁这才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成为这母子之间斗法的炮灰,你们最好直接沟通。 这天下午,秋宁和朱瞻基一同去了太后宫中请安,朱瞻基也顺势和太后提起了这件事。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乎秋宁的预料,张太后一听这个提议就炸了。 “这世上女人这么多,怎么都得选他们郭家的?难道这世上的女人就他们郭家的好!其他人都入不了你们父子俩的眼?” 这话说的十分粗俗了,还带起了先帝的旧怨,朱瞻基一张脸涨得通红:“母后,您怎么这么说话啊?郭爱有才学,我是怜其贤名这才征召,并无其他想法。” 张太后却只是冷笑一声:“这世上有才学的女人多了,怎么不见你都召进宫?到了郭家就必须召入宫了?” 这话算是一针见血了,朱瞻基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最后朝着一旁的秋宁使眼色。 秋宁只想看戏,并不想掺和其中,但是到底也不敢太违背朱瞻基的意思,只能不情不愿的站出来道:“历朝历代都有征召才女入宫的美谈,郭爱的才女名声大,如今满京皆知,陛下征召她也是怀着野无遗贤的心愿呢。” 张太后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冷笑:“既然才名远播,你怎么不给她个官做,却非得让她来后宫不可呢?你可是还记恨我殉了郭贵妃的事儿?想再来一个郭氏气我呢?” 这话可没人敢接,秋宁急忙跪下请罪,朱瞻基也是彻底黑了脸,语气冷硬:“母后慎言!” 第94章 出阁 张太后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有些重了, 面上神色也变了变,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淡淡道:“你如今是皇帝,我虽是你亲娘,却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了,你觉得我老糊涂了也罢,心里怨恨我也罢,可我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你也不能满足我吗?” 张太后言语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忧伤,秋宁琢磨着她看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 朱瞻基依旧沉着脸, 低声道:“母后, 我当然尊重您, 更不会忤逆您,但是郭爱是郭爱, 郭贵妃是郭贵妃, 母后难道因为一个郭贵妃,日后连个郭字都听不得了吗?” 张太后冷笑一声:“旁人家的郭我自然不放在心上,但是武定侯家的郭氏就是不行。” 朱瞻基被这话给惹恼了, 一甩袖子就要离开。 张太后见他这样, 也是惊了一下,这个儿子平日里虽然不见得是那种事事依从的大孝子,但是却也从未这么给她甩过脸子。 还在行礼的秋宁也惊住了,心念电转,下一刻便一把拉住了朱瞻基的袖子。 “陛下,不可啊!” 朱瞻基要真就这么出去,不到一刻钟,皇帝与太后不合的消息就要满天飞了, 如此宫廷丑闻,秋宁可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自己去处理。 “陛下,您和太后娘娘之间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外人看了笑话。”秋宁小心斟酌着,把他这样气冲冲出去,会引起的结果说了一下。 朱瞻基刚刚就是一口气上了头没有考虑到其他,现在听秋宁这么说,倒是终于理智回归了。 至于张太后,看着这一幕也反应过来了,开始流泪:“你我母子这么多年,我如今老了,你就要这般不给我留脸面吗?” 朱瞻基听着这话只觉的头疼,一时间脸色铁青,却不说话。 秋宁估摸着他的情绪,到底还是开口先劝太后。 “母后,当年皇爷拼了名声不要,也同意了娘娘的殉葬名单,可见皇爷对您的孝心,可是郭氏毕竟没什么大错,难道日后要禁止郭氏女子入宫吗?如此也不符合律法啊!皇爷征召才女,也并非是偏心郭氏的缘故,只是想要表达爱才的心意啊,还请母后明鉴。” 张太后知道这是皇后在给自己递台阶,心里虽然也有些膈应,但是还是顺势走了下来,毕竟她也不想和儿子彻底撕破脸。 “我当然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心思禁止所有郭氏女入宫,之前那些话也不过是气话,但是你难道看不出吗?这个郭爱名声来的蹊跷,怎么十来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了,便是日日苦读圣贤书的大才子,也没有十四岁就能名扬天下的,这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造势,为的就是将她塞入宫里,再重演当年的郭贵妃之事,你难道忘了当年郭贵妃有多跋扈了吗?” 最后这句话,是张太后对着朱瞻基说的。 她此时冷静下来,倒也不再胡搅蛮缠,而是开始讲道理了。 而朱瞻基听了这番话,也是皱起了眉:“母后未免也想的太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难道还会翻起什么风浪不成?” 张太后却是冷笑一声:“当然翻不起风浪,可是既然如此简单就能成事,是怕日后就会有更多人用这些阴谋诡计往你后宫里塞人,再说了,他们也不必让她翻什么风浪,只要郭氏合了你的心,得了你的意,他们不也实现目的了吗?” 朱瞻基听母亲说自己内宠的事儿,一时间也是臊的满脸通红。 沉默许久,这才道:“想来郭氏也没这个必要做这些吧,我如今待他们也挺好的。” “现在好那日后呢?这谁又说得准,他们既然在郭贵妃身上尝到了甜头,那再来一个有何不可呢?”张太后竟也说的头头是道。 秋宁听着这话都觉得有理,郭氏的确有这个动机,倒是自己之前想的浅了。 朱瞻基一时间也是若有所思,沉默良久这才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再做决定。” 这已经是有些服软的口吻了,张太后心里也是松了口气,面上很快也换上了柔和的神色:“你能想通就好,娘也不是非得要干预你后宫的事儿,娘养你这么大,一心都是为了你考虑,之前说话难听,让你面上无光,也是娘不好。” 看着自己母后竟然给自己道歉,朱瞻基也是惊住了,在他印象中,自家母后可一直都是个刚强果决的人,道歉那都是不存在的,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也是很少低头的。 朱瞻基一时间眼圈也有些发热,两三步走上前去,握住了张太后的手:“母后,我明白您的苦心,之前是儿臣不懂事。” 看着这母子和乐的一幕,秋宁心里却没有感动,只有无语,你们俩倒是好了,我还在这儿跪着呢! 得亏张太后还是很有眼力见的,很快就让秋宁起身,甚至还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刚刚多亏你拉住了皇帝,不然今日的事也不会这般顺利的解决。” 秋宁面上勉强撑出一张笑脸,温声道:“之前也是娘娘和皇爷话赶话,实质上心都好的,儿臣倒没起到什么用处。” “你啊,就是这般 谦虚。”张太后满眼含笑,心中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 ** 等从仁寿宫出来,秋宁心里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事儿总算是解决了,虽然朱瞻基说要调查后再说,但是她猜测那位郭姑娘多半是进不了宫的。 张太后已经在朱瞻基心里种下了一颗猜疑之心,虽然现在这点疑虑还很弱小,但是帝王这种生物,是最容易想多的,只要悉心浇灌,这颗猜疑之心也会迟早生根发芽。 到时候,哪怕没有什么证据佐证,只要他心中形成了猜疑链,那你没罪也有罪了。 不得不说,张太后对自己儿子心思的把握,还是很准确的,之前母子关系和睦时她不屑用,现在一出手,便已经是绝杀。 朱瞻基仿佛也印证了秋宁的猜想,这一路都很沉默,等走到岔路口,要和秋宁分别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皇后,你觉得母后说的话是真的吗?” 秋宁愣了愣,这事儿她哪里知道,但是她也不敢反驳,万一要是让太后猜中了,那自己岂不是坏了事。 “太后娘娘说的有一定道理,妾身倒也不敢肯定,如此,还是得陛下仔细调查一番才能得知了。” 朱瞻基也没太诧异秋宁的回答,他是一直知道自己这个皇后的性格的,谨慎、小心、不出错,会有这个答案也是意料之中。 “这事儿我会仔细调查的,不过在这之前你也千万不要泄漏出去。” 秋宁自然点头,她其实也盼望这位郭姑娘不要入宫,这深宫虽然看着富贵,却也藏了许多龌龊和龃龉,她这样一个年轻又有才华的女子,来了这儿只怕是没什么好结果,只会慢慢凋零。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预料的一样,朱瞻基装模作样的调查了一番,最后认为这位郭姑娘虽然有才学,但是身体不大好,不适宜入宫,便也绝了这个心思,只是给她好一番赏赐,以昭显朝廷爱才的风范。 郭氏族中虽然对这个结果略有不满,但是到底也是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认了。 而秋宁这边,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事宜了,这一年忙忙乱乱的,总算是要过去了,新的一年,秋宁也盼望着能有新的面貌。 **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眼看着到了宣德五年,却有件大事需要安排了,那就是太子要出阁读书了。 秋宁一开始还没想到这一点,毕竟钧哥儿如今不过才六岁,看着也就是个小孩子模样,自己给他开蒙一年多,虽然学的快,也很聪明,可是要说正儿八经读圣贤书,秋宁是一点都没想过的。 不过在朱瞻基这儿就完全不同了,在他看来,钧哥儿已经八岁了,正是该读书的年纪,甚至在他看来,这个年纪都有些大了,要不是顾念着孩子,去年他就想让太子出阁的。 因此打一年初开始,还没出正月,朱瞻基就开始张罗起这事儿了,太子的三师三少都给他配齐,全都是国之柱石,这些人虽然不经常给太子讲课,但是有他们在,那就是皇帝对太子的一个重视的态度。 至于侍讲官,都是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其中还有个宣德年的状元,可见朱瞻基对儿子教育状况的用心。 选了小半个月,终于把人选凑齐,朱瞻基这才来和秋宁说这事儿。 秋宁翻了翻名单,也就英国公张辅和三杨比较眼熟,剩下的都不认识。 不过她是相信朱瞻基的用心程度和眼光的,最后笑着点了点头:“陛下为了钧哥儿真是费心了。” 朱瞻基只是笑:“咱们钧哥儿聪明,想来他们教起来也容易,但是我又怕钧哥儿调皮,因此这其中有几个人十分严肃端正,如此也好磨一磨钧哥儿的性子。”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侍讲官不会体罚钧哥儿吧? 秋宁想到这儿自然就问了,朱瞻基听完却笑了;“你啊,想的倒多,太子是君,他们是臣,他们如何敢责罚太子呢?只是劝谏罢了。” 秋宁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体罚可不行,钧哥儿年纪还是太小了,她也怕出手没轻没重的,一旦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不过朱瞻基却是误会了秋宁的意思,又正色道:“但是你可千万不能娇惯他,读书是个苦功夫,必得用心才成。” 秋宁笑着点头:“这您就放心吧,他开蒙都是妾身一手操持的,妾身也明白读书的重要。” 读书的确很重要,却也不能死读书,被书中那些僵硬的大道理给束缚住,不过这些事上,就得看钧哥儿自己的天赋了。 见她这般说,朱瞻基便也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既然要出阁读书,那东宫那边便也要拾掇起来了,日后钧哥儿不可再住在这儿了,必得去东宫才成,我也会给他重新挑选一些识字的太监,到时候监督他学习生活。” 秋宁并没有反驳,这是早就定下来的,她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再说了,让孩子早一些独立,对于皇家子女才说也是好事儿,毕竟他们面对的,可不是未来现代社会的象牙塔,而是残酷的宫廷斗争。 秋宁不管东宫随侍太监的选择,但是东宫的布置和打理却是她一手操持的,钧哥儿的喜好她都了然于心,因此收拾起来也简单,不过几日就准备的差不多了,之后就等着钧哥儿正式出阁的日子,然后将他的东西都搬过去。 而东宫的随侍太监,朱瞻基也很快就选好了,在某天下午,他将人领过来给秋宁瞧一瞧。 秋宁原本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但是等听到那个领头人的姓名的时候,她的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 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王振,他现在是东宫六局中典玺局的局郎,算是东宫内官体系中与太子关系最密切的几个人之一。 秋宁心中震惊的同时也有些懊恼,她竟是把这人给忘记了,要说土木堡之变堡宗自己有七分的责任,那王振就得有三分,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功业,把国家安危当成儿戏,大明王朝碰上这主仆俩也算是有了。 朱瞻基见她对王振似有不满,低声道:“你别看他其貌不扬,他在入宫前还是读书人呢,有他照顾钧哥儿,是最合适不过的,平日里他还能督促钧哥儿读书,你也就能少操些心了。” 秋宁这会儿并没有合适的理由来驱逐王振,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朱瞻基面子。 她脑中急速飞转,很快就笑道:“陛下选的人我自然放心,不过钧哥儿如今这般小就去到了东宫,身边也没有熟悉的人伺候,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因此我想将我身边的王女官派过去先照料他一段时间,等他适应了,再让王女官回来,陛下说好不好?” 这件事秋宁之前并未和朱瞻基提起过,朱瞻基初一听闻,也忍不住皱眉,因为之前并没有这个规矩,皇子贴身侍奉的人,一般都是太监。 但是到底是皇后亲口提出来的,她又很少向自己求什么东西,今日有这么多人在,朱瞻基也不好驳她的面子,最后只能点了点头:“王女官行事稳重,倒也可以,只是皇后也该知道,孩子大了,到底还是要早些放手才能成长啊。” 秋宁笑着点头:“陛下说的是,这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小小的私心,还要多谢陛下体谅。” 说着这话,她看着王振的眼神暗了暗,虽说现在的王振还什么事都没做,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能哄得历史上的朱祁镇那样信任他,这人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而且他还有这样大的野心,那就更不能容忍他待在钧哥儿身边了,得早些除掉他。 ** 等朱瞻基离开,王典言有些疑惑的看着秋宁:“娘娘,您之前怎么没和臣说,要臣去侍奉太子殿下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典言还是十分了解自己侍奉的这个主子的,知道她自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的人,不可能突然间就加派差事,必然是有事发生了。 秋宁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许久才道:“刚刚那个宦官王振,我觉着总有些不大对头,你过去之后,帮我多盯着他些,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秋宁话没有说透,但是王典言还是迅速理解了自家领导的意思,这就是想要收集一下王振的黑材料,把这个人从太子身边赶走。 只是不知为何皇后娘娘如此讨厌一个宦官呢,根据王典言的记忆,她们之前甚至都从没见过这个人啊。 但是她到底也不敢多问,只能老实点头:“娘娘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太子殿下的。” ** 很快便到了钧哥儿正式出阁的这天,宫里举办了一个宴会庆祝。 钧哥儿自己很是兴奋,穿着一身蟒袍,昂着小下巴,进进出出的走路都带风。 秋宁是硬把他拉住,这才有机会在他耳边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叮嘱他不能偏听偏信,身边太监的话只能信三分,有什么事都要和自己或是皇帝说。 最后把钧哥儿说的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打断了秋宁的发言:“母后,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我都记着了,日后我就是东宫的主人,我是知道如何驭下的,您看看,我现在身边几个伴伴都听我的!” 说到这儿他还有些自豪。 秋宁却是哭笑不得,如今他身边这些人,都是自己亲自挑选过的老实人,在坤宁宫又一直被自己压着,自然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但是日后他就要脱离自己的身边,去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了,秋宁哪里会真放得下心呢? 但是她到底还是没有多言,这世上之事,不是两三句话就能教导清楚的,想要孩子成长,那就只能让他亲自去经历,去体验,他才会感受到这世间百态,知道水流深浅。 想到这儿,秋宁长长出了口气,笑着摸了摸钧哥儿的脑袋:“好,母后不说了,我们钧哥儿是聪明孩子,迟早会懂得这其中的道理的。” 钧哥儿没听出秋宁的言外之意,只以为是夸赞自己,十分自得的又挺了挺小胸脯:“母后就放心吧,儿臣先告辞了,父皇让儿臣去他御书房见见几位师傅呢。”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钧哥儿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殿外去了,秋宁看见,王振正拿着一个小披风,等在廊下,等到钧哥儿过去了,便笑着迎了上去,将披风细细的披在他身上,甚至还十分细心的给他掸了掸灰,两人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一前一后往前头去了。 秋宁皱紧了眉,这个王振,果真有几分本事,这才几天,就和钧哥儿混熟了。 “去东宫告诉王典言,日后一定给我盯紧了王振,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秋宁心中对此的疑虑更甚,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直接把话说开了。 绿筠低声应下,匆匆过去传话了。 ** 正式出阁之后,钧哥儿便也过上了规律的读书生活,早起去文华殿读书,下午学习骑射,晚上温书。 钧哥儿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还十分如鱼得水。 根据王典言的反馈,太子殿下读书十分用功,也很聪慧,不过短短几天,已经得了几次师傅的夸赞了,骑射他自己很感兴趣,但是师傅的教导有点难度,如今刚刚学会了挽弓和上马,上了马并不敢跑动,只能被小太监牵着慢慢走。 但是虽然如此,孩子的兴致依旧不减,还是每日风雨无阻的去校场练习。 能有如此的恒心,秋宁倒也放心了。 之前这孩子便有些坐不住,性格也有些调皮,还有些爱显摆,容易骄傲,她总担心他做事没恒心没毅力,但是没想到如今上了压力,他竟然表现的比之前强了许多,可见自己之前看他还是过于片面了。 至于秋宁让王典言重点观察的王振,王典言自己都有些疑惑,她告诉秋宁,王振表现的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细心,聪明,会看眼色,做事也十分周全缜密,还很会体察太子的用心,不过才一个多月,已经是太子跟前第一得用人了,其他几个内官,被他挤得都没处站了,便是王典言自己,若非是秋宁派来的,只怕也站不到前头去。 虽然王典言说的都是夸赞他的话,但是秋宁却是越听心中的杀心越重。 这样一个人,能得到重用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她不会看轻任何一个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人,历史上朱祁镇也算是在溺爱中长大的人,都能被王振的手段笼络住,可见他的高明之处。 钧哥儿虽然聪明,但是他到底也没经过什么世事,根本就不是这种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的对手。 可是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秋宁一时间若有所思,杀了他,不过是毁灭掉一个卑劣的阉人□□,她想要肯定不止这些,她希望钧哥儿能从这个人身上,学习到什么。 毕竟对一个帝王来说,识人也算是他的一项本职工作,她想要通过王振,来给钧哥儿补上他识人的第一课。 想到这儿,秋宁心中便也有了主意,不过其中的具体事项,她还得再思索思索,最后也只给了王典言一个命令,让她继续监视王振,有什么动静都不要错过——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走亲戚了,更新迟了。 第95章 姐妹 这日钧哥儿学完骑射课, 便来了秋宁处给她请安,他身后跟着的依旧是王振。 其实从他开始上学开始, 除了前几天过来时,跟着的还是之前在坤宁宫时选的太监,之后便一直都是王振跟着了。 秋宁也没有因此就表现出排斥的意思,只是一直在观察王振的行事。 王振这个人做人做事还是没话说的,将钧哥儿伺候的面面俱到不说,不过几回,就和秋宁身边伺候的人姐姐姑姑的称呼上了,甚至和外头伺候的几个小太监都混熟了。 绿筠知道秋宁一直忌惮王振, 因此也总是和秋宁说王振在坤宁宫时的动向。 “刚刚又拿了几个果子给外头伺候的福顺儿, 真真是个会说话的, 他年纪还比福顺儿大几岁呢,竟也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他。” 福顺儿便是之前王典言给秋宁推荐的一个太监, 他的确聪慧机敏, 因此也很快成为了坤宁宫的太监总管,也是比较得秋宁的信任的人。 秋宁听了这话只是一笑:“他都能把太子哄住,一两个太监又能有什么难的?” 正说着呢, 太子从外头进来了, 他刚刚在次间换衣裳,此时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袍子,看着就像是刚发芽的小树一样,鲜活有生命力。 “母后,儿臣都好几日没来给您请过安了,今日儿臣课业少,儿臣陪母后一起用晚膳。” 见着儿子满嘴的孝顺话,秋宁也忍不住笑了, 她轻轻摸了摸钧哥儿的脑袋,笑着道:“平日里怎么不见你嘴这么甜这么贴心,今儿倒是奇了。” 钧哥儿嘿嘿一笑,仰着头看向秋宁:“前儿师傅教了孝经,孩儿读了才知道孩儿以往行为实在是不堪,因此打今儿起,孩儿就要洗心革面,好好孝顺母后了。”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番话,秋宁一时失笑:“哪里就这么严重了,有些孝顺也不在这些仪式上头,只要你心里记挂着母后,母后便也知足了。” 说完领着儿子去内室说话了。 两人坐定之后,宫女奉上了茶水点心,秋宁这才问道:“你最近几日学习生活如何?跟前伺候的人可还尽心?我看你日日跟前都跟着一个王振,可是其他人伺候的不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钧哥儿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其他人也挺好的,只是王振更得我的心罢了,至于学习生活,儿臣早就适应了,都很好。” 秋宁听着这些话,虽然面上依旧含笑,但是心里却是一沉,这个王振,对钧哥儿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他怕不是个pua大师吧,这才几天,都已经将钧哥儿的心收拢了。 “即便王振更得你的心,可是有件事母后还是要与说个分明,作为人主,最忌讳的就是偏听偏信,即便你觉得王振很好,但是只要是个人他就会有私心,你给他的恩宠太过,他便总会生出更大的野心,因此用人也要讲究一个平衡。” “你看你父皇,他虽然也看重陈芜,可是他跟前也有金英和范弘,这便是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衡的道理。” 秋宁并没有把他当成小孩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大人,将这其中的道理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果然,钧哥儿听了这话也是陷入了沉思,很久才道:“母后说的有理,却是我小瞧了这件事了,我总觉得,他们不过是伺候人的奴婢,好用就提拔,不好用就远远打发了,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道理。” 秋宁见他还会反思自己,心里也是一松,读了几天书果然不一样了,之前还尽是一团孩子气呢,不过这样也能看出来,他在思维能力上,是比现代一些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更加早熟的,这也是皇宫这个生活环境所决定的。 “那你决定日后要怎么做呢?”秋宁继续引导他。 钧哥儿听了这话还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母后竟然还会征询自己的意见,他还以为母后要帮他做主呢。 一时间钧哥儿心中也有些兴奋起来,他虽然是太子,可是年纪还是太小了,能做主的东西也很少,现在终于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他自然高兴。 钧哥儿认认真真将自己身边这些人都扒拉了一遍,最后有些懊恼道:“有个孙行还算得力,还有个吴敏忠比较机灵,他们都是内书堂出来的,剩下的都不大得用。” 看来他认为还是王振最得他心,内书堂培养出来的太监,这都是从小太监里挑出来聪慧的,又由大儒教导过得,因此肯定没有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有眼色,有拼劲儿。 秋宁琢磨了片刻,终于道:“这些太监都是你父皇给你挑选的,虽然有些人看着不机灵,但是他们肯定也是有各自的用处的,你尽可以都给他们一些表现的机会,若是表现的好,就留在身边调用,若是不好,那自然可以给他们安排别的事儿,如此也可以锻炼锻炼你识人的本事。” 一听这话,钧哥儿一时间有些激动,他觉得,母后这是把他当成大人在看呢,之前住在坤宁宫的时候,他吃的住的用的都是母后安排好了的,基本上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之前也倒也没多想,但是现在权利在手,他才终于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好,母后您放心吧,儿臣一定把这件事做好!”钧哥儿大声应允。 秋宁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那母后也看看我们钧哥儿的本事。” 这下子,钧哥儿更激动了。 ** 这天下午,钧哥儿留在了坤宁宫用膳,而敏姐儿也下了闺学过来用膳了,她今年已经十岁了,打从六岁开始,秋宁就琢磨着给她也找个学上。 最后和朱瞻基商议之后,便在宫里请了闺塾师,专门给公主们开了一个闺学堂,教她们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敏姐儿学的很用心,几年下来,也已经成长为一个端庄聪慧的女孩子了。 她见着弟弟今日也过来了,十分高兴,将自己前几日绣好的荷包拿出来送给弟弟。 “这是我专门绣的青竹,适合男子携带,你看好不好看?” 钧哥儿和姐姐关系很好,自然十分捧场,高兴的直拍手:“好看,姐姐果然心灵手巧。” 说完又有些疑惑:“可是姐姐身边难道没有绣娘吗?为何还要学这个,多费眼睛啊!” 敏姐儿听了却是一笑:“一开始也没教这个,只是我自己喜欢,就求着师傅给我教了。” 秋宁听这姐弟对话,也笑着道:“你姐姐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她前几日还说要学骑马呢,只是要找个会骑马的闺塾师却是难。” 谁知钧哥儿听了却立刻一拍桌子:“那我来教姐姐,我现在已经学会上马了,很快就能跑马,到时候我亲自给姐姐挑小马。” 秋宁笑着点了点他的脑袋:“就你这两下子,还是算了吧,我这儿已经快有人选了,过几日就入宫。” 钧哥儿听了这才蔫了下来,仿佛十分失望,而敏姐儿却是激动了起来:“真的吗?是从哪儿找来的啊?” 秋宁笑着道:“便是清平伯世子夫人了,她是英国公的女儿,也是擅长骑射的,前些天我和英国公夫人曾说起你的事儿,原本是想着让她帮着寻一个合适的闺塾师,没想到最后竟是清平伯世子夫人应下了这事儿。” 敏姐儿自己听了都有些惊讶:“竟然是勋贵之妻,她真的愿意教导我吗?” 秋宁有些好笑的看着她:“你是公主,她便是出身再尊贵,还能贵过你去,只怕是巴不得来教导你呢。” 敏姐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钧哥儿颇有些不满姐姐的谦虚:“她们都是臣子,能教导姐姐是她们的荣幸。” 敏姐儿笑着戳了戳弟弟的脑门:“你啊,现在是越来越霸道了。” 之后,母子三人便也安安稳稳的吃完了这顿饭,几人又去了里间喝茶消食,敏姐儿聊起了自己在闺学的事儿,她言语爽利,语言组织能力也强,因此说的是栩栩如生,钧哥儿这样坐不住的都听进去了。 最后还一本正经的点评了一下敏姐儿的几个老师,逗得敏姐儿直笑:“还是读圣贤书的呢,怎么也这般不尊师重道。” 钧哥儿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昂着下巴道:“虽说他们是老师,我是学生,但是我是储君他们是臣,有什么不能评价的?”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可说不过你。”敏姐儿笑着投降。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十分感慨,两个孩子如今都大了啊。 说完了闺学的事儿,敏姐儿突然聊起了二公主,她如今也有六岁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名字叫容华,是朱瞻基比照着敏姐儿的名字起的。 “前段时间我下学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了容妹妹,她身子还是有些不大好,但是我观她神色,却仿佛是十分羡慕我上学似得,她如今年纪也大了,也该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怎么贤母妃那边竟是丝毫不提?” 秋宁一听敏姐儿说起这个,也是终于反应过来,是啊,容姐儿年纪也大了,该是上学的时候了。 以往孙氏可对自家该得的份例都是盯得紧紧的,怎么到了自家闺女这边,竟是没声了。 “我明日问问贤妃的意见,她到底是容姐儿的亲娘,可能是心里另有打算。” 敏姐儿蹙了蹙眉,低声道:“我总觉得,贤母妃将容妹妹保护的太过,她都这么大了,我们是亲姐妹,竟也没见过几回。” 钧哥儿听了这话却是冷笑:“贤妃嫉恨母后,自然不许容妹妹与我们亲近。” 秋宁听了这话也是一惊,有些诧异的看向钧哥儿,她与孙氏之间的关系紧张是真,但是在钧哥儿出生之后,她们二人便是已经彻底的拉开了差距,孙氏也因为失宠老实了下来,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自己也从未和钧哥儿提过这些腌臜事,钧哥儿是如何有这个想法的。 “你这话是谁教你的?”秋宁皱眉问道。 钧哥儿有些诧异,迟疑了片刻这才道:“是王振告诉我的,他说当年原本是贤妃要为父皇正妃,后来皇祖做主选了母后,因此贤妃一直不大服气,他让我日后要小心贤妃。” 秋宁蹙了蹙眉,他这话倒也没说错,而且还说的很有分寸,其中的发心更是好的,自己便是想要处罚他,都找不到什么借口,这个人,不仅会笼络人心,行事也是十分的小心谨慎,果然是个厉害人物。 秋宁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将这件事给儿女们说清楚,他们现在也都大了,也该知道一些世事了,若是一直懵懵懂懂的,倒是对他们不好。 “这事儿倒是真的发生过,我与贤妃也的确有些龃龉,你们姐弟日后的确要对贤妃小心着些,她并非一个心胸宽广之人,行事也不算光明正大,不过她到底是你父皇的嫔御,是你的长辈,在外头你不可对她无礼。” 敏姐儿是早就隐隐约约知道这些,因此立刻点了点头,而钧哥儿面上却隐隐浮现出一丝戾色:“母后的位置是皇祖定下来的,她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若是日后她敢对母后无礼,儿臣一定会为母后出头。” 秋宁有些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脸蛋:“胡说八道什么呢,孙氏可不会在大面上对我无礼,而且如今她膝下只有一女,又哪里有资格与我争锋。” 说起这个,敏姐儿的眸色却沉了沉:“可是孩儿听说,最近贤妃和淑妃走的很近,淑妃诞下二皇弟,想来贤妃也是存了其他心思的。” 钧哥儿一听这话更生气了:“她竟然妄想储位吗?真是大胆!” 秋宁一把拉住了钧哥儿:“胡沁什么呢,她那点心思母后看的清清楚楚的,用不着你操心,你二皇弟年幼老实,对你毫无威胁,你可不许因为贤妃的妄想就疏远了他,你父皇也是愿意看到你们兄友弟恭的。” 钧哥儿一下子就明白了秋宁的意思,他微微皱了皱眉:“母后这么说,难道淑妃和贤妃不是一伙儿的?” 秋宁叹了口气:“这世上有妄人,便有看得清楚形势的人,你父皇对你如何对祁钰如何,都是清清楚楚的,淑妃并不是蠢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好吧。”钧哥儿勉强点了点头,他倒是不大担心自己的储位问题,因为不管是从礼法上,还是父皇的宠爱程度上,他的地位基本上就是稳如泰山,他只是很讨厌旁人觊觎自己的东西。 之后母子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钧哥儿这才离开了。 敏姐儿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住处去,而是等钧哥儿走了,才低声恳求秋宁:“母后,容妹妹实在是可怜,您能不能和贤母妃多说一说,就让容妹妹和我一起上学吧,若是担心妹妹的身体状况,让她学学读书认字也好啊,皇家公主,总不能目不识丁吧。” 原来还是为了容姐儿的事儿,秋宁笑着握住了女儿的手,柔声道:“你就放心吧,母后会好好劝导贤妃的。” 之后又是一通保证,这才将女儿哄了回去。 ** 第二日坤宁宫请安,孙氏自然也来了,这回倒是稀奇,容姐儿也跟着来了,要知道,之前容姐儿十次都来不了三次,大多都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告假。 今儿母女俩来的齐全,秋宁便也想到了昨晚敏姐儿的请求,因此等众人请完安后,她便笑着道:“咱们容姐儿如今也有六七岁了吧?也该到了读书的年纪了。” 一听这话,孙氏立刻警铃大作,急忙道:“容姐儿还小呢,而且她身体孱弱,只怕还得再等几年了。” 容姐儿原本面上浮现的兴奋之色,立刻便僵在了脸上,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委屈。 孙氏捏了捏女儿的手,示意她安静,心中却暗骂胡氏无耻,自己女儿体弱多病,本就不该早早读书,如今她却突然装好人,谁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而且孙氏心里也十分看不上胡氏组织的这个闺学,她的女儿可是公主之尊,哪里用得着起早贪黑的学这些,没得受累不说,若是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日后即便要读书,那也该将人请到自家宫里,学着认几个字不当个睁眼瞎即可。 秋宁不知道孙氏这些想法,却依旧决定争取一下:“闺学的课业不算困难,想来容姐儿也是能承受的,而且她体弱,总是关在屋子里也不是事儿,让她出去见见人,走一走锻炼锻炼,也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孙氏却很强横,直接道:“妾身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容姐儿实在太小,妾身舍不得,妾身就这么一个女儿,还请皇后娘娘体谅妾身一片慈母之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秋宁也不能真的逼迫人家送女儿,只能淡淡道:“你的慈母之心我当然了解,但是若是不让孩子接受教育,也并非真的对女儿好,还望你仔细思量。” 秋宁这话说的冷,孙氏也觉得有些不安,但是想 着自家女儿的安危,她还是咬牙扛下了:“娘娘的教导我都铭记于心,娘娘放心,等容姐儿大些了,妾身自然会让她上学。” 这日的早请安就这么不欢而散,其他妃嫔都感受到了皇后和孙贤妃之间的张力,自然也都不敢掺和其中,匆匆离开了。 只有淑妃留了下来与秋宁说话。 “娘娘别因为那起子妄人生气,她自己小心眼,却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迟早有她吃亏的时候。” 秋宁揉了揉太阳穴,心情倒也因为这两句话舒缓了许多,她喝了口茶,这才道:“行了,不说这些了,她最近还经常找你吗?可还说过什么妄言?” 淑妃摇了摇头:“最近倒是没有了,每次过来也只是说些闲话,或许她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行为都是妄想。” 秋宁点了点头:“她能回头是岸自然好。” 说完了正事,两人便只是聊了聊天,吴淑妃这才离开。 看着吴淑妃的背影,绿筠低声道:“这段时间贤妃和淑妃之间见面的频率并未减少,您说淑妃这些话能信吗?” 秋宁轻笑一声:“不管她说什么,都给我盯紧了淑妃和贤妃宫里,我现在能完全相信的人,实在是不多。” 绿筠低声应了。 没能说服贤妃送容姐儿去上学,让敏姐儿十分失望,不过她到底是个听话的孩子,即便失望,依旧没有多说什么,每日依旧是按时上下学。 秋宁一开始还当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很快的,她就通过敏姐儿跟前的嬷嬷知道,原来她竟然在私底下偷偷教容姐儿识字。 姐妹俩每天约好了在御花园里见面,然后学一刻多钟,这也是孙贤妃允许容姐儿自由活动的所有时间了。 听嬷嬷说,敏姐儿已经教容姐儿学会背小半篇千字文了,容姐儿竟然还学的挺快的。 秋宁一时间都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想着两个小孩的身心健康,她决定还是自己再努力一下好了,这么偷偷摸摸的教,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有个万一,也是不好。 这日朱瞻基过来用膳,秋宁便像是说家常一般,和他说了这事儿,朱瞻基听完面上顿时满意之色:“咱们敏姐儿果然是个好姐姐,小小年纪便懂得照顾妹妹,教导妹妹了。” 秋宁笑着给朱瞻基盛了一碗汤:“她也算是学了些道理,自然不会和之前一般懵懂了,只是容姐儿到底也是天家血脉,如今读个书倒是偷偷摸摸的,妾身看着实在可怜。” “孙贤妃操心容姐儿身子自然是慈母之心,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耽误了孩子读书不是?” 朱瞻基听着这话只是点头:“她的眼界也就这样了,却不知这并非关爱,只是束缚,倒是耽误了如此好学的孩子。” “去给贤妃宫里下令,从明日起,就让容姐儿跟着敏姐儿一起读书,不过容姐儿身子弱,日后只读半日即可,等身子健壮了再读全天。” 朱瞻基思考的倒是很全面,陈芜,哦,不,他现在已经被朱瞻基赐名为王瑾了,立刻恭声应下。 “好了,现在问题解决了,敏姐儿可该开心了吧?”朱瞻基笑着问秋宁。 秋宁笑着给朱瞻基行了一礼:“不仅敏姐儿开心,妾身和容姐儿也开心,如今妾身就代两个孩子,谢过陛下了。” 朱瞻基笑着将秋宁扶起身:“好了好了,快用饭吧,再这么客气下去,这晚膳该凉了。” 第96章 末路 有朱瞻基做主, 孙氏自然也没有阻拦的余地了,她只能忍着气, 接下了这道口谕。 但是等到传口谕的人走了,孙氏却是气的砸了一套茶具。 “可恨!肯定是胡氏在皇爷面前进了谗言!” 黄女史见她这般生气,急忙安抚:“娘娘,让公主去读书说到底也不是一件坏事,而且皇爷也是顾念着公主身体孱弱,只让公主读半天书呢,您可千万不能钻牛角尖。” 孙氏气的直喘粗气,她其实内心深处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但是她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她胡氏就能处处顺心, 生下嫡长子也罢,在宫里宫外的名声也罢, 好像处处都能显着她的好, 而自己就好像处处都不如她。 也是因此,她才会如此排斥胡氏给自己女儿安排的闺学,她就是不想让胡氏如意。 想到这儿, 孙淑然心里越发恼火, 低声道:“我钻牛角尖?分明是她处处要与我作对!之前我都和她说了容姐儿不能上学,她偏偏非得就和我对着干,如今还把皇爷扯了出来,她这就是看不得我半点顺心!” 黄女史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孙淑然的这套逻辑乍一听还挺严密的。 黄女史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反驳了,直接道:“娘娘,无论如何, 现在事已成定局,咱们二公主必须得去上学了,您就不能再怀着怨愤之心去面对这件事了,否则毫无用处不说,或许还会引起皇爷的不满。” 这宫里唯一能让孙淑然上心的,也就是皇帝的态度了,她听了这话,原本愤怒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一时青一时白,最终她只能咬了咬牙,愤恨道:“好,她既然上赶着要关心我们容姐儿的学习,那我也就让她看一看我们容姐儿的聪慧和机敏,别到时候比过她的宝贝心肝了,她才知道后悔!” 黄女史见她终于松了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心,自家主子这个状态,会不会又走了极端去折磨二公主呢? 这般想着,黄女史只觉得心累。 ** 不管孙氏心态如何,容姐儿在几天后,到底还是去宫里的闺学堂上学了,容姐儿很开心,敏姐儿更是高兴疯了,她也算终于在宫里有个伴了,这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还是十分开心的一件事。 甚至在容姐儿上学之前她还曾缝了几个小荷包,说要到时候送给容姐儿。 秋宁便也由着她这般,秋宁也是很希望女儿能交到几个好朋友的。 ** 眼看着到了六月,朝堂上发生了件大事儿,皇帝又要让郑和下西洋了,不过这回皇帝不仅是让他宣扬国威,还要让他开通一条贸易道路,与周围的国家互通有无。 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风波,文臣们大多都是不愿意继续耗费国库的银子搞这些事情的,他们认为这种事情劳民伤财,却并无实际意义,周围这些国家更是国贫民弱,根本没有和天朝上国交易的资格。 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同意,其中勋贵们就十分少见的站到了郑和这一边。 倒也不是他们有什么经济头脑,而是皇帝这次要派船开展贸易,也让他们可以参一股,每家按照爵位高低都可以跟随三到一条船。 跟着国家船队出去发财,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哪怕是看在利益的面子上,勋贵们也十分情愿。 他们可不会听那帮文臣冠冕堂皇的话,他们知道,这些沿海省份的士绅之家,不知道靠着海贸赚了多少雪花银,现在又说外头国贫民弱了,这都是糊弄傻子呢。 勋贵倒戈之后,如今的文臣集团还没有日后那般强大的话语权,因此很快皇帝就下了命令,通商之事势在必行,不过他倒也没有完全把文臣排除在外,等事情结束之后,让一些自己信得过的重臣也参了一股。 朱瞻基是很会拿捏这些文臣的心思的,若是之前还没下令的时候自己这么做,这些人肯定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坚决拒绝皇帝的‘贿赂’,并且坚决和这些事划清界限,如此便是弄巧成拙了。 但是现在事情已成定局,那就没有拒绝的必要了,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既然皇帝想要通商,他们也来试试这么做到底有没有好处,这个理由明面上没人可以反驳什么。 不过暗地里大家都是盯着这一次的出海,他们也想看看皇帝如此乾纲独断,到底能不能成事,若是不能,便也到了他们发挥的时候了。 如此朝堂上下,一时间竟也风平浪静了许多。 而秋宁听说这件事之后,自认为很有搞头,立刻给自己的娘家去了封信,让他们也不要错过这次的机会,若是可以,甚至要大力支持这件事,不要吝惜钱财。 秋宁的娘家如今因为秋宁当了皇后,也被皇帝封了嘉宁伯的爵位,勉强算得上勋贵,因此也在这次可以参股的人员之列。 但是实质上这次出海通商推行起来也并非一帆风顺,在一些顶尖勋贵眼中,这次的出海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国家军队护航,还有一个熟悉海上情况的郑和领队,基本上没有啥大风险,就算是有风险,船翻了,他们家底厚,经得起折腾,即便这次亏本了,那总有下次下下次,只要成功了,那就是一本万利。 但是对于一些中下等勋贵来说,就不是那回事了,他们家底薄,经不起折腾,因此在投资上十分谨慎,生怕海上遇见什么事,最后弄得血本无归。 秋宁就是怕自己娘家会有这个心态,所以才会写信提醒他们,因为这次跟着出海,不仅是经济利益上的收获,更有政治利益的考量。 出海通商是皇帝要做的事儿,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无怨无悔的支持,那皇帝岂能不知你的忠诚?作为勋贵和外戚,要想有前程,那皇帝的信任便是最重要的砝码,有时候才能都是次要的。 更何况秋宁也很看好这次出海,所以她一定不能让自家人错过。 胡家自来老实,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原本只想着跟着投一条船意思意思算了,但是收到秋宁的信之后,他们却也十分看重,到底皇后才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也几乎没出过错,他们当然相信皇后的判断了,因此最后硬是大出血,凑了三辆船的货物。 秋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总算是满意的点点头,老实些笨些倒是不怕,你提点他他就会听你的,就怕是那些自作聪明的,没什么本事,最后还一意孤行拖后腿的。 ** 朱瞻基也很快知道了胡家的投资,他十分满意,这天中午,便来了秋宁处用膳。 秋宁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高兴,以往他的情绪可没有这么外露,不过秋宁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陛下今儿是有什么好事啊,竟然这般高兴。”秋宁一边亲自服侍他更衣,一边笑着仿若不经意的问道。 朱瞻基伸直了手,任凭秋宁给他整理,面上却笑着道:“通商的事儿,许多勋贵都参与进来了,嘉宁伯府底子薄,我只当他们能有一条船也就罢了,没想到你那个兄弟倒是胆气足,足足投了三条船。” 秋宁听完面上一笑,柔声道:“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通商之事本就是陛下大力推进的,他们身为外戚,又得了陛下如此恩德,自然该为陛下尽力才是,否则岂非忘恩负义?” 朱瞻基哈哈大笑,一把握住了秋宁的手:“你啊,还是如此会说话,我知道,这都是你和你娘家对我的一片心意,你放心,我是不会忘了他们今日的支持的。” 秋宁依旧浅笑:“陛下这话实在言重了,跟着朝廷的商队,那可是挣大钱的买卖,要我说,还是他们赚了呢。” 朱瞻基笑着摇头:“你看的分明,但是一些目光短浅的人,可就不会如此见识分明了,如今他们唯唯诺诺不敢上前,等日后成事了,可就轮不到他们这些人了。” 这话说的,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秋宁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这次的事儿,也是朱瞻基摆在明面上的一种择选,他也想看看,这些勋贵文臣之中,到底有那些人是忠诚的,那些人是有长远眼光的,如此日后指使起这些人,便也能更加有选择性了。 ** 整个宣德五年都在忙郑和出海的事儿,前朝后宫倒也没起什么动荡,只除了皇帝突然以公忠体国为名,将秋宁娘家的嘉宁伯升成了嘉宁侯,算是让大家又看到了皇帝对皇后和太子的看重。 不过大事没有,小事却是不断。 先是年底的时候,因为天气越发冷了,孙氏又来秋宁这儿,求让公主们早日休假,每日早起上学,容姐儿的身体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秋宁想了想,便也遂了她的意,毕竟也眼看要过年了,现代社会学生还放寒假呢,如今这些公主们又不用考科举,放假就放假吧。 孙氏见自己终于办成一件事,竟也有了几分从秋宁处扳回一城的喜悦,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秋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过到底是由她去了,说到底,她这会儿坐到这个位置上,对于一些旁人的小心思已经不是十分在意了。 孙氏她再怎么折腾,也在秋宁这儿翻不了天。 而且根据最近绿筠的观察,淑妃都已经和她疏远了很多,两人已经不怎么来往了。 秋宁心里明白淑妃之所以这样的理由,因为就在年底的时候,皇帝让群臣在文华殿向太子朝拜。 这简直就是对于太子地位的又一次史诗级加强,淑妃便是之前存了什么心思,这会儿也是彻底放弃了,实在是没有任何折腾的意义了。 钧哥儿对于这次朝拜十分兴奋,但是等结束了之后,他却仿佛沉淀了下来,竟也有几分沉稳的气度了。 而且秋宁还发现,他身边跟着的太监也换了个人,当然了,王振还是依旧在他身边伺候,但是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独宠的地位了,只能说是被他信任的几人之一。 秋宁还曾因为这个问题问过钧哥儿,结果他回答的也十分果断:“王振的确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但是我以为,给他太高的位置才是害了他,前段时间我才发现,孙行打破我喜欢的香炉,吴敏忠没有保管好我之前写的大字,竟然都是被人算计的缘故。” “虽然他们自己也有不谨慎的错处,这事儿也不是王振示意底下人做的,可是到底还是因为我太过信任王振,便有人为了出头主动做这些事儿讨好投靠王振,我实在不能容忍我身边亲近的人互相倾轧,如今只是陷害些小事儿,谁知道日后又会如何呢?” 秋宁听完点了点头:“你能将这些事儿查清楚,可见你如今行事已经有了几分气候,好了,日后你身边的事儿我就不插手了,都由你自己来处理。” 秋宁这是彻底将太子的人事权放手了,钧哥儿听了都有些惊讶:“母后,您说的是真的吗?” 秋宁有些好笑的点了点他的脑袋:“我既然说出口了,那还能有假,你如今逐渐也大了,你父皇日后也会更加倚重你,该是锻炼锻炼你的时候了。” 钧哥儿听完立刻笑了:“母后放心,儿臣一定会处理好自己身边之事的。” ** 宣德八年,从海上传来一个十分悲痛的消息,郑和因为劳累过度,去世了。 朱瞻基听闻后,立刻厚恤郑和的家属,又给郑和追赠了官爵,反正是十分重视这件事。 至于郑和率领的船队,现在正停留在古里,秋宁翻了翻地图发现,这个地方应该是现代的印度,距离大明已经并不十分远了,算是在这次出海通商的后半段,这次出海要办的正事儿都办完了,也挣了不少钱,算是一次十分成功的出海,剩下的就是回归了。 因此船队倒也没有因为郑和的去世就产生什么恶劣影响,郑和的副手王景弘也是一个出海经验十分丰富的人,由他继续率领船队回归。 不过更让秋宁担心的,并非现在还飘在海上的船队,而是朱瞻基本人的身体状况。 这么几年来,他在饮食上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之前高油高糖高盐的摄入,因此患上和历史上一样的疾病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他胖得厉害,走路也已经有些困难,甚至于视力也开始渐渐不大好了,每次看奏章都要太监给他读。 秋宁知道,距离他的去世,只怕是没多久了。 现在她最担心的是,等到朱瞻基离世,最后到底会让谁摄政。 她还是张太后? 从礼法上来说,那肯定是张太后要压过自己一头,可是她也不想继续活在张太后的阴影之下了,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不能等朱瞻基死了之后,自己却反倒没有一点点话语权了。 也是因此,最近一段时间,秋宁对朱瞻基十分关心,每日汤药问安,都十分勤勉,有时候朱瞻基和她聊起政事,她也是言之有物,但是却也不发表什么脱离历史叙事的言论,尽量贴合朱瞻基自己的政治理念。 一时间朱瞻基和她的关系竟然是越发亲近了,他甚至和秋宁提起,这次出海,收获很大,日后一定要维持住才行。 但是那些文臣们却依旧反对这件事,只怕日后要好一番争斗才能实现。 秋宁心中有些叹息,你现在还想以后得事儿呢,等你一去世,什么出海什么通商,你造船的图纸都给你烧干净了,文臣们巴不得你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一辈子呢。 等到第二年九月的时候,朱瞻基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便突然想要巡行边塞,这也是他自从登基之后,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朱瞻基对于武备十分重视,经常亲自巡视,大臣们倒也习惯了,只是偶尔有几人因为操心他的身体状况而反对。 但是朱瞻基却并没有听,不仅自己去了,还带上了十一岁的太子。 钧哥儿这一年是周岁十一,但是在明朝按虚岁已经十三了,再有两年都该成婚了,也算是半大小子了,朱瞻基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孱弱,因此打从这一年年初开始,已经开始让太子听政了,仿佛是在提早布局什么。 对于这些,秋宁都只是默默看着,并没有做出任何表态,而钧哥儿从一开始的开心、兴奋,到最后的惶恐不安,他是个聪明孩子,很快就意识到了他父皇的身体状况有多不好。 他也开始和秋宁一样,每日三次去给皇帝请安侍奉汤药,朱瞻基让他学什么,他便学什么,朱瞻基让他见什么人,他就见什么人,而且比以前更为认真刻苦,仿佛是想要一天之内就把父皇给他的教导都记到脑子里,刻进心里。 朱瞻基看他的眼神一日温和过一日,对他的指导更是细致入微,就在父子俩出巡的前一天,他突然抚着钧哥儿的背说:“吾家麒麟子。” 一副交托后事的态度,把钧哥儿吓得当晚都没睡好,最后是顶着一双熊猫眼跟着朱瞻基去巡边的。 秋宁此时心里也是不安到了极点,她总觉得,朱瞻基这次身体转好,并非是他的病情得到了缓解,而是他的身体努力挣扎着,做出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 送完人之后,秋宁跟在张太后身后,准备各自回宫,结果刚上了轿辇,张太后突然道:“胡氏,你将太子教导的很好,日后大明,只怕就要依靠太子了。” 秋宁抬头看向太后,却只见她一直坚毅的眼神中满是愁容,面上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凄苦,秋宁下意识低下了头,低声道:“大明有皇爷,哪里就轮得到他一个小孩子呢,娘娘之言,儿臣和太子都实不敢当。” 张太后却是轻嗤一声,又垂眸看了秋宁一眼:“你是个谨慎之人,但是太过谨慎却也不好,行了,回去吧,皇帝下个月应该才会回来,你这几日倒也能松快几天了。” 秋宁这才上了轿辇,往坤宁宫去了。 ** 这一年是多事之秋,皇帝十月终于和太子回了宫,但是西南又发生了叛乱,皇帝原本养的差不多的身体,又不得不苦熬着去解决叛乱之事。 幸好只是小叛乱,很快就解决了,但是皇帝的身体却垮了。 年底是快要过年的时候了,以往,整个宫廷都是喜悦轻松的氛围,但是这一年,整个皇宫上下都十分沉重。 秋宁把手里关于过年的事儿,都推给了尚宫局。 胡尚宫前几年已经去世了,如今的尚宫正是胡尚宫的左右手,原来的柳司言。 她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因此交给她秋宁倒也放心,只一心扑在照顾朱瞻基这件事上。 朱瞻基现在对秋宁还是十分信任的,每日除了服侍他汤药之外,秋宁还负责给他念奏章。 没错,朱瞻基生着病,却依旧还要看奏章。 秋宁不知为何朱瞻基会把这事儿交给她,但是秋宁并不认为这是坏事,因此她做的很认真,当朱瞻基问起她的意见时,她也并不藏私,都会一一回答。 这会儿已经不是可以谦虚隐藏的时候了,朱瞻基这明显就是在试探她的政治才能,为以后得事情做准备。 就这么一直熬过了年,终于到了宣德十年。 这一年的除夕和元旦可能是秋宁入宫以来过的最凄凉的一个,皇帝根本就没有出现在任何宴会上,都是太子代替皇帝来招待群臣。 正月初一那天,朱瞻基甚至都没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在晚间时,清醒了一小会儿,如此还是握着秋宁和太子手只说了两句话。 “日后这天下就靠太子了。” “皇后,一定要辅佐好太子。” 秋宁听了这话,心里也不大好受,反手握住朱瞻基的手:“陛下,何必说这些话呢,您好好养病,总会好的。” 朱瞻基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这几天太后也每日都来探望朱瞻基,但是她每次过来,也不一定能碰上朱瞻基醒着,她又年纪大了,不能一直在这边苦熬着,秋宁便也趁着这个时机,再一次加深了自己在朱瞻基心中的地位。 正月初二这天,早起天气很好,秋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乾清宫了。 不过她这次过来,却发现朱瞻基竟然醒着,而且精神头还十分足,甚至让人扶着他靠坐在榻上。 秋宁看了却并未高兴,而是心里咯噔一下,只冒出四个字:‘回光返照’。 朱瞻基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他的面上却没有一丝惧怕,反倒是对着秋宁招了招手:“皇后,我有些话想要说,你来帮我写。” 秋宁的脚步顿时变得十分沉重,但是却还是一步步的走向了朱瞻基。 第97章 结束 秋宁走到朱瞻基塌边, 半跪在他身前,握住了朱瞻基的手:“陛下, 您今日气色好多了。” 朱瞻基却只是淡淡一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说完又对身侧的内侍摆了摆手:“把笔墨给皇后拿过来。” 秋宁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陛下,是不是要叫阁臣和翰林学士过来?” 朱瞻基却是摇了摇头:“你帮我写,写好了再给他们看,你放心。”他拍了拍秋宁的手背,好似安抚般说到。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但是面上还是一脸沉重。 笔墨纸砚很快就奉了上来,秋宁也并不移动,而是将纸铺陈在榻边, 好似就要在他眼巴前写。 朱瞻基也并没有反对, 长出一口气, 开始口述遗诏。 “朕疾今不复起,盖天命也……命长子皇太子祁钧嗣位……”① 秋宁的手一抖, 差点就写歪了, 她仰起头看向朱瞻基:“陛下……”眼中满是沉痛。 朱瞻基却摆了摆手:“不必多说,继续写。” 秋宁只能压下情绪,继续低头写, 只是字体比起刚刚慌乱了不是一点半点。 “……嗣君年幼, 惟望皇后、圣母皇太后朝夕教训……文武大臣尽心辅导,家国重务必须上禀皇后、皇太后然后施行……”② 秋宁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落了下来,她猛地跪伏在地:“陛下,臣妾德薄,如何,如何敢担负如此重托。” 朱瞻基被她这话激的咳嗽了起来,秋宁吓了一跳, 急忙又起身给朱瞻基顺气。 朱瞻基趁势握住了秋宁的手,沉声道:“你的才德我都看在眼里,我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太子又年幼,你是太子的亲娘,我不将他嘱托给你又能嘱托给谁呢?母后性情偏执,你却中正平和又通读史书,我再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胡氏,你能答应我照顾好太子,照顾好大明江山吗?” 秋宁此时已经哭的满脸泪水了,她哽咽着握紧了朱瞻基的手:“陛下,不要再说了,臣妾答应您,臣妾都答应您。” 朱瞻基听到这话,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来:“好,我就知道我可以信你,现在不要再哭了,继续写完我的遗诏。” 秋宁哆哆嗦嗦的又捡起了笔,继续往下写。 “……丧礼以日易月,毋改山陵,务从简约,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子孙勿复为。”③ 最后一个字落下,秋宁都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朱瞻基。 朱瞻基此时也神色温柔的看着她:“我知道你的心愿,殉葬之事实在不仁,我也不喜,只是之前两次我都无法做主,今日我既要走,便也顺道完成你最后的愿望吧。” 秋宁含泪跪地叩头:“陛下仁德,臣妾代后宫妃嫔,谢过陛下。” 朱瞻基勉力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秋宁这才起身。 “阁臣和勋贵们如今应该已经到了,这张遗诏待会儿就要公布给他们,你不要走,也在今日认一认人,等到日后,就要靠你和他们一起辅佐太子,共担大明社稷了。”朱瞻基有些气短,这一段长话却都耗费了他不少气力,十分得艰难。 秋宁握紧了朱瞻基的手,心里也免不了有些不安,她之前虽然存了摄政之心,但是当这件事真真切切落到了她身上,她还是产生了惶恐的情绪。 整个国家都在她的肩头,那她要承担的责任只怕比之前都要大得多,她能承受住这些吗? 秋宁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到了。 秋宁急忙就要起身,却被朱瞻基一把握住了手。 就在秋宁愣神的档口,太后已经进来了。 她看见这夫妻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神色暗了暗,但是面上还是一副担忧模样,走上前也坐在了儿子榻边:“你今日可还好?我听人说仿佛气色好了许多。” 秋宁一听这话,立刻意识到,太后竟然在乾清宫里有眼线,她神色微动,看向朱瞻基。 朱瞻基抿唇一笑:“今日好多了,多谢母后关心。” 说完又拉住了太后的手,覆在秋宁手上,柔声道:“母后,我如今只怕是不成了,如今太子年幼,日后就得拜托母后和皇后教导太子,辅佐太子了。” 张太后神色一凛,看向秋宁,下意识蹙了蹙眉,但是到底没有出言反驳,只淡淡道:“我如今年事已高,皇后又还年轻,只怕会辜负你的嘱托。” 朱瞻基却死死握住她们二人的手,言辞恳切:“母后,我如今能信任的仅你们二人,母后的决断力、皇后的聪慧才智都是不俗,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辅佐好太子,而且太子如今也有十三岁了,再过四五年便能成婚亲政,到时便再不用母后费心了。” 张太后嘴唇紧抿,她其实是不愿意和胡氏共同分享摄政的权力的,可是现在眼看着儿子奄奄一息,她又如何忍心拒绝他的提议呢,最后只能忍着心酸点了点头。 “好,好,你说的我都应了……”她紧握住儿子的手,暗自垂泪。 她儿子不少,可是要说真的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爱着的,也就只有这个长子了,而且他还特别的争气,从小就被太宗皇帝看重,也是因为他,东宫的地位得以稳固。 她本以为,日后自己只需当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后,可是没想到,竟然还会经受晚年丧子的悲痛。 想到这儿,张太后不由悲从中来,她这一生,似乎都与悲剧相伴,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越来越少。 正想着呢,外头又通传,太子过来了。 朱瞻基眼中顿时冒出一丝 光亮:“快传!” 下一刻,钧哥儿便着急忙慌的从外头跑了进来,他如今还是个少年模样,眼中满是惶惑,脸上还挂着泪珠儿。 一进门就扑倒在皇帝榻边,哭着道:“父皇,孩儿来迟了。” 朱瞻基看着年幼的儿子,也是忍不住流泪,他抚摸着太子的脑袋,柔声道:“好孩子,你没来迟,你来的正好,这几日你照顾父皇十分尽心,父皇知道你是个孝顺的。” 昨天正月初一,太子代皇帝给大臣赐宴,又是在文华殿接受了大臣们的朝拜,忙忙碌碌一天,因此便也起晚了,这会儿才过来。 朱瞻基当然不会因此责怪儿子,他只是觉得有些看不够儿子,这是自己的子嗣,自己的心血,他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即便是死后也要为他祈祷,盼望他能一世平顺,做一个明君。 可是时间到底是有限的,很快的,朱瞻基叹了口气,沉声道:“去让人都进来吧,我要宣布遗诏。” 他身边伺候的太监立刻出去传话,而钧哥儿还是一脸茫然,流着泪抬头望向朱瞻基:“父皇,父皇,您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您会好的,会好的……” 看着儿子哽咽道说不出话来,朱瞻基心中也是十分心酸,他握住了儿子的手,柔声道:“好孩子,父皇的身体父皇自己心里清楚,你不要哭,你如今是太子,日后就是皇帝,这大明江山都担在你的肩膀上,你要记着父皇的嘱托,一定要安养军民,毋乱旧章。” 秋宁听着这些话,面上是泪如雨下,心里却在琢磨,看来朱瞻基哪怕是快要死了,也怕嗣皇帝会破坏自己定下来的国策,坏了自己的政治理念。 历史上朱祁镇前半段在张太后的强压下倒也还算安稳,但是可惜,你越怕什么就来什么,压抑的太久了,那便是疯狂的反弹,最后搞出了屈辱的土木堡之变,几乎完全斩断了大明的国运。 想到这儿,秋宁也是忍不住叹息,真是时也命也。 ** 宗室王公、内阁重臣以及勋贵近臣们都一一进来了。 秋宁在这些宗室中,只能认出襄王郑王这两个皇帝的兄弟,他们与皇帝关系亲近,因此至今还没有就藩。 内阁和勋贵中她认识三杨和英国公张辅,三杨是名臣,英国公是皇帝最信任最亲近的勋贵,在历史上他也死在了土木堡,这样顶级名将,却死的如此不值,实在是可叹可怜。 秋宁作为皇后,也只敢大概扫了一眼,便退到了一侧,做端庄模样。 倒是张太后,她这个年纪已经无需顾忌许多,依旧稳稳当当的坐在塌边,握着儿子的手,默默拭泪。 朱瞻基在经受了众人的拜见之后,先是温和的问候了几句,然后这才对身侧的太监王瑾招了招手:“将遗诏拿出来吧。”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的人立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襄王流着泪看向朱瞻基:“皇兄何出此言啊。” 朱瞻基却是笑了笑:“我的身子已经不行了,自然要安排好后事。” 说完又转向王瑾:“念!” 王瑾不敢耽搁,立刻一五一十将遗诏念了出来。 屋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等听完之后,却都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只有太子依稀还在抽泣不止。 “皇帝,其他倒也罢了,为何要废除殉葬,你独自一人,我如何能放心?而且殉葬也本是祖制,你这人最是孝顺,可是有人撺掇你如此行事?”张太后斜睨了秋宁一眼,语气十分不满。 她只当,这都是皇后鼓动的,因为之前几次,皇后就在殉葬之事上有异议,因此她自然而然的就将矛头对准了秋宁。 秋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朱瞻基却苦笑一声:“殉葬是祖制不假,可是我前些时日读书,发现殉葬之事并非古礼,而且经历几次之后,只觉此事有伤人和,是仁者所不能忍受的,母后,并未有人撺掇我,这些都是我发自本心的想法。” 此时三杨之中,最以道德著称的杨溥突然开了口:“陛下仁人君子,爱护生民,泽被后宫,德昭天下!” 他突然这么一开口,其他几个大臣们也跟着高呼:“陛下泽被后宫,德昭天下!” 文人们是最看不惯殉葬这个制度的,作为读圣贤书的人,仁政是他们的核心理念,孔老夫子连殉葬人俑的事儿都要拿出来批判,更何况是殉葬真人了,可是之前几朝,他们几乎对此无能为力,也劝诫不得,现在终于有皇帝要废除这个制度,这些人当然支持。 至于勋贵,反正殉葬的事儿也和自己无关,少造些孽也是好的,因此便也在英国公的引领下跟着唱起了赞歌。 而襄王等人作为宗室,殉葬制度和他们是息息相关的,自然会有人心生不满,皇帝你想当明君,却让我们日后黄泉寂寞,这算什么事儿啊?可是看着这个场景,反驳是毫无意义的,因此立刻也随了大流。 一时间这一条竟然是全员赞同。 张太后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一时间不能言语。 朱瞻基却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朕就知道,你们都是仁善之人,既如此,日后这江山社稷便也要托付给你们了。” 说完他又朝着太子招了招手,此时的他,早已经是脸色惨白,是强弩之末了,可依旧是强撑着身子,握住了太子的手。 太子现在哭的眼圈红肿,嗓子沙哑,反握住皇帝的手,嚎啕道:“父皇,儿臣,儿臣五内俱焚……” 朱瞻基却是笑了笑:“太子,我看着你长大,你聪慧果敢、机敏勤奋,这江山社稷交给你,我十分放心。” 太子大哭不止,几乎要背过气去。 说完这句话,朱瞻基强撑着的一口气也散了,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无力的靠在软枕上,失神的望着帐子顶,喃喃道:“父皇,皇爷爷,孩儿,孩儿……” 他已经开始说起了胡话。 “太医!太医!”张太后紧张的高呼。 太医急忙膝行上前诊脉,许久后,摇了摇头。 张太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屋里又是一阵哭声。 朱瞻基仿佛倒气一般,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咕隆声,整张脸也变得惨白。 然后便是一阵无力的挣扎,终于呼吸只剩下出气,逐渐变得平缓,最终再也没有了动静。 太医小心翼翼的上前试探了一下鼻息,又反复诊了诊脉像。 终于声音颤抖的宣布:“皇上大行了!” “我的儿!”太后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哭声。 秋宁等人也一下跪倒在地,哭声震天,其中太子最为悲痛,哭的几乎要厥过去。 秋宁一遍抹眼泪,一边看着榻上躺着的人,心中复杂万分,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那个原本应该与自己最亲密的人,也就这样离世了。 她的心突然有些空荡荡的,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 皇帝的葬礼,秋宁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因此如今操持起来也算不上生疏,所有礼节都有成例,所有规格都有规定,她只需要监督一下过程,便也足够了。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累,不仅是身体上累,更是心灵上的累。 因为她此时不仅要关注葬礼,还要抽空处理一些政务。 当时皇帝去世之后,大臣们便要求皇后和太后垂帘听政,秋宁对这个仪式倒是挺有兴趣的,但是张太后却拒绝了。 她还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性,拒绝的理由也是遵照礼法,但是形式免除了,实质却不能免除,她们从本质上来讲,还是要参与摄政。 可是张太后到底在礼法上要压秋宁一头,因此在政务的分配上,张太后拿走了大多数重要的政务,秋宁只分到一小部分边角料。 也是因此,秋宁这段时间也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烦的不轻。 这一日,她又处置了一批奏折,其实也没什么难度,送到她手里的,都是经过内阁票拟的,她只需要在后头批红即可,写个准字或驳字,无法定论的就留中不发。 甚至于她连写字都可以省略,让司礼监的执笔太监帮她写。 但是秋宁因为是第一次接触,对于每章奏本都十分认真,即便这些人废话连篇,秋宁也都是坚持看完,然后自己心里思索一下对这件事的看法,然后才会去看内阁的票拟。 她这样也是锻炼自己的思考能力和处理政务的能力。 几天下来,累是真的累,但是也学到了许多。 不过她还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是一直都被张太后,哦不,应该是太皇太后如此压制,那自己这个摄政太后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有名无实。 因此这一日,她挑着太皇太后处理政务的时间,去了她宫里找她。 她到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在听人念奏本,见她进来,这才摆了摆手,止住了小太监的话。 秋宁两三步走上前去,给太后行了一礼:“儿臣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面上似笑非笑:“起来吧,你今儿怎么有功夫来我这儿?” 秋宁神色平静的站起身来,温声道:“这几日大行皇帝的丧礼事忙,许多日没来您身前侍奉,是儿臣之过,还请母后责罚。”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行了,这点小事,用不着请罪,你今日过来,有何要事?” 秋宁抿了抿唇,柔声道:“今儿御史台有人上书,说是宫外这几日竟然流传起了一个流言,说是太子年幼,国赖长君,应该立襄王,儿臣听闻之后,惶恐不安,只能来找母后应对。” “胡言乱语!”太皇太后立刻就听出了此言中的恶毒之处,当即便暴怒。 秋宁急忙行礼:“母后息怒,儿臣也觉此事乃是无稽之谈,可是如此流言,这么快就传遍京师,只怕并不简单,或许是有人在背后鼓动,儿臣愿亲自调查清楚此事,以作震慑。” 太皇太后神色数变,望着秋宁的眼神也越发难看起来。 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不能闹大,闹大之后不说很难收场,只怕襄王也无法独善其身,甚至于自己都要被人议论。 此事只能快刀斩乱麻,立刻压制下去,明确太子的嗣君地位,才是最优解。 若只是自己一人摄政,此事当然好办,可是现在皇后也在皇帝的遗诏之中,她还请求调查,自己若是否决,岂非让人猜疑自己心中有鬼? 想到这儿,太皇太后都要被气笑了,这个胡氏,果然刁钻,竟然想到用这件事来打击自己。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秋宁,许久才道:“皇后,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要如何?” 秋宁抬起头,神色沉定的看着太后,语气平静无波:“母后,儿臣也是大行皇帝遗诏中明定的辅佐太子之人,儿臣不愿辜负大行皇帝的托付,还请母后明察。”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你不过黄口小儿,更是晚辈,竟敢也与我争锋吗?” “儿臣自然资历浅薄,也有许多不如的地方,可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儿臣以为都是为了大明社稷,也愿与母后共同承担。” 秋宁毫不退缩,所谓权力,你不争那自然有的是人争,她既然有这个名义,那又如何能白白放弃呢。 太皇太后却被她这番话气得不轻,遗诏之中,皇后在皇太后前面便将她气得不轻,后来她又想着一点点把她挤压出去,但是没想到又让她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不过没关系,这次后退一步,日后她还有的是机会打压她,反正在礼法上自己可是占据优势的。 “好,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从明日起,你辰时来我宫中,共同处理奏章。”太皇太后神色冷漠,看秋宁的眼神早已经不是之前看一个温顺儿媳的眼神。 秋宁并不在意,恭敬的行了一礼应下。 ** 等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王典言有些担忧道:“娘娘,今日您虎口拔牙,以襄王之事逼得太皇太后同意您共同摄政,可是到底也是惹怒了太皇太后,等这件事过去,她会不会……” 秋宁却是轻笑一声,打断了王典言的话:“她自然会,否则便不是她了,权力对人的诱惑之大,你无法想象。” 王典言眉头皱的更深:“那您还……” “我今日争了,那便没有打算日后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她日后若还要挤压我,我自然也不会白白受着,这本就是一场不到死不会结束的战争,否则你以为权力是这么容易就会到手的东西吗?” 王典言楞楞的看着秋宁,一时间仿佛有些不认识她了。 在她的印象中,皇后娘娘是温柔的,平和的,随心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强的斗争欲。 秋宁转过头,此时的她满脸光彩,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活过来一样:“王典言,从今日起,我们要准备好斗争了,往日那平顺安稳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王典言仿佛被她蛊惑一般,缓缓点了点头。 秋宁转头,看向这满宫的萧瑟之景,却只觉得,这比以往的春日盛景还要美妙——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取自朱瞻基遗诏,③中殉葬事宜取自朱祁镇遗诏,这也是堡宗唯一干的好事儿了。这三处都来自于《明实录》 从下一章开始,就要写新副本了,也是最后一个副本,唐穿:睿真皇后 第98章 沈氏 秋宁站在廊下, 感受着夏日的热风拂过她的脸庞,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她记得自己死前的衰败腐朽, 记得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的钧哥儿敏姐儿,同时也记得自己耗尽心力,终于改写历史,让大明再没有经历土木堡之变这等惨剧,甚至于欣欣向荣的欣慰。 可是一睁眼,她却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子,依旧是宫廷后妃, 却也已有一子, 而她所在的时代, 只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唐朝天宝年间,现在也正是天宝四年。 至于他的身份, 她是太子李亨的长子广平郡王李俶的妃妾沈氏。 没错, 就是那个历史上在安史之乱中走丢了的沈珍珠,不过她的名字并不像传言那般叫珍珠,而是和她本名一样, 叫秋宁。 或许这也是一种历史的奇妙之处。 正当她看着这满园勃勃生机的夏日景象, 心中思绪万千时,突然有个宫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低声道:“孺人,奉节郡王醒了,一直在哭。” 孺人是秋宁如今在广平王邸的位份,正五品,也算是王妃之下第一人了,但是到底也是妾室, 至于所谓的广平王邸,其实就在太极宫的东宫之内,处于东宫的东南角。 因为广平郡王还没有娶正妃,因此现在后寝的正院并未住人,她住在偏院中,今儿不过是出来走走,才刚一会儿就出了这事儿。 “岧郎醒了?不是刚刚才睡下吗?”秋宁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口中的岧郎,和宫女口中的奉节郡王,其实都是一个人,便是她所诞下的李俶长子,李适。 他是天宝元年生的,今年不过四岁,依旧还跟自己住在一处。 “也不知怎么了,刚刚还睡得安稳,突然就哭闹起来了,奴婢实在不知为何。”宫女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秋宁这会儿也没工夫去责怪她了,急忙便匆匆往自己所住的偏院去了。 刚一到院门口,便听到幼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虽然不是秋宁亲自生的,但是心头也忍不住颤了颤,急忙走了进去,直入李适所在的偏殿。 一进门果然看见他哭的厉害,见着自己了,挣扎着冲她伸手,秋宁两三步上前,将哭的脸蛋通红的孩子揽在了怀里。 “好岧郎,阿娘来了,莫哭莫哭。”秋宁温柔的抚摸小孩的后背,语气温柔缱绻。 岧郎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哭声倒是弱了下来,却依旧在抽泣:“阿娘,我一醒来就不见你了,岧郎害怕。” 这孩子,虽然说秋宁才穿过来几天,却很黏着她,仿佛并未感受到自己的亲娘换了人。 秋宁面上露出一丝浅笑,一边哄他,一边给他哼唱一些自己前世记得的歌谣。 原主嗓子条件不错,就这么哼唱着,竟也把孩子哄住了,他这会儿也是哭累了,迷迷瞪瞪的打了个小哈欠,便也终于闭上了眼。 秋宁又哄了一会儿,等眼看着他睡着了,这才对身边伺候的人吩咐道:“去点一支安神香,让外头的人动静小些,不要惊着了郡王。” 在李适身旁伺候的乳母宫女急忙应是,秋宁又坐了一会儿,眼看他睡得沉了,这才转身出了李适住处,往自己屋里去了。 她住在后寝区东偏院的正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还算是后寝区中比较宽敞的院子。 能住到这儿,其实主要也是因为她为皇长孙诞下了长子,都是托了儿子的福啊。 不过当然了,李俶对她也还不错,这几年他后宅里几乎没什么女人,秋宁算是唯一有名有姓的宠妃了。 不过秋宁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安生日子也算是到头了,因为前几天她就听李俶说过,皇帝要给他选妃了。 秋宁记得历史上他的正妃仿佛是姓崔,不过具体是谁她却记不得了,只盼望是个好相处的吧,否则自己诞下长子,只怕要成为这位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正这般想着,又有个宫女从外头进来,她看着面色十分古怪,小心翼翼的凑到秋宁耳边,低声道:“孺人,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圣人册封太真娘子为贵妃了。” 秋宁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原来今日竟然是杨贵妃被册封的日子。 她皱了皱眉,没有吭声,但是这个宫女却继续道:“孺人,到时东宫只怕要送礼,咱们郡王的礼单只怕还要您来打点。” 是了,这会儿的广平王邸还没有女主人,后宅的事情都掌握在秋宁手里,她要管的事情的确很多。 “好,我知道了。”秋宁看向眼前的宫女,反应了一下,这才记起了她的名字,她叫揽青,是原主身边最倚重的宫女,还有一个叫拥翠的,也很看重,这会儿拥翠不在,应该是去提膳了。 “揽青,你去将以往的礼物单子拿来,我先斟酌一下。”秋宁吩咐道。 揽青笑着点头:“奴婢遵命。” 同时她心里也是有些感叹,以往孺人性格荏弱,听说这种事,总是不敢做主,每每都要等郡王回来之后,再与郡王商议才敢做决定,如今倒是有了几分章程,可比之前好多了。 秋宁不知她心中所想,便是知道也只是一笑了之,她虽然可能某方面和原主有些像,但是说到底也不是一模一样,她也学不来她,只能一点一点让她们适应自己的性格了。 没一会儿,礼节单子就送过来了,秋宁一看上头的字,根据原主脑海中的记忆,便确定,这都是李俶写的。 她心里不由有些感慨,李俶可是皇长孙,竟然这样的小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可见这人的细心和谨慎。 当然了,也可以看出,他这个皇孙当的有多憋屈多闲。 毕竟太子李亨都在李隆基的压迫下,几乎没有任何实权,更何况他这个皇长孙了,每日也就跟着太子站站班当个活摆设,剩下的就是枯燥乏味的读书骑射,吃饭宴饮生活。 这念头不过在秋宁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她就顺着李俶疏朗秀挺、雅正有度的字往下看了。 李俶记的很细致,从他十五岁得封郡王开始,到现在十九岁,每次送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开始的礼单还有些生涩不合时宜,但是慢慢的就很是老练了。 秋宁最后用纤细的手指点在了寿王妃三个字上。 当然了,这个寿王妃可不是杨玉环,而是就在几天前,李隆基给寿王重新册立的王妃,这姑娘乃是左卫中郎将韦昭训的女儿,也算是出身名门。 寿王妃是七月底册封的,结果还不到十天,杨贵妃便册封了,可见李隆基的用心。 秋宁心中冷笑一声,暗骂老登不要脸,但是面上还是点了点当初送的礼,淡淡道:“就以这个礼为基准,再增加两成送给贵妃,你说可行吗?” 秋宁到底是刚刚来,在记忆中原主又不是能主事的人,因此她也只能先试探一下身边宫人的想法,她们可都是宫里混熟了的人,只怕比原主更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揽青看了一眼秋宁指的礼单,面上也有一瞬间的扭曲,皇帝自欺欺人把人当做女冠接进宫,但是又有谁能不知道,她就是以前的寿王妃呢?就是大家都不敢说罢了。 “奴婢,奴婢觉着还是有些轻了,不如再加五成?”揽青嗫嚅道。 正在此时,秋宁还没来得及再张口,外头突然传来了李俶清朗的声音:“什么东西再加五成?” 秋宁心下一惊,急忙迎了出去。 她刚一出门,便看到李俶已经走到跟前了,秋宁急忙叉手行礼:“妾身拜见郡王。” 李俶两三步走上前来,温和的将她扶起:“不必多礼。” 秋宁这才抬起头看向李俶,该说不说,李俶本人长的还算可以,风姿郎秀、温润俊雅,颇有几分文人贵公子的风姿,不过他到底出身皇家,即便没什么实权,通身的皇家威仪到底也不敢让人直视。 秋宁面上假装羞红,柔声道:“郡王今日倒是回来得早,午膳还没送过来呢。” 李俶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齐往屋里去。 “今儿前头也没什么事,所以早早就回来了,对了,刚刚你们在说什么?”李俶有些好奇的看着揽青手里拿着的一沓礼单。 秋宁这才细细将事情说了,李俶早就知道此事,因此面上倒也没什么异样,只是在听完秋宁的意思和揽青的建议之后,他到底还是同意了揽青的说法。 “圣人如今十分看重贵妃,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要比圣人更加看重,加五成就五成吧,东宫如今倒也不是这点东西都掏不出来。” 秋宁心里叹了口气,这皇孙让你当的,也是真憋屈啊。 不过这也怪李隆基不做人,哪个好人能一日杀三子,哪个好人能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圈养在一处,让他们半点政治也不掺和,现在不培养,等着以后赶头猪上来继承你的皇位吗? 如此这些皇子皇孙,便也只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了。 不过这些话秋宁也不敢说,只能温声应下:“到是妾身想岔了,既然圣人如此看重贵妃,之前圣人册封岧郎时,底下曾送来一套十二花神琉璃盏,十分精美,不如也添进去吧?” 所谓琉璃盏,那就是杂质比较多的玻璃,秋宁生怕用了这玩意铅中毒,但是这会儿这东西却是稀罕物,送出去也不心疼,还能表达自己的重视。 但是李俶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唐朝人,一听这话就有些不舍,下意识皱起了眉:“那套琉璃盏做工精美,晶莹剔透,可堪上品,便是父王那儿也不多见,你竟也舍得吗?” 做工的确很不错,尤其是上面的纹路,绝对是顶尖匠人所出,但是就是这个材质,秋宁才不敢用呢,她立刻笑着道:“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天下万物,哪样不是圣人的,如今圣人看重贵妃,一套琉璃盏若是能让贵妃高兴,妾身自然舍得。” 李俶有些感动的看着秋宁,他知道,她如此讨好贵妃,为的也是东宫,他如今虽然在圣人面前也有几分祖孙情分,但是圣人年纪越大,猜忌越多,自己现在也是越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 “好,既如此,那就送吧,等日后,我再给你寻摸更好的。”李俶十分真诚的保证。 秋宁心说可别,瓷器用着挺好的。 但是面上还是笑着握住了李俶的手,语气温柔:“好,妾身都听殿下的。” ** 这天中午,两夫妻吃了顿高高兴兴的饭,等吃完之后,李俶又去了偏殿看李适。 李适中午吃得早也睡得早,等秋宁二人用完膳,他也差不多醒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玩呢。 听说父王过来了,立刻高兴的蹦了出来。 他其实刚刚就想过去见阿耶和阿娘的,但是乳母一直拦着他,说他过去了,会扰了郡王和孺人的正事,因此他只能等着,但是没想到现在父王竟然亲自来了,李适别提多高兴了。 “阿耶,阿耶!”李适蹦跳着就往李俶身上扑,李俶也笑着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住。 他如今十九,膝下却只有这一子,自然是十分看重,他刚出生还不到一年就给他请封,没想到圣人竟也同意了,可见圣人对这孩子也是十分喜爱的,因此他也越发对这个孩子重视了。 “怎么还是这般调皮,我刚刚听你阿娘说,今儿中午睡着睡着竟是还哭了?之前不是还和阿耶说,自己是男子汉吗?”李俶笑着打趣儿子。 李适的脸蛋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道:“孩儿,孩儿才没哭呢,是,是做了个噩梦吓得,孩儿梦到阿娘竟是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这才吓到了。” 秋宁站在李俶后头,听了这话,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该说是小孩子的第六感强呢,还是他真的意识到了什么,秋宁一时间有些七上八下。 “臭小子。”李俶笑着点了点李适的鼻子:“你阿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竟是吓成这样。” 李适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后面的秋宁吐了吐舌头:“孩儿就是想阿娘了嘛~”他竟是撒起了娇。 李俶可受不了儿子这样,一下子笑的更厉害了,拉着他的手将他抱在膝上,细细问起了他的起居喜好。 秋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心里也是十分感慨呢,就你们大唐的优良传统,也不知道如此场景还能再维持几年。 看完了儿子,李俶便回了秋宁正殿小憩。 秋宁坐在床边给他打扇,他躺在床上,一时间竟也有些睡不着,许久才突然道:“阿宁,你说岧郎是不是该去念书了?” 秋宁心下一惊,不知为何他突然会产生这个想法,思索片刻之后,她终于道:“岧郎如今才四岁,若真送去读书,只怕是有些坐不住,妾身这几日也在尝试着给他开蒙,等他学上个七七八八了,再送去也不迟。” 李俶长出一口气,苦笑道:“是我有些着急了,只是我想着,咱们岧郎如此聪慧,早早读书或许更能得圣人看重,日后的前程便也顺畅了。” 秋宁没吭声,心里却觉得,他这不仅是为了岧郎考虑,或许还想借着这个孩子,让李隆基更加看重东宫,要知道,现在东宫的情形可算不上好,李隆基对太子的压制,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前程不前程的,妾身倒也不指望,只盼望岧郎能一生平顺,安安稳稳的。” 听着这话,李俶严重略有动容,下意识握住了秋宁的手,看着她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你是个好母亲。” 他恍惚间也想起了自己那个苦命的娘,她出身卑微,乃是罪奴被没入宫中,后来有幸诞下了他,却也没有享一天的福,在他三四岁时就病逝了。 自己是被太子正妃韦氏抚养长大的。 长这么大,他却连亲娘的样子都记不得了,可是如今看着沈氏这般,他恍恍惚惚想着,或许自己的阿娘也就和沈氏一样吧,温柔如水,只盼他好。 ** 午歇之后,太子很快也离开了,秋宁这边也是迅速准备好了贺礼,命人送往兴庆宫。 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早早送过去,也能表达自家的重视。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应该跟着太子的贺礼一起送过去,但是可惜,皇帝对太子实在是太过猜忌,如今甚至不让太子住在东宫,反而是让他搬到了距离皇帝很近的少阳院。 他们这些皇孙却都住在东宫,每日皇孙要给太子请安,都得骑着马过去,十分得不便,也是因此,如今送礼也只能以广平郡王的名义送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送的礼十分得贵妃的心,反正送完礼回来的宫女太监们都十分高兴,笑着给秋宁回话。 “贵妃十分开心,给奴婢们的赏银都比旁人的多,贵妃还让奴婢回禀孺人,过几日她要在宫里办赏花宴,也请孺人过去一观呢。” 竟然就要见到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杨贵妃了,秋宁心中也是一惊,但是很快面上又恢复了平静,笑着 点头:“贵妃如此看重,是我的福分。” 这会儿亲近贵妃也不错,她到底还要风光九年呢,哪怕是公主皇子,在李隆基心中只怕都比不上这位贵妃,自己去拍她的马屁不寒碜,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个度,可不能被人以为是贵妃一边的人,之后反攻倒算的时候,自己也好脱身。 这般想着,秋宁便立刻让人准备衣裙,既要保证端庄大气,却也不能太抢风头,中规中矩即可。 ** 这一晚李俶并没有来秋宁处休息,秋宁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老老实实的做她的事儿,管理一下广平王邸的家务,给岧郎开蒙,然后又是自己写字画画,日子过得还挺舒坦的。 但是这日晚间,李俶还是过来了,他应该是听说了贵妃的邀请,看着还挺高兴的:“我听闻贵妃请你去赏花宴?” 秋宁笑着点头:“多亏了当日送礼时,殿下对妾身的提点,想来贵妃是十分高兴的,妾身才会有这个福分。” 李俶却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只怕是你那套琉璃盏的功劳,我都打听了,其他几个兄弟叔伯,送礼的分量和我不相上下,你能得看重,想来琉璃盏是首功。” 秋宁没想到他竟然会去打听这个,这做事也太细心谨慎了吧,怪不得历史上他能当皇帝呢。 “那也是殿下提醒我才想起来的。”秋宁笑着依旧给他戴高帽。 这世上无论是谁,听到夸自己的话总是高兴的,李俶也不例外,他笑意盈盈的拉着秋宁去里间坐下,仔细叮嘱了她一番到时过去应该注意的事项,同时还让她少说话多听,最好能记住她们都说了什么,等回来时再复述给他。 秋宁心下觉得有些诧异,总觉得他这番话好似存了什么心思,但是到底也不敢多问,只能都笑着应下。 ** 没过几天,贵妃的赏花宴终于要开始了,这天一大早,秋宁便起身准备,沐浴一番,换上了新衣裳,又细细熏了香,之后又让随身宫女拿了补妆的工具和更换的衣裳,以防备到时候天气太热,出汗之后出丑。 等彻底准备齐全之后,这才坐着马车,往兴庆宫去了。 兴庆宫原本是李隆基登基前的潜邸,后来他登基之后,一开始住在大明宫,后来也不知怎么了,又让人将兴庆宫修建了一番,搬到了这儿去。 如今太子和太子妃住在大明宫东侧的少阳院,她这次过来,原本该先去少阳院拜见一下太子妃的,但是李俶早早和她说了,太子妃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让她无须过去,直接去拜见贵妃即可。 秋宁知道太子妃仿佛并不得圣人喜欢,便也不敢在这事儿上纠缠,老老实实应下了。 她坐在马车里,也不敢乱看,只听着马车声进了兴庆宫南门。 很快外头就传让她下车,等下了车,她又在几个太监的引领下,一路绕过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一路弯弯绕绕,终于看到龙池,等绕过龙池,一路往东北走,终于走到了花园之中,远远看见龙池东北侧有个亭子,等走近了这才发现,原来是是沉香亭。 此时沉香亭内,已经来了许多人,贵妇人云集,内外命妇都有,很多秋宁都不认识,但是那个坐在最中间,神色最怡然自得的,必然就是这次宴会的女主人,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杨贵妃。 秋宁甚至不敢多看她,两三步走上前去,便是一礼:“妾身广平郡王府孺人沈氏,拜见贵妃娘娘。” 杨贵妃听到这名字却是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笑着道:“你就是送了十二花神琉璃杯的沈氏啊,不愧是广平郡王的内眷,果然是一个美人。” 第99章 婚姻 秋宁一听这话都愣住了, 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贵妃。 只这一眼,便是满目的惊艳。 丰姿冶丽, 雍容华贵。 就仿若春日里盛放的一朵牡丹,言语不能形容其美丽娇艳。 秋宁许久才回过神来,急忙低头回话:“妾身不过蒲柳之姿,娘娘谬赞了,娘娘才是国色天香。” 贵妃一听这话,嫣然浅笑:“你倒是嘴甜。” 说完又抬了抬手:“沈孺人请起吧,今日天高气爽,园子里的花木开的也格外繁盛,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 可得好好赏玩才是啊。” 秋宁轻声音是, 这才退了下去。 她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最后只挑了个不打眼的角落坐下, 她的周围要不都是低位嫔妃, 要不就是地位不够高的外命妇,大家都很客气,对待秋宁也十分敬重。 不过刚坐了一会儿, 就突然有个宫女过来, 低声道:“孺人,郡主有请。” 秋宁一愣,抬起头看向来人,只见来的宫女有些眼熟,但是她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不过这个宫女到底是有眼色,一下子就看出了秋宁的疑惑,低声道:“奴婢是和政郡主跟前侍奉的。” 秋宁恍然大悟,和政郡主乃是李俶一母同胞所出的妹妹, 如今不过十六岁,还未出嫁,现在养在太子妃韦氏膝下,没想到今日韦氏没来,和政郡主却来了。 秋宁便也不多问,小心跟着宫女去了郡主处。 和政郡主此时就坐在距离贵妃不远处的小亭子里,身边还坐着一个眼生的外命妇,她此时正一脸笑的拉着和政郡主的手,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在说啥。 看见秋宁过来了,和政郡主这才将手从那夫人手中抽了出来,笑着对秋宁招了招手:“沈孺人,快过来,你也是,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坐那么远做什么。” 秋宁之前几乎没和和政郡主接触过,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亲切,或许是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吧,秋宁心里这么想。 但是面上还是笑着走上前去,柔声道:“没看到郡主也在,许多日不见,郡王殿下也十分惦念郡主呢,今儿出来还嘱咐我,若是见着郡主了,一定要好好问候郡主。” 这话当然是她编的,但是她私心想着,和政郡主刚一出生亲娘就没了,这么多年虽然太子妃对她也不错,但是她心里最期盼的,肯定还是她亲哥哥的关心。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和政郡主的眼圈便红了:“我也一直挂念着长兄呢,我一切都好,长兄可都还好?” 秋宁自然笑着点头:“都好,郡王原本苦夏,今年倒是比以往好了许多。” 一听这话和政郡主倒是有些着急了,她平日里也是经常问候长兄的身体状况,但是李俶一般都是报喜不报忧,从未告诉过她自己苦夏,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事儿。 “可是吃不下饭?还是头晕出不得门?太医可看过?” 秋宁见她这般着急,便知道了兄妹两人关系好,立刻笑道:“早都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胃口不大好,不过这几日我让膳房改了菜单,郡王的胃口竟也好了许多呢。” 和政一听这话,面上倒是流露出真心感激的神色:“沈孺人,你有心了。” 秋宁笑着摆了摆手,一副十分谦虚的样子。 这姑嫂二人这般一番交流,到是让旁边的妇人看住了,她望向秋宁的神色颇有深意,仿佛是对她十分有兴趣似得。 和政郡主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还没给人介绍呢,有些失礼,立刻便道:“差点忘了介绍了,沈孺人,这位便是秦国夫人,乃是贵妃的姐姐。” 秋宁一开始就对这妇人有些好奇,她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探究和考量,似乎还隐隐存着一丝恶意,可是如今听了她的身份,她便更糊涂了。 贵妃的姐姐,为何会对她感兴趣呢? 但是她也不敢大意,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原来是秦国夫人,果然风姿动人。” 秦国夫人掩唇一笑:“孺人真是会说话,我看孺人才是青春年少又细心温柔呢,怪不得能为郡王诞下长子。” 她怎么竟是拐到了岧郎身上,秋宁忍不住蹙眉。 不过和政郡主明显是对岧郎十分关心的,立刻顺着问道:“对了,你这次过来怎么没带岧郎?阿耶和母妃也总挂念他呢。” 对太子就是阿耶,对太子妃却是母妃,可见其中亲疏,但是按照旁人所说,太子妃对和政郡主也是十分慈爱啊,难道这里有还有什么事儿不成?秋宁暗暗将这个心思压下。 “岧郎调皮,我怕带过来给贵妃娘娘的宴会添乱,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挂念他,改日便让岧郎前去给两位殿下请安。” 和政郡主一听这话便柔柔的笑了:“说什么请安不请安的,都是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才好呢。” 这话一说出来,一旁的秦国夫人也跟着补充:“正是呢,日后大家便都是一家人了,郡主这般疼爱晚辈,日后等成了婚,想来也会是个好母亲。” 这话说的更古怪了,秋宁下意识握紧了帕子,而和政公主虽然眉眼间也带出了一丝不满,可是下一瞬面上却浮起了一丝红晕,小声道:“夫人又打趣我。” 秋宁看着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 虽说秦国夫人是贵妃姐姐,可是她与和政公主却无亲无故,突然贴上来说这些自家长辈可能才会说的亲密话,便已经是无礼了,但是和政郡主不仅没有责怪,还做出羞赧模样。 难道……难道是和和政郡主的婚事有关? 秋宁心下惊疑不定,但是面上倒还把持得住,依旧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仿佛并没有看出刚刚的不对。 之后秦国夫人就越发过分了,笑着拉着和政郡主的手说了许多自家的事儿。 秋宁这才听明白,秦国夫人嫁到了河东柳氏,柳氏可是高门望族,秦国夫人所嫁的这一门,也是河东柳氏的嫡支,但是她并没有夸耀自家丈夫公公的官职品级,可见他们也并非柳氏中的显耀之家。 但是除去这些,秋宁听她夸耀如今柳家的富贵,听得都有些牙酸,心说李隆基你小子这么有钱怎么不接济一下你的孙子,到是待你的小姨子都比亲孙子好,听得她都要仇富了。 和政郡主也是听得面上的笑都要僵住了,幸好这会儿贵妃突然召唤秦国夫人,秦国夫人这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往自己妹妹处去了。 等她走了,秋宁姑嫂之间倒是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和政郡主才缓过神来,勉强笑道:“让孺人见笑了。” 秋宁摆了摆手:“郡主这是哪里的话。” 说完又顿了顿,这才低声道:“只是我有件事不明,为何秦国夫人待郡主这般……这般亲近?” 按理来说她不该问的这般直白,但是和政郡主再怎么说也是李俶的亲妹妹,秦国夫人又表现的这么明显,她不问也不合适。 和政郡主苦笑一声,这才拉着秋宁的手低声道:“孺人,你不是外人,我便也不瞒你,我听母妃说,圣人有意将我许给柳家,所选之人大概便是秦国夫人丈夫柳澄的弟弟柳潭。” 秋宁听了都愣住了,圣人这是想把东宫和杨家捆死吗?还是这是杨家在其中使力呢? 秋宁不敢下判断,只能低声道:“既然是圣人的意思,想来这柳家也不会太差。” 和政郡主听了这话却只叹了口气:“即便柳家不好,我又能有什么选择呢?圣人现在一心宠爱贵妃,在他老人家心中,只怕贵妃家的阿猫阿狗都比我们这些孙子孙女要紧。” 秋宁一听这话吓了一跳,急忙握紧了郡主的手:“郡主慎言!” 和政郡主看着秋宁轻笑了一声:“孺人不要害怕,这儿伺候的都是我跟前的人,不会乱说话的。” 秋宁环视一圈,果然见围绕她们坐着的都是和政郡主的宫女,其他人都不敢上前。 秋宁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嘱咐:“即便如此,郡主在外也得谨言慎行,若是有个万一不小心带出一丝半点,那便是要命的事儿了。” 和政郡主苦笑着点头:“我也是见到秦国夫人如此无礼的样子有些生气,让孺人见笑了。” 秋宁望着她复杂的眸子,到底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和政郡主的情绪很低落,秋宁也没有强行开口安慰她,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意义的感同身受呢?说得越多,有时候反而让人越难受。 但是和政郡主到底也是个理智之人,很快就回过神来,低声道:“其实我今日过来,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的事情都是小事,有件事却是大事,你得早早和长兄说明。” 见她如此严肃,秋宁的心也提了起来,急忙道:“是什么事?” 和政郡主眼中泛着冷意,低声道:“这段时间,秦国夫人经常来我身边聒噪,她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我从她的言谈间听出,仿佛圣人那边已经定下了给哥哥的正妃人选,而那人与杨家有关。” 秋宁心下一惊,她只记得历史上李俶的正妃姓崔,怎么还和杨氏有关呢? 但是和政公主明显是把人都打听清楚了,她沉着脸继续道:“我让人打听了有关于杨氏一家的所有适龄女孩,其中年龄和家世最合适的,便只有韩国夫人的长女崔氏了。” 那就确定了,定然是她! 秋宁心下一沉,真是没想到,未来的主母竟然是杨贵妃的亲侄女,那这样子只怕李俶本人都得被她拿捏住了。 秋宁一时间有些忧心,她盼着这位崔姑娘是个和善的人,但是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此煊赫家庭出身的人,哪怕她自己软弱,她身边的人都不会允许她软弱。 自己还诞下了李俶长子,只怕更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正想着呢,和政郡主继续道:“这个崔氏是博陵崔氏出身,她的父亲崔峋是秘书少监,乃是清望官,想来品行应该不错,至于崔氏本人,我未见过也不敢评判,但是她的这个出身,日后只怕你要小心些了。” 和政郡主说的很委婉,但是秋宁却听出了其中言外之意,这个崔氏只怕是个硬茬子。 秋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但是此时却不敢显现,只能笑着谢过和政郡主:“多谢郡主告知,此事我会和郡王说的。” 看她这幅样子,和政郡主也有些感慨,柔声道:“你也不用太害怕,长兄最是个温和仁善之人,他会护着你的。” 秋宁还能怎么说,只能点了点头:“我自然相信郡王,也相信未来的王妃会是个贤惠之人。” 和政郡主见她这般,便也不多说了,有些事已成定局,说再多也是无用。 ** 这场花宴到底还是在一派和气中结束了,期间贵妃还把秋宁送的十二花神琉璃盏拿出来给大家品鉴,果然引起了无数夸赞。 贵妃十分满意,最后秋宁离开之前,她还给秋宁赏了一个花钗,她笑着拉着秋宁的手道:“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这次便也罢了,日后可不许再有如此重礼,倒是显得咱们生疏了。” 秋宁能说什么,只能笑着应下,心里却在琢磨,这个‘一家人’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秋宁怀着一肚子心事回了广平王邸,结果她回来的时候,广平郡王也早就回来了,此时正在她院子里的正殿中喝茶,见她进来,笑着对她招手:“快来喝杯茶,这样宴会,你肯定没吃好没喝好。” 他还挺有经验,秋宁忍不住笑了,两三步走上前,坐到了李俶对面。 李俶今儿看着十分清闲的样子,穿着一件素白圆领袍,袍子上是用银丝暗纹绣的团花纹,显得富贵又清雅。 “今日见了什么人?可听了什么话?”李俶亲自给秋宁斟了一杯茶,看着她吃完,这才问道。 秋宁自然不会隐瞒他,先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然后才将今日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等说完之后,李俶的面色果然不大好看。 “柳家、崔家,圣人真是好眼光,给我们兄妹二人选的倒也都是些高门大户。”他冷笑道。 秋宁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二人这段时间也算是亲密相处,但是李俶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他一直都是温和的,亲切地,几乎没有多少皇室子孙的架子。 可是现在他这幅神色,也终于让秋宁窥见几分他温和之下的锋芒,一时间竟也被他震慑住了几分。 “郡王息怒,如今圣人爱重贵妃,难免便多为贵妃着想,但是您与郡主到底是圣人的亲孙子孙女,想来圣人也不会害了您与郡主的终身。” 秋宁醒过神来之后,到底是斟酌着劝慰了一句。 但是李俶的怒火却并没有这么容易消去,他有些恼怒道:“圣人如今是被杨家人迷了神志了,哪里还顾念到我们的前程终身!” “郡王殿下!”秋宁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急忙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崔氏柳氏都是高姓人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太过折辱郡主和您,而且如今这样的情形,或许亲近贵妃一二也不算什么坏事。” 李俶听了这话却只是苦笑:“你这话说得对,这事儿不仅不算折辱,还算看得起我了,杨氏费尽心机如此摆弄我与阿浓的婚事,可见在她们心里,竟也是把我们当一回事的。” “想我也是太宗血脉,皇室子孙,如今却也只能沦落到去阿附奉承杨家人了,真是……真是……” 他眼圈一时间有些泛红,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 秋宁见他如此,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只能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想要给他传递一些力量和勇气。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许久,眼看着外头的天都要黑了,几个宫女站在门口通报也不是,不通报也不是,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秋宁这才缓过神来,低声道:“殿下,用些饭吧,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李俶这会儿也算是恢复了一些精神,情绪也稳定了许多,他勉强笑了笑,又捏了捏握在掌心秋宁的手,点了点头:“好,你陪我一起吃。” 秋宁自然应下,两人就这么去了外间准备用饭。 李俶用膳的规格自然是比秋宁要高得多的,因此她也算是吃了顿好的,等吃完之后,两人原本要出去散散步,岧郎却挣扎着要跟着一起去,李俶这会儿伤感的厉害,看到儿子却又觉得欣慰,因此便也点头应下了。 最后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去了东宫的后花园散步。 这会儿太子的几个儿子,只有李俶成婚了,其他几个没成婚的,都在百孙院住着,因此他们在这儿散步,也没人打扰。 岧郎是个活泼性子,没一会儿就在花园里撒着欢儿的跑开了,秋宁也不拦着他,只让一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在旁边跟着。 看他这般活泼的模样,原本还情绪十分低沉的李俶都高兴了几分,他指着院子里的花草道:“我年幼的时候,也和岧郎一样调皮,那时候父王母妃也还在东宫住着,这园子里的花草树木我可没少糟践,但是母妃慈和,从不因此责备我,反倒是细心教导我要珍惜草木的道理。” 看着他眼中的柔软情绪,秋宁的心也柔软了下来,笑着道:“母妃的仁慈宽和之心,内外皆知,今日郡主还说两位殿下都想念岧郎呢,改日殿下去请安时,也带着岧郎吧。” 李俶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好,改日便带着岧郎去,他也是许久未见阿翁了。” ** 在外头溜达了一圈,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人的情绪也变好了许多,这一晚两人都睡得十分安稳,第二日早起,李俶都差一点起晚了,两人着急忙慌的收拾好,秋宁这才送他出门。 之后一段时间,日子都过得十分平静,只是秋宁对岧郎的教导越发严格了,郡王妃马上就要入门,根据和政郡主的暗示,这人只怕还不太好相处。 自己是个大人懂得一些眉高眼低,大不了低头做人,但是岧郎还是个孩子,万一有什么冒犯到,那就麻烦了。 即便崔氏不敢对皇嗣出手,给你点苦头吃那也是尽够得。 秋宁只能加紧对岧郎的教导,等到明年之后,争取让岧郎去弘文馆读书。 到时候岧郎在外头,想来她的手也伸不到这么长。 这般想着,秋宁便也真能狠得下心纠正岧郎的生活和学习习惯了。 岧郎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每日哼哼唧唧的,有次还在李俶跟前告她的状。 但是李俶是什么人啊,他自然一眼看穿秋宁如此做的原因,因此也并不因此责备秋宁,反而劝导岧郎。 “岧郎如今是大孩子了,也该到了读书的年纪了,你阿娘这般严苛的教导你,也是想要让你明年的时候能够入学弘文馆,到时候你就可以和许多孩子一起读书玩耍了,岧郎喜不喜欢?” 岧郎长这么大,身边最多的还是太监宫女,他对于拥有朋友这件事还是十分感兴趣的,他有些好奇的望着李俶:“他们会陪我玩投壶吗?他们的投壶玩得好吗?我可不想他们故意输给我。” 这小子,还挺精明的,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太监输给他是故意的。 李俶心里也十分自得儿子的聪慧,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自然了,他们不是你的堂兄弟,便是高官家的子孙,肯定会玩,也玩得很好,到时候岧郎可就有对手了,你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这下子可把岧郎的胜负欲给挑动起来了,他有些自豪的昂了昂下巴:“我才不会哭呢,我若是输了我就再好好练习,一定会赢回来的!” “好,岧郎好志气!”李俶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岧郎现在就更得好好学了,等到时候一入学就让他们大开眼界。” 岧郎被鼓动的越发激动了,立刻笑着大声应下。 秋宁笑眯眯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其实这些话她也可以和岧郎说,可是她还是希望岧郎能和李俶多相处相处,毕竟感情这东西嘛,还是培养出来的。 她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李俶心中的地位更高一些,而且她也想看看,李俶会怎么教育儿子。 如今发现,还是很有章程的,竟然还懂得鼓励教育,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作者有话说:郡主和几个夫人的称号是后面才封的,但是现在为了剧情只能先拿出来用了 第100章 打击 眼看着这一年就过去了, 年底的时候,圣人果然正式为李俶赐下婚事, 的确是韩国夫人的长女崔氏。 因为早有准备,因此李俶本人还算稳得住,不过东宫其他人就不见得对这桩婚事多高兴了,尤其是太子,听李俶说,最近几日心情好似都有些不大好。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圣人的赐婚是没人敢拒绝的,更何况如今杨氏如日中天, 能与贵妃家的外甥女成婚, 许多人暗中还觉得太子这边赚到了呢。 ** 很快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大年三十晚上的赐宴,秋宁也被有幸邀请参加了。 秋宁不知道是因为之前讨好了贵妃的缘故, 还是因为岧郎的缘故, 反正既然能去,那便是好事。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了李隆基。 因为座位隔得太远,李隆基又只是短短出现了一阵就离开了, 因此秋宁并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和神态, 只是听到他的语气挺温和的,和贵妃之间也是十分亲密。 等人匆匆离开了,剩下的人这才开始开席用饭。 这种宴席的菜一向是不怎么好吃的,秋宁早有准备,在过来之前就垫了个半饱,因此面对一桌子的预制菜,她只是挑着清淡的偶尔吃上两口,最要紧的, 还是将注意力都投向了,坐在自己身侧的岧郎身上。 他今日可是调皮的紧,面对这种大场面,他仿佛有一种人来疯的架势,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用手试一试。 秋宁为了管住他,可算是废了大心思了。 但是就在这会儿,突然有个宫女过来禀报:“孺人,太子妃娘娘想见奉节郡王。” 秋宁一愣,下意识朝着上席看去,果然看见太子妃笑着对她摆了摆手。 太子妃是个长相十分温柔秀雅的女人,虽然如今年纪上来了,但是却并不掩盖她本身的风姿,她甚至于看着比自己那个满脸焦虑的丈夫年轻了十岁。 秋宁刚刚过来,也只是匆匆给太子妃行了一礼,两人没有多说话,然后圣人便和贵妃一起携手过来了,刚刚大家都在聆听圣人的训话,如今圣人离开了,太子妃这才找到机会给她传话。 “好,岧郎也正想给阿婆请安呢。”秋宁笑着回复。 然后便牵着岧郎的手,往太子妃处去了。 太子妃自己其实也有子女,但是她的子女都比李俶年幼,如今整个东宫,也就只有岧郎一个孙辈,而李俶幼时又在韦氏膝下长大,因此她还是很稀罕岧郎的。 只见她不等岧郎行礼,便笑着将岧郎拉着坐到自己身边,柔声道:“几日不见我们岧郎,竟是又长高了。” 岧郎这段时间以来也是跟着李俶去东宫请安了几回,也早就认识了太子妃,因此倒也不认生,对着太子妃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脆生生道:“岧郎长大了,自然要长高,以后长的和阿耶一样高,然后保护阿婆。” 这小子,开蒙这么长时间,别的没学到,但是拍马屁的功夫算是学全了。 秋宁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尴尬,但是太子妃却很高兴,笑着摸了摸岧郎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好啊,我们岧郎真是个孝顺的小男子汉,阿婆就等着这一天呢。” 说完又抬起头笑着看向秋宁:“沈孺人,你将岧郎养的很好。” 秋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也是娘娘疼爱岧郎,妾身不过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罢了。” 韦氏却笑着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我听闻你和俶儿想在年后将岧郎送入弘文馆读书?” 秋宁并没有惊讶太子妃会知道此事,毕竟李俶想要做成什么事,总要征求太子和太子妃的意见的,尤其是送孩子去读书这种大事,更是要早早做好准备。 因此秋宁也不多想,只是坦然的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想法来着,岧郎如今年岁也大了,最近几日妾身给他开蒙,他竟也是个坐得住的,我和殿下便想着,索性就让他读书去吧,也能早早开阔眼界。” 太子妃当然知道她们着急忙慌送孩子读书的真正原因,却也不拆穿,只是浅浅一笑:“行了,你也用不着用这些话来糊弄我,不过你这话倒也是,如今这情形,孩子早些读书早些明理也是件好事,总比懵懵懂懂恍然无知的强些。” 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情绪竟然也有些低落。 秋宁不敢多问,只是沉默着跪坐在一旁。 很快的,韦氏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勉强一笑道:“行了,这件事太子殿下已经应下了,不过也用不着着急,岧郎到底还小,如今天气太冷,等到开春儿再送过去也不迟,到时也不耽误什么,俶儿大婚也在四月,你不要怕。” 秋宁听到大婚是在四月,也是松了口气,自己好歹还有几个月的好日子过。 这一晚的年宴很快就结束了,在年宴过半的时候,岧郎被前头来人给接走了,说是圣人要见岧郎。 这件事也是早有预料的,毕竟岧郎也算是圣人唯一的曾孙了,他哪怕再忌惮太子,也会对这样的晚辈有所表示。 要是按照以往,岧郎一开始就应该在前头领宴,但是他实在是太小,便也只能留在秋宁身边了,现在圣人召见,就得被抱到前头去。 秋宁早就和岧郎演绎了一下圣人召见后的对答流程,按理说不应该再担心什么,但是事到跟前,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可是时间太紧张了,最后秋宁也只能嘱咐了几句,便看着岧郎被宦官抱走。 幸好岧郎十分聪明,也并不怯场,因此这一晚的召见也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很快又被抱了回来。 岧郎看着还有些小激动,手里捏着一个白玉玉佩。 “阿娘,你快看,这是圣人赏给我的。”岧郎虽然年纪小,但是在深宫中长大,却是清楚的知道,谁才是他们头顶上的天。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会对原本是自己长辈的圣人产生崇敬仰望之情,如今圣人赏给他东西,也让他激动不已。 这好似是一种动物的本能,秋宁看了也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玉佩料子很好,雕刻的水平也很高,秋宁记得,刚刚这玉佩还系在圣人的腰间,没想到他竟然会赐给岧郎,看来岧郎这次表现的应该不错。 秋宁收起了心中复杂的心情,笑着摸了摸岧郎的脑袋,夸赞道:“岧郎表现的很好很乖,圣人也很喜欢岧郎呢。” 这话说出来,岧郎更高兴了, 脸蛋都激动的涨红了。 等宴会结束回去的时候,岧郎还是激动的不能自已,滔滔不绝的和秋宁讲,刚刚圣人召见他的场面。 秋宁也一直耐心听着,并未表现出半点不耐。 只是听着听着也听出了一丝异样,她总觉得,圣人夸赞岧郎的这些话倒都是好话,可是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敲打谁似得。 至于敲打的能是谁,秋宁都不用猜,那肯定是太子啊! 秋宁忍不住皱起了眉,难道太子最近又做了什么招忌讳的事儿吗? 秋宁并不知道内情,也不敢多想,只想着等回去了,好好问问李俶。 母子二人很快就回到了东宫,但是他们回来了,李俶却还没回来,秋宁命人打听了才知道,李俶在宴饮结束之后,又和自己那帮兄弟一起去喝酒应酬了。 因此她也就没有多言,只是让人煮了醒酒汤备着,自己则是和岧郎一起在屋里守岁。 等守完岁,李俶还是没回来,岧郎却已经有些迷迷瞪瞪的了,秋宁便也没再等他,安置岧郎歇下之后,自己也睡下了,明儿一早还得去给太子和太子妃请安,可不能睡得太晚了,至于李俶,自然有人操心他。 第二日一早起来,李俶果然已经回来了,不过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人也看着有些萎靡,衣裳还穿着昨天那一身,看着有些皱皱巴巴的。 秋宁皱了皱眉,也没多问,先让人服侍着他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衣裳,一家三口又匆匆用了几口饭,这才坐车往少阳院去了。 等上了车,李俶这才来得及解释今日自己的狼狈:“昨晚在百孙院和几个兄弟喝酒,竟是喝的晚了,最后只能留宿,今儿一早得亏内侍提醒,这才没起晚。” 秋宁听他语气中仿佛是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到底劝导了他几句:“殿下,酒之一物到底伤身,过年时高兴多饮几杯也就罢了,日后不可多饮。” 李俶笑着拉住了秋宁的手,柔声道:“昨晚也是兄弟几人高兴,这才喝多了,你放心吧,日后不会了。” 秋宁想着李俶本人也似乎没有爱喝酒的习惯,便也暂时相信了他,然后又问了问他昨天圣人赏赐岧郎的事情。 李俶对这事儿当然也十分自豪:“咱们岧郎小小年纪,条理清晰,口齿伶俐,还十分机敏聪慧,圣人自然喜爱,赏赐他东西也是爱重他的意思。” 见他言语间仿佛并没有对昨晚圣人敲打东宫的担忧,秋宁微微蹙眉,却也不好多说,只能先将这心思压下。 最后一路车马粼粼,终于到达了少阳院。 按理来说少阳院也是一处大宅子了,可是比起东宫来说,还是小巫见大巫,当朝太子就蜗居在如此地方,太子心里不郁闷才怪呢。 秋宁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往里走,他们来的是西院,东院那边是太子处理朝政的地方,西院便是后妃居住之地。 西院要比东院小一些,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太子妃所在之地,一家人被传召进去的时候,太子竟然也在,几人急忙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大礼拜年。 太子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到是太子妃一脸笑意,看起来十分慈爱。 行完礼起身之后,太子便领着李俶和岧郎离开了,最后剩下秋宁和太子妃说话。 两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太子妃细细问了秋宁关于李俶和岧郎饮食起居的问题,秋宁也一一解答,太子妃看着对李俶十分关心,还把李俶的一些饮食习惯都和秋宁说了一番。 不过这些秋宁也早就在日常起居中观察到了,因此也并不新鲜,但是面上还是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谢过太子妃的好心。 正说着呢,几位郡主也过来了。 打头的便是和政郡主,她虽然排行老三,但是前面两位姐姐已经出嫁了,因此她便成了如今年纪最大的一个。 她早就知道今日兄长一家会来,因此一直想着赶紧过来,也好见一见兄长,没想到紧赶慢赶的,过来时却也只剩下秋宁了。 秋宁看出了她的失落,笑着安慰:“一会儿郡王还要过来一起用饭呢,郡主到时便见着了。” 和政郡主这才打起了精神,笑着点头:“说的也是。” 今日这次拜见倒也算和气,用完午饭之后,秋宁一家三口便也回东宫去了。 要说一家三口中收获最多的,那自然是岧郎了,作为年纪最小的晚辈,压祟钱他可没少收,而且大家都十分宠爱他,因此给的礼也很重,把岧郎高兴的不成,秋宁说帮他收着他都不给,小财迷似得都自己抱着。 秋宁竟也由着他,只叮嘱他身边跟着的太监,一定要小心看这些,千万不要把东西弄丢了。 李俶对这次家人相聚也是感触良多,坐在车上还和秋宁感叹:“以往我和阿浓虽然也亲近,但是总是见面次数少,见了也只能说些大面上的话,对彼此之间的生活却是知之甚少,如今多亏了你在其中斡旋,我们兄妹之间竟也比以往更加亲近了,我知她的不安和为难,她也知道我的,你看她还给我做了件衣裳,竟也都是我喜欢的花样颜色。” 秋宁看着包袱里那件淡青色的圆领袍,笑着道:“妾身也不过是说两三句话的事儿,到底还是郡主一直十分关心您的缘故呢,而且亲人之间不就是要说说心里话,互相帮衬吗?若是您总是报喜不报忧,却反倒疏远了。” 李俶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 就当秋宁以为,这个年节果然就要这般轻易的过去之时,还没出正月呢,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御史中丞杨慎矜,弹劾太子妃兄长韦坚密会边将皇甫惟明,涉嫌“规立太子”谋反。 秋宁听到这话都呆住了,当即就有些慌乱,但是又很快稳住了情绪,历史上在安史之乱之前,李亨并没有被废,想来这件事最后也没有影响到太子的地位。 但是太子不受影响,可不代表太子妃不受影响,她印象中,历史上的确有太子和太子妃离婚的事情,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秋宁不敢确定,却也不敢轻易有什么动作,只是先稳住自己身边的人,等待李俶回来之后再问他。 李俶这天直到天擦黑了才回来,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秋宁一见他回来,也没急着先问他这些事儿,而是先让人服侍他更衣洗漱,然后又给他上了一杯清茶,等他喝了口茶,缓过劲来了,这才道:“殿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俶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一些血色,但是神色依旧十分难看,他咬牙切齿道:“那个杨慎矜,分明就是李林甫的人,李林甫这狗贼,一向与父王不和,这次这般处心积虑,他……他……” 秋宁听了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没想到是李林甫在背后推动这件事,那这就有些难了,这会儿的李林甫可是权倾朝野,后期能和他对打的杨国忠,只怕现在还是他手底下的马仔呢。 但是想着太子妃,秋宁还是忍不住道:“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能不能去求一求贵妃?而且只是见了一面有何至于此呢?难道还不允许二人交友吗?” 李俶听了这话,神色却是越发狠戾:“贵妃?哼!你可知这次弹劾韦坚的,除了杨慎矜还有谁?” 秋宁心下有些不安,摇了摇头。 “杨钊!他便是贵妃的堂兄!还去求贵妃,杨家为了前程官位,早就投靠李林甫了。” 秋宁心下一沉,果然如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李俶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误会,正月十五那天,父王刚见了韦坚,没多久,韦坚就密会了皇甫惟明,时间太巧了,圣人是不会信的。” 秋宁心沉到了谷底,心说你这未免也太巧了,难道太子和韦坚皇甫惟明之间真有什么勾结不成? 想到这儿她面色也难看了起来,自己这样的外人都这么想了,更何况皇帝呢? 这件事果然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李俶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道:“好了,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了,父王那边必会有办法的,说到底,他们再怎么怀疑,如今也是无凭无据,圣人是不可能因为这些风闻猜测就废掉一国储君的。” 秋宁却并不十分乐观,的确是不可能因为这些猜测废储,但是当这些猜测堆积的越来越多,总有信任崩塌的一天,她不信会一日杀三子的李隆基,能真的对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深重的感情。 唯一有的,可能就是因为名声和脸面,不得不表现出来的父子情分吧。 但是即便心里再怎么不安,这样的事情到底不是秋宁能够把控的,她这一晚都没有睡安稳,等到第二天早起,整个东宫都处于一种压抑的情绪之中。 小孩儿是最会看人脸色的,这一日岧郎都没有以前那么调皮了,老老实实吃完了早饭,又跟着秋宁认了会儿字,这才小声问秋宁:“阿娘,今日阿耶怎么不带我去见阿翁和阿婆?” 秋宁心下一紧,抱住了儿子,语气柔和道:“今儿外头冷,你阿翁那边也有事情,所以今日不必过去请安,等过几日天气好些了,岧郎再去好不好?” 岧郎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抱紧了秋宁,许久才小声道:“阿娘,岧郎害怕。” 秋宁一时间有些心酸,说是皇子皇孙,这日子过得也是忒窝囊忒提心吊胆了。 ** 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并没有出乎秋宁的预料,皇帝因为此事大怒,立刻下令让人将皇甫惟明和韦坚逮捕审讯。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顾虑什么,到是暂时没有连累到太子。 秋宁听闻之后且先松了口气。 而逮捕之后刑讯的事儿,自然是交给了李林甫,听李俶说,刑讯的人之中就有杨钊,也就是后来的杨国忠。 秋宁心里不由有些担忧,生怕这二人会承受不住刑讯逼供,真的把太子给牵扯进来。 但是幸好这二人还真有一把硬骨头,刑讯几日,到底是没有牵连到太子,也并不承认自己是要‘规立太子’,只是说两人见面只是旧友重逢。 这边死扛着不招,李林甫也没办法,太子到底是储君,你即便再恨他,程序还是要走的,李隆基本人也再担不起一个一日杀三子的恶名了。 最后只能在正月二十一日,李隆基下令,以‘干进不已’的罪名将韦坚和皇甫惟明二人贬职。 干进不已的意思就是钻营官职,算不上大罪,也算不上小罪,最后原本大有前程的两人都被贬到了地方当太守。 这个结果,明显便是李隆基轻拿轻放了,因为始终都没有能牵扯到太子。 但是秋宁以为,事情不会轻易的这么过去,历史上最后可是太子妃都给离婚了,后续肯定还有意外。 秋宁可不想事情就按照历史上的路线这么发展,太子的地位被压缩,对他们这些东宫之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仔细斟酌之后,认为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应该还是在韦家。 太子这边已经夹起了尾巴度日,皇甫惟明是边将,家世也一般,能有这个结果他们就谢天谢地吧。 但是韦氏可不同,京兆韦氏那是豪门大族啊,韦坚在此事之前,可是最有可能入相的人,也是因为他对李林甫的威胁大,又是太子的内兄,李林甫才会对他如此严密的监视和构陷。 如今韦坚却被贬为太守,以韦家的心性,如何能服气? 若是还有人在其中鼓动,韦家或许真会干出什么蠢事来,最后连累到太子身上。 想到这一点,秋宁便试探着给李俶说了。 李俶听完之后也皱起了眉,低声道:“你说的有理,只是如今这种局面,我们低调做人还来不及,如何敢去接触韦家的人?若是再被李林甫抓住把柄,到时候只怕就要牵连到父王身上了。” 秋宁听了却是一笑,低声道:“殿下当然不便出面,但我想来太子那边只怕会有人手,殿下只需和太子与太子妃说明,想来两位殿下会有办法的。” 李亨到底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了,这点事办不明白那就别混了。【】 100-110 第101章 王妃 李俶一听这话倒也明白了, 自己没这个本事传信,可不代表太子没门路, 现在这样紧要的时候,李俶也不愿再耽误时间,没和秋宁多说什么,立刻便匆匆往少阳院去了。 秋宁见他重视,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 李俶这一离开便是一天,秋宁虽然心里也有担忧,但是却比之前要踏实多了,她能想得出, 若是太子真的不重视这个消息, 想来也就不会留李俶这么久了, 现在两人肯定是在商议或是处理这件事情呢。 一直等到天都黑透了,眼看着宫门都要下钥了, 李俶这才回来。 他看着有些狼狈, 面上还有些恼怒,身上衣服也有些皱巴,仿佛是在哪儿合衣睡过一样, 看来今日果然熬人的很, 他只怕是午间都没有睡好。 秋宁不敢多问,急忙上前让人服侍他更衣。 李俶倒也不是迁怒的人,虽然心里有气,但是却不会轻易对旁人撒气,等换完衣裳,喝了口茶,这才对秋宁感叹道:“得亏你提醒了我,你可知韦家有多不知所谓, 他们竟然准备给圣人上奏章伸冤,还想要让父王给韦坚作证!着实可恨!” 秋宁一听韦氏这个操作也是惊住了,这得是有多蠢才会想出这个办法。 李林甫这次狙击太子,皇帝明显就是看出了什么,然后轻拿轻放,放了太子一马。 但是韦氏的这个奏章要是真的上去了,那圣人便是不信太子勾结韦氏也要信了。 秋宁急忙道:“那太子殿下可拦住了?” 李俶冷笑一声:“自然是拦住了,他们准备明日就上书的,得亏父王跟前的李辅国是个机灵的,想了办法见到了韦家人,好说歹说,分析利弊这才将这群蠢材劝住了。” 秋宁心里悬着的线总算是松了下来,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韦坚也算是个有能之人,怎么韦家人这般蠢,竟是看不清楚时局。” “韦坚也是精明的有限,更何况韦家人了,若是韦坚聪明,就不该在和父王见过面之后就密会皇甫惟明,一点都不谨慎。” 李俶这话说的带着一丝轻蔑,看起来他对韦坚也有很大的怨气。 不过说完之后他又沉思了片刻,低声道:“但是韦家人再蠢,能想出这种办法,想来也是有人在背后鼓动的,我估摸着,定然就是李林甫那边的人了。” 秋宁也觉得有理,便也试探着道:“如此倒也可以调查一番,若是查出端倪,或许能反击李林甫。” 李俶苦笑着摇头:“李林甫此人行事老辣,为人又十分谨慎,咱们破了他这一局,他定然早就将首尾收拾干净了,父王那边也在调查,但是我觉得希望不大。” 秋宁也觉得如此,但是到底该说的都说了,她也就踏实了。 李俶这边,等说完这些正事儿,看向秋宁的眼神便柔和了许多,他一把握住秋宁的手,柔声道:“阿宁,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提醒,只怕东宫这次真的危险了。” 秋宁抿唇一笑:“能帮到您,帮到太子殿下便好,人都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也就是爱瞎想,没成想倒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李俶却笑着摇头,一副不同意的模样:“你能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见你细心,有些事,差就差在细心上。” 秋宁到底没有再反驳了,只是笑着不言语。 李俶回来得晚,也没来得及用晚膳,膳房那边早就熄火了,最后秋宁只能让他们院里的茶房凑活着给李俶做了一碗汤饼。 李俶平时并不大爱吃汤饼,但是今晚可能是饿的狠了,竟也唏哩呼噜的吃了一大碗,吃完之后面上流露出满足神色:“今儿这个汤头做得好,鲜而不腻,喝着也清爽。” 秋宁笑着给他奉茶:“您吃着好就行,也是今儿岧郎不爱吃饭,妾身这才让茶房做了些开胃的汤水给他,没成想还剩了些,就给您做了汤饼。” 李俶一点不介意这是给儿子做剩下的,只道:“以后也让大厨房多做这个汤,味道的确不错。” 秋宁心说指不定就是你太饿了,这才觉得好吃,下次可就不一定了,但是面上还是笑着应了。 这一晚李俶歇在了秋宁这儿,一夜好眠。 ** 韦家这边再没出什么幺蛾子,太子仿佛是也是察觉出了李林甫的狠辣,以及想要把自己拉下马的决心,因此行事也是越发谨慎了,给自己几个相熟交好的人都打了招呼,现在必须要蛰伏,日后不好再多见面。 一时间整个东宫都安静了下来。 听说韦坚被贬出京的那天,都没几个人敢去相送,最后还是韦坚的弟弟韦兰和韦芝送了一回。 也不知道离别前兄弟三人说了些什么,等送完人回来之后,两兄弟便上书自称过错,认为兄长犯错,他们这些做弟弟的也没脸再做官了,请求辞职。 可能是这幅卑微的样子让李隆基满意,他竟也没有同意这兄弟两人的上书,毕竟这两人一个是将作少匠,一个是兵部员外郎,也算不得什么高官,贬不贬的也就那么回事,便也就轻轻放过了。 但是斥责还是免不了的,让他们二人要好生做官,好生教导家族子弟,不可再犯下韦坚那样的错处。 最后韦家果真就闭起门户,老实做人了,整个长安的韦氏子弟的气焰都比之前消停了许多。 李俶这一日也和秋宁提起这个,不免嗤笑道:“之前父王让李辅国去劝导他们,他们还有些不服气,以为父王是要抛弃他们一样,如今和韦坚见了一面,倒是知道害怕了。” 秋宁听了这话只是轻笑,柔声道:“韦坚是韦氏的主心骨,他一倒下,韦氏自然惶恐,一时间失了主意,被人钻了空子也是正常,如今想来韦坚自己也想明白这其中的厉害了,他们自然是相信韦坚的判断的。” 李俶面色依旧冷淡:“都是一群蠢货,不说帮着东宫,却还要给东宫惹祸,让我们给他们擦屁股。” 秋宁沉默不语,这些世家之人,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利益所在的,韦坚不仅是太子的大舅子,他更是目前为止距离宰相之位距离最近的人,他当然想要更进一步了,行事就难免冒进,如此便也正好撞入了李林甫的罗网之中。 韦坚案之后,整个长安又恢复了宁静,反正在表面上很平静,好似这件事只是湖面上微起波澜,很快就消散了。 但是秋宁知道,很多事到底还是不同了。 眼看着入了四月,李俶的婚事也筹备了起来,整个东宫一片喜色。 因为是主母入门,便也轮不到秋宁去筹措主导,而是太子妃亲自过来筹备。 秋宁许多日没见太子妃,如今乍一见,只见她竟是瘦了许多,面色也不如过年时那般好了,整个人都老了几岁似得。 这也难免,韦氏到底是经历了这么多,太子妃不焦虑忧心才是假的。 不过太子妃本人倒是很能扛事儿,即便是经历了这样大的挫折,在面对秋宁时,依旧是当初那副不疾不徐温柔可亲的态度。 她每日过来坐镇,总会召见秋宁和岧郎过去说话。 岧郎在三月份时已经在弘文馆入学了,但是因为年纪幼小,因此只是每日上半天课,下午休息。 岧郎也很喜欢太子妃这个阿婆,每次过来都要和她叽里咕噜的讲自己在弘文馆的事儿。 太子妃竟也不嫌烦,只是笑眯眯的听着,时不时还点评一番,有时还会借着学里的事情教导岧郎道理。 岧郎这样的犟拐拐竟也能听得进去,如此也可见韦氏教育子女上的本事了。 就这么筹备了小半个月,终于也到了大婚当日,秋宁心里情绪复杂万分,却也不得不在当日撑出个笑脸来,换上了一身喜庆衣裳,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只等着广平郡王妃入门了。 皇室的婚姻自然是盛大的,哪怕皇帝如何忌惮东宫,但是给自己孙子娶老婆还是委屈不了的,赫赫扬扬好几天,终于也把崔氏娶进了门。 秋宁也参加了婚宴,一顿吃喝热闹之后,便回了自己住处休息,岧郎本是住在外头的,但是今儿他却闹着非得和秋宁回去,秋宁生怕他闹开了面上不好看,只能应了他。 最后母子俩手拉着手往东偏院去了。 岧郎在回去的路上表现的十分安静,也不说话,只是脚底下仿佛泄愤一般,一直踢着一个石头。 秋宁见他情绪不对,思索了片刻,到底还是问道:“岧郎,可是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今儿怎么这样安静啊?” 崔氏要入门的事儿,秋宁早就和岧郎说了,前几日岧郎也还是高高兴兴的,并没有什么异样,今儿情绪突然就变了,秋宁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有人在岧郎面前嚼舌根了。 但是岧郎却有些情绪低落的摇了摇头:“阿娘,没人在我跟前说什么,我只是为阿娘委屈,阿娘嫁给阿耶这么多年,却没有今日这般风光。” 秋宁听了这话,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孩子,竟还会为了自己感到委屈。 “岧郎,这些风光对阿娘来说,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有更好,没有也没什么,阿娘最想要的,只是我的岧郎平平安安的好好长大。” 现在风光有什么用啊,人这辈子可长着呢。 岧郎一听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一把抱住了秋宁,将脸埋进了她的怀里,瓮声瓮气的说:“阿娘放心,岧郎一定会争气的,日后让阿娘比今日更风光!” 秋宁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说这一点我肯定是相信的。 母子俩最终还是高高兴兴的回到了自己院里,安生歇下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秋宁早早就醒来了,今日是王妃入府第一日,她和岧郎都得过去请安。 因此她也不敢怠慢,给自己换了一身既不失礼也不太出挑的衣裳,然后领着岧郎就往正院去了。 正院是太子妃主持着收拾出来的,后来又被崔家的嫁妆装饰了一番,因而此时早已经大变样了,十分得豪华精致。 秋宁一进门便看见院里廊下摆了一排的牡丹,其中映日红和紫袍玉带最为显眼,若是秋宁没有看错,这两种牡丹她曾在当初贵妃宴客的沉香亭见过,这可是宫中特供的名品牡丹啊! 崔氏竟然能弄到,可见贵妃对她的看重和喜爱。 秋宁只扫了一眼也不敢多看,跟着宫人走进了正殿。 此时李俶还没走,正坐在殿中喝茶,见她来了,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王妃还在梳妆,你先坐着等吧。” 秋宁温声应了,正要坐下,却见一旁的宫人打扮的人却咳嗽了一声:“沈孺人,今日到底是给王妃请安的大日子,您还是站着等吧。” 秋宁面色一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宫人,却只看到她面上的倨傲和不屑。 一旁的李俶脸色也黑了,手里的茶碗重重放到了桌面上,冷声道:“大胆!你竟敢对孺人不敬!” 那宫人被吓了一跳,急忙跪下,但是嘴上却不认输,梗着脖子道:“这也是王妃的意思,奴婢想着,反正到时候还得起身行礼,不如站着好。” “好好好!”李俶气的手都开始抖了:“崔家真是好教养!一个奴婢竟也敢和我犟嘴!” “来人——” “殿下!” 李俶怒极的声音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大家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浓艳如牡丹,骄矜似艳阳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襦裙,发髻高耸,金石翠玉点缀其中,更显富贵明艳。 她的眉眼带着英气,看人时仿佛带着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就是沈孺人吧?”她仿佛没意识到此时屋里的尴尬情绪,反倒是和秋宁打起了招呼。 秋宁勉强控制住情绪,给她行了一礼:“妾身沈氏,见过王妃。” 崔氏面上含笑,微微点了点头:“我还未嫁进来时,就听姨母提起过你,说你温柔宽厚,又细心懂礼,今日这奴婢冒犯了你,日后我自会好生教训她,不过今日到底是大日子,当着郡王的面,你就且先饶过她好不好?” 好家伙,竟是把皮球踢给了自己,她嘴里这个姨母也不知说的是哪个姨母,但是想来她就是想用这个模糊的意象来给自己施压,这个崔氏果然不一般。 秋宁心里一时也有些恼火,这人今日就这般跋扈,明显就是在试探自己。 既是试探自己的脾气是不是软弱可欺,也是试探自己在李俶心中的地位。 现在李俶的态度表达了,若是自己是个提不上趟的,不说崔氏会看低自己,只怕李俶也会觉得自己软弱。 秋宁一时间脑子里嗡嗡的,还没想出个两全之法呢,身旁的岧郎却突然开口了。 “母妃,这奴才不懂礼数,今日冒犯了我阿娘,谁知日后会不会冒犯母妃,倒是坏了母妃的名声,孩儿看着,还是趁早打发出去为上。” 秋宁心下一惊,看向岧郎时,却只看到他眼中的冷意。 李俶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开口:“岧郎说的不错,崔氏,你是博陵崔氏出身,自来是个懂礼知礼的,但是这奴婢却如此败坏你崔氏的名声,实在是留不得。” 好家伙,一下子就给上价值了。 崔氏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却并不敢怪李俶,只是看着岧郎的眼神有些不对。 秋宁下意识挡在了岧郎身前,面上也恢复了平静,淡淡道:“王妃,妾身自然可以饶了她换得一个宽和的名声,但是却是不敢为王妃留下如此隐患,王妃不知这宫里的流言传的多快,若是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是王妃本意,如此岂非毁了王妃的名声?” 崔氏气的脸都绿了,这一家子,竟是针对她一个人。 但是崔氏到底也是有城府的人,很快就压下了心中不满,勉强笑了笑道:“好好好,你果然是个考虑周全的,教导出来的孩子也是格外守礼。” ‘格外守礼’四个字被她说的咬牙切齿,秋宁却只当听不到。 “来人,将她拖下去!”崔氏语气冷漠,看着那宫女的眼神也仿佛淬着毒,如此无用,她自然不会再放到身边了。 而李俶看着这一幕,也立刻跟着补充:“将她贬入掖庭,也让她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 崔氏面色又是一黑,却是到底没有反驳。 而那个宫女,自打崔氏出来之后,便再没敢多说一句话,即便如今被打入掖庭,她也只是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却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秋宁看了只觉得胆寒,这个崔氏竟能将身边的奴婢统管的如此俯首帖耳,她的手段必然狠辣。 人被拖了下去,屋里的气氛也是彻底荡入了谷底,但是崔氏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得,依旧笑着邀请李俶坐下,然后便没事人一样喝起了茶。 秋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有些犯嘀咕,这崔氏的脸皮也是够厚的啊。 最后还是李俶对秋宁点了点头:“好了,你给王妃行礼奉茶吧。” 秋宁这才走上前去,先是给崔氏行了一礼,然后又向着她奉了茶。 这会儿崔氏倒是没有再折腾秋宁了,笑着接过了茶碗,只浅浅抿了一口,又给秋宁赏了一对镯子,笑道:“日后要好好侍奉郡王,为郡王绵延子嗣。” 秋宁浅笑着应了,心里却是膈应得紧。 秋宁行完礼之后,又是岧郎行礼了。 因为是面见嫡母,他就得磕头行大礼。 可是崔氏这边并无动作,仿佛就等着岧郎跪在地上给他行礼似得,幸好李俶早有准备,让人拿出了蒲团。 秋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舒服。 岧郎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的给上座之人磕了头,崔氏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训导了几句,又赏下一套文房四宝。 “听闻如今岧郎已经入了弘文馆,日后可要好好读书,给咱们广平王邸争气啊。” 岧郎心里早已经对这个嫡母十分厌憎,但是他到底是受了儒家教导,此时还是能撑得住面上神色,冷着脸回话:“孩儿遵命。” 一旁的李俶看着儿子如此,心中也是一阵叹息,但是到底没有说话。 等行完礼之后,崔氏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李俶突然插话:“好了,既然行完礼了,沈氏,你带着岧郎回去吧。” 崔氏微微蹙了蹙眉,她还想让沈氏服侍自己用膳呢, 今日无论如何她都想给沈氏一个下马威,否则日后怎么压制她呢? 她有些不满的看向李俶:“郡王,沈孺人一大早的过来了,该用个饭再走才是。” 李俶冷着脸:“岧郎年幼,沈氏还要照顾岧郎,我陪着你用膳还不好吗?” 崔氏有些纠结的咬了咬唇,但是到底还是不愿意在结婚第一天就和广平郡王闹得不好看,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回去吧。” 秋宁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急忙领着岧郎离开了。 李俶看着她们母子二人离开的背影,神情十分复杂,心中既有心疼又有难受,心疼她们被崔氏轻视,难受自己不能真的和崔氏闹翻护住她们。 但是崔氏可不喜欢李俶关注这母子二人,立刻便走上前去,挡住了李俶的视线。 “郡王,膳食已经备好了,我们去用膳吧。”她现在和李俶说话,倒是十分轻声细语了。 她一开始,其实也是有些担忧这桩婚事的,虽说是郡王之尊,可是她这样的身份,什么人又嫁不得呢? 广平郡王早有长子,又有内宠,这让她十分不满。 可是昨晚一见,她的这些不满就全都消散了,他竟然这般俊美,又这般温柔和善,简直就是她梦里的完美郎君。 也是因此,她心里越发痛恨沈氏和她的儿子,她们提前占据了郡王的心,这是她无法容忍的事情,也是因此才有了今日之事。 如今她试探出了郡王对这二人的态度,也试探出了这母子二人的性格。 崔氏眼中闪过暗芒,不管是为了郡王的心,还是为了她日后的富贵和地位,这对母子她都是容不了的,她可不想自己的儿子生出来之后还有个兄长在头上压着,她的孩子就得得到最好的东西。 李俶并不知道崔氏心中的想法,一边应承着崔氏热情的布菜,一边还想着该怎么护住沈氏母子,这个崔氏,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 而此时的秋宁,也是一边牵着岧郎的手往家走,一边思考着自己如今的处境。 崔氏不是个好像与的,而且肉眼可见对自己敌意很大,她必须得想好自己日后的行事准则才成,否则真被她压制住,那可就有苦头吃了。 第102章 陷害 之后几日, 崔氏那边再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了,但是秋宁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她看得出来,崔氏对她和岧郎的恶意是深刻的,并不会因为一次挫折消失,甚至很有可能还会加重。 这日一早,秋宁正在屋里看书。 自打崔氏入门之后,王邸的事务便都交接到了她的手上,因此秋宁便也闲了下来。 每日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读书习字,生活竟也比之前悠闲了许多, 秋宁还是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状态的。 只是有一点她还是不大适应, 就是每天得早起去给崔氏请安, 崔氏可不是个宽和大度之人,每日早请晚请都必须按时按点, 晚一点都不行, 不仅如此,请安时一些酸言酸语的敲打也是避免不了的,也是得亏秋宁几世为人, 性情沉稳, 这才能勉强维持住情面。 但是这样次数多了,秋宁的心情还是难免受到影响。 这日因为崔氏早起不大舒服,便也免了请安,秋宁不用去受冷眼,看书速度都比以往快了许多。 结果刚翻了几页,突然拥翠进来禀报:“娘娘,王妃那边传您过去。” 秋宁微微蹙眉,不是说不舒服吗?怎么又突然传自己过去。 秋宁心下生出些许不安, 但是到底也来不及做什么了,只是叮嘱了揽青几句,然后便带着拥翠往正院去了。 秋宁到的时候,只见正院内外肃穆的紧,上上下下几乎都是噤若寒蝉,宫女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脚步重了就被责罚似得。 秋宁心下更沉重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还来不及多想,王妃身边的宫女便传她进去。 这个宫女是新来的,之前那个被贬入掖庭之后,第二日崔府便送来一个新的,李俶听说之后面色十分难看,但是到底还是让人收下了。 崔氏现在不是东宫能得罪的人,即便杨家首鼠两端,一边和东宫联姻,一边又和李林甫勾勾搭搭,但是东宫也不能彻底和她们撕破脸,这就是目前东宫的尴尬处境了。 秋宁心里想着这个宫女的来历,脚底下却也没有迟疑,跟着进了正殿,又被带到了里间。 秋宁心中疑惑更大,她和王妃之间的关系别说亲近了,不说仇人都算是委婉,内室这样私人的地方,怎么会让她过来。 很快秋宁便看到了王妃,她面色惨白,半靠在内室的软榻上,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秋宁心下一惊,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病了吗?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想陷害自己? 看过无数宫斗文的秋宁,思维和脱缰的野马一般开始发散,但是面上还是一副沉静平和的模样,恭顺的给王妃行了一礼:“妾身参见王妃。” 王妃目光冷冷的望着秋宁,许久也不叫起,这也让秋宁心中糟糕的猜测越来越确定。 “你起来吧。”终于,王妃开了口。 秋宁这才起身,她心里稍微有些慌乱,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王妃看她这幅样子,冷哼一声:“沈氏,我嫁进来之前,每个人都说你宽厚仁善,知礼懂礼,但是如今看着,这些人却都是看走眼了,你竟是个心里藏奸的!” 这话就有些重了,秋宁急忙行肃拜礼:“娘娘息怒,妾身惶恐,实不敢承受如此骂名,妾身有何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明言。” 崔氏看着她拜倒在地,冷哼一声:“你如今倒是和我装糊涂了,那我问你,王邸的食谱可是你之前改的?” 秋宁一时间有些糊涂,但是却也明白她是想从吃食上搞自己,想到这儿,秋宁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不过面上还是一副惶恐模样,恭敬道:“的确如此,之前郡王殿下苦夏,一直吃不下东西,妾身便大胆帮着修改了每日食谱,这也是得到郡王殿下允准的。” “大胆!”崔氏仿佛是被某句话给气到了,猛地一拍床沿。 秋宁又连道一声‘王妃息怒’。 崔氏粗重的喘息声许久才强压了下去,她看着秋宁的眼神却是越发阴狠了。 “你倒是敢拿郡王来压我,宫中食谱虽然看着简单,却也是不知融合了多少医药养生之法,更何况这还是祖宗之法规矩定例,你一个小小孺人就敢擅自改动,还不大胆吗?你可知,就是因为你这般大胆行为,害得我饮食相冲,以至于生病!今日是我受害,明日又不知道是谁!若是真的害到了郡王贵体,你便是万死都难赎!你还不认罪吗?” 秋宁没想到她这么能给人扣帽子,心里也是冷笑,她想从这方面来搞自己,只怕要失望了。 因而此时秋宁面上倒是再没有惶恐了,反倒是不疾不徐,抬头看了崔氏一眼,这才恭敬道:“王妃容禀,妾身虽然改了菜谱,可是有一样却是万万不敢改动的,那便是王邸各人饮食的食材,妾身只是改动了一下烹饪方式,煎炸改为水煮,浓油赤酱改为清淡,若说饮食冲撞,妾身以为是万不可能发生的。” 崔氏一听这话,面色便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她是真没想到,这个沈氏竟然如此狡猾。 “你……” 秋宁不理会崔氏的恼羞成怒,继续道:“而且妾身一开始也只是改变了郡王和妾身自己的食谱,王妃入府之后,妾身自然是万不敢越俎代庖的,因而王妃的食谱自然由王妃自己决定,此事妾身可不敢置喙半分。” 这话说的,崔氏的脸一下子就青了,在崔氏身边伺候的宫女云烟见此,急忙站出来斥责:“沈孺人大胆!竟敢对王妃不敬。” 秋宁心中冷笑:“妾身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话是好话,但是崔氏怎么听怎么觉得好似是在嘲讽自己。 她的脸色越发难看,冷冷道:“沈孺人果真心细如发,这点细微之处也能想到。” 秋宁心说那可不是,自己也算活了几辈子了,要是这点把柄都给你抓到,那也别活了。 可是面上却依旧谦恭:“王妃言重了,王邸之中,妾身自然要以郡王的贵体为重,万不敢有半分懈怠。” 看着这人像是浑身长刺的刺猬一样,竟是没有半分可以下手的地方,崔氏也是有些恼恨。 她这几日不光是蛰伏下来,缠着郡王培养感情,还一直在暗地里观测和调查沈氏母子的弱点。 可是这么许多日下来,竟是一点把柄都没有。 最后只能在菜谱这件事上做文章,没想到一开局就如此不顺,崔氏心里不由恨得有些牙痒痒。 这个沈氏,果然是个难缠之人。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人传话,广平郡王来了。 崔氏的面上闪过一丝慌张。 而秋宁也算是松了口气,她离开偏院之前,就和揽青嘱咐过,她这次去正院,只怕会有大事发生,因此要时时关注前院,若是郡王回来了,就要立刻去搬救兵,没想到李俶今日倒是回来得早,也来的正是时候。 “且请郡王在外头等候一二,我更衣之后再去侍奉。”崔氏不想李俶看到自己又在为难沈氏,因此急忙吩咐。 但是还不等宫女应答,李俶已经从外头进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秋宁跪倒在地,便是忍不住皱眉,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两三步走到崔氏榻前,淡淡道:“不必折腾了,听说你病了,我便过来瞧瞧你,怎么沈孺人也在这儿?” 秋宁听到这话,小心抬起头看向李俶,眼中流露出一丝委屈和不安。 李俶也正好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撞,李俶的心尖颤了一下,一时间心中满是心疼和恼恨。 恼恨崔氏跋扈,心疼秋宁的可怜。 经历了大婚第一日的事情,他现在对崔氏已经没有半分信任。 而崔氏是明显不知道这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也不知道李俶心中所思所想,只想着把自己摘出去,因此当即道:“是我突然病了,太医说仿佛是饮食上有些冲突,我想着之前王邸的事情都是沈孺人在负责,便把沈孺人叫过来问问。” 李俶听了却有些不满的冷哼了一声:“沈孺人在你进门前是管着王邸的事儿,你入门之后她不是全交给了你吗?怎么又责怪起了她?” 看他果真一心维护沈氏,崔氏心中越发恼恨,忍不住道:“她管家多年,谁知道会不会收买什么人来害我。” 李俶越听越不像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她有何理由害你?你可有证据?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崔氏被自己的丈夫如此质疑,心中只觉委屈万分,心中的恶念更是越来越无法收拾,给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见她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道:“大婚第一日,沈孺人在我这儿受了委屈,只怕对我还存着误会,因而生出什么恶念也未可知,至于证据……” 说到这儿,她转而看向身边的宫女:“去把给我做饭的内侍押过来,让他说。” 秋宁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崔氏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抓自己,肯定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李俶也忍不住蹙了蹙眉,秋宁之前改菜谱的事儿他也是知道的,改的很好也很谨慎,既符合自己的胃口,也没有违背宫里的规矩,没想到崔氏会拿这个做文章。 可是现在没见着人,也不能说什么,众人只能沉默着等待人证上来。 李俶倒是有些心疼跪倒在地的秋宁,张了张口让她起来了。 崔氏脸色越发难看了,手下也是不由攥紧了拳,尖利的指甲都刺进了肉里。 没一会儿,那小内侍终于被押了上来,他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哆哆嗦嗦的,一看到屋里这情景便是腿一软跪倒在地:“奴婢知罪,奴婢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饶命啊。” 竟是一句都没问呢,就直接吐口了。 崔氏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原本她想用违背规矩乱改菜谱的罪名来整治沈氏的,因为这个罪名比较大,甚至可能危害到李俶,但是秋宁三言两语的把这个坑给绕过去了,那就只能用她想谋害自己的借口了。 “你说有罪,那我问你,你到底犯了什么罪?又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崔氏的发问很有指向性,打的主意就是将秋宁钉死了。 而这个小内侍也像是提前预演好的一样,立刻就哭着道:“奴婢不该给王妃的饮食中下入相克的食物,害的王妃生病,可是奴婢这都是被逼无奈啊,是沈孺人跟前的揽青威胁奴婢,说奴婢要是不这么做,就害了奴婢一家子性命,奴婢不得不为,还请王妃恕罪。” 好家伙,看着吓破了胆子,但是这番话竟是说的如此流利。 秋宁心中冷笑,一旁的李俶也是半点不信,但是面色却十分难看,冷冷道:“你可想好了,污蔑主子可没什么好下场。” 小内侍一愣,下意识看向崔氏,崔氏此时也气的够呛,李俶竟然如此信任沈氏,听了这话还为她说话,却是半点不顾惜自己。 如今又看这内侍如此无用,竟然来看自己,更是恼恨:“郡王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 小内侍这才哭着道:“就是揽青姐姐威胁的奴婢,奴婢不敢撒谎。” 秋宁看着这一幕,竟也不慌,她站了出来,淡淡道:“好,既然你说是揽青威胁得你,那你倒是说说,是哪天哪日,哪时哪刻?又在何处和你说的?可有什么证据?” “这世上之事都讲究一个凭证,没理由你上下两瓣嘴就给人定罪的道理。” 小内侍一下子就僵住了,这件事可没人提前和他对过词,但是想着自己如今也没什么退路了,只能咬牙道:“具体的时间时刻奴婢不记得了,只记得是揽青姐姐来给孺人提饭的时候和奴婢说的,证据奴婢也有,就是这个荷包,这是揽青姐姐贴身带着的,若非她给奴婢以作证据,奴婢如何能有?” 说完他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只黄色蝴蝶,的确是揽青的绣技。 秋宁神色一暗,她们果然早有准备。 而崔氏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幸灾乐祸,笑着道:“沈孺人,你如今还有何话说。” 秋宁却冷冷的看向崔氏,淡淡道:“如此大事,他竟然连何时被威胁的都说不清楚,而且只是一个荷包罢了,揽青带着进进出出的,难免会遗失,谁知道他是从哪儿捡来的?” 崔氏脸色一黑,这个沈氏,口舌未免太锋利了些,这个荷包是她身边的奴婢有次趁着提饭搭话的时候,从揽青身上顺过来的,自然算不上十分无可替代的证物,可是这沈氏身边的人也实在是谨慎,她这边的人几次三番交好,都没有抓到什么漏洞,最后也只能如此了。 崔氏有些恼恨的瞪了一眼内侍,警告他不能松口。 小内侍也知道自己没了退路,只能死咬这一条了,哭着道:“这的确是揽青姐姐给奴婢的,奴婢万不敢欺瞒几位主子啊!” 秋宁看他依旧不松口,反倒是笑了:“那好,我问你,揽青威胁你的时候,穿的是粉衣还是青衣?这你总记着吧?若是这也忘了,那就更可疑了。” 小内侍一听这话心里也有些慌,他哪里会记得这些,但是想着揽青常穿青衣,他立刻道:“穿着青衣,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穿着青衣。” 秋宁一听就笑了:“自打王妃入王邸之后,揽青只亲自去提过两次饭,可是这两次过去穿的都不是青衣,揽青虽然最爱青衣,可是王妃新婚,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也得穿的喜庆一些才是,更何况这粉色荷包,也不搭配青衣啊。” 小内侍仿佛是被冰水兜头浇了下来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头看向王妃身侧的宫女,荷包是她交给自己的,她总记着什么颜色吧? 那个宫女此时也是急的要死,想要提醒却不敢开口,只是一直摇头。 小内侍立刻反应过来,又改口道:“不是青衣,奴婢记错了,是粉衣,是粉衣!” 秋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确定吗?” 小内侍现在哪里还有还口的余地,只能咬了咬牙点头:“就是粉衣!” 见他不改了,秋宁这才转向王妃和郡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恭敬道:“这内侍果然心中藏奸,揽青几次去提饭,穿的都是黄衣,这个荷包也是她为了搭配衣裳特意做的,想来膳房那边必然有人记得此事的,还请郡王殿下做主。” 没想到还有这峰回路转的情形,李俶都不由长出一口气,立刻笑着道:“好好好,我如今倒也想起来了,之前几次去你那儿用饭,揽青都着黄衣,看来果真是这个内侍诬陷!” 他此时看向小内侍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狠戾。 小内侍此时已经彻底瘫倒在地,他是万万没想到,沈孺人竟然会给他设这样一个陷阱。 他眼巴巴的抬头看向王妃,指望她能救救自己。 可是崔氏这会儿哪还有闲心去救一个奴婢,她现在只有满心的恼恨,这个沈氏果然难缠!现在就连郡王都为她说话,她可不信,郡王会去关心一个小小奴婢的穿着打扮。 “既然是这个奴婢诬陷,想来定是他做事不用心,害了本宫,来人啊,将他堵了嘴打发去掖庭!”王妃见事已不可为,便只能急忙想着销毁证据了,以免牵连到自己。 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就要上来抓人,李俶却突然道:“慢着,他这样一个奴婢如何敢做出如此恶事,此事必有人在背后指使,你现在说出背后之人,本王可对你轻罚。”李俶冷冷看着那内侍。 李俶心知肚明此事与崔氏有关,因此也想接机杀杀她的气焰。 崔氏一听这话,心中自然害怕,生怕这个小内侍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但是崔氏身边伺候的宫女却十分笃定,在小内侍一脸慌张的向他们投来求救的眼神时,从袖中掏出一个银锁晃了晃。 小内侍的脸立刻就白了,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子,几乎要将袖口给揉破了,但是最后还是一口气泄了出去,整个人委顿在地。 “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是我、我不小心做错了菜,害了王妃,又想脱罪,这才诬陷了沈孺人。” 李俶冷下了脸,看了一眼崔氏,但是很快又转头看向小内侍:“那个荷包你又从哪里来?你如何敢有这样大的胆子!” “那荷包,是奴、是我捡来的,至于胆子,我来去都是一死,又何谈什么胆子呢?”这小内侍说到最后,语气中竟是有几分凄凉。 李俶可半点不会同情他,只是恼恨这样一个卑贱之人也敢犯上,如今自己给他一个机会,他竟也如此不识抬举,因此面上的厌恶之色只增不减。 “此人谋害王妃,诬陷孺人,拉下去,交与掖庭狱惩处。”李俶的语气冰冷而又无情。 虽然说是交与掖庭狱惩处,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无非就是一死,因为这个罪名实在是太大了。 小内侍最后被人像是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也只有秋宁一脸复杂的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其他两人都各怀心思,对一条人命的消失,都无半分波澜。 ** 等从正院出来,秋宁整个人都有些怔忪,一旁的拥翠忍不住道:“娘娘,没想到这次竟然如此凶险。” 秋宁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怔愣片刻,却是笑了笑:“其实也说不上凶险,只要郡王殿下来了,即便我找不到其中的破绽,王妃的谋划也是成不了的。” 拥翠一听这话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秋宁望着院里茂盛的草木,叹息道:“因为即便王妃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但是郡王殿下却是半点都不信她的,而无论王妃的背景多么深厚,如今王邸做主的还是郡王,只要此事没有铁证,郡王便能保下我。” 还有一个理由秋宁没有说,她再怎么说也是郡王长子的母亲,李俶现在膝下只有这一子,又如何能让儿子的母亲染上污名呢? 拥翠一听秋宁的分析,面上立刻露出喜色:“孺人说的很是,只要郡王信任孺人,爱重孺人,王妃便是再嫉恨也是无用。” 秋宁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要说是李俶信任她爱重她,还不如说是李俶本心就是排斥崔氏和讨厌崔氏,因而崔氏越想做的,李俶就偏不想让她做到。 不过要说李俶对她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也不至于,只是这点感情还是太微薄了,她可不能就指望这点感情过日子,她日后,还是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成。 第103章 孕事 这天晚上, 李俶来了秋宁处。 他过来的时候,秋宁已经用过晚膳了, 正准备看一会儿书,然后就休息的。 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过来了。 秋宁有些猝不及防,但是应对的倒也得体,一番问候加更衣之后,便将人迎进了屋里。 李俶一进里间,就看到秋宁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不由有些好奇的走上前去查看。 看她看的竟然是一本画册,他越发惊奇了:“阿宁你喜欢画画吗?” 秋宁愣了一下, 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也说不上喜不喜欢, 只是已经形成了习惯,总是下意识的去找这方面的知识来补充, 每日也会腾出空来作画。 想到这儿, 秋宁也愣住了,要是这么说,那自己还真是有些喜欢画画了。 李俶作为精心教养的皇室子弟, 琴棋书画不说精通那也是都有涉猎的, 因此便也顺势和秋宁谈论起了画。 秋宁到底比他多活了这么多年,对于绘画的知识自然要比他丰富,因此聊着聊着,李俶心中都忍不住生出钦佩之情。 “阿宁,在绘画方面,你的知识竟是如此渊博,有些观点,竟比我的老师都要犀利。” 秋宁也是一下子没刹住闸, 这才说多了,听到李俶这个评价也是有些尴尬的,自己到底是吃了活了几世的时代红利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理论知识当然丰富,但是在绘画技巧上,还真算不得十分上乘。 因此她干笑几声,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殿下谬赞了,对了,今日之事,妾身还要多谢殿下维护。” 虽然秋宁这个转移话题的技巧十分堪忧,但是李俶倒也并没有十分在意,他今日过来,本身就不是为了和秋宁谈论绘画的,主要还是要说说今日的事情。 因此李俶听了这话只是叹了口气:“王妃性格偏执,也是让你受委屈了。” 秋宁见他这样说,虽然心里也很同意,但是面上还是摇了摇头:“王妃也是遭人蒙蔽。” 反正现在谁也不能拿王妃怎么样,秋宁也只能这么说了,否则大家都面上难看。 李俶听了果然苦笑一声:“你是个心胸宽广的。” 一时间屋里的氛围竟是有些沉重,两人对坐无言。 不过很快李俶又勉强一笑,柔声道:“经历过这次之事,想来王妃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再针对你了,我和王妃说过了,之后你每隔十日给她请一次安,日后你也不用日日奔忙了。” 秋宁没想到李俶竟然给自己争取到了这个福利,先是有些惊讶,然后便是有些欢喜了,她早上实在是有些起不来,以后能早上多睡一会儿实在是太好了。 “多谢殿下。”秋宁笑着起身谢恩,不过这会儿的笑就真诚多了。 李俶亲手将她扶起身,语气温柔:“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日后就好好歇息吧。” 秋宁笑着点头。 ** 从这天起,广平王邸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崔氏两次出手都没能得到预期的效果,她自己也知道不能这么下去了,否则沈氏没扳倒,自己反倒是被广平郡王彻底厌憎了。 因此她从这日起,倒是对秋宁母子格外客气起来,对待岧郎的衣食住行都比以往上了一个台阶,给秋宁的待遇也涨了,仿佛是在向旁人表达,自己并非善妒之人,之前真的是被人蒙蔽了。 但是说到底,这宫里哪个又是傻子,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众人心中早有定论。 就这么一直到了六月份,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圣人便要往华清池去避暑了,众位皇子皇孙也要跟着一起去。 李俶后宫也就小猫三两只,秋宁和崔氏自然都要跟着了,几人收拾了几日,终于在临出发之前准备齐全了。 在出发前一晚,秋宁让人提前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装了车,这样也避免第二天忙忙乱乱的,又遗漏了什么。 这一晚李俶并未歇在后院,而是住在了前头书房,秋宁便也早早歇下了,结果刚睡得迷迷瞪瞪的,外头就传来一阵躁动,秋宁觉轻,一下子就被吵醒了。 “发生了什么事?”她皱眉发问。 下一刻,便有人走了进来,点了灯。 “孺人,仿佛是正院那边传来的动静,拥翠出去打探消息了。”进来的人正是揽青,因为上一次的事情,揽青给吓得好几天都不敢出门,秋宁也心疼她无妄之灾,因此这段时日一直只让她在院里当差,外头的事儿都分派给了拥翠。 揽青走到床榻近前,低声道:“孺人可要起身?” 秋宁听到是正院的动静,一时间便也有些睡不着了,立刻点头:“扶我起身吧。”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自己还得过去问候问候。 揽青这才掀开床帐,扶着秋宁起身,又娶了衣裳给秋宁披在肩头。 “拥翠机敏,认识的人也多,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揽青安抚道。 秋宁点了点头,这么大半晚上的这么闹腾,肯定是出了大事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难道是崔氏病了吗? 秋宁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正在胡乱猜测间,拥翠终于回来了,她的面色并不十分好看,应该说是有些难看。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意识立刻涌上心头。 “出了什么事?”秋宁迫不及待的问道。 难道是崔氏又想了什么办法折腾自己不成?不应该啊,就算是崔氏蠢,在崔氏跟前伺候的崔家奴仆却不是蠢货,之前失手,现在她们蛰伏还来不及呢。 拥翠摇了摇头,两三步走上前来,凑到秋宁跟前低声道:“王妃仿佛是有孕了。” 秋宁一下就愣住了,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想到,毕竟崔氏嫁进东宫也才两个来月。 揽青有些不安道:“怎么会这么快?”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怀孕这件事,在这种医疗条件不完善的古代,完全就是凭运气。 秋宁很快回过神来,她的心情其实还算平静,只要崔氏身体没毛病,迟早都有这一天的。 秋宁不担忧这件事的原因是,崔氏的出身其实就决定了,日后等杨家倒台,她们的家族也罢,她的孩子也罢,都是没什么希望的。 “王妃有孕这是喜事,你们哭丧着脸做什么,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见不得王妃有喜似得。”秋宁心中想明白这个道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笑着调侃两个宫女。 揽青倒也罢了,拥翠看着倒像是要哭了:“孺人怎么这个时候还说笑呢,王妃若是诞下嫡子,那咱们小郡王到时……到时……” 剩下的话拥翠不敢说,但是在场之人却也都心知肚明,嫡子在礼法上是拥有最高继承权的。 秋宁听了却只是轻笑一声,嫡子在宗法上的确无敌,但是殊不知在唐朝后期,皇帝在皇子时期的正妃,登基之后能混上皇后之位的都没几个,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郭子仪的亲孙女,那位郭贵妃了。 哦,对了,那位郭贵妃还是升平公主的女儿,又传言升平公主便是崔氏的女儿。 秋宁的神思越跑越远,但是两个宫女却是差点为了她急哭了。 “孺人,咱们日后该怎么办啊?”拥翠见秋宁长时间没有反应,急忙又追问道。 秋宁终于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两 人的手背,柔声道:“不要怕,王妃既然嫁了进来,诞下子嗣便是迟早的事儿,日后郡王身边还会有更多的女人,到时也会有更多的子嗣,若是我们每个人都忌惮,那又要忌惮到何时呢?我们无法改变既定事实,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做好自己眼前的事儿,至于其他,只能看天意了。” 拥翠两人其实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知道归知道,当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了,还是难免乱了阵脚,现在听着秋宁平静的语气,两人这才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孺人心胸宽广,是奴婢想窄了,只是王妃本就嫉恨孺人和小郡王,如今她又怀了身孕,只怕日后更肆无忌惮了。”揽青说出了目前真正的忧虑之处。 这一点倒是没错,秋宁认同的点了点头:“你这话有些道理。” 说完又想了想,然后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王妃突然有孕,想来是不耐舟车劳顿的,否则对腹中的胎儿也不好,这次前往华清池,或许可以让王妃留下养胎,如此我们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揽青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还是有些忧虑:“但是要是王妃不愿意该怎么办?” 秋宁淡淡一笑:“她虽然跋扈,却也知道轻重,若是路上真有个万一,那便是她的错处了,到时候只怕太子和圣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揽青终于明白了秋宁的用意,立刻笑着点头。 商量完事情之后,秋宁便让人立刻服侍自己更衣,这会儿外头闹得这么大,自己若是果真埋头睡觉,只怕也会惹人非议,还是得过去探望一番才好啊。 ** 秋宁到正院的时候,李俶竟然也在,他此时正坐在崔氏的塌边,神色看着有些疲惫,但是眉眼间却是能看出一丝喜意的。 见着秋宁进来,还不等秋宁行礼,便立刻笑着道:“你竟也来了,快过来坐,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王妃竟是有喜了。” 秋宁假作惊讶状,急忙笑着给崔氏行礼:“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崔氏此时也是志得意满,半靠在榻上,手轻抚着平坦的肚子,见着秋宁恭喜,也只是有些倨傲的点了点头:“你有心了,这么晚了还能过来探望,可见还是记得我往日对你的恩惠的。” 这话说的十分盛气凌人,仿佛秋宁只是个服侍她的小丫鬟似得。 秋宁面上神色不变,依旧含笑:“娘娘广施恩德,神佛庇佑,这才有今日喜事。” 你自己做的脏事儿自己心里没数吗?竟还好意思说。 崔氏到底脸皮还没修炼到这么厚,一时间神色也僵住了,有些恼恨的瞪了秋宁一眼。 李俶看着情形不对,立刻打断了这二人斗法,对着崔氏流露出难得的温和:“既然有孕了,那就好好歇息,太医说你今日晚膳有些寒凉,这才惊了胎气,日后可要好好保养才是。” 说起这个,崔氏就来气,更是有些后怕,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周围伺候的宫女:“都是这些奴婢无能,妾身自会好好惩处她们!” 这话说的十分阴森,一时间几个贴身伺候的都开始瑟瑟发抖,崔氏的手段,她们是最知道的。 李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这些奴婢哪能提前知道你有孕了,还不是你爱吃什么就上什么菜了。 但是到底是她们崔家自己的奴婢,爱怎么惩罚怎么惩罚吧,李俶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而秋宁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道:“没想到竟是这般凶险,可是明日就要去华清池了,王妃却又要卧床养胎,这可怎么办?”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原本还十分自得的崔氏,神色瞬间僵住了,她可是十分期待前往华清池的日子的,虽然李俶在那儿的住处没有东宫大,可是那边天气凉爽,又能每日泡温泉,从舒适度上就已经秒杀太极宫。 太极宫建在低洼湿热的地方,夏日总是十分难熬,崔氏是十分不想夏日留在这个地方的。 因此她立刻道:“可以让人在马车中多垫一些厚褥子,然后御马之人慢慢行进,应当是无事的,太极宫湿热,只怕也不利于养胎。” 但是李俶可不想冒这个险,下意识就皱起了眉:“你这一胎本就不稳当,若是路上有个万一岂不是后悔莫及,不如这样,你先在宫里养胎,等胎像安稳了,我再派人来接你。” 崔氏心中还是万分不情愿,可是却也不敢真的保证一定无事,她自己其实也是有些担忧的。 李俶看她犹豫,到底还是一口定下了此事:“行了,就这么办吧。” 崔氏这才憋憋屈屈的应下了,不过虽然嘴上应下了,心中却是深恨秋宁多嘴,又是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秋宁不仅不恼,还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虽然也有私心,可是让她留下养胎,也对她没什么坏处啊,她这般恨自己,可有想过她之前害自己的时候,讲不讲道理。 ** 因为时间还是太晚了,几人定下明日行程之后,又随意聊了几句,秋宁便也和李俶离开了正院。 李俶直接回了书房,秋宁也回了自己的偏院。 揽青忧心忡忡道:“奴婢看着,郡王竟是十分欢喜呢。” 秋宁听了有些好笑:“王妃怀了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欢喜?” 揽青不由叹了口气:“奴婢就是心疼咱们小郡王,想来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秋宁眸色渐深,许久才轻声道:“他迟早都得适应的,在这宫中,想要活得好,就得挣扎着向前,又有谁能坐享其成呢?” 这历史上倒也的确有坐享其成的皇室子孙,可惜她们母子是轮不到的。 ** 这一晚秋宁回去也没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又起身了,迷迷瞪瞪的被人服侍着换了一身衣裳,然后便被塞进了马车。 等秋宁醒过神来的时候,车马已经出了太极宫大门了。 秋宁忍不住掀开车窗帘,看向外头。 因为是皇室出行,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沿路百姓更是要闭户避驾,因此秋宁除了看到一些皇家侍卫,其他竟是半点都没看到,只觉着这些沿路的建筑,并没有影视剧中那样精美,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秋宁看了一会儿就有些无聊了,放下帘子,开始靠在软枕上假寐。 拥翠见她神情懒懒,便搜肠刮肚的讲些故事给她听,秋宁一开始还不太在意,但是听着听着竟也觉得有趣了,一时间入了神,这一路上,便也不觉得十分难熬了。 她们是一直等到下午才到达目的地的,午饭都是在马车上用的。 幸好秋宁提前早有准备,否则还真要饿着过来了。 等到了地方,秋宁一下马车,还没站稳,岧郎便兴奋的朝着她跑来了。 “阿娘!” 岧郎今日打扮的格外富贵,一身红色绣金线圆领袍,腰上系着玉带,虽然还未戴冠,但也有几分皇室贵公子的气度。 秋宁接住了冲过来的岧郎,一边笑着给他擦额边的汗,一边嗔怪:“阿娘又不会跑,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岧郎笑嘻嘻的任由秋宁给他擦汗,嘴上却噼里啪啦道:“孩儿有件好消息急着告诉阿娘呢,刚刚圣人召见孩儿了,还问了孩儿学问,孩儿都回答上来了,圣人还夸赞孩儿了呢!” 他一脸的骄傲,眼中也满是光亮,秋宁甚至能从他稚嫩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应该存在于他这个年纪的野望。 她的心忍不住空了一瞬,但是又很快回过神来,笑着抚了抚他的后颈。 “我们岧郎真厉害。”身在皇家,见到感受到的都是这世上最顶层的权力和控制力,长此以往,这样的诱惑又有谁能幸免呢? 岧郎得到了阿娘的夸赞,更高兴了,一边拉着秋宁往院里走,一边叽叽喳喳的和秋宁说自己与李隆基见面的细节,甚至连李隆基摸了几次他的头,夸赞他时什么表情都细细说了,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十分高兴。 秋宁只是安静的听着,并不插话,这是他的小小荣耀时刻,她只需要为他感到骄傲那就足够了。 ** 母子俩洗漱一番之后,这才算是松快了一些,这一路上虽然走得慢,但是古代马车又没什么减震器,这一路也是真的折腾。 “阿娘。”洗漱坐定之后,岧郎突然开口:“我听闻王妃有孕了。” 秋宁原本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却猛然抬起头,看向了岧郎。 她从没想过这件事要瞒着岧郎,但是却也没想到岧郎这么快就知道了,她还想着等到了之后自己亲自告诉他呢,看来还是不能小看八卦在后宫之中的传播速度。 “是的。”秋宁点了点头:“她这一胎怀的有些不稳当,因此这回便留在宫里养胎了。” 岧郎已经开始读书了,秋宁也开始尝试着不把他当成小孩子来糊弄,能告诉他的事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他。 岧郎听了这话之后,原本还有些兴奋的眼神瞬间暗淡了许多。 哪怕他才七岁,但是身在皇宫这个大染缸,他也是知道有个嫡出的弟弟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意味着父亲的爱会分走一部分,更是意味着他身上的资源会减少许多。 可是岧郎却也不是心胸狭窄的孩子,很快又恢复了元气,笑着道:“太好了,我看旁人家都有兄弟姐妹,就我没有,如今母妃有孕,日后我便也不孤单了。” 秋宁能看出岧郎神色中的勉强,却也没有点出,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无论如何,你都有阿娘。” 岧郎一听这话,原本有些不安的心顿时一酸,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当着秋宁的面流泪,最后一头扎进了秋宁的怀里。 秋宁并没有多言,只是抱紧了儿子,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不知多久,怀里传来岧郎瓮声瓮气的声音:“阿娘,岧郎会争气的。” 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却已经看清楚了这后宫的生存法则,只有争气,只有拔尖,才能在自己父亲那里,圣人那里,得到一丝重视。 若说之前岧郎只是观察到这样的规律,并没有真正体会到其中的紧迫性,但是此时此刻怀孕的王妃却给了他当头一击,也让岧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忧无虑充满爱意的童年,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 崔氏靠在榻上,喝完了苦涩中夹杂着怪味的中药,便急忙让人拿了温水漱口。 在这个过程中,她紧皱的眉头一直没能松开,胃里更是一阵阵恶心,硬压着才没吐出来。 一边伺候的宫女忍不住道:“王妃,不如还是喝之前那服药吧,温和些也对您的身子有好处。” 崔氏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就这么温补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这胎像一日不稳,就得一直待在宫里,沈氏那个贱人却陪在郡王身侧,我如何能心安?” 宫女不敢还口,只能有些为难的咬了咬唇,如今这个药方是韩国夫人私自找了大夫给王妃开的,都说那个大夫是名医,长安许多人家都十分信他,可是在宫女看来,这世上名医再厉害,还能有宫里的太医厉害吗? 可是这话她到底不敢和王妃说。 崔氏也不理会身边宫女的想法,她现在只盼着能早日去华清池,这宫里她真是呆够了,又湿热,郡王又不在身侧,想着这几日郡王都和沈氏那个贱人日日相对,她心里像是猫抓一样难受。 第104章 姨甥 崔氏将秋宁恨得牙根痒痒, 但是秋宁这边的小日子却过得蛮舒坦的。 因为离开了长安城,来到了骊山脚下, 空气都格外清新,天气也凉爽了许多,每日空闲时可以漫步在林荫小道上,呼吸着郊外新鲜的空气,回了宅子还能泡温泉,真真是人间美事啊。 秋宁只觉得自己这几日都养的白胖了些许,开始琢磨着要减肥了。 不过李俶和岧郎这几日却都忙碌的很,岧郎依旧还要念书上学, 而李俶则是要不然陪伴在圣人太子身侧, 要不然就出门和自己那些兄弟堂兄弟交际。 这些事儿秋宁自来都是不管不问, 李隆基这人,不仅是对太子压制的厉害, 对待儿子孙子也是一样, 这些人几乎每日都只能待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除了吃吃喝喝根本没啥正事儿。 在秋宁看来,这样的确可以避免皇子争权, 保证了他这个皇帝的绝对统治, 但是却也彻底断绝了皇子接触政治的渠道,只养一群不知人间疾苦不知政治残酷的天龙人,等日后他死了,对这个国家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历史上在安史之乱之后的唐朝皇帝不是没有整顿国家的机会,但是几乎都浪费了,这也和在李隆基之后,唐朝皇帝的素质断崖式下跌有很大的关系。 秋宁心中感慨万千,但是此时却也做不了什么改变, 只能先蛰伏起来。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秋宁都差点要忘记之前在太极宫时的日子了,这天李俶却突然过来告诉她:“王妃说她胎像稳了,想要过来。” 秋宁一愣,现在已经是八月了,她们最多待到九月底就回去,她还以为崔氏不会过来了呢。 但是心里是这么想,面上秋宁却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只笑着道:“那可要妾身提前为王妃收拾好住处?王妃身怀有孕,行动只怕也是艰难。” 李俶却皱着眉,并没有半分期待的样子:“若是可以,我并不想她过来,咱们也马上就要回去了,她这一来一回的,还不够折腾的呢。” 秋宁并不惊讶李俶的态度,他本来就不喜欢崔氏,他更关心的还是崔氏肚里的孩子,他才不管崔氏你一个人住在太极宫里难受不难受呢。 想到这儿,秋宁面上的神色淡了些许,但是语气依旧温和:“王妃独自一人在宫里,想来也是孤单,自然也盼着能和郡王在一处。” 李俶却是冷笑一声:“她倒是顾着自己的痛快,却也不想想肚里的孩子能不能受得住颠簸。” 秋宁一听这话也不开口了,在这个年代,又是皇室这样的家庭,那自然是子嗣为重,可是秋宁却说不出应和的话,因此只能沉默。 李俶说这话也只是发泄情绪,倒也没指望秋宁给他出主意,说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这才道:“算了,她既然要来,那我就找人将她接过来吧,前段时间,贵妃那边还派人过来问她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秋宁听完了然,这个崔氏也是厉害,竟也提前预判了李俶的心思,找了贵妃压制李俶,不得不说,的确是找到点子上了,李俶即便不愿意让她过来,也不得不去接她了。 想到这儿,秋宁便也只能安抚李俶:“郡王也别太担心了,王妃胎像稳固,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以往出行也有这样的例子呢。” 李俶听了这话却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回复。 秋宁知道,他不想让人过来,虽也有担心孩子的缘故,但是更多的还是不想见崔氏,可是现在这话却是不好说出来的。 最后两人只是沉默着用了顿晚膳,然后便歇下了。 **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李俶便也不再耽搁,第二日就派了一队车马前往太极宫迎人了,而秋宁这边也开始张罗着让人将正院收拾出来。 其实他们过来之前正院就已经收拾出来了,但是因着崔氏没过来,里头没住人,这段时间以来便只是隔几日打扫一下,想要恢复到彻底可以住人的程度,还是得再彻底收拾一番的。 秋宁本就管过家,这段时间以来也对崔氏的喜好有所观察,因此做起这种事来还算得心应手,不过一上午,整个正院便焕然一新,只等主人过来便能直接住进去了。 秋宁也松了口气,她这一上午虽然只是在旁边盯着,但是也足够费心的了,得赶紧回去休息一下。 秋宁睡了个美美的午觉,等醒来时,正好揽青进来回话:“孺人,王妃的马车已经到华清宫了,她跟前的宫女传话说,她被贵妃叫过去说话了,待会儿才能回来。” 秋宁听完挑了挑眉,崔氏虽然嫁过来也有很长时间了,但是在这段时间内,她和贵妃之间的联系却并不多,秋宁一开始以为这姨甥二人或许并没有想象中亲密,但是如今看着,只怕是自己猜错了。 ** 崔氏是被贵妃跟前最得用的大宫女领进贵妃住处的。 她如今有孕也有四个月了,小腹微凸,行动间也没有以前那样灵敏,被人搀扶着走了一路,也是有些腿酸冒汗。 但是等到看到贵妃时,原本的劳累便都消散了,眼圈泛红往前连走两步,语调带着哭腔:“姨母!” 贵妃和自己姐姐年纪差距大,从小几乎便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因此也对姐姐和姐姐的孩子十分关爱,如今看着外甥女如此委屈的样子,也是心酸,急忙两三步走上前去,搂住了崔氏。 “好阿妍,你有了身子是好事,怎么还哭了呢?” 贵妃一边给崔氏擦泪一边温声安慰,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温和可亲的性子,哪怕如今成为贵妃,获得万千盛宠,也是依旧如此。 崔氏听着姨母的安慰心中更是委屈,再加上怀孕时激素的影响,委屈一下子就放大了。 “姨母,我待在宫里这些时日,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不知道心中多煎熬,本想给您写信,早些过来,母亲却说不能给您添麻烦,我便只能熬着,现在终于是过来了。” 贵妃一听这话,更加心疼了,立刻道:“你想过来和我说便是了,何必操心这些呢,你如今怀着身子,可不能委屈了。” 崔氏这会儿才收住泪,低声道:“我怀着孕,母亲也怕我动了胎气,而且,而且我也怕因此恼了郡王。”说到最后她面上倒是闪过一丝羞红。 贵妃看着这一幕蹙了蹙眉,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你阿娘操心的也有道理,你莫要怪她。” 崔氏自然不会责怪自己母亲了,她咬了咬唇道:“我自然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可是想着郡王和那个沈氏在一处,我就难受,早知道我把她也留下了。” 杨贵妃听了这话却是嗔怪的笑:“你这孩子,又说胡话,广平郡王身边不过你们几人,你把沈氏留下了,谁来侍奉他呢?你也别总盯着这一时半刻的,好好为郡王诞下子嗣才是正理,日后有你们相处的时候呢。” 其实贵妃心里也是十分羡慕崔氏的,她嫁的人是自己喜欢的,即便是吃醋也好,闹矛盾也好,总带着少年人的情愫和赤诚。 可是自己呢?圣人的确对自己很好,处处都包容她,她在宫里的日子也是过得富贵畅快,可是她这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甚至还不如当初在寿王府时开心。 崔氏还是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见着贵妃神色有异,立刻便转移了话题,笑着道:“姨母的教导我都记住了,今日我一过来,就来拜见姨母了,许多日未见,我想念姨母了。” 杨贵妃一听这话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笑着摸了摸崔氏的脑袋:“你啊,姨母也想念你呢,你这几日可要多过来陪陪我,之前在宫里时,总是许久都不来。” 崔氏笑着抱住了贵妃,撒娇道:“之前也是怕打扰了姨母和圣人,如今自然不会了,我每日都来给姨母请安。” 其实之前崔氏是怕自己经常去贵妃处,李俶会不高兴,毕竟杨钊之前才刚刚跟着李林甫整治了太子,她便有些不敢太和杨家人亲近了。 但是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她亲近不亲近,作为贵妃的外甥女,她的身份是改变不了的。 郡王对她的情分淡泊如水,自己要是再不知道找到倚仗,那郡王只会对她更冷漠,她现在必须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 姨甥俩就这样亲亲热热的说了许久,又一起用了晚膳,崔氏这才意犹未尽的往李俶的宅子去了。 她到的时候,李俶并不在家,只有秋宁在二门上迎接。 她看着气色红润,眉目舒朗的秋宁,只觉得心里膈应的慌,在秋宁对自己行礼时,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便往正院去了,竟是一句话都没和秋宁说。 秋宁站在原处,目送崔氏离开,一旁的拥翠帮她打抱不平:“王妃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待孺人如此冷漠。” 秋宁淡淡一笑,并不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崔氏自觉受了委屈,那肯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这一点她早有预料。 揽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安道:“孺人,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偏院还是跟着去正院?” 秋宁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淡淡道:“既然王妃没有吩咐,那咱们就回去吧,免得打扰了王妃休息。” 揽青听了这话,张了张嘴仿佛想要劝阻,但是到底还是没有吭气,孺人能这么说,自然自有主张,她心里还是比较相信秋宁的判断的。 拥翠就不会想这么多了,立刻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咱们这就回去吧,晚膳才刚提回来,孺人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呢,再不回去该凉了。”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走吧,回去吃饭。” 第105章 转变 崔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发现秋宁竟然没有跟过来,面上不由露出怒色。 “这个沈氏, 竟然如此无礼!” 她跟前侍奉的宫女云烟急忙劝解:“王妃,您刚到地方,一路奔波也是累了,她若是跟过来了,倒要教您费心呢,不如先歇下,等养精蓄锐之后,再来收拾她。” 崔氏冷笑一声:“之前郡王府里只有她一个人诞下子嗣, 我还忌惮她几分, 如今我也有了身孕, 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云烟有心想要劝告王妃不必一意针对秋宁,但是看王妃如今这个态度, 到底也没敢多说, 只勉强笑着道:“王妃才是这后宅的女主人,教导她一些规矩体统也是应当的。” 崔氏听了这话,心里才舒坦了几分:“这是自然。” ** 李俶是天都黑透了这才回来的, 他这一天都在华清宫里待着, 说是今儿圣人起了兴致,在宫里大搞娱乐活动,他们这些皇孙几乎都被叫了过去,和自己的爷爷同乐。 李俶还算有几分音乐底蕴,为了能在亲爷爷面前表现一下,今儿也是废了大心思了。 现在他累的只想找个地方睡下,因此听下人说王妃已经到了,他也没有想过去看看的意思, 只是摆了摆手,就让人准备热水沐浴洗漱了。 但是就当水刚备好,李俶准备洗漱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院过来了,来的人自然是王妃跟前伺候的人。 “郡王,王妃听闻您回来了,就让奴婢给您送来一些点心和茶水,郡王整日奔波,王妃也是十分挂念心疼您呢。” 竟然不是叫自己过去,李俶听了这话都愣了愣。 瞧了一眼东西,虽然并非自己特别喜欢的点心,但是崔氏能这样体贴也很少见了,因此他便也神色温和的点了点头:“有劳王妃操心了,原本今日该过去探望王妃的,但是今日我实在劳累,如今时间又太晚了,难免打扰她休息,等到明日再过去看她。” 见着郡王没有往后头去的意思,宫女心里也是有些不安,但是听到郡王这些略带关切的话,宫里心里又踏实了几分,想着王妃也没说一定要把郡王请回去。 因此便也笑着回话:“郡王的话奴婢都记下了,一定一一回禀王妃。” 等宫女送完东西退下之后,李俶若有所思的和身边的内侍道:“王妃今儿倒是和以往不同了。” 伺候的内侍笑着附和:“王妃怀着身孕还挂念着郡王,可见王妃关心郡王呢。” 李俶看着并不符合自己胃口的点心,以及已经有些温了的茶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 而此时崔氏这边,也有些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她扯着手里的帕子,和身边的宫女道:“你说贵妃教给我的这招真的能打动郡王吗?” 没错,她现在之所以表现的十分贴心是因为贵妃的教导,贵妃别的不说,但是她能让圣人这么多年都对她宠爱不减,那是一定有些法门的。 崔氏一开始还没想到去请教这一点,但是这次被李俶留在太极宫,算是彻底激发了她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因此她也顾不得脸面了,这种羞人的闺房事也和自家姨母说了起来。 贵妃倒是并不觉得她苦恼这些有什么不对的,毕竟这个时代的女人,你嫁了人之后,你也几乎没别的出路了,要不然就和男人相敬如宾搭伙过日子,要不然你就得想方设法的讨好他。 崔氏是绝对不能接受和李俶处成陌生人的,她想要夺得李俶的关切和目光。而杨贵妃自己也希望外甥女能婚姻美满,因此她便仔仔细细将自己的一些经验和方法都告诉了崔氏。 其中最要紧的,自然就是要时时刻刻关心他,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关心他的情绪变化,关心他的喜爱好恶,然后就是尽量的去满足他,总之就是一句话,给他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这是杨贵妃的成功方法,崔氏便也不分析适不适用,一股脑就给李俶安排上了。 可惜她并非杨贵妃细心细致的性格,也并非发自内心的对李俶有什么关怀之心,李俶本人又是个极度敏感和敏锐的人,如此自然就让李俶看出了破绽。 但是此时这主仆二人还不知道这些原委,云烟便也笑着回答:“王妃对郡王如此关怀,郡王自会感动不已。” 崔氏这会儿就需要这些好听的话,因此面上也不由露出喜色:“我不求他多感动感激,只盼望他心里能有我就是了。” 只是送一次夜宵,崔氏还没感动李俶,先把自己给感动了。 云烟听了这话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只能笑着应和。 正当这主仆二人搭台子唱戏的时候,去送东西的宫女终于回来了。 一听说只有宫女回来,崔氏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何郡王没有过来?” 宫女没想到王妃竟然如此生气,吓得当场就给跪下了:“王妃恕罪,郡王说他今日劳累,又怕扰了您休息,因此就不过来了,等明日再来探望。” 崔氏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他怕不是在糊弄自己吧。 云烟一看崔氏的样子,立刻给李俶找补:“王妃,您如今还怀着孕呢,郡王今日陪着圣人宴饮,只怕一身的酒气,想来他也是怕冲撞了您呢,郡王这也是关心您的缘故。” 这话还差不多,崔氏的面色好看了几分,但是对于李俶不过来还是有些怨怼:“就算是怕冲撞了,过来看看也好啊,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还怀着身子,他竟也如此狠心。” 云烟只能继续劝:“这么晚了,只怕郡王还不知道您醒着呢,也是这个奴婢不会说话,奴婢一会儿罚她,如今您最要紧的还是肚里的孩子,得好好休息才是,明儿郡王只怕一早就过来了,您可不能起晚了。” 一说起孩子,崔氏这才把酸涩的念头压了下去,转头又恶狠狠的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女,冷声道:“传个话都不会,真是废物!今晚就跪在外头,不许睡觉,不许吃饭!” 宫女浑身一个哆嗦,还想张口求饶,但是却在云烟的冷眼下到底闭上了嘴,只能哭丧着脸认罚。 崔氏却根本不理会这些眉眼官司,冷哼一声,便在宫女的搀扶下往里屋去了。 云烟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外屋,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叹了口气道:“云霞,你也别怪我推你出来当筏子,娘娘自打有孕之后,性格就偏激了许多,今日要是不能将她哄好,咱们都要倒霉,你放心,用不着你真的跪一整夜,只是让娘娘消消火,你该休息休息,我会吩咐底下人的。” 云霞咬了咬牙,说的倒是好听,怎么不见用旁人来当替罪羊呢?无非就是生怕自己抢了她在王妃跟前的风头。 可是云霞却也知道,目前为止,自己在王妃心里还是比不过云烟的,因此也只能继续做小伏低。 “云烟姐姐言重了,到底是我,没能将郡王请来,王妃罚我也是应该的。姐姐的好意我也心领了,但是糊弄王妃我却是不敢,我会认真领罚的。” 今日要是真的如云烟所说的糊弄了,那就算是彻底让云烟拿捏住把柄了,她日后便也彻底出头无望了,她可不想一直被云烟压一头。 见她这么说,云烟微微挑眉,但是心中却是冷笑,既然想跪那就跪吧,等跪坏了膝盖,自己也就不用费心了。 “好姑娘,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等到月底,我会让娘娘给你双倍赏赐的。” 云烟语气柔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云霞咬牙切齿,真是会画大饼,倒是用王妃来给她做人情。 云霞没再回话,转身出了屋子,但是有个小宫女却在此时匆匆往后头宫女的住处去了。 云霞在这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没有一点跟脚的,身为王妃身边第二得意人,正院就有不少人被她笼络住了。 她跪肯定是要跪的,但是跪坏膝盖却是万万不能的,自有人会来给她送护膝。 ** 秋宁并不知道这一晚上的暗潮汹涌,只在第二天早起时,听闻了昨晚王妃派人去郡王处送东西,但是郡王昨晚却并没有去正院,而是今早出门前过去探望了一下,很快又离开了。 揽青见秋宁一副思索的模样,忍不住道:“看来即便王妃过来了,郡王对王妃的心意还是没有转变。” 秋宁摇了摇头:“最要紧的倒不是这个,而是王妃的行事变了。” 崔氏到底是高门出身,再加上还有个做贵妃的姨母,那眼睛更是长到了脑门上,进门之后,别说关怀李俶了,俩人不起什么冲突便已经是好了,夫妻俩惯常相处方式是,李俶身为皇孙,却反而要时常压着脾气对她温柔软语,她对李俶一直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而现在,她突然就表现的开始关心李俶了,可见这次的事情,的确让她醒神了,李俶再怎么说也是郡王,她出身再好,贵妃也管不到广平郡王后宅来。 想到这儿,秋宁对拥翠道:“王妃行事自来是明火执仗,这样的咱们倒是不害怕,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就怕她有什么阴诡手段,如此倒是防不胜防了,你看看能不能在正院寻一些眼线,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也好叫咱们都有个准备。” 拥翠自来在宫里人脉广,秋宁也放心把这事儿交给她。 谁知道拥翠听了却是一笑,柔声道:“孺人放心吧,奴婢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前段时间奴婢就发现,奴婢有个老乡在正院里伺候,那人自来是个精明爱财的,只要给足了银钱,她连她老子娘都能出卖。” 揽青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可是正院的绿秀?她本就是被她老子娘卖到宫里的,断了父母亲情的人,行事自然无所顾忌一些。” 拥翠笑着点头:“正是她。” 秋宁没想到拥翠行事竟然如此有先见之明,也很满意,不过还是叮嘱道:“你和她接触也要小心一些,莫要落下什么把柄,若是真能笼络住她也尽可以笼络。” 拥翠自然应下:“孺人放心便是,奴婢省得。” ** 之后一段时间,后宫之事都还算平静,崔氏虽然有心教训秋宁,但是秋宁本人滑不留手不给她什么把柄,李俶又很不喜欢她跋扈,她便只能忍下心中不满,想着先讨好李俶,修复夫妻关系。 可惜她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天赋,只能笨拙的根据贵妃的教导,刻板的模仿贵妃的行为。 但是李俶又不是李隆基,两人性格和喜好格外不同,李俶甚至打从心底里还有些怨恨李隆基,毕竟他对东宫也着实算不上好,崔氏学杨贵妃算是学了个寂寞,李俶不仅没和她亲近,反而和她疏远了。 崔氏气的不行,好几次和李俶闹别扭,最后不欢而散,甚至于还动了胎气,等到九月底快要回宫了,这才老实下来开始养胎。 当初因为胎像不稳被留在太极宫,现在她可不想再被独自留在华清宫了。 等到了回宫的时间,李俶到底还是没敢做的太过火,崔氏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回返长安。 秋宁走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这地方,但是她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孺人,自然无法决定任何事,只想着等到来年过来,定要好好游玩一下。 然后心中又不免生出伤感,如此壮美风景,几年之后就要沦为渔阳颦鼓之下的破碎山河了。 安史之乱,这一直都是压在秋宁心上沉重的包袱,她不想看到国家衰败,山河破碎,但是却也不得不说,太子李亨和广平郡王李俶,甚至于她的儿子李适,正是因为安史之乱才出的头,否则就李隆基这个压制和疑心之下,李亨能不能活到继位都是一说。 但是这种事在国家兴亡的天秤上又显得十分不起眼。 最后秋宁也只能暗下决心,她做自己力所能及范围之内能做的,至于结果,也只能看天意了。 ** 等终于回到太极宫,看着往常住惯了的地方,秋宁都有些恍惚,不过才离开了几个月,竟然就和恍如隔世一般。 幸好屋舍都是早早收拾好的,秋宁也用不着费心,只让两个大宫女看着规整行李,自己则是去里头歇息了。 秋宁这儿事情简单,但是王妃那边却很是兵荒马乱了。 她在华清宫的时候,到底是动了胎气,这一路又算不上平顺,因此一到地方就开始肚子疼,云烟亲自跑去回禀李俶,说是要请太医。 李俶在这种事上倒是不会刻薄崔氏,当即就让人拿了牌子去请太医,自己还亲自过去探望。 等太医过来诊了脉,面色便是十分凝重:“王妃,您这一胎脉象有些不稳啊。” 崔氏原本就疼的厉害,一听这话,又是一惊,脸色都变得惨白:“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保住吗?” 太医苦笑一声:“臣只能尽力,关键是王妃您日后要安心卧床保胎,不能再折腾,也不能再大悲大喜。” 崔氏听到这些话更害怕了,急忙道:“我都听您的,我都听您的,请您一定帮我保住这一胎。” 太医这才点了点头:“臣会尽力的,还有一点,王妃不得再去吃大补的汤药,要知虚不受补,您现在这个状态,大补反而有害。” 崔氏听着太子这话,觉得他仿佛意有所指,还想再问,但是太医人已经出了,顾忌着李俶还在外头,崔氏就只能压下心头疑虑,想着日后再找他问问。 而一边的云霞听了这话,眼中却是闪过一道暗光,王妃一时半会想不出太医话里的意思,但是她却是想到了,这不就是在指之前王妃为了能去华清宫,吃了外头大夫开的药吗? 她听人说那就是大补的汤药,还是云烟找人弄来的。 一想到此事与云烟有关,云霞的眼中顿时泛出光彩来。 第106章 拉拢 云霞因为上次的事情, 早就恨透了云烟,因此一等太医离开, 她便立刻给崔氏进谗言了。 “王妃,刚刚太医说大补的汤药,是不是之前云烟姐姐给您找来的大夫开的啊?” 其实云霞是知道那药是韩国夫人找来的大夫开的,但是她也知道,这些贵人即便是自己做错了事,也是不会承认的,她们更想找个替罪羊出气筒,来承受自己的怒火和悔恨。 果不其然, 崔氏一听这话, 眉目立刻冷了下来。 她倒是差点忘了, 自己之前的确喝过别人开的汤药。 她此时似乎也忘了那人是自己母亲推荐给自己的,脑子里只剩下对云烟的怨恨。 都怪云烟这个贱人, 当初竟也不知道劝导自己, 引诱自己用了虎狼之药,现在竟然害的自己胎像不稳。 崔氏越想越气,很是顺畅的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倒了云烟身上, 厉声道:“去给我把云烟叫过来!” 云霞一个激灵, 然后心里忍不住泛出喜意,立刻笑着回话:“奴婢这就去!” ** 秋宁睡了一觉起来,脑子里还迷迷瞪瞪的呢,就听到外头仿佛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秋宁顿时脑子里一清,唤道:“外头是谁?” 她贴身侍奉的只有拥翠和揽青,但是这二人自来都是最懂规矩的,怎么会在自己屋外闲聊呢? 秋宁正想着,帘子一掀, 却见果真是揽青走了进来,她面上略显局促,小心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可是奴婢吵到孺人了?还请孺人恕罪。” 秋宁的心眼倒也没这么小,自然不会怪她,只是有些好奇,揽青可是最守规矩的了。 “无妨,不过你是在和谁聊天呢?出什么事了吗?” 揽青面色有些难看,往外头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道:“奴婢刚刚是和拥翠说话呢,她刚探来一个消息,奴婢听了吓了一跳,这才声音大了些。” 说完她凑上前来,低声道:“是正院那边,一开始说是王妃动了胎气,请了太医过去看诊,然后刚刚又传来消息,说是王妃身边最得用的云烟犯了错,被王妃给罚了,当着满院子奴婢的面打了三十板子,现在还跪在院子里请罪呢。” 秋宁一听这话,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个时代的打板子可不是她小时候父母打她时的小竹板,而是一手宽一指厚的实木班子,打十下都得躺上几天,要是打三十下,那不得伤筋动骨皮开肉绽啊,而且打完还让人跪着,这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 想着王妃动了胎气的事儿,秋宁心中有所猜测,忍不住道:“难道是和王妃动了胎气有关?” 毕竟这两件事隔得太近了,秋宁怀疑也是理所应当。 话音刚落,拥翠也从外头进来了,她因为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换衣裳,刚才便不敢跟着揽青进屋伺候,如今换了衣裳就急忙过来了。 听到秋宁这话,她也两三步走上前来,笑着道:“奴婢估摸着就是这个缘故了,绿秀告诉我,这事儿好像是王妃跟前的云霞嚼的舌根,她恨极了云烟,在云烟打板子的时候还冷嘲热讽说什么汤药不汤药的。” “奴婢猜测,多半是王妃之前被云烟鼓动,喝了什么不该喝的汤药,这才导致胎像不稳。” 秋宁听了这话却是摇了摇头:“王妃最是看重这一胎,肯定是不会胡乱用药的,尤其她那样的性子,又怎么会让一个奴婢做了她的主,我看着,多半还是迁怒。” 秋宁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揽青和拥翠一时间也沉默了,是啊,王妃这样的人物,若非主动,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奴婢的话胡乱吃药呢。 这般想着,两人对于王妃狠辣的手段越发胆寒了。 见着两个侍女沉默,秋宁知道她们是物伤其类了,急忙安抚:“好了,王妃虽然糊涂,却也不至于真的害死自己身边侍奉的人,若是如此,寒了人心,日后哪还有人敢为她尽心呢?你们二人若是觉得不忍,也可以悄悄给云烟送些伤药,她的伤要是不治,日后只怕会不好,如此顺道看看能不能将她拉拢过来。” 秋宁看出了王妃的杀伤力,自然就更想在王妃院里有个自己的眼线了,之前拥翠拉拢的那个,到底是屋外伺候的,而且也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度,还是得要多几条线比较保险。 不过秋宁倒也没有在云烟这条线上报多大的希望,她是自小在崔氏身边长大的,奴性只怕早已经深入骨髓,不一定会因为一顿打就生出二心。 秋宁心里这么琢磨,但是揽青和拥翠二人却觉得这个机会好,拥翠眼睛都亮了,道:“好,奴婢这就去寻些伤药,待会儿就给她送过去。” 秋宁听了却摇了摇头:“不用着急,等晚些了再去,现在去还是太显眼了。” 说完又顿了顿道:“给我更衣吧,王妃动了胎气,我按理来说也该过去瞧一瞧。” 两人立刻笑着应是。 ** 秋宁换好了衣裳便往正院去了,她到的时候,云烟依旧跪在院里,面色惨白,狼狈不堪,血都渗出了衣裳,脊背上,屁股上,到处都是血迹,只看了一眼秋宁便收回了视线。 这血呼啦的,她根本不敢看第二眼,这个崔氏也实在太过狠毒了,好歹这也是伺候了她许多年的人啊,竟是一点情分都不讲。 但是正院里的人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似得,依旧神色平静进进出出的做事,见着秋宁来了,立刻有人通传。 秋宁在廊下只站了片刻就被传了进去,她被领着一路进了里间,进去时崔氏正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见着她来了,面色也没有改变,反倒是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秋宁并不理会崔氏的态度,神色平静的给崔氏行了一礼,然后才笑道:“听闻王妃身体不适,妾身过来探望,来的迟了,还请王妃恕罪。” 崔氏冷哼一声,并未叫起,许久才淡淡道:“你怕是巴不得看我倒霉吧,沈氏,你也用不着在我跟前演戏,我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有你的一份!” 这话说的十分狠戾,仿佛是真存着多大的怨恨似得。 秋宁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看多半还是崔氏这段时间和李俶之间吵吵闹闹有关,自己可是一直都很老实的。 想到这儿,秋宁心中突然一动,若说真和自己有关,那便是当初不让她跟着一起去华清宫的事儿了。 难道是当时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想着之前拥翠禀报的有关于汤药的话,秋宁只觉得自己应当猜中了五分。 但是她面上却是不显,只笑着道:“王妃这话妾身可是不敢承受,这段时间以来,妾身待王妃无不战战兢兢,恭敬侍奉,又有何违礼之处呢?若是果真有,还请王妃言明,妾身一定改正。” 秋宁这一番话就把崔氏给堵了个半死。 把她留在太极宫的事儿的确可以扯到秋宁身上,但是吃宫外大夫开的药可是她自己啊,这却是怪不得旁人的。 因此崔氏只能压着怒气冷哼一声:“你倒是牙尖嘴利!只可惜,郡王看不到你这一面,还真当你是什么贞静柔弱的贤良人呢。” 秋宁依旧笑眯眯:“妾身不敢,只是王妃所言实在太过耸人听闻,妾身不得不辨罢了。” 崔氏实在是说不过她,也懒得再看她这张脸,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行了,滚吧,本王妃看到你就头疼!” 秋宁又施施然行了一礼,并不把她难听的话放在心上:“那妾身就告辞了,还请王妃安心养病,莫要再操劳。” 说完也不多待,转身便走。 崔氏阴沉的目光一路看着她离开,心里对她的怨恨却是越来越深了,这个沈氏,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必须得想个法子,想个法子把她压下去! ** 秋宁并不知道崔氏的心思,她从屋里出来之后,便看见揽青正拉着守门的宫女说话,原本爱说爱笑的拥翠倒是不见踪影了。 秋宁心下生奇,但是面上却不显,笑着招呼揽青:“行了,该回去了,拥翠呢?” 还不等揽青回答,拥翠已经从斜刺里跑过来了,她笑着道:“孺人恕罪,奴婢刚刚去净手了。” 秋宁可不觉得拥翠这样机敏的丫头会在正院上厕所,她定然是有事不能明说。 扫了一眼院子,见原本跪在一旁的云烟消失不见了,秋宁没有多问,便匆匆招呼着两个宫女离开了。 ** 三人出了正院大门,又走了一段路,眼看着走到僻静之处了,拥翠这才笑着道:“奴婢刚刚去见云烟了。” 秋宁早有猜测,竟也不惊讶,只道:“我进去时云烟还跪在外头,为何一眨眼竟又不见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拥翠嘿嘿一笑:“也是巧了,您进去没多久,云烟就晕过去了,哪个云霞还想让她接着跪,但是底下人却怕她真的死了不好交代,这才七手八脚将她抬回了住处,奴婢瞅着空子,也跟着去了,然后便顺势将伤药给了她。” “您可不知道,云烟的后背伤的厉害着呢,人还开始发热了,这一劫可不好熬啊。” 拥翠说着说着也是心有恻恻。 秋宁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呢。” 说完又顿了顿:“治发热的药你也尽可以支取银钱去开,若是真能笼络住云烟,那对我们大有裨益,如今王妃迁怒于他,但是等消气了,自然也会想起她的,她们之间的情分到底不同。” 拥翠闻言又忍不住蹙眉:“若是她们之间果真情分深重,那咱们还有可能笼络住云烟吗?” 秋宁淡淡一笑:“我又不想她为了我背叛王妃或是为我卖命,我只需她给我透点消息罢了,给什么消息也由她判断,谁也伤害不着,纯属自保。” 说完又笑着看向拥翠:“不过你的压力也用不着这么大,这种事,能成自然好,不成也无妨,就当咱们行善积德,救人一命了。” 拥翠心里这才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 ** 之后一段时间,王妃尽管心里有千般不愿,都老实了下来,开始每日卧床养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快到年底了,外头的天气也冷了下来,王邸上下都换上了冬装。 但是今年过年,王妃却是操持不了了,她得卧床养胎,因此这些事也顺势落到了秋宁手上。 秋宁倒也不推辞,再加上她也知道自己管理只是一时,最终还得回到王妃手上,因此便也只是萧规曹随,全部按照王妃之前的规矩做事,不出什么岔子,也不标新立异。 但是即便如此,秋宁的生活还是忙碌了起来。 这天她本一边烤着碳火一边琢磨年底王邸该给底下人发多少赏银,拥翠从外头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袄子,手上戴着自己之前赏她的兔皮手筒,但是即便如此,依旧是冻得脸色青白,一进门就忍不住跺了跺脚,急忙凑到近前烤火。 秋宁看她冻成这样,也是有些不忍,心里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该找人引进一下棉花,这个时代富贵人家倒也罢了,穷人保暖的方式实在太稀少了,棉花虽然也不便宜,但是却比动物皮毛要便宜多了,若是能开始种植棉花,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是一件功德呢。 秋宁心里开始思索棉花的来历和种植方法,但是还没想明白呢,拥翠先开口了。 “娘娘,刚刚正院有消息传出来。” 拥翠这样的大宫女,在如此隆冬,若是没什么要事,是不会轻易离开温暖的屋子的,大部分都是交给底下的小宫女办。 但是今儿她特意自己出去,秋宁便能猜到肯定有事。 “什么消息?是绿秀还是云烟传来的?” 没错,拥翠到底还是把云烟给笼络住了,主要也是崔氏对待云烟实在是太过冷酷。 当时云烟晕过去之后,她竟是不许人给云烟请大夫,分明就是要让她病死的心态。 最后是拥翠悄悄给云烟送了几次药,这才把她的小命救下,之后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的游说,云烟这才答应给她们传递消息,但是也说好了,她是不会帮着害崔氏的。 秋宁自然答应,她其实也不想崔氏有什么问题,毕竟崔氏这个身份,对李俶来说,已经是最合适的王妃了,能保证东宫和贵妃势力之间不至于撕破最后一点脸皮。 “是云烟传出来的,她说昨个晚上王妃觉得闷,就去外头廊下走了一圈,结果当时就觉得不舒服,但是王妃没当回事,今早起来,好似是越发严重了,现在已经去请太医了,她的意思是,只怕王妃要早产了。” 秋宁掐指一算,王妃进入王邸也才八个月,就算是成婚当晚就怀上了,这也才怀了八个月啊,八个月的早产儿,有多危险古人都知道。 揽青一听这话神色也肃穆了起来,低声道:“人都说七活八不活,王妃这不会是要……” 秋宁摇了摇头,历史上的崔氏可是活到了安史之乱之后的,也生了不少孩子,就算自己这个蝴蝶效应煽动了一下翅膀,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大吧? 想到这儿,秋宁心里也有些不保准了,低声道:“找人盯着正院的动静,一有消息就立刻禀报。” 这段时间以来,王妃养胎一直养的挺好的,不可能因为出去走动了两步就真的坏菜吧。 ** 这一点秋宁还真的想错了,不是因为崔氏走动了一下就早产,而是这一胎本来就因为一系列折腾不太稳了,能保到八个月,已经是太医用尽了毕生的功力。 此时太医正铁青着脸给王妃诊脉,许久才道:“不行,必须要生产了。” 崔氏本还痛苦的呻、吟,一听这话脸也白了,八个月生产,其中危险可想而知。 “你,一定、一定要保住我和孩子的性命!否则,你该知道结果!”她扯着太医的衣袖眼睛猩红,语气中带着令人心惊的狠劲儿。 第107章 催生 秋宁刚用完午膳, 王妃早产的消息便传开了。 秋宁简单收拾了一下,急忙去了正院探望。 她到的时候, 李俶也已经来了,他站在廊下,看起来一脸的焦虑,一直在来回踱步。 秋宁微微蹙了蹙眉,走上前去,温声安抚:“郡王,莫要担心,王妃吉人自有天相, 会没事的” 李俶见着她来了, 原本难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这么冷的天, 你过来做什么?且回去吧。” 秋宁只是淡淡一笑:“王妃这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我若是不来才过意不去呢。” 说完又顿了顿道:“倒是郡王您,不如先去偏殿等候吧,这一身寒气, 若是冻坏了, 想来王妃也是心疼的。” 李俶摆了摆手:“我一会儿还得去少阳院,也待不了多久。” 正说着,太医从屋里出来了,李俶一脸焦急,急忙问道:“王妃如何?肚里的孩子如何?” 太医面色发白:“目前来看有些凶险,就要看产道能不能顺利打开了,若是顺畅,便也无事, 若是不顺,就得上催产药了。” 李俶不是无知之人,自然知道催产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面色一时有些青黑,沉默片刻,之后到底还是张了口:“要保住王妃。” 这就是十分隐晦的在孩子和老婆之间做出的取舍了。 对他目前的近况来说,一个合适的王妃十分难得,但是孩子根本就不是问题,没有崔氏,也有旁人给他生。 太医听出了这其中意味,也是松了口气,立刻点头:“郡王放心吧。” ** 没一会儿,李俶果然在内侍的催促下离开了,看来太子那边估计是找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而秋宁在屋外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到里头一直断断续续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但是一直到下午天都黑了,产道还是没能打开。 秋宁也有些站不住了,最后假装头晕,被宫女扶了回去。 几人一边往自己偏院走,一边分析,拥翠最是大胆,直接道:“这会儿了产道还没打开,怕不是要难产吧?” 秋宁却摇了摇头,生孩子生个一天一夜的事情她也是听说过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但是看着也的确让人不安。 “明日一早再去打探消息,若是到时还没能生下,韩国夫人和贵妃那边肯定会有动静。” 这些人能把崔氏嫁到东宫来,那就是必然有所图的,即便现在杨国忠给李林甫当狗腿子,但是也不耽误她们杨家人两面的好处都想占,虽然吃相难看,但是不得不说这就是人性啊。 因此他们对于崔氏肚里的孩子,只怕比李俶本人还要着紧呢。 这一晚秋宁睡得还算安稳,等到第二天早起,她刚一睁眼,就立刻问王妃那边的情况。 “还没生出来呢。”揽青低声道:“说是要是到中午还不成,就得喝药了。” 秋宁面上若有所思,难道真要难产了吗? 匆匆吃完早饭,外头就传岧郎来了,秋宁没料到他这会儿竟会过来,也是有些惊讶,一边招呼儿子进门,一边招呼宫女们上茶上点心。 岧郎自己掀了帘子进来,脸蛋冻的红扑扑的,但是面上还是挂着笑。 秋宁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脸蛋,嗔怪道:“也不知护一护脸,都冻红了。” 岧郎笑嘻嘻的任由阿娘搓揉:“就这两三步路,孩儿迫不及待想见阿娘了,这才忘带围脖了。” 岧郎有个白狐皮做的围脖,是秋宁亲手给他弄得,他平日里时常戴着,也很喜欢。 秋宁急忙牵着儿子进了里间,想让他暖和暖和。 没一会儿孩子就缓过劲来了,笑眯眯的和秋宁聊起自己在学里的事情。 秋宁竟也认真的听着,一点都不敷衍。 正当母子二人聊的兴起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动静,秋宁微微蹙眉,给拥翠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看看。 没一会儿拥翠就打探到消息了,急忙进来低声在秋宁耳边道:“刚刚韩国夫人拿着贵妃的令牌过来了,听闻身边还跟着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秋宁神色微动,果然没有出乎自己的预料。 “继续盯着,一旦有什么动静,要及时禀报。”秋宁又吩咐了一句。 虽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都应该是上层水准,但是也不免野有遗贤,会有名医在民间,唐朝著名的名医孙思邈不就是民间的医者吗? 指不定韩国夫人还真有什么人脉能挽救现在的局面呢。 正想着,岧郎却一脸好奇的问道:“阿娘,是出了什么事吗?” 想着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秋宁便也和岧郎说了。 岧郎自然是知道王妃早产的事儿,但是也没想到竟会如此艰难,韩国夫人还过来了,有些惊讶道:“父王竟也同意了吗?” 带着不知底细的外人入宫,这算是一个忌讳呢,而且还让这个不知底细的外人入宫看病,一般情况下都是不允许的。 秋宁却抿唇笑了笑:“你父王不同意,贵妃同意了不就行了?她在圣人那儿说话,可比你父王管用。” 岧郎一听这话,顿时说不出话了,许久才小大人似得叹了口气:“父王这处境也是艰难。” 秋宁听他小孩说大人话有些好笑,忍不住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行了,就这点事还不至于如此思虑,后宅的事情你也用不着操心,好好读书便是了。” 秋宁看出来了,岧郎今儿过来,多少也是想要打探王妃那边的消息的,毕竟王妃这一胎若是果真平安诞下子嗣,对于岧郎自己本身的地位也有很大的影响。 岧郎虽然年幼,却也早早就参透了这宫里的生存法则,他的心里成熟度,是远比他的年纪要大得多的。 可是这又能怪谁呢?就唐朝皇家宗室这个生存环境,那就是在逼着一个人早日成长呢。 岧郎听了秋宁这话,也知道阿娘是看出了自己的目的,一时间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道:“阿娘是不是觉得我太小气了?” 秋宁看着儿子这般小心,心中却是一酸,走上前去将儿子抱入了怀里:“傻岧郎,阿娘怎么会这么想呢,阿娘只怪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你更有安全感,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么多。” 岧郎一听这话立刻急了,挣扎着抬头看向秋宁:“哪有,阿娘很好,对我万般关怀,千般宠爱,是岧郎自己,自己想得太多了……” 秋宁忍不住一阵叹息,低头定定望着岧郎的眼睛,语气温柔:“岧郎不必说了,阿娘知道你心中的不安和惶恐,这是人之常情,每个人在面对人生难题的时候都会有的,你如今年纪还小,自然会把事情想的十分可怕,但是其实等你长大了再去回看,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王妃不管是诞下弟弟还是妹妹,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我们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先做好自己,这世上之事三分看天意,七分看自身,你阿耶心里还是记挂你的。” 岧郎似懂非懂的听着秋宁的开解,许久终于露出一个笑来:“阿娘的话,岧郎都记下了,即便现在不懂,日后也会懂的。” 秋宁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门,语气温柔:“好,我们岧郎这般聪慧,迟早都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 岧郎在秋宁屋里待了一会儿,很快便离开了,他今早还得念书呢,去迟了可不成。 而秋宁这边,一直都紧密关注着正院的情况。 韩国夫人是个很有主意的爽利妇人,听说一到正院,便将整个正院都整顿了一番,现在里里外外都再没了之前的焦躁和混乱,打探消息都比之前难了一些。 而那几个带进来的大夫,这会儿都在正院的偏殿里和几个太医一起商议药方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个结果。 秋宁并不想去过去和韩国夫人虚与委蛇,因此便让人往正院告了个病,躲过了与她见面。 也是正好昨天她在廊下候了半下午,这个告病也算是有理有据。 ** 而韩国夫人这边,听说沈孺人告了病,也是冷笑一声:“果真是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主母生产, 她竟也好意思躲着。” 原主家门虽然不及弘农杨氏高,但是吴兴沈氏怎么也不能算小户了,可是韩国夫人这会儿正上火呢,自然就得拿人撒气了。 云霞屏息凝神,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却琢磨这位韩国夫人竟比王妃还要吓人,在王妃跟前她还敢应和几句,拍拍马屁,但是在韩国夫人面前,她是大气都不敢出。 “去,叫几个大夫都给我进来,都这么长时间了,产道还未开,他们必须得给我拿出个主意来!他们自己能耗,我的妍儿却不能耗!”韩国夫人脸色并不好看,语气也很难听,但是没人敢多言,只匆匆下去传话了。 没一会儿,几个大夫外加太医们都灰溜溜进来了,每个人脸色都很惊惧不安,看来这段时间的讨论,也没能让他们讨论出个结果来。 韩国夫人心里更烦躁了,冷声道:“有结果了吗?” 几人都不敢言,最后还是在场太医中官位最高的站出来回话:“夫人,如今王妃产道不开,只有上催产药一条路了,再无他法。” 韩国夫人一听就猛地拍桌子:“催产药那样凶险,你们竟敢大言不惭!” 她一发火,屋里顿时跪了一地,但是打头的太医还是抗住了这个威压,硬着头皮道:“臣自然知道凶险,可是从古至今产道不开,除了催产药,不然就是施针,或是稳婆按摩,可是王妃玉体,我们万万不敢施针,稳婆按摩也并非正道,因此只余催产一个法子。” 催产药就是一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可以加强宫缩,辅助产道扩张,但是一不小心药下重了就会大出血,到时候才是神仙难救,也是因此韩国夫人并不偏向这个法子。 但是施针那就更不敢了,太医都是男人,男女大防啊,而且这些施针的位置也都很私密,韩国夫人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这些外男看到自己女儿的身体。 她面色数变,终于还是咬牙道:“先让稳婆以手法按摩,若是不成,再让稳婆按摩催产穴道,中午之前若是产道还不能打开,那便喝汤药吧。” 这话说出来,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大夫们,有个时间期限和定论,总比被人逼着另想办法要好。 要知道中医发展这么多年,在这方面的确是没有多少办法的。 ** 及至中午用午膳的时候,秋宁终于听说,正院用上了催生汤。 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情况还是挺凶险的啊。 汤药一用,后面的事情那就简单了,下午时分,正院终于有啼哭声传来,报喜的人瞬间从正院里四散开来。 王妃生了个小郡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秋宁正在看账本,听说之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笑着道:“是好事,将准备好的贺礼送过去吧。” 说完又顿了顿:“王妃如何?生产过程可还顺利?” 来给秋宁报信的人正是云烟,她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之人,沉默良久才道:“韩国夫人往外传信是母子平安,但是实则情况不大好,小郡王在王妃肚里闷了太久,浑身青紫,气息微弱,太医说日后得好生养着,王妃也是损耗甚大,我偷听到几个大夫说,日后只怕在生育上会有些艰难。” 秋宁一听这话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虽然命都保住了,可是也算不上圆满。 她微微蹙眉道:“韩国夫人瞒住这个消息是何意味?” 云烟抿了抿唇,想着今日韩国夫人对自己的冷眼,以及那冷眼之中的杀意,她便再不敢隐瞒,继续低声道:“她生怕小郡王体弱和王妃生育艰难的事儿被郡王知道,可能会影响王妃的地位,想要偷偷私底下给王妃调养,盼望能够恢复,她将自己身边一个医女给王妃留下了。” 原来如此,秋宁点了点头,然后又笑着看向云烟:“你今日透露给我这么多消息真是难得,不知你有何要求啊?” 云烟虽然给她们传消息,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却都是传一些不疼不痒的消息,言辞上也十分吝啬,从未和今天这般痛快过,秋宁是个聪明人,自然是看出她是有所求的。 云烟没想过自己的心思能瞒住人,她抿了抿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求孺人救命!” 第108章 挽救 秋宁一听这话, 忍不住挑眉,救命这么严重,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 秋宁将正院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儿顺了一遍,但是面上却神色平静,反倒轻笑一声:“救命?你如今好好的在王妃跟前当差,有什么需要我来救命呢?” 云烟咬了咬下唇,面上神色有些不自然,许久才结结巴巴道:“之前给王妃喝补药的事儿,不仅王妃因此记恨我,韩国夫人也认为是我的错, 若是王妃这次生产顺利倒也罢了, 但是这次生产不顺, 奴婢只怕她们愤怒之余,会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让我成为他们的出气筒。” 不得不说云烟还是很聪明的, 竟是提前就预测到了那母女二人的想法和态度,秋宁也觉得这个猜测有理,不过她会这么想, 肯定不是单单摸透了这母女二人的性格, 肯定是是韩国夫人那边做了什么。 “之前王妃罚你,你说是因为王妃一时怒火上头,失了分寸,如今怎么又将王妃和韩国夫人想的这般不讲道理呢?那件事分明与你无关,你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秋宁想试探一下,她到底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般决绝的来找自己。 云烟知道自己今儿说不明白只怕是得不到庇护的,因此只能继续咬牙道:“奴婢其实也无实证, 只是韩国夫人看奴婢的眼神越来越冷漠,今早竟不让我在王妃跟前侍奉,还让我这样的大宫女出来传播喜信,如此种种,我才有此猜测。” 果然不愧是在崔氏跟前服侍老的人,主子一点点情绪变化就这般敏锐。 秋宁心中忍不住有些赞叹,面上也是浅浅一笑:“你要是这么说,倒也合理,嗯,这件事说到底你也是无妄之灾,可是我在这宫里也无多少根基,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一听秋宁口风松动,云烟心中一喜,立刻道:“奴婢不敢为难孺人,王妃以往惩罚奴婢,都是先以名义上的罪名打入掖庭狱,然后再买通狱卒折磨至死,奴婢只需孺人在奴婢入掖庭狱时施以援手,救下奴婢性命,等日后王妃气消了,忘了奴婢这一茬,奴婢便也安全了。” 要求并不高,崔氏即便再厉害,在宫里能插手的地方也很少,收买掖庭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毕竟现在宫里当家做主的还是李隆基,那些狱卒也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若是自己使了银子和王妃对冲,指不定还真能救下云烟。 想到这儿,秋宁面上似笑非笑:“你想的很好,可是我又为何非得救你不可呢?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啊。” 她们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交易关系,云烟给自己递消息,但是自己也会给她一些钱,现在突然要自己救他,那就不是原来这点情分能够的了。 果不其然云烟也并不惊讶秋宁这话,认真道:“孺人放心,奴婢自然不会让孺人失望。”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仿佛是心中在挣扎着什么,但是许久之后,她终于咬了咬牙,低声道:“这个消息,是奴婢偷听到的,只怕云霞都不知道,昨日晚上,韩国夫人给王妃守夜,她们两母子曾密谋,若是这一胎不顺,为了压制你,想要从宫外引人进来与您争宠!” 秋宁乍一听这话的确是有些惊讶,因为她可是知道崔氏对于李俶的占有欲的,她说不上能有多爱李俶,但是对于李俶的独占欲可比秋宁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强烈。 没想到这样的人,到了这会儿也会不得已想出这样的办法,的确是出乎意料。 但是很快她又理解了崔氏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她生产不顺,李俶又与她渐行渐远,她再霸道再极端,也是无法左右李俶本人的,而到了这个地步,其实给她的余地也就没几个了。 想到这儿,秋宁点了点头:“你这个消息的确不错,倒是对我来说聊胜于无,还不是很够。” 云烟握紧了拳头,原本压在心底的惶恐才终于漫了上来,许久之后,她终于哑声道:“我可以帮孺人与王妃宫里的二等功女云白牵线,她母亲病重,如今正需银钱,可是王妃对待下人十分刻薄,哪怕云白伺候的十分尽心,至今也是无有赏银赐下,云白私底下多有怨言,而且若是我被罚,她或许就是下一个大宫女。” 这个消息比刚刚那个价值更高,秋宁指尖微动,面上终于露出笑脸:“好,若是真能成事,那你的请求我也应了,我不仅应了,我还不用让你去掖庭狱受罪,我会找人将你调去上阳宫,洛阳远离长安,王妃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云烟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面上也是忍不住泛起激动之情,急忙又给秋宁行了一礼:“多谢孺人救命之恩。” 秋宁笑着抬了抬手:“行了,不必多言了,此事我就交给拥翠来办,想必你也和她熟悉,等到和云白联系上,之后的事情我定不会食言。” 云烟知道她此时就是在赌秋宁的人品,可是她也没什么可回头了,因此只能咬牙点头:“奴婢明白。” ** 很快,云烟就离开了,拥翠也是跟着一起走了,她们还需要商议,要如何和云白建立联系,这在短时间内可不容易。 揽青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神色忧虑:“孺人,此事能成吗?会不会是云烟设的局?” 秋宁却是轻笑一声:“她的处境,在经历上次事情之后,早就大不如前了,你以为,王妃还能重新信任一个被自己打得半死,又不让治伤的奴婢吗?王妃再跋扈,再傲慢,也是有脑子的人。” 揽青恍然大悟,忍不住道:“难道说,即便没有今日难产之事,云烟也在王妃跟前做不长久?” 秋宁笑着点头:“你会放心一个被你责打甚至差点害死的人伺候你吗?” 不过以云烟的奴性,若是王妃事后真的好好补偿,依旧和以前一样待她,而不是疏远冷落甚至继续戕害她,她还真说不准会忍下这口气,老老实实的当她的婢女,毕竟在这个时代,底层奴婢和主家做对,那就是鸡蛋碰石头,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只是可惜,狠毒的人难免以己度人,她们是万万不敢再去信任云烟的。 揽青听了这话,也是长叹一口气,许久才有些轻声道:“其实云烟算得上是忠仆了,王妃为何不知道珍惜呢?” 秋宁心里冷笑一声,并没有回答,但是却在心里感叹,对于这些天龙人来说,卑贱的仆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哪怕再忠诚,也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罢了,丢掉了这个,自然也有那个,她们是不缺忠仆的。 ** 王妃诞下孩子是大喜事,李俶在听完朝会之后也急忙赶了回来,他虽然不满这孩子生的孱弱,但是到底也是安全生下了,因此也对过来陪产的韩国夫人十分尊敬,还十分客气的感激了她几句。 韩国夫人竟也一一应下,一点都不推辞,仿佛是自己应受的一般。 李俶的面色一时间有些难看。 秋宁这会儿也过来给王妃道喜,看着如此场面,急忙打圆场:“今日王妃诞下皇曾孙,想来圣人也是十分高兴的,一会儿啊,只怕赏赐就要下来了。” 提起这个,李俶面色好看一些,他现在能在自己爷爷跟前露露脸,那就是最要紧的事儿,哪怕只是因为生儿子。 而韩国夫人却是越发高傲了:“有贵妃在,圣人自然会更看重这一胎,这就不牢孺人操心了。” 好家伙,这会儿了还要压秋宁一头。 但是秋宁也仿佛不当回事,只是浅浅一笑:“夫人说的是,我心里也为王妃高兴呢。” 李俶有些不忍的看了一眼爱妾,心里也不大舒坦,这个韩国夫人,真把圣人当成她们杨家人了。 可是他再不满却也不敢说这话,只能冷冷侧过脸,不理会她。 韩国夫人见这二人一个服了软,一个不反驳,心里也是高兴的什么似得。 她之前还对这个女婿挺满意的,太子的长子,那日后八成能当上皇帝,她们崔氏指不定又能续上杨氏的荣光,可是如今看着女儿把日子过成这样,她心里又不免埋怨起来了。 太子地位不稳,他还敢在自己女儿面前拿乔,摆什么龙子凤孙的谱,指不定那一天一家子就得往房州去了。 想到这儿,韩国夫人心中越发笃定,知道这女婿是不敢惹自己的,因此说话也就随意许多了,她道:“之前王妃跟前侍奉的云烟失职,没能照顾好王妃,使得王妃早产,我想将她带出宫去,好好惩罚一番。” 这话说出来屋里人都愣住了,秋宁也是没想到韩国夫人竟然会如此不顾宫中法度,她看了一眼李俶青黑的脸色,不急不缓道:“夫人,云烟再怎么说也是在册宫女,要如何惩处她,要看宫正司的意思,不得滥用私刑。” 韩国夫人冷厉的眼神扫了过来,心里开始怀疑这个云烟是不是和沈氏有什么关联:“我处置自家仆人,关沈孺人什么事?难道这宫女是受孺人指使不成?” 好家伙,直接给人扣帽子啊,秋宁一时间都无语了。 这会儿李俶也是终于忍不住了,怒斥道:“夫人糊涂了吗?竟然如此胡言乱语?这宫女是我宫中的奴婢,宫中有典有册,规矩礼法分明,如何轮得到你们崔家来做主惩处?这奴婢既然侍奉不利,我自会交给宫正司掖庭狱处置,就不劳夫人关心了!” 看着把女婿惹怒了,韩国夫人心中也是有些害怕的,但是又想着自家身后的贵妃,她又强打起精神,想要再争辩几句。 但是就在此时,屋里的崔氏终于有动静了,她高声道:“母亲,郡王说的有理,就按照郡王所言处置吧,云烟既然入了宫,那便是宫里人了,再不是我崔府的奴仆。” 韩国夫人有些恼怒女儿软弱,但是却也知道,女儿日后还是得和李俶过日子的,过于激怒于他,对自己女儿也不好,因此到底是压下了心中火气。 “是我一时激愤了。”她竟也是能屈能伸,还给李俶行了一礼:“一时间失言,还请郡王恕罪。” 李俶被她这变脸的动静给惊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夫人言重了,只是到底是入了宫,也该遵守宫中的法度,哪怕是贵妃也是如此的。” 韩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自家妹妹才不会遵守这劳什子的法度,平日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是与圣人起了争执,那也是圣人哄着自家妹妹,如此宠爱又如何能被法度束缚住呢。 也就是自己,打鼠恐伤着玉瓶儿,这才在这儿与他虚与委蛇。 “郡王说的是,这些话臣妇都记下了,日后一定时时警醒。”韩国夫人到底也是过过苦日子的,虽然乍然暴富难免娇纵跋扈,可是这身段还是十分柔软的。 她都这样了,李俶又能如何呢?最后只是一甩袖子气冲冲的离开了。 秋宁也急忙跟了上去,她可不想和韩国夫人共处一室,这人现在恨毒了她,出手又没有章法,万一真给自己来一下呢,她后悔都来不及。 看着这二人匆匆离去,韩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转头进了里屋。 里屋崔氏正靠在榻上,面色惨白,但是眼中却发散着狠厉之色。 见着韩国夫人进来,她咬牙道:“这个沈氏,我实在是容不得了,阿娘,您得给我想个办法才成啊。” 一看到女儿,韩国夫人就心软,急忙走上前去,将她搂入怀中:“好孩子,你身体如此虚弱,何必坐起来呢?你放心,我这就满长安寻摸人,一定寻一个绝色的过来,先把她全家拿捏住,再好好教导一番,然后便送入宫来给你当臂助,到时一定能压制住沈氏,等沈氏失了宠,你再怎么炮制她,还不是看你自己的意思吗?” 崔氏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痛快,但是同时也有些不情愿,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难道我和郡王之间,就再无缓和的余地了吗?” 韩国夫人自然也能看出女儿对李俶的喜爱,心里有些不大舒坦,这个李俶真是狗眼识不得真佛,竟是这般伤女儿的心。 但是嘴上还是不得不劝慰:“你若一开始就对他小意奉承,如今哄一哄,指不定还会有些夫妻情分,可是你当时被沈氏那个贱人算计,太早出手,他一开始对你的印象便不大好,如今你再去补救,已经为时已晚。” 说完她郑重的握住了崔氏的手道:“好孩子,听娘一句话,重情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既然如今情分求不得,那咱们就得求一个势,好好养这个孩子,拿捏住之后送进来的人,打压沈氏的气焰,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崔氏心中苦楚,但是看着母亲凝重的眼神,到底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母亲,我都记住了。” 第109章 孕信 韩国夫人是在午膳前走的, 王妃既然已经生下了孩子,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韩国夫人这样的外命妇自然是不好久留在宫里的。 因此她带了一车的礼物和赏赐,就这么赫赫扬扬的离开了,走之前还叮嘱崔氏,要以身子为重,好好修养,这段时间不要和任何人争短长。 崔氏这边含泪送走了母亲,而秋宁这边,得到这个消息之后, 却是松了口气。 若说崔氏在秋宁眼中是一个横冲直撞的莽夫, 但是她这个人做事还是有些条理的, 会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会尊重一些规则。 但是韩国夫人就不同了, 落魄家族出身培育了她纤毫必争漠视规则的狠辣性情, 骤然富贵又给了她得意忘形飞扬跋扈的底气和信念。 这样的人就仿佛一个炸弹一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她无视规则, 自以为天命所归, 行事也就更为无所顾忌。 而秋宁这样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人,就最怕遇上韩国夫人这种人,真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拥翠也看出了秋宁的情绪,笑着道:“孺人便放心吧,到底是东宫呢,规矩摆在这儿,这次是意外,让她多呆了几日, 日后只怕就没这个机会了,咱们也能清净清净。”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这句话,反而道:“云白那边联系上了吗?她怎么说,还有云烟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吗?” 拥翠笑着点头:“您放心吧,都妥当了,云白那边果然和云烟说的一样,我不过去见了她两次,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她便应下了,至于云烟,王妃真是恨毒了她,一心要她死,一进宫正司还没怎么审问调查呢,就被下了掖庭狱,听说刚一去就要给云烟用大刑。”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拥翠一副受了惊的模样,缓了口气继续道:“得亏奴婢去的急,花钱到底将她救下了,但是到底还是吃了些苦头。正好过几日便有一波人要被发往上阳宫,我便让人把云烟的名字也添上了,到时她离了长安,便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秋宁听闻点了点头,继续又道:“这段时日多盯着点掖庭狱,王妃这次生产这般艰难,定然是心中存恨,现在她所有怨恨情绪又都集中在了云烟身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得以防万一。” 拥翠笑着点头:“奴婢明白,您就放心吧。” 秋宁当然是放心拥翠的办事能力的,再没有多言了。 ** 这一年的新年过得还算热闹,只是宫里赐宴的时候,王妃因为坐月子没能跟着一起去,也是因此她这段时间对秋宁颇多冷眼,仿佛是她害的自己不能参加一样。 秋宁是第二次参加宴会,没了第一次时的好奇和兴奋,反倒是多了几分疲惫。 她这段时间以来,实在是太累了,除了管家还得操持李俶和岧郎的衣食住行,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跟在现代社会上班一样,不过她这个上班人还得陪睡,一点人权都没有。 等参加完宫宴,秋宁一回自己的偏院便歇下了,今晚是特殊时间,李俶不会过来,她也用不着等他。 一觉睡到大天亮,秋宁终于感觉到精神抖擞,一边洗漱一边听底下人禀报事情。 正听着呢,拥翠进来了,她嘴唇有些发白,身上还带着寒意,应当是刚从外头回来。 “孺人,正院刚刚传来消息,小郡王发热了,王妃命人去请太医。” 好家伙,正月初一病了,这在皇家来看,可算不上吉利。 但是小孩子体娇身弱,生一场病那就是大风险,如今倒也顾不得吉利不吉利了,她立刻道:“也去给郡王说一声,我这就过去探望。” 偏院里立刻按照吩咐行事,而秋宁此时也顾不得慢条斯理的拾掇了,急急忙忙简单收拾一下就往正院去了。 这一场病,太医们一直忙活到天擦黑才算是初步控制住了。 秋宁倒是没有守到最后,她的事情还多着呢。 至于李俶只是走过场般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得急匆匆去参加皇室庆祝新年的典仪了。 最后只有崔氏,一脸心焦的守在塌边,看着小小的儿子从呼吸微弱慢慢变好。 等热度终于降下来之后,崔氏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她流着泪将儿子抱在怀中,摸着他小小的脸蛋,泣不成声。 “我的心肝,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崔氏这一生还算平顺,少年时期她是崔氏女,父亲祖父都还算有能耐,因此并无多少波折,等到长大了之后,姨母先成为寿王妃,后又成为皇帝爱宠,她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几乎可以说没受过什么委屈。 可是现在成了婚,她的委屈便都来了,丈夫不爱,偏宠妾室,庶长子早早出生,好不容易诞下嫡子,又是这个境况。 崔氏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老天爷专门针对她,将她没受过的苦,都在婚后还给她。 一旁的宫女云霞低声安慰:“王妃不要难受,小郡王既然好转了,那便是好事,奴婢幼时曾听人说,孩子每病一次好一次,那便是又结实了一次,您看小郡王多坚强多会心疼人啊,即便发着热也不大哭,生怕娘娘心疼他为他操心呢,等日后长大了,定然也会成为一个强壮孝顺的好孩子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崔氏心里,她原本悲苦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甜,忍不住笑着道:“这孩子真是处处都好,怨不得我疼他。” 这一年就这么鸡飞狗跳的过去了,等转眼开了春,天气暖和一些了,府里的氛围便也和缓了一些。 王妃出了月子,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却依旧十分强势的将管家权给收回去了,秋宁也不稀罕,很是干脆的就交了权,倒是让为此准备颇多的崔氏,有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之感。 秋宁可不会管崔氏什么心情,现在能摆脱这些杂事,她也是终于可以解放了。 从这日起,便不用每天都早起理事了,可以多赖会儿床,也用不着为了府里的用度开支绞尽脑汁,只需要领着月例银子享受生活即可。 秋宁是个简单的人,所求的东西也不多,这样的生活也是她所钟爱的。 就这么一年过去,府里并未出现什么新鲜事,秋宁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但是就在天宝七载的三月份,秋宁这天正吃早饭呢,突然就闻到了桌上的鱼肉味儿,然后下意识就开始干呕恶心,吓坏了身边伺候的拥翠和揽青。 尤其是拥翠,是个急性子,立刻就要出去请太医。 秋宁正反胃呢,还是好歹给拦下了:“可别,就是一时有些恶心,也再没其他感觉了,为了这点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拥翠却不同意:“孺人,您以往从未这样过,今日突然难受,肯定是有什么问题,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其实秋宁这会儿已经猜出自己可能出现的问题了,她毕竟活过几世的人了,胡善祥那一世还生过两个孩子,这样熟悉的感觉,她猜测多半就是怀孕了。 但是她却在心里决定,得先将这件事儿瞒住,毕竟这一年多以来,王妃跟前那位小郡王的身子骨,依旧没有多大改善,一岁多的孩子了,依旧不会走路,进进出出都得人抱着,身子骨更是虚弱到每隔几天就得请太医,大病小病不断。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却突然宣布怀孕了,只怕会刺激到崔氏,难保她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虽然她不怕崔氏,但是却也不得不防,好歹等这个孩子稳当了再说。 想到这儿,她先将屋里伺候的其他人遣了下去,然后又将拥翠招呼到自己跟前,低声和二人说了自己猜测。 两人一听都愣住了,自打奉节郡王出生,孺人就再没有孕信,哪怕郡王十分宠爱孺人,也是依旧如此,她们都以为孺人再不能有孕了呢,因此这次就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但是现在一听,却也觉得有礼。 “孺人这个月的月信迟了,这段时间又有些多睡,人也胖了一圈,奴婢原本还想着劝孺人多出去走走,锻炼身体呢,现在想着,也是有孕了的缘故。”揽青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主子有喜,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也跟着欢喜。 秋宁笑着拍了拍二人的手背,继续道:“这事儿现在还不宜透露,我们先尽量瞒着,若是没有怀孕自不必说,若是真怀孕了,等胎像稳固了再说也有好处。” 两个宫女都很同意这个观点,笑着点头:“还是孺人想得周全。” 因为存着这个心思,之后一个月,秋宁都格外小心,等到第二个月秋宁月信依旧没来,秋宁心里的猜测也基本上落实了七八成,两个伺候的丫鬟都十分兴奋。 而秋宁也自觉肯定是瞒不住了,宫里妃嫔吃穿用度都是有数的,只要有心,就能查出自己最近的异常之处,因此她便也让拥翠去请太医过来了,现在这个时候过了明路,又是另外一重好处了。 ** 偏院这边一请太医,正院便立刻知道了,崔氏眸色阴沉,看着仿佛存了无数怨恨在眼底,沉默良久才道:“如此看来,她竟果真是有孕了吗?” 就和秋宁关注正院一样,崔氏也是格外关注偏院的,这段时间以来,秋宁嗜睡,时常干呕,月事古怪的消息都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一开始是不敢去想那个最无法接受的猜测的,但是等到事情越来越明显,她便不能不去想了。 直到今天,请了太医,她便再无一丝侥幸。 云霞皱紧了眉,低声道:“奴婢之前就和王妃说,不如提前解决这个隐患,如今若是过了明路,只怕就不好出手了。” 崔氏却是冷笑一声:“她早有一个岧郎在手,即便这一胎没了又有何影响呢?我若出手,一旦暴露,却反倒害了自身。” 云霞一时间无话,她虽然机敏,但是在大局观上的确没有崔氏看的明白。 崔氏沉默半晌,终于道:“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你给外头传信,催一催我母亲,事情不能再拖了,也没必要把人训练的完美无瑕,赶紧送进宫来才是正理。” 原来韩国夫人早就在京里挑好了人选,但是却一直压着,只因那女孩年纪还颇小,家庭条件也一般,韩国夫人想要将她养大一些,再将规矩礼仪以及广宁郡王的喜好都教导清楚了,才要送进来,也是想从第一面起,就给广宁郡王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是现在秋宁突然怀孕,崔氏便已经等不及了。 第110章 谋略 自打云烟死后, 云霞就成为了崔氏与娘家联系的信使,此时听到崔氏的吩咐, 云烟面上忍不住露出为难神色,低声道:“可是王妃,那个小娘子年纪还小,规矩也没调教好,这会儿送入宫中,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崔氏的脸冷了下来:“她如何与我何干,难道你们还准备将她培养成下一个贵妃不成?快让人进宫!先把沈氏压下去才是要紧事。” 云霞一时间不敢多言,又冲着一旁的云白使了个眼色, 想让她来劝劝王妃。 但 是云白多精明啊, 眼观鼻鼻观心, 只当没看到。 云霞心中深恨,但是到底也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低声道:“奴婢遵命。” 等从屋里出来, 云霞面上的笑脸瞬间就消失了,变得阴沉又焦虑,她不敢反抗崔氏, 可是现在却要去直面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早就叮嘱过她, 这段时间要安抚好王妃,好茶不怕晚,在献宠这件事上绝对不能着急,得恰到好处,最好能做到,让郡王自己主动发现美人,并纳入宫中。 毕竟现在郡王对崔氏也罢对杨氏也罢,都是怀着厌憎和提防之心, 那对于他们献上的美人,自然也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宠幸。 可是现在的结果是,自己没能做到韩国夫人交代的任务,王妃是绝对等不到那天了。 云霞都不敢去想自己带着这个结果去见韩国夫人会发生什么,扭头看见云白也从屋里出来了,她便将所有的怨恨都投射到了云白身上。 两三步走上前去,云霞一把扯住云白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斥责道:“你这双眼睛瞎了不成?我刚刚给你使眼色你看不到吗?” 云霞自己被云烟压制的时候,深恨云烟不给她出头的机会,而现在她终于成为王妃身边第一得意人了,她却比云烟的手段还要狠辣,至少云烟还是个体面人,不会动不动就和其他宫女动手。 云白忍着羞辱和耳上的疼痛,勉强露出一个卑微怯懦的表情,低声道:“姐姐,刚刚王妃发那么大的火,我哪里看乱看啊,并非我有意躲避,实在是真没看到。” 云霞看她这幅窝囊样,原本心中的怒火倒是被平息了几分,她走到今日这个地位,最为享受的,便是底下人对她的恭维和畏惧,这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低三下四没有白费。 可是她到底还是狠狠掐了云白几下,这才松开了拧着云白耳朵的手。 云白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忍着痛,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日后警醒着些,我将你提上来为的是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若是你下次还这么木讷,这里屋伺候的活儿,只怕你也受不住。”云霞威胁了云白一句,这才趾高气昂的离开了。 而云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面上再无半点之前的懦弱和卑微,黑亮的眼中闪动着熊熊怒火。 ** 这天傍晚的时候,秋宁这儿便得到了消息,王妃那边要给李俶献美了。 秋宁听了却并无半分动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但是来回禀的拥翠却有些着急了,云白是好不容易觑着空子把这事儿告诉了她,她又是马不停蹄的回来禀报给秋宁。 现在秋宁却如此淡然,她便忍不住道:“孺人怎么还是不当回事啊,若是真让崔家送了美人过来,那孺人的地位不就受影响了吗?到时没了郡王的庇护,王妃可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秋宁听了却只是轻笑一声:“有美人入王邸,本就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我早有准备,郡王虽然对我也有些情分,但是三妻四妾也是迟早的事儿,若是我这点刺激都受不住,那也趁早找棵树吊死算了。” “呸!呸!呸!孺人乱说什么呢?”见着秋宁说话如此没有顾忌,拥翠也是吓了一跳。 秋宁见她这幅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好了,其实说起来,这美人是韩国夫人送进来的,却比旁的来处要好呢,郡王本就不满王妃跋扈,更是不喜杨氏一系的张扬,她们送过来的人,其目的简直路人皆知,一眼就能看透,只怕还没入府,郡王心里就要存上三分提防了。” 拥翠却是没想到还能从这个方向来思考这件事,一时间竟是愣住了,许久才喃喃道:“这样说,倒也确实。” 见她被自己说服,秋宁心里更好笑了,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但是其实她的这个想法,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对于一些不能阻拦的事情,你只能从乐观层面去分析,否则真陷入绝境,哪还不得自己先把自己愁死。 至于李俶的心意,这并非她能把控的东西,即便一开始会对这个新美人有所防备,但是也说不准他真会被美色所迷。 毕竟即便再厌恶杨家一系,这个时代的男人从根本上还是看不起女人的,自然也不会把一个送上门的美人当回事,只要这个美人足够美丽,且知情识趣,能熬过初期的怀疑试探冷淡期,指不定是真能熬出头呢。 秋宁这样想着,心里也在做自己的计划,她虽然表面平静,却也真不能任由崔氏的计划得逞,这个新来的美人她还是得重视一下的。 ** 韩国夫人那边,果然因为云霞的禀报发了大火。 云霞自然就成为了韩国夫人的出气筒。 “让你安抚王妃,你就是这么安抚的吗?我要你有何用?” 云霞哭丧着脸跪在地上,脸上已经被韩国夫人一个耳光扇得红肿,但是她却不敢去护脸,只连连叩首:“夫人息怒,奴婢也劝了王妃了,但是王妃说如今事态紧急,却也是个好时机,那个沈孺人怀了孕,郡王身边没人伺候,咱们的人过去了就能侍寝,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沈孺人挤走,至于日后的事儿,即便这个人失宠了,这满京美女众多,夫人也可另寻他人。” 韩国夫人却看着她冷笑:“你真当绝色美女是柿子树上的柿子,一结一大把?我为了寻到这个,已经是花费了无数心思和人脉了,再想找一个一样的,那是痴人说梦!” 说完她又深呼吸了一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但是王妃能考虑到这么多,可见她最近也是长进了。” 云霞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些话里,许多还是自己编的呢,王妃就是一心想要压沈氏一头罢了。 韩国夫人没能看到云霞这一瞬间的变化,继续道:“她有句话说的也有道理,这女子是用来给她解围的,若是真将她教导的完美无缺,再来一个新的沈孺人,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想到这儿,韩国夫人心中对女儿的谋略越发满意了,竟是能想到自己都差点忽视的地方。 “成了,你且回去禀报你们王妃,过几日,我便会想办法,让郡王见到这女子,之后的事情,她便不必操心了。”韩国夫人斟酌一番,还是决定以女儿的利益为重。 云霞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看向韩国夫人:“不直接将人送入王邸吗?” 韩国夫人却冷笑一声:“那是最低级的手段,我自有我的办法。” 云霞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也不敢轻易反驳她,只能讷讷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看着云霞离开,韩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个丫鬟还是太圆滑了些,不能足够的规劝自己女儿,日后得再寻摸更好的了。 ** 云霞不知道韩国夫人的打算,吭哧吭哧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到了广平王邸,然后便将韩国夫人的回话一一告知给了崔氏。 崔氏这会儿正在哄孩子,正是满脑子的烦躁,听到云霞这些话,就更烦躁了:“何必费这么多心?直接送进来不就好了吗?” 云霞急忙按照自己浅薄的理解劝导:“韩国夫人这也是考虑周全呢,若是让郡王知道这女子是咱们献上来的,只怕会心有隔阂。” 崔氏听了这话却并不表示理解,反倒是冷笑一声:“有隔阂不更好吗?难道还真要她和郡王心贴心啊?” 云霞都有些无语了,你把人送进来就是分宠的,若是一开始就和郡王有隔阂,这还能起到分宠的作用吗? 但是这话她可不敢直接说,只能继续劝慰:“沈孺人的宠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分走的,若是郡王一开始就厌憎那女子,那这人不就白送了吗?” 提起沈孺人,也是想要吸引王妃的仇恨方向。 云白此时也在场,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崔氏,见她果然面色变得铁青,急忙又低下了头。 “哼!若非为了对付沈氏,难道你以为我愿意行这般没脸面的事情吗?” 崔氏心里窝着火,看到几个伺候的宫女便更不高兴了,只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都滚吧!母亲要做的事儿,反正我也拦不住。” 话音还未落,小郡王又哭了起来,他现在已经一岁多了,前段时间起大名叫李邈,如今说话都不利索,因为身体的缘故也很爱哭,崔氏旁的不说,对儿子却很重视,急忙转身又哄起了儿子。 云霞和云白看这个情形,也不敢耽搁,都匆匆退了出去。 一出正殿门,云霞是松了口气,虽然脸被扇得红肿,但是这件要命的事儿总算是被办成了,日后就看韩国夫人那边的操作了。 而一边的云白却有些着急,她得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若说一开始她传递消息,只是为了银子,为了母亲的病,但是现在,她却有些真心实意不想让沈孺人失败了。 主要是王妃太不把她们这些底下人当人了,随心所欲挨打挨骂,而沈孺人那边却又是格外的平和宽容,如此对比,如何能不让她心折呢? 只怕这正院里伺候的一多半的人,都是十分羡慕沈孺人院里的奴婢的。【】 110-120 第111章 戳破 云白到底是把消息送了出去。 秋宁听说之后, 也不由陷入沉默,这个韩国夫人果然是有两下子的, 行事思虑十分周全。 秋宁沉吟片刻,到底开了口:“你说,能查出她所献之人的底细吗?” 秋宁自然是不想让她如愿的,起码也得让李俶知道,那个女人是韩国夫人特意培养的,而不是无知无觉的就把人带回来。 拥翠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迟疑,小心道:“咱们在宫里倒是有几个可用之人, 但是宫外就没什么得用得了, 要是想要查明, 只怕还得依靠孺人娘家大人。” 秋宁一听这话倒是愣住了,她独来独往惯了, 倒是差点忘了, 原主这个家世虽然说不是顶尖,却也是官宦世家出身。 如今父母俱在,兄弟也有, 而更妙的是, 她的父亲如今正是大理寺正,大理寺的二号人物,查一查韩国夫人的动静还是手到擒来的。 想到这儿,秋宁便也顿时恢复了精神,立刻道:“给宫外传信,将最近从王妃那儿得来的消息都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查明韩国夫人的动向,行事一定要谨慎, 至于之后该怎么办,想来他们自己也能明白。” 拥翠见孺人并不抗拒联合娘家人,顿时也高兴起来,这段时间以来,孺人一直都和娘家淡淡的,拥翠还以为两相有什么误会呢,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拥翠急忙出去准备传信的事儿了,而一边的揽青忍不住道:“孺人,这样做会不会连累大人遭受韩国夫人妒恨啊?” 秋宁却是苦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没这事儿,韩国夫人就会对我娘家印象很好嘛?再说了,我父亲也是个谨慎之人,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 这话秋宁却没说错,在原主的记忆中,原主的父亲一直都是一个不苟言笑,行事端正之人,但是他能做到大理正的位置上,也可见他的才能不俗,这样的人,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那才是笑话。 揽青见秋宁这般自信,便也不再多言了,心里只盼望这事儿真能顺利。 ** 沈家这边,突然受到秋宁的传信也是有些惊讶。 自打女儿入宫之后,一直谨守宫规,每年也就年节时会有赏赐和消息传来,今儿不年不节突然传递消息,沈父沈易直自然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了,结果听说是后宅争风吃醋的事儿,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 “宁儿自来不是个善妒的,想来韩国夫人所献之人,定然干涉极大。”秋宁的母亲颜氏硬着头皮解释道。 她是最了解丈夫的性情的,性格严苛不说,对子女也是要求极高,之前原主在家时,就受到丈夫的严苛教导,她是生怕丈夫以为女儿妒忌,不管她的事儿。 但是沈易直却想的没有颜氏这么简单,她知道如今女儿诞下广平郡王长子,王妃崔氏又不是个善茬,她在后宅的处境肯定算不得好。 现在崔氏找人给郡王献美,这事儿若是成了,女儿的处境只会更差,因此这事儿虽然涉及争风吃醋,自己还真不能不当回事。 想到这儿沈易直咳嗽了两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儿子沈震:“震儿,你怎么看你妹妹传来的信?” 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可惜长子早死,但是次子沈震却十分机敏果敢,因此也很得沈易直的看重。 沈震此时神色端肃,淡淡道:“韩国夫人想设计郡王,想来怀的也不是什么好心,如此龌龊之事,咱们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让郡王踏入陷阱。” 他倒是说的挺冠冕堂皇的,好像他们沈家只是为了不让广平郡王受到蒙蔽似得。 沈易直满意的点了点头:“说得好,正是这个道理。” 说完又顿了顿道:“这事儿我就交给你来办了,家里的僮仆部曲你尽可调用。” 吴兴沈氏作为南方豪门,即便如今处境不如山东士族和关中士族好,但是底蕴却是不容小觑的。 沈震自然起身应是,心中也很快就有了计划。 ** 至于秋宁这边,来回报的人,只奉上一封信,信上也只有两个字:放心。 铁画银钩,神韵天成,这是原主兄长的字。 秋宁面上抿出一抹笑,看来用不着担心了。 ** 崔氏这边,自从决定将人提前送过来之后,就一直心里不得劲,一时怨怪李俶心狠,一时又暗恨沈氏狐媚。 若非他们将自己逼到这个份上,自己又何必将旁的女人送到自己夫君榻上。 可是不管她心里多难受,韩国夫人的计划照样展开,她并不敢真的拦下,因为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儿。 这一日李俶正好空闲,一个之前认识的宗室里的兄弟叫他出门吃酒,李俶也没多想,便跟着去了。 韩国夫人那边看李俶上钩,便也按照计划安排了起来。 岂不知,这一切却又都落在了背后沈震的眼中。 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安排了一番英雄救美的戏码,沈震不由冷笑:“真是没创意啊,得亏我还对他们寄予厚望。” 一旁的僮仆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郎君,招数不在新奇,那女郎如此美丽,哪怕是旧招数,也自会有人动心。” 这话倒不差,那女郎的确是沈震这么多年见过的女郎中最美丽的,虽然年纪不大,略显青涩,但是已然能看出日后的风姿了。 想到这儿,沈震也就没有责怪他们招数老旧了,只淡淡道:“这个女郎的家世调查清楚了吗?” 僮仆也不敢再和自家郎君调笑,立刻低声回禀:“调查清楚了,这女郎姓独孤氏,她父亲独孤颖官职低微,只是左威卫的录事参军,家计十分普通。” “既是出身独孤氏,她父亲官职不显,想来也有高官亲眷吧,为何会被韩国夫人拿捏?” 独孤氏那也是京兆有名有姓得大氏族,历史上不知出了多少风流人物,没想到现在竟然混成了这样。 说到这个,僮仆面上一时间有些尴尬,低声道:“她倒是有个叔父是太常寺少卿,但是两家关系疏远,因此并不亲近,还有,还有就是,实质上这娘子祖上本是陇西李氏,在隋朝时被赐姓独孤。” 沈震一听这话都惊住了:“陇西李氏,那岂非和皇室同宗?” 如今的李唐皇室也号称出身陇西李氏,但是这个里面有多少水份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陇西李氏自己认了就行。 想到这儿,沈震面上闪过一丝兴味,真是有趣,将一个和郡王同宗的女子推出来献美,这到底是不小心呢,还是故意的呢? 沈震很快掩住眼底笑意,转头离开了。 ** 这天一直到天刚擦黑,李俶这才从外头回来。 秋宁本在屋里看书,听到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结果打一照面,秋宁便知道李俶心情不好,他面色青红交加,身上还一身的酒气,原本温润平和的眸子,此时也染上了戾气。 秋宁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多想,急忙迎了上去,先是让人侍奉他更衣,又亲自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等擦完了脸,又喝了一碗解酒汤,李俶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 “你可知今日发生了什么?”李俶抬起头望向秋宁,眼中似羞似怒,又似有倾诉的欲望。 秋宁面容平静,笑着道:“这个妾身从哪儿知道去,看郡王这般失态,想来定是大事吧?” 或许是真被秋宁平静的态度给感染了,李俶此时也是叹了口气,然后就将今日发生的事儿都和秋宁说了。 原来他今日遇到了一场恶霸欺负弱女子的好戏,原本一时义愤想要出手相救,没想到那出手的恶霸却被围观之人认出,挑破这竟然只是一场仙人跳的局。 秋宁没想到竟然是在今日出手,也有些惊讶,但是如此倒也符合她初次听说此事的情态。 李俶自然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妥。 他叹息道:“我如今这个处境,没想到竟也会有人盯上,若非路人提醒,我今日竟是真要被人耍的团团转了。” 想到那女郎的仙姿玉貌,李俶心里也是有些感慨,如此美人,又何必耍这些心机呢? 秋宁一听立刻笑着道:“郡王出身尊贵,又是如此芝兰玉树,自然会有无数人心折,但是此人能算准了郡王的出行和行程,也的确是厉害。” 李俶一开始因为又急又气,还没有多想,如今听到秋宁提醒,心中那根弦一下子就动了。 是了,他今日出行虽然算不上什么隐秘,但是那女郎明显就是设局等着他,难道自己的行程被人出卖了?还是他这次出行,本就是有人算计? 李俶一时间心乱如麻,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猛地起身,淡淡道:“此事我要仔细调查,你早些歇着吧。” 说完就匆匆往前院去了。 看着李俶离开的背影,秋宁微微眯了眯眼,同时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这件事最后就是要李俶自己亲自调查出来才好。 只有自己查的,自己才会相信,否则旁人提醒他的,都会让他产生更多疑惑。 ** 崔氏得知李俶匆匆从偏院离开,十分高兴。 “难道是沈氏惹怒了郡王不成?”她心怀恶意的猜测:“她自来是个不安分的,肯定是说了什么话惹怒了郡王。” 云霞在一旁不敢多言,虽然她觉得沈孺人不会这么蠢,但是让王妃多高兴一会儿又有什么呢,她才不要当那个戳破王妃幻想的人呢。 但是她的这点愿望到底是没能实现。 第二天一早,宫外的消息传了进来,云霞得到消息之后,整张脸都僵住了。 第112章 结果 想到要自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王妃, 云霞就害怕的浑身颤抖。 她不能去! 绝对不能去! 云霞的呼吸有些急促,得找个人代替自己过去, 否则云烟就是她的下场。 云霞作为一个自私的人,是绝对能想到同一类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去找云白,云霞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她匆匆往后院围房去了,心里只期盼云白这个时候还在。 可是她到底还是失望了。 云白可不是蠢货,在把消息送出去之后,她就告诉过拥翠,若是事成了, 一定要通知她一声, 她得躲过去。 云烟的结局历历在目, 现在正院伺候的人,都恨不得离王妃的这些破事儿远远的。 拥翠自然也不会坑害自己的眼线, 因此昨晚就奉命告诉了云白, 今日可能消息就会传回来。 因此一大早的,云白就领了去整理王妃库房的活计,离开了正院。 要知道整理库房这件事, 虽然听着是和王妃的财产打交道, 好像很能沾着油水,但是实质上越是这种活儿,王妃那儿就盯得越紧,要求越严格,因此除了繁琐劳累,几乎捞不到什么东西。 平日云烟还在的时候,这种事云霞都是能躲则躲,现在有了云白, 她自然也是一股脑都丢给了她。 云霞此时也想到了云白的去处,一时间有些悔恨,早知道昨天就不派给她这个活了。 想到这儿,云霞忍不住攥紧了拳,面色也不大好看,但是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从外头进来:“云霞姐姐,您怎么在这儿啊,王妃那边正在找您。” 一听这话,云霞顿时面色惨白,只怕是王妃已经知道外头有人传话进来了,她没有时间了! ** 云霞不管心中多不甘愿,到底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正院。 给王妃传递不好的消息自然捞不到好处,但是敢违背王妃的命令,那也是要命得事儿。 云霞到的时候,崔氏正在吃早饭,一边吃还一边指着桌上的饭菜给旁边的李邈教说话。 这孩子如今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但是说的还是结结巴巴的,不如旁人流畅,因此为了锻炼他,崔氏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教他说话的机会。 小孩奶声奶气学说话的温馨场景,并未让云霞放松,反倒是让她觉得难熬,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难安,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面色也是青白的可怕。 但是崔氏却像是没看到她似得,慢悠悠的吃完了饭,又夸奖了几句儿子,这才让人收拾了桌子,又把让人把李邈抱了出去。 一时间,屋里终于安静了,崔氏冷冷望着云霞,那双锐利的眼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怒意。 “出门听个消息,怎么就能耽误这么久?还要让我派人出去找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崔氏不是个傻子,云霞这番做派,又是如此表情,她自然是知道出事了,而且还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云霞一听这语气中隐含的怒火,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隐瞒。 将外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崔氏的脸立刻就黑了,她真是没想到,母亲千方百计想出的计划,竟然就这么失败了! 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唐。 然后便是恼恨和后悔。 就这,还不如将那女子直接带过来献给郡王呢,如此,不管郡王心里怎么想,人总会收下的,至于能不能盖过沈氏,之后可以慢慢筹谋。 可是现在,竟然在第一步就给卡住了。 崔氏一时间怒火冲天,有心张口骂人,却也不敢对着自己母亲,只能骂眼前的云霞:“我就交给你一件事!你竟然办成这样!” 砰一声,一个茶盏炸裂在了云霞身侧。 云霞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身体,并不敢躲避,碎裂的瓷器飞溅而起,划破了她的脸颊。 崔氏却并不满意,又叫人过来给云霞掌嘴。 宫里贵人身边伺候的宫女是并不轻易掌嘴的,这玩意伤脸,你打完就不能伺候了。 但是崔氏却并不顾忌这个,或许是母亲的影响,她格外喜欢这种惩罚方式。 云霞心中叫苦,却也只能生受了这几巴掌。 眼看着云霞脸肿起来了,崔氏这心里这才舒坦了几分,摆了摆手,勉强止住了惩罚。 “他们可说了之后会如何处置后续之事?”崔氏冷冷道。 云霞这会儿脸肿的头晕脑胀,说话都有些含糊了,但是却也不敢耽搁回话,硬顶着疼痛道:“韩国夫人说,说后续的尾巴都处理干净了,郡王是查不到她们头上的,让王妃放心。” 不过是一句话,云霞却说的很艰难,但是崔氏听了却只是冷笑一声:“之前就和我保证会好好将人送进来,现在又说会处理好后续,你说我该不该信呢?” 云霞哪敢回答这个,急忙低下头,一言不发。 崔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和嫌恶,有些不耐烦的摆手:“行了,你滚下去吧,记得给家里传信,日后几日都老实低调一些,不要让人捉住了把柄。” 云霞又含混的应了声是,然后脚步踉跄的退了出去。 ** 崔氏这边打了人,秋宁这边也很快收到了消息,不过这次的消息是绿秀传过来的。 拥翠道:“平日里这个云霞就爱欺负这些小宫女们,因此她们倒是格外解恨,现在她在屋里伺候不了了,王妃只怕又要提拔一个屋外的进里屋。” 秋宁叹了口气:“王妃如此行事,迟早会闹出乱子来的。” 拥翠也很同意的点头:“奴婢也觉得王妃如此行事有些不妥当,只可惜,王妃这性格已经定下了,再无转变的可能,还是可惜了正院里侍奉她的那些姐妹。” 主仆俩边说着还感叹起来了。 揽青正好这个时候也从外头进来了,她带来了新消息:“孺人,郡王回来了,不过他没往后头来,而是直接回了前书房。” 秋宁估摸着他应该是查出来这背后有杨家和崔家的手笔了,毕竟就算是韩国夫人将尾巴收拾的干净,可还有沈家在里头掺和一手呢,他们自然会给李俶的调查留下线索。 ** 秋宁的猜测并没有错,李俶的确是查清楚这背后操纵之人了。 当听说那女子这段时间以来,都是在韩国夫人府上一个管家的别业里住着,他原本还在心上存着的,对于那女子的怜惜,便完全消失殆尽了。 现在只剩下弄弄的厌憎,和被人愚弄的愤怒。 一个崔氏还不够,竟然还想再安排一个人,这些人都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完成她们野心的跳板和工具吗? 更可恨的是,和自己交好的同宗兄弟竟然也能被韩国夫人收买,来出卖自己的行程。 这更让他心中形成一股巨大的荒谬之感。 这天下到底是哪家哪姓的天下,自己这个郡王,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 这一夜对于李俶来说是十分悲愤不堪的一夜。 也是从这天起,李俶便少来后宅了,哪怕是秋宁这儿,也只是偶尔来看看她还有肚里的孩子,像往常一样留宿的时间大大减少。 秋宁自然无所谓,而崔氏因为心虚,也并不敢有什么意见,更不敢再去李俶跟前露脸,生怕惹了他不痛快。 但是对于秋宁一日大过一日的肚子,她还是有些焦虑的。 难道真要让沈氏一枝独秀吗? 就在崔氏焦虑的时候,最后却是圣人出手了。 ** 圣人这么多儿子孙子,其实一般情况下是关注不到自己某个孙子的后宅情况的,但是太子李亨对自己这个长子却十分看重。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儿子唯一宠爱的妃嫔有孕了,现在后宅能伺候自己儿子的都没几个,因此便觑着空子,把这事儿和圣人透露了。 其实本来这事儿他自己就能办,无非就是让太子妃给儿子选几个伺候的送过去,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是他想的却比较多。 一方面如此行事,可以在圣人面前表达自己的父爱,以及自己无心政治一心关注家庭事务的人设,另一方面也可以看看圣人对儿子的态度,若是果真重视,说不定会赐下大族女子。 如此对于他们父子也是一件好事。 圣人果然也没有辜负李亨的期望。 很快他就大手一挥,决定给几个孙儿一起选妃,一碗水还是要端平的嘛。 就这么轰轰烈烈的选了几个月,眼看着秋宁都快要临产了,广平王邸也来了几个侍妾。 不过到底不如太子想的大族之女那样美好,这些人出身都一般,只是普通的官宦之家的女孩。 看着这一幕,崔氏心里简直又气又笑,若是早知如此,还不如多等几日,直接让圣人将人指过来,好过自家忙活半天,最后却都白忙活了。 而秋宁看着这一幕,也觉得无语。汲汲营营半天,不如皇帝大手一挥,宫斗的回报率真是太低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第二年年初,秋宁诞下一个女孩,李俶表面上看着蛮高兴的,还亲自给女儿起了名字,叫李溆,溆之一字,为温柔清雅的意思,如此也可见李俶对于女儿的期待。 秋宁这边诞下女儿,崔氏松了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没喘匀,另外两个赐下来的侍妾也都有孕了,一个三个月,一个两个月,气的崔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脸色铁青的听着底下人禀报,面上咬牙切齿:“你们就是这样盯着她们的?人都怀孕两三个月了,你们竟然都不知道?” 回话的人也很委屈,她们虽然都是王妃安排过去的,但是能不能进屋伺候却都是各自主子一句话的事儿,这些人都是选秀选出来的,原本身边就有信任的丫鬟,如 何能让他们近身伺候呢? 可是此时说这些也不过是激怒崔氏罢了,因此都讷讷不敢言。 崔氏见她们如此,心中更加愤怒了,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屋子。 最后只有之前韩国夫人给她留下的那个医女,敢进去劝她。 “王妃,您有嫡子,这些人的孩子都不足为虑,您又何必为了这孽庶,如此为难自己呢?” 崔氏望着来人,难得委屈的流下泪来:“我自是不想因为这些人生气,可是郡王是怎么对我的?沈氏的小崽子,八个月就请封了郡王,可是我的邈儿,都好几岁了,竟是爵位提都没提过。” 说到这儿她有些焦急的拉住了医女的手,迫切道:“你说,是不是上次的事情被郡王发现了背后猫腻,他果真厌憎我了?” 医女看着自家主子急切的眼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低声劝慰:“王妃不要着急,此时要从长计议,小郡王可是王妃亲生的,便是贵妃那边也会帮着王妃的。” 第113章 爵位 是啊, 贵妃! 一想到自己的姨母,崔氏的情绪这才一下子提了上来, 她立刻语气激动道:“我要去见姨母,我要去求她,好歹得给邈儿求个爵位来,否则他日后还在这王邸中怎么立足。” 见着她如此冲动,医女也有些被吓住了,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崔氏:“王妃,如今急匆匆的入宫, 时间上不妥当, 而且这样的大事儿, 您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的就去求贵妃,圣人那边或许会有想法的, 咱们得想好了再去。” 医女之前虽然只是个韩国夫人跟前侍奉的, 但是她能得到韩国夫人的信任,就证明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十分聪敏, 也很会分析局势。 跟着韩国夫人这么几年, 朝廷中的局势,皇帝的态度,她都隐隐约约看的分明了,她猜测,皇帝只怕是不乐意东宫一系壮大的,之前郡王的长子封了郡王已经是开恩了,现在再封一个,这个圣恩就有些太浓厚了, 这会让很多人误会这个信号,从而更加靠近东宫。 不过这话医女当然不敢和崔氏说,只能先暂时安抚住她。 崔氏这会儿心早就乱了,对于医女的劝导也是十分不满,心说自家姨母何必这般小心,圣人平时十分宠爱姨母,连杨家也多受恩德,更何况如今邈儿还是圣人的曾孙呢,一个爵位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她到底还记着韩国夫人对她的叮嘱,让她在大事上要多听这个医女的意见,因此只能忍下心中的不满和焦虑,不耐烦道:“那就明儿过去,反正邈儿的事儿不能拖了。” 医女自然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肯定是惹了崔氏不满了,也就不敢再反驳她,只能低声应了。 ** 秋宁这边刚生完孩子,身体十分疲惫虚弱,足足睡了一整天,这才恢复了精气神。 一醒来她肚子就饿得不行,幸好宫女们早就准备好了吃食,如今都在茶房炉子上热着,见她醒了,立刻便都端着奉了上来。 秋宁饿的胃里烧得慌,一见饭来了,也不多说话,闷头就是吃。 等终于吃饱了,心情这才舒缓了许多。 而一旁的拥翠也趁着这个机会和她提起了崔氏那边的情况。 “今儿一早就往兴庆宫去了,看着兴头头的样子,只怕是去见贵妃了。” 秋宁听了没什么反应,想了想才道:“这是被其他两个侍妾有孕的消息给刺激到了?” 拥翠点头:“只怕是因为这个呢。” 说完又顿了顿道:“但是云白说,昨晚王妃发了大火,她虽然在外头伺候,但是也隐约听到几句什么邈儿啊爵位啊的话,难道是王妃想要给二郎君求爵位?” 所谓的二郎君便是李邈了。 秋宁听了这话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指不定还真是这样呢,不过她要是抱着这个期望,说不定会落空。” 拥翠一时间有些疑惑:“孺人为何这么判断?奴婢看着圣人对贵妃可是百依百顺啊,这点小事为何会求不来?” 秋宁却耻笑一声,小事? 李隆基再怎么糊涂,再怎么贪恋美色,他也是个皇帝,一辈子都在搞政治平衡。 杨贵妃的确很受宠爱,甚至于杨氏一门也因为贵妃的宠爱获得了很多东西。 但是后期杨国忠之所以能成为宰相,却不单单是因为他姓杨,就他这样无德无才会看眼色,又无限于忠诚皇帝的狗腿子,在某一方面是真的很有用。 他可以压制已经开始有权倾朝野迹象的李林甫,他积极参与打压太子李亨的行动,甚至于在后期,他还和安禄山等边将形成制衡,维持了军事平衡。 李隆基重用他,不仅是因为他是杨贵妃的亲戚,更是因为他本人的能力,即便这些能力都不是啥正道,可是对李隆基本人有大大的用处。 但是现在崔氏去给李邈求爵位,即便理由很充分,但是对于李隆基本人却是无益的,因此即便贵妃真的帮她开了口,李隆基也是不会答应的,他提防太子,比他提防仇人还要严密。 更何况,秋宁也相信,杨贵妃作为能在李隆基身边陪伴多年之人,她也是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一样,崔氏上午兴高采烈的去了兴庆宫,中午没吃饭就回来了,面色还十分难看。 听说一回来就在屋里噼里啪啦打砸了一堆东西,还把身边伺候的几个宫女都给打了。 听人说还是亲手打的。 这年头,会亲手打侍女的主子也是没几个了,看来崔氏这次果真是气疯魔了。 秋宁叮嘱了几句自个院里的人,这几天不要去招惹正院,便去一边哄孩子了,并未在这件事上多分心。 而此时的正院,上下都是一派肃杀之气,院里几乎没人敢大声说话,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不小心又把王妃给惹怒了。 而此时的崔氏,正扑在自己的榻上痛哭不已:“姨母怎么这样啊,邈儿也是她的晚辈啊,之前她还夸邈儿聪慧漂亮,如今让她给邈儿求个爵位她都不肯,还用那些话来糊弄我。” 医女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也是有些无奈,心说那些话哪里就是糊弄了,分明是语重心长的教导,可是自家这个主子,是实在听不得实话的。 医女便也免了那些她听不进去的废话,转而引导道:“王妃莫要难受,贵妃想来也是为了您好,平日里贵妃可都是十分心疼关怀您的啊,您若是想不通,不如请韩国夫人进宫说说话,她老人家总会有办法的。” 她算是劝不动了,只能请大神降临。 崔氏听到这话,哭声一时间止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医女:“你说,请母亲进来?” 医女急忙点头:“是啊,夫人自来有智,想来会有办法的。” 崔氏沉默片刻,她其实这会儿是不想让自家母亲掺和进来的,因为她一直怀疑,郡王已经知道了自家母亲设计她的事儿。 可是到了这会儿,她也是实在没了主意,只能咬了咬牙点头:“也好,你这就去给母亲送信,明日就让她入宫,姨母不听我的请求,我母亲的请求总要听吧?” 医女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这还指望着韩国夫人进来帮她求爵位呢,唉,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养这个女儿的。 ** 其实崔氏养成这样,除了她本身的性格外,韩国夫人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韩国夫人自己年幼时吃过很多苦,等她大了有了女儿,便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一样受罪,因此处处都护着她,处处都帮她趟平。 在崔氏嫁人之前,她就像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处于一种要什么有什么的境况,也是因此,完全养成了她全能自恋的人格。 这世上没什么是她得不到的,这世界上她是永远正确的,得不到的东西就去抢就去夺,若是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不是自己的错。 韩国夫人接到消息之后,很快就入了宫,她还以为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呢,因此是拿了贵妃的牌子入得宫。 李俶此时也接到消息知道韩国夫人来了,面上闪过一丝厌恶。 他低声问身边报信的内侍:“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内侍虽然在李俶身边伺候,但是在几大内廷之中也是有人脉的,他立刻道:“想来是因为昨个王妃去兴庆宫,结果与贵妃没谈拢的事儿。” 李俶立刻明白了,他是知道崔氏去兴庆宫的缘故的,秋宁在正院里有眼线,李俶自然也有,尤其是献美之事后,他更是加强了在内院的眼线,现在他得到的消息有时候比秋宁还要丰富。 知道崔氏想要给二儿子求爵位,虽然李俶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既然她要折腾,这对自己也没啥坏事,李俶便也没干涉。 没想到这人竟还挺有韧性的,昨天没能成事,又把韩国夫人给请来了。 “让人仔细盯着正院,她们母女二人说了什么,都要及时禀报。”李俶对于韩国夫人有一种本能上的提防,生怕她又生出什么心思来。 内侍低声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 韩国夫人一看到女儿,便看见了她红肿的眼圈和颓废的神情,一下子心便揪了起来,两三步走上前来,一把搂住了女儿。 “我的儿,怎么哭成了这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氏如今一见着自家母亲,可算是找到主心骨了,二话不说,一边拉着母亲往屋里走,一边哭哭啼啼的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儿都说了。 韩国夫人呢一开始还能维持住表情,等听到她说,她去见了贵妃准备给外孙子求爵位,神色便凝重了起来。 等她终于说完了,韩国夫人这才拉住了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妍儿,这件事母亲就得说道说道你了,你姨母做的没错,这个爵位,咱们求不得。” 这话一说出来,对于崔氏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她呆呆的看着自己母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而韩国夫人也放下了不忍,一五一十的和她分析局势:“妍儿,圣人如今对于东宫是十分忌惮的,之前给李适八个月就封了奉节郡王,那也是看在他是东宫长孙的情分上才有的,如今若是再给邈儿封了,那这恩赏就有些太重了,圣人是不愿看到这个局面的。” 崔氏一听这话就哭了:“难道我的邈儿晚出生一点,就要注定低人一等吗?” 韩国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胡说,邈儿再怎么说也是圣人子孙,他一个郡王之位是跑不了的,也就是早晚的分别罢了,你何时这般沉不住气了?这点时间都等不得?” 崔氏还是有些不忿:“郡王之位那也分先后,凭什么那个小崽子比我的邈儿先得?” “住口!”韩国夫人忍不住斥责:“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一口一个小崽子成什么样子!难道我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崔氏撇了撇嘴,更难听的话,她也听母亲说过呢。 韩国夫人到底是心疼女儿的,见她这般,又缓和了语气:“好孩子,母亲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却也不能拿这点事去为难你姨母啊!咱们杨氏崔氏都是靠着你姨母的恩宠才有今日的,若是你姨母因为这事儿,失宠于圣人,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崔氏这个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一时间竟是有些心虚,小声道:“我,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就想着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你糊涂!”韩国夫人语气凝重:“妍儿,母亲今日不妨告诉你,只要是事关东宫的事情,就没有小事,圣人老了,对于东宫的忌惮也越来越深,你堂舅父如今在李相公门下做事,李相公又与太子几乎水火不容,把你嫁到东宫,也是想缓和一下这样的关系,但是你可不能在关键时候犯糊涂!” 崔氏有些头脑发懵的看向韩国夫人,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懂这些大人了。 第114章 不和 看着女儿如此糊涂, 韩国夫人一时间也有些后悔将女儿养的如此天真了,沉默片刻终于道:“阿妍, 这事儿你要听阿娘的,阿娘不会害你。” 现在再和她讲什么朝廷局势家族朝向已经来不及了,韩国夫人只能用最简单的话来劝服她。 崔氏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心里依旧还是有些不得劲,嘟囔道:“就算如今舅父依附李相公,那日后登上皇位的还不是太子,咱们与太子交好才是正理。” 听着女儿天真的话,韩国夫人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要是事情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杨钊如今跟着李林甫, 已经把太子得罪死了, 虽然她们崔家和东宫结了亲,但是要让杨钊因此就效忠于东宫, 东宫对之前的事儿也毫不介怀,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两方和解的可能几乎为零。 她当然也想太子继位,日后她女儿也有机会当上皇后, 可是形势比人强, 杨钊现在成为杨家人中最出息的一个,她还真不敢和他对着干。 “好了,这样的糊涂话不要再说了,圣人春秋正盛,这些话都是犯忌讳的。” 崔氏轻哼一声:“我就是在您跟前说一说,难道我还会傻到在旁人跟前说嘛?” 韩国夫人一时被女儿逗笑,又气又笑的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我看还真有这么傻呢。” 崔氏嗔笑着歪倒在韩国夫人怀里。 一时间母女两人之间的氛围也缓和了不少。 ** 这两母女的对话很快就传到了李俶耳中, 他听完之后,面色不由黑了黑。 好一个杨家,好一个崔家,表面上与他们东宫结亲,实质上,还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啊。 李俶冷笑一声,吩咐底下人继续盯紧了正院,心里却是狠狠的给崔家和杨家记了一笔。 ** 秋宁这儿的消息没有李俶快,但是她也知道韩国夫人来了,肯定是来劝崔氏的。 韩国夫人你别看人行事跋扈,但是在大局观和观察力上,肯定是要比崔氏成熟的,否则上次也就不能给崔氏出献美的主意了。 她能一眼看穿秋宁如今在广平王邸的根基所在,因此她的主意也是一击致命的,只可惜这事儿被秋宁提前打探到,她虽然失败了,可是秋宁还是很认同她的判断的。 现在她又被崔氏喊进宫,崔氏什么想法不知道,但是秋宁认为,韩国夫人自己是绝对不会鼓动女儿去给外孙求爵位的。 虽然这只是秋宁的猜测,但是秋宁自己觉得八九不离十。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这样,韩国夫人离开之后,崔氏便老实了下来,许久都没去兴庆宫聒噪了。 ** 天宝八载的秋天,圣人决定去华清宫泡温泉,她们这些儿孙儿媳自然也都得跟着,秋宁还是很喜欢华清宫的,因此准备的十分周全,只是家里两个孕妇,这次却不能跟着去了,因此到最后跟着的,还是只有秋宁和崔氏。 等一路车马粼粼的到了华清宫,秋宁住的依旧还是上次的地方,她蛮喜欢这个院子的,因此并无什么不满。 但是崔氏,因为带着李邈,觉得自己的正院住着小了,听说还去李俶那儿闹了一回,想要秋宁将院子让出来给李邈住,然后把秋宁发配到花园后头的小院子去。 李俶当然不会答应了,毕竟秋宁自己也带着一个孩子呢,如何能住到那个小院子去。 崔氏十分不满,这几日秋宁去给她请安,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秋宁索性也不理会她,她给自己冷脸,她也给她冷脸,反正宫规也没规定,给王妃请安一定要满脸堆笑。 就秋宁这个态度,可把崔氏给气坏了,她长这么大,能给她甩脸子的还没几个人呢,她可不会容忍秋宁如此,因此这天请安,她便小小的刁难了秋宁一番。 借口她来迟了,请安的礼仪不标准,要让她罚跪,秋宁哪里会让她如愿,哭着就去请郡王做主了。 李俶听说之后气坏了,急匆匆赶到正院,当着许多下人的面,将崔氏狠狠训斥了一番,骂她没有容人之量。 崔氏被气了个倒仰,又羞臊异常,差点没晕过去,至此之后,再不愿见人,说是病了。 秋宁听说之后冷笑一声,受折腾的是自己,如今她倒是病了。 揽青一脸的担忧,低声道:“孺人,咱们之前行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奴婢听说,王妃已经给贵妃那边递了牌子,若是她给贵妃告状该怎么办啊?” 秋宁神色淡淡:“贵妃再厉害,还能管郡王宅子里的事儿不成?以贵妃的聪慧,是绝不会插手的,只会劝导王妃。” 这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无奈了,你结婚之后是否过得好,完全取决于你嫁的这个人的态度,除此之外,旁的人几乎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尤其是所嫁之人还是李俶这样的王孙贵胄,那旁人会插手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 想到这儿秋宁心里也不免苦笑,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以色侍人得了李俶几分偏心罢了,日后若是有了比她更好的,她的处境也不会好过今日的崔氏。 这般想着,秋宁心里越发觉得没趣了,淡淡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歇着了。” 伺候的人都看出来主子兴致不高,因此也都不敢再打搅,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 和秋宁猜测的差不多,贵妃果然并没有替崔氏出头的意思,反倒是安抚她:“妍儿,我自来是疼你的,可是你这件事的确做的也不妥当,再不喜沈氏,你不见她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何必又去折腾她呢?” 崔氏没想到自家姨母竟然不帮自己,一时之间有些恼怒:“姨母,那个沈氏就是个狐媚子,勾的郡王不把我这个王妃当回事,您怎么还能帮着她说话呢?” 贵妃看着外甥女一脸的愤慨,一时间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一把握住了崔氏的肉,语气温柔却又坚定:“姨母当然是向着你的,可是沈氏身为郡王妾室,那是圣人亲自指的,侍奉郡王本就是应当的,她也没犯什么大错,你何必对她如此苛刻呢?你若想郡王心爱你,就不该去欺负她,更该在郡王身上多多费心才是,你如今越是欺负她,郡王却反倒越心疼她了,你的目的没有达到,反倒让她受益,这是你想要的吗?” 崔氏一时间呆住了,她是个明火执仗的性子,受了委屈就要出气,生了怨怼就要发泄,哪里知道人性和情感的幽微之处。 现在一下子被贵妃点醒,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错处,她咬着唇一时间有些期期艾艾:“这个、这个沈氏,真是奸诈,我竟是差点就落入她的陷阱了,还是姨母聪慧。” 贵妃听着这话不由苦笑,说什么旁人奸诈,还是自己这个侄女太过霸道狠毒。 可是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家人,贵妃也只能苦口婆心的劝她:“你如今招了郡王的眼,如今便也别急着回去了,先在我这儿住几日,等你缓和了情绪,郡王也把那日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你再回去,这次回去可不能再如此了,要好好与郡王相处才是。” 在贵妃的人生中,夫妻相处,丈夫对自己的感情只有深和更深,她并不知道不被丈夫喜爱是什么感受,只当崔氏和李俶是小夫妻闹矛盾了,因此她给崔氏的建议,也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来的。 这一个敢说一个也敢信,崔氏立刻点头:“我都听姨母的。” 贵妃一脸慈爱的摸了摸外甥女的脸蛋。 就在俩姨甥亲近的当口,外头有人进来传话:“娘娘,刚刚范阳节度使入宫了,圣人说,他既然认了您做干娘,也请您过去,让他给您磕头呢。” 杨贵妃一听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便立时想起,两年前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一脸憨直,高高胖胖的,年纪比自己大那么多,竟然还要认她做干娘。 她觉得好玩就答应了,没想到最后圣人也答应了。 两年过去,这个干儿子虽然也是节礼不断,但是她却没把他当回事,没想到他这次回来,竟然还记得给自己磕头。 崔氏听了这个消息也觉得新奇,笑着道:“姨母,可就是那个安禄山?他竟真的认了您做干娘吗?” 崔氏心中既觉得新奇,又不免有些鄙夷,为了权势富贵,竟是如此卑躬屈膝,但是想着这人是个胡儿,想来是没什么礼义廉耻,她又觉得合理了。 杨贵妃笑着点头:“就是他了,好了,既然圣人传召,我便去见一见吧,阿妍,你好生在这儿待着,我的浴池你随意用,想住哪儿也尽可和下人说,莫要见外。” 崔氏见姨母这样疼她,心中也十分欢喜,立刻笑着应是。 ** 安禄山来华清宫的消息,秋宁也从李俶口中听说了。 李俶今儿外头事儿不多,中午便是在秋宁处用的膳,用完之后又拉着秋宁说话,说着说着便说起了安禄山。 “这个胡儿好生无耻,不过一藩镇小丑,行事也是荒唐无度,之前竟是厚着脸皮拜了贵妃为母,为了讨好圣人,无所不用其极,对待阿耶更是十分无礼,可是偏生圣人十分信重他,我看日后必成祸患。” 秋宁觉得李俶这句日后必成祸患,肯定是有赌气的成分,但是谁又能想到呢,这话还真的成真了。 她一时间也是觉得有些感慨,许久才道:“这样的人物,为了权势富贵,如此不顾尊严,若非是真的毫无廉耻之心,那便是个极度隐忍,心怀异志之人了。” 李俶听了这话也是一愣,他一直都是把安禄山当小丑的,听到秋宁这个分析也是觉得新奇。 “这话怎么说呢?”他好奇看向秋宁。 秋宁却只是抿唇一笑:“司马懿也曾受妇人之饰,安禄山能做到节度使的位置上,殿下不应小觑他。” 李俶神色顿变。 第115章 夫妻 他神色数变, 许久才勉强恢复平静,撑出一个笑来:“你这话却说的太过夸张了, 安禄山这样的无耻之徒,靠溜须拍马上位,你拿他与司马懿比,是抬高他了。” 秋宁这会儿自然不会去反驳李俶,毕竟此时的安禄山的确是还没有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因此只是笑了笑:“妾身这话也是一个比方,这世上之人,没成事之前都是说不准的, 因此妾身以为不应该小看任何人的野心, 哪怕是溜须拍马, 也可见此人对于人心的把控,如今的安禄山自然不足为虑, 但是若是圣人给他足够的权力, 也难保他会不会生出异心。” 李俶听了这话到底是点了点头:“这话不错,圣人对于安禄山还是太过纵容了,他这样的人毫无气节和底线, 如此难免会养大了他的野心。” 说完他自己倒是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 这天的李俶显得格外的安静,哪怕是后来和秋宁一起用膳,都不和以往一样爱说话了,秋宁知道他这是在思考安禄山的事儿,因此也不打扰他。 等到第二天早起,秋宁送他出门的时候,李俶这才突然拉住秋宁的手道:“阿宁,你的眼光有时竟比我还要敏锐一些。” 秋宁心里咯噔一声, 总觉得他这话话里有话,但是秋宁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因此立刻笑着道:“殿下这话可说的不对,这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殿下操心的事情太多,自然考虑不到一些边边角角,反倒是我没什么事儿,宫里好不容易出了件事,便也爱瞎想了。” 这话的确是让李俶心里好受了一些,他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轻轻拍了拍秋宁的手背:“可不许如此贬低自己,我看啊,你的见识,比许多男子都要广呢。” 秋宁继续笑着谦虚:“殿下是我的夫君,自然处处看我比旁人好,您要再这么夸下去,我这尾巴可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样一句俏皮话,彻底扫清了李俶心底的阴霾,他哈哈大笑,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 等目送李俶走远,秋宁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一旁的揽青忍不住低声道:“孺人何必在政事上多说呢?奴婢看着郡王仿佛并不喜欢孺人如此。” 秋宁神情略有些恍惚,许久只是轻叹一声:“我也只是做我能做的罢了。” ** 崔氏在华清宫里住了三天,终于算是待不住了。 原本她们姨甥考虑的是,让崔氏住下,然后李俶可能或觉得不妥,或是想念崔氏,然后亲自过来把崔氏接回去。 这样不仅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夫妻之间的关系,或许还能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是她们是万万没想到,李俶对于崔氏,那真是一点感情也没有,崔氏一走,他就将宅子里的事儿都交给了秋宁管理,也不觉得她走了自己有什么不适应的,只是觉得崔氏小性儿,不识大体,分明是她不对,竟还家丑外扬去找贵妃告状,实在是不堪。 因此崔氏这几日离开,李俶不仅没有想念崔氏,心里还越发厌恶她了,然后不过几日,又因为事务繁忙,索性将她抛到了脑后。 崔氏见等不到李俶来接,一时间也有些慌了,转头求教贵妃。 可是贵妃能有什么法子? 她与李隆基起冲突,离开皇宫,最后也是被皇帝接回去的。 皇帝尚且能如此,一个皇孙竟然如此硬气,这是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最后思考半天,贵妃只能道:“你不回去是不行的,但是就这么主动回去,只怕也不好,旁人难免会看低你。这样,我找人提点一下郡王,他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说到底贵妃还是心疼外甥女的,即便知道里子是得不到了,但是面子还是得给外甥女维护住。 崔氏一听姨母这话,心中大喜,她等的就是这个,急忙起身拜谢姨母:“多谢姨母替我考量。” 贵妃有些感慨的叹息了一声,柔声道:“阿妍,姨母能护住你脸面,可是你与郡王之间的感情,姨母却是无能为力的,我实不知,你们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崔氏一时间也是有口难言。 说到底,她和李俶之间,性格上本来就是大大的不合,崔氏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委屈,也从从未和任何人做小伏低过,而李俶呢,他本就是天潢贵胄,哪怕皇帝打压东宫一脉,可是你要让他真心实意的去和崔氏低头,那无疑是在诛他的心。 就这样针尖对麦芒的相处着,能闹到现在才算是彻底闹崩,那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贵妃看着外甥女难看的面色,也觉得这话只怕不好回答,说到底清官难断家务事,哪怕是圣人也有他为难的地方。 “好了,姨母不问你了,只是你也要记着,若要以后过得舒坦,日后还是少和郡王起冲突,你到底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适当时机,低一低头也是没什么的。” 贵妃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被圣人宠着,但是实质上在感情方面,还是她包容圣人更多一些,他们意趣相投,贵妃又性格温和,甚至于说可能有点逆来顺受,这段违背世俗伦理的关系,才能维持到现在。 要是性强一些人的人,只怕早就把自己愁死气死了,甚至还有可能因为圣人的宠爱而迷失自我,最后反倒被这份宠爱吞没。 可是谁又能不说这是贵妃的强大之处呢?她从不因为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和流言为难自己,这也是一种很强大的心理机制。 ** 李俶即便再厌恶崔氏,但是贵妃这边派人来说和,他还是要给贵妃面子的,因此第二天就亲自上门接人了。 至于崔氏,哪怕知道是贵妃出了力,可是看着李俶果真来了,她竟也是有些有些羞涩起来。 贵妃看外甥女这个样子,自然也腾出空间来给他们小两口沟通。 “麻烦郡王跑一趟了。”想着这几日来贵妃的教导,崔氏到底是还先低头开了口。 李俶微微蹙眉,很快又恢复平静,淡淡道:“你这几日可都还好?” 崔氏一听 这话,还当他关心自己,立刻笑着道:“我在姨母这儿哪能不好呢?就是,就是有些想念郡王……” 李俶心里更觉古怪了,忍不住道:“你既然想我,为何不回来呢?” 崔氏听了这话有些委屈:“我与郡王,之前因为沈氏起了冲突,我怕郡王心中还责怪我。” 这也是崔氏和贵妃商量好的说辞,一方面是试探李俶的态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而李俶听了这话有些无语,沉默片刻之后,终于道:“沈氏并非恶人,待你也自来恭敬守礼,你又何必和她较劲呢?” 崔氏听了这话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原本周身围绕着的粉色泡沫也彻底碎了,理智和情感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 她是真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李俶关心的还是沈氏,自己一个主母,难道连教训妾室的资格也没有吗? 崔氏想要怒骂,想要发泄,但是想到这几日贵妃的教导,最后到底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低声道:“郡王说的很是,这次都是我犯了糊涂。” 李俶是没想到崔氏竟然会低头认错的,一时间竟然有些惊讶:“你这话果真出自真心吗?” 见他这个时候还怀疑自己,崔氏一边觉得心里酸疼的厉害,一边又恨极了秋宁。 可是她这次到底是吃到教训了,咬牙忍下了心中的冲动和怒火,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妾身虽然糊涂,却也不敢对郡王撒谎,郡王若不信我,自可看我以后的表现。” 李俶有些犹豫的打量了一下崔氏,但是到底也没有多问,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自己总归是能护住沈氏的,这般想着,他便平静了许多,随意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行了,回去吧,这几日你在这儿对贵妃多有打扰,也该回去了。” 崔氏死死咬着唇才没能露出狰狞的表情,低声道:“这几日姨母也为我操心了许多,是妾身的不是。” 如此低声下气,竟是都有些不像崔氏了,李俶心中异样之感更甚,但是却并未真的放下心,反倒是提高了对崔氏的警惕。 “走吧。”他转身朝外走去,崔氏也急忙跟上。 两人先去了正殿与贵妃作别,进去的时候,贵妃正在看礼单,屋里摆了一地的东西,李俶打眼一看就发现了几斛上好的珍珠,以及一些宝石珠玉人参药材什么的。 这样的东西,即便是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那也不便宜呢。 李俶只当时圣人给贵妃的赏赐,因此并不敢多问,只是恭敬的与贵妃告辞,又感谢了一番贵妃对崔氏的照顾。 贵妃听了只当他们小夫妻已经和好了,面上也满是笑,柔声道:“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你们能夫妻和睦,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完又让人将屋里的礼物拿出来一部分赏给李俶和崔氏。 李俶不敢要,急忙推辞:“这是圣人给贵妃的,我如何敢要。” 贵妃一听这话,不由笑出声:“那里是圣人给的,这些都是安禄山献上来的,说是范阳的特产,以往他献上来的,我这儿还有许多,倒也不缺这些,不如就给了你们吧,尤其是这人参,最是大补,给邈儿用总是没错的。” 说完不等李俶再多说,立刻让人将一些东西打包起来给他们。 李俶沉默了,他紧皱眉头,看着这些珍贵的物事,心中对于安禄山的厌恶一时间到达了顶峰。 一镇节度使,能如此奢靡的给贵妃献礼,而且看起来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见他这官当的如何了。 第116章 父子 崔氏察觉到了李俶的不喜, 生怕他说出什么来,得罪了贵妃, 赶紧自己先开了口:“多谢姨母赏赐,姨母慈爱,竟还惦念着邈儿,妾身铭感五内。” 贵妃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笑着道:“邈儿也是我的晚辈,又是你孩子,我如何会不惦念他呢?” 她这话是真心,却也是表达自己对于崔氏母子的看重, 说完之后又看向李俶:“广平郡王, 妍儿这孩子, 性格急躁,说话又没个把门的, 但是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 你们到底少年夫妻,相处时有些波折也是正常,但是夫妻之间, 到底还是要互相包容, 互相体谅才是。” 李俶听着这话只觉得厌恶,崔氏对他有什么心意,连他的喜好至今都没有搞懂,行事还如此恶毒跋扈,这样的人让他如何体谅包容呢? 可是当着贵妃的面,李俶却只能笑着回应:“贵妃的教导臣明白了。” 他的语气颇为生硬,话也说的含糊,说是明白了, 但是却并没有应下。 贵妃意识到了他的言外之意,一时间有些感叹。 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摁头,哪怕她是贵妃,也没办法逼着皇孙和自己外甥女亲亲热热的啊。 贵妃勉强笑了笑,转了个念头,温和道:“不过她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也尽管和我说,我来教导她,夫妻没有隔夜仇,她是个糊涂的,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也是让你费心了。” 贵妃这回说话就软和多了,甚至于有些太客气了。 李俶一时间都有些诧异,急忙给贵妃行了一礼:“贵妃言重了,崔氏与我夫妻,何谈费心呢?” 见着他到底给了个台阶,贵妃也是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崔氏,柔声道:“妍儿,我今日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崔氏心里是有些别扭的,但是到底之前就低过头了,此时再做就更加容易了,因此她忍下不适,委委屈屈的行了一礼:“妍儿都记住了,之前是我不好,叫沈氏受了委屈,也让郡王费心了。” 李俶也很配合表演,拉着崔氏的手让她起身,语气温和道:“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便是了。” 贵妃看着这一幕,十分满意,笑着道:“好好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 等演完戏从贵妃宫里出来,李俶心里是松了口气的,他的演技说不上多好,他也怕贵妃看出什么端倪来。 但是崔氏却看着比之前开朗了一些,还问了问李邈的情况。 说起李邈,李俶心里就有些不舒坦,这孩子身体不好,崔氏竟也忍心将他丢下,只为了和自己赌气。 “邈儿一切都好,这段时间都是沈氏在照顾他,我过来之前还看过他,精气神都不错,就是一直念叨着想你呢。” 听到前面说是沈氏在照顾,崔氏心里有些不舒坦,但是等听到后头儿子想念自己,崔氏眼圈就红了。 “是我不好,当时在气头上,竟是忘了他,这孩子自来孝顺,竟不怪我。” 见她这幅样子,李俶本想训斥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淡淡道:“孩子大了,和母亲分离本也是常事,但是邈儿身子自来不好,不比其他孩子,你还是得多关心关心他才是。” “是。”崔氏这会儿心里也是后悔的不行,孩子才三岁,想来这几天肯定是怕极了。 夫妻俩就这么匆匆回了自家住处,崔氏这会儿也顾不得关心李俶了,急忙就往自己的正院去了。 她回去的时候,李邈正在屋里和自己身边的宫女学认字,听到动静,便有些激动的跑了出来。 今早上父王就和他说过,要把母妃接回来,他一早上都盼望着呢。 一出门,果然发现是崔氏回来了,李邈面上满是惊喜:“母妃,你终于回来了。” 看到儿子面上的喜色,崔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两三步走上前去,一把揽住了儿子:“邈儿,母妃好想你。” 李邈也用小手使劲抱住了崔氏,奶声奶气道:“邈儿也想念母妃。” 说完又拉住了崔氏的袖子:“母妃别生气了,邈儿很听话很乖的,这几日都学会写字了,母妃以后都别走了好不好?”他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母亲,看来这次的突然分离,的确是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崔氏刚走的那天,他气馁极了,因为见不着母妃哭了一整天,后来是沈孺人哄他说,等到他学会写字了,母妃就回来了,他便也信了,这几日一直都在努力练字。 现在母妃回来了,他自然下意识用这个讨好崔氏。 崔氏可不知道这个原委,因此有些惊讶,又有些心酸,她一把抱住儿子,带着哭腔道:“母妃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一直陪着邈儿。” 李邈听了这话,忍不住露出一个稚嫩的,轻松的笑容,然后便要拉着崔氏去看自己写的字。 崔氏牵着儿子的手进了内室,一眼就看见了儿子书桌之上,一沓笔触稚嫩的大字,一开始还十分没有章法,有些字都糊成一团,但是越往后越好,最新的一张,已经能结构清晰的写一些简单的字了。 “这都是你写的?”她惊喜交加的望向儿子。 李邈很是自豪的点了点头,又把自己的识字卡拿出来:“我还认识了很多字呢,母妃快考考我!” 可是崔氏一看到这个识字卡,面色却沉了下来,冷声道:“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识字卡是秋宁当初给岧郎启蒙的时候让人制作的,一面画图一面写字,使得识字更加形象,也便于幼儿理解。 崔氏是见过这东西的,也是知道这东西的好处的,可是出于极高的自尊心和对秋宁的厌恶心理,她排斥一切与秋宁有关的东西,因此这东西便也没有给自己儿子用过。 现在这东西却突然出现在邈儿的桌案上,崔氏难免不想的更多一些。 李邈一下子被崔氏的这个态度给吓住了,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流利:“这,这个是父王……” 这时李俶也正好从外头进来,崔氏的话自然也被他听见了耳朵里,他不由皱起了眉,心说刚刚才答应不会针对沈氏了,如今一回来就喊打喊杀上了。 “这东西是我给邈儿拿的。”他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冷肃氛围:“之前岧郎就是用这些识字卡识字的,认的又快又准,我觉得好,便也给邈儿做了一套,怎么?你觉得不妥?” 李俶目前为止儿子就这么两个,心里还是十分关心和重视这两个儿子的,因此他这话并不假,之前崔氏一手包办了李邈的方方面面,李俶想要关心都找不到角度和时间,这回崔氏离开,倒是让李俶和李邈有了亲近的机会。 崔氏没想到竟然是李俶的手笔,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有些不忿,忍着气道:“邈儿之前没这个识字卡的时候,认字也很快呢。” 她在关于秋宁的事情上,是绝不会轻易认输的。 李俶心里不由有些厌烦,下意识皱起了眉:“你这是在别扭什么?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既然有用用就是了,难道你介意它的来处?之前和我说的话也都是骗我的不成?” 李俶这话说的十分隐晦,他是不愿意在儿子面前将自己妻妾不和的情况展示出来的。 但是即便如此,这话对于崔氏来说,也是很直白了。 她面色顿时一僵,许久才勉强笑了笑:“当然不是了,妾室就是看这东西之前没见过,生怕这东西来历不正,生出什么事端来,如今既然知道是郡王所赐,想来定然是好的。” 李邈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父母之间的一来一往,此时听到母妃这般说,小小的他顿时松了口气,笑着拉住了崔氏的手,下意识的撒娇:“母妃,孩儿真的很喜欢这个识字卡,这还是父王亲自让人给我做的呢,你看多好看啊!” 李邈对于父亲还是十分向往和孺慕的,只是之前一直接触的少,所以一直十分生疏,但是这回母妃不在,父王对他如此关心,对于李邈来说,也是很新鲜的一件事,让他对于父亲亲近了许多,对于父亲送的东西也十分珍爱。 见他欢喜的模样,崔氏心里也是有些心酸,在她心中,李俶眼里只有沈氏母子,自己的儿子分明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更应该堂堂正正的享受父母的慈爱之心,可是如今竟然因为一个识字卡就如此开心。 崔氏也是在此时意识到,她必须得让邈儿和李俶多接触接触了,负责这父子情分只怕会越来越淡。 而且更重要的是,李俶可能心中厌憎自己,但是他还不至于厌憎自己的儿子,他对邈儿还是有关心的,或许她也可以接机和李俶恢复关系也说不定。 李俶当然不知道这点事,就让崔氏生出这么多心思来,转头又拿起了儿子写的大字,点评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可没什么鼓励教育,李邈的评判也十分的理性客观,什么地方不足一一都指了出来。 李邈一开始还有些得意洋洋,等李俶说到最后,他的脑袋便耷拉了下来:“我的字竟然这么差吗?” 看着儿子丧气成这个样子,李俶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一个幼儿对话,急忙又一个急转弯,把话拉了回来:“以你这样的年纪,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说完还有些不熟练的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以示鼓励。 李邈瞬间又开心了起来,笑着拉住了李俶的手,叽叽喳喳的和他说起了自己练字的心得。 ** 这天中午,李俶是在正院用的饭,一方面他是要给贵妃,给崔氏一个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邈这个儿子,他之前一直没怎么关注过他,现在他却发觉,这孩子还是十分聪慧的。 崔氏很满意这个结果,看着他们父子俩的眼神都透露着柔和。 她发觉,其实邈儿,才是她以后在王邸中的底气和靠山。 ** 这边一家三口甜蜜共进午餐,秋宁这边倒也并不冷清,岧郎上午放学之后,便说要过来用膳,秋宁得到消息,急忙让人改了午膳的菜单,准备了一些岧郎爱吃的菜色,结果弄到最后,用膳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一些。 岧郎倒是并不十分介意,一边等饭一边和秋宁聊天:“前儿父王还和我说,弟弟很聪明,认字也认得很快。” 秋宁听出这话里的一丝酸意,忍不住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认字也很快呢,你父王都不知夸了你几回,怎么?如今大了倒是吃起弟弟的醋了?” 第117章 主意 岧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小声道:“孩儿没有吃醋,就是, 就是……” “好了。”秋宁柔声止住了岧郎的话:“阿娘知道你的担忧,也理解你的想法,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只要是人,就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想要获得父母全部的爱和关注。” 说到这儿她稍微顿了顿,在现代社会,她是独生子女, 因此也从未感受过有兄弟姐妹时的心情, 不过看着如今的儿子, 还是不免有些心疼的,可是有些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了, 那心疼和遗憾没有任何用处,每个人都应该直面自己的问题,解决自己的问题。 “不过你也该知道, 邈儿不仅是你阿耶的儿子, 更是你的弟弟,你们日后还要长长久久的相处下去,你们也有着血脉的链接,你要学着接受这个弟弟的存在,也要学着适应,你需明白,你阿耶的注意力不可能永远都在你一个人身上,而你自己, 也不能将自己的价值都寄托在旁人的肯定和关注上。” 这话刚说完,侧殿便传来一阵婴儿的哭泣声。 秋宁一时间都沉默了,她甚至都怀疑,难道女儿会读心不成,自己刚把这话说完,她就给自己来了个现场示范。 岧郎也呆了一瞬,然后又忍不住笑了:“阿娘,孩儿都明白这些的,您不用担心孩儿,还是快点让人将妹妹抱过来吧,她若是不见着阿娘,只怕是止不住哭的。” 秋宁有些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岧郎的额头:“你这个鬼灵精,好了,阿娘也不多说了,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完赶紧让人将女儿抱了过来。 小姑娘被抱过来时,已经止住哭腔了,但是还是看着眼泪汪汪的,一见着秋宁就将小胖手伸了过来求抱。 秋宁赶紧将人接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是刚睡下吗?怎么又哭了?可是没吃饱?” 一旁的乳母笑着回话:“只怕是之前吃的太多了,小郡主肚子不舒服,这才哭了。” 秋宁打量了一下女儿,见她的小衣好像换了个新的,便知道这孩子应该是尿了,不过她也不把话说明,依旧笑着道:“真是个难伺候的,吃饱了也不行,吃不饱也不行,以后可得多注意观察她,吃个八成饱就不要喂了,小孩子脾胃弱呢。” 乳母轻声应是。 一旁的岧郎也对妹妹十分好奇,凑上来逗她,一边逗一边笑着道:“阿溆长的可真好看,这么白嫩,眼睛也漂亮。” 秋宁笑着回话:“她这双眼睛像了你外祖母了,皮肤倒是像我了,这孩子也是个会长的。” 小阿溆仿佛也知道母亲和哥哥是在夸自己,咯咯笑出了声。 秋宁看着越发心疼了,一时间屋里也是满室温馨。 ** 王邸经历了这些风波之后,便也安静了下来,秋宁在崔氏回来的第二天,去给她请了个安,崔氏表现的还算平静,虽然隐约也能看出神态间的冷淡和僵硬,不过到底没再为难秋宁了,还以秋宁需要照顾小郡主为名,免除了她之后几日的请安。 秋宁自然没什么不愿的,高高兴兴就应下了。 之后几日,秋宁的日子也安生了许多。 不过就在某天下午,李俶有些臊眉耷脸的从外头回来了,他一回来就直奔秋宁的偏院,秋宁这儿还正换衣裳呢,他也没让人通传,大喇喇的就进来了,倒是将秋宁吓了一跳。 “郡王也不知道叫人通传一声,真是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虽然看到了李俶面上的不善,但是秋宁依旧嗔怪了一句。 她如今和李俶之间的关系,倒也不必和他太过客气了,那样反而显得生分了。 果然李俶也没生气,扭头坐到了一旁的榻上,端起桌上的凉茶饮了一口,这才有些不忿道:“你要知道我今日见证了什么事情,就知道我为何如此了。” 这话倒是叫秋宁生出了许多好奇,她急忙换好了衣裳,有些好奇的走上前来,问道:“能让郡王气成这样,可见是出了大事了,不过再生气,也不能喝凉茶啊,对脾胃不好。” 说完急忙吩咐底下人给李俶重新煮茶。 李俶却并不在乎这个,拉着秋宁坐到了自己对面,然后便诉起了苦。 秋宁便也安静听着,许久才听明白了其中道理,原来是安禄山,来找李隆基要铸币权了,更离谱的是,李隆基还有答应的倾向。 要知道,历史上的确是有帝王将铸币权给自己宠爱的臣子的,历史上的汉文帝就干过这事儿,但是这些人要不然给的人是没什么实际权利的佞幸之臣,要不然就是不得不给的权宜之计。 可是安禄山是什么人啊,他是一镇节度使,边疆重臣,手下掌握着那么多的军队,你现在还把财权给他,这不就是让他完成军政一体了吗? 这也怪不得人家能反呢,李隆基这是玩脱了。 “圣人为何要如此呢?这给安禄山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秋宁听着都有些焦虑了。 李俶就更焦虑了:“谁说不是呢,可是这事儿李林甫这狗贼竟然也是同意的,他生怕边疆若是用了汉人,会威胁他的宰相之位,便大力提拔这些蕃将,安禄山又说边防线过长,从长安运钱帛过去过于耗费人力物力,因此便想要在范阳本地铸币。” 秋宁一时间无语了,把军政财都交到一个人手上,只要这人没有诸葛亮这样的节操,反叛只是时间问题啊,有时候即便他自己不想反,底下人还想进步呢。 李隆基真是给大唐埋了一个大雷。 “李林甫就不怕安禄山反叛吗?”秋宁对这个李林甫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历史上说什么野无遗贤,搞得杜甫没能考进士,就是他造的孽。 “哼!他哪里能想那么远,他只顾着献媚于圣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富贵,做些苟且之事罢了。”李俶心里是厌烦透了李林甫的。 秋宁一时间沉默,其实历史上的安史之乱,是有机会迅速平息的,最后是因为李亨和李隆基父子之间的争权夺利,这才导致安史之乱彻底糜烂。 现在的秋宁,是万万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因此她仔细思索了一番,终于道:“圣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也不止是因为这些,是不是,是不是朝廷在财政上有什么压力呢?” 只要是皇帝,那便一定会有集权的欲望和野心,没道理李隆基能为了权力这么打压自己的亲儿子,却对安禄山比亲儿子还好吧? 他必然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这话说出来,李俶的脸就黑了。 如今天宝年间是个什么境况,他虽然不参与朝政,却也是知道一二的,吏治腐败,朝廷混乱,底层百姓更是水深火热,朝廷的财政状况那更是小二黑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赋税收不上来,但是开销却在皇帝糜烂生活的带领下,一点都减不下去。 如此情况,便是想用财权把控军队,库房里也没米下锅啊。 总算是找准了根本问题,李俶一时间也有些气馁,怒声道:“难道就要真的让安禄山为所欲为了吗?河北本就离心,若是又因此脱离了中央的掌控,日后只怕会有大祸。” 可不是大祸吗?渔阳颦鼓动地来,到时候便是天街踏尽公卿骨了。 “郡王,咱们倒也不能如此放任不管,或许也能争取一二。”秋宁忍不住劝道。 李俶皱紧了眉,他也不想看着安禄山这样的小人得势,可是如今的他没什么权力,对此也是有心无力:“我倒也想,可是又能如何呢?安禄山的理由圣人也十分认可呢。” 秋宁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从长安运送钱帛粮草前往河北的确耗费颇多,但是我们或可改良漕运,或可于太原或是洛阳设置仓储,并非只有下放铸币权这一法啊,若是乱了钱法,这才是百代之祸。” 李俶竟没想到沈氏还能如此言之有物,他皱紧眉头思索了一番,这才道:“如今长安周边的漕运经过几代梳理依然完善,只有三门峡处十分棘手,要解决也非一日一时之功,至于设置仓储,我不确定能不能说服圣人。” 秋宁见有门,急忙又出主意:“圣人除了信任李林甫和安禄山,也是格外信任高力士,他的一句话,或许比郡王一百句话都管用,他对圣人极为忠心,若是知道此时有碍圣人圣明和大唐天下,想来也是愿意帮助的。” 李俶神色微动,有些诧异的望向秋宁:“你不鄙夷他一个阉人吗?如今倒是人人都将他当做佞幸呢。” 秋宁微微一笑:“若是判断一个人只看他的出身,那也太过简单和武断了吧,即便他是个佞幸,若是能有利于国家社稷,屈身成仁又有何不可呢?” 李俶一时间心潮澎湃,是啊,他是为了大唐,为了这个国家,就算是折节下交,也是应当应分的,不应该为此感到屈辱。 一时间他心中的那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你的心胸,竟是比许多君子都要广阔。”李俶望着秋宁感慨道。 秋宁有些好笑,还不是自己有上帝视角,早就知道高力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否则她也不敢确定啊。 “这些不过是妾身一些小小的建议,安禄山现在深得陛下信任,想要压住他,只怕不容易,这还得殿下操心了。” 李俶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语气温和:“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李林甫和安禄山如今虽然得意,可是不满他的也不在少数,父王那边也早有打算。” 这次太子没有经历韦氏牵连,因此受到打击的程度并没有历史上那么严重,他在朝堂上还是有些人依附的,也与西北军中一些将领隐有联系。 不过这些秋宁都不知道,只是看着李俶如此自信,便也不再多言了。 第118章 暗涌 之后几日, 李俶一直很是忙碌,几乎都没有什么时间来后宅, 因此秋宁见着李俶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最起码生活自在了许多,每日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就这么一直熬到快过年了,皇帝还没有回长安的打算,看着倒像是要留在华清宫过年似得。 秋宁没啥感觉,倒是崔氏颇多抱怨:“这地方住一段时间也就罢了,长久住下去,却是不如宫里的, 地方狭小, 用度也不如宫里便利。” 秋宁听了不以为意, 这儿虽然有许多不如宫里的地方,但是她却觉得在舒适度上要比太极宫好多了, 起码宫室没那么陈旧, 也不那么潮湿,空气更要好上许多。 这一年的年节过得十分热闹,因为不在宫里, 便也没有了那么多规矩, 大家反倒显得亲近了许多,热热闹闹的过了个好年。 李俶也仿佛终于从忙碌中解放了出来,参与年宴时,面上也带上了一丝笑意,秋宁有些好奇,心说难道铸币权的事情解决了吗。 因此在年宴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李俶过来时,就忍不住问了他。 李俶笑着点了点头:“解决了, 还是你的法子好,高力士说话果然很有用,到底是把圣人给劝住了。” 秋宁一听这话,心下一喜,能暂时阻止安禄山获得财权,的确是一大进步,没有独立的财政能力,他权力的扩张就是受到约束的。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毕竟一个人的权力欲望是无限的,现在他失败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再次朝这方面努力。 更重要的是,安禄山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很不好,他肯定很害怕老皇帝死了,太子清算他,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不反都不行了,这一点全在于他的本心,其他人是无法改变或是探知到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风险控制到最小。 “郡王一心为公,高公公想来也是感念这一点,这才出手相助。”秋宁笑着奉承了一句。 李俶做成了这件事也很得意,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也是多亏了你提点我,父王也夸赞我这件事做得好,实质上这次能拦下安禄山,除了这个,也是多亏了其他许多人上书陈述利弊,幸好高力士知道圣人的心中所思,指点了他们上书的用词和表达,这才不仅没有触怒圣人,还让圣人对安禄山有了提防之心。” 秋宁总算是松了口气,能将高力士争取过来果然很有用,现在这些世家贵族,就没一个能看得上阉人的,殊不知,对于孤家寡人的皇帝来说,这些毫无背景依靠的阉人,有时候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秋宁见他自得,又跟着夸赞了他几句,直将他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俩人之间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了。 秋宁此时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平日里对他再嘘寒问暖,不如和他一起做一件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事儿,这才是拉近两人之间关系最有效的办法。 ** 等翻过年去,开了春,太极宫的消息传到了华清宫。 李俶的两个妾室都生了,还都生的是男孩,更离奇的是,虽然两人预产期相差一个月,但是却是前后脚生的,孩子的出生日期就差了不到两日。 听说生产时十分惨烈,预产期晚的那个,差点没能顺利生下来,得亏太医当机立断用了针,这才勉强生产。 秋宁听闻之后,总觉得这里面有些猫腻,但是到底不关自己的事儿,她便也没有深思,只让人准备了贺礼和补药,让人一齐送了回去。 李俶那儿更是多想都没多想,只听闻两个儿子都平安,便也不再多问,让人按照规矩准备了赏赐。 他们两人这边是这个状态,但是崔氏那边却就不一般了。 此时的正院肃穆的落针可闻,崔氏端坐正房,些恼恨的咬了咬牙,低声怒道:“真是个命大的,这样竟也挣扎着生下了。” 一边的云霞听了这话,脸色惨白,急忙低声道:“王妃,慎言啊。” 崔氏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不过随口一句话,你倒是小心,这屋里还有谁敢出去乱说话不成?”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伺候的人都吓了一跳,急忙都下饺子似得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齐声道:“奴婢 不敢。” 看着她们如此恭顺,崔氏焦躁的内心这才被抚顺了一些,她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行了,都起来吧,量你们也不敢。” 云霞此时心里是有些无语的,这些人现在说不敢,但是实质上会做什么,又有谁能知道呢?她实在不懂,为何王妃会如此傲慢。 “王妃。”最后到底还是医女说话了:“不如先让她们下去,奴婢还有事要和您禀报。” 她是比较了解自家王妃的性格的,因此这会儿既是表明人多眼杂,也是给王妃一个台阶下。 果然崔氏就是个顺毛驴,很快就将屋里的人都遣下去了,甚至于还让云霞云白守着门,一副十分谨慎的样子。 医女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表现的平静,凑到崔氏耳边,低声道:“这次冒险对那两人出手,已经是极限了,郡王并不在意她们,因此也不会仔细调查什么,可是您千万不能真习以为常,否则一旦被人发现,那对您就是万劫不复的灾难了。” 崔氏是很不愿意听这些所谓的劝谏之言的,可是倒也知道这话并不假,最后只能忍着不耐烦摆了摆手:“我知道,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难道我会说话不算数不成?” 医女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自家王妃真的说话算数,也就不至于让她如此忧虑了。 崔氏不知医女的担忧,依旧恨得咬牙切齿:“我恨只恨那两个贱人太过命大,竟然这样都平安诞下了两个孽障,还都是儿子,平白无故给我添堵! 医女看她阴冷的眼神,心里也忍不住一个哆嗦,但是还是勉强维持着表情道:”她们再生下多少孩子,一不为长,二不为嫡,对我们小郡王毫无威胁,王妃何必同她们置气呢?反倒是带累了您的品格。” 这话算是真话,崔氏的气总算是顺了些:“说的也是,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沈氏母子,那个岧郎也是个有心机的,前儿还来亲近邈儿,扮作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可怜我的邈儿单纯仁善,还真把他当成兄长来尊敬了。” 医女一时间欲言又止,心说奉节郡王看着也不像是装的啊,那么小的孩子,真能装的那么像吗? 但是嘴上还是附和道:“大公子自想在郡王跟前表现处自己友爱兄弟的模样,来讨好郡王,娘娘倒也不必拦着,咱们公子是真心敬爱兄长的,如此真心对假意,想来郡王也能看的分明。” 说白了这件事对谁都有好处,即便皇室兄弟之间斗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但是他们却又喜欢看到自己的儿子兄友弟恭,虽然听起来虚伪,但这就是实事,只能说既要又要。 崔氏作为贵族女性,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呢,否则我早就教导邈儿不要和他来往了,他想踩着邈儿表现自己,我们邈儿自然要比他表现的更好。” 医女见她懂得这个道理,也算是松了口气。 ** 又过了一个多月,一行人终于要起架回长安了。 主要倒不是李隆基住腻烦了,而是大臣们受不了了,毕竟办公机构都在长安,但是皇帝却住在骊山脚下,近身侍奉的这些人,有时候就得一来一回的跑,任谁都受不了了。 一行人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回到了长安,秋宁也是早就习惯成自然,一回来先安顿好了儿子女儿,自己则是去了后花园散步,她的院子这会儿还得且收拾整理呢。 结果就这么一逛,竟是遇上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刚刚出了月子的王氏。 她是足月生产的,因此生产时受的罪也少,坐完月子之后,很快也就能下地走动了,这段时间经常来园子里散步。 没想到今儿就正好能遇上刚刚回来的沈孺人。 她急忙两三步走上前来,对着秋宁行礼。 秋宁对她十分客气,笑着抬手免了礼,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和身形,笑着道:“看你面容,仿佛恢复的很好,如此我也放心了,之前听说你们生产,我也是提着心呢。” 想着沈孺人给自己的赏赐中的药材,王氏便知道她没有说假话,心中也是不由一暖,柔声道:“之前孺人给的人参起了大用,还未感谢孺人,今日遇上想来也是缘分。” 秋宁笑着拉住了王氏的手,语气温柔:“不过一些药材罢了,你能用的上,也是它的福气。” 王氏没想到她是这般温和的人,一时间有些讪讪。 最后是秋宁拉着她一齐逛园子,倒是让王氏有些受宠若惊。 等两人分别之后,揽青忍不住道:“孺人为何待她这样客气,难道是想要拉拢她吗?” 秋宁淡淡一笑:“我拉拢她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她这次和那个宇文氏的生产实在古怪,想要探究一下其中道理罢了。” 这种发生在后宫之中的隐秘事件,秋宁有着先天的探究欲望,若是真有人为因素,秋宁自己也要警惕起来。 揽青顿时明白了秋宁的打算,一旁的拥翠也适时插嘴:“不如奴婢让人去打探一下消息。” 秋宁点了点头:“小心一些,尤其是宇文氏那边,这次她受了重创,说不得正是惊弓之鸟的时候呢。” 拥翠沉沉应下。 第119章 宇文 拥翠这边还没打听到什么消息呢, 第二日宇文氏竟然亲自上门了。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心说她生孩子受了那么大的罪, 又何必这般折腾呢?难道是她见自己有其他想法不成? 想了想到底也没拒绝,让人进来了。 宇文氏秋宁之前只见过一两次,印象中是一个文弱清秀的女孩子,身量不高,但是秋宁记得她那双眼睛十分明亮,仿佛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希望。 可是这次再见到她,秋宁竟是被她吓了一跳。 她更瘦了,不仅瘦, 面色也变得蜡黄, 整个人像是失了光泽一般, 精气神都暗淡了几分,那双原本仿佛永远明亮的眼睛, 此时也变得浑浊枯寂。 “见过孺人。”她仿佛失了魂般给秋宁行了一礼, 秋宁看她弯腰,都生怕她起不来身。 “不必多礼,快坐吧。”秋宁急忙上前, 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宇文氏扯了扯嘴角, 仿佛是想露出一抹感激的笑,但是最后到底还是没成。 “之前孺人赐下的药物,救了妾身的性命,妾身实在感激不尽。”她言语滞涩,一时竟是红了眼圈。 秋宁愣了愣,没想到她来是为了这个,心中一时间倒是有些惭愧了。 “这点小事,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咱们都是一家子姐妹,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好好修养身体,如此折腾一番,岂非辜负了我的心意?” 宇文氏听着这些话,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在这王邸之中,也就只有孺人这般关心我了。” 这话是真心的,秋宁能听得出来,但是心中却又不免感叹,能把一个人逼得来和自己这个不熟悉的人倾吐心事,可见她在这宫里是多么的孤独。 秋宁一时间有些感同身受,但是还是温声劝她:“不要这么想,其他人其实也是关心你的,至少你如今还有那个孩子,便是为了孩子,也该打起精神来,不能这般自怨自艾。” 交浅言深其实是很不合适的,可是秋宁到底狠不下这个心。 宇文氏听了也勉强收住了泪,点了点头:“是,孺人说的是,我这几日因着身上不好,情绪也总是低沉,让孺人见笑了。” 秋宁叹息着摇了摇头,又拉着宇文氏在一旁坐下:“你遭受如此大难,会难受也是应该的,如何能够怪你,但是能闯过这个鬼门关,也可见你命不该绝,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一定要往好处想才是,若是总是钻牛角尖,对你的身体恢复也不好。” 宇文氏本就个开朗的人,也是这几日受了大罪,这才情绪低落,如今听着这些话,心情竟也平复了许多。 “多谢孺人开导,的确是这个道理,我这几日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养病,也没个人和我说话,却是偏移了性情。” 看她笑的羞涩,神采也稍稍有所恢复,秋宁心下一动,笑着道:“你若是无事,等身子养的差不多了,大可以过来找我说话,索性我每日也是闲着,能多个人聊天也是好事呢。” “真的吗?”宇文氏有些惊喜的看向秋宁。 其实她刚进王邸的时候,是有些害怕王妃和沈孺人的,她们一个是主母,一个是郡王的宠妃,她在面对着二人时总有些气怯,她那时一直和同时进王邸的王氏要好。 可是自从她和王氏都有孕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微妙了,一开始她还想着,等生下孩子之后,或许两人的关系能够恢复,但是没想到最后却发生了早产的事情,两人的关系便也再无任何恢复的可能了。 秋宁看她欢快的样子,仿佛还是个孩子似得,也觉得有些好玩,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我平日里也没个说话的人,每天也无聊的很呢。” 宇文氏一下子欢喜了起来:“既然孺人不嫌弃我,那等我好了,一定过来陪孺人说话。”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闲聊了两句,秋宁便忍不住问起了当日生产的情形:“我当时还在华清宫,只听人说你跌了一跤这才早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宇文氏听她问起这个,忍不住咬了咬唇,仿佛是有些为难似得。 秋宁见她如此,立刻道:“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便不问了。” 宇文氏却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好说的。”她面上浮现出苦涩。 “说起来也是巧了,那日早起,我按照以往的作息规律,去了园子散步,我身边伺候的接生婆说,多走动走动更有利于生产,我便也一直听她的,但是没想到,那日竟在园子里遇上了王姐姐。” 说到这儿她止住了声音,有些不大自在的抿了抿唇,这才继续道:“她平日里是不大出来走动的,我还曾劝过她多走走,我记得当时她十分不情愿,说是怕伤着肚里的孩子。” “可是那日她偏偏就去了,遇上我之后十分亲切,拉着我要一起走,我推脱不过,又想着我们之前关系就极好,只是因为有孕的事儿才疏远了,她如今或许是想和我恢复关系,我便也跟着她一起了。” “没想到刚走到湖边,王姐姐脚下一滑便摔倒了,还带倒了我,不过她的丫鬟机灵,扑上来垫在了她身下,我的丫鬟没反应过来,我摔倒在地又被她压了一下,因此才早产。” 说完之后,她有些不自在的揪了揪手里的帕子,又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得亏了孺人送来的那根人参,帮我恢复元气,否则太医也说危险呢。” 秋宁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便忍不住皱起了眉,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想都很古怪,她也能听出宇文氏言语之间的怀疑。 这个王氏,的确有问题。 “这个王氏,平日里是什么性格呢?你们之前亲密,又是为何疏远了呢?”秋宁问道。 宇文氏见沈孺人提问,也不迟疑,立刻道:“她原本是个十分热心又亲切的人,我刚来王邸时,十分不适应,总是想家总是哭,都是她安慰我,陪我聊天打发时间,后来之所以疏远,是怀孕之后的事儿了,我也说不准是为何,就是慢慢疏远了。” 秋宁若有所思:“我记得你们是一起查出来怀孕的是不是?” “是。”宇文氏点头:“是同一天查出来的,那天正好是我们请平安脉的日子,我被查出来两个月身孕,王姐姐被查出来三个月。” 秋宁心中顿时了然,若是有孕两个月可能没什么感受,但是三个月了还没什么感受就很少见了,再说平安脉也是一月一请的,两个月都没查出来也不太可能啊,这个王氏肯定是使了什么法子隐瞒了脉象,就想等着胎像坐稳之后一鸣惊人呢。 没想到啊,最后却冒出一个宇文氏也怀孕了,分薄了她的宠爱和关注度,她又如何能高兴呢? 想明白这一点,秋宁便也多少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了,她温声道:“人与人之间都是要讲缘分的,或许你和王氏之间就少了点缘分,你也不必伤心,如今生下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日后自有你的好日子呢。” 想起儿子,宇文氏面上终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孺人说的是,那孩子十分乖巧,也不爱哭闹,吃奶也不挑剔,这才一个多月,也长壮了不少。” 见她一脸母爱的说起了孩子,秋宁便也笑眯眯的听着,时不时还和她交流几句。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宇文氏便也告辞离开,秋宁亲自将人送了出去,等看着人走远,这才回转。 “孺人,难道宇文娘子会早产,是王娘子害的?”拥翠也听完了全程,因此一等宇文氏离开,便迫不及待的说到。 秋宁笑了笑,语气平淡:“如今听宇文氏的话,仿佛大概率是这样,但是咱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还是得仔细调查一下,而且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就算是害了宇文氏,又对王氏有什么好处呢?王氏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心机深沉的,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风险极高受益却不大的事儿。” 就算害死了宇文氏的孩子,前头还有岧郎和李邈,无论如何王氏的孩子想要出头都很难,更何况日后郡王也会有更多的妾室更多的儿子,她要杀人,能杀得完吗? 拥翠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道:“奴婢的人已经散出去的,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个影子了,如此粗疏直白又不计后果的事儿,真像是王妃的手笔啊。 ** 此时王妃也知道了宇文氏拜访秋宁的事儿了,她不由冷笑:“倒是叫这二人凑做了一堆,王氏是个不争气的,本想之后连王氏和宇文氏一起解决了,没想到竟是让这二人都活下来了,都怪沈氏横插一脚,赐什么药材啊,倒是显得她多仁善似得。” 医女一时间有些冒冷汗,当时她们在药物上动手脚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现在没闹出人命,她都是松了口气,没成想这位主还怪事未成。 “王妃,咱们有二公子,这些人不过是疥藓之患,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对付她们,而是养好二公子的身体,二公子如此聪慧,日后定然前程远大。” 崔氏听了这话,这才转移了焦点,有些自豪的点了点头:“邈儿这孩子你别看他年幼,却是比年长之人都要沉稳聪慧呢,的确要好好培养,就是他这个身子是个大问题,得让母亲多在外头找找名医才行。” 见她开始张罗着要找大夫了,医女也算是松了口气,只要这位主不乱发脾气乱指挥,她们的日子不知道多好过,只可惜,这世上钱难挣屎难吃,只能先受着了。 第120章 感情 拥翠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天秋宁刚吃完午饭,拥翠就进来禀报了。 “孺人, 奴婢调查出来的情况,和宇文娘子说的别无二致。”她低声道。 秋宁听完怔了怔,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还有一点。”拥翠继续道:“奴婢查出来,之前王娘子院里的一个奴婢,前几日突然暴毙了,原本宫里的宫女没了,操办后事也有个过程,可是这个宫女的后事却格外古怪, 当天下午没了, 当天晚上就被抬出了宫, 奴婢让人追查她埋到了那儿,却发现她的尸身都找不着了, 仿佛是一出宫就消失了。” 这事儿的确古怪, 秋宁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在为一件事处理收尾。 而有这个能力的,广平王邸又有哪个呢? 秋宁冷笑一声, 看来她猜的还真没错。 “除了这些, 还查出别的了吗?”秋宁继续问道。 拥翠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处理这件事的人很细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那个宫女,奴婢目前也没发现什么可值得追查的。” 秋宁想了想道:“要收买一个人,不是用什么东西诱惑,就是用什么东西威胁,你去查查那个宫女的家庭状况,看看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 拥翠立刻应是, 不过又不免迟疑:“孺人,外头的事儿,奴婢到底能量有限,这件事……” 秋宁淡淡一笑:“我会和娘家人说的,你配合便是了。” 拥翠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应是。 ** 崔氏并不知道秋宁此时正在追查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儿,她这会儿还忙着给李邈找调理身体的大夫呢。 经过了身边伺候之人的一番提点,她现在认为李邈的健康状况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她已经几乎没了生育的希望,这孩子便是她唯一的指望,而想要孩子能有前程,甚至于压过沈氏所生的孽障,那有个好身体无疑是最要紧的。 她把这个念头传给自家母亲,韩国夫人也很认可她的判断,立刻就发动自家人脉,开始满京城的给她找大夫。 就这么找了小半个月,终于挑选到了一个合心意的,韩国夫人立刻就往宫里递了牌子,想要领着大夫去给外孙诊脉。 李俶收到韩国夫人的请求,只觉得有些头疼,他的理性告诉他,李邈身子弱那都是胎里带出来的,日后除了仔细养着,好好调理,其实并没有根治的办法,哪怕是华佗在世,对于这种天生的弱症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可是到底是自己儿子,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是愿意试一试的,最后即便多厌憎韩国夫人,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了。 韩国夫人好不容易能再次入宫见到女儿了,也十分激动,第二日一大早就往太极宫来了,心说去的早些,也能和女儿多相处些时间。 因而她入宫的时候,崔氏才刚起,都还没来得及洗漱呢,韩国夫人一听,忍不住失笑,也不顾规矩,进了里间。 看见女儿衣衫不整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嗔笑:“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人,还睡懒觉呢。” 崔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哪里是我懒,是您来的太早了。” 说完又招呼着人给韩国夫人上茶水点心。 韩国夫人自然也不会客气,一边喝茶一边满脸慈爱的看着女儿洗漱,心里情绪却是复杂难辨。 若说一开始她们杨家人还能在李相公和太子之间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但是随着杨钊一步步势大,首先就与李相公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之前的王鉷案,杨钊搬倒了李相公党羽中掌管财政大权的核心人物,至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无法弥合。 而与太子之间,虽然如今还维持着面子情,可是她却清楚,杨钊对于这个太子也是不满意的,他认为太子不是个好把控的人,现在示好也是为了利用自己,毕竟两人早有旧怨。 而自家夹在两派之间,却反而显得尴尬了。 当初想的是两边站队,如今想着却是太过天真了,有时候事情的发展,是人力不可算计的。 韩国夫人敏锐的察觉到,自己得尽快做出抉择了,否则等到了最后,就真成了两处不讨好。 正在思索间,崔氏已经洗漱完毕,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走过来问她:“阿娘,那个大夫你带过来了吗?他是怎么说的?” 韩国夫人嗔怪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脉都没号,他能说什么,不过这个人是个厉害的,你尽可放心,他之前就给长安许多人家调养过身体,每家都说好呢。” “那就好。”崔氏仿佛是松了口气,然后也不等再多说说话,就急忙让人去叫李邈,准备让人给他立刻请脉。 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韩国夫人忍不住皱眉:“我可提前告诉你,这大夫虽然厉害,但是这事儿却也不一定真能药到病除,说到底胎里的弱症不好治,你若是期望太大,难免失望也大。” 崔氏一听这话,情绪顿时委顿,有些埋怨的看向崔氏:“阿娘,您这会儿给我泼什么冷水啊,我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韩国夫人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我就是提醒你,你若是连我这句话都受不住,就别说你知道这个道理了。” 崔氏有些赌气的坐到了一旁,看着心气儿还是有些不顺似得。 ** 大夫诊脉还是很快的,很快就有结论了。 崔氏生怕李邈听去了会心里难受,等诊脉之后便让人带着他出去玩了,自己则是和韩国夫人共同听取结论。 “小公子的脉象细弱,尺脉尤弱,乃是胎元亏损的先天弱症,若要彻底治好,几无可能,如今只能仔细调理,平日不可劳累不可大喜大悲。” 这话说的崔氏心都凉了,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她还是难免身形一晃,差点就坐不稳当。 最后还是韩国夫人伸手扶住了她,语气沉沉:“我早就提醒过你了,难道你还没这个预期吗?” 崔氏眼泪滚珠似得落了下来:“即便是早有预料,如今真的听得这话,女儿也是心中难受的紧,邈儿那样听话聪敏,为何就这般命苦啊?” 韩国夫人眸色沉了沉,没有回复这句话,转而看向大夫,此时这位老先生也被吓得不轻,生怕这位贵人会因此迁怒自己。 但是韩国夫人是有脑子的,自然知道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怪大夫,因而勉强撑出一个笑脸来,语气温和道:“今日多谢你,也麻烦你了,既是如此,那便请你帮孩子开个药方吧,多精贵细致都不怕,最要紧的是孩子的身体。” 大夫连道不敢,并保证一定尽己所学,帮助小公子调养身体,然后这才在宫女的引领下离开了。 ** 等人都走了,韩国夫人这才皱眉看向崔氏。 “我总觉得,我之前许多年对你的教导,如今看着是尽错了。” 韩国夫人难得说出这样一番话,崔氏听了哭声都止住了,有些呆滞的看向自家母亲。 “阿,阿娘,您这是什么话?”崔氏觉得自己的前半辈子过得十分顺畅,几乎没什么坎坷,因而竟有些不懂自己母亲的意思。 韩国夫人叹了口气:“阿妍,是阿娘不好,总想着我年幼时吃了许多苦,便想着让你一辈子都不要吃苦才好,没想到竟是将你养的如此天真经不住事,现在嫁到皇家,你这性子,便越发不适宜了。” 崔氏一时间有些害怕,总觉得自家母亲这是话里有话:“阿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这样说啊?” 韩国夫人摇了摇头,许久才道:“你和郡王之间的关系如何?” 崔氏咬了咬下唇,许久才低声道:“他待邈儿倒还算和蔼,但是与我……” 沉默片刻后,她终于语气艰涩道:“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 韩国夫人一听这话,眼中满是怜惜,一把搂住了女儿:“是娘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你舅舅,将你嫁到这东宫来。” 崔氏抬头看向韩国夫人:“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韩国夫人却摇了摇头,眼神空茫的望着门外:“好孩子,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男人若是对你生了厌憎之心,他地位越高,你的处境只会越惨,这个道理,你要铭记于心。” 崔氏听着这话,心中生出巨大恐慌,一把握住了自家母亲的手:“阿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韩国夫人却只是轻笑一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你可知道,前一阵子,你舅舅办成了一桩大案,圣人十分欢喜,还给他赐名国忠?” 崔氏被她的跳跃性思维弄得有些迷糊,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这我哪能不知道,当初郡王还曾在我耳边提起呢,说舅舅果然一心为国,那个王鉷可是李相公的心腹,他竟也毫不畏惧,直言上谏。” 韩国夫人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你舅舅如今得了圣人看重,你在王邸的日子也会更好过,这一点你可要牢牢记住,日后我们杨家越好,你的日子才会越好。” 崔氏迷茫的望着母亲:“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阿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韩国夫人,叹了口气,自己女儿这个性子,日后即便当上皇后,只怕也不是好事,或许现在这样也挺好。 “阿娘就是提醒你一下,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了。”韩国夫人笑着道。 崔氏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您刚刚的样子真是让人心惊肉跳,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韩国夫人笑着应是。【】 120-130 第121章 争斗 韩国夫人是在宫门下钥之前离开的, 其其中用午膳的时候,李俶还去看了她一回。 不过李俶最后还是没在正院用饭, 只问候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韩国夫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那个表情,让崔氏看了都忍不住心头微跳,忍不住安慰道:“郡王他这几日一直很忙,不是故意慢待您的。” 韩国夫人回过头看女儿,却只是淡淡一笑:“忙于不忙的,也不在这一顿饭, 他不把你放在心上, 才是我最不高兴的地方。” 崔氏一听这话, 顿时眼圈一红,有些依赖的依偎进了母亲怀里:“还是阿娘最心疼我。” 韩国夫人轻抚着女儿秀发, 眼中神情复杂。 后来韩国夫人离开的时候, 李俶同样也没出现,是崔氏和李邈一起送的。 李邈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外祖母的,一脸天真可爱的样子, 先是感谢了外祖母帮自己找了调理身体的大夫, 然后便求外祖母以后一定要多来看自己。 韩国夫人看着外孙,眼神柔软极了,她轻轻揉了揉李邈的脸蛋,语气温和:“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养身子,健健康康的,这便是外祖母唯一的念想了,等日后外祖母闲了, 一定会来看你的。” 李邈听着这话,小小的心中满是欢喜,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邈儿记住了,外祖母放心吧,邈儿会每天都按时吃药的。” 这孩子这样小,却这样懂事,韩国夫人这样性格强势的人都忍不住眼眶一酸,但是到底忍住了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将孩子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拥入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 看着眼前这一幕,崔氏也是心酸至极,一边流着泪一边叮嘱自己母亲:“您如今年纪大了,也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操劳了。” 韩国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别多说了,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说完松开了外孙,转身上了马车。 而崔氏则是揽着儿子,就这么注视着自己母亲的马车走远,心中一时间竟有些空空的,总觉得母亲这回过来,仿佛并不只是单纯的来给邈儿请大夫。 ** 之后几日,宫里的氛围十分平静,但是秋宁却隐约察觉到一点,李俶的心情变得开朗了许多。 这可不简单啊,要知道李俶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太子跟前听用,太子又因为被圣人打压的事儿,情绪阴晴难测,难免会发泄到几个儿子身上,因此每次李俶从少阳院会来,情绪都会不大好。 但是这几日却是天天都兴高采烈的。 秋宁心中有些好奇,便找了空挡问了出来:“殿下这几日心情这样好,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秋宁在这宫里,消息来源还是太少了,很多前朝的事情,都是要发生大事她才能听说一二,否则都只能从李俶这儿探听到。 李俶一听竟也没有迟疑,立刻就回答了秋宁的疑问。 “前段时间的王鉷案你可曾听说?” 秋宁当然没听说了,只能摇了摇头。 李俶立刻笑着道:“那王鉷本是李林甫的党羽,没想到最后却被杨钊参奏了,说他‘虚报税赋、贪墨钱帛’,王鉷因此遭到圣人训斥,虽然并未彻底倒台,但是却也让李林甫一脉伤筋动骨,杨钊甚至于还因此被圣人赐名国忠。” 秋宁心下了然,原来是李林甫手下的大将自己内斗起来了,杨国忠这个名字也终于出现在历史上了,看来接下来就要上演杨国忠上位李 林甫含恨的大戏了。 自己的政敌打起来了固然有趣,但是杨国忠早先就得罪过太子,他上了位,对于东宫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道:“既然他们二人斗了起来,若是能斗得两败俱伤,对于朝廷对于天下也是一桩好事了。” 李俶听了笑着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圣人对于李林甫还是有情分的,一时半会的还真扳不倒他,只能一点点的蚕食圣人对他的信任。” 这倒是,要知道李林甫所做的恶事,其实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代替李隆基做事罢了,他的恶便是李隆基的恶,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皇帝,难道能够承认自己的恶吗? 想要扳倒李林甫,不是要向皇帝禀明李林甫进了什么谗言,蒙蔽了什么圣听,你这是骂李林甫吗?你这分明是在骂皇帝。 真正想要让他失去皇帝的信任,最要紧的是要让皇帝意识到,手里这把刀,他不听话了,这才是致命一击。 不得不说,杨国忠还是有几分政治敏感度的,从王鉷下手,的确是个好角度,并不直接对上李林甫,却也能有效提醒皇帝,有人在挖你的墙角,这一点对于一个耽于享乐的皇帝是无法容忍的。 这般想着,秋宁忍不住道:“这个杨国忠要是真能扳倒李相公,那日后朝廷又要变成他一家独大了吗?。” 这话说出来是为了提醒李俶,李俶听完也不由面色一沉,他当然知道,如今太子看起来是和杨国忠缓和了关系,但是实际上两人之间早有龃龉,是不可能真的和缓的,尤其是若他日后真成为了宰相,他也是绝不敢和东宫交好的,甚至于为了讨好圣人,还会与东宫越发疏远。 “杨国忠是个汲汲营营的小人,若是真让这种人登上相位,那真是国家的灾难了。”李俶忍不住恼怒道。 秋宁没在说话,心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那个祖父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越老越糊涂,只想着躺平享受,玩弄权力,完全没有了半分为天下人谋福祉之心。 “我看太子殿下还是要早做打算,杨国忠、安禄山这些人,都是不可信任的。”秋宁柔声道。 李俶点了点头:“父王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 杨国忠对于李林甫集团的参奏,也很快产生了效果,皇帝十分满意他的忠诚,很快将他节节提升,最后甚至让他专判度支事,彻底掌握了朝廷的财政大权。 而李林甫自然也对杨国忠憎恶不已,即便杨国忠之前参奏王鉷时,分毫没有提及李林甫的错处,但是谁人不知王鉷是他李林甫的心腹,谁人不知,财政权本就是他的掌中之物。 现在生生被人夺去,李林甫又怎能不恨,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以往对他溜须拍马的小人,竟然也有如此野心。 他心中不免生出一种脱离掌控的恼羞成怒之感。 而杨国忠也很快遭到了李林甫的反击,两人之间开始各种明争暗斗。 秋宁对这两人都没有好感,看他们斗来斗去,弄得如此乌烟瘴气,心里也是厌烦的紧,倒是李俶看着很高兴,每天过来,都会和她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 时间很快就到了天宝九年,这天下午,李俶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消息,姚州太守张虔陀状告南诏王阁罗凤谋反。 秋宁一听这个消息便觉得胡扯,忍不住道:“南诏王臣服于朝廷这么多年,两国关系也十分融洽,怎么可能突然就无缘无故谋反,这个张虔陀是谁的人?” 李俶见她如此敏锐,眼中不由闪过赞赏之意,笑着道:“张虔陀是杨国忠的人,如今杨国忠正在力主出兵讨伐南诏王呢。” 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杨国忠的野心很大啊,竟然已经不满足于掌握财政大权了,还想要往军队中掺一手。” 李俶听完一惊,有些诧异的看向秋宁:“此言何解?” 秋宁忍不住一笑:“郡王这是在考验我吗?” 李俶笑意盈盈:“你就当是吧。” 秋宁仔细思索一番,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李相公在边军中大力提拔胡将,以此内外安身,而西北边将又多拥护太子,是绝不可能倒向杨国忠的,他要想有所作为,便不得不挑起战争,以此才能提拔自己人,南诏王地处偏狭之地,他以为软弱可欺,自然一心求战了。” 李俶听完若有所思,太子在军队中铁杆盟友,一个是皇甫惟明,一个是王忠嗣,之前韦坚案把皇甫惟明给废了,但是王忠嗣现在还好好的。 其实李林甫之前也曾想要对付过王忠嗣,但是一方面因为韦坚案的时候,没有牵扯到太子这边,因此皇帝对太子的信任还在。 另一方面太子在经历过韦坚案之后又谨慎了许多,与王忠嗣的联系也少了,王忠嗣本人更是老实安分了些许,因此到底没能成事。 现在太子的处境,的确比天宝六年时好多了,圣人说到底也老了,他得想好自己的身后事,再打压太子,这天下以后还是得交给太子的,太子本人没有异心,他也不能太过分了。 现在军队里的确没有杨国忠可以发展拉拢的人,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狠毒,没有发展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 李俶有些赞赏的看向秋宁:“你的分析很细致。” 秋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就是瞎想想,能帮上殿下就好,而且,而且对于这件事,我忧心的也不止这些……” 李俶一听这话,忍不住蹙眉:“还有什么想法啊,你说便是了。” 说完又顿了顿:“你之前说,杨国忠自以为南诏是软柿子,难道你以为南诏很难平定吗?” 秋宁听他说这个,忍不住叹了口气:“妾身不懂兵事,自然不敢下定论,但是有一点,妾身却不得不提醒殿下,南诏即便十分弱小,但是它的地理位置却十分敏感,正与吐蕃相邻,若是逼迫太甚,让南诏王投了吐蕃,那才是大难,可万不能因为杨国忠一己私心,就坏了天下社稷啊。” 这话果然一下子触动了李俶的灵魂,他不由猛地坐起身来。 若说之前他还有看那两个人内斗的闲心,此时却是一点都没有了,自家打来打去也就罢了,若是真让吐蕃坐收渔翁之利,可真就闹大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特别难写,卡文卡了好久,更新晚了,实在抱歉 第122章 挽回 李俶一时间竟是没了和秋宁聊天的心情, 立刻便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秋宁被他突然的动作也吓了一跳:“殿下, 这是怎么了?” 李俶神情急躁的摆了摆手:“我得去和父王商议一下这件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不必操心。”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秋宁将人送出门,看着他略显慌忙的背影,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希望这件事真能处理好吧,现在的大唐就像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破房子,或许只是轻轻踹上一脚, 便已经是致命一击了。 之后几日, 李俶一直十分忙碌, 秋宁也偶尔能听说前朝因为此事争执很大,杨国忠力主出征, 但是李林甫这边一直反对, 而其他一些原本看不惯李林甫的大臣,此时竟也支持了李林甫的主张,一时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李隆基原本偏向于出兵讨伐, 可是看大家伙吵的这么凶, 竟也拿不定主意了,最后到底是一句不能将南诏逼到了吐蕃一方去,最终说服了李隆基,他决定派人前往南诏查探这件事,当然了,肯定是不能派杨国忠这边的人的,最后选了又选,派了左相李适之前往。 李适之自来与李林甫不和, 与杨国忠也没什么交情,他为人也算正直,因此多半能做到中立不偏私,要说李隆基选出这个人,也是费了心思的。 太子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十分高兴,因为李适之遭受李林甫排挤打压,因此和他也算是暗地里的同盟。 他一开始是打定了主意,冷眼看着李林甫和杨国忠自相残杀的,也没想着掺和进这次的事件之中,但是李俶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这些奸臣再怎么斗争,也真不能把国家给搞乱了,这可真是他们家的天下,因此他才会在最后捏着鼻子支持了李林甫的主张。 而且李俶有句话也说的不错,如今杨国忠来势汹汹,李林甫反倒好像落了下风,这样可不行,这两人得斗得风生水起,才有自己腾挪辗转的余地。 这个消息秋宁也很快从李俶口中听说,他感慨道:“你可不知道圣人下令之后那两人的面色,杨国忠气的差点厥过去,李林甫更是脸都青了,他们二人斗来斗去,倒是让李相公得了圣人信重。” 秋宁也觉得蛮好笑的,温声道:“如今朝廷之中乌烟瘴气,正是需要李相公这样清正之人主持大局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李适之这么长时间能被李林甫这么挤兑,可见这人在政治斗争上的才能实在有限,现在能没被李林甫斗下去,只怕都是因为自己这个蝴蝶煽动翅膀的缘故。 要知道历史上,在天宝后期,朝堂基本上就是李林甫和杨国忠这种大奸臣的天下,根本没有有良知之人说话的地方。 想着这些,秋宁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已经是天宝九年了,若是她没记错,还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那就是改变中亚格局的怛罗斯之战。 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紧张的问道:“这几日除了南诏国的事情,西域可还安定?” 李俶没料到她思维跳跃这么大,有些诧异道:“前段时间高仙芝上书,说石国无礼,想要出兵教训,圣人已经同意了,怎么了?你觉得这一仗也不该打吗?” 秋宁心说圣人都同意了,我还能怎么说,但是这个里头关键的不是石国这种小国,而是他背后的阿拉伯联军。 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终于道:“如今黑衣大食的势力在西域扩张,那些西域小国怀有二心,教训一下倒也无妨,但是若是做的太过,只怕反倒激起这些人的畏惧之心,殿下也知道这些人的,眼中自来只有小利没有大义,若是黑衣大食又在其中挑拨收买,难免会人心浮动,高将军率领安西军独在西域,若是不能统合这些小国,只怕也会出现问题。” 历史上不就是唐朝联军这边一个部落的背叛,导致最后失败的吗? 秋宁这些话既是提醒,也是想看看,太子对高仙芝是什么态度。 李俶此时已经十分信任秋宁了,几乎把她当成半个谋士在用,此时听到她这番分析,也觉得有理,不由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秋宁见他果然听进去了,心中松了口气,继续道:“高将军攻打石国定然手到擒来,这也是向西域各国展现朝廷的威势,以作震慑,但是在立威之后,更应该拉拢一番,一拉一打才是王道,要知道恐吓和威胁只能带来恐惧,只有他们真的心向王化,才能更加安稳。” “除去这个,西域之地的兵源也不能太依赖西域兵,或可将这些部落的人打散分布,或是多增添一些汉兵,如此才能维持住平衡,若是这次攻打石国胜利,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提起这个建议。” 李俶听完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现在朝廷本来就财政紧张,若是再增添西域兵,只怕粮草上维持不住。” 秋宁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高将军若是打败了石国,必然招来黑衣大食报复,他们本就野心勃勃,对于西域也是觊觎万分,若是不提早做好防范,到时又该如何呢?” 李俶也觉得有道理:“你说的很是,我会和父王提起的,如今总觉得大唐虽然看着固若金汤,但是实际上却是风雨飘摇,各方各地都不安稳。” 谁说不是呢,秋宁也是有些无语,当一个国家走下坡路的时候,路边的一条狗仿佛都在帮你踩加速,简直就是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 李适之一去南诏国就是几个月,在快入夏的时候,终于消息传了回来。 原来南诏王并没有反叛,而是姚州太守张虔陀先是向南诏王索贿失败,因而记恨上了南诏王,后来又借机侮辱了南诏王的妻女,两人彻底翻脸,没想到张虔陀竟然恶人先告状,向朝廷禀报南诏王谋反。 这事儿查清楚之后,李隆基大怒,当即便下令处死张虔陀,并且下令赏赐安抚南诏王。 这件事简直让杨国忠在朝中颜面尽失,不仅遭受了皇帝的斥责,更危险的是,他原本获得的那一丝信任,也受到了动摇。 李俶倒是对此事十分后怕,来和秋宁说的时候,也忍不住感叹:“这个杨国忠,竟然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置国家于不顾,张虔陀如此肆无忌惮,分明就是想要逼反了南诏王啊。” 秋宁也觉得是这个意思:“杨国忠行事,竟是比李林甫还要大胆,他若上位,只怕也比李林甫更加危险,妾身看着,倒是保持如今的对抗局面是为最好,他们二人互相争斗,如此也腾不出功夫来针对其他人了。” 李俶觉得十分有理,笑着道:“我之前也想着看他们二人互相争斗便罢了,但是如今听你一说,倒是的确如此,这二人不管是谁斗赢了,转过头就回来针对父王,还不如就让他们一直斗,我们的日子也能安稳几分。”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十分和睦,李俶告诉秋宁,圣人这次对于李适之的能力十分满意,还特意夸奖了他。 秋宁便也跟着说了些好话,不过她心里明白,李适之这样的人,或许是一个正直的大臣,却也并非那种能力挽狂澜的救世之臣,之后的每一步,还是得小心行事。 七月份的时候,南诏的事情彻底处理好了,南诏王果然没有反心,在张虔陀被杀,朝廷又对他加以安抚之后,他便也感恩戴德老实了下来。 而西域那边也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高仙芝面对石国这种小国,果然是手拿把掐,很快就将石国灭国了。 这固然是个好消息,但是随着这个消息传回来的,还有另外一条小道消息,说是一开始要打石国的时候,石国就投降了,高仙芝也允诺了,但是或许是为了军功,或许是为了旁的,他又很快违背了允诺,出手攻打了石国,掳走了石国的国王和部众,老人和小孩则是都杀了,还搜刮了所有财物。 这样的行为,政治上的影响还是很坏的,大国将领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这只怕会引起很多人的不安和恐惧。 但是现在高仙芝打了胜仗,这点污点皇帝自然不回去追究,可是窥一斑而知全貌,秋宁也算是理解为何会有部落半路背叛了。 你一次的不讲规矩,旁人自然怕你以后都不讲规矩,然后便是人人自危。 再加上唐朝在西域的兵力本就不足,更是给了这些人背叛的底气。 秋宁将这个道理和李俶说了,李俶一开始还没当回事,觉得她是在杞人忧天,但是很快还是被秋宁说服了,主要是之前秋宁都说对了,他下意识的就更容易被秋宁说服。 很快的,就有人上书,请求派文臣前往西域,安抚西域诸国,这也算是政治的标准戏码,给一大棒再给一个甜枣,只是这次的胜利太过容易,又是西域的小国,没人把他们放在心上,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人提起。 但是现在有人提起,皇帝想着也不算什么事儿,便也答应了。 之后又有人提起要再往西域派几千兵力,以防备吐蕃报复,因为这次不仅是打了石国,还打了亲附吐蕃的车师国。 皇帝听完也觉得有理,吐蕃现在的确是大唐在明面上最大的敌人,李隆基对他们还是十分警惕的,因此很快这一条也被应下了。 七月欢庆完胜利之后,原本刚刚安抚完南诏王的李适之,又被皇帝派往了西域,秋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算是松了口气,希望自己的这些准备能真的发挥作用吧—— 作者有话说:政治斗争真难写啊 第123章 压制 天宝九载就在这样复杂而又忙乱中过去了, 转年第二年正月,李隆基大赦天下, 免除了天下百姓的地税。 听李俶的意思,之后还要举行献俘仪式,看起来李隆基是十分满意高仙芝在西域的战绩的。 秋宁听完都愣了一下,李隆基这么重视西域的事情,看来西域的情况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是啊,现在西域是几股势力纠缠的情况,有吐蕃有突厥有大食还有大唐,虽然目前为止大唐占据主动, 但是若是不仔细在这其中算计拉扯, 这点优势也很难维持住。 高仙芝这次的行动, 别的方面先不说,到底是把大唐威势立住了。 而且秋宁心里不免猜测, 或许这其中也有李隆基的意志。 想到这儿, 秋宁便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多言了,只笑着说了几句拍马屁的话。 李俶也没有多想,说完了这事儿, 转头又说起了家事。 “前儿王妃和我说, 想要让邈儿也入弘文馆读书,真是太胡闹了,邈儿才几岁,身子骨还不好,每日起早贪黑的,她也不知道心疼孩子。” 秋宁听了这话没吭气,只是抿唇笑了笑。 所谓心疼孩子,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自然是心疼了, 但是谁让这孩子出身在皇室呢?若是真把孩子当猪一样养着,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不过王妃也的确是有些太着急了,李邈现在的年纪的确有些太小了,明年入学还差不多。 李俶倒也没有指望秋宁说什么,见她不吭气,便只当她不爱背后说人长短,也不在这方面多言了,转而又说起了其他,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和缓了许多。 李俶是在秋宁处用完午膳之后离开的,秋宁亲自送了他出门,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才回转。 “盯了那家人也很长时间了,查出来什么了吗?” 今儿李俶提起崔氏,秋宁便也想起了之前让拥翠调查王氏院里那个死掉宫女的情况了,当初拥翠并没有查出来什么,那家人既没有突然发财,也没有谁消失,收到女儿离世的消息之后哭了一场,便也和普通人家一般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但是秋宁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古怪,因此依旧叫人盯着那边,并没有放松警惕。 拥翠神色有些尴尬,低声道:“前段时间,那宫女的兄长说是去外地行商了,咱们的人没跟住。” 秋宁微微挑眉,真是有耐心啊,看来这边的收尾,绝不是崔氏的手笔。 想到这儿,她轻笑一声:“行了,没跟住就没跟住吧,若是他真因为行商发了财,那也是他的命好,我们又能说什么呢?” 拥翠也叹了口气,这背后之人行事也太周密了,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 此时的正院,看着儿子一脸认真的坐在小书桌前读书,崔氏眼中便满是骄傲和自豪。 她笑着和身侧的云霞道:“你看我们邈儿多聪明,我不过教过他几遍,他便能将书背出来了,若是入了弘文馆,不知又要多出色。” 云霞自然笑着拍马屁:“奴婢长这么大都没见咱们郎君这般聪慧的人,这就是、就是常人说的过目不忘的神童吧!” 过目不忘的确是有些夸张了,神童更是离谱,但是崔氏就爱听这些话,因此面上的笑意更盛。 “这孩子是有大造化的,可不能耽搁了,赶明我还得再劝一劝郡王才行。” 听王妃说起这个,云霞一时间有些迟疑,低声道:“王妃,咱们郎君再聪慧,到底也太年幼了,身子也不好,不如再缓一年入学吧?” 一说这个,崔氏立刻横眉冷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半年以来,邈儿的身子骨早就调理好了,再说了,读书还能耽搁了他养身子不成,偏院那个孽障本就比我们邈儿年纪大些,我们要是在读书上再慢一步,那日后就是步步都要慢了。” 云霞一时间讷讷,不敢再反驳,只能陪笑着道歉:“是奴婢眼皮子浅了,奴婢也是忧心我们郎君的身体呢。” 崔氏轻哼一声:“做事要分清什么事要紧什么事不要紧,难道我不关心邈儿的身子吗?” 正说着呢,原本正在练字的李邈也突然开口了:“阿娘,邈儿也想去念书呢,邈儿想和大兄一起。” 崔氏听到前半句时还笑着,等听到后半句时脸就沉了下来:“他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孽庶,怎么配当你兄长,阿娘是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又和他混到了一起去?” 李邈一听这话,面上不由露出委屈神色:“阿娘,你不能这么说,兄长就是兄长,大兄也待我很好的。” 崔氏一时间有些烦躁,想要把他们两人之间最根本的冲突和李邈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可又想着他年纪这样小,只怕是理解不了,最后只能恨恨道:“你要听阿娘的话,阿娘难道还会害你吗?别看他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你和他并非一母所出,谁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呢?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邈有些不满的撅了噘嘴,但是到底没敢再反驳自家阿娘的话,只心里想着,自己日后要偷偷和大兄要好,大兄还说要帮他带宫外好玩的顽器呢。 ** 正月还没出去呢,崔氏已经缠着李俶说了好几次让李邈念书的事儿了。 她这次决心很大,仿佛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最后把李俶缠的没办法了,只能勉强答应。 但是同时也警告她,若是李邈的身体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就必须得停下。 这个崔氏当然应下了,在她心里,肯定是李邈的身体最重要的。 ** 这事儿定下来之后,最高兴的肯定是李邈本人了,他第一时间就兴高采烈的去找岧郎,说自己也可以去弘文馆读书了,以后可以和长兄一起了。 岧郎见他这般天真可爱,面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兄弟俩一时间倒是亲亲热热的。 李俶看到这一幕也十分欣慰,和秋宁提起来的时候都很高兴。 “看着他们兄友弟恭,我这心里也欢喜,只是朝廷的事儿实在是难言,安禄山这个不知满足的,竟然还想兼任河东节度使,若是让他身兼三任节度使,那就是灾难了。” 秋宁也听说这件事,安禄山是十二月就入朝的,但是他要兼任河东节度使的事情是正月才传出来的,看他这态度,仿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否则也不会任由这件事发酵。 秋宁沉默片刻,终于道:“一人兼任三镇节度使,如此外重内轻,若是安禄山但凡怀有异心,那便是滔天祸患,圣人竟也视而不见吗?” 李俶冷哼一声:“安禄山用金银几乎买通了所有大臣,再加上李林甫支持,又有谁能阻挡他呢?” 秋宁望向李俶,低声道:“不是还有杨国忠和高力士吗?之前南诏国的事儿,让杨国忠失了圣心,正好趁此机会打击李林甫一派,否则真让安禄山得了势,又有谁能制衡李林甫呢?” 李俶也觉得这话有理,一时间有些激动:“可是真的能成吗?若是圣人真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只怕谁也拦不住。” 秋宁却笑了:“当初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圣人是如何对他产生疑虑的,王忠嗣还是圣人看着长大的,安禄山不过一胡将,难道圣人信他胜过王忠嗣不成?如今他在京中大肆用金银收买官员,这难道不是怀有异心的缘故吗?” 李俶恍然大悟,也来不及再和秋宁多说了,急匆匆又离开了。 现在的杨国忠,并无历史上那么得意,因此秋宁确信,他肯定不会排斥和太子合作,现在他已经和李林甫彻底翻脸了,要是不能将李林甫打压下去,他还有什么活路呢? 果然事情的发展和秋宁想的一样,杨国忠立刻就和太子冰释前嫌,一起开始攻讦起安禄山来。 而皇帝身边,也有高力士多番劝谏,李隆基到底还没到老糊涂的境地,一开始觉得这些人耸人听闻,结果等看到安禄山在京中大肆收买官员的手笔,顿时也觉得心惊,最后安禄山想要兼任的想法最终没能成事。 也是因此,安禄山对于杨国忠和太子越发痛恨了,总觉得是这二人妨碍了他的大好前程。 李林甫也有些气闷,本是想要趁此机会,将河东镇的韩休珉调开,他是很警惕这些汉将的,但是没成想竟又没有成事。 河东镇也算是重镇了,若是能握在自己人手中,他也能放心很多。 想着这些,李林甫心中更是咬牙切齿,杨国忠这个人,不能留了。 ** 秋宁对于能削弱安禄山的结果还是很满意的,这个时候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憨直的胡将能做出什么,因此让他一步步爬了上来,但是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也对他格外防备,现在将他压在河北二镇,财权也没有给他,那他日后能造成的灾难也会小了许多。 李俶可不知道秋宁是怀着这样的想法给他出主意,他只高兴这次又能让李林甫吃瘪了,要说东宫诸人最痛恨的人,李林甫必须排在第一位,上次捏着鼻子帮了他一回,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这回让他吃了亏自然是好事。 “李林甫我看他面色不太好,当不是长寿之相。”李俶笑着道。 秋宁神色微动,是了,李林甫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她也不太记得历史上李林甫的具体下场。 但是看着现在的场面,有一点很确定,要是李林甫死了,那安禄山那边就彻底无人能镇住了,他又与太子和杨国忠都交恶,到时根本就是前程渺茫,两项催逼之下,只怕会加速他的造反之路。 这般想着,秋宁心中也是越发沉重了。 第124章 改变 天宝十载的政治氛围, 比起天宝九载更加严酷,杨国忠和李林甫两个集团之间的斗争越发激烈, 但是李隆基或许是出于平衡的心态,对于这二人并没有十分偏向,反倒是在这二人之中搞起了平衡。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这二人也算是斗得旗鼓相当。 但是或许是因为李林甫年纪大了缘故,再加上杨国忠还有杨贵妃这个靠山,因此很快李林甫一边就显出了颓势,之前李林甫集团中见风使舵的人,也不免开始做起了两手打算。 根据李俶所言, 最近杨国忠十分得意, 对待太子也不如之前恭敬了。 说起这些, 李俶就没个好脸色,沉着脸道:“这样的小人当道, 真是天下的不幸。” 秋宁听了轻笑一声, 那用这些小人的又是谁呢,还不是你们老李家的过错。 但是面上还是笑着安抚:“一时的得意不算什么,杨国忠和李林甫之间已无回旋余地, 就算他此时压过李林甫, 外头还有个安禄山呢,圣人绝不会让他一家独大的。” 李俶一听这话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若是李林甫不能对抗杨国忠,圣人就会提拔安禄山?” 秋宁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以圣人的心性,如何能容得下一手遮天的权臣呢?只是有一点需要提防,那就是安禄山是有兵权的,他若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 只怕就会闹出大乱子。” 这一点李俶也有些不安,杨国忠经过这次的事情,彻底和安禄山翻了脸,因此也经常在圣人面前提起安禄山会造反的事情,但是圣人却并不信他。 甚至于自己或者太子也不太信,一个胡将而已,难道真敢有这样大的野心吗? 但是现在秋宁都这 样说了,他心里不免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沉默许久才道:“那你说该如何呢?” 秋宁叹了口气:“李林甫排斥汉将,圣人竟也由着他,难道殿下就没想过,或许这也是圣人的想法吗?” 李俶紧皱眉头:“圣人是被李林甫这个奸贼蒙蔽了,总以为胡将骁勇,岂不知汉将也有骁勇之人,只是不像胡将那般好战罢了。” 秋宁不知他是在自欺欺人,还是真的这么认为,最后却只能按照计划直白道摇:“汉将多出自门阀科举,圣人是不想看他们与文臣结党,而胡将无家族荫庇,因此只能依赖圣人的恩宠,这才是根本原因。” 李俶其实心里也隐约有这个念头,却不敢真的承认,此时被秋宁说出来,他一时间也是情绪复杂,许久才叹息道:“既然如此,竟是无法节制安禄山了吗?” 秋宁抿了抿唇:“若是想要彻底消除他的隐患,或许可以将他召回长安,授予宰相之位,然后再将他麾下二镇拆分,如此这个隐患便也可以除去了。” 李俶一时间惊住了:“让他做宰相?他不过一个胡儿,如何能做宰相?而且李林甫也早就定下规矩,胡人不得为相。” 秋宁听了轻笑一声:“李林甫自己如今已经被杨国忠逼的毫无还手之力,如何还能顾得上这个规矩。” “一个相位,换两个节度使还是很划算的,如今朝廷的兵权,外重内轻,国家的和平全都维系在边将的忠诚之上,这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吗?而且对于安禄山来说,这个诱惑也很难拒绝,他回了长安,之后再怎么和杨国忠斗,也都是让肉烂在了锅里,不会引起天下大乱。” 说完她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郡王,现在杨国忠一个劲的在圣人跟前进谗言,说安禄山必反,他这并非关心大唐天下,而是想要逼反了安禄山,然后他便再无对手了,如此恶毒用心,可不能让他得逞。” 李俶听了这话,只觉得汗毛直立,若是杨国忠果有此用心,那他到底将这天下当成了什么?他手里可以搓扁揉圆的顽器吗? 李俶的神色立刻暗沉了下来。 秋宁见他听进去了,便又道:“不过如今倒也不必着急,李林甫年事已高,等他熬不住了,再提起安禄山的事情,想来他也会很乐意在临走前给杨国忠添堵的。” 现在这两人还斗得正欢,倒不是好时机了。 李俶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笑着道:“还是你这个主意妙,的确是不能让杨国忠太过得意,得给他找个好对手才是。” ** 秋宁出完主意,便也不再操心这些事,而是又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她能做的都做了,至于之后如何,就得看天意了。 很快到了夏日,她们一行人又跟着李隆基去了华清宫。 秋宁很喜欢这个地方,来了这儿也只觉得松快了许多。 她的小女儿李溆还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一过来就闹着让乳母和宫女带着她去泡温泉,秋宁生怕她小小一点出什么事,因此好生叮嘱了乳母一番,只让她最多泡两刻钟,不得太久。 乳母倒也知道她这方面的规矩很严,因此都讷讷应是。 李溆却有些不高兴,噘着小嘴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为何阿兄泡温泉就没有时间限制,阿溆却不能久泡?” 秋宁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嘴巴,柔声道:“等你长到你阿兄那么大年纪,阿娘便也不限制你了,他和你这样小的时候,也是只能泡两刻钟的。” 听闻待遇公平,李溆这才满意了许多,点了点头道:“那阿溆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很快就能和阿兄一样了!” 秋宁笑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温柔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呢。”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领着乳母宫女们离开了,看着她们欢快的背影,秋宁的心情也被影响的好了许多。 ** 来了华清宫之后,规矩也松缓了许多,王妃并不让每日都过去请安了,反倒她自己每日都往外跑,时常见不到面。 秋宁不知道她是在外头搞什么鬼,反正李俶看着没当回事,她便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每日正常起居。 这一日她正在屋里喝茶,突然外头传话,宇文娘子来了。 自打两人上次交心之后,她们两人的关系变突飞猛进,很快就成了后宅最亲密的朋友,她时常过来和她说话,还曾给李溆和岧郎做过一些针线,算是秋宁比较信任的人了。 秋宁急忙让人进来,又让底下人给她奉茶水点心。 宇文氏一进门先要行礼,被秋宁笑着拦下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多礼,快坐吧。” 宇文氏也不矫情,顺势也就笑着坐下了,她养了这两年,气色竟也好多了,再加上有儿子在身边,生活中有个寄托,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 “孺人可知道今儿外头发生了一件大事。”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道,言语间神采飞扬,与之前那个枯萎衰败之人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秋宁也很欣慰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听了这话倒是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我今儿还没来得及听外头的消息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是让你如此兴奋。” 宇文氏轻笑一声:“是一桩大事呢,西域的高将军,在怛罗斯与黑衣大食交战,大胜而归,如今报信的人刚入长安,现在满大街都是这个喜信呢。” 秋宁心下一惊,她竟是真的改变了历史吗? 高仙芝胜了? 秋宁一时间也有些激动,猛地站起身来:“果真吗?” 宇文氏之前也从未见过沈孺人如此激动,一时间还有些惊讶:“自然是真的,姐姐你之前认识高将军不成?为何如此激动?” 秋宁被这话问的有些不好意思,神情讪讪坐回原位,尴尬道:“我哪里能认识高将军啊,只是听闻如此战果,心中激动罢了。” 宇文氏便也没多想,笑着道:“是啊,这样大的好事,大家都高兴呢,我听闻郡王他们也被传召到御前去了,圣人高兴的厉害,可能又要大赦了。” 这的确是李隆基能做出来的事儿,秋宁笑着点了点头:“这样的战功,大赦也是应当的。” 能稳住西域,不管是对当前局势,还是对于后世来说,都是极大的功绩,这也就怪不得秋宁激动。 ** 说完这个大好消息,宇文氏这才说起了在她看来的正事:“孺人可知道这几日王妃去哪儿了吗?” 秋宁没想到宇文氏会说这个,她心里自然是有些好奇的:“我在此处人手不多,倒没有仔细探问过。” 上次虽然没有从王氏这边查出什么与王妃有关的线索,但是秋宁还是把王氏身边一个宫女离奇暴毙,然后这个宫女的家人又突然因为经商暴富的消息告诉了宇文氏。 宇文氏也不是个蠢人,很快就猜到王氏是受人指使做的这些事,而谁又能有如此能力和手段呢? 她几乎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了。 也是因此,原本对于王氏的恨意,也转移了一部分到王妃身上,宇文氏对于王妃的动向一直十分关注。 想着这些,宇文氏低声对秋宁道:“这几日王妃一直都在和杨国忠的妻子裴氏见面,两人之间关系仿佛十分热络。” 秋宁一听这话,微微蹙眉,裴氏虽然姓裴,却并非河东裴氏之人,甚至听闻是蜀地娼家出身,崔氏这样性情高傲的人,又出身博陵崔氏,之前从未听闻与裴氏有何交集,秋宁甚至在某次集会中,听她出言讽刺过裴氏。 只是裴氏性情柔弱,晚辈讥讽她,她竟然也忍下了这口气。 现在崔氏却又突然上门拍裴氏的马屁,这又是为何呢?能让她如此折节,难道是韩国夫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这本很快就要结束了,下本应该会开娇妾那本古言,但是我还是有些不太确定,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说一下。 第125章 办法 若真的是韩国夫人的意思, 那她这样做,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呢? 她分明应该知道, 杨国忠与东宫最终是要走向对立的,若是自己女儿身为广平王妃却亲近杨国忠一派,一定会惹得李俶厌恶不喜,但是她还是这样做了。 如此也就只能说明一点,韩国夫人绝对彻底抛弃自己的女婿了。 想到这一点,秋宁心中都忍不住有些佩服她了,真是果断啊,而且也将这其中的轻重衡量的很清楚。 只有杨国忠成事了, 她们这些依附于杨贵妃形成的集团才有个好前程, 一个太子的亲家算什么, 若是杨家坏了事,这个亲家关只怕就成了催命符。 秋宁忍不住轻笑一声, 一旁的宇文氏见她如此, 一时间有些狐疑,低声道:“孺人可是想出了这其中的关节?” 秋宁含笑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转而道:“王妃于裴氏乃是亲戚, 亲近一些也是寻常。” 宇文氏却并不这么觉得, 她咬着下唇道:“王妃性情高傲,如何能看得起裴氏这样的人,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秋宁见她并不放弃,也不多言,只笑着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便多盯着些吧,或许也会有结果, 只是要小心才是。” 秋宁知道宇文氏的打算,她虽然算不得多么强势的人,但是被人那般伤害过一回,心中难免会生出怨恨,可是没有证据,她到底是人微言轻,根本无法对王妃造成任何影响,因而便只能盯紧了王妃,想要找到她的错处来报仇。 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秋宁便也不多劝她,只要她不犯糊涂做什害人害己的错事便也罢了。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宇文氏便也告辞离开了。 ** 这天下午,李俶终于从华清宫回来了,他看着十分疲惫,一回来也不去别处,直接就来了别院。 秋宁亲自为他奉上了他爱喝的茶,李俶轻抿了一口,便迫不及待道:“今日西域传来喜信,你可都知道了?”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宇文氏和我说了,她的消息自来灵通。” 李俶对宇文氏根本没啥印象,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也是多亏了你之前的提醒,你可知道,这次的事情有多凶险,石国虽然被灭,但是却有人逃了出去,还去了黑衣大食请他们帮忙报仇,高仙芝打探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决定主动出击。” “他竟也是艺高人胆大,率领三万骑兵便直逼怛罗斯城,主动与黑衣大食的联军对决,原本战场形势一片大好,但是没想到,竟是侧翼的葛逻禄部临阵倒戈,幸好高仙芝带过去的汉兵较多,李光弼率领的督战队又足够凶悍,这才稳住了阵脚,没被人前后夹击,勉强突围而出,最后又重整旗鼓,打败了大食。” 秋宁听了这话也觉得心惊,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己方的背叛,不过幸好没有造成很坏的后果,也是万幸了。 “如此也算是惨胜了,之后西域如何处置,只怕也是要很费心思了。”秋宁忍不住道。 李俶听完这话笑了:“能胜已然不易了,这次高仙芝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太过信任这些胡兵了,要是败了,只怕就要被召回长安了,现在胜了,他的位置也算是坐稳了,至于之后如何,还得看他的手段了。” 秋宁知道,高仙芝作为胡将,虽然能成势,也是多亏了李林甫提拔胡将的政策,但是他却并非李林甫一边的人,因此太子这边,对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们怕的是高仙芝坏了事,最后又在西域换上李林甫的人,那才是最危险的。 想通这一点,秋宁便也不再多言,只笑着道:“这次打了胜仗,圣人当是要高兴了,我听闻安禄山也要去打契丹,不知结果如何呢?” 李俶一提起安禄山,面上便露出不屑神色:“西域也就罢了,本就是紧要之地,高仙芝也算出师有名,他打契丹这些小部,无非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仗着圣人看重边功,便不顾大体,空耗国力,若是胜了还罢了,若是败了……” 李俶严重闪过一丝阴翳。 秋宁见他如此,便小声出主意:“殿下,安禄山固然有扩张势力以此邀宠的野心,但是这也是一个机会啊,殿下大可以派人前去河北探查,若是他胜了,自可以此为借口将他召回长安,加官进爵,让他失去兵权,若是败了,他自该回来谢罪,到时也可以将他留下。” 李俶听完也觉得有理,之前还在想该怎么把安禄山调回来和杨国忠狗咬狗呢,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机会。 他笑着握住了秋宁的手:“还是你考虑的周全,这的确是一个机会。” 秋宁见他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心下也是松了口气,虽然知道现在河北的情况就是一个高压锅,并不是处理一个安禄山就能解决的。 大唐之所以走下坡路,还是因为府兵制崩溃的结果。 但是现在让她去改革府兵制,无异于天方夜谭,还是先把安禄山这个高压帽卸下来再说,先暂时稳住局势,等日后来日方长。 ** 李俶是在秋宁处用完晚膳才离开的,不过他走了没多久,岧郎却又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神色恹恹,哪怕有他平日爱喝的饮子,此时竟也不香甜了。 秋宁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有谁惹你生气了?” 按理来说大唐打了胜仗,他该高兴才是,今儿满长安哪个人不知道这事儿啊。 岧郎却突然叹了口气:“没人惹我生气,就是一时有些感慨。” 秋宁心生疑惑:“什么感慨?” “太宗时期的大唐府兵何等骁勇善战,怎么到了现在,却得依靠这些外族才能打仗了,若是他们忠心倒还好,若是一时不慎,便要和高将军一样,差点就兵败了。” 说完这话,他神色郑重的看向秋宁:“现在或许可以依赖募兵来维持边军,可是孩儿总觉得,这也并非长久之计啊。” 秋宁看着他,一时间心情也是大受触动,他竟然能从这一点事情上,就看的如此深远,这孩子果然有些当皇帝的天赋。 思索片刻,秋宁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能想到这些,阿娘便也不用那些虚话糊弄你了,如今这境况,的确危险,边军任由节度使募兵,地方府兵招不到兵,只剩下空架子,至于朝廷的禁军,腐朽衰弱,根本毫无战力,如此外重内轻,乃是取祸之道,日后迟早都要改革。” “只是,这也不过是疥藓之患罢了,如今最根本的,还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对于府兵朝廷根本无田可授,最后导致只能募兵,将财权下放节度使,中央朝廷却税收锐减,虚弱不堪,想要改变这一点,才是难上加难。” 府兵制崩溃是结果,均田制瓦解才是核心原因。 而岧郎听了这些话,面色惨白,他之前只是一些担忧和抱怨,但是此时听了秋宁的分析,才算是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险要之处,现在的中央朝廷,就等于是在高空中走钢丝。 只要稍微有一点失误,恐怕就是万劫不复了。 他此时也算是终于了解为何圣人如此宠幸这些边军将领了,他没有改革的意志,便只能在这些凶悍胡人中搞平衡,期望用政治手段来平衡兵力的不对等。 可是一时可以如此,能一世如此吗? 只要有一个人看穿了他的把戏,掀翻了这个牌桌,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到时朝廷又算什么? 只怕将会成为这些边军摆弄的傀儡罢了。 想到这儿,岧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把握住了秋宁手,急迫道:“阿娘,既然您看的如此透彻,那又该如何改变现状呢?” 秋宁反握住岧郎的手,轻轻笑了笑:“好孩子,别害怕,此时还没到这个境地呢。” 虽然现在的大唐看着像是一个破房子,仿佛踹一脚就能倒塌,但是实际上破船还有三千钉,安史之乱这样的烂摊子都能熬过来,因此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境地。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分边军的权,尤其是节度使,不能使他们掌握太多军马,否则让他们财权军权政权于一体,对于朝廷无所求,又为何要效忠于朝廷呢?等将这些人拆分的差不多了,其他事也就能一点一点进行了。” 岧郎见自己母亲神色平淡,一时间也受到了影响,和缓了一些情绪。 “最近阿娘常和阿耶商议事情,就是为了这事做打算吗?”岧郎小声道。 他还是很有政治敏感度的,之前他还小的时候,每次来秋宁处,也会遇上李俶,但是那时两人根本不怎么避讳他,来了就叫到跟前问询一番关心一番。 可是最近两年,他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每次过来,听闻阿耶在,他想要去请安都会被拦下,然后等两人说的差不多了,这才会将他叫过去。 而且他发现阿耶对待阿娘的态度也比之前敬重多了,甚至有些地方都超越了对待王妃的礼遇,再加上朝廷中的一些变化,也让他察觉到了什么,因此自然而然他也就有了猜测了。 之前他是从不把自己对于朝政的看法和阿娘提的,他怕会让阿娘担心,但是今日他却表现了出来,也是想要试探一番。 秋宁见他这么问,抿唇一笑:“你好好读书,日后自会明白,今日我和你所说的这些话,只是一些浅薄的见解,你出去了也不能乱说,现在圣人对咱们东宫十分关心,你还是要多读圣人之言才是正道。” 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岧郎心里却已经有答案了,他笑着起身行了一礼:“阿娘的教诲,岧郎明白了。” 第126章 弄巧 八月份时, 一个坏消息在长安迅速传开来,说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为了军功,故意挑衅胡族,结果最后两军开战,却大败而归,安禄山仅以身免。 这消息按理来说该是朝廷军事秘闻,不应该在市井中传扬的如此肆意,可是偏偏就是,朝廷这边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反倒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满长安的人都在议论安禄山的暴虐无能。 李隆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 简直要气疯了,立刻下令让人去查, 看看是谁在传播流言。 底下人自然不敢不应, 但是一些大臣却还是忍不住上书,之前安禄山说是要去打契丹,结果现在也没有战报回来, 一看就不大对头, 外头传播这样的流言,是不是也要核实一下是不是真的。 李隆基沉着脸应了,但是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流言可能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多了解安禄山的能力,而是这个流言一看就是有心人在背后推动,此人竟然能做出这种事,那就肯定是掌握了一些消息的。 想着这些,李隆基心中只觉得烦躁。 若是安禄山果然打了败仗, 定然是要受罚的,可是罚了他,河北又该交给谁呢? 现在这些武将之中,能让他信任的,并没有几个。 李隆基用阴鸷的眼神扫视自己周围这些人,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是谁想让他不痛快! ** 李隆基这边愤怒煎熬,但是李俶那边却是高兴的紧,他笑着与秋宁道:“父王命人去打探,这个安禄山果然是个无能之人,打契丹这样的小部族竟然都没能战胜,空耗钱粮人力,真是祸国殃民。” 秋宁见他这么高兴,虽然不愿意泼冷水,但是想着如今的处境,到底还是小心开了口:“郡王,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想法?” 李俶听明白了秋宁的言外之意,立刻道:“父王说,河北不能交给这样的无能之人,得推举我们的人上去接手,至于安禄山,就和你建议的一样,把他调回长安,让他和杨国忠狗咬狗。”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秋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如今这个情况,只怕是要谨慎处置才行。” 秋宁的用词十分谨慎,语调也尽量柔和,以免引起他的不满。 但是无论如何,李俶还是听出了秋宁语气中的不赞同,一时间皱起了眉:“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吗?” 秋宁压低了声音道:“此事不过几日就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圣人并不糊涂,难道想不到这其中另有推手吗?若是太子殿下此时推举自家人上位,只怕会立即引起圣人忌惮啊。” 李俶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原本的志得意满立刻消失殆尽,面色顿时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秋宁却及时拦住了他:“郡王,您先别着急,您现在去见太子殿下,要准备怎么和他说呢?” “我能不着急吗?若是父王因此引起了圣人的忌惮,那我们东宫就全完了。”他急的直冒冷汗,只要一想到之前三王的下场,他就胆战心惊。 秋宁知道他的焦虑,急忙安抚:“太子殿下即便有心,也不会此时就做什么,您先想好怎么说,再去和太子殿下禀报也来得及,否则糊里糊涂的,太子殿下只怕也会觉得您鲁莽呢。” 这话倒是起到了安抚作用,李俶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秋宁又奉上一碗茶,这才和他细细说明:“如今这个情况,风暴已起,太子殿下其实也用不着多费心思,只需坐山观虎斗便足够了。” 李俶皱了皱眉:“什么都不做,岂非错失大好机会,让杨国忠李林甫之流白白得益。” 秋宁听闻只是一笑:“圣人如今疑心深重,谁在这个时候争权夺利,才会更让圣人疑心,其实我现在怕的,反倒是杨国忠见势不对,察觉出圣人心意,反倒替安禄山说话,最后让他逃脱处罚。” 李俶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深:“安禄山犯下如此大罪,圣人难道还真要偏袒他到底不成!” 秋宁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一开始处理就不应该这么急躁,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难道只是打了安禄山的脸面吗? 圣人的脸面也在里头搭着呢,毕竟安禄山可是圣人宠臣啊,这不是明晃晃在说圣人识人不明吗? 这事情其实有些弄巧成拙了,底下人逼得越急,只怕圣人反倒越不愿意处置安禄山了。 想着这些,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圣人自然该以国事为重,只是如今李林甫还在,他必然是要庇护安禄山的,杨国忠最懂圣人心思,只怕也会选择闭口不言,若是咱们这边也不声张,如此一致,想来圣人反倒会起疑心,安禄山是个奸诈之人,我猜测他必然会让人来长安贿赂官员,以求脱罪,郡王正好可以安排人捉住他这个把柄。” “到时圣人看到安禄山行事的肆无忌惮,以及对满朝文武的影响力,他心中这才会对安禄山生出忌惮之心。” 秋宁这个计策是反其道而行之,虽说听起来巧妙,但是一不小心也会翻车。 李俶当然也看出了其中风险,心存疑虑道:“可是若是圣人真的受到了蒙蔽,然后就坡下驴,就这么宽恕了安禄山,那可怎么办?” 秋宁抿唇一笑:“此时自然是高公公出马的时候了,他老人家自来知道安禄山的狼子野心,若是郡王在他面前提起东宫的为难之处,以及安禄山的肆无忌惮,想来他也是愿意帮衬一二的。” 高力士是个聪明人,能有这个机会亲近太子,又不损圣人利益的事情,他是一定会抓住的。 李俶顿时明白,若是圣人看不出这其中的问题,那就让高力士来提醒这其中的风险,圣人最是爱揽权,若是发现自己的宠臣竟然能让朝廷上下都说好话,只怕会胆战心惊的睡不着吧。 “好,你这个计策不错,我这就去找父王。”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立刻便起身离开了。 秋宁这次并没有拦他,她的心中,也是期盼着这次的计策能够成功。 ** 这天下午,秋宁和宇文氏一起去给王妃请安,崔氏这几日成天不见踪影,但是今儿倒是十分罕见的在府中,还特意给她们传话人,让她们都要过来请安。 秋宁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不怕她就是了。 现在秋宁在广平王邸的处境可是不比从前了,之前或许还靠郡王的宠爱维系,如今她却已经是李俶跟前最得用的谋臣了,这个可比单纯的宠爱根基要牢固的多。 宇文氏此时也有些不安,这一路都在和秋宁蛐蛐自己最近监视王妃的发现。 “前儿王妃去了杨家,听闻裴氏办了个什么花宴,王妃竟是十分捧场,还送了重礼,听闻她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宴上受了什么委屈,今儿叫咱们过去,怕不是要拿咱们出气吧?” 宇文氏这个猜测倒也有理有据,但是秋宁却摇了摇头:“王妃倒还不至于如此,她想要撒气,自有人供她撒气,她又何苦招惹我们呢?即便王妃一时气上头,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这倒是。”宇文氏嘀咕了一句。 两人正说着呢,已经走到了正院门外。 今日的正院氛围看着有些严肃,院里院外都鸦雀无声的,秋宁前儿就听正院的消息说了,王妃从杨家回来,借口伺候不当打了两个宫女,今日她们这么端肃,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只是王妃此时并不十分信任云白,因此并未探听到,王妃在杨家到底遭受了什么事。 心里琢磨着这些事,脚下却并没有耽搁,秋宁和宇文氏一齐进了正院。 她们到的时候,王氏已经在了,她正坐在屋里喝茶,见她们来了,急忙笑着起身给秋宁行礼。 “见过孺人。” 秋宁对王氏没什么想法,见她行礼也就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王氏又笑着看向宇文氏:“几日不见宇文妹妹,妹妹的精气神好多了。” 宇文氏根本不理会王氏的套近乎,冷哼一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王氏竟也不当回事,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一笑,然后坐下了。 秋宁都有些佩服她的心理素质了,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宇文氏每次见了王氏就从没给过好脸色,但是王氏见到宇文氏却依旧笑眯眯的,还十分客气,从未有过失礼之处。 如此的厚脸皮,如此的承受能力,的确是个人物。 因为有王氏在,秋宁便也没和宇文氏多说什么话了,一时间屋里陷入了寂静之中,三人只是各自安静的喝着茶。 等了没一会儿,王妃终于出来了,她看着仿佛有些疲惫,穿着一身淡紫色家常衣裳,气色并不好。 “妾身给王妃请安。”秋宁等人一齐给王妃见礼。 王妃坐到了正位之上,这才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吧。” 秋宁几人这才坐下。 王妃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个妾室,眼中满是轻蔑和不屑,这些人,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她平日里也不爱见她们,可是想着之前阿娘给她说过的话,她却只能忍下这口气,开始语气平和的和秋宁几人拉起了家常。 都是说一些吃啊喝啊的有的没的,十分没有营养,若非知道她本性,还当她多关心她们这些妾室似得。 秋宁倒也有耐心,她要问,那自己就答,一点都不着急。 最后到底是崔氏自己忍不住了,终于止住了话头,转向了戏肉。 “这几日外头沸沸扬扬的传什么河北的战事,听了真让人觉得难受,一方大军竟然遭受如此耻辱大败,安禄山着实无能!” 没想到她竟然突然说起了河北的战事,一时间几个人都惊住了,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127章 背叛 在所有人中, 秋宁是最惊讶的人。 因为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察觉到崔氏对政治有什么兴趣, 也从未听她谈起过对于政治的见解。 最多也就是说说圣人如何宠爱贵妃,她们崔氏如何显赫,其他也就无了。 但是今日她突然说起安禄山战败的事情,难道这就是她今日召见她们的理由吗? 秋宁心中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旁的王氏早就反应过来笑着附和:“王妃说的正是的,要说也是这些胡人果真 靠不住,打一个小小的契丹都没成事,真是辜负了圣人的期望和嘱托。” 要是以往, 王氏的这些恭维, 自然会让崔氏十分开心, 但是今日不止怎么的,她却没什么大反应, 反倒是笑着看向秋宁。 “沈孺人, 你经常和郡王在一处,想来也受了郡王不少教导,眼界肯定比我们这些人广阔一些, 不知对此事又有何见解呢?”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与李俶之间的关系转变,崔氏竟也已经察觉到了吗? 秋宁稳住情绪,抿唇一笑:“王妃高看我了,这样的国家大事,郡王又怎么会和我提起呢,平日里无非也就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罢了,要说见解,我哪里能说出来呢?” 崔氏见她推脱, 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沈孺人真是太谦虚了,你自来是个聪慧的,这几年郡王对你又越发重视了,你要说只是一些家长里短,我是万万不会信的,再说了,咱们也只是闲聊,我也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倒不必如此紧张,反倒显得可疑。” 秋宁心下沉了沉,看来她还真是看出了些什么啊。 不过也不稀奇,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一直都十分小心,尽量避免消息泄露,但是她身边这么多人,李俶身边那么多人,人多眼杂,能瞒得住一时,却瞒不过一世,迟早都有暴露的时候。 崔氏又是后宅正儿八经的主母,有管家之权,更对自己盯得很紧,能猜测出来一二也是正常的。 想着这些,秋宁面上神色倒是平静了许多,依旧含着笑:“只是一些外头的传言,又并未有定论,妾身可不敢就此下什么决断,一切还都得看圣人的裁决啊。” 秋宁不管崔氏打的是什么主意,反正自己是将太极打到底了,绝不授人以柄。 崔氏听了这话竟也不生气,只是轻笑一声:“还是你看的分明,我们这些人,只一听这些流言,竟也就顿时信了,恨安禄山恨得紧呢。” 秋宁心道不好,竟还是漏了破绽,自己这个说法,岂非让她们猜出东宫并不急着找安禄山麻烦的态度吗? 秋宁一时间又气又笑,真是小看崔氏了,自己还是太过自大了。 “王妃谦虚了,是我这人胆子小,遇到事也不敢发表看法,倒是不如王妃心怀天下,直言仗义。” 即便是露了破绽,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崔氏见她依旧不慌,也是轻笑一声:“你这话可羞煞我了,我这几日与裴夫人交际,这才知道一些底细,这次的事情只怕是真的,圣人那边也是生了老大的气呢,说要严惩,杨大夫也十分痛恨,这几日都在和幕僚商议如何参他呢。” 崔氏口中的杨大夫便是杨国忠了,他如今还未拜相,最高职位是御史大夫。 秋宁也是听了这番话,这才稍稍看清崔氏的目的,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 她望向崔氏,许久才道:“如此国家大事,当然还要倚靠杨大夫这样的国之重臣发声了。” 崔氏听懂了她的意思,抿唇一笑,不再多言了。 ** 很快,一行人就从正院里出来了。 王氏神色复杂的看了秋宁一眼,很快就告辞离开了,而宇文氏还是一脸的迷糊,忍不住问秋宁:“孺人,咱们今日过来,到底是为何啊?之后你与王妃说的关于杨国忠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秋宁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道:“就是一些闲话罢了,与你不相干的,不用操心。” 宇文氏虽然觉得不大对,但是既然沈孺人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追问了,只乖巧的点了点头。 ** 等与宇文氏分别,秋宁才开始深思这件事。 安禄山战败的消息不用崔氏说,她也知道是真的,想要打探自己和郡王之间的关系,以及东宫对此事的态度,其实也用不着这么迂回。 那么今日崔氏来这么一遭,其实最要紧的也就是一句话,杨国忠要上书参安禄山了。 崔氏把这个消息放出来为的是什么? 让东宫这边也跟着一起痛打落水狗吗? 可是崔氏的话真的能信吗? 要说之前,她还会顾及东宫的利益,可是现在秋宁看的很清楚,不管是对崔氏还是对韩国夫人来说,她们更看重的,都是自家的利益。 今日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局,让东宫以为,杨国忠也会联合起来参奏安禄山,他们赢面很大,但是等到东宫下场了,却发现你的背后只有你的屁股。 最后他杨国忠反倒是揣摩圣意,保住安禄山,以此讨好圣人,打击了东宫一派,又缓和了与安禄山之间的关系。 甚至于他可能也怕安禄山会因此回到中央,然后加强了李林甫一方的实力,最后影响他拜相。 毕竟李林甫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的不太行了,安禄山也开始做两手打算了。 斗不倒你,总能耗死你,目前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拜相,在这其中,决不能横生枝节。 想到这儿秋宁不由冷笑一声,真是一箭三雕的好买卖啊,这个杨国忠,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是白来的。 至于自己的那句回应,其实也很符合常理,这种大事,自然要杨大夫先发声,东宫才能跟进,毕竟谁都不是傻子,要是她们这边,真因为崔氏一句话就立刻应下,反倒会让人怀疑。 将自己今日的所言所想都回忆了一遍,发现除了露出了一丝对于安禄山战败态度之外,并无任何不妥,秋宁这才松了口气,得尽快见一面李俶了,和他说一说今日的事情。 ** 李俶这天很晚才回来,原本是不想来后院,直接在前头歇下的,但是没想到平日里并不怎么来寻他的沈氏却遣了人来请。 李俶只是沉吟了一瞬,就应了下来。 沈氏不是个冒失的人,既然这么晚还要请他过去,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李俶很快就来了偏院,秋宁也并没有绕弯子,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和李俶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还把自己的看法也说了。 李俶的面色随着秋宁的发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十分得不好看。 “崔氏!”仿佛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字,生生让秋宁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李俶涨红了脸:“好啊!她嫁到东宫,竟还是心向娘家!为了杨国忠,竟然敢来算计我!” 他简直气到手抖,或许他也没想到,崔氏一个内宅妇人,竟然也敢这般看不起他。 秋宁多少能猜出他的心里,因此也不着急,只坐着等他发泄。 要说他们这些龙子凤孙有多好,在物质上那的确不错,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但是要说这样日子足够让人满足,那必然是不能满足的。 人是贪婪的生物,这山望着那山高,解决了物质基础,就开始追求精神满足。 皇孙虽然地位高,却无权,更无任何现实意义上的精神寄托,李隆基养他们就和养猪一样,就这样压抑的生活环境,再富足的物质生活,也填不饱精神上的空虚,更无法抵消高压的生活环境对他们的压迫和摧残。 在秋宁看来,李俶更是其中最痛苦的一类人,他是个有追求的人,并不单单满足于物质的诱惑,他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想法,对这个国家也有自己的见解,他想要一展抱负,想要有所作为。 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现实环境,自然会养成高敏感高自尊人格,而崔氏的这个行为,自然会极大程度的激怒他。 毕竟他之前也并未将崔氏看在眼里,却没想到这个自己看不上的女人,竟然敢先一步抛弃他。 等到他发泄的差不多了,秋宁这才走上前去,温声安抚:“郡王,不管王妃如何,如今迫在眉睫之事,正是杨国忠的态度,他想通过这次的事情,再让东宫引起圣人的疑心,若是真让他称心了,这才是大难。” 李俶冷笑一声:“他想的倒是挺好,还想一箭双雕,也不看看自己的成色,你放心吧,此事我已经和父王分说清楚了,父王也同意暂时蛰伏,东宫本就势弱,不能再有损伤了。” 之前一个韦坚案,就让东宫元气大伤,损失了一个中央高官,一个节度使,东宫现在的确是不能再有任何波折了。 秋宁点了点头:“我怀疑杨国忠为了迷惑东宫,只怕会派出一些小卒子来参安禄山。” 李俶眸色更冷:“那正好可以踩着这些小卒子给圣人卖好,倒是要多谢他了。” 见他反应这么快,秋宁也松了口气,笑着道:“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全。” 李俶一听这话,转头看向秋宁,他神色郑重的握住了秋宁的手:“这次都是多亏了你,若非你提醒,这次只怕是真的要坏事,到时候就要万劫不复了。” 秋宁自然不敢领这个功劳,因此只笑着谦虚:“妾身也就是查漏补缺罢了,都是多亏了殿下和太子运筹帷幄。” 李俶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这个爱妾却也多了几分郑重,若是她是个男子,当是经世之才,可惜了。 第128章 疑心 之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和秋宁预测的一样, 杨国忠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有人上书参奏安禄山指挥不当, 贪腐军饷,以至于大败。 不过参奏的这个人身份很微妙,从表面上并看不出他是杨国忠的人,身份地位也很低微,并无上朝的资格,只是上了一封奏章。 当然了,除了这个人,也有一些搞不清楚形势, 但是对国家心怀担忧的忠直之士上书, 只是不管是这个人, 还是其他人,他们的奏章都在李林甫这儿卡住了。 身为宰相, 他是有这个权力的。 李林甫捏着这一沓奏章, 面色很难看,谁人不知安禄山是他的人,这个时候还敢和他作对的, 不是愣头青就是杨国忠手底下的人。 思索着圣人的态度, 李林甫决定先下手为强,免得圣人被杨国忠这个小人给蒙蔽了,想着这一点,李林甫立刻请求面圣。 只是李林甫没想到,他竟也是来迟了一步,他到的时候,太子和杨国忠都在。 太子神色平静,看着和以往并无不同, 而杨国忠面色却有些僵硬,仿佛是刚经历过什么难言之事。 李林甫心下微动,太子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成? 还未等他深想,李隆基冷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语气低沉道:“李卿,既然你正好也来了,那就也议一议安禄山的事情吧,太子和杨卿之前都已经表达过自己的看法了。” 李林甫心下不由提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二人一眼,杨国忠也就罢了,他必然恨不得安禄山死,太子怎么也掺和进这事儿了? 太子和自己不和,对安禄山更是厌恶至极,若是发表意见,哪怕不敢多说什么,只怕也不会有好话。 想到这儿,李林甫心里咯噔一下,他必须得保住安禄山。 因此他也不加思索,立刻禀报道:“圣人,安禄山这次出征的结果已经调查清楚了,并非传言中的大败,只是与契丹不分胜负罢了,其中失误之处,都是他麾下的奚族左贤王和兵马使鱼承仙不尊号令的结果,这二人桀骜不逊,安禄山已经将他们都斩了,还请圣人明鉴。” 好家伙,这替罪羊都找到了,还把人杀了,这不就是死无对证吗? 但是李隆基听了这话,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这才淡淡道:“你的意思是,安禄山不仅无罪,经还是受人连累了?” 李林甫总觉得圣人这话有些古怪,但是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思考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不敢断言,伏惟圣人裁决。” 这话说的倒是中规中矩,李隆基勾了勾唇,仿佛露出一抹散漫的笑意。 “你说巧不巧,你的这些话,之前太子和杨国忠,竟也说了一样的,你们三人,竟也有心有灵犀之时,真是罕见。” 李林甫一听这话,顿时脑瓜嗡嗡的,甚至于有些失态的看向眼前其他二人,他们怎么会…… 他现在终于明白之前杨国忠为何面色古怪了。 李林甫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急忙垂下头,做出战战兢兢之态:“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并不敢有半分欺瞒。” 太子李亨和杨国忠,此时也急忙躬身回话。 “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安禄山乃是边疆重臣,如何处置他,自然要小心谨慎,父皇派遣专人调查的结果,自然要比市井之言更值得信任。” 太子李亨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他在这之前就是个唯唯诺诺,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设,这会儿能说出这话,都是合乎情理的。 果然,皇帝并未对他的发言有什么表态,反而看向杨国忠。 “国忠,之前你不是一直和我说安禄山狼子野心,有谋反之意吗?为何如今又为他说起了话?” 杨国忠此时真是冷汗涔涔,他还是太托大了,想要借此事来阴一把太子,没想到反倒是被他给阴了,这会儿朝中最重要的三个人都为安禄山说话,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古怪。 “圣人容禀,臣之前以为安禄山手握重兵,即便无谋反之心,却已经有了谋反之势,这才担忧不已,但是如今战败之罪,如何惩处,却需得依靠证据和律法,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封疆大吏,不得轻动,动则有据。” 这话是他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准备好的,但是现在说出来,却总觉得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皇帝听了竟也不置可否,反倒是看向李林甫。 “你平日里不是这个时候过来,今日匆匆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林甫听着这个语气,一时间心里有些发虚,他竟是有些猜不出皇帝心中所想了。 同时对于自己过来送奏章的事儿也有些后悔了,可是现在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后悔,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圣人,臣此次过来,是为了呈上今日的奏章。” 说完随从便将一厚沓奏章呈了上来。 李隆基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翻阅,最后是他身边的高力士接了过去。 “想来也都是关于安禄山的奏章吧,我就不看了,你和我说说,这里头说的都是什么?”李隆基神色淡淡的望着李林甫,仿佛十分信任他。 李林甫哪里敢在这件事上撒谎,奏章都已经呈上去了。 他只能忍着气道:“都是为安禄山求情的。” 他之前如何能想到这个局面呢?因此那几本参奏安禄山的奏章自然都被他压下了,现在难道还能再拿上来吗?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蒙蔽圣听了。 李隆基听了这话,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是轻笑了一声,然后竟是就这么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太子等人也不敢多留,都一一告退离开了。 杨国忠倒是想留下来挽回一下形象,但是皇帝这个时候却没心思见他,并未允许。 他们三人也就这么神色尴尬的退了出来,李林甫眯着眼睛扫视了一眼这二人,也未多言,一甩袖先走了。 而杨国忠明显脸皮比较厚,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得,笑着与太子道:“没想到今日臣竟然能与太子想到一处去,的确是太巧了。” 太子望着眼前这个虚伪的佞臣,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是面上依旧含着笑:“这样的朝政大事,孤自然一切都听从圣人裁决,所思所想也都是圣人的忧虑罢了。” 杨国忠一时间竟是被这话给堵住了,他也是没料到,太子竟然也能猜出皇帝的心思,之前在这方面,太子是万万不及他的。 不过这事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疥藓之患,并不是什么大事,圣人并不会因为这点就怀疑他和李林甫串联,毕竟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性的矛盾,绝对没有缓和的余地。 只是安禄山这次的处境真就有些说不准了。 太子也不管杨国忠心里怎么想的,一甩手也走了。 杨国忠目送太子离开,心中却忍不住感叹,太子他越是这样有威胁,自己就越是不能容他啊,等李林甫塌了台子,迟早他们二人必得对上。 ** 这日陛见之后,不过几日,皇帝那边便下达了命令,安禄山兵败之事属实,但是并非大败,而且主责也不在他,但是需得他入京来陈述原因。 这也算是处理事情的基本流程,因此未能引起多大的波澜。 众人只是感叹,圣人还是太过宠幸安禄山了,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竟也能逃了过去。 但是知道内情的却已经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若是真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其实一封奏章就能解释清楚了,何必让人入京述职呢? 但是能看明白这一点的人,都是沉默不语,只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 李俶这一日的心情很好,来秋宁处时面上也挂着笑。 “安禄山这次只怕真要被留在京中了。”他笑着与秋宁道。 秋宁并不惊讶,但是面上还是做出惊讶表情:“果真吗?圣人是对他起了疑心了?” 李俶笑着点头:“朝中众人没有一个敢参奏他,圣人如何能不疑心,再加上安禄山运送了许多金银入京收买大臣,也被高力士禀告给了圣人,安禄山为了活命,甚至还与杨国忠之间联系格外多,圣人自然就起疑心了。” 说完这话他又有些感慨,轻声道:“李林甫最近病的厉害,眼看着只怕是不成了,反倒是杨国忠府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有些太过得意了,之前圣人不放在心上,以为能有安禄山在外牵制他,但是现在这二人竟也有了合流倾向,圣人如何能够容忍呢?” 秋宁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终于道:“只怕不止是如此,想来李林甫也在其中起了作用,他或许是看清了如今的情势,想要将安禄山提拔入长安,以牵制杨国忠,毕竟边将虽然掌握着兵权,却无法对中央的政策有什么影响,他若一死,他的政治集团就要立刻土崩瓦解。” 以前他们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自然可以配合的天衣无缝,但是现在可不行了,李林甫身体状况堪忧,只怕整个李林甫集团都在瑟瑟发抖,生怕遭到政治清算,现在唯一一个能得到圣人信任的,也就只有安禄山了。 李俶听了这个分析,也是若有所思,很快就忍不住道:“李林甫真有这样为底下人考虑的胸怀吗?” 秋宁冷笑一声:“他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他不想考虑,底下那些人能答应吗?” 历史上的李林甫或许没有察觉到危机近在眼前,但是现在的李林甫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一方面怕自己一死,杨国忠就与安禄山合流,一方面也怕杨国忠一家独大在他死后对他清算。 因而他便破而后立,即便失了兵权,也要将安禄山提到不得不与杨国忠对立的位置上,到时候这二人即便想要合流也是不能的,毕竟,权力是有唯一性的。 李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笑着颔了颔首:“还是你想的周全。” 第129章 斗争 安禄山很快就回到了长安。 他其实也是不得不回的, 毕竟这次他打了大败仗,最后仅以身免, 不仅是损失了大部分兵力,更重要的是,损失了他在军中的权威。 要说以前他还能依靠自己对于军队的掌控力来和中央博弈,那现在他就基本上丧失了博弈的资本,只能听从中央的安排。 他之前几乎是掏空了家底来贿赂杨国忠,就是生怕他给自己使绊子。 但是没想到最后竟也是弄巧成拙,造成了皇帝对他的不信任。 安禄山这次回长安,可比之前几次灰头土脸多了, 基本上没什么人敢去拜访他, 他也不敢再嚣张, 回来之后便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中,只等皇帝召见。 但是他却一直没能等到这一天, 皇帝并没有召见他, 而是直接就给他赐予了官职,来宣旨的人也不是什么显耀官员,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圣人对他的态度已经转冷。 安禄山跪在地上, 听着旨意在自己耳边炸响, 免去范阳、平卢二镇的节度使之职,改迁为右金吾卫大将军。 依旧是正三品的职位,可是是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明升暗降,没了兵权,即便成为禁军统领之一,他的地位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可是安禄山面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一丝失落, 反而还挂着笑,恭敬的领了旨,起身还和传旨的官员寒暄了几句,最后十分客气的将人送走。 等人走了,他面色这才微微有了变化。 肥腻的面上勾出一抹冷笑,眼中却仿佛松了口气。 回京这一路上,他本以为皇帝这次要真的从严惩治他了,但是真是没想到,皇帝却依旧打算用他。 没错,即便是一封明升暗贬的旨意,安禄山也看出了其中的生路。 皇帝若是真的要放弃他,就不必如此低调,更不必给他金吾卫大将军的职位,京中的闲职多的是,金吾卫大将军的分量可不低。 除非,皇帝还有要用他的地方,因此才会对他的事低调处理。 想到这儿,安禄山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他就等着看谁会第一个找他了,到时他也能明白,自己在京中的定位。 ** “你是说,李相公暗地里邀请了安禄山见面?”秋宁有些诧异的看向李俶,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已经开始接触这些情报消息了。 李俶笑着点头:“正是,父王一直命人盯着李林甫府上,他们虽然谨慎,却也逃不过父王的法眼,安禄山扮成一个小厮上门,只是他那个身形,实在是太显眼了。” 说着李俶仿佛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秋宁也附和着笑了笑,然后道:“现在安禄山被调回京,范阳和平卢二镇又要如何处置呢?圣人那边可有打算?” 李俶听了这话却是叹了口气:“安禄山到底在这二镇经营多年,圣人想要稳住局面,自然不可能做出什么激进的改变,因此暂时让安禄山麾下的副节度使贾循和吕知诲代管,等过段时间再行抉择。” 秋宁听到这个处置倒也不惊讶,治国若烹小鲜,尤其是军权这种敏感的东西,要是心急翻大饼迟早得翻车。 “圣人考量的十分细致,只是之后长远的事情,太子殿下可有考量?” 现在她算是东宫一系的人,自然得先问问自家老板的想法,否则这主意可不好出。 李俶迟疑了片刻,终于道:“父王自然想让自己人去接手,只是王忠嗣现在遭受圣人忌惮,皇甫惟明更是复出无望,现在唯一能有资格竞争的,只有一个郭子仪,他曾在东宫任职,现在在朔方军中任右兵马使,职位还是有些太低了,只怕没有竞争的资格,而且他行事低调,也不得圣人宠幸。” 没想到能在这其中听到郭子仪的名字,秋宁也是有些诧异。 思索片刻之后终于道:“郭子仪无有军功,且与东宫有旧谊,只怕没什么机会,其实若是不能推举一个自己人,也必要推举一个不偏向李林甫和杨国忠的,如此才有回转的机会。” 李俶听了点了点头:“杨国忠如今在军中势力薄弱,只有一个鲜于仲通在剑南任节度使,他要推举的话,不是鲜于仲通便是用这个职位拉拢其他人,而李林甫只怕想要维持现状。” 秋宁点了点头,鲜于仲通并无军功,只是靠着与杨国忠早年的情谊走到现在,他去竞争,是争不过那些老派将领的。 想了想之后,秋宁终于道:“上次高仙芝将军在西域大胜,他虽然也是胡将,但是却并不与李林甫和杨国忠深交,他麾下只怕人才辈出,或也可以向他卖个好,” 现在皇帝对于汉将的提防还是没有消解的,若是想要成事,推举一个胡将是更容易成功的,秋宁现在能想到的著名胡将,除了高仙芝便是哥舒翰,但是哥舒翰是王忠嗣的死忠,王忠嗣又是李亨的发小。 太子一派的人去推举哥舒翰简直就是演都不演了,肯定会招人怀疑。 因此也就只能去拉拢高仙芝了,现在高仙芝打了胜仗,声誉正盛,皇帝或许不会再让他扩大权利,但是他麾下的确是有人才的。 李俶思索了片刻,终于道:“安西四镇的节度副使封常清或许不错,他这次也是立了功的。” 封常清,这个名字秋宁有印象,历史上就是他在守潼关的时候被冤杀。 秋宁想到这儿笑着点了点头:“却是不错,不过或许也可以再推举一些其他新起之秀作为掩护,事情不能做的太明显。” 这一点李俶当然明白,笑着道:“我会和父王提起。” 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圣人能够信任王忠嗣,我们又何须如此费尽心力。” 秋宁叹了口气,王忠嗣他坏就坏在和太子的关系太紧密了,绑定的太紧了,他自己又不懂得隐蔽自己的政治倾向,这才失去了皇帝信任。 现在他能勉强维持着朔方节度使的职位,已经是后期尽量低调的结果了,否则这一个节度使的职位也是保不住的,要知道,在王忠嗣巅峰时期,他可是四镇节度使啊,比历史上安禄山的三镇节度使还要强势。 “现在说这些都是枉然,如今能不加深圣人对于王将军的猜忌,已经是咱们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李俶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 之后朝廷中,果然开始围绕着安禄山空出来的这两个节度使的职位开始了激烈的竞争。 杨国忠一方自然强推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而李林甫一方,则是竭力表明维持现状以安军心,其他非这两派的大臣,则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推荐哥舒翰的,有推荐高仙芝的,也有头铁的推荐王忠嗣。 简直就是一团乱麻,皇帝每日看那些奏章都觉得头疼。 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经过了将近半年的考察和拉扯,皇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范阳节度使由封常清担任,平卢节度使由之前的节度副使吕知诲继续代管。 封常清刚在西域打了胜仗,有声望又不属于任何派系,因此他去范阳镇场子十分合适,至于平卢,到底不如范阳紧要,而且也不能把安禄山集团的人逼得太紧,给一个节度使安抚一下也正常。 如此两下端水,虽然也有人不满,可是到底也不会有更合理的安排了,大家也挑不出错来。 这其中最生气的,还得是杨国忠,他咬牙道:“圣人竟是一点都不给我机会,如今这些个节度使,没有一个听从我的,日后即便是登上相位,只怕也是处处受制。” 幕僚见他如此,急忙劝慰:“这正是圣人的权谋之术呢,若是果真让您也掌控了一个安禄山,日后李相公没了,又有谁能与您抗衡呢?郎君不要着急,如今这些人都在观望,但是等到您登上相位之后,自会有人来投靠。” 这话倒是真的,政治斗争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尤其在天宝年间这样的政治斗兽场,之前多少人就是因为一时不慎失了权柄,现在越往后这些大臣越谨慎,只要没有彻底绑定,是没有人敢轻易下注的。 杨国忠想到这儿,到底叹了口气:“其实安禄山没了兵权也是好事儿,他掌握着两镇兵权,日后对我来说也算不得好事。” 幕僚听闻自然笑着拍马屁:“正是这个道理呢,他来了长安,又没了兵权倚仗,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是绝对斗不过您的。” ** 李林甫这会儿已经有油尽灯枯之相了,可是他依旧还是在这种时候,见了安禄山一面。 安禄山其实之前和李林甫之间的关系也算不得绑定的多深,但是现在却是确确实实坐到了一条船上,因此即便李林甫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十分恭谨。 李林甫将自家集团的人交代了一番之后,这才道:“你如今在金吾卫任职,可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安禄山笑了笑:“多亏了相公提携,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前几日贵妃还召见我入宫见面了呢,圣人当时也在,勉励了几句。” 李林甫严重闪过一丝暗芒,看来圣人已经决定要用他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看来圣人还是信任你的,但是这次你可不能再辜负圣人的信任了,否则日后便是万劫不复。” 安禄山急忙起身一拜:“多谢相公教诲,卑职明白。” 第130章 渡险 天宝十一年年底, 李林甫死了。 病死的,死后竟 也极尽哀荣, 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丧礼规格也很高,完全看不出他在死前就已经丧失了李隆基的信任。 而杨国忠也一直在等这一刻,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的甚至一晚上都没睡着觉,等到第二天起身,便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如何清算李林甫集团。 但是不管杨国忠在策划什么,中国人都讲究人死为大, 在李林甫的丧仪期间, 还是不适宜搞什么大动作的。 因此这场葬礼也算是顺利度过了, 就连太子都亲自前往致奠,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 李俶也跟着一起去了, 回来之后就忍不住感慨:“要说他生前也算是个能人, 如今死了,也不过是黄土一抔,争来夺去又能如何呢?现在李氏上下都战战兢兢, 他死了倒是轻松了, 但是活下来的人却得直面风暴了。” 秋宁见他感慨颇多,心说他只怕是想到了自家人身上。 现在李隆基不就是在瞎搞吗?他自己的确是爽了,却把烂摊子留给了后人。 说实在的秋宁也实在想不明白,前期还算贤明的皇帝,到了老年怎么能昏聩成这个样子,还是说他本质上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只是年轻的时候能够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心性中也还有冲劲儿, 还有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但是等到老了,失了心气儿,便只想着躺平享受了。 历史上或多或少的皇帝都有这个毛病,但是李隆基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罢了。 想着这些,但是秋宁嘴上还是安慰李俶:“接下来的风暴只怕不小,如今我们最好的法子便是明哲保身,不要牵扯进去。” 杨国忠是绝不会放过李林甫一派人的,就是不知道安禄山会是什么下场? 他现在失了兵权,但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又仿佛还在,若是皇帝想用他,一定会在李林甫死后对他进行提拔,否则他便也是万劫不复了。 最后很快就有结果了,在李林甫葬礼结束的第二天,皇帝就下令,安禄山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成为金吾卫的一把手,又给安禄山加封了太子太傅,授爵东平郡王。 安禄山竟是咸鱼翻身,又获得了皇帝的宠爱。 当然皇帝的理由也很充分,安禄山在范阳多年,虽有错误,但是也有功劳,李林甫死前还为安禄山表功,皇帝听闻之后也觉得有理,因此便有了这个举动。 得到这个消息的杨国忠简直气的牙根痒痒。 好不容易死了个李林甫,难道又要来一个安禄山和他争夺权力吗? 杨国忠恨不得立刻就弄死这个胡儿,可是他这人能爬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一个精明人,也知道这个念头现在只能想想,皇帝有此举动,就证明他短时间之内还不想动安禄山,自己要想和皇帝对着干,这是很不智的行为。 最后思索一番,杨国忠竟然压下了脾性,决定去拉拢一下安禄山。 他身边的幕僚都惊住了:“相公,如今这个态势,只怕安禄山不会轻易改换门庭的。” 就在李林甫死的第二天,杨国忠便拜相了,由此也可见虽然皇帝做了很多表面功夫,但是实际上对于李林甫他早就已经丧失信任了。 杨国忠听了这话却只是冷笑一声:“对于李林甫的清算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也该先礼后兵,探一探他的虚实,若是他是个蠢货,我也不必多费力,若是他还有些头脑,我也没什么损失。” 幕僚听完觉得有理,便也不再多言了。 不过杨国忠到底还是没能如愿,安禄山这人虽然看着蠢笨,实际上也是个有头脑的,他知道,他现在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皇帝的傀儡,和杨国忠搞平衡,若是他投靠了杨国忠,那才是死期将至,因此他十分坚决的拒绝了杨国忠的示好。 坚决到甚至于都没有赴宴。 杨国忠听闻之后,也算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算行动。 一方面联合李林甫的女婿诬告李林甫联合蕃将谋反。 一方面又参奏安禄山假造战功,克扣粮饷,结党营私。 反正是两面夹击,一副要将李林甫集团彻底钉死的态度。 而李隆基的态度也很奇妙,一方面对于李林甫这边,他完全一副震怒心态,立刻令人调查严惩,而对于安禄山,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申斥了一番,并且还告诫杨国忠,之前安禄山在范阳的情况,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也惩治过了,不要太过分。 杨国忠算是看明白形式了,虽然也是一肚子憋屈,却也到底不敢再针对安禄山了,只是全力打击李林甫集团。 ** 这个打击力度还是很大的,不仅是要惩治他所有党羽,对于李林甫本人,甚至于到了要开棺戮尸的程度。 李林甫生前寄予厚望,想要利用他来保全自己势力的安禄山最后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敢发出一眼,杨国忠的权势肉眼可见的达到了极盛。 李俶看着这个情况,也是有些心存疑虑,回来和秋宁商议。 秋宁倒是没有十分惊讶,她给李俶分析:“之前安禄山蒙蔽圣听,又打了败仗,还能有今日宠幸,已经是圣人睁一只眼闭只眼的结果了,若是他此时还争权夺利,只怕这点宠幸也消耗干净了。” “他如今一言不发,正是示敌以弱,圣人若想制衡,自然不能让安禄山被彻底打压,否则这个结构就失衡了,如此,最后不需安禄山开口,圣人自会有所庇佑。” 李俶这才明白其中道理,一时间也有些咬牙切齿:“这个胡儿,竟然是如此心机深沉。” 秋宁笑着回话:“他这样的人,或许旁的本事没有,但是揣测圣意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而若是被这样的人把控了朝政,可知这对天下的害处。” 历史上的聪明人有很多,永远不要以为只是玩弄权术就能永远把控大局,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物质的,只有牢牢攥住了物质基础,他才不会乱,至于别的东西,都是扯淡。 ** 最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猜测的一样,李隆基在最后一刻,还是对于李林甫一党枪口抬高了一寸,放过了一些边缘人物,也并没有真的对李林甫开棺戮尸,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这里面有秋宁所说的制衡之意,也有他突然意识到,若是这次的清理太过凶狠,只怕会引起蕃将的震动。 毕竟节度使政策是李林甫一手建立的,打压汉将提升蕃将地位也是李林甫搞得,现在对李林甫集团搞清算,还阵仗这么大,现在那些把控军权的节度使又会怎么想呢? 要是把这些人逼得狗急跳墙,那可就真天下大乱了。 当然了,这个想法自然是安禄山在与李隆基说话时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意思,李隆基虽然老了昏聩了,却并非一个蠢人,很快就想明白其中道理,而且现在没有一个三镇节度使来制衡杨国忠,李隆基自然也不能真让他在中央为所欲为。 这个结果简直让杨国忠暴跳如雷,同时又有些心慌,皇帝之前对他言听计从,现在突然如此,难道是开始怀疑他了? 后来听说最近皇帝和安禄山很亲近,他算是终于找到情绪出口了,又开始命人参奏起安禄山了,一副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态度。 而皇帝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两边和稀泥,一碗水端的很平。 这个场面明显是他很希望看到的,杨国忠一时半会儿的,竟也是没有丝毫办法。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历史上安史之乱爆发的天宝十三载,秋宁这一年一直提着心,关注着朝政的发展,生怕依旧走上历史的老路。 但是经过她这个蝴蝶翅膀的扇动,很多导致高压锅爆炸的炸点都被拆除了,因此这一年也平安度过了。 安史之乱并未发生,她真的改变了历史。 秋宁心中十分激动,同时也更加谨慎起来,现在没了安史之乱,太子李亨便也不会提前在灵宝登基,那么之后就还得继续在这个泥潭中周旋,这其中要耗费的心力是无法计数的。 杨国忠不会轻易放过东宫,他与太子之间的仇恨虽然没有太子和李林甫之间的深,但是却也不愿看到太子登位。 只是可惜,他的底蕴完全不如李林甫,在军队上没有支持他的人,在政治上也没有李林甫的心机和手段,天长日久的,太子的处境比起之前竟也缓和了许多。 就这么明争暗斗许多年,李隆基也终于眼看着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而越是在这种时候,可能存在的危机也就越大,秋宁也提前提醒了李俶。 要防止杨国忠狗急跳墙。 这一点太子自然也是清楚的,这么些年下来,他几乎能预料到杨国忠的反应,要是胆子大,只怕会拉拢禁军,假造遗诏,做最后一搏,若是胆子小只怕就会认命老实下来。 但是不管哪条路,对于他都是死路。 秋宁这几日因为外头的紧张氛围,反倒是空闲了下来。 李俶这几日一直都待在太子身边,甚至于岧郎都被他带去了,秋宁身边只有小女儿李溆,因此她索性也不再操心,反倒是带着女儿读书识字,赏风弄月,一副十分悠闲的样子。 正在此时,突然崔氏那边有人过来,说是要请她过去说话。 自打崔氏算计过李俶之后,李俶便与崔氏基本上决裂了,两人一年也基本见不上几面,秋宁这些妾室也基本不用去给她请安了。 这个态度甚至于还连累到了李邈,这次李俶将岧郎带去了东宫,但是却并没有带上李邈,李邈可是嫡子,地位还在岧郎之上,如此可见这夫妻二人之间的隔阂之深。 秋宁不知崔氏见自己的目的,但是想来也无非那几个,她也不怕,笑着应下了。 “好,我更衣之后便去见王妃。”她笑着道。 来传话的是云霞,她的面色十分难看,见秋宁应下,也不敢催促,匆匆离去了。【】 130-134 第131章 其言 望着云霞离开, 李溆忍不住道:“阿娘,王妃叫你过去, 会不会出什么事?” 李溆现在也大了,因此对于广平王邸的一些事情也看的比较明白,秋宁与王妃崔氏之间的冲突,秋宁也并未瞒她,养育孩子就不能把她养育在真空环境之中,这才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秋宁听了这话轻声笑了笑:“不管王妃为的是什么,我如今都用不着怕她。” 太子眼看着熬出头了,她的地位水涨船高, 与此同时, 王妃的末日也眼看着要到了。 秋宁确信, 李俶是绝不会放过崔氏的,现在不仅是李隆基身体不好眼看着不行了, 其实太子李亨的年纪也很大了, 听李俶的意思,他最近也开始吃药了,这爷俩指不定就得前后脚走呢。 而以如今李亨对于李俶的器重, 再加上李俶在这段时间以来表现出来的能力, 哪怕韦氏并未和历史上一样被废,想来皇位也不会旁落,毕竟韦氏的儿子,一个是个病秧子,一个还是个奶娃娃。 而这些情况,想来王妃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的,她这个时候叫秋宁过去,想来是想要在临死前挣扎一下了。 秋宁换了一身衣裳, 往正院去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夫妻陌路,正院的装潢竟也不如一开始那般精美有生命力,反而显得颇为凄凉。 崔氏此时正在屋里的榻上依靠着,面色略显苍白,看着仿佛是病了。 听闻人传报沈孺人来了,她这才稍稍打起精神,让人传沈氏进来。 秋宁一进去,便看见王妃竟是坐在榻上,虽然勉强挺直了腰背,却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疲惫的沧桑。 “给王妃请安。”秋宁恭敬行了一礼,面上并无半分得意。 而崔氏眼神却略显阴翳,上下打量了一番秋宁之后,这才冷声道:“你如今可算是得意了,竟还记得给我行礼。” 秋宁抿唇一笑:“王妃说笑了,这礼节礼数妾身哪敢忘怀啊?王妃对妾身的教导妾身都还记着呢。” 之前崔氏为难秋宁,大部分都是从这些礼节上挑毛病,秋宁用这话讥讽她也是有出处的。 崔氏抿了抿唇,眸色越发阴沉。 “坐吧。”她竟没和平时一样一点就炸,语气僵硬,听着有些别扭。 秋宁见她如此,大概明白了她今日叫自己过来的目的,神态便也轻松了许多,自顾自坐在了塌边。 崔氏见她坐定,等宫女上了茶水之后,便一摆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了,秋宁见这个架势,也依旧神色不变,只笑着道:“王妃难道是有什么私房话要和我说吗?” 崔氏只用阴沉的眼神定定望着她,许久都不说话。 要是常人,早就被看的后背发凉汗毛直立了,但是秋宁不是常人,即便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竟也一点不虚,还神色自若的喝了一口茶。 最后还是崔氏先忍不住,冷声道:“如今圣人龙体欠安,整个长安风声鹤唳,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秋宁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又恢复了自然,先是放下茶碗,这才笑着道:“如此国家大事,我一届妇人能有什么可说的,圣人得天庇佑,想来很快就会好的吧。” 才怪,李隆基这条狗命算是走到头了。 崔氏也不信这话,只是继续道:“我如今这个样子,你也不必和我打什么马虎眼,太子与杨相公斗了这么多年,依旧屹立不倒,这里头也有你的贡献吧。” 秋宁扫了一眼崔氏,从外表看,仿佛是真病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王妃这话是从哪里来说的啊?我不过是后宅妇人,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到底还是太子殿下聪慧英武,圣人又器重喜爱,这才能稳坐东宫。” 听着这些废话,崔氏面色更加难看,她忍不住锤了一下自己倚靠的引枕,怒声道:“沈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何必装模作样,现在说这些话,是在我面前炫耀吗?” 秋宁听了这话,却只是冷笑一声:“王妃你这话说的古怪,我有何处可和你炫耀的?如今即将成就功业的是太子是郡王,我即便换一个宅子住,依旧不过是个深陷后宅的妇人,我耗尽心血也不过如此,最后与王妃的分别,也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罢了,如此结局,有炫耀的必要吗?” 崔氏听了这话,一时之间竟是愣住了。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沈氏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她恍惚间仿佛是忘记了一开始叫沈氏过来的初衷,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觉得委屈吗?” 秋宁微微挑眉,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委屈如何,不委屈又如何,王妃如今与我分属不同阵营,这些话还是不要问了。” 自然是委屈的,若是她真是个男的,经历了这一遭,必然是加官进爵封侯拜相,可惜她是个女的,还是广平郡王的妾室,日后依旧只能在这四方宅院里圈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崔氏被这话给惊醒了,是了,她和沈氏可不是一头的,问这些废话做什么,还是先把自己的初衷确定。 “那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这么多年斗下来,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也知道你是个有胸怀的,如今杨氏只怕要一败涂地,我虽然姓崔,可也不过是杨氏的附从,在郡王那儿依然是死罪,日后定然是逃不过的,可是……” 她面上突然露出恳求之色,朝着秋宁的方向倾斜了身体:“可是邈儿他是个好孩子,我纵有千般不好,他却是个好的,从未有过坏心思,自小与岧郎也是兄友弟恭,从未有过任何不敬之心,日后定然也会安分守己,若我有一天没了,请你看在他与岧郎是血脉兄弟的份上,照顾照顾他吧。” 原来是害怕自己厌屋及乌,日后害了她的儿子。 这个请求并未出乎秋宁的预料,她走上前,扶住了崔氏,甚至还很好心的扶着她靠回了引枕上。 “王妃玉体康健,这话从何而来啊,再说了,二郎也是郡王的儿子,以郡王慈父之心,又哪里会苛待他呢?” 听了这话,崔氏并不觉得安心,反而是反握住秋宁的手:“郡王那儿我自不担心,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狠毒到清算自己的儿子,沈氏,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与你积怨颇深,可是邈儿是无辜的,我求你,求你万万不要迁怒邈儿,只要你答应这个,我可以当即服毒自尽。” 秋宁被这番话给震慑住了,这得是多么身后的感情,才能说出这句话。 但是很快秋宁又回过神来,从崔氏手中挣脱开来:“王妃,您怕不是病糊涂了,我与二郎无冤无仇,何至于迁怒于他,而且说什么服毒自尽,您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吗?” 见她说了这话,崔氏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她也算将沈氏这个人研究的透彻,她这人虽然奸诈,却也不至于言而无信,而且她如今能求到的也就只有这句话了,至于日后如何,只能交给天意。 崔氏求得了所求之物,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彻底委顿了下去。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说到这儿,她却是惨笑一声:“没想到我折腾了这么多年,临死之前,唯一能信的话,竟是你所说的,真是天意弄人。” 秋宁站起身,神色复杂的看着崔氏,许久才微微屈膝:“若是王妃无事,那妾身便告辞了。” 崔氏摆了摆手:“去吧,想来这也是你我的最后一面了。” 这话听着有些凄凉,秋宁这样心硬的人,听完都心揪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多言,也没有回头,转身便离开了。 ** 崔氏这句话,果然是一语成谶。 这日晚间,杨国忠那边开始行动了。 他拉拢了一部分禁军,准备封闭宫门,假传圣旨,和太子做最后一搏。 将近十年的宰相生涯,他也并非一无所获,到底还是拉拢到一些势力。 只是可惜,这点势力在大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太子一方早就准备,广平王李俶亲率禁军,以雷霆之势,平息了叛乱,拿下了杨国忠,然后围住了整个杨府,将事情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这会儿本就是强弩之末,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出来,直接给气死了。 正好,太子也不用纠结,直接灵前继位。 ** 秋宁第二日早起,还没洗漱呢,便听到前院的消息传进来,大唐变天了。 秋宁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许久才回过神来,对着来传信的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回禀郡王,让他小心行事。” 自打秋宁成为李俶的谋士,又接连出了很多主意之后,李俶也给秋宁手中分了一些人手,帮他们两人传信的,外面打探消息的,等等,这都是为了方便两人之间消息互通。 来人也很谨慎,点了点头,立刻离开了。 秋宁此时却有些茫然的仰靠在椅背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李隆基就这么死了,悬在她们头顶最大的那颗雷,就这么散了? 秋宁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仿佛轻松了许多。 从这天开始,时间的分针仿佛加速了一般。 皇帝的丧仪开始筹备起来,他们广平王邸自然也要跟着一起忙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王妃却是彻底病倒了,最后所有事都堆在了秋宁手上,她也不能推辞,只能再次出山,开始掌管后宅。 而对于外头的关注也没消停,她一直盯紧了李亨那头,她也想看看,这个熬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现在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整体来说,也没超出她的预料,先是公布了杨国忠的罪行,将他和一起参与谋反的党羽亲友都下了大牢,具体如何惩处,等到大行皇帝丧仪之后再说。 然后便是提拔了一系列与东宫亲近的官员,先把自己的班底组织起来再说。 与此同时,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李辅国和鱼朝恩两个太监,突然异军突起,他们二人,仿佛是代替了高力士在朝廷中的生态位。 听着这两个熟悉的名字,秋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第132章 地位 在历史上, 这两个宦官的确是搅风搅雨,搞出了很大的阵仗。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李亨当上皇帝的时间晚了很多, 因为之前的煎熬和打压,他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再加上没有安史之乱,他也没有历史上那样大的威望,因此现在秋宁并不会把这两个人放在自己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现在最要紧的还得是李俶的地位问题。 在历史上这一点很简单,因为韦坚案的扩大化,太子早就和太子妃韦氏离婚了,后来登上皇位, 李俶是长子, 又有军功, 韦氏的两个儿子自然也没啥竞争力,因此他在李亨登基的第二年就被册封为皇太子。 但是现在不同了, 虽然韦坚也和历史上一样被贬, 可是并未牵连到整个韦氏身上,李亨便也没有和韦氏离婚,韦氏的两个儿子自然依旧是嫡子。 在唐朝, 嫡长子的名分还是很重的。 不过有一个对李俶来说的好消息, 就是韦氏长子病弱,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吃药,最近更是如此,而她的幼子又还年幼,面对目前这个情景,就要看李亨怎么处理了。 秋宁也是没想到,一番操作下去,却是把李俶的登基概率给打下来了, 但是她也不后悔就是了,即便李俶当不上皇帝,也总比安史之乱搞乱整个天下好。 ** 随着先皇的丧仪一步步推进,众大臣却发现一件事,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册封皇后。 这一点着实古怪,一时间许多人的心都开始有所动摇。 这也人也是会看形势的,皇帝身体病弱,韦妃自己两个儿子也是一眼靠不住的,面对先帝留下来的这个烂摊子,皇帝唯一能指望的,除了皇长子还有谁呢? 可若是立了韦妃,嫡庶名分定下,那就不好操作了,因此他这会儿才会犹豫。 韦妃这边也开始有些心慌,前儿她去见皇帝,肉眼可见他身体不大好,这么多年,皇帝能稳坐太子位,长子可是出了不少力的,在他心中,分量可比自己儿子大多了。 想着这些,韦妃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前朝的大臣首先发力,上书要求皇帝立后。 其实自打先帝的王皇后死后,后宫已经许久都没有女主人了,哪怕是宠爱如同武惠妃、杨贵妃,一个是死后才追封了皇后,一个至今还只是一个贵妃。 唐玄宗不立后的理由也很充分,他经历过血腥的权力斗争,更经历过女主当国之事,他心里是防备着这些事呢,另外他也想将废立储君之事掌控在自己手上,并不想嫡庶来束缚自己的选择。 在历史上,唐朝后期也基本上不立后了,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吧。 而李亨面对大臣的请求,给出的回应却很轻率,他说最近天象犯冲,不宜立后,等到明年再说。 这分明就是托词罢了,但是谁让韦氏基本上在中枢已经没人了,韦氏的两个儿子也没啥势力,因此竟也被他这么一句话给糊弄过去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天象犯冲也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呢,李亨这个理由十分不靠谱但是符合礼法。 韦妃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是难受的紧,自己陪着李亨熬过那段艰苦岁月,没想到临到头,却连一个皇后职位都求不来。 她心里有些愤恨,又有些悲哀,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咽下苦楚,继续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后妃。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看来李亨的态度很明显了,他还是选择了长子。 其实现在来说,给他的选项也很有限了,他时日不多了,必须要选出一个最能扛事儿的儿子,而现在来说,除了李俶也是没别人了。 李俶的心情很好,这日回来,面上也是挂着笑。 “刚刚我出宫时,遇上三弟了,他和我说,若是日后搬去十王宅,咱们两家该住在一处才好呢。” 秋宁听到这话,一时愣了一下,许久才道:“圣人要分封皇子了吗?” 李俶眸中神色顿时复杂了许多:“仿佛有这个动向,三弟也是随口一说。” 秋宁也沉默了,若是圣人有心,那自然可以立刻将李俶封为皇太子,但是若还顾忌什么嫡庶之分,那就说不准了。 李俶见秋宁不语,却是轻笑一声:“你不必担心,李辅国与我倒是挺亲近的,他最是了解阿耶心意,想来心中已有打算。” 是了,历史上李俶和后来的张皇后斗争,最后李辅国也是选择了站队李俶,这才斗倒了张皇后,现在张皇后还是妃子,韦氏可没有张氏的野心,更无张氏与李亨在灵武时的同甘共苦的情谊,李辅国肯定知道怎么选。 “你与李辅国关系亲近吗?”秋宁听了这话也是生出疑惑。 这一点,李俶之前可从未和她提起过。 李俶却是抿唇一笑:“李辅国也罢,鱼朝恩也罢,都是阿耶跟前伺候的人,我若不和他们搞好关系,才是蠢呢。” 是了,自己之前就建议他和高力士拉关系,他这人还挺机灵,懂得举一反三。 说完了这些不好说的话,秋宁又开始和李俶聊起了别的。 “之前阿耶麾下有个属官叫李泌,十分有才华,可惜之前遭到杨国忠嫉恨,被贬斥离京,如今阿耶登位,也把这人给征召过来了,我今日和他聊了几句,的确言之有物,日后必然是宰辅之才。” 李泌,这个名字秋宁倒是蛮熟悉的,在历史上应该也是个名臣,李俶若是能给他多接触接触想来也有好处。 “既然郡王觉得他好,自然可以多接触。” 这些年李俶跟着李亨和杨国忠过招,其实已经深入的接触到了整个李亨集团的人马,甚至于有很多人还是秋宁借助自己半桶水的历史知识,给李泌剧透的厉害人物,让李泌亲自去拉拢的。 因此现在即便李亨想要一脚把自己这个儿子踢开,也是个大难题,更何况,就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根本就不想踢。 李俶见秋宁这么说,便也点了点头:“如今阿耶身体越发不好了,听李辅国说,昨晚还传了太医,我今日吃完午膳之后便要去侍疾,你不用等我。” 秋宁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扯他后腿,笑着应下了,同时也将崔氏的状况给他报备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真病了还是装的,反正根据大夫所言,崔氏的身体状况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秋宁去探望过一回,更是被吓了一跳,面色蜡黄惨白,整个人都快瘦成骷髅了。 秋宁都觉得她不是病的,而是故意把自己饿的。 但是李俶听了却没有半分心软,只是冷笑一声:“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想来她也是早有准备的,不过是报应罢了,她那儿你用不着管,由着她折腾吧。” 看来李俶是知道崔氏生病的内情了,但是既然他不让自己多管,秋宁自然也不会多嘴,沉声应下了。 李俶很快就离开了,秋宁也开始自己每天的工作,现在随着李亨登基,李俶也是水涨船高,府中的事情越发繁杂了。 就这么一直熬过了丧礼,等到皇帝的梓宫出了安庆宫,秋宁这儿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每日的守灵那也是个体力活啊,尤其是太极宫距离安庆宫还有段距离,因此每天更是起早贪黑的,实在是太累了。 但是等她回到住处,却还来不及歇下,李俶突然过来了。 他这几日,一直都在皇帝跟前侍疾,几乎寸步不离他,怎么会突然过来,秋宁也是有些疑惑,但是面上倒是没有露出丝毫,只是观察李俶的神情。 却见他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神情有些犹豫不定。 秋宁等了许久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道:“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俶叹了口气,低声道:“刚刚阿耶叫我过去说话,却是问起了阿溆的婚事。” “什么?”秋宁都惊住了,自己女儿如今十六岁,的确是到了婚配的年纪,但是之前从未听李俶说过,只说等日后选个好的,怎么突然就提起来了。 但是再一深思,秋宁又明白了其中道理,李亨这是看自己命不久矣了,在用婚姻给李俶拉拢势力。 秋宁一时间有 些一言难尽,在她看来,女儿再怎么长大,那也都是孩子,但是没想到竟然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圣人心中的人选是谁?”秋宁不管心里怎么想,该问的还得问。 李俶叹了口气,低声道:“朔方军节度使郭子仪的第六子郭暧,他比阿溆要小几岁。” 小几岁,那不就还不到十五,如此看来,女儿也可以晚几年再出嫁了,秋宁在心里盘算。 郭子仪这个亲家也不错,很有政治头脑,在历史上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也能善终。 虽然郭暧和历史上的升平公主有醉打金枝的戏剧演绎,但是真实历史上两人只是起了争执,给他俩胆子也不敢打公主啊,再说了,现在郭子仪的地位可不如历史上强。 在王忠嗣之后,他接手了朔方军,虽然曾多次打退吐蕃回鹘的侵略,但是完全没有历史上再造大唐的功劳,因此倒也不必担心去他家受欺负了,日后想来还能住在长安的公主府,离自己也近。 想着这些,秋宁倒是点了点头:“若是圣人有心,郭子仪的儿子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只是俩孩子之前也没接触过,若是有可能,让两人先见见为好。” 见秋宁竟然没有推拒,李俶也是松了口气,若是自己其他女儿也就罢了,那些人想来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但是秋宁与旁人不同,她为自己出谋划策,他多少还是要在意她的想法的。 想到这儿,李俶也是露出一个笑来:“好,等过几日,郭子仪入京述职,想来也会带着那小子的,我到时安排让两人见一面。” 秋宁点头应下。 很快的,这个赐婚旨意便下降了,与此同时,圣人还特例册封李溆为昭宁郡主。 要知道,只有太子的女儿才能被册封为郡主。 秋宁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原本悬着的心也是落下了一般,看来李亨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啊。 第133章 处理 对于这个消息, 李俶也是很满意,他甚至忍不住和秋宁说:“圣人这个态度, 想来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秋宁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沉声道:“只是如此,不知道韦氏那边可会有什么想法。” 韦氏虽然因为韦坚的被贬,没落了下去,但是到底也是大族,皇帝如此明目张胆的不拿韦妃当回事,越过了嫡庶,韦氏无论如何都会有异议的, 更不必提韦氏为了李亨的皇位, 也是付出了很多的。 但是李俶听了这话却是轻嗤一声:“当年韦坚被李林甫诬陷, 韦氏那帮蠢货,差点就连累了圣人, 如今圣人登位, 为韦坚平反,将他调回长安已然是十分念旧了,他们韦氏还想如何?” 秋宁倒是忘了, 韦氏当年的确犯蠢差点拉李亨下水, 但是这件事的起因,却也是因为韦坚和皇甫惟明私会被贬才导致的,韦坚虽然也有拉拢边将,想要斗倒李林甫拜相的私心,但是多半也是为了李亨办事的,皇甫惟明可也是拥护李亨的死忠。 但是到了这会儿,这些事便也不作数了,可见皇家这些人, 也都是记仇不记恩的。 想着这些,秋宁没有再多言,只温声道:“韦氏就算不明白,韦坚是个聪明人,总会明白的。” 韦坚身为太子的大舅子,在贬谪之前还能混到威胁李林甫相位的份上,可见他的能力了。 说到这个,李俶倒是点了点头:“这个倒是,韦家其他那些人,真的是各个都蠢得出奇。” 说完了这事儿,李俶又和秋宁说起了关于处置杨国忠的情况。 杨国忠这个人,在嫉贤妒能、阿谀奉承和打压异己的事情上和李林甫不相上下,但是在正经本事上,就是个纯废物。 完全没有半点李林甫的政治手腕和政治能力,李林甫搞节度使,能十几年将这些兵头压得老老实实的,但是杨国忠就能几年把大唐玩完,由此也可以直观表明这二人的差距。 也是因此,在他倒台后,恨他的人,可比李林甫要多多了,恨意也深多了。 皇帝不过是刚刚松了口,底下参奏他罪行的奏章就如同雪花一样从各处涌了上来。 李俶说,皇帝这几日病的厉害,这些折子都是他给皇帝读的。 读到最后他都恨不得当即将杨国忠千刀万剐,真真是祸国殃民的权奸。 秋宁看他唏嘘模样,轻笑一声安慰道:“郡王不必着急,如今总有和他算账的时候。” ** 秋宁这话没说错,不仅是天下苦杨国忠久矣,便是皇帝也恨他恨得牙根痒痒。 当然了,他们实质上真正恨的人,已然是平安老死,风光大葬了,因而最后这份仇恨便也只能倾覆到杨国忠这个小人身上。 皇帝以及这些大臣们,一共给李林甫罗织了十八大罪名,上到聚众谋反,专权乱政,下到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反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将他骂了一遍,彻底将人钉到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最后皇帝亲下诏令,判处杨国忠族诛。 这是十分重的刑罚了,但是满朝文武,却无人为他求情,甚至还上书要追究杨国忠党羽的罪行。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是战战兢兢。 毕竟杨国忠为相多年,手底下也有不少党羽和打手。 这些人有些已经因为参与谋反被下了牢狱,但是也有一些外围成员并没有参与谋反,现在也要被追究罪名了。 李亨这会儿已经病的很重了,对于这件事倒是有些犹豫,现在掀起一场政治清洗风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尤其是朝政目前还没有平稳,他也害怕一时过激最后翻了车。 秋宁见这父子二人犹豫,到底还是给出了主意:“其他人倒也罢了,与杨国忠交好的剑南道节度使必然要拿下,否则一旦生乱,就麻烦了。” 这些文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可以延缓处置,但是武将的处置却是万万耽搁不得的。 李俶点了点头:“先帝大行,圣人就已经召集各镇的节度使回京奔丧,还特意命李辅国率领禁军亲自前往剑南道传召,鲜于仲通若是识时务,那自然无事,若是他敢有什么动作,一个剑南道还翻不起风浪。” 秋宁点了点头,剑南道地处蜀中,其中兵力又远远不及其他边军重镇,鲜于仲通更非将帅之才,他反叛的可能性很低。 不过皇帝竟然让李辅国率领禁军前去传召,这个预兆可不算好啊。 难道没有经历过安史之乱的背叛和冲击,李亨还是想要去相信这些宦官吗? 秋宁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有东汉的历史教训在,唐朝后期怎么还会踏进宦官这个大坑里,而且玩的比东汉还过,最后皇帝的身家性命甚至都交到宦官手上了,完全成了橡皮图章,还不如东汉呢。 “圣人竟然如此信任这些宦官吗?难道圣人想要李辅国掌握北衙禁军吗?” 哪怕玄宗那样信任高力士,也只是让他在南衙禁军中担任荣誉职位。 切实保卫皇帝人生安全的北衙禁军,一直都走的是外臣路线,挑选的都是忠诚可靠的将领宗亲来率领。 历史上在马嵬坡之变发挥作用的那位陈玄礼,便是北衙禁军的统领。 不过现在陈玄礼还好好当着他的龙武大将军,乃是北衙禁军中最高统帅。 但是就是这个大将军,北衙禁军中也有四个,这就是所谓的制衡之道,但是谁知道李亨被安史之乱吓得应激反应了,最后就把这个事关自己身家性命的东西都交给了宦官。 最后他的子孙后代再层层加码,最后导致乾坤倒转,皇帝倒是成了太监的傀儡了。 李俶听到秋宁这话,也是下意识皱了皱眉,他现在并未经历残酷的安史之乱,又接受了正统的儒家教育,自然对于宦官有几分排斥,立刻道:“如今局面还未完全平稳,圣人能用的人很少,因此只能派遣李辅国前往,北衙禁军何其关键,圣人肯定不会如此轻率的。” 秋宁不知道他这话是真的李亨的打算,还是他自己猜测的,但是只要李俶还对这些宦官存着一丝警惕,那日后就走不到宦官掌权的那一步,因此也算是松了口气,笑着道:“想来是的。” 或许是提起了宦官的话题,李俶竟然又说起了高力士:“他对先帝是真的忠心啊,先帝这么去了,他日日守灵不说,差一点还要殉了先帝去,最后被人救下,圣人本想赐予他田宅让他养老,但是他却不愿,想要为先帝守灵。” 历史上高力士别的方面不提,对于唐玄宗的忠心那的确是没的说,或许也是因为看到了高力士这样难得的忠义之人,因而才会导致李亨李俶父子信任宦官。 这一饮一啄都是天定啊。 秋宁心里感慨,嘴上又忍不住问起另一个人:“高公公果然忠义,不知圣人要如何处置贵妃?” 杨国忠被处决了,杨贵妃肯定落不着好,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是先帝的妃嫔,从孝道的角度来看,李亨是不好对她如何的。 秋宁其实也不愿看到这个场景,说到底昏庸的人是李隆基,专权谋反的是杨国忠,杨贵妃本人也不过是权力的金丝雀罢了,即便有错,一个失权的人,又有什么能力去犯错呢? 她所做的,无非都是李隆基想让她做的罢了。 李俶提起这个话题也是有些沉重,皱眉道:“圣人如今还未决定,想来他心中也是觉得麻烦,但是底下人已经有许多人议论了,但是她无子,想来出家为尼是免不了了。” 秋宁听到这话,心中一时也有些沉重。 年纪轻轻就出家为尼,杨家又已经倒了,她日后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可是即便如此,这对杨贵妃来说,竟也是个好结局了,毕竟历史上的她可是被赐死了。 现在事情没有坏到那个份上,无论其他人怎么骂她是个妖妃,李亨都不敢真把自己的庶母如何。 **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所想的一般,杨贵妃和其他无子的妃嫔一样出家了,杨国忠一家子则是被族诛,杨贵妃的姐妹们都被剥夺了荣誉称号,一一问罪,就连李俶的丈母娘韩国夫人都没放过。 至于鲜于仲通,也果然怂了,他毕竟没有掺和到谋反的事情上来,自然也没有必要和中央朝廷死磕,无非就是贬官去职,更狠一点大不了杀了他,反正他家人的性命能够保全。 经历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清洗,杨国忠集团中的骨干都被清理掉了,一些边缘人物皇帝并没有深究,毕竟以杨国忠当初之势,不附和他的才是少数,但是即便如此,整个朝堂也是为之一空。 与此同时,皇帝也下令明年,也就是至德元年开科举恩科,选拔人才。 一时间新人新气象,整个长安也恢复了宁静。 ** 这一日,李俶归家,笑着与秋宁道:“郭子仪来长安了,明日我就请他过来说话,到时你让阿溆过来,也让两人见上一面。” 秋宁听完一愣,然后又笑了笑:“好,这孩子这几日因着这事儿也是心有不安,如今见一见郭暧,想来也能安安她的心。” 李溆是秋宁一手教导的,不仅教了她诗书礼仪,更是和岧郎一般,还教导了她一些政治理念,因此这个孩子的性子要比普通孩子都要刚强一些。 在知道自己被赐婚时,她不是羞涩,而是直接问秋宁,这桩婚事有没有什么利益,这问的秋宁都有些无言以对了,心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孩子教导的太过理性了。 但是无论如何,只要不干坏事,孩子的个性秋宁是不会干预的,这是小孩的天性,旁人主动干涉只会适得其反。 但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不能真让两个孩子盲婚哑嫁,若是郭暧日后都能留在长安那就更好了。 这般想着,秋宁也决定在这件事上使使力,不过这事儿对于皇帝和李俶也都是有利的,想来他们也是不会拒绝的。 这一晚秋宁将郭暧会来的事情和李溆说了,小姑娘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不过等到第二日真的要去见人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几分忐忑。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 秋宁笑着安抚了她几句,又叮嘱她一些礼仪和需要注意的地方,她这才往前院去了。 秋宁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是忍不住感叹,小姑娘也是终于要长大了,日后会拥有自己的人生。 第134章 安排 李溆这一去便是半上午, 秋宁一开始还没在意,但是等到快用午膳的时候李溆还没回来, 秋宁就有些疑惑了,她还以为,只是聊几句就会回来呢。 但是也不等秋宁找人去打探消息,李溆终于是回来了,不仅她回来了,李俶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父女俩说说笑笑的,看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秋宁看这场景,也是松了口气, 笑着迎了上去。 “可算是回来了, 郭暧那孩子可见着了?如何啊?”秋宁笑着直接问道。 李俶笑眯眯的看了李溆一眼, 见她面上流露出羞涩,然后这才开口:“是个活泼的少年, 很机灵, 长的也白净高大,我看啊,与咱们阿溆正相配呢。” 秋宁一听这话, 忍不住又看向李溆。 她面上闪过一丝红晕, 抿了抿唇,手上绞着帕子,一看就是害羞了。 秋宁心中顿时有数了,立刻笑着道:“那就好,有眼缘就很好了,其他的咱们慢慢了解。” 李溆羞涩的厉害了,拉住了秋宁的衣襟,低声道:“阿娘快别说了, 我都饿坏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见女儿如此,秋宁便也不打趣她了,立刻招呼着父女俩用饭。 这顿饭吃的还算和乐,李俶看起来十分满意郭子仪这个亲家,在席间一直说郭子仪的好话,什么将帅之才,又是谦恭谨慎,日后定为国之柱石。 他和秋宁说,王忠嗣临死前给李亨写信推荐的两个人,一个是哥舒翰,一个就是郭子仪。 要知道哥舒翰可是王忠嗣的死忠,但是郭子仪也不过是在他麾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兵马使,他却对这个年轻人十分推崇备至。 后来因为哥舒翰已经是河西和陇右两地的节度使,朔方的节度使便落到了郭子仪头上。 郭子仪也果然不负所望,刚一当上节度使,便率领朔方军打败了一次回鹘的袭扰,让皇帝十分长脸,也是因此,李亨对这个新生代将领也十分看重。 “这回也是咱们阿溆正好与郭子仪的儿子年纪相仿,否则圣人便是有心也无力,我看郭子仪对这桩婚事也十分看重,你放心就是。” 李俶这话说的隐晦,但是秋宁却能听出其中隐含的意思,郭子仪是个知道眉高眼低的,肯定不会得陇望蜀,算是彻底要和李俶捆死了。 想着这些,秋宁便也笑着点头:“我自然是相信圣人的眼光的。” 不相信也不行啊,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余地。 说到这儿,李俶又不免提起了岧郎。 “圣人如今十分喜爱岧郎,每日都要召见他入宫陪侍,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只是他都这么大了,至今也无正妃,圣人那边亦没有表示,我心中也着实不安。” 秋宁听了这话也沉默了,虽然岧郎没有正妃,但是小妾儿女却都已经有了,至于有没有正妃还重要吗? 但是这话当然不好喝李俶这么说,她便也只能道:“或许是之前都没有合适的,正妃的事儿,事关重大,肯定要好好挑选,再说了,我看王氏服侍的也很好,十分温柔体贴,还为岧郎诞下了一儿一女,已经很好了。” 李俶听了这话也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这事儿的确急不得。” ** 吃完饭之后李俶便离开了,李溆则是依旧依偎在秋宁身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李溆看着仿佛有心事,说话总是走神。 秋宁有些好奇,忍不住道:“阿溆,可是困了?怎么总是走神?” 李溆摇了摇头,许久才低声道:“阿娘,你知道永穆姑姑家的韦姐姐吗?” 秋宁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眉,但是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永穆公主的长女吧,我记得她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约要比你大半岁的样子,如今该出嫁了吧?” 李溆却摇了摇头,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她还待字闺中呢,我前段时间去参加一个花宴,正好遇上她,韦姐姐平日里也与我没什么交情,但是那日却待我十分亲近,处处讨好,我当时都觉得有些尴尬了,她那个样子,真真有些不像她,如今听阿耶说起兄长的婚事,我这才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说到这儿,李溆也迟疑了,她平日里并不爱在背后说人是非,更何况这还是自家亲戚。 秋宁忍不住蹙眉,永穆公主可是李俶的亲妹妹,那个韦氏便也是岧郎的亲表妹,如此近的亲缘关系,若是那边真有心结亲,那成婚之后风险很大啊。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握住了李溆的手:“除了这个,还有旁的证据吗?” 李溆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把知道的都说了,当时她并未察觉到什么,但是现在想想,韦氏言谈间仿佛也在打听岧郎的喜好,如此这证据就更实了。 秋宁心下不由一沉,永穆公主是李亨的亲女儿,若是她真有意与他们结亲,李亨没理由不答应她,毕竟不说公主之女的名头,韦氏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让岧郎娶韦氏女,这也是十分门当户对的婚事。 秋宁一时间有些迟疑,自己要出手破坏吗?可是人家也只是流露出这个态度,或许也并非真的是这个意思,自己要是贸然动作,未免又显得太轻狂了,若是因此得罪了永穆公主也不划算,秋宁一时间陷入了纠结之中。 ** 但是要说还是外面这些人看风向快呢,秋宁还在这儿纠结呢,永穆公主已然是开始行动了,第二天李俶从宫里回来,就和秋宁提起了这事儿。 “昨个还和你说岧郎的婚事呢,如今竟然已经定下了,圣人今日和我说了,定的是永穆家的长女。”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皇帝这是眼看着自己要死了,想要把自己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事儿都安排了不成。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秋宁只能笑着点头:“永穆公主的女儿,家教想来一定不错。” 李俶笑着摇了摇头:“家教不家教的不是最要紧的,圣人自来宠爱永穆,这回可是她主动找圣人说的这事儿,她好不容易开了口,圣人哪能拒绝,再说也没有更合适的了,总不能让岧郎一直没个正妃不是,今儿说这话的时候岧郎也在,这小子,都是当爹的人了,还给臊了个脸红。” 秋宁抿了抿唇,没想到永穆公主竟然会如此主动,如此下得了脸面,看来她也算是看清楚了形势,准备主动下注了。 还有一点,儿子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他会因为这事儿害臊,打死秋宁都不相信。 等三言两语说完了这事儿,李俶总算是说到了戏肉:“我听鱼朝恩说,宫里已经开始准备分封皇子的朝服了,其中还有太子的朝服。” 秋宁一听这话顿时怔住了,一时也忘了儿子女儿的婚事,急忙道:“可确定?圣人真要……” 李俶淡淡一笑:“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鱼朝恩又有什么理由骗我呢。” 是啊,这会儿骗人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李俶倒是和鱼朝恩关系如此亲近,这样要命的话,鱼朝恩都给他传。 秋宁下意识观察了一下李俶的情绪,见他眉眼间尽是高兴,再没有旁的表情,便也不再多言,他是君自己是臣,他手里还有什么人,自己也没有立场去问他,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很快的,给奉节郡王赐婚的圣旨下来了,秋宁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她都有孙子孙女了,没想到儿媳妇才要进门,韦氏日后的路可不好走。 但是这些也和她没什么关系,秋宁很快将这念头抛到脑后,一心只关注朝堂的局势。 此时韦坚已经回京了,大家本以为他会为了妹妹的皇后之位做出努力,没想到他竟是一言不发,只是入宫探望了一回韦妃便再无动静了,皇帝让他入了御史台成为御史大夫,他便也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做自己的事儿。 看来这么多年的贬斥生涯,的确是将他的性格给磨砺出来了,再无半分之前的狂傲。 至于和韦坚一起被贬的皇甫惟明,如今也被召回了,不过这会儿可没有现成的节度使给他当,只能先让他领了北衙禁军的一个大将军位,成为了禁军统领,如此也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了,毕竟他可是真为了皇帝受过苦的。 韦坚都是这个态度,其他人更不会为了韦妃火中取栗了,因此一开始或许还有坚守礼法的人上书请求立后,但是随着李亨的不理不应,渐渐也就没人了。 一直等到年底,眼看着要过年了,李亨突然病重。 而且不止是他病重,韦妃也病了,一下子宫里顿时乱了套,李俶身为皇长子,自然要侍疾,因此他这段时间几乎是住进了宫里,每日起早贪黑做足了孝子的模样。 或许是真觉得撑不住了,李亨在病重的第二天,便宣召了宰相入宫,然后在病榻前下旨,立皇长子为太子,其他几个儿子都一一封王。 听岧郎说,李亨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番鼓励嘱托的话,李俶听完当场哭的差点晕过去,父子之间感人的场面,把几个一把年纪的宰相都感动的流泪了。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真有这个必要吗? 但是很显然,是有必要的,最要紧的就是这个仪式感,总归写在史书上便是一段美谈。 李亨现在这个状态,李俶被立为太子几乎没有任何阻碍,毕竟其他皇子也没有皇长子这样的威望,而且李俶本人也是十分聪敏有才能的,大臣们还是十分满意这个太子的。 李俶成为了太子,一时间秋宁等人也是鸟枪换炮,立刻从东宫一个小角落,搬入了东宫正院。 只是如今,崔妃已经病重了,不能轻易移动,最后李俶下令,秋宁等人都搬走了,崔妃却留了下来。 没错,崔氏身为王妃,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被封为太子妃,反而是秋宁等人这些妾室,都被册封了位份,秋宁的位份是良娣,也算是太子妃下第一人了。【】 第135章 完结 第135章 完结 李俶的其他妃嫔也各有各位, 但是就是只有正妃崔氏,一直都没有册封。 如此即便是个傻子也看明白了形势, 因此一时间崔氏的日子也十分难过,若非李邈这个亲儿子还每日过来探望照顾,只怕崔氏真会被彻底忽略。 现在搬家也不带她,完全是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了。 今日岧郎来探望秋宁,还说起这事儿:“今日二弟在父王面前给崔妃求情,被父王责骂了一顿。”岧郎看着有些感慨。 李邈因为本身的聪敏其实是十分得李俶喜爱的,平日里别说责骂了,因着他身子不好, 李俶对他高声说话都很有限。 没想到两父子到底是因为崔氏起了龃龉。 不过这也正常, 崔氏再怎么样, 那也是李邈的亲娘,她对不起旁人, 却从未对不起李邈, 要是这都不敢为母亲说话,这个儿子也算是白养了。 “因着之前的事儿,不管是你父王还是圣人, 都十分忌惮杨氏之人, 崔氏出身如此,当初又为了杨国忠,曾算计过你父王,他心中自然厌憎她。” 岧郎笑了笑,并未多言。 秋宁看他一副淡然模样,忍不住道:“圣人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你父王已经好几日都没回来过了,外头消息也是乱糟糟的,听的人心慌。” 岧郎如今回来, 也是觑着空子来的,吃完饭就得立刻走,因此秋宁也是抓紧时间问关键问题。 听到这话,岧郎也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听太医的意思,只怕是不成了,若是能熬过这一冬倒还好,若是熬不过去……” 后头的话岧郎没有说,但是也用不着说了,秋宁能想明白。 沉默良久之后,秋宁这才道:“你父王可有什么话给我?” 李亨眼看着要不成了,虽然说,如今李俶的处境,应当也不会有不开眼的给他找不痛快,但是谁让大唐的宫廷政变实在是花样繁多,由不得人不操心呢? 岧郎笑着摇了摇头:“阿娘,您管好东宫便是了,其他的都用不着您操心,父王和圣人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出事的。” 历史上李亨的张皇后的确闹了些幺蛾子,但是这会儿可没有张皇后,她自然也就没了蹦跶的资格。 秋宁点了点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随着李俶的地位越来越高,接触到的资源越来越多,自己的重要性也在慢慢下降,这是秋宁早就有所预料的事情,因此即便如今被边缘化,她的情绪也还算稳定。 她早就和崔氏说过,李俶的胜利不等于她的胜利,她能选择的余地真的很小。 ** 李亨到底是没有熬过这个冬日,甚至于他都没有熬过这个年,最后死在了寒冷的腊月。 实质上按照历史上他的年纪,他还多活了半年呢,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皇帝又死了,又有一场盛大的葬礼需要举行。 李俶在灵前登基,秋宁被册封为贵妃,至于崔氏,她甚至于死在李亨前头。 秋宁这边还想着操持她的葬礼呢,更大的就来了,最后秋宁只能把崔氏的葬礼交给宇文氏和王氏,自己先去整顿后宫。 秋宁等人随着李俶一起,搬入了大明宫中。 李隆基在的时候,一直住在兴庆宫,但是等他死了,也不知道李亨是不是太讨厌这个老子了,又搬回了大明宫住,李俶自然随自己父亲的习惯,也住在了大明宫。 这地方比太极宫和兴庆宫都要宽敞,夏日还更凉爽一些,因此秋宁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 她被分到住的地方叫蓬莱殿,算是大明宫后宫中比较好的殿宇。 但是秋宁也来不及欣赏,只是简单拾掇了一下,就开始操持先帝的丧事了,后宫几乎所有事情都要和她汇报,她简直忙的脚不沾地,每日睡觉的时间都比以往少了许多。 而皇帝那边就更忙了,李俶自打登基之后,按照岧郎的说法,基本就没歇过,一边要在灵前尽孝,一边还要打理朝政。 之前李亨将杨国忠一党都一扫而空,但是恩科还没来得及开他就挂了,现在朝堂上的状况是事多人少,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工作压力搞得不知所措,因此出现了一定的混乱。 李俶这会儿也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建议父皇先把这事儿放一放了,现在是什么都赶上了。 就这么忙忙碌碌一个多月,年都没怎么好好过,总算才是把事情都处理清楚了。 先帝的葬礼办的妥妥当当,朝堂上的事情,也暂时都处理分明,李俶这才有功夫来了秋宁这一趟,和她说了说话。 两人先是聊了聊后宫的琐事,然后李俶又说了说前朝的政事,秋宁这会儿不敢随意给意见了,基本上说的都是片汤话,以恭维为主。 之前共苦的时候,自己可以表现自己的能力来争取地位,改变历史,那时候毕竟身处于那个环境,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救他也是自救,但是同甘时可不行,这时候自己做的越多,越容易招忌惮。 唐朝皇帝对于后宫的防备都到了不立皇后的地步,自己可不能往枪口上撞。 李俶果然对她的改变并无任何不适,甚至于还有些欣慰,转头又说起了岧郎和李溆的婚事。 “阿溆倒还不急,但是岧郎的婚事却得准备起来了,五月我会给他封爵,到时封爵加赐婚,倒也体面。” 秋宁一听这话,便明白他应该暂时不会封太子了,面上倒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态度,只是笑着应是:“还是陛下考虑的周到。” 见秋宁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李俶心中十分满意,他这几个儿子中,只有长子李适和次子李邈资质较高,但是因为崔氏的缘故,他心中多少还是偏向长子的,只是不管怎样,皇太子的位置是十分要紧的,他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说完了儿女之事,李俶又问起了别的:“韦妃如今如何了?前段时间底下人禀报说她病的厉害,我倒还没腾出时间去探望她。” 没想到他还会问起韦妃,秋宁也是有些惊讶,但是这一点她也是有所准备的,立刻做出一副担忧模样道:“的确 是有些不好,尤其是先帝去了,对她的打击很大,之前都不愿意用药,最近总算是开始用药了,但是太医说,病灶很深,还是不大好。” 秋宁说的很委婉,但是李俶还是听明白了其中意思,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尽人事听天命,你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秋宁自然应下,她其实与韦氏也没多少交情,只是看着她如今这个样子,心中有些物伤其类罢了。 ** 开春之后,改元宝应,立刻便开了恩科,也算是新年新气象。 之后对于几个儿子的分封也下来了,皇长子李适被封为鲁王,李邈被封为郑王,其他儿子也各有分封。 宇文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很快就来了蓬莱殿中,为她抱不平道:“姐姐,皇长子聪敏贤德,又是长子,为何圣人不封太子啊?” 秋宁轻笑了一声:“储位之事都在圣人,我等如何能够议论。” 他能看出来李俶对于太子之位的看重,以及他在这其中的犹豫。 李适的确是各方面都足以匹配太子之位,可就是太匹配了,这才让人感到忧虑。 而且秋宁还觉得,李俶对于李邈好似也有一丝期盼,他仿佛是有考察两个儿子的意思。 即便他自己一开始废黜崔妃的正妻之位,已经让李邈失去了嫡子的身份,但是要把人追封一下,也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现在秋宁都觉得,仿佛只要坐上这个位置,搞权术搞平衡就已经成为每个皇帝的起手式。 宇文氏见秋宁如此淡定,便也不再多言,反正在她心里,自家沈姐姐可比自己要聪明的多。 ** 五月底,李适大婚,他与韦氏的婚礼十分盛大,规格在王爵中也算是顶级了,李俶赐下许多东西,向众人表明了自己对长子的重视。 与此同时,也有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消息传来,李邈病了,就在李适大婚的第二日。 秋宁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愣了一下,她记得昨天在李适的婚宴上,李邈还看着十分健康啊,甚至于还帮着李适挡酒呢。 这般想着,但是手底下却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赐下医药,同时又让太医亲自前往诊脉。 最后太医报回来的消息也和秋宁猜测的一样,太医说李邈体虚,需要静养。 这简直就是没病找病的经典口径了,秋宁意识到,李邈这是在向皇帝和李适表明自己不愿争夺的立场。 想到这儿,秋宁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孩子竟也真的想得开。 秋宁这儿得了消息,李俶那边自然也得到了。 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有一个没有野心的儿子虽然听起来挺好,但是也不免让人觉得失落。 仿佛显得他这个至尊职位多没吸引力似得,但是他也能理解二儿子的想法,他身子不好,又有母亲的阴云笼罩,不想趟这趟浑水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这孩子这么选择了,那自己也不必为难他,免得弄到最后搞得父子离心,兄弟阋墙。 李俶说到底,也并未一个冷酷到底的人,他心中还是存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的。 从这日起,李俶对于长子越发重视了,几乎已经是半个太子的待遇,甚至于还让李适参与朝政的讨论。 这年年底,吐蕃突然出兵骚扰边境,朔方军节度使郭子仪率兵出征,一举歼灭来犯之敌,皇帝大喜,立刻加恩郭子仪,封为代国公。 同时给郭子仪儿子郭暧和昭宁公主的婚事定下了日子。 第二年年底,公主出嫁,秋宁流着泪送女儿上了轿子。 不过虽然是送嫁,但是女儿和驸马还是定居长安,而且公主府距离大明宫也不远,日后也可常常相见,因此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等望着送嫁的队伍走远,秋宁这才回转,心里竟也是有些空落落的,女儿出嫁,儿子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而自己依旧只能困在后宫,想一想竟是无名生出一丝孤独之感。 ** 女儿出嫁之后,秋宁又开始忙着准备新年,但是就在正忙碌的这一日,突然有人向她禀报,少府监仿佛正在准备太子朝服。 秋宁听到这话都愣住了,李俶终于要封太子了吗? 秋宁的心跳一时间有些失速。 他会封谁呢? 八成便是岧郎了。 秋宁不敢耽搁,当即便召了李适入宫,和他说了这个消息。 李适却是十分淡定,仿佛早有预料:“阿娘,此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之前您一直都在筹备阿溆的婚事,我这才没用这事儿来打搅您,您放心便是,阿耶心中最属意的人选,只有我。” 他这话说的十分自信,秋宁听完都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你有这个信心就好,我也是怕出什么岔子,这才着急忙慌的找你过来,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你都要小心谨慎一些。” 岧郎自然应下,然后他又反握住秋宁的手:“阿娘,您日后无需再为我操心,我知道您的志向,也明白您如今的遗憾,您放心便是,您的未伸之志,孩儿都会帮您实现。” 秋宁没料到他竟会说这个,说实在的,自打李俶登基之后,她便有一种失去自我实现渠道的空虚之感,可是她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旁人看出来。 可是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自己这个儿子看出来了。 岧郎见她惊讶,忍不住笑了:“阿娘,我和阿溆都是您一手教导出来的,不仅是我看出来了,阿溆也看出来了,她出嫁前,和我聊过一次,嘱咐我一定要奋进,不要辜负您对我们的教导,日后治理好整个大唐。” 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阿娘,阿耶或许会有所顾忌,但是我不会,您放心吧。” 秋宁一时间竟是有些说不出话了,她握紧了眼前之人的手,低声道:“阿娘等着那一天。” 其实秋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是并不确信的,毕竟这世上最难预料的便是人心,权力的可怕,她三世轮回早就看的透透的,即便是亲母子也不例外。 可是她还是愿意去相信,即使日后等不到,但是只要行走过,曾留下过火种,便总有重新燃烧的那一天。 秋宁经历过许多段人生,有遗憾,有压抑,有不安,也有过欣喜,有过满足,不管是什么样的体验,对她来说,都是宝贵的感受。 她相信,只要存在过就有意义,即便只是微小的,不值一提的改变,也有意义。 这世界,本就是无数的芸芸众生组成的,时间长河中的一粒沙,放在个人层面便是一座山,她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自己活的这一世,便已经足够了。 —完结———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本书就算是结束了,这段时间很感谢大家的支持,这本我写的很艰难,因为是离开晋江很久之后的复健之文,因此可能写作的能力有所退化,数据也不是很好,但是还是坚持写下来了,其中的不足和问题也一直都在总结,下一本会继续努力的,下一本开娇妾那本,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