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首富从养猪开始》
1. 谢景来了
武德八年秋,十八路反王魂归地府,七十二路烟尘烟消云散,李渊建立的大唐基本统一天下。
苦难多年的万民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长安城南的张杨里也恢复往日的祥和。
清晨,谢景拉开房门,清凉的秋风扑面而来,不待他贪婪深吸一口,感叹空气清甜,率先闻到浓浓的猪屎味。
谢景揉揉鼻子,洗漱后认命地拿起木锨和柳枝编制而成的粪筐来到东墙根下。在这里有一道一人宽、通往隔壁小院的木门。
这处小院本是谢景大伯的房子。
多年前隋炀帝征调百万民夫营建东都,谢景的大伯和父亲正值壮年,未能幸免。
东都竣工后,谢大伯和谢父也因劳成疾先后病逝。
幸而祸害自有天收。
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弑。
可惜谢景期盼的太平世道没有出现,反而战火纷飞。
也是这一年李渊在长安称帝。
俗话说,宁当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谢景为了太平日子走进唐营,终于在今年迎来了关中太平。
因为记挂年迈的祖父母和身体消瘦的母亲和伯母以及年幼的堂弟,不顾战友上司挽留,谢景选择卸甲归田。
怎奈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春日是疾病高发期,谢景回到张杨里那日正好赶上祖父祖母和堂弟烧的昏昏沉沉。
谢景用他带回来的钱换来许多药材,终于把祖父母和堂弟的病治好,又轮到他伯母和母亲。
这几年照顾老的小的和田地,两人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原先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如今谢景平平安安归家,可以照顾好老人小孩,俩人了无牵挂,药石无力。
哪怕谢景把他的马卖了,换来许多珍贵药材依然没能留下两人。
先后把两人埋葬在伯父和父亲身边,谢景一病不起。
待谢景可以坐起来,张杨里的老老少少都认为他是回光返照。
谢景一日好过一日,里正大为震撼,谢景的祖母直呼“老天保佑”。
殊不知此时的谢景早已不是原来的谢景。
如今的谢景生在二十一世纪,没有生活压力,脑子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偶然得了一个空间认为末世来临,就把他爹娘送的车房卖了贮备物资。
即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怕,谁叫他家只有他一个儿子,爹娘有很多钱和房,他身无分文还可以啃老。
谁能想到末世没来,他一觉醒来到唐朝。
谢景起初不能掌控原身的身体,也回不去,就同原身打个商量,“你要是还有意识,我的身体给你,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你的家人我来负责。”
没用!
谢景担心时间长了魂飞魄散,他的身体臭了,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再生个二胎也来不及,日后进了养老院,因为无儿无女被护工虐待,他就在原身耳边念经,说他家多好多好,他所在的世道多么安全,多少年没有战乱,被国家保护的多好多好,一个比一个清澈愚蠢。
原身大抵被谢景念烦了就把身体让出来。
谢景给他万贯家财,他给谢景留下年迈的祖父母、年幼的堂弟、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和这些日子无人精心饲养骨瘦如柴的两头小猪。
既然答应原身,大丈夫也不能言而无信。
为了重振家业,其实是为了养活他和祖父母以及堂弟,谢景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祖父母和堂弟搬到他家。
——原先祖父母跟着谢大伯一家居住。
第二件是在大伯院里种菜,在他厢房养猪。趁着祖父母不注意,谢景拿出资料书,照着书把两头小猪给骟了。
原先谢景可没这一手。
身为“末世人”,空间里哪能没有纸质资料。
谢景边学边做,好在小猪也知道天下太平,它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所以哪怕谢景的手艺乱七八糟,小猪仍然坚强地活下来。
此后谢景隔三差五进城,每次回来都带点高粱黄豆,偶尔还有几斤米面,问就是同袍接济,往后十倍百倍报答。
实则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得亏张杨里离长安四十里,乡野百姓去一趟不易,寡闻少见好糊弄。
不过这事也不长久。
毕竟见识少不等于傻。时间一长,谢景的祖父母叫他把战友请到家里来道谢,谢景上哪儿变个活人出来啊。
是以,谢景才决定养猪。
卖掉猪手头宽裕才方便继续扯谎。
今日是谢景来到大唐的第一百八十天,也是两头大肥猪出栏的日子。
大肥猪这些日子被谢景用豆渣和红薯叶子养得油光水亮,又不舍得把它们卖掉。
——红薯来自谢景的空间,前世在菜市场买的,一个也没舍得吃,全种在院里和房前屋后。他对邻里和家人的解释是战友打扫战场缴获的番邦作物。战友不会种就交给他,回头长大了分战友一口尝尝便可。
恰好前些日子朝廷跟突厥干了几个月。
这个解释也算合理。
原先谢景也想囤几吨。可他的空间就是个大型仓库,里外温度一样,同人家小说里的空间比起来就一废物。
谢景敢囤几吨,红薯就敢坏给他看!
言归正传,谢景翻书骟猪时留意到这个时候的猪是骚猪,瘦肉给狗狗都嫌弃。也就肥肉可以炼油能卖点钱。
大肥猪现在是活的,他说猪肉不腥不臭也没人信啊。
谢景把猪圈清理干净,撑着下巴看着哼哼哼又要吃的大肥猪,气得跟着哼一声:“再哼哼明儿就把你们宰了!”
两头猪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问,说什么鸟语呢。
“蠢猪!”
谢景拎着粪筐打开院门把粪倒了,不禁感叹:“我真命苦!”顿了顿,越想越不甘心,“我辛苦半年,只差把猪当祖宗伺候,就是为了便宜别人?”
“不行!
谢景把粪筐和木锨往地上一扔,向隔壁院大喊,“阿翁,告诉阿婆别做我的早饭,我进城!”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打开,出来一个年近七旬的老汉,颤颤巍巍,扶着门框说,“过几日秋收了,别再找人借粮。谁家都不易。”
“不去借粮。进城问问小猪的价钱。”谢景挥挥手,“回屋吧。”
谢景另一边的院门打开:“五郎,是不是去长安?”
谢景在同族兄弟中行五,他堂弟第六,也是同辈中最年幼的。
谢景回头,隔壁门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妇人夫家也姓谢,但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在这个时代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家庭。
先前谢景的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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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和爹娘去世,都是村里人帮忙安葬的。
无论谁家出了红白喜事,村里人都会帮衬。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人出人。
后世曾用“一家有死生,合村相就泣”来形容这种情形。
谢景稀罕许久。
前世在他父母给买的大平层里住了许久都不知道楼上楼下邻居叫什么。
“婶子也去?”谢景问。
妇人道:“你去我就不去了。帮我捎一斤盐。”
看着手里孤零零几文钱,很是不好意思,可是家里断盐半个月了,老老小小浑身无力,过几日咋收庄稼啊。
“要是不够,就能买多少买多少。”
谢景心说,一两也买不到啊。
“我多问问。”
谢景把钱收好,来到隔壁的隔壁,“嫂嫂,要不要我帮你捎点啥?”
“你帮我问问锄头贵不贵。”
屋里传来女子的慌乱声。
谢景看着炊烟袅袅,估摸着嫂嫂忙着做饭,“那我多问问。”
张杨里经历多年战乱和春病,如今只剩三十多户,走一圈下来也不需要许久,谢景便挨家挨户问个遍。
到了里正家中,正好赶上蒸饼出锅,里正的妻子给谢景拿个饼,叫他多问问菜价和山货的价钱。
谢景接过饼咬一口:“还是阿婆的饼宣软。我家阿婆的饼硬的能砸野核桃。也不知道她咋做的。今儿到城里得找人问问食谱,明儿我自个做。”
里正顺嘴问:“又找你战友?”
谢景摇头:“也可以找以前带我的将军。听说回来了。”
里正:“听说秦王驻守的地方离咱们这里不远,是在秦王军中当差吗?”
“不知道他最近在哪儿。我只知道他家在哪儿。”谢景张口胡扯,抬头看看天色,“我该走了。这个时候到城里正好赶上开城门。”
谢景走得腿肚子抽筋才来到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可没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宏伟气派。此时的长安坊墙上还有刀枪划过的痕迹,道路坑洼不平,像是马踏的,也像是谁的大锤砸的。
西市行人衣衫褴褛居多,墙角屋檐下乞讨者随处可见。
谢景不敢大发善心。
只因他身着短衣,手肘和膝盖以及屁股上都有补丁。莫说拿出他囤的物资,就是买个胡饼给乞儿都会惹人生疑。
谢景钻进坊间,绕了几个胡同,拍开一个小门,用他空间里白如沙的一斤细盐换了五斤粗盐,就去菜行帮忙打听价钱。
最后来到肉行猪肉铺。
谢景把他的猪肉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非但没人信,还怀疑他是个游手好闲,靠嘴巴吃饭、无房无地的流氓。
谢景决定自己杀猪拿出来卖,一根毛都不留给这些胆小鬼。
可是祖父母和村里人肯定不同意,认为他瞎折腾。
若是看到他炖的肉很香,可以卖上高价,想必会帮他抓猪宰杀。
谢景决定用隔壁嫂嫂给的钱买一副猪下水,又用原身剩的几文钱买个猪头,又哄屠夫送他几个猪脚。
这些零碎扔到找里正借的背篓里,谢景往背上一甩,指着屠夫,放下狠话:“你会后悔的!”
屠夫抡起大砍刀:“我后悔给你小子四个猪脚!别跑,给我站住!”
2. 没脸没皮
谢景跑出肉行才停下。
可不是因为屠夫不再追他。
而是他跑不动了。
猪头比他预料的要重。但无妨,谢景有空间啊。
空间不能种地,还不能帮存放猪头吗。
慢悠悠来到城外,拐进荒无人烟的乡间小路上,谢景把背篓清空,背着空荡荡的背篓如秋游似的,右手拿着过期月余的牛奶,左手拿着即将过期的饼干。
谢景试过,过期奶喝不死他,他就继续喝。不过谢景担心把祖父母和堂弟喝死,拿出来也无法解释,所以一直吃独食。
谢景也不是啥也没做,他时常把钙片等物掰碎扔进粥里。
堂弟不止一次抱怨粥的味道不对,谢景直言“有的吃还挑?!”
祖父母年迈口味重,尝不出苦涩反而数落小堂弟挑嘴。小堂弟一肚子委屈无法诉说,只能憋憋屈屈咽回去。
-
再次走到腿肚子抽筋,未时左右,谢景终于看到张杨里的一排排茅草房。
谢景把猪下水等物拿出来,又拿出一包粗盐,背起背篓跑到村口,累得气喘吁吁,大喊:“来人!”
谢家离村东的路口不足十丈,在自家院门外同几个孩童玩闹的谢小六最先意识到兄长回来了。
谢小六和几个玩伴跑过去踮起脚帮他把背篓卸下来便迫不及待地问他买的什么。
谢景打开篓盖,几个小孩失望地“咦”一声,七岁的谢小六皱出川字眉,年龄不大,神态老成,“阿兄,买这个干啥啊?”
“有的吃还挑?”
谢景抬手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
人小身子瘦弱的谢小六被他揉的东倒西歪,气得抓起他的手就要给他一口,但被谢景轻松闪开。
要说原身的一切还有令谢景满意的地方就是这个身体。
在军中四年,为了活着回来,原身勤学苦练,打三个年龄相仿的族兄弟轻轻松松。
谢景有原身一点记忆,而他的身体也形成肌肉习惯,原身会的拳脚功夫自然变成他的。
谢小六想要伤他,再等二十年他提不动刀了再说。
拜托谢景买食盐的妇人离村口更近,听到谢景的声音从院里出来,也好奇他买的什么。
妇人走近一看,忍不住嫌弃:“买这个干啥?有这个钱,买半斤肥猪肉够吃到麦子种下去。”
谢景:“明儿你就知道了。婶子,去拿个碗。”
妇人摇头表示不要他的猪下水。
没什么油水的东西,越吃肠子越寡淡。再说了,她也不会收拾,每次做出来腥臭腥臭,全家人宁愿喝野菜粥也不用那些。
这个时节的瓜果蔬菜能填饱肚子,她拿回去只会被嫌弃。
谢景拿起猪头上面、他祖母缝的粗布包,“给你倒点盐啊。”
“买到了?”
妇人大喜,赶忙回家。
拿着粗瓷大碗出来,妇人想起她只给谢景六文钱。
听说如今外地仍有响马,走盐的路上很是凶险,所以盐价极高。之所以知道这些她还找谢景买盐,是希望他添几十文,凑够半斤,回头给她半两也行的。
盐商那里至少也要买半斤。她要说买半两,只会被嫌弃地有多远滚多远。
妇人再次来到谢景跟前很是不好意思:“五郎,又叫你为难了。”
“一家人,说啥呢。”谢景给她挖半碗,最少也有二两。
妇人赶忙倒回去一点,“这些就够了。过几日粮食收上来,我们就有钱了。”
这话倒也不假。
前些年的苛捐杂税加上连年征战,长安周边虽不至于十室九空,也空了一半。张杨里三十年前有百户,是方圆十里数一数二的大村子。
今时今日只剩三十多户,且多是老弱妇孺。像谢景身体一样好的青壮年,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全村这个鬼样子,想要活下去必须互帮互助。
正因人少,谢景名下有五十亩地,算上祖父母和小堂弟,拢共有八十亩。婶子家人多,足足有百亩地。
龟缩在长安城中不敢露头的李渊为了笼络民心,减了许多杂税。哪怕婶子的一亩地只有二十斤黄豆或高粱,也可以卖掉一半。
谢景收好盐袋:“那我先回家了。谢小六,过来帮一把。”
婶子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拎起来,“怪重啊?你这么背回来的?”
“半道上遇到个心善的阿翁捎我一段。”
谢景张口胡扯,眼睛不带眨一下。
自从谢景当兵回来,原先木讷的小子变得能言善道。村里的阿翁阿婆们被他哄的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婶子从不怀疑他为何总能遇到好心人。
在婶子的帮助下谢景再次背上背篓,到家就往院里一扔。
听到动静的谢家阿婆出来,看到背篓被压变形,很是心疼,“又是谁的啊?坏了不用还?”
“背不动了。”谢景揉揉八成被勒红的双肩,“里头有半斤盐。”
阿婆正要把背篓扶起来,闻言瞪向谢景:“又找人借钱?咱家咋还得起?”
谢景:“先前剩的一点钱,算上隔壁婶子的,买了半斤多盐。大盐商囤盐卖得贵,我找小盐商买的。”
半年前谢景回来时大包小包,一跃成为张杨里首富。但为了看病买药,如今家中只剩一点粮和两头猪。
阿婆想起半年前的光景就难受,孙子的宝马没了,看着就很贵的刀和剑也没了。
“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谢景:“说这些干啥。您信不信,最多一年,原先我卖出去的那些都能买回来。”
“你又要上战场?”阿婆大惊失色。
谢景:“找到一个好生意。明儿你就知道了。有没有吃的?”
阿婆煮了半锅冬瓜汤,又做几张炊饼。听说谢景饿了就去给他盛汤拿饼。
谢景洗洗手,把硬邦邦的死面饼掰开扔到汤里,他先吃冬瓜。
少油少盐的冬瓜吃完,饼终于泡软。
谢景吃饱,谢家阿翁拎着粪筐进院,谢景起身,“又去捡粪?谁家放牛放羊不拎着粪筐啊?都说了,我在村口堆的那堆土可以当粪肥,你咋不信呢?”
四个月前谢景照着书到秦岭脚下弄了许多树叶沤的土,又弄许多麦秸和吃不完的蔬菜以及野菜,在村东头路南边弄了一个大土堆。
在村里人看来是土堆,谢景坚信能变成肥。
因土堆时不时散发出各种怪味,村里人闲着无事都躲去村西头。
谢景对东边俩邻居十分客气,也是因为这两家从没嫌弃过他的“土堆”。
阿翁说不过他小子,只当没听见,撑着拐杖向阿婆走去:“拾掇啥呢?”
“五郎买的猪下水。”阿婆叹气,“还说便宜。便宜啥啊?猪蹄子、猪肺、猪肚,没有一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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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段大肠也成啊。那孩子指定又被人骗了。”
谢景把碗刷干净,从厨房出来,“阿婆,放着,一会儿我收拾。”
阿翁问他刚回来又去哪儿。
谢景回答,帮里正问了瓜果和山货价,他得过去告诉他们。
说完谢景就拎起背篓。
阿婆在他身后嘀咕:“我说他咋不怕背篓扔坏了得赔给人家个新的。”
谢景只当没听见。
人上了年纪就爱絮叨,没必要计较。
来到里正家中,谢景报了菜价,就问里正家有没有八角。
早些年村里人种过八角,听说可以卖钱,也可以炖菜,许多人家都跟着种。里正家就有,找个碗给谢景挖一碗。
谢景又问有没有桂皮和香叶。
里正家也有。
这个倒不是种的。半年前村里人生病,里正帮着买药,其中两味就是桂皮和香叶。里正瞧着眼熟,前些日子带人上山砍柴发现这两样,他如获至宝,弄了许多。
里正又拿个琬,这两样也给他挖一碗。
谢景记得自家好像没有酱油,他空间里有,但是突然拿出来老两口肯定刨根究底,跟怕他犯法似的。
“有没有酱油?”
里正无语了。
“——你小子咋啥也不买?”
谢景:“这些又不是你买的。改日我跟你一块上山弄点还给你便是。别那么小心眼,再给我半碗酱油。我有大用。”
里正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给他打酱油。
谢景发现有晒好的豆瓣酱,“这个也给我来点。”
里正急眼了:“你干脆住到我家算了。”
“那不成。阿翁阿婆和小六咋办?”谢景反问,“你叫我把他们带来,住进来也成。”
里正抬腿给他一脚:“咋出去几年回来变得没脸没皮?”
“给点,给点。”谢景转头拉开橱柜门。
里正慌忙挡住。
谢景:“我看到了,好像糖块。你家竟然吃得起糖?”
“你看错了!”里正死守柜门,“快走,快走!”
谢景歪着头睨向他,“不给是不是?您别后悔啊。”
里正脑海里一瞬间闪出许多事。
四个月前,谢景种的“野草”长大,剪下来一把叫他种,里正瞧着没有根,八成活不了就没种。谢景种到自家荒地里——没有牲口,谢家的地有一半都荒着,谁知一场雨下来全活了。
再后来村里有人闹饥荒,谢景把叶子摘了,拌点杂面蒸熟给那家人送去,远比野菜饼细嫩。
那几日许多人都去谢景家中和地里头摘叶子。谢景不慌不忙地提醒,“摘秃了种子长不大。亏我还想着明年每家每户分几斤当种子。”
打那以后村里人比谢景在意他的野草。
再后来谢景的那堆肥好像成了,可惜他们想跟着搞一堆,天凉了。
谢景答应明年教村里人。
还有谢景家的大肥猪,也不知道咋养的。
因为想学,村里没人敢打他的猪的主意,只怕把他惹怒,他啥也不教!
这人啊,还是得出去闯荡。
以前啥也不懂的小子在外四年无所不知。
“你小子威胁我?”里正瞪着他问。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头,年长三四十岁的里正,笑眯眯地说:“我是威胁你。给不给?”
3. 全村炖猪头
里正往旁边趔趄两下,正要教训谢景没大没小不懂尊卑,怎料抬头一看,是妻子一胳膊肘子把他挤开。
“你——”
里正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妻子推一把,“五郎这么懂事的孩子,找你要糖肯定有用。”
嫌弃地瞪一眼里正,其妻方氏便打开橱柜把半碗糖块全给了谢景。
谢景乐了,“两块就够了。阿婆,明儿晌午别做饭,都去我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氏好奇他哪来的钱买食材,“你家的钱不是买药材了吗?”
谢景:“买个猪头。”
“明儿做?不就臭了?”方氏表现得很是困惑,不明白聪慧的孩子怎么突然犯蠢,难不成猪头多放一夜会更美味。
这种事也没听人提过啊。
谢景被问住。
来到此间之前他没机会用隔夜肉。上辈子吃的肉不是新鲜的,也是冷冻的,以至于他在这方面堪称生活白痴。
谢景不确定地问:“不能放到明日啊?”
合着这无赖真不懂啊?里正满肚子怨气瞬间消散,阴阳怪气地嘲讽,“你看看这天,下雪了?”
谢景险些把猪头放臭,难得有一点点心虚,“我觉得猪头上没啥肉,放一晚不会坏。”
里正又要借机数落谢景几句,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往年你娘还在,你没做过饭,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还没收拾啊?咱们给你搭把手,炖熟了能放到明儿。”
原身仅剩的几十文钱被谢景今儿用的一干二净。若是猪头坏了,明儿如何令祖父母松口同意他杀猪啊。
谢景先向两位长辈道谢,接着请二老帮他收拾猪头。
里正难得见到他低头,轻咳一声,装腔作势,方氏端着豆瓣酱对谢景说:“咱们快去吧。”
谢景连连点头,请方氏先行。随后出了厨房转身之际,他回头冲里正挤眉弄眼,无声地嘲讽他。
里正左右一看,抄起擀面杖追出去。
“方阿婆——”
里正陡然停下,本能把擀面杖藏至身后。
方氏停下问:“咋了?”
谢景余光瞥到里正神色慌乱,他心底忍不住暗笑,小老儿,我还收拾不了你。
“以为糖块忘了。”谢景摊开手,“在我手里呢。”
方氏:“这一点够吗?”
谢景:“就像葱姜,提个味,足够了。阿婆,要是能做成,今儿都去我家用饭,您别拒绝啊。不然您就在家歇着吧。”
方氏笑着说:“好,我们都去。我把几个孩子也喊过去。”
方氏本有三儿一女。可惜长子同谢景的父亲一样积劳成疾早早去世。次子上了战场,尸骨无存。
长媳和二儿媳要改嫁,方氏也不好阻拦。如今同小儿和儿媳照顾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长子和次子的。
此时地里没啥活,家里的牲口早早喂饱,几个小孩无事可做都在门外玩闹。方氏出了院门就叫几个小的跟她去村东头。
——里正一家住在村西。
里正听着妻子的声音越来越远,长舒一口气,他把擀面杖放回去,锁上大门就跟过去。
他倒要看看小泼皮还能把腥臭的猪头变成人间珍馐不成!
谢景回到自家,先把他从里正家抢来的各种调料放入橱柜中,又把柴搬到门外,水盆和陶锅也拿出去。
万事俱备,谢景才提醒方氏点火烤猪毛,他拿着扁担拎着桶去村中打水。
东边邻居婶子和嫂嫂虽然不知道谢景干什么,但错过他种“野草”,堆“土堆”之后,不敢再远远看热闹。
以防再跟前两次似的后悔莫及。
这样考量的不止二人,谢家前后和西边邻居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约而同地上去搭把手。
谢家阿婆和阿翁闲了下来。
谢小六蹲在方氏身边,手臂抱住双膝撑着下巴,愁得唉声叹气:“黑乎乎的,咋吃啊?”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谢景朝他脑袋上一下才放下水桶,“去把竹刷找过来。”
谢景把陶锅中温热的水盛到盆中,刚打的水倒入锅中,又把烤得黑乎乎的猪蹄扔进盆中浸泡,他就去看看猪肚有没有洗干净。
两炷香后,几个女子一人一个猪蹄使劲刷。里正夫妻俩刷猪头,谢景继续挑水。
猪头、猪脚、猪内脏收拾干净,谢景找来斧头,猪脚剁成小块,猪头一劈两半,但他把猪耳朵切下来了。
以便乡邻乡亲分食。
谢景是这样考虑的——他家老的老小的小,八成要时常劳烦乡亲们看顾一二,不如趁机叫大伙儿都尝尝,日后也好麻烦他们。
反正猪头肉不值钱,调料也不是他的。再说了,今日吃好,明日才有心思帮他捆猪杀猪。
可惜谢景家的陶锅只能放下一个猪头和四个猪脚。
谢景没钱做铁锅,空间里有,毕竟“末世人”哪能没有厨具。可是拿出来如何解释?家里另一口陶锅煮粥的很小,塞不下猪下水,他只能请隔壁婶子把她家的大陶锅找出来。
谢景抓一把八角、桂皮和香叶,同酱油、豆瓣酱一样一分为二,一个锅里倒一半。末了又各放一块糖。
里正好奇:“这就成了?”
“成不成的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谢景转向西边看看太阳,此刻最多申时两刻,估摸着天黑前能炖烂。
一窝孩子闻言意识到今儿能吃到,一个两个都挤到几块土坯搭建的简易灶前,名曰他们会烧火,实则等尝鲜。
哪怕谢小六不信不着调的兄长能做出美味,也不想错过。
这些日子他可是不止一次听村里人念叨——
“早知道我就跟着五郎种番薯。”
“早知道五郎堆肥的时候我就不嘲笑他吃太饱。”
“早知道我就多看看五郎咋养猪。”
“早知道——”
谢小六不想成为“早知道”一员。
眼巴巴盯着陶锅,皇天不负有心人,两炷香后,谢小六闻到香味,难以置信:“不是臭的?”
忙了大半个时辰的老弱妇孺仔细闻闻,比她们自个做的香。
“五郎!成了!”
众人不禁大呼小叫。
谢景在热闹声中岿然不动,“我干事有不成的?是你们一个两个不信。”
谢小六感觉声音有点远,左右一看,在西边路边找到兄长。
谢晏屈着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条腿屈膝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腿上轻轻拍打,像是在心里唱曲,满眼笑意,跟在看戏似的。
谢景面前不知何时画出楚河汉界,用大小土块作“将”、“马”、“车”、“卒”,对面是急得抓耳挠腮的里正。
谢小六一脸无语。
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也不怕挨揍!
“阿兄!”
谢景悠悠道:“不怕把你的牙累掉,可以尝尝。”
“咋知道我要说啥?”谢小六奇了怪了,兄长都没转过头来正眼瞧他啊。
谢景:“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面对着越来越浓的肉香,谢小六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恶心。”
谢景:“心急吃不了猪头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谢小六下意识反驳。
谢景终于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啊?”转头按住里正的手,“干啥呢?干啥呢?以后不许说我无赖!”
“我干啥了?”里正没想到这小子脑后还长眼,“不小心碰到,我放回去。”
围观的几人扑哧笑出声。
里正被笑得恼羞成怒,嫌弃地一个劲挥手:“烧火去!还想不想吃?”
几人往灶前看一眼,除了一窝小孩,外圈还有七八个妇人,不远处还有十几人,几乎今儿下午没出去的村民都来了,哪用得着他们烧火。
几人撺掇谢景杀他个片甲不留!
谢景得了这句话,大杀四方,一炷香就把里正杀红眼。
方氏起来上茅房注意到里正的样子,一脸嫌弃,“五郎说你小心眼,一点没说错。下个棋都能把你下急。”
“我是没认真!”里正起身,“我看看猪头肉还要炖多久。”
谢景白了他一眼,扫一眼叔伯兄弟们:“谁来?”
“我来!”
比谢景小两岁,姓张的小子坐到谢景对面,不巧看到里正拿着筷子掀开锅盖,“五郎,他偷吃!”
老弱妇孺转向里正,本想趁机夹一块猪蹄的里正再次恼羞成怒,“看啥?我用筷子戳一下熟了吗。”
谢小六盯着他,“那你快试试。”
里正戳一下没能戳个洞,估摸着他满嘴即将罢工的牙咬不动,“早着呢。再烧半个时辰!”
谢小六揉揉肚子:“要是臭的多好啊,我就不想吃了。”
谢景离他不是很远,闻言甩他一记眼刀,“再废话我把你剁了炖了!”
谢小六知道兄长故意吓唬他,所以一点不怕。
离灶太近,谢小六馋的想要流口水,为了避免出现这么丢脸的一幕,小六爬起来,跳到兄长背上。
预料的兄长五体投地没出现,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小六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找人,“阿婆,阿兄打我。”
谢景:“你个坏小子,以为能把我撞摔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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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六悻悻地从他背上下来,“阿兄,我饿了。”
“改用苦肉计?”谢景指着东边大伯院门前的红薯藤,“种子该长大了,同芋头一样可以烤着吃,挖两个出来——”
“不成!”
围观下棋的老翁打断,“那是明年的种子。”
谢景:“跟芋头一样是杂粮,吃再多也不顶饿。借机烤两个尝尝,不想种的可以早做打算。”
里正觉得有道理,就去谢家院中找来锄头,问谢景怎么挖。
谢景:“先把番薯秧割掉,跟挖芋头一样。”
方氏从茅房出来抢走锄头,担心里正手劲大把番薯挖烂了。
里正拽掉一根番薯秧,方氏从番薯根外圈往里挖,但一锄头下去就看到硬物。方氏小心翼翼拨去硬物上的土坷垃,越拨越不对,怎么好像跟竹笋一样大。
“五郎,别下了,过来看看。这咋比芋头大啊?”
谢景头也不回地说:“有大有小,看运气。小的跟鸽子蛋一样,大的跟猪蹄一样。”
珍惜粮食的老翁急了,一把把他拽起来,“去看看!”
谢景习惯性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到跟前,“我不擅长种地,你们都知道,我十八岁还没学会犁地就上了战场。真要我挖啊?”
这话是真的。
谢家院门前种的番薯就是东一个西一个,杂乱无章。方氏不敢叫他动手,蹲下起一点点刨土。
远远看热闹的村民看着土越来越多,心下奇怪,走到跟前问:“还没挖出来?”
里正试着把番薯拽出来,劲使大了,嘭地一声坐到地上,番薯跟着出来,众人惊呼,“这么大!”
谢景看一下也觉得不小,但他身为见多识广的穿越人士,哪能因为这点小场面失态,“也还行。还没有我家萝卜大。”
也是啊。
里正忽然想起不对,“萝卜里头是水,又不能当粮食!你小子没诓我们,真跟芋头一样能填饱肚子?”
谢景:“您可以把这小东西洗干净,切块,用我家煮粥的陶锅煮熟——”
“五郎,好像还有?”方氏突然开口。
谢景看过去,方氏指着土里头。谢景左右看看,距离别的红薯很远,估计是一根藤上的,“大的是祖父,小的是儿孙呗。根没了,不挖出来也长不大,挖出来吧。”
方氏又一点点刨土,估摸着再刨就会挖到别的番薯,她便停下来看看挖了多少,这一看了不得,一个大的六个小的。
方氏震惊:“这几个得四五斤吧?五郎,一根就有这么多,要是地里种满得多少?”
老老小小都在稀罕那个大番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方氏的话令众人下意识掐算,转瞬间,吸气声一茬接一茬。
谢景看着这一幕幕不是没想过拿出番薯会不会改变什么。
但人都要饿死了,谁还在意日后会如何。
世上少个他地球照样转,多个他也不会天塌地陷。
是以,谢景决定在空间不会暴露的前提下随心所欲。
“想啥美事的?我家门外长得大,是这些年没种过庄稼。咱们年年种庄稼的地——”谢景在书上看到过,没种过作物的土地很有劲,“长这么大都是祖宗保佑!”指着最小的红薯,“所以我才说跟芋头一个样!”
擅长伺候庄稼的老农们不禁点头证明谢景所言不错。
众人很是失望。
里正提醒:“这个番薯不用伺候,也不用咱们除草,就是跟鸽子蛋一样大,咱们也赚了。”
谢景先前种番薯时他们都看见了,雨后挖个坑埋点土就不管了,结果能长成这样,确实种下去就赚到。
众人便提醒谢景先前的承诺别忘了。
谢景:“我肯定记得。但是有人把我家地里和门外的挖走了,别怪我言而无信。”
众人向好吃懒做的几人看去。
那几人不敢同全村老少对着干,也担心迟一点被关起来,直到番薯收上来才被放出来,赶忙对天起誓绝不偷挖。
里正脸色骤变:“五郎,快收起来!”
方氏吓一跳:“你又咋了?”
“我听到马蹄声,肯定是外人从咱们这边路过。”里正赶忙把挖的坑填回去,又去拽方才拽掉的番薯藤,“五郎,开门!”
村里人都怕外人发现这一点趁着夜里他们睡着下地偷挖,闻言赶紧帮忙清理现场。
可是谢景回去拿钥匙把大伯的房门打开显然来不及,因为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个手脚快的男女二话不说,拽着藤条拿着番薯放到谢景院中。
刚放进去,打南边来了五匹马。
里正佯装淡定的同人闲聊,祈求那几人别停。
4. 囫囵吞枣
五人来到村口停下。
里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迎上去。
为首居中的男子戴着幞头,身着圆领袍,肩上有只鹞子,身后横放着猎物,显然从秦岭打猎归来。
没等里正走到村口,男子身手矫健地下马,大步向里正走来,“我说闻到肉香,你们几个还说我馋肉。”回头瞥一眼,指着冒烟的陶锅询问里正,“是在炖肉吧?”
里正一看几人的目的是猪头肉,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放松下来笑着说:“没有肉,是猪下水。”
男子脚步一顿,瞪大眼睛如铜铃,“猪下水?不可能!”
三两步到跟前他就要开锅盖。
等了半日的小子们一看猪头肉要飞,大呼小叫:“你干啥?”
只看几人的坐骑也能看出来出身不凡。谢景担心不懂事的小子开罪他,赶紧过去。
男子满脸风霜不修边幅,胡须浓密,看着不像年迈的老人,但瞧着眼角的皱纹也不是三十岁的壮年,谢景找个稳妥的称呼,“这位郎君,锅烧了半日,锅盖烫手。”
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个小儿低声惊呼“保住了”。
男子向小孩看去,一个个没有害怕,仿佛死守城门的将士,他胆敢硬闯,这群熊崽子就敢同他拼命。
熊崽子身上的衣裳有着许多补丁,头发枯黄,显然日子过得没油水。男子看到这一幕幕,不好意思同恶小鬼们抢食。
“后生如何称呼?”男子拱手见礼。
谢景还礼,“姓谢,单名景,行五,可以喊我谢五。”
男子听到熟悉的姓眉头微挑:“南朝的谢?”
谢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不是!”谢景微微摇头。
男子顺嘴问道:“那是哪个谢?”
谢景:“炖肉的谢。”
男子愣了一瞬,爽朗大笑,像是许久不曾碰到这么有趣的人。
谢景笑着问:“足下如何称呼?”
男子思索片刻,道:“我姓程,谢老弟可以唤我程大。”
谢景看到这一幕心下奇怪,谁人自报家门还要深思熟虑。
程大听着像是真名,很像目不识丁的长辈给起的。但男子有坐骑,腰间有佩刀,显然是个富贵人家,不可能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程大”八成是俗称或者别名。
谢景忽然觉得“程”这个姓耳熟,仔细一想,再看看程大的年龄,不到四十岁,弓马娴熟,肩上的鹞子——若是他没记错,被某人揣怀里憋死的小鸟也是鹞子。
见鬼的程大!
分明是程咬金!
程咬金不希望被认出来,反倒给谢景省了许多事,至少他不用卑躬屈膝。
说起来前世生活自在、不曾低头求过人的谢景也不擅长在贵人面前伏低做小。
谢景看起来心里绕了十八道弯,实则不过一瞬间,便笑着说:“程兄!”
谢景直爽的样子令“程大”很是满意,抬手在他肩上一下,“既然喊我一声兄长,那老弟的猪下水——”
谢景很是识趣:“程兄不急着回去不妨一块尝尝。”
谢小六急了:“阿兄!”
“两锅肉够你吃的。吃不饱去把饼拿出来,泡肉汤。”谢景抬抬手示意小弟休要多言。
程大见状愈发不好意思从小儿口中夺食。
可是这么浓郁的香味,怎么可能是腥臭腥臭,他宁愿啃食野菜树皮,也不想多看一眼的猪下水啊。
无论如何今日他要一探究竟。
程大转向身后使个眼色,几名随从上前,程大同其中一人耳语一番,几人便回到村口把马背上的包裹拿下来。
程大打开一个布口袋,拿出五张白面做的胡饼,每个都有成人巴掌那么大。
递给几个小子,程大好声好气地询问:“一人一块。我可以尝尝猪下水吗?”
几个小子看向谢景,请他决定。
谢景:“可算知道这些肉是我的。”
里正也凭着坐骑和佩刀看出程大非寻常百姓。
听说城中贵人不爱吃猪肉,里正担心他尝一口不对味发火,冲他们这些人拔刀,便提醒:“这位郎君,我们做的其实是在肉行捡的猪下水。”
程大看到里正有所顾忌,心里纳闷,猪下水咋了。
跟随程大过来的一人笑道:“我们这些年啥都吃过。有一回饿的险些啃树皮。猪下水跟树皮比起来——”
程大明白过来,道:“珍馐美味!”
什么情况下有马有刀可以抢夺或以物换物的人需要啃树皮?自然是行军途中来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饿得饥肠辘辘。
谢景不再怀疑“程大”是旁人,只能是程知节!
“既然程兄不介意,那就都尝尝。”
谢景转向小六:“去把咱家的碗筷拿出来。”
谢小六年方七岁,懂得少又护食,梗着脖子说:“咱家没有碗筷。”
“别等我揍你!”谢景瞪他,“快去!”
谢小六转身跑到祖父母身后叫嚣:“你揍啊!”
里正看着谢景家大门敞开,他进去拿碗筷。谢小六见状赶忙追上去:“你给我站住!站住!”
稚嫩的童音响彻整个张杨里,但无人理会。
程大要是早点成亲,孙子都有谢小六这么大了。想想同孙子抢吃的,程大神色窘迫:“谢老弟——”
谢景打断:“人小眼皮子浅,程兄别同他一般见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明日我们还做。”
程大左右一看,个个身着短衣且打着补丁啊。
即便猪下水不要钱,但柴也可换钱,怎么今儿做了明日还做。
“今日是什么节日吗?”程大这些日子过得烦闷,以至于都忘记今日是八月几日。
谢景:“明日我们杀猪。猪肉卖掉,猪下水不值钱,我们决定留着自个吃。”
程大愈发困惑:“既然杀猪,为何又去买这些?”
里正先前说是捡的猪下水,程大不信。哪怕猪下水十斤只要一文钱,屠夫也不会扔掉。
谢景:“今儿去西市问问价钱,总要买点什么,不然屠夫哪会理我。没成想活猪很便宜,卖给屠夫不合算。”
程大指着冒着香味的肉:“你是要做熟了拿去卖?这个主意极好。我在长安还没见过这么香的猪肉。老弟听我的,羊肉多少钱,你的猪肉就卖多少钱。”
村民和程大的随从皆向他看过来,一个两个跟看到疯子一样。
里正抱着一摞碗筷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看啥呢?”
程大笑着说:“我是不是信口胡扯,尝尝就知道了。谢老弟,起锅!”
谢景快速拿起木锅盖往旁边木柴上一扔,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吞咽声此起彼伏。
嫌饼干噎人、饿了半日的程大也没能幸免,担心垂涎三尺,使劲把口水咽下去就去撸袖子。低头一看有护腕,衣袖撸不起来,他就找里正拿碗筷。
谢景见状便说:“我来吧。猪头挺大块,一双筷子夹不起来。”
说话间拿起两双筷子向猪脸上使劲扎下去,挑起来放到先前剁猪头的菜板上。
不拘小节的程大准备上手,余光注意到一张张眼冒绿光稚嫩的小脸,他不禁尴尬地笑笑,“看着很烫。谢老弟,有没有刀?切一下!”
“程兄稍等。”
谢景把猪耳朵抄出来,又用勺子捞出几块猪蹄,放至案板上,他就叫小堂弟去拿刀。
话音落下,谢景面前出现一把大刀,他扭头接过去,险些吓一跳,竟然是程大的随从之一。
此人看到谢景诧异的样子,顿时不好意思的笑笑,“某也想尝尝。”
能被程知节出来进去带在身边的人,即便只是家奴,八成也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对于铁骨铮铮的汉子,谢景自会高看一眼。
谢景笑着说:“不说你,我也想尝尝。”
程大好奇地问:“听老弟的意思,以前不曾吃过?”
谢景确实不曾吃过,因为前世有太多美食,想不起来特意买猪下水。
“第一次做。听说城里人喜欢肉蘸糖。我这里头只放了一点糖,可能尝不出甜味儿。”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程兄若是吃不惯,一定要明说。我改进一下,明日才能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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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程大早已等不下去:“说这么多,你倒是切!”
谢景心想说,滚烫滚烫的,你想烫死我啊。
路边有风,风是凉风,吹这么一会儿,估计不会把他的手烫出个水泡,谢景先把猪耳朵切成小块,“里正,给大伙儿盛半碗汤。”
谢小六跺脚。
肉被分掉就算了,反正他也拦不住。
汤也要分?兄长个败家子!
气死他算了!
谢景余光注意到堂弟的样子,“谢小六,你吃不吃?不吃你的那份给程兄。”
“我吃!”
小崽子顾不上同姓程的一伙人置气,挤到里正身边,“给我盛一碗,这是我家的!”
谢景:“碗里满了用手拿肉?”
里正闻言给他盛半碗,提醒他别烫到,就叫他去找谢景。
谢景在他碗中放两块猪耳朵,一块猪脸肉,抬抬手示意他一边儿去。
小孩气鼓鼓跟青蛙似的,瞪大牛眼盯着谢景。谢景无奈,又给他放一块猪脚,“程兄给你的白面饼呢?饼掰开泡进去碗就满了。”
“我不要吃饼!”小孩气得眼睛都红了。
谢景把刀往菜板上一扔,程大见状出言相劝,谢景转过身去,程大一看不是要揍谢小六,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打开另一口锅捞出猪肚,用筷子戳着猪肚,他切几片放小堂弟碗里,“样样都有,可以了吧?”
谢小六很会看脸色,堂兄的意思再闹没得吃。他端着碗移到祖父母身边,注意到他们还没有,放下碗又挤到里正身边。
里正奇怪:“你的碗呢?”
“我阿翁阿婆!”谢小六理直气壮。
里正忘得一干二净,赶忙盛两半碗放到谢景面前,谢景切几块软嫩的猪脸肉,亲自送到二老面前。
谢家阿翁笑着说:“我们不饿,喝点汤就成。”
“知道你们吃不动。这两块肉嫩软,不累牙。”谢景说完回到菜板前,已有十几人端碗等着。
谢景先给程大一行——同谢小六的配置一样,几块猪脸肉猪耳朵猪肚和一块猪蹄。
程大看向谢景:“老弟,我先吃了?”
“快尝尝。凉了反而不香。”谢景说话间往乡亲们碗里添三块。
同谢景相熟的后生嫌少:“就这么点?”
“吃不吃?不吃放下!”谢景瞪眼,“有的吃还这么多事!”
程大看过去,担心那后生发火,谁知他端着碗一溜烟跑了。
谢景继续分肉,仍然是一人三块。此后没人抱怨少,有几个村民还向他道谢。程大眉头微挑,心说,这小子看着二十来岁,能给我当儿子,在村里的威望挺高啊。
里正都给他打下手!
“程兄,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程大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好家伙,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的四名随从碗里只剩汤!
随从伸手去抓,程大吓得赶忙后退,捏起猪蹄塞入口中,软嫩脱骨,舌头一动就咽下去?
咽下去了?!
程大难以置信,他还没尝出什么味呢。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来到谢景身边,道:“谢老弟,猪蹄还有吗?再给我两块。”
等了半天的村民们齐刷刷向他看去。
程大这才清醒过来。
可是话都说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否则不是白说了吗。
谢景想叫他等一下,锅里应当还有,四个猪蹄,他捞出来的肉最多一个。但忽然有个好主意。
程咬金征战几年不知道得了多少赏赐,他可不差钱。
自家离长安城那么远,村里只有老牛,一头猪拉过去都废老鼻子劲了,何况两头。要是卖给程咬金,他岂不是可以坐在家中收钱。
程咬金方才可说了,同羊肉一个价!
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吧。
谢景笑着说:“有的。”捞出满满一勺,“看到程兄这么喜欢,城里人八成也喜欢。那我的大肥猪就不愁卖了。您不知道,我的两头猪精心饲养,几乎尝不出腥臊味。肥肉白如雪花,瘦肉艳如红梅,炖熟了比羊肉香多了。”
5. 贪吃鬼程大
原名咬金、后改知节,现在的程大吞口口水。
程大的随从不信谢景的说辞,不知为何,这小子给他们的感觉看着听着都像油腔滑调的小流氓。
自称“某”的那位随从问出口:“猪肉会没有腥臊味?”
谢景:“牲口哪能没有腥臊味。我意思比长安的羊肉腥味淡。这位兄弟可曾尝过草原上的羊肉?清水煮都尝不到多少腥臊味吧?我的大肥猪也是如此!”
程大的几个随从仍然一脸不信。
谢景:“不妨打个赌?明早我杀猪,用今日这个汤,若是比今日肉香,足下以羊肉的斤价把我的猪买下来?程兄给兄弟做个见证?若是不如羊肉香,那头猪我送给这位兄弟。”
程大的随从打量一下谢景,薄薄的粗布短衣,手肘处有补丁,兴许他要指望卖掉两头猪置办冬衣。
这个猪等于他全部身家?那八成是真的。
“不赌!”随从干脆拒绝。
程大再次把几个猪蹄吞下去,依然没有尝出味来,“谢老弟,还有吗?”
里正不禁看过来,哪是城中贵人?分明是响马!
程大笑着说:“给我盛满,你的两头猪我买了。用西市羊肉的斤价买你的活猪,但你得给我做熟。”
谢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五需要油盐酱醋!”
程大愣了愣,反应过来想起油、盐和糖不便宜。
谢景是担心做熟后得不偿失。
这小鬼会说话!
程大:“油盐酱醋香料管够!”
“明儿给你做全猪宴!”
谢景飞快接道。
心想着,我晚上挑灯夜战学习食谱。
程大抬手同他击掌为誓!
里正等人看傻了。
两头猪这就卖出去了?
程大几人喝了汤离去,里正看着空荡荡的碗和程大的随从留下的白面饼,终于相信他不是在做梦。
“五郎,你的猪肉真的比羊肉还要香啊?”
里正内心有些不安,怕谢景把大肥猪赔出去。
谢景勾唇一笑:“里正可曾见过太监?”
前些年李渊入住长安之前,宫里乱起来跑出来许多太监。再后来李渊登基称帝,长安稳定下来,里正进城卖柴,听人说过某家铺子掌柜的就是太监。
心下好奇,里正故意上门询问要不要柴,同太监搭过几句话。
“见过,咋了?”
谢景:“是不是不如大老爷们糙?我的猪也是阉割过的,所以猪肉嫩啊。”
里正震惊。
这样的道理他也懂。
以前也有人给猪阉割。
里正也曾犹豫过。之所以没有付之行动,是因为阉割后的猪多半会病死。
“你竟敢给猪阉割?就不怕猪病死?”
里正难以想象谢景在外几年经历了什么,居然如此胆大。
谢景:“切掉后不给猪包扎,猪圈那么脏肯定会得病。您先别嚷嚷,我知道在那个地方不好包扎。但可以抹药。药铺里的百草霜听说过吗?婆婆丁、苦菜、白蒿、车前草等等,这些随处可见的草药烧成灰,莫说猪,你都可以用。”
里正注意到他的眼睛往哪儿瞄,抬腿给他一下。
谢景轻松闪开,悠悠吐出两个字:“无知!”
“你懂得多?”里正没好气地说,“懂得这么多咋不告诉咱们?”
谢景:“我给你番薯藤,你收了吗?你不止嫌弃还觉得我想一出是一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谢小六惊呼:“阿兄,我的番薯!”
“啥时候成你的?吝啬的小鬼。”谢景瞪一眼他,“去洗干净,我给你做番薯汤。”
谢小六喝掉最后一口汤就回院拿番薯。
谢景把两口锅中剩的肉放入自家锅中,便指着只有汤的锅,“这个可以煮汤饼,也可以炖菜——”
或坐或站着休息的村民一拥而上。
谢景把余下的话咽回去。
众人你一碗我一勺,转眼间,半锅汤被分得一干二净。分到汤的把汤送回家又来到谢景家门前,等着他做番薯汤。
谢小六吭哧吭哧把番薯洗的不干不净端出来,两口锅只剩一口,小崽子又气成鼓鼓的青蛙。
谢景过去给他一记脑瓜崩,接过竹筐:“还有半锅汤和肉,足够你吃到明日。我说你怎么迟迟不出来,合着在院里洗好了。”
拨弄一下番薯,看到还有几个泥点,谢景不客气地点出:“可惜没洗干净。”
拿起大刀,把脏的地方削皮,谢景回到厨房冲洗干净,顺便把煮粥的砂锅拿出来。
里正便问削掉的番薯皮是不是也可以沤肥。谢景向大伯的小院看一下,“留我喂猪。”
里正福至心灵:“你种番薯其实是为了养猪?”
谢景多少有些意外:“里正,老了老了开窍了。”
里正又想给他小子一脚,但见他忙着切番薯,担心他切到手,选择隔空指着他:“给我等着!”
谢景心说,我等着你也不敢把我怎么着。
冲他撇撇嘴,谢景把番薯放入锅中就叫小堂弟烧火。
谢小六仰着头瞪着眼睛看着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等他辛辛苦苦把汤做好,兄长又会分出去!
“番薯汤真不能过夜。煮好了不分给大伙儿,你吃不完咱们只能喂猪。”谢景从炖肉的锅底下拿几根正在燃烧的木棍移到粥锅底下,“我可以答应你,给你满满一碗番薯。”
谢小六对此半信半疑,“你是个大骗子!”
“我骗你什么?你是没吃饱,还是没吃好?”谢景反问。
谢小六无法反驳,固执地说:“你就是个大骗子!”
“这次别吃啊?”谢景蹲下去看着火。
谢小六跑过去屁股一扭挤开他。
谢景往旁边踉跄一下,撑着地面起来,朝小崽子屁股上一下,但没敢用力,毕竟小孩对面是燃烧的木柴和陶锅。
谢景拍掉手上的木屑转向村里人:“明儿一早过来帮我捆猪。”
里正:“程大过来再杀也不迟。他要是说话不算话,或者被啥事绊住脚,猪杀好了没人买咋办?”
老的小的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我送他家去!”
里正不禁问:“他啥时候跟你说他家在哪儿?我咋没听见?”
谢景心说,程大没说他家在哪儿,但我能打听到宿国公程知节家在何处。
“啥都让你听见,我还咋赚钱?”谢景白了他一眼。
里正又想揍他小子,但他是真不敢。
这小子跟滚刀肉似的,能让他低头的只有他祖父母。里正看向谢家阿翁,无声地请他出面。
谢阿翁觉得长孙如今极好。
没了双亲,还要照顾老的小的,再没点脾气,不得被村里人欺负死。
如今村里人看起来很和气,孙子发火也没人恼,那是因为他孙子上过战场杀过不少人。不然早把地里的番薯挖的一干二净。
帮他家看顾地里的番薯?想都不要想!
里正出面也没啥用。
以前他三个儿子,算上他,爷们四个,在村里少有敌手。如今家里五个崽子,只剩一个小儿子,里正也上了年纪,谁怕他!
谢阿翁笑着说:“我也没瞧见那个程大告诉他家在哪儿。五郎跟你闹呢。他肯定是找战友打听。”
“亏你是里正,都不如我阿翁看得明白。今儿傍晚带着猎物进城,城门守卫肯定记得。我找他们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谢景一脸嫌弃,“嘴巴不止可以吃肉喝汤。”
里正又想收拾他:“你懂得多!”
谢景:“反正比你懂得多。”
里正没好气地问:“要不你来当里正?”
谢景连连摇头:“我才不当。往后再做什么好吃的,你们到跟前说,亏你还是里正,竟然吃独食。我咋办?当我傻呢?”
里正倒也没想过这些,但经谢景这么一说,里正反而觉得可以用这一点拿捏谢景。可惜已经被谢景点出来。
谢小六闻言觉得兄长终于机灵一次,“阿兄,咱不当里正,谁爱当谁当。”
谢景:“阿兄听你的。”
谢小六的小脸上可算有了笑意。
谢景看到他如此孩子气的一幕也想笑。
估摸着炖肉的锅不那么烫了,谢景拿着两块抹布把锅端起来,果然不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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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放回厨房。
谢小六确定他家的肉和汤当真保住,心里愈发高兴。
天空越来越暗,变得灰蒙蒙的,需要点着火堆,番薯炖出味来。
谢景用先前盛汤的碗给阿翁阿婆盛大半碗红薯和汤,他来大半碗,也给小堂弟盛一样多,但小堂弟的红薯多汤少。
锅里还剩不少,谢景叫里正给大伙儿分了。
番薯汤不如肉汤多,不可能人人都得半碗,是以,长辈们选择把新鲜的番薯留给儿女们。
小孩们得了半碗,他们的长辈才说“给我尝一口。”
番薯汤甜如蜜,这一点着实令在众人意料之外。
里正越喝越觉得同他家的麦芽糖一样甜,“五郎,番薯是不是也可以做糖?”
“兴许可以。但我只知道挖个坑种下。回头生虫了,我也不知道咋办。”
谢景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再往身上揽事。
哪怕空间的资料书中有提到庄稼种植,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透露出这一点。省得用他用习惯了,往后屁大点事都来烦他。
说起来要不是答应原身帮他照顾好老老小小,谢景早就游山玩水去了。
里正倒也没有怀疑谢景的说辞,毕竟谢景以前不会种地,番薯也不是中原作物——里正在关中生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是以,里正转向村中老人,道:“往后咱们多费心。”
谢景看看砂锅,里头连一滴也不剩,“帮我把锅刷干净,我打水!”
谢小六起身去刷碗。
邻居婶子赶忙拦住:“你拿不动。”
说完把他的碗接过去,同几个乡亲把谢家的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谢景打水回来,又冲刷一遍,她们就帮忙送到厨房。
谢景把火灭了,余下的柴堆到自家南墙根下,他便扶着阿翁阿婆起身。
老两口回屋歇息,谢景拽着谢小六洗脸刷牙。
牙刷是木制的,来自谢景空间,因此老两口和谢小六以为来自长安西市。他们不问,谢景也没提过。
实则只有装牙膏的、谢小六拳头大的小陶罐来自西市。
谢景原先还想叮嘱堂弟不许出去显摆。岂料这小子是铁公鸡转世,但凡他人无自家有的,他都藏得严严实实。
耗子进来都得干着急!
因为这一天来回走了八十多里路,谢景真累了。用热水烫烫脚,谢景就拉着堂弟回屋休息。
小孩先后失去双亲,长姐又嫁得远,他骨子里不安,一个人住夜里总是惊醒。谢景发现这一点就把小堂弟移到他房间。
小孩躺下翻个身坐起来,面向谢景,神色认真:“阿兄,我想和你谈谈。”
“脑子还没鹌鹑蛋大,你谈啥?一天天心眼那么多,小心坠不长个。”谢景知道这小崽子要谈啥,除了今儿的猪下水和番薯汤,没别的事。
谢景抬手拉起褥子,一巴掌把他拍下去,“睡觉!”
小孩拉开褥子,急赤白脸:“我一定要和你谈谈。”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个道理懂吗?不懂好好想想,啥时候想明白啥时候再谈。”谢景吹灯。
小孩仔细想了想,又想了想,脑核太小没想明白,反而累睡着了。
凄惨的叫声吓得他猛然睁开眼,跳下榻就趿拉着鞋往外跑。
谢家阿翁在院里,见状本就哆哆嗦嗦的手抖得更厉害:“你咋不穿衣裳就出来?清早那么冷,快回屋!”
谢小六左右看看,没有惨叫声,“刚刚啥叫啊?我做梦了吗?”
谢家阿翁拉着他回屋:“没做梦。你大兄把猪杀了。”
谢小六又要出去,阿翁按住他,“这会子在门外用热水烫猪毛,你过去也得离远点。”
谢小六三两下穿上他的乞丐装,从阿翁身侧钻出去,再次趿拉着草鞋往外跑。
村里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七八人都来了,他们烧锅打热水,里正和几个四五十岁的人忙着刮猪毛。
谢小六过去只会碍事,便站在大门口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小孩想起一件事,左右一看,跑到谢景身边。
谢景:“离远点。今儿给我添堵,我真会揍你。”
“贪吃鬼程大呢?”谢小六关心这一点。
6. 秦三的红烧肉
城门尚未打开,程咬金出不来。倘若再过半个时辰程咬金仍未出现,谢景就用村里的牛车拉着肉前往国公府。
谢景对小堂弟的说辞是做熟了拉去城里卖掉。
小孩可算放心了。
谢景看到他眼角的黄色颗粒,“是不是没洗脸就出来了?”
谢小六顺着他的打量抬手一揉,哀嚎一声就往屋里跑。
里正吓一跳:“小六咋了?”
谢景:“一脸眼屎嫌丢脸!”
谢小六从院中露出头来,“阿兄,给我绑头发?”
谢景:“明儿给你剃光头!”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谢小六回屋洗脸刷牙。
洗漱后他把牙刷牙膏和防止脸裂开的面脂都藏到他和兄长卧室的柜中。关上门,谢小六自认为藏得严实,满意地直点头。
“谢老弟,这么早就把猪杀了?”
程大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小六打个激灵,赶忙跑出去。
果然是程大一行。
今日多了两辆双轮板车。
可见是为拉猪备下的。
谢小六忽然明白啥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原来昨儿的猪下水是孩子,程大是狼啊。可惜想明白这一点也不用质疑兄长昨日为何败家。
谢小六有点失落。转念一想,兄长不是败家子,他又开心起来,蹦蹦跳跳跟个小疯子似的去看兄长给大肥猪开膛破肚。
“猪啊猪,看清楚,是他要吃你啊。”
谢小六到跟前,恰好听到这一句,不禁腹诽,兄长好幼稚啊。
“猪死了,听不见。”
谢景挑眉,“兴许在天有灵。”
“我听见了。”
来到谢景另一侧的程大无语又想笑,“谢老弟,你的肉是跟城里卖的不一样啊。”
谢景心说,你的肉!
“程兄想要先吃哪个部位?”谢景指着五花肉问道。
程大转身向后看去。
谢景心下奇怪他看什么。
顺着程咬金的视线,忙着解猪的谢景这才发现今日比起昨日多一人。
男子身材高大,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同程咬金一样身着圆领袍,比起程咬金的不修边幅,这人就体面多了,幞头把长发包的一根不落,麦肤色,但不像是南征北战在外晒的,看着不如程咬金的肤色健康。
这个岁数又有病,同程咬金一道过来,没有骑马,而是乘坐板车,令程咬金的随从载着他,谢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形象。
谢景便直接问道:“程兄,这位兄台是跟您一道的?”
程咬金向立于车边的男子招招手,男子缓缓走来,程咬金的手臂往男子肩上一搭,“秦三,但比我年长,是我相识多年的结义兄弟。”
谢景心说,果真是秦琼,字叔宝啊。
相识那年怕不是李渊建唐六一八。
既然秦琼同样不想暴露身份,谢景自然不会上赶着“认祖宗”,便拱手道:“秦兄,某谢景,又名五郎,秦兄可喊我谢五。”
秦三回礼道:“五郎!”
谢景笑笑算应下这个称呼,便问:“程兄是要问秦兄怎么食用吗?”
秦三满含歉意地说:“某不曾食过猪肉,对猪肉的做法一无所知,五郎决定便可。”
程大站直朝他肩上一下,嫌他二人磨叽,抬手一挥,随从从车上拎来一个食盒递给谢景。
谢景打开一看,堪称大开眼界。
八角、花椒、桂皮、盐、糖等物一样不缺。
程大如此言而有信,本人有钱又有权,谢景心里决定从今往后程大就是他异父异母亲兄弟。
“咱这就给两位老哥做全猪宴。”
秦三慌忙阻住,“且慢!五郎,挑你擅长的做两道我们看看如何整治便可。”
谢景一愣,不是说好了他做熟拉回去吗。
“程兄,不用我全都做熟啊?”
程咬金点头。
只因他昨日不曾回城,而是到了秦王驻地。
秦王近日驻守京畿,原本晚上可以回到皇帝为秦王修建的弘义宫歇息。但因大唐江山是秦王李世民打下的,太子李建成担心秦王同他争夺帝位,伙同齐王李元吉不断构陷秦王,秦王以防回京途中惨遭埋伏,这些日子尽可能留在军中。
程咬金身为秦王麾下将领之一,发现美味的猪肉自然不能忘记主公。到了帐中发现在家养病的秦叔宝也在,程咬金决定把秦叔宝带来尝尝鲜,也顺便出来透透气。
秦王询问程咬金张杨里在何处。得知离军帐三十多里,熟肉运到军帐早已凉透,他便令程咬金把生猪肉拉过来交给军中伙夫,众将士们也能尝一口。
程咬金在谢景跟前的名都是假的,当然不可能告诉谢景这些,就说家里人想吃热乎的。
殊不知因为先前里正提过秦王驻守的地方离张扬里不是很远,再结合程咬金昨日若是进城,这个时辰最多才从长安出来,不可能来到张杨里,谢晏猜他昨日在秦王帐中,所谓家人正是程、秦二人的主公——秦王李世民!
谢景:“那我做两个?”
程咬金点头:“我不懂厨,谢老弟决定便可。”
谢景割掉一块五花肉,又割掉一块瘦肉和些许肥肉,他把五花肉分成小小的四方块,瘦多肥少交给里正,叫他剁成肉馅。
谢景把五花肉切好,来到自家小院中找葱姜。葱姜也是谢景根据书中记录种下的。种子自然是来自他那个像废物一样的空间。
谢景用水泡了葱姜和花椒,他就准备炖红烧肉的调料。
炖之前需要炒,谢景没有铁锅也无妨,砂锅也可以炒肉啊。谢景切一点肥猪肉炼出油来就下桂皮、香叶等物,再放入最最新鲜的五花肉。
五花肉煸出油香,馋嘴小鬼谢小六忍不住挤到他身边,也忘记谢景没有给他束发,他此刻像个小疯子似的很不美。
程咬金拍拍秦琼的肩:“没骗你吧?”
秦琼今日愿意同程咬金一道,只因他昨晚把猪肉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
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在程咬金口中龙肉和驴肉皆不及谢景的猪肉。
这年头世家大族也很少用锅炒菜,程咬金和秦琼跟着李世民打天下前虽然不穷,也无法同世家相提并论,是以寡闻少见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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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也没见过炒菜。
今日算是出生以来头一次。
不过油香没有持续太久,谢景就放入糖和酱油等物,每一块五花肉都变成酱色,谢景加入热水。
热水是先前脱猪毛剩下的。
谢景盖上锅盖,道:“程兄,看清楚我咋做的?”
程咬金的一双大眼看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就成了。”谢景说完接下里正的活,肉馅剁的黏糊了就放入盆中,加入葱姜花椒水,用筷子搅拌。
秦琼走上前去询问:“五郎,听闻葱姜可以去腥,原来水也可去腥?”
谢景可没忘他不会做饭,临时找人打听食谱的人设,“我也不知。旁人说需要这样做。成不成待会儿就知道了。”
虽然同他闲聊,谢景也没有忘记放盐和面粉。谢景用手试一下,估摸着肉丸放入水中不会散开,就叫里正把他家煮粥的砂锅拿出来。
谢小六:“我去拿!”
里正担心他人小拿不稳:“你再摔了!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到屋里拿来砂锅,谢景指着烧热水的大砂锅叫乡亲搬下来。
程咬金的随从见状把热锅抬下来。
里正把小砂锅放到简易灶上,谢景在锅中加入热水,又加点井凉水,锅中的水变成温水,他就用手挤出肉丸,轻轻放进去。
程咬金用过鱼丸,见状很是稀奇:“猪肉也可以变成肉团啊?”
“应当可以。”
谢景说话间一个个往里放。
秦叔宝向程咬金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打扰谢景。
几斤肉丸陆续入水,砂锅被挤得严严实实,村里人和程咬金的随从都忍不住围上来。发现无一散开,肉丸没有变成肉汤,众人连声惊叹,“猪肉竟然可以同鱼丸一样煮汤。”
谢景用温水洗洗手,到院里摘几根菜叶,切碎扔到锅中,跟万花丛中一点绿似的,看着挺有食欲,他才叫小堂弟去拿碗。
谢小六这次跑得飞快,因为猪被程大买下,此刻吃的猪肉是程大,他不心疼,当然要借机多吃几口。
小崽子抱着一摞碗勺不忘提醒阿翁阿婆出去喝肉汤。
谢景粗粗数数肉丸,给人人都盛半碗汤和五个肉丸。堂弟的那份放到菜板上,以防他烫到手。
阿翁和阿婆席地而坐,谢景就把碗放到他们面前。程咬金等人早已迫不及待,没容谢景招呼端起碗就要先尝尝肉丸。
程咬金的随从记得谢景先前提过没有腥臊味,所以入口后他们认真品尝,结果竟然不如羊肉味重。
稍稍用快一些,尝不到一丝腥味!
谢景看着个个诧异的神色,很是得意,“我的大肥猪是不是与众不同?”
随从们连连点头。
谢景轻笑一声:“这才到哪儿。”
掀开炖肉的锅盖,原本淡淡的肉香变得十分浓郁,随着秋风扑面而来,近日身体抱恙没胃口的秦叔宝瞬间感到口齿生津。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皆不能同五花肉相提并论!
秦叔宝信了!
谢景看到众人眼冒绿光,心中暗喜,明知故问:“秦兄,红烧肉如何?”
7. 翘首以盼
酱红色的五花肉油亮油亮,谢景用长长的木铲翻动起来,香味愈发浓郁,程咬金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味道,比御厨做的还要香啊。”
谢小六不禁吸口水:“阿兄,好香啊。”
谢景感觉红烧肉的肥肉还没炖入味,瘦肉应当有些塞牙,“想不想尝尝?”
谢小六点头如捣蒜。
程咬金和秦琼等人看到谢景嘴角的坏笑无奈地摇摇头,往后退两步。
“想得美!”谢景啪的一声把锅盖盖上。
谢小六意识到又被耍,气得抓住谢景的手就咬。
谢景转手拨开他的脑袋:“再等一炷香。去把昨儿的饼拿来。”
发现煮肉丸的砂锅被端下来,此时放着邻居家的大锅,锅中有清水,谢景寻思着乡邻乡亲是要烧热水洗锅刷碗。
毕竟碗筷上都有猪油,不用热水洗刷,猪油凝固起来黏黏糊糊,碗筷就没法用了。
谢景收回视线,余光瞥到眼馋的程咬金几人恨不得伸手去抓红烧肉,他心里觉得好笑,忽然灵光一闪。
谢景从屋里拿出一根竹子,用砍猪腿的斧子劈开,小块小块的竹签递给程咬金几人,请他们稍微修剪一下,顶端削尖便可。
程咬金接过去便问:“这是作何?”
秦琼:“五郎是不是要烤肉?”
谢景真想给他个大大的“赞”,“秦兄果然聪慧。”
程咬金下意识问:“我不聪慧?”
谢景:“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和秦兄是结义兄弟,您说呢?”
程咬金当然不能说自己笨,否则不是连秦琼也捎带上,他顿时无奈又想笑,“你小子!”
谢景不在意地晃一下脑袋又去切一块肉,这次同样把肉切成小块,用程咬金带来的调料腌起来。
待几人削出竹签,谢景挨个穿肉,穿了约莫五串,谢小六挤过来扯扯谢景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肉锅。
谢景:“我叫你拿的饼呢?”
谢小六没去。
谢家阿婆不会做发面饼,带有麦麸的面做成死面饼,又硬又糙。
程咬金昨儿给的饼虽然没有麦麸,但也硬的能砸核桃。
不过也不怪他。
这年头的主食粟,也就是小米,小麦是杂粮,乡间又称之为“杂种”。张扬里的人穷,只能食杂粮。
程咬金出来打猎散心,带着小米不便煮食,也只能选择小麦做的大饼。
以至于谢家家中只有这些。
谢小六闻言对谢景有点失望:“我的牙都累掉了,你忘了?你还叫我吃!”
是有这回事。
三天前,小孩咬一口饼,饼没咬掉,下门牙镶在饼上。谢景回想起来就想笑,“泡在肉汤里就不硬了。”不等小孩拒绝,“想不想尝肉汤?”
谢小六跑回厨房把昨儿程咬金一行给的饼拿出来。
昨儿村里人吃了肉喝了番薯汤,没好意思动程咬金送的饼。算上他随从给的,还有十张。落入谢小六眼中,还能累掉他十个牙。
想到这一点谢小六就来气,使劲往菜板子上一扔,再次挤到兄长身边等着吃第一口。
谢景没有立刻盛肉,而是把烧水的砂锅端下来,肉串递给程咬金的随从,他才去开锅。
随从赶忙提醒谢景给他留半碗。
程咬金洗洗手过来,朝他屁股上一脚:“缺你吃缺你喝?”
“你别吃!”随从其实是程咬金的副将,这些年随着他出生入死,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所以不怕他。
程咬金也想尝尝红烧肉,无法反驳就当没听见。
谢景先后给程咬金和秦琼各盛一碗,程咬金的随从伸手截走,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朝他手上一巴掌,夺走肉就说:“排队!”
随从悻悻地嘀咕:“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规矩。”
程咬金瞪眼,随从不想再挨一下,只能嘟嘟囔囔后退。
秦琼笑出声来。
谢景:“秦兄,你的让给他?”
秦琼的笑容凝固。
程咬金乐了,“笑啊,秦三,咋不笑了?继续嘲笑我啊。”
秦琼接过谢景递来的碗筷,抬腿给程咬金一下。程咬金护着肉后退。
谢景趁机给自家三个盛三个半碗就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谁吃谁盛,我不伺候!”
三个随从一拥而上,烤肉的随从急得大喊:“想不想吃烤肉?”
争抢的三人先给他盛一碗。
谢景转向秦、程二人,二人胡乱吹两下,也不管肉烫不烫就往嘴里塞,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似的。
谢景想笑,耳边传来几声惊呼声。
扭头扫一眼,是程咬金的几个随从和小六以及他阿婆阿翁,脸上尽是惊为天人的震惊。
谢景这一刻忽然理解了前世祖母看到他胃口好,为何总会露出欣慰的神色。
里正等人顾忌两头猪被程咬金买下来,就没好意思盛肉,可是看到小六等人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拿起空碗说:“我也来两块尝尝。”
帮忙杀猪的村民早馋了,也是怕惹怒城里的贵人,所以不敢上前。他们一看有人出头,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给我也来两块。”
程咬金和秦琼的半碗肉转眼间一干二净,很是满足地长叹一声!
肥肉裹着浓浓的酱汁,入口即化,堪称肥而不腻。程咬金活了半辈子也没吃过这么软嫩的肥肉。
瘦肉经过油煎,热水炖煮,酥烂松散,可以用瘦而不柴来形容。也不像有的肉炖久了就没了肉味。
重点是谢景放了许多糖,但红烧肉又不像程咬金夫人做的甜肉齁心,给他感觉好像更鲜。
程咬金看着透着香味汤汁,可算明白谢景为何叫谢小六拿饼。他把碗往秦琼手里一塞就去拿一块饼,三两下扯成小块,秦琼一半他一半。
淡而无味的面饼裹满了红烧肉汤,汤中透着微甜,令爱吃糖又吃不了太多糖的程咬金无比满意。
秦琼顾不上感叹,直到碗如他的脸一样干净,他才抬头去找谢景。
面前多出一串烤肉,秦琼愣了一下,顺着烤串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景满眼笑意的样子。
谢景:“再尝尝烤肉。肥瘦相间,我觉得比酱烧的炖肉还要香。
谢小六从地上爬起来眼巴巴看着兄长。
谢景只当没看见,一串烤肉吃的只剩两块,他才好心赏给小崽子。即便如此小崽子也很高兴,接过去坐下就啃。
肥肉的油汁在口中爆开,瘦肉软嫩,同红烧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秦琼想起他在很北的北方吃到过的烤羊肉,不禁说:“只有草原上的烤羊肉能和这一比啊。”
程咬金点头:“我昨儿打的鹿肉都比不了。”
谢景:“所以昨天我说长安的羊比不了。希望秦王能拿下整个突厥,叫突厥人给咱们养羊,届时咱们兴许能吃到像猪肉一样便宜的羊肉。”
秦、程二人被他淡淡的语气呛得咳嗽连天!
亏得他俩乍一听到“秦王”,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谢景试探他们。这么一愣神,听到后半句,别提多无语。
拿下突厥只是为了吃羊肉?
谢景不觉得他说得有什么问题,“咋了?你俩不信啊?汉武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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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卫大将军当年只是在河套地区弄了百万头牲口就把长安肉价打下来。咱们要是年年都有突厥羊,羊肉兴许还没有我的大肥猪贵。”
程咬金抬抬手示意谢景少说两句。
秦琼拿出手帕擦擦嘴角,道:“五郎,你——”
突然发现无言以对。
秦琼想说突厥地方很大,需要许多兵力布防。可是士兵们的羊卖到长安足够养活他们自己。
北方遍地草原,养羊的成本极低。听说有些地方可以种粮食,士兵们把羊赶到有草的地方,不耽误犁地种糜子。
天黑下来地里的活忙完,正好把羊撵回圈中。
秦琼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同前几个月来犯的突厥和谈。
趁机把突厥能打的打残,换上大唐兵将管控突厥牧民,往后也不用担心突厥再给大唐使绊子!
程咬金同秦琼一样不缺智谋,否则他活不到这年月,所以秦琼想到的他也想到。
老哥俩如同多年前从王世充麾下转投秦王李世民一样有默契,互看一眼,秦琼吩咐程咬金的随从装车。
谢景奇怪:“不再吃点?”
程咬金:“家里人该等急了。”
谢景想到秦王李世民在帐前翘首以盼,跟望夫石似的,不禁乐了,“对,对,对。”
程咬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小子又想做什么?”
谢景:“没有,没有。就是你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的肉钱呢?”
程咬金都忘了,闻言随手指着一个随从,“给他!”
随从还想再吃点烤肉,所以三两步到车上拿起一个布包扔给谢景,他又回到灶前。
谢景稳稳地接过来,秦琼和程咬金愣了一下,哥俩转向彼此,程咬金用眼神询问:“我没看错吧?这小子练过?”
秦琼点点头,想问谢景什么时候练的,先看见年幼的谢小六和年迈的谢家阿翁阿婆。他便在程咬金耳边说:“谢景上有老下有小,不会轻易离开张杨里,来日方长。”
程咬金点点头,转身指着另一头猪:“五郎,这个也帮我刨了。”
谢景:“猪头猪脚和猪内脏还要吗?”
程咬金故意说:“不要便宜你小子?”
谢景看出程咬金佯怒,也故意问:“您会收拾吗?”
程咬金不会,军中伙夫也不会。
“罢了,罢了,看你小子可怜,便宜你了。”程咬金大发慈悲地摆摆手。
谢景嗤笑一声:“多谢程兄。”转头就叫乡亲们把盆拿来。
带毛的猪头猪脚扔一处,猪肠扔一处,余下的猪杂另扔到一起。
程咬金向随从大喊:“别吃了!抬上车!”
四人架着四条猪腿把整头猪肉放车上。谢景切块做的那头猪放另一辆车上。秦琼这个时候才说:“五郎,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程咬金:“且慢!五郎,你们村还有多少头这样的猪?”
“只有两头!”谢景扫一眼里正等人,“他们认为我瞎闹,还说我才二十出头,懂个屁。所以没人像我一样养猪。”
里正等人有的懊恼,有的一脸愧色。
程咬金算算猪出栏的时间,大惊失色:“我还要再等上一年?”
谢景摇摇头。
程咬金松了一口气。
谢景算算日子:“九个月吧。”
程咬金差点又把这口气吞回去,瞪着眼睛恨不得把谢景当猪宰了。
谢景一脸无辜,绝不承认方才是故意的,“我还没抓小猪仔啊。最快也要九个月。这段时间先用羊肉凑合一下。”
8. 物以稀为贵
程咬金怪不想凑合的。
“五郎,你的猪是全长安独一份?”
程咬金希望不止他一家。
“我的猪长得好是因为阉割过。”谢景意有所指地瞥一眼程咬金。
程咬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坏!
秦琼看着程咬金不由得夹紧双腿,忍不住想笑,但他没敢笑出声来,只因不希望谢景话锋一转把他捎带上。
谢景:“长安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同我一样不缺勇气。但他指定不如我舍得用豆渣野菜喂猪。”
程咬金:“说来说去整个长安还是只有你的两头猪吃不出腥臭味?”
谢景给他个赞赏的眼神。
程咬金叹了口气,想说你多养两头。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必特意提起此事。
世人向来趋利避害。如今张杨里的老老少少皆知谢景的猪肉好猪肉香,哪能忍住不跟风。兴许到了明年今日,张杨里的猪肉足够秦王麾下兵将吃上三天三夜。
再寻思着谢景不会突然消失,程咬金觉得暂时没什么可交代的,便同秦琼上车离去。
一行人才至东边村口,里正就问:“五郎,多少钱?”眼睛看向他的布口袋。
谢景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问:“想知道?”
里正一看他这样就猜到他没憋好屁。但他真想知道,便假装不曾发现这一点,“快说!”
“不告诉你!”谢景笑容消失,没好气地说,“一天天没有你不想知道的。我早上拉了几泡屎,要不要也告诉你?”
用肉汤泡饼喂孩子的梁嫂子险些喂到鼻孔里。
帮忙收拾猪下水的刘婶子忍俊不禁,双手不稳,啪嗒一声,猪肚掉在地上。
里正又羞又恼,脸色跟身边的猪血一样一样,气得隔空指着谢景:“——你小子,给我等着!”
谢景有依仗——阉猪和番薯,不怕他:“敢把我怎么着?你是会骟猪还是会种番薯?”
里正想要反驳,不就是给猪阉割,有何难。
可惜尚未说出口,胸口挨了一手肘。其妻方氏瞪着他收回手臂,“多大岁数了,天天跟五郎计较?你咋不告诉五郎咱家有多少钱?”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么不知分寸!
哪怕真想知道五郎赚了多少钱,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啊。
村里百十口人,又不是个个都是好的。
就算都是好样的,他们的亲戚呢?懂不懂什么叫财不外露!
里正懂啊。
“咱家的钱跟卖猪的钱又不一样。”
同样想知道谢景卖了多少钱的村民附和:“对啊。五郎,卖了多少钱?”
“你也想知道?”谢景笑着问。
该村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也,不是非得知道。我我就是这么一问。”
谢景颇为可惜:“我还寻思着带你到肉行问问价,你就清楚了。”
村民一时没听懂,待他明白过来,气得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景冷笑:“说得好像你嘴里能吐出来一样。来,吐一个给耶瞧瞧!”
那村民比谢景虚长十多岁,听到“耶”字,因为长安俗语称父亲为“阿耶”亦或者“耶耶”,谢景这是要当他老子,顿时气得指着谢景,“早晚毁在这张嘴上。”
“对,这张嘴肉吃多了撑毁的。”谢景话头一转,笑嘻嘻地问,“想吃猪头肉吗?”
村民很有骨气地说:“不吃!”
可惜没容他说出口就被妻子推一把,“打水去!”
村民愣愣地问:“咱家不是有水?我早上才打的。”
“给谢五郎打水!”
一脸幽怨还得老老实实蹲下给他捋猪肠,里正怎么想怎么气。可怜老妻就在身边,他不敢反击,只能瞪一眼谢五。
谢景不禁幸灾乐祸,“收拾干净啊,我回来——等等,不容易洗的就用草木灰多搓几次,再用水清洗。”
里正问他干啥去。
谢景:“进城买调料酱油和糖。今儿这些猪下水,你们只能吃肠,余下的我得拿去城里试卖。”
里正脱口道:“真会过日子!”
方氏:“你知道个啥?五郎明儿卖出去,咱们不就能跟他一块进城?长安那么大,他去西市南,我们就去西市北。他去西市东边,咱就去西边。赚了钱买了粮,明年才不会闹饥荒!”
谢景心里是这样打算的,但他等着卖到钱再告诉乡亲们。省得他们提前知道了,却因为明儿没见着钱而失望埋怨。
他也没料到老阿婆瞬间猜出他的意图。
谢景不禁说:“里正,我看你这个里正还是让给方阿婆得了。”
一众村民不禁点头。
里正气得老脸通红,“你们知道他的打算?”
谢景家东边邻居刘婶子:“咱也没要当里正啊。”
里长张口反驳,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谢景点了一把火,心情愉悦,笑着进院找出背篓,一兜子钱往背篓里一扔,拎着背篓走出家门。
谢小六霍然起身。
谢景:“你留下看家。阿婆阿翁上了岁数眼睛不好使,你看着他们别拿咱家猪下水。待会儿碗筷收拾干净都放屋里。我可能要到下午回来。晌午煮点菜汤凑合一下。我给你买放了胡麻的胡饼。”
谢小六回头扫一眼,两个猪头八个猪脚,还有好多好多猪内脏以及一盆猪血,足够他家吃上好多天,可以省下好多好多粮。
必须看住!
“阿兄,你去吧,我看家!”
谢景笑着点头:“方阿婆,劳烦您回头帮忙收拾收拾。”
里正的妻子笑着说:“别操心家里这点事。”
村里人都希望可以用猪杂赚钱,便催谢景赶紧过去,早点回来,以免耽误下午炖猪杂。
谢景走出张杨里就把背篓里的钱袋子拿出来。
足足八贯,谢景很是意外,他以为是六贯。
两头肥猪四百斤左右,去掉猪头猪脚猪杂等物,可能只剩三百斤。西市的羊肉普遍在二十至三十文之间。若是以二十文来算,六千文刚好。
八贯钱是以羊肉斤价买活猪啊。
程咬金够仗义!
谢景决定了,明年张杨里的猪由他先挑!
随后左右看一下,没什么人,谢景就把钱扔空间里。
来到西市路口,迎面走来一辆驴车,谢景停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年因为原身不在家,家里没有犁也没有牲口,无论是麦还是粟,都是直接洒在地里。
今年夏天小麦收上来,应当种黄豆,阿婆便用锄头挖坑,阿翁丢种子,小六跟在后头埋土。谢景在做什么?谢景趁着雨后地下潮湿忙着挖坑种番薯。
即便土地肥沃,这样种出的庄稼亩产也很难达到百斤。因此谢家八十亩地却连糖也吃不起。
那个时候谢景就想着要是有了钱先买牲口再修房。如今有了钱,因为过去太久,谢景就把这个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钱还没用出去。
谢景转去牲口行,先问问耕牛的价钱。
可惜秋收在即,家家户户都不舍得卖掉正当用的耕牛,牲口行只有小牛犊和可以报官宰杀的老牛——私杀耕牛是违法的。即便自家养的,想要宰杀也要经官府。
谢景决定看看别的牲口。
可以犁地的马也贵,至少需要十贯。
原身卖过马,谢景有他的记忆,知道买不起,便去看骡子和驴。
谢景前世听人说过,骡子不能生小的,最终选一头健硕的驴,用了足足七贯。
有了牲口就要有农具。可是买了农具就需要板车,不然咋运回去。
牲口没法驮犁,他说扛回去的,四十多里路,到家不累个半死谁信啊。
谢景想起大废物空间里还有四斤粗盐。
走到西市路口人少的地方,谢景在背篓里翻翻找找把四斤粗盐偷出来,牵着驴换板车。
这年月购物除了用铜钱,就是用黄金或者布料等物品以物换物。谢景用盐换板车不稀奇。
如今路上不太平,盐价极高且限购,是以卖板车的人确定盐是真的,毫不犹豫地把最好最大的双轮板车给他。
有了车和牲口,可以买农具了。
来到农具铺,看到犁的样子,谢景皱眉,怎么跟历史课本上的不一样啊。
苦思冥想,谢景有了印象,曲辕犁这个时候可能还没出现,可能还在江东——始于江东,又称江东犁。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景再次转转脑子,忽然想起很多穿越者的做派。谢景请伙计把东家请出来,同东家密谈。
东家看看谢景的衣着,破衣烂衫加草鞋,哪来的乞丐流氓。
“是你要和我密谈?”
谢景掉头就走。
啥玩意!
西市又不是只有一家卖农具的铺子!
谢景牵着驴拉着车直奔对面,问伙计东家在不在。
东家从柜台后面出来,拱手道:“我是东家,足下找我何事?”
谢景打量他一番,干瘦的老丈,满眼精光,但此刻笑容满面,像个笑面虎。谢景不怕他心眼子多到跟藕似的,因为同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
“我想和你谈点事。”
东家往门外看一眼,吩咐伙计照看好驴车,便向里间做个请的手势。
谢景坐下就请东家拿出笔墨。
东家二话不说拿出来。
谢景的毛笔字不好就没写字。但他小的时候学过几年绘画——他娘逼他学的。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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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谢景万分感激母上大人的逼迫。原身要是真上了他的身,希望原身可以替他照顾好老娘。
言归正传!
谢景画出曲辕犁:“我在江东打仗时见到过这种犁,你是行家,不知老丈怎么看?”
东家心说,这个后生一进门我就觉得他非同常人。身着粗布麻衣,但器宇轩昂。果然有些来历。
东家之所以没问他为何穿得破破烂烂,只因他见过许多人家因病致贫。
这样的人只要心气没散,早晚还会龙腾虎跃。
东家拿起纸张,比划一下,惊喜连连:“公子,开个价!”
“给我做一套犁、耧车和耙。”谢景记得有些穿越文还找东家要分红,但他不打算这样干。
一来用旁人的研究成果赚钱他嫌钱烧手。二来他不是真穷,只是空间里的物资暂时不便出手。
谢景:“至于钱,你看着给。他日管农事的官吏问起此事,就说你家亲戚在江东看到的。老丈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写个字据。”
东家心说,不愧是在军中待过的,就是坦诚讲规矩啊。
“公子这么慷慨,小老儿哪好意思叫你写字据。”东家觉得他能从长安到江东,还能从江东回来,除了身手极好,应当还不缺聪慧。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懂得一点啊。
不妨结个善缘。
东家:“我给公子五贯。日后公子带人来买农具我打七折。公子意下如何?”
“成交!”
谢景抬起手来,东家同他击掌为盟。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谢景:“我姓谢,行五,但不是南朝的谢。”
东家笑道:“南朝的谢如今也成了寻常的谢。是哪里的又何妨?小老儿还姓周呢,还不是成了商户。但我还有一事,离犁地还有个把月,你看?”
谢景明白,他想趁机攒货,待到秋收过后推出去抢先赚一笔。
毕竟曲辕犁一目了然,周掌柜只要卖出去就无法阻止同行抄袭。
“秋收过后下了一场雨,可以犁地了我再来拉农具。”
周掌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谢景如此识趣,周掌柜给他拿了钱,亲自把他送到门外。
这一幕被对面农具铺子的东家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走远,对面的东家就出来问:“周掌柜,那人找你何事?”
“一点小事。”周掌柜笑着摇摇头。
对面又问:“小事是啥事?”
周掌柜:“我看他从你那边过来,你没问啊?”
对面东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要密谈,我觉得他没啥大事,就叫他直接说。没想到他掉头就走。”
周掌柜同他对门几年,对其还算了解,看着衣着体面的人万分客气。
周掌柜心说,你又狗眼看人低了吧。
龙搁浅滩也是龙。
除非他没了一身筋骨变成虫。
可惜谢五不是。
周掌柜:“年轻气盛,难免啊。你十多年前也是这脾气吧。”
对面东家无法反驳,又问究竟什么事。
周掌柜无语又想笑:“那后生还没走远,我把他喊过来,你自个问?”
那多难堪!
对面东家果真不再追问。
周掌柜拿着图去后院交到儿子手上,叮嘱几个老木匠,未来一个月只做这种犁。
同时,谢景也走到路口。
回想一下香料铺子和药材铺子,谢景先去药材铺子买香叶等物。待他买了一点糖,八贯钱所剩无几。
谢景空间里其实不缺香料和糖。但是同如今的有些差别。回头到了村里,里正问他买的香料呢,谢景以防万一,决定拿出西市买的。
真正用的时候再把空间里的存货拿出来。
不过今日没人在意他买的什么。只因他驾车回到村里,老弱妇孺惊呆了。
一向有分寸的方阿婆惊得张口结舌:“——五郎,那个程大给你这么多钱?”
谢景:“不瞒你说,八贯。正好可以买个驴车,再买一点香料。”
抽气声此起彼伏。
半大小子央求阿娘,明日就去买猪仔。
里正不禁说:“明日咱们都去!”
谢景忍不住泼冷水:“家里有粮食吗?还是你们一个两个打算割肉养猪?”
此话令众人冷静下来。
“懂不懂物以稀为贵?明年全村上百头猪出栏,一头猪要能卖到三贯,我倒贴给你们三贯!”谢景扫一眼众人,“啥也不懂就一窝蜂全上?”
方阿婆也冷静下来,“五郎说得对。五郎,你说咋办咱咋办。”
谢家东边东边的孙大娘——梁嫂子的婆婆闻言附和,“方嫂子说的是。五郎,咱们听你的!”
9. 出现分歧
这话几个意思?他小小的身板拖得动全村上百口人啊?
必须不能!
谢景可没忘记几个月前一个两个如何嘲讽他,左一句“胡闹!”右一句“谢阿翁,你也管管你家五郎。”
几个嘴贱的还问到小六跟前,说他是不是疯了。小六吓得拉着谢景哇哇哭着要去城里找郎中。
这些事谢景都记着呢。
如今看到肥猪可以卖钱,一个个又跟得了失忆症似的。回头卖不到钱,他小时候在谁家门口撒过尿,喝过谁家一口水都得给他翻出来算计。
“别听我的啊。我二十出头,懂个屁?再把你们一个个带沟里,你们还不得拿我们家小六撒气?”
谢小六心里可美了,他家有驴还有大板车,全村独一份。
谢景话音落下,谢小六打个激灵,三两步挤到谢景身边,“又叫我阿兄当里正啊?阿兄不当里正!”
方阿婆:“小六,我们跟五郎说大事,你一边玩儿去。”
小六拉住谢景的手:“阿兄的事就是我的事。阿兄,你说是不是?”仰头看向谢景,眼底很是不安,希望阿兄给小六个面子。
谢景笑着点头。
谢小六愣了一下,确定阿兄真给小六面子,瞬间乐得喜不自胜,昂首挺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里正急了:“五郎,咋能听他的?”
谢小六:“咋不能听我的?我阿兄又不是你阿兄!”
谢景拍拍堂弟的小肩膀以示安抚。
再次转向里正,谢景笑意消失,“我可以帮大伙儿骟猪,可以告诉大伙儿如何养猪,学不学在你们,养成啥样与我无关,明年能不能卖掉也不要找我!”
里正顿时火气上头,“你咋能这样说?大伙儿都是乡邻乡亲的。哪个不是你婶子大娘叔伯兄弟?”
“我咋不能?”谢景反问,“我吭哧吭哧挖坑种番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地头上抄手看热闹。原先我家在院里养猪。我把猪圈移到大伯家偏房,你们说我疯了,好好的屋子用来养牲畜。”
里正被他说得羞愧,但当下不是反省的时候,“咱以前不知道啊。”
谢景:“明年猪卖不上高价,您老打算咋说?”
里正不曾想过这一点。
谢景冷笑,扫一眼众人,“都不敢说出贵贱都与我无关,回头猪肉价没比如今高多少,不会叫我赔钱吧?”
里正反驳:“我们没这么想。”
谢景嗤笑一声,“小六,去把你家钥匙找出来开门。”
说完他牵着驴拉着车去大伯家门外等着。
方阿婆不禁喊:“五郎!”
谢景给方阿婆个面子,停下回头看去,等她继续。
然而方阿婆不知从何说起。
养猪卖猪这么大的事,谁敢作保啊。要是她叫大伙儿跟着谢景养猪,不巧来年开春跟今年春人生病似的出现猪瘟,她拿啥赔给乡亲们。
谢景毫不意外她有口难言。
“阿婆,考虑清楚再说也不迟。”
谢景把车放在大伯院中,驴放猪圈隔壁屋里,抓几把红薯叶扔到驴跟前,又把院门从里面闩上,拿起车上的背篓,拉着小六从墙边小门钻进自个家。
先前谢景看到门外早已没了锅碗瓢盆等物,估摸着里正等人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猪头猪内脏等物收拾好就先放他厨房。
既如此,谢景也不再出去。
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孩跑去关门,到门边看到阿翁阿婆,“阿翁,阿婆,快进来。”
里正不敢吼谢景还不敢训小鬼,“进去干啥?去把五郎叫出来,我有话说!”
谢小六转头看向谢景征求他的意见。大有兄长说个“不”字,他立刻把门关上,连阿翁阿婆都关在外头。
谢景过去把背篓给他:“回屋!”
背篓里的物品不重,但小孩依然小心翼翼地抱到兄长卧室,又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篓盖看到两个小瓷罐,谢小六想起兄长要买酱油。
谢小六把两个瓷罐拿出来放地上,便看到一个一个纸包。
小孩拆开一个看到八角,又仔细收好。几个纸包挨个拆开,最后一个令他满心欢喜。
巴掌大圆形薄饼上布满了胡麻,看着就很香。
小孩的小手在衣裳上使劲蹭两下,确保十分干净他才拿起薄饼,又担心掉了,另一只小手移到嘴巴下方等着接着。
幸好谢小六有先见之明。
酥脆的薄饼往下掉落,恰好落到他手上。谢小六砸吧砸吧嘴咽下去,幸福地像个偷到油的小耗子,嘴里嘟囔着:“阿兄说话算话。胡麻饼真香。”
哪是什么胡麻饼。
谢景前世存物资时买了许多解馋抗饿且保质期较长的零食。这个芝麻薄饼只是他为了凑单顺手添加的。
谢景前世有钱不等于他傻。
能用券就用券,不能用券就找更便宜的替代品。着实没有,那就老老实实出钱呗。也没有别的法子不是吗。
难不成为了吃一口鸡搞个养鸡场!
扯淡呢!
-
今日谢景到城外了才想起来没给谢小六买饼。翻翻找找,找出几包芝麻饼,谢景把包装袋拆了,八角和花椒放一起,用包花椒的纸来包饼。
但凡再过两年,谢小六都会起疑。
可惜他虚岁才七岁。
小屁孩一个,有的吃哪还在意旁的。
谢小六又吃一块就把余下的饼包起来。
因为这小孩自出生就没过过好日子,要不是命硬,早死十回八回了。
在原身打仗回来之前,他馋得都想割掉腿上的肉炖了吃掉,以至于他格外珍惜钱粮。
哪怕这几个月没缺吃没缺喝,也没能让他变得慷慨。
说来也是因为谢景一直声称米面是借战友的,买油盐的钱也是借战友的。谢小六忍不住用他的小脑瓜子记下自家欠了多少外债。
谢小六把酱油和豆瓣酱放厨房,又把香料放回去,芝麻薄饼放橱柜中,背篓放进杂物房里,累得一脑门汗,兄长还没回来。
谢小六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外,不明所以地看看靠墙而立的兄长和或蹲或站或坐在路边的乡亲们,跟两军对垒似的,干啥呢。
小孩有些不安,轻轻扯一下谢景的衣裳。
谢景拉住他的手:“里正叫我出来,我出来了他又不说话。我等他开口呢。”
里正内心期盼谢景服软。
可惜啊,这人穿越前以为末世即将来临,不止一次在心里演练,一旦世道混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他该如何应对,如何保全爹娘和他的空间等等。
次数多了,铁石心肠。
答应帮村里人骟猪,送他们番薯苗以及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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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养猪,不过是人性未泯,还记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罢了。
里正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以前不是这样啊。”
谢景反问:“以前啥样?”
里正被问住。
谢家在村东头,里正在村西头,又因他姓杨,并非谢家血亲,在谢景入伍前两家甚少走动。
世道乱了,需要团结互助,里正同谢家才有来往。但彼时原身在尉迟敬德帐下忙着讨伐刘黑闼。里正对谢景的了解皆来自谢家人口述。
此时太阳偏西,谢家只有一盏油灯,还没有多少油,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把猪头肉下锅,炖烂浸泡一夜明日上午正好送到长安售卖。
谢景便直起身来叫祖父母回屋帮他烧火,他炖猪肉和猪下水。
邻居刘婶顿时觉得机会来了,“五郎,我家的锅还在你家。”
“那我把猪下水拿出来。”谢景说完拉着小堂弟回屋。
刘婶傻眼了。
谢家阿婆听出来了,刘娘子希望借此提醒谢景,你看我没少帮你,你就答应明年帮我卖猪吧。
谢家阿婆心说,就你聪明?我孙子要是个傻的早死了。
竟然还想要算计我孙子!
谢家阿婆撑着拐杖起来就去扶老伴。
方阿婆看向谢家老两口:“嫂子,您看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翁:“五郎说了,帮你们骟猪,教你们养猪,明年种番薯的时候也给你们十来斤。还咋办?饭喂到你嘴里?”
有了大孙子可以依靠,不用担心村里人害小六,放火烧他家柴垛,谢家阿翁无需讨好村里人,一改往常与人为善,被个半大小子踹一脚也不敢吭声的懦弱秉性,说完就跟着老妻回屋。
谢景拎着东边邻居刘婶的锅出来,道一声谢就回屋。
里正看着紧闭的院门,又看看众人:“就这么着。”
有人不同意:“要是咱们都养猪,那个程大要不了这么多,只找谢家人买,我们咋办?”
谢家可不止谢五一人敢喘气。
虽然谢家男人这几年少了不少,但谢景还有几个没出五服的兄弟叔伯。年过不惑的谢大郎道:“方阿婆先前不是说五郎去东边,你们去西边,五郎去北边,你们就去南边?五郎卖给程大,你们就找秦三啊。这才多久又忘了?”
方阿婆说的是不值钱的猪头猪下水。最多三十文。一头骚猪可是几百文。换成谢景家的,最少也得两千吧。
二三十文哪能跟两三千一样。
猪下水卖不掉可以自己吃。反正往日馋了也会买一点。要是大肥猪杀了只能卖掉一半,另一半咋办啊。
肥肉可以炼油,剩下几十斤瘦肉呢。
也是因此方阿婆的态度前后不一。
刘婶问:“你家养不养猪?”
谢大郎以前也觉得谢景这小子嘴上无毛胡咧咧。但亲眼看到他的猪越来越肥,原本十个月出栏,他只需半年,谢大郎动了心思。
“养啊。跟我亲家说好了,过两天就去他们村抓猪。”
刘婶:“秦三和程大都找五郎买猪,不买你的你咋办?”
谢大笑了:“五郎先前也不知道会冒出个程大,又来个秦三。五郎昨儿打算咋办?我照做不就成了。大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说完就冲妻儿招手,“回家修猪圈,明儿跟我去抓猪!”
10. 遇到于四
世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恐慌不安。
番薯从未见人种过,骟猪又难以想象,偏巧二者来自谢景,张杨里的百姓本能寄希望于谢景。
往常张杨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邻里间都是互帮互助。
这次为何不可?
生性懦弱习惯性依靠他人的村民因此心生埋怨。
谢景并未理会,在厨房该做什么做什么。
金乌西坠,谢景家中飘出炖猪头肉的香味,里正不得不接受谢景打定主意只管杀不管埋,便起身道:“都回吧。”
上了年纪的老翁埋怨:“这小子真倔!跟他爹一个德行!”
方阿婆心里很不是滋味,亏她先前对谢景那么好——自家半碗糖全给他。但她听闻此话,反而愈发不是滋味,“他不是这样的脾气,当年敢一个人投军?不投军能懂得那么多?不是在军中有几个战友,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凭啥把番薯白送他?”
里正心地诧异,老婆子方才不也嫌那小子不懂人情世故吗。
咋还一会一个样?
不过这些话也有点道理。
里正拍拍屁股上的土,“咱是不能捡现成的。这事也怨不得五郎。五郎回来半年,咱们嘲笑他五个月。”
住在南边的村民:“我没说过五郎的不是。”
里正心想说,装什么好人。
转过身来,里正气笑了,“起先你不知道五郎种番薯。后来你知道了,还是因为五郎给你送他蒸的杂面番薯叶。你是没说过他的不是?你是没逮住机会!”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说话人姓张,张家同杨家人口不差上下,他不怕里正给他穿小鞋。
里正:“方才五郎说起只教咱们养猪,不管死活,你咋不说听他的?”
这人哑口无言。
盖因他也希望心善的谢景承诺明年帮他家卖猪。
他家没啥钱,只能用地里收的黄豆换小猪,勒紧裤腰带养猪,所以不希望猪有任何闪失。
里正嗤笑一声,“看来五郎是该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然回头你们自个把猪养死了也能赖到他头上。兴许你叫他把车赔给你,你们叫他用驴赔。”
那人从没这样想过,不愿被污蔑,“你才是这种人!”
里正自打没了俩儿子,在张杨里的威望大不如前,也懒得为了所谓名声或者下次选里正忍让,“是啥样的人,你自个知道。”
方阿婆起身:“天快黑了,回家吧。”
里正跟着妻子回去。
单纯看热闹的谢家人也起身离开。
谢景家东边两家邻居寻思着,真到别无他法的地步,以谢景的心性肯定不会不管他们,何必跟着没啥交情的人一块为难谢景呢。
这两家也走人,谢景家门外的人少了大半。谢景仍然没有出来的迹象,余下众人不得不认命。
谢小六听到门外静下来,跑去兄长房间,因为屋里很黑,摸摸索索许久才把芝麻饼找出来。
小孩向献宝一样虔诚地拿出两块饼,“阿翁,阿婆,快吃!”
老两口看着小脸越来越水灵的小孙孙,笑着摇摇头:“我们不饿。”
“不顶饿。”谢小六塞到他俩手中。
忙着筛麦麸的谢景回头,“阿翁阿婆的牙齿快掉光了,咋吃?你自个吃!”
谢小六诧异:“咬不动啊?”
谢景:“你的牙咋掉的?”
原先谢小六的门牙还没掉下来就长出小的,谢景担心乳牙挡着,后出来的牙会长歪,要给小堂弟掰掉。
谢小六哭得十分悲惨,跟他娘下葬那日一样。谢景想个法子,叫他啃饼。他的牙其实是这么累掉的。
那日牙齿上还有一点血,谢小六以为他要死了,拉着谢景的手交代后事,一定要把他埋在他爹和他娘中间。
谢景朝他背上一巴掌,气得谢小六本能反击,也忘记他要死了。
如今回想起来,谢小六只觉得丢脸极了。
“不许说!”
谢景白了他一眼,把筛子递给他,“倒盆里。”
“咱家的猪卖了啊。”
以前谢景要把麦麸筛出来,老两口不同意。谢景就说人吃麦麸没啥用,但猪吃了长膘。
自那之后谢小六就知道“倒盆里”是倒在烫猪食的盆中。
谢景:“先放着。大堂兄不是说过两日去抓猪崽?明日我把猪杂卖掉有了钱跟他一块去。小猪得吃点好的。”
谢小六把筛子接过去,谢景和面。
六个月前,谢景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在谢家阿婆屡次纠正下,谢景如今和面的手艺赶上前世他家专门做饭的保姆。
用擀面杖擀出圆盘大,切成一条一条,谢景就把面扯开。
又过两炷香,谢景确定猪蹄炖烂了,他盛出大半放到卤锅中,用余下的猪蹄和汤煮面。
谢小六吃了两大碗,撑得打嗝,谢景头疼。
饭后谢小六要去睡觉,谢景拦住,教谢小六《长歌行》。谢小六被他熬的站着都能睡着,谢景才放过他。
谢小六迷迷糊糊脱掉鞋,没等他躺下又趿拉着鞋往外跑。
听到稀拉拉的放水声,谢景心里踏实了——谢小六现在不放水,就凭他晚上喝了那么多汤,半夜肯定会泚他一身。
翌日清晨,谢景起来就看到他祖母忙着和面。
“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来做。”谢景不好意思嫌她做的饼硬,改说不希望她辛苦,“阿婆,你来烧火。”
谢景先做几张软嫩的死面饼,再用一头猪的猪血煮了一锅猪血汤。
谢小六舔着嘴唇说:“好多啊。”
谢景:“早上和晌午两顿的。我晌午不一定回来,再给你留几节猪大肠。回头把猪血捞出来,用汤煮大肠。不许贪凉。闹肚子了我要花钱给你买药。”
小吝啬鬼希望多攒钱,不想多花钱,难得乖乖应下此事。
饭毕,谢景把浸泡一夜的猪下水捞出,切成小块放入干净的盆中码齐,他又把猪血单放到一个盆中,最后叮嘱小堂弟看好家,不许出去玩,谢景才驾车前往长安。
实则他不是怕小孩出去玩,而是昨儿把人都得罪了,谢景担心有人使坏。
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好人和恶人。如今张杨里看着没有十恶不赦之徒,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经过多年战乱,即便是原身也不敢确保乡亲们不曾有一丝改变。
此时张杨里的人都起来了。
看着崭新的木板车和健硕的驴,无人不心生羡慕。
很想搭车去长安卖鸡蛋的村民没敢开口,因为谢景看着面无表情,好像还在生他们的气。
谢景担心累到他的驴,走走歇歇,一个时辰才到城里。
行至西市路口看到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谢景牵着驴拉着车进不去,除非他把牲口寄存到别处。
可是谢景没有铜钱。
用空间的物资抵寄存费,他又觉得不值。
忽然想起一件事,同袍好像提过他上司上司的上司尉迟敬德住在西市附近。
谢景可不是要找尉迟敬德。而是想到尉迟敬德住的地方有钱人肯定多。即便主家不屑食猪杂,不舍得吃羊肉的仆人兴许会感兴趣。
在哪儿?
谢景想起来了,他当日还说有些远。
拉着车绕到西市东边马路上,谢景上车直奔北边。抵达布政坊路口,谢景高声吆喝:“吃啥补啥,猪头猪血!”
坊间居民不曾出来,谢景把巡逻的卫兵招来了。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景淡定地递出可以证明他身份的鱼符,巡逻兵很是震惊:“当过几年兵?还是在尉迟将军麾下?怎会出来卖猪杂?”
谢景叹气:“前些日子很多人生病,我的钱买药用光了。如今家里只剩祖父母和年幼的堂弟。再不想个法子赚点钱,回头生病只能硬抗。”
巡逻看向谢景的驴和车,怀疑鱼符有假。
谢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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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某找同袍借的。他说他家暂时用不着。”
巡逻兵是觉得谢景驾车卖猪杂很是违和——买得起车的人怎看得上卖杂货的小钱?
要是借的就说得通。
巡逻兵把鱼符还给他,“那也不能在这里卖物品!”大义凛然地指责谢景,“别再让我们看见!”
话音落下,几人背过身去。
谢景愣了一下,笑着驾车进入布政坊。
谁知又迎来坊正。
坊正看看鱼符又看看谢景的身板,相信他上过战场,“后生不会是尉迟将军的兵吧?”
谢景:“长安那么多居民坊,老丈不妨猜猜某为何独来布政坊?”
坊正见多了人间悲惨,看着谢景身上的补丁,估摸着他一时落难。再说了,这小子没钱当商户都不去找尉迟将军,想来是个有骨气的。
莫说他不能为难这样的人,就是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他也不敢作践谢景。
“尉迟将军不认识你?”坊正还想确定一件事,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用苦肉计,等着尉迟将军主动接济他。
谢景苦笑:“我就是个小兵。都没见过尉迟将军。”
坊正猜到他的意图,希望巡逻兵和他这个小吏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不要驱赶他。
难为他能想到这些啊。
坊正把鱼符还给他:“可以在这里卖猪杂,但不许吆喝。坊间百姓若是找我抱怨,我可不敢再放你进来。”
这么说还可以过来啊。
谢景打开木盖,给坊正拿一块炖的软糯的猪脚。
因为早上热了一下,此刻猪脚凉了也没变硬。年近半百的坊正还有几颗牙,嚼得动猪脚。
酱红色的猪脚又香又有嚼劲且不塞牙,坊正感觉比前几日用过的带皮酱香羊肉还要香。
坊正吃了一块食欲反被打开,“后生,还有吗?”
谢景愣住。
坊正意识到他的话有歧义,“我意思我买。”
早说啊!
谢景侧身请坊正走近。坊正一看盆里还有许多,又问谢景怎么卖。谢景有没有秤,只能估摸着卖,“这一份有四五斤,五十文?”
坊正把大盆里的小陶盆端起来,感觉连盆得有七斤,猪脚肯定不止五斤。
“我全要了。但我没带这么多钱。”
谢景:“有多少先给多少。您还能差我这仨瓜俩枣啊?”
坊正笑了:“你倒是对我放心。是不是觉得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我也不敢昧下你的钱?”不待谢景开口,“我家离此处不远,离尉迟将军府也不远。”
这么巧!
谢景多少有些意外。
坊正见状,心说,这小子竟然没打听过尉迟将军府的具体地址?看来确实不曾想过找将军哭穷。
坊正一边带路一边问:“车里还有啥?”
谢景:“还有新鲜的猪血。昨晚做的。放到今早还有点温热,您不用担心变味。对了,还有两个猪脑,也是做熟的。”
坊正也信吃啥补啥。
寻思着自家大孙子需要补脑,妻子和儿媳需要补血,以至于到了自家门口就把儿子叫出来,令他回屋取百文。
两个猪脑十文,坊正又挑几块猪血,约莫两斤的样子,给谢景百文。
谢景给他切一段猪大肠,告诉他如何炖菜。
坊正着实不好意思占便宜,“留着你——”
“老丈,来客了?”
谢景下意识看过去,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大步走来。
坊正看一眼谢景,见他眼中只有好奇,便向来人笑道:“这是我家前面的邻居。姓于,行四,我们都喊他于四。于四,这不是我家亲戚,他卖食物补贴家用。您要不要来点?”
“于四”愣了片刻,明白老丈这样胡咧咧是为他着想,便笑着说:“那我得看看!”
谢景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
于四?尉迟!
起名走点心成吗?
11. 言不由衷
坊正不希望他认出尉迟敬德,他也无所谓认识
“门神”尉迟恭,字敬德,纵然威名赫赫,也是李世民的门神。不可能守护他,也不可能给他当爹、替他孝顺老的照顾小的,是以,谢景只当“于四”是坊正的邻居。
谢景像招呼坊正一样,用筷子夹一块猪耳朵。
卤制的猪耳朵软中带脆,很像尉迟敬德往常用的脆骨,但又比脆骨香。
猪耳朵的调料味也令尉迟敬德感觉似曾相识。
尉迟敬德眉头微蹙,坊正不由得替谢景有些担忧,试探地问:“不够美味?”
无意识地摇摇头,尉迟敬德的神色很是复杂,像是想到令他心烦的事。
谢景毫不慌乱,谁叫他还有两张保命符——程大和秦三。
看在红烧肉的份上,义薄云天的秦叔宝也不会任由尉迟恭因为一块猪耳朵就把他抓起来。
谢景:“足下怎么了?”
“你是谢五?”尉迟敬德神色笃定。
谢景突然想起一件事,同袍提过他戍守京畿。秦王李世民此刻在京郊,这厮不会恰好在秦王麾下吧。
“足下认识程大和秦三?”不想被尉迟恭发现他已认出他,否则往后同他闲谈需要用敬语——谢景不喜卑躬屈膝,故意说:“他们昨儿把我的猪拉走,说家里人等急了,不会是指足下吧?”
尉迟恭很想趁机破口大骂。
——听说秦琼不好好养伤跑到秦王帐中大献殷勤,身为秦王麾下猛将之一的他哪能落于他人之后,因此他也去探望秦王。
岂料遇到俩人带回来两头猪。
他不信猪肉吃不出腥臊味,程咬金个黑心肠的同他打赌说比羊肉美味。后来秦王也说味道极好,他赌输了,只能看着程咬金大快朵颐。
最后就给他剩下半碗汤,叫他泡饼。
士可杀不可辱!
尉迟恭气得昨日迎着夕阳回到城中。
可惜坊正认识他,八成可以通过他的身份猜出“程大”和“秦三”是何人。若是坊正误认为他与二人有仇,只怕会节外生枝。
如今太子和齐王恨不得在秦王身边安插八百双眼睛挑他的错,他不能给秦王招惹是非。
尉迟恭把满腹牢骚咽回去,但他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猪肉着实美味,可惜家中人多,我只分到一点。”
谢景看着他满脸幽怨跟被休的弃妇似的,心想说,不会连口汤都没捞到吧。
“难怪足下知道某的‘诨号’啊。”谢景道,“既然是程兄和秦兄的结义兄弟,这些您随便挑,统统只要十文一斤。”
坊正心说,这小子真会胡扯。
原本就是十文一斤啊。
不知情的尉迟将军肯定认为有些猪杂更贵,八成会多给谢景一些。
早知道就说他姓“尉迟”得了。
不信谢五还敢扯淡!
尉迟敬德昨儿听程咬金提过,需要多少种香料药材才能炖出那种浓郁的香味。听说还需要许多糖。
起初尉迟敬德不信。但吃过的都说香,由不得他怀疑程咬金夸口。
需要那么多香料的肉均价何止十文。
大抵看在程、秦二人的面上给他打了折扣。尉迟敬德昨儿没吃到,今日决定吃到饱,就叫谢景在此等候。
——那二人没有向谢景坦言身份,定是有旁的考量。他当然不能把人带到他家门口,否则不就猜到他是谁了吗。
不到一炷香,尉迟敬德回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拿着盆。
谢景边把猪杂搬出来边坦言猪血可以烧汤,猪耳朵、猪肝可以蘸蒜汁,猪大肠可以炒蒜叶——没有铁锅用砂锅也可,猪脸肉可以炖菜,猪肚可以放入鸡汤中,加入胡椒粉别有一番滋味。
坊正赶忙竖起耳朵一一记下。
尉迟敬德余光瞥到他的样子,又想想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猪下水可以这么做,估摸着这些做法是谢景琢磨出来的。
谢五如此慷慨,他也不能给秦王丢脸。原本打算给谢景五百,此刻决定带出来的一贯钱都给他。
谢景被重重的铜钱砸蒙了,本能说:“多了!”
坊正原先不觉得谢景的猪下水多。他的盆换成尉迟家的,坊正发现猪耳朵很多,像是两头猪的,意识到这是两头猪的猪杂,最少也有四十斤。
再算上谢景给的食谱,一千文不算很多。
坊正:“给你就拿着!”
尉迟敬德点头:“程大那厮是不是没少用你的猪肉——就当我替他还你!”
这口吻,明明是阴阳程咬金啊。
谢景心说,昨日他果真没有抢到猪肉。
“多谢于兄。那我就收下了。”谢景把钱放到车上,“也该回了。”说话间向坊正和尉迟恭拱手道,“今日还是要多谢二位。”
坊正顺嘴道:“也是你的猪蹄美味。何时再来?”
谢景:“我也想日日过来。只怕往后的猪杂不如今日新嫩美味。”
坊正被他瞬间勾出好奇心:“这是为何?”
尉迟敬德心说,他有特殊养猪技巧啊。
山珍海味从不缺的秦王都称赞猪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要不是离城远,他还要给王妃送去,可见是有多美味。
尉迟恭忽然想到一点。
谢景:“今日的猪杂不是我在肉行买的。昨日程兄和秦兄买下我的两头猪,我把猪杀了,他们把猪肉拉走,猪下水送给我。”
坊正不等他说下去,“猪和猪还能不一样?”
谢景点头:“我的猪肉若是用清水煮,远比羊肉腥味淡。若是用酱炖,吃不出腥臭味。”
坊正无法想象,“你说的猪可是我平日里见到的那些猪?”
谢景点头。
坊正脱口道:“不可能!”
尉迟恭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有可能。我昨日用过。”
虽然只是肉汤。可是汤中吃不出一丝腥臭,可见肉没有多少腥味。
谢景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样子愈发想笑,也想问,您真用过吗。
大丈夫不能信口开河啊。
只可惜他还想在布政坊卖猪杂,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坊正:“既然您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但这种猪,某闻所未闻啊。”
谢景:“今日不就听到了?”
坊正哑然失笑。
尉迟敬德终于找到找到机会,“你家还有多少头猪?我全买了。”
谢景抱歉地摇摇头,“只剩几撮猪毛。”
准备照着资料书做牙刷。
虽然空间里有足够多的牙刷,可是小六会长大。如今可以糊弄他说是买的,过几年他可以去西市购物,走遍整个西市遍寻不到,他作何解释。
是以,谢景打算边用空间的物资边做替代品。
坊正:“方才你说你是南边村里的。你们村——”
谢景再次摇摇头。
尉迟敬德不信:“程——程大那厮同我说整个张杨里只有两头那样的猪,竟不是骗我?”
谢景点头。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失望的情绪布满全身。亏得他半个时辰前还跟家里提过,过几日休沐就去张杨里买猪。
尉迟敬德:“为何不多养几头?”
坊正知道为何,“他祖父母年迈,弟弟年幼,家里家外皆由他一人打理,没工夫养猪吧。”
谢景:“这是其一,其二是我用豆渣麦麸养猪。家中粮少,剩下的麦麸和豆渣只够养两头猪。不是把两头猪卖了,我也买不起车和驴。”
说到此,谢景向坊正道歉,“方才骗了您。驴车不是找旁人借的。”
坊正有了新的疑惑,“你的两头猪很大吗?”
意有所指地看向驴车。
谢景乐了,“程兄起先不信我的猪肉腥臭味极淡。他说倘若吃不出臭味,就用买羊肉的市价买我的活猪。我一头猪的量等于四五只羊的肉啊。”
坊正很清楚市场上的羊肉价格,这么一算,买了车和驴可能还有剩余。所以谢景用剩余的钱买香料和糖炖猪杂。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尉迟敬德大喜:“谢五,此言当真?”
谢景点头:“这件事张杨里的人都知道。我没必要骗于兄啊。”
尉迟敬德不禁抚掌。
难怪程胖子想到同他打赌。
原来他也赌输了。
谢景奇怪,没买到猪肉还这么兴奋?
“于兄是不是听错了?某仅有的两头猪全被程兄拉走了。”
尉迟敬德笑着摆手,“我没听错。我笑不是因为这事。”
谢景放心了,“那某,告辞?”
尉迟敬德再次喊住谢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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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有点心累,能不能一次说完啊。
尉迟敬德问他是否继续养猪。
谢景点头:“某才修的猪圈,自然继续养啊。原先以为猪杂不好卖,寻思着可能一天才能卖完,明日去抓小猪。如今被您二位买下,我有钱了,待会儿就去牲口行看看有没有小猪。”
尉迟敬德:“无论你有多少头猪,我都买了!”
以他对程胖子的了解,程胖子指定也是这样计划。
明年他也只给程胖子留半碗肉汤。
谢景一脸歉意地说:“于兄,您迟了一步。”
“程——你的猪被程胖子定下?”尉迟敬德忙问。
谢景点头。
尉迟敬德心疼,又想骂人,“那——那你多养两头。程大问起此事,就说你只养两头。”
坊正看出来了,尉迟将军和程将军较劲呢。
“于老弟,小谢只能养两头。”
谢景:“老丈,我可以养四头。原先是因为没钱买杂粮。如今有了车,可以进城卖猪杂,赚的钱足够买豆渣和麦麸。”
坊正恍然大悟,“小老儿险些忘记。算算日子正好赶上明年中秋出栏。小谢,能否多养一头?我家亲友多,可以分掉一头猪。”
谢景心说,我的猪最迟端午出栏。
忽然想到村里那些人,不见得会立刻随他养猪,若是他们明年再养,兴许可以赶上中秋月圆。
谢景应下此事。
尉迟敬德心下奇怪,“村里没人跟着你养猪吗?”
谢景:“之前认为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如今看到我的猪卖高价,应当会的。但他们不一定有我舍得用豆渣。所以不能确保他们的猪肉是否干净。”
实则是不清楚有几人随他养猪。
若是因为他承诺许多人养猪,尉迟恭一口气找他买二十头,结果只有十头,缺的一半他上哪儿找去。
坊正:“方才我就不信猪肉腥臭味极淡,也不怪小谢的亲友邻居不跟着他养猪。”
尉迟敬德:“胆小鬼!”
坊正心想说,人人胆大包天,您尉迟将军的军功得分出去一半。
“小谢的猪再卖高价,不用小谢三请四请起誓作保,那张杨里的人也会跟着小谢养猪。”
谢景:“是这样的。”
人性如此,尉迟敬德只能接受如今没有好猪肉,“你去抓猪吧。”
谢景笑着向二人告辞。
先前谢景同小六提到有了钱就随大堂兄去买小猪,不过是随口一说糊弄小孩。谢景还没来得及同堂兄说起这事。
既然堂兄毫不知情,他在城里买小猪也不算言而无信。
谢景有了钱就把车和驴放到牲口寄存处,走路前往牲口行。
小猪很小,放在笼子里,谢景买了五头拎回去。
半道上看到卖果子的,谢景又用几文钱给小六买两斤大红桃。
回到家中午时过半,但村里多是一日两顿,晌午饭放在申时左右,此时无人做饭,许多人都在路边缝补麻袋或者编草鞋。
看着谢景停车,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往常一个两个都在村西头呆着。
如今也不嫌谢景堆的肥臭,都在他家附近。
发现谢景车上有小猪,就问他怎么买这么多。仿佛昨天不愉快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谢景需要在村里待下去,毕竟这年头哪里都不如长安安全,所以他不能把村里人往死了得罪,也把昨日的事掀篇。
谢景自然没有趁机阴阳怪气,“我阿婆种了许多黄豆,回头有豆渣喂猪。”
里正急忙忙挤到跟前:“猪杂卖完了?”
谢景:“十文钱一斤,还是做熟的,比鲜羊肉便宜一半,肯定有人买啊。城里那些人又不是个个都吃得起羊肉。”
里正:“那我明早把猪杀了,回头跟你一块卖猪杂?”
谢景记得他家只有一头猪,闻言不禁皱眉,“那头百斤的小猪啊?”
“看着小,但是跟你家的猪一窝出的。那猪没有阉割,再养下去也是那样。”里正问,“你说我是不是把猪瘦肉也用香料炖了?我又怕炖熟了还是又腥又臭,香料白白糟蹋。”
谢景挑眉:“你问我?”
里正下意识点头。
谢景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不知道!”
12.谢景教养猪
张杨里能摊上谢景这样聪慧的后生,照理说是祖宗显灵。
可惜祖宗显的是邪灵!
对于谢景,里正不敢打也不敢骂,只能回去跟妻子商议,那头小猪是杀还是不杀。
谢景拎着五头小猪从自家院中钻进大伯院中,抓两把番薯藤,几个小猪分一把,他的宝贝毛驴分一把。
谢大郎听说他抓了几头猪,就和几个堂兄弟进来看看,“猪有点小啊。”
谢景点头:“有意挑的小的,便宜,养几日添点膘再阉割。”
“那明儿我就把猪抓回来养几天。”谢大郎见他拿着木锨去猪圈,“收拾猪圈?”
谢景:“屋里被那两头猪尿的拉的臭烘烘的。收拾干净晾两天撒上锅底灰铺点土,再把这几头猪放进去。”
谢大郎想起谢景先前提过,草木灰可以防阉割后的猪生病,“锅底灰是不是也有别的用处?”
谢景听出他弦外之音,挺意外大堂兄还记得他说过草木灰。
“听说最好的法子是铺石灰,我想把赚的钱匀出来一半还给战友,就没敢买石灰。”谢景不希望暴露空间,必须做戏做全套,因此今天赚的千文,他只准自个用三百文。
谢大郎认同他的做法:“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随后提醒跟他一块过来兄弟记下这一点——尽可能用石灰!
谢景清理猪圈,这几人也没闲着,不是帮谢景拎粪筐,就是跟在他后头把掉落的屎块扫到一处。
屋子里清理干净,明显比院里矮了许多,几人用谢景家的板车去河边地头拉几车土。
谢景家有许多晒干的草药——前些日子农闲,草木茂盛,他领着小六挖的。一堆堆草木灰烧出来,谢景就地撒在室内。
几兄弟把土拉回来正好铺在草木灰上。
谢景又去门外拿几把麦秸铺在猪圈一角。
经过谢景这么一收拾,谢大郎感觉猪圈比他家还要干净。
心说,比养孩子还要精细,难怪谢景的肥猪长得又大又水灵。
谢景注意到无论他做什么兄弟几人都盯着他,待他随手打开窗通气,从猪圈里出来,便问:“看清了?”
谢大郎点头。
谢景其实原先准备搞发酵床,但书上写的这玩意风险不小,累得半死不活整理出来,到了夏天还不能用,容易升温把猪给热死。
谢景寻思着这么麻烦何必呢。况且他只有五头小猪,伺候得过来,也没必要大费周章。
谢景也就没跟兄弟几人提这茬,而是叫几人随他去隔壁。
摘几把泛黄变老的青菜,谢景就去厨房烧水,水烧热就把青菜扔到麦麸盆中,用水烫熟后晾片刻,端着盆回到大伯院中。
小猪不敢出来吃食,谢景琢磨片刻,他把五头小猪放到方才收拾好的屋子里,猪食盆靠墙边放着,关上门和几个堂兄出去。
谢大郎:“天天这么喂啊?”
这得买多少小麦,磨出多少麦麸才够啊。
虽说小麦是“杂粮”,远比粟便宜,可是用来喂猪,他还是觉得奢侈,怪心疼的。
谢景院中晒着几个坛子——前天下午刷干净的。谢景随手指着一个,“这几日用麦麸。过些日子小猪阉割后长好,就把泔水、野菜和麦麸米糠等可以喂猪的杂粮放入坛中,密封发酵,用来养猪。
谢家老四不禁说:“咋跟酿酒似的?”
谢景:“四哥说对了。醪糟也可以养猪。可惜太贵,我用不起,只能用旁的替代。”
谢大郎不禁说:“难怪你粮食不多,番薯叶也没咋用,两头猪长得那么大那么肥!”
谢景:“不怪我今儿才告诉你们?”
谢大郎:“说实话,不是吃到你的猪肉,你就算卖了高价,咱们也不信猪肉的腥臊味不及羊肉半分啊。”
谢景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但他满怀欣慰的样子落到谢大郎眼中,谢大郎顿时想给他一脚,这小子,自个的岁数能给他当耶了,他竟敢露出看待后辈的眼神。
难怪里正先前前一句“祖坟冒青烟”,后一句“可惜烟不纯”。
谢大郎瞪一眼他就带这个几兄弟出去。
谢景笑着跟出去把堂弟和祖父母喊进来。
阿婆进院就问:“没买猪头啊?”
谢景:“明早有别的事。下午再去买猪杂猪头,后天进城。小六,饿不饿?”
早上因为谢景要早点出发,早饭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谢小六用了早饭也没偷吃芝麻薄饼,所以早已饿的肚子咕咕叫。
小孩一听不用再忍,连连点头。
谢景:“烧火。”
小孩钻进厨房打火,谢景把橱柜里早上剩的菜和饼拿出来。
午后,里正来到谢家中,赶巧他才把厨房收拾干净,不巧的是谢景忙着切桃子。
里正看不下去:“不能啃?”
“阿翁和阿婆的牙只剩几个,小六在换牙,咋啃?”谢景白了他一眼,把桃子放碗中,小六端去门外找祖父母。
谢景把菜板子和刀洗干净放入橱柜,以防老鼠撒尿,才问里正找他啥事。
里正:“帮我搭把手捆猪。”
谢景有点意外:“一顿饭就商量好了?”
里正:“早晚得杀,早杀早踏实。”
实则里正还有一个考量。
如今进城卖熟食的人只有谢景一个,想尝尝便宜猪肉的人没得选,他这个时候过去能跟着卖掉。过几日村里人都去长安卖熟食,他的味道差一点都不好卖。
谢景不知他所思所想,就事论事,“大老爷们合该如此。一头骚猪而已,磨磨唧唧,小娘子都没——”
里正作势要踹他。
谢景闪身躲开就往外跑。
里正跟出来,谢景对小堂弟说一句:“留下看家!”便向西跑去。
谢家阿翁不禁提醒:“你慢点!”
谢景回头:“说你呢,里正,慢点!”
里正也不敢再追,他的心砰砰跳,听起来像是要跳出来。扶着路边的枣树缓片刻,里正慢悠悠往家去。
里正到家就看到谢景拿着绳子,他儿子和几个邻居在前面向猪圈走去。
谢景突然停下。
里正走近便问:“咋了?”
这小子不是要挑这个节骨眼上算账吧?
谢景指着不远处的猪圈,“怎么能这么脏?”
里正和谢景一样只有黑猪,但谢景的猪毛亮的跟蚕丝有一比,里正家猪身上这里一块泥巴那里一块猪屎,真不能怪他嫌弃。
“我的衣裳今早才换的!”
里正觉得猪肉便宜,一头小猪崽还没有一只母鸡贵,一直就不怎么上心。像他妻子养的母鸡,跑出去片刻她都要出去找,就怕走丢,亦或者被旁人抓起来吃掉。
小猪放出去三日不归家,里正都不慌。
有的时候甚至想过能不能带回来两头野猪。
里正:“以前也不知道精心饲养能卖大钱啊。”
懒就是懒,找什么理由!猪不值得饲养,猪圈那么脏,臭气熏天,去猪圈喂食不嫌膈应?谢景白了他一眼,慷慨就义般踏进猪圈。
猪一命呜呼,鲜血直流,谢景身上也脏得没眼看。
既如此,谢景也不再爱惜,挽起衣袖,拎着热水桶帮忙刮猪毛。
猪身上的毛收拾干净,里正亲自开膛破肚,但在内脏拿出来的那一刻,帮忙杀猪的几人都不禁皱眉——腥臭气熏天!
先前谢景杀猪时,里正的邻居也在,见状就说:“难怪咱们的猪卖不出高价。”转向谢景,“五郎,像你那样养猪,就算一头猪卖不了四贯,咱们也能卖一贯。”
里正家的这头猪要是卖给专门下乡收猪的屠夫,最多六百文。
是以,除了谢景,其他人都觉得明年谢景不帮他们卖猪,他们也不会亏本。
谢景:“兴许可以卖两贯。”
众人眼睛一亮,跟饿狼看到肉似的转向谢景。
谢景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我说完了吗?”
众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肥肉和瘦肉一块,斤价指定不高。如今酒楼用的猪油都有点味。明年的肥肉炼的油味道不重,酒楼的菜变香,客人变多,肯定愿意高价买你们的肥肉。剩下的瘦肉单卖便宜,不能做成肉丸?咱们又不像城里人日日出去做活。养猪前算算时间,正好赶上农闲出栏不就有功夫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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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
众人茅塞顿开。
方阿婆不吝称赞:“还是五郎的脑子好使。”
谢景嗤笑一声:“你们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您想不到?里正经常进城也算见多识广,他想不到?懒得动脑子!”
方阿婆噎了一下,心说,他小子一向嘴毒,不跟他计较。
里正问谢景他是不是现在就把肥肉和瘦肉分开。
谢景:“你的肥肉放到明早不会变味啊?依我看猪网油留着炼油,五花肉都像我一样炖了,放在汤里浸泡一夜,明早送到城里正好。皇城和东西市周边的百姓不屑用这个,就去城南穷人多的坊间问问。”
里正觉得可以先去西市,西市确定没人要再去南边。
“五郎,明日你不进城啊?”
谢景:“想用我的牲口直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给我累病了,往后谁都别想用!”
里正没想到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景看出来,有点窘迫,“我发誓我累病了都不会把你的驴累病。”
谢景放心了。
方阿婆见他要走,赶忙唤住他,叫里正给他切一块肥肉。
谢景也不客气,但也没占他便宜,接过去就说:“你家要有葱姜,冷水下锅,放上葱姜,水烧开后烧一会儿,再把肉捞出来用热水炖。”
方阿婆经常做饭,没少用姜去腥,“五郎,这是去腥吧?”
谢景点点头:“炼油的时候也可以放点葱姜。至于能去掉多少,我也不清楚。我家没钱买大块的猪油,每次炼半碗油还要省着用,看不见油星,所以也闻不到腥味。”
说完这些谢景就拿着肉回家。
大伯院中角落里种着一片葱姜,谢景挖两根葱和一块姜,就把小堂弟喊进来烧火,他用鏊子炼油。
谢景前世见的鏊子是往上凸,原以为这古老的玩意到了古代也是这样。但谢家的鏊子是凹下去的,还有个盖。
这半年来谢景吃腻了水煮菜和蒸菜,就用鏊子当平底锅来炒菜。但因为家里没油,拢共也没做几次。
往后可以卖猪杂,手头宽裕,他就不用委屈自己。
回想起半年来节衣缩食的日子,谢景就难受,活了二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啊。
哪怕偶尔可以用空间里的物资打打牙祭,但也不如新鲜的。
谢小六这半年来很快乐。听说炼油,满眼期待地问:“阿兄,练了油可以用油锅给我做饼吗?”
往常谢景炼好油会借着油锅炒菜。
谢景:“先烙饼再炒菜。阿兄往后可以经常进城卖猪杂赚钱,你天天吃烙饼,咱也吃得起。”
小孩摇头:“不用天天吃。”伸出小手,“五日一次吧。”
谢景:“可以。但明日得早起,跟前下地挖野菜。晒干后烧成灰变成百草霜,给小猪敷伤口。”
谢小六半年前见他这样做过,又想到大肥猪可以卖很多钱,以至于第二天公鸡打鸣他就爬起来。
谢景被他闹起来,出来一看不是天蒙蒙亮,而是月明星稀,回来给他一巴掌:“起这么早干啥?跟鬼作伴?天亮再说!”
谢小六怕鬼,钻到兄长怀中。
小孩心思纯净,脑子里没有太多事,片刻进入梦乡。谢景睁着眼撑许久才把自己熬睡着。
清晨起来,哥俩洗漱后正准备去厨房,院门被敲响。
谢小六浑身一震,赶忙把牙刷面脂和牙膏藏屋里,确定藏严实,他才出来叫兄长开门。
谢景打开房门,里正就絮叨:“你才起?太阳晒屁股了!”
“洗脸呢。不容我擦干净就给你开门,天塌了?”谢景又白了他一眼。
自从来到见鬼的张杨里,他前世二十多年加一起也没有近半年翻得白眼多。
里正看到地面上的水,有点理亏,但不多,“牲口喂了吧?”
谢景指着墙边小门,“喂好了,在猪圈旁边的屋里。现在就去?”
“到城里正好开城门。”里正险些忘了,“昨晚炖的肉我尝过,跟酒楼做的差不多,肯定能卖高价。”
谢景:“猪杂十文一斤,五花肉十五文。不能低于十二。你卖便宜,回头我也得跟着降价。你敢这么干,别想用我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