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雨季》
1. 第 1 章
作为第一次出国的人,时北的行李实在有点少。
她站在门口,随身行李箱靠到墙边,拿着手机查附近的超市地址。单人间的宿舍面积只有几畳,附带最简单的家具。
她的英语水平可以跟英语人士沟通无压力,独自购物不会有任何障碍。
可……问题是现在在日本,东京。
一点儿日语都不会。
手机不停地弹出消息,一起来交换的同学们正在群里热络聊天。她看了几眼后设置屏蔽群聊。
私聊消息页面也有很多的小红点。
平常帮她接外包的中介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还有工作想找她接手。没等回话,需求文档已经发来好几个。
本来,时北至少有大半年的空闲可以学习日语,但没顶住高报酬的诱惑接了工作,陆陆续续高强度干活几个月,出发的前一晚,才把项目全部交接掉。
赶飞机的路上、候机厅和飞行的休憩加起来几乎是她本周的最长睡眠了。
现在,她看到工作有点反胃。
null:
[最近至少半年都没有时间了,不要来找我。]
手机又弹出一条社交动态更新的提醒。
动漫人物的头像,点开的内容是几个文字的动态加上着许多颜表情,附带了一张照片。
一桌点心,旁边摆着各种动漫周边。
时北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指尖放大照片,无视满桌子华丽幼稚的玩具,仔仔细细地观察照片里无意拍到的一角身影。
模糊一团,没人能从这么一点东西里辨识出更多的信息,时北却心跳加快许多。
她把自己此刻心头的焦躁紧张归为应激。
因为照片里有可能是那个人。
克制着不多去回忆,可一帧帧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反复咀嚼而清晰无比的画面迅速涌入脑海:大冬天突然从身后泼来的水,无数次被全班同学戏谑、造谣、栽赃。
一直忍耐到最后的结果,作为受害者的她收到了一份停学通知……
而躲在幕后指挥一切的人永远挂着浅淡笑容,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场场仿佛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
时北立刻拿着钱包穿上外套,出门去车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刚才那条动态定位的地方——位于热闹商业区中心的百货商场。
跟着导航找到商场的入口,电梯上到顶楼后,周围突然清净了。
她怕太显眼,犹豫再三,没敢贸然走进那家客人并不多的店,因此藏在转角处装作在等人。
偶尔擦身而过的路人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墙上的繁体字招牌也混合着大量看不懂的字符。
几乎毫无准备跑到陌生的国度,她却没有任何的不安情绪。
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感觉、无所谓。
满脑子只有隔着玻璃的那道可能是记忆里的影子。
大概率不是她。
但白跑几百次也不能错过一次。
毕竟千里迢迢、千方百计到这个陌生的国家当交换生,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然后报复她。
有人在旁边停下,说了句什么完全听不懂的话。
时北转身望去,看见一个蓄胡须的中年大叔。
他穿一身宽松的黑色西装,满面谄媚笑容,双手空空却像在卖力推销什么。
她用英语回了一句抱歉不会日语后,中年大叔突然更加兴奋了。
他一边从包里掏出了现金一边比划来比划去,嘴里蹦着比刚才更大声更破碎的英文,意思是想请她吃饭。
时北明确说了很多次不,大叔依旧不走。
他甚至还摆出一副听不懂话的样子想拉扯她。
时北警惕地躲开,思考这种情况可不可以直接报警。
手机握在手里,想着报警的话今天的行程就毁了,表情不由阴沉下来。
她再次警告大叔。
大叔笑容消失了一些,犹豫着,依然努力挤着笑容叽叽咕咕。
僵持半晌。
时北思考着要不要先甩掉他,再折回来的时候。
一个清冷柔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同样是听不懂的异邦话,却有种与未知强烈冲突的熟悉。
让她一瞬间脑海空白了。
大叔脸色同样变得难看。
他低着脑袋匆匆鞠了一躬后快速走了。
“……”
时北心跳不断加速,脚底像踏空般失重,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找回呼吸的办法。
又出现另外一个声音。
终于是纯正的中文:“姐,是你的朋友吗?”
时北一直没回头。
跟可疑的大叔对峙只会烦躁,现在才是真正的紧张恐惧。她眼睛死死瞪着大叔的撤退路线,思考自己应不应该跟着逃跑。
今天只是来这儿观察情况,想多收集一点信息而已。
——完全没有做好会被当场发现的准备!
身后的人却走到她的面前,说了句:
“好巧啊,北北。”
语气十分自然,甚至算得上亲切。
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一个音节透着嫌恶。
像只是见到了一个不生不熟的旧同学。
时北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她的目光:“好巧。”
附和着的语气略显不自然。
同时,乱飘的眼神装作不在意地打量她。
她穿着非常普通的衣服,浑身没有任何装点,长发剪短了,现在是披散的中长发。
脸上挂着笑,却莫名不会让人感觉到多么可亲。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太过平静清亮,透不出什么心绪,让别人不敢明目张胆直视她。哪怕脸蛋和身段都是被造物主捧在手心一笔笔雕琢出的线条。
多年未变的,完美的孔令柔。
“在这站着干什么呀,我们去找个店再喝一轮茶怎么样?”
跟在孔令柔身后的女生再次开口,她手上正拎着一个看起来挺重的包。
时北瞥她一眼,认出她是孔令柔的堂妹孔令宇。
孔令宇是她写脚本追踪与记录的所有网络动态里,最具有情报价值的人。今天就是借她贴出来的信息,才让她成功找到了这里。
孔令宇问完话,才后知后觉气氛有些怪。
倒不是因为明显有点僵硬的陌生人,反而是自己身旁的大小姐——有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更沉静了些。
孔令柔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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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还是那一点装饰性的笑意。
并不言语的注视眼神像最耐心的询问。
可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当过她多年好朋友的时北对她的态度看得明白,那是清清楚楚的,不想再纠缠的意思。
“不用。”
时北冷着脸,话对着她们说话,眼神却不再看她们了。
又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我还有事。”
她转身迅速往门口走。
握紧发抖的手,在心里对自己宣布计划失败下次再做打算。
“……”
那么多年,孔令柔什么都没有变。
随意弄乱别人的人生,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她越想心中越恨,浓郁的仇恨飞速地变得火烧火燎了。
快步往前走着。
集中处理愤怒情绪的大脑和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都是罪魁祸首——在身后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时北已经笔笔直、勇敢无畏地撞上了玻璃门。
“哐”一声响。
“……”
时北捂着嗡嗡的脑袋蹲下,一边蜷缩身子捂额头缓着,一边心中无比冷静地思考:
该怎么做,才能让世界在此时立刻爆炸?
目击到她撞玻璃全程的两个人一快一慢赶了过来。
孔令柔蹲下身。
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另外一只手拿掉她捂着额头的手,打量她额头那块泛红的地方。
“疼吗。”
身后的孔令宇帮忙跟闻声赶来的工作人员解释着。
然后,工作人员开始以时北为中心齐刷刷地弯腰鞠躬道歉。
背靠玻璃缩成一团蹲着的时北沉默着,满脑子都是怎样快速消失,却被鞠躬着的人们包围了。
最糟糕的是,还有贴她那么近的孔令柔。
近到抬起手就能抱住的距离。
磕肿的滚烫蔓延到脸上,很快,时北脸红了。正当她再也无法忍耐要开口那刻——孔令柔起身了。
她几句话驱散了旁边那一堆鞠躬道歉的人。
“走吧,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我自己去。”
时北缓半天后站了起来,掸一掸衣服,极力冷淡说,“谢谢。”
“你确定不需要我们陪着吗?”孔令宇睁大眼睛,特别认真耐心地劝说,“看你好像还不怎么会日语的样子,应该刚走英语项目过来的吧?日本人就算会英语,就算你会日语又会英语,也不一定可以听懂日本人说的英语哦。”
“……”
“来这里多久了。”孔令柔只是问,“保险办好了吗?”
时北木着脸点点头。
“好吧。”
孔令柔说着,从身旁堂妹的挎包里翻出一本便签和笔。
孔令宇反应了下,嘴里嘟哝了句“这可是我推的全新谷子”之类没人听得懂的话。
孔令柔很快写好了字,印着卡通的便签纸递给时北。
“拿着。”
“……”
时北愣愣接下。
“我的电话和住址。”
“……”
“如果之后遇到了实在没有人帮你、快要死了的情况,可以联系我。”孔令柔的声音很淡,脸上也没有什么称得上表情的东西。
2. 第 2 章
晚上,时北抱着大包小包的生活杂物回到公寓关上门。
洗完澡出来,无比狭小的房间也有了一种稍稍安定的氛围。
时北到书桌前坐下。
过半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便签纸。
盯着那两行写得潦草也不失清俊的繁体字,脑袋上被玻璃磕过的地方在心理作用下又隐约痛起来。
赶紧安慰自己,今天收获很大。
本就打算弄到孔令柔的地址,没想到她自动送上门。
可以算大成功了。
时北打开抽屉把便签扔进去。
她发呆一会儿,尝试删除相关记忆。
半晌,有点失败。
“……”
坐半天,又拉开抽屉拿出便签。
今夜的月亮非常亮,没开灯的房间,仅靠月光透进室内就足够看清纸上的字迹。
对比很多年前,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的字迹。
她长睫低垂,安安静静地盯着。
过片刻,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下字的边缘,轻轻的。
—
这些天,时北除了办手续和参加强制出席的说明会之外再也没出门。
实验室的导师最近在国外开会,用邮件短暂交流过后,给了她一个中国人学姐的联系方式。
学姐跟她交代了从学习到生活的各种事情,消息发过来的速度飞快,连文字带图片,热情到时北不知道怎么回复。
学姐:[遇到什么问题你随时来找我说,生活上不懂的事情呀,什么事情都可以。]
学姐:[对了,我看你简历非常优秀,有兴趣接个私活吗?]
学姐:[当然肯定是有钱的~]
时北:……
她飞快打了个“没有时间”,犹豫大半天后又删掉了。考虑着以后跟学姐还会有大量接触,就算是报酬不高的任务,最好也去出个力气。
null:[如果是我擅长的项目,可以接。]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除了偶尔扔垃圾,时北再也没下过楼。外卖会放家门口,偶尔有快递员敲门她也当做没听见。
一天暴雨刚停,楼底下传来清晰的孩童的声音。
敲着键盘的时北停顿动作,心中有点惊讶,怎么会有小孩子在她家楼下讲日语?
过了一会儿才做梦似的想起来:自己现在在东京。
她忙拿起手机,清屏了一大堆信息通知后,一个个点开软件确认自己有没有忘掉什么事情。
看见日历跳出的提醒:明天开学。
—
时北从早高峰列车下来的拥堵人流里穿过,照着导航又核对一次站名和方向。
一路顺利,到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她穿着最不起眼的卫衣,坐去教室的最后一排,偶尔抬头看看进教室的人。观察着的时候竟然被搭话了。
“你也修这门课呀?”
时北:“……”
“还记得我吗?”孔令宇坐到她的旁边,非常友好地说了句:“我是孔令柔的妹妹,我叫孔令宇。”
“这不是孔令柔的课吗?”
“1限的课,一直都是我在代课呀。”孔令宇一句轻飘飘的话,打破了时北所有的计划,“你来这儿找她吗?”
“不…没在找她。”
“那就好,她现在好像在别的什么市什么地方吧。”
“旅游?”
“呃,你要问她呀,她没告诉你吗?”
时北没再接话,从背包拿出自己的电脑,换了话题说:“我只是碰巧对这门课有点兴趣。”
“哦哦。”
这节应该是英语授课,但不知道是否是跨专业的原因,教授无论是说的英语还是日语,时北都不太能听懂。
她有时候甚至听不出教授正在说的是英语还是日语。
孔令宇见她浮在脸上的迷茫,露出了看热闹的笑,旋即安慰说:“没事,刚来都听不懂。你把邮箱给我吧,我把前期课程的讲义发给你,看着讲义的内容很快就能习惯了。”
“谢谢……”
“不客气。虽然太习惯也不是什么好事,一不留神自己的英语口音也变这样了。”孔令宇笑着,又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时北回头盯看她一眼,认真笑了:“真的谢谢你了。”
—
孔令宇是一个天真热情、喜欢交朋友的女生。
时北对她发布在网络上的社交动态抓包记录过两三年,掌握了大量她的喜好。在她的刻意热络下,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
上着课,时北看了眼正在玩手机的孔令宇。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密室逃亡店,走过去只要十几分钟,下课一起去玩吗?”
“真的?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想去那儿玩。”
讲台上的老教授基本上不点名。
又坐了一阵子,时北忽然开始收拾东西了。
教授转过身鼓弄投影屏幕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站起身,压着脚步从后门溜了出去。
提前一会儿下课而已,走出校门的路似乎完全换了个风景。
天蓝得有种透明感,淡淡的云彩像黑板上随意圈涂的粉笔迹。
孔令宇笑嘻嘻地挽着时北的胳膊,两个人跟着导航七歪八扭走了十几分钟后到了密室店。和工作人员的对话全部交给孔令宇,时北只能听懂几个飞过去的破碎单词。
存完随身物品后,进入密室。
四周布置得像个中世纪的炼金术师的地下室。猩红墙纸上贴着很多牛皮纸,全是不明所以的公式符号。
“哇——”孔令宇眼睛亮闪闪的,下意识想挽住身旁的时北却捞了一个空。
时北已经走去前面了。
墙上成堆的装饰性质的牛皮纸里,细看有一篇英文诗。这首胡桃木框装裱在墙壁的正中间的诗,有一个特别的标题:
The Right of Way.
通行权。
The right of way is theirs who have the soul;
The sacred strength to carry out a goal.
This is the law of Nature, that the deed
Should be in him who has the power to lead.
And Euclid’s elements are graven in stone.
“有没有觉得这诗像没写完的,结尾断得有点不自然。”孔令宇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着这幅诗,抬手指着最后一行随口说:“难道结束句是什么线索吗?”
时北想了会儿,觉得有点意思。
不由轻声读出最后一句:
“And Euclid’s elements are graven in stone.”
直译非常简单:欧几里得的原理刻在石头上。
孔令宇猛地转过脸,看了时北一眼。
她这些年充分习惯了日式英文,突然听到跟姐姐一模一样的标准贵族范儿英音,难免被吓一跳。
时北:“去找找,有没有什么石头之类的东西吧。”
孔令宇应了声,东走西转四处翻找起来。
她非常享受把奇怪的箱子翻找出寻宝的过程,这儿摸摸那里碰碰,不到两分钟,真找到一个重得可怕的手提箱。
“快来!这箱子里有好多石头,石头上还有好多有数字。”
覆盖着黄沙的石块刻着圆滚滚的阿拉伯数字,左下角还有小小的花式英文做出的标记。
孔令宇一边擦着石块上的灰,一边把它们一块块摆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第一次玩那么身临其境的游戏,在这个布景道具精细的场景里激动得脸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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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泛红。
“我找到数字的排序了。”时北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拿到的纸,“用欧几里得算法解一下,应该就行了。”
孔令宇立刻笑了:“不可能,还有好多东西我们看都没看过呢。如果随便算一下出去,设计密室的人不是白设计了好多东西?”
时北随手拿了支羽毛笔道具,用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说:
“其他线索可能需要给不会计算的人用吧。”
孔令宇:“……”
她决定不反驳时北,反正算到最后没对至少也能让她算开心。
于是指指旁边说:“那我先去找别的。”
时北低头写着计算过程。
孔令宇一路走一路看,抬手叩叩墙壁,试图找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着且落锁的门前。
“打开了。”不远处,传来时北的声音。
“什么?”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的孔令宇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扭过身,看见从黑暗里走过来的时北朝她摊开手。
掌心一枚橙黄色的旧式钥匙。
“这是什么?!哪里找到的?”
“算出来的数字打开了门口的盒子,盒子里放着钥匙。”
“……我们才进来十五分钟吧!”
“应该吧。”
孔令宇不可置信地瞪她片刻,低头看手表。
时间很短并不是错觉。
工作人员说基本六个人一起解密,能玩一个半小时左右。密室里还有好多没开始研究的东西。
“你怎么算的?密码是一个能算出来的东西吗?!”
“欧几里得公式也叫辗转相除法。表上的编号对应着找到的石头得到两个数字,两个数字可以计算它们的最大公约数,得出的四个数字就是打开密码盒的密码。”
时北解释完又说:“你也可以接着玩。”
孔令宇在脑子里使劲加载半天她的话,终于理解了。
墙上那句诗写着:欧几里得的原理刻在石头上。
所以她从编着号码的石头上对着表格抄下了数字,用诗里暗示的公式代入计算得出的密码。
逻辑上理解了,但她在感情上绝不接受快乐的密室逃亡变成了沉浸式解数学题。
“我打赌,这最多算一个密室设计时候的彩蛋。”孔令宇表情绝望,“大家一定不是那么玩的!”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她把时北领到刚才那扇挂锁的门前,说:“既然你那么聪明,有没有办法把这个门打开?”
时北摸下口袋,正好带了根发卡。
她拿起锁调整角度,另一只手捏紧发卡戳进去用力扭动,发出轻轻咔哒声。
然后捏着那个轻易打开的锁,提醒说:“这像店里还没装修好的地方。”
“……”
孔令宇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畜无害的女生。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把锁撬了?!
哦,是自己让她想办法开的……可是她做得如此自然丝滑真的合理吗??!
温和老实的女同学还有那么犀利的手艺傍身?
门后一无所有。
准确地说,过分漆黑的环境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孔令宇努力平复着惊呆的心情,踩在门前的台阶上,往里望了几眼。
身后视力比她优秀的时北轻声说:“小心,前面是一个有点深的坑。”
“啊?”孔令宇借背后的微光,勉勉强强感觉到确实是个坑。她朝着黑暗坐下来,双腿垂在边沿判断着底下有多深。
“应该不算深,比一米高一点。”
时北好奇:“没踩到底也能判断高度吗?而且你的腿长没有一米吧。”
孔令宇:“?”
时北走到她旁边,观察着。
正当她仔细盯看那一片黑暗计算深度的时候,听到孔令宇用揶揄的语气说:
“要不然,你跳下去试试?”
3. 第 3 章
“逃课去玩密室逃脱,从两米高的平台上跳下来伤了腿。”孔令柔询问情况的语气比医院苍白的天花板还平。
让人格外有一种不用回答了的心情。
躺在病床上的时北别过脸,装作没听见,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
“对不起。”孔令宇赶忙对着姐姐讨好地双手合十,又对时北说,“现在我姐来了,我姐会帮你找到全日本最好的医生保证最短时间治好你!”
“治什么。”孔令柔抱起手臂,问:“脑子吗?”
时北嘀咕了句:“是你妹妹怂恿的。”
孔令柔面无表情地说:“她只是怂恿笨蛋,自己又没有跳。”
“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而且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高啊……”
孔令宇冷汗淋漓。
她当时明明只是开个玩笑,或者说单纯嘴贱。
谁又能想到这个冷静乖巧的女生居然真的说跳就跳!如此勇猛无畏、比张飞、赛李逵,吓得她当场肝胆俱碎——
孔令柔懒得听她继续说话。
“你先回去。”
“啊?啊、哦哦好!”
孔令宇一边快速收拾了包,一边维持着满脸的讨好笑容说:“那之后手术和治疗的事情麻烦姐姐啦,账单扣我的零花钱,我最近都会乖乖的,谢谢姐姐了。”
她把门带上后,病房彻底静下来。
私立医院的单人间过于宽敞,偌大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比起病房更像酒店。窗台望出去,除了湛蓝的天和刺白的云,还有两只小鸟在互相扑腾翅膀。
时北侧躺着专心地看天空。
“你伤到的位置巧也不巧,骨折了,但算最轻微的,不需要手术,固定好之后要用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静养。”
“哦。”
“……”
孔令柔手里拿着一大堆医院的单子,本想挑重点翻译给她听。顿了一会儿,改成闲聊的语气问:“你学的应该不是跟商学院有关系的专业吧,英文授课的项目还有别的,怎么会去选那些课?”
时北:“……”
没法回答,也不准备回答。
孔令柔边翻看单子边整理着。
等了会儿,又说:“你还有空天天陪孔令宇玩,不需要去打工吗?”
几乎每天都在干活的时北听见这话,立刻抬手把被子拉高了些,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传出来说:
“我有奖学金。”
“交换生还有奖学金?”
“你如果成绩可以高一点,你也能有。”
她那副慢吞吞的语调,不熟悉的人不太容易立刻听出里面的阴阳怪气。
孔令柔:……
孔令柔无言翻了个白眼,稍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脸躲被子里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学的什么专业?”
时北装睡不吭声。
沉默片刻。
孔令柔追问:“计算机?”
被子底下的身子微动一下。
不准备回答的时北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地探出脑袋,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孔令柔低下头,唇角若有似无地扬了下。
“猜你也学不了别的。”
时北没反应过来这是她立刻还来的阴阳怪气。
孔令柔又说:“不过,看得出你这些年过得挺好——”
时北盯看她的视线一瞬间锐利起来。长睫毛下簇拥的眼珠映光透出类琉璃的质感,有种明显的恶意。
标准寒暄才刚开头,就被这个冰冷的目光猝不及防截断了。
孔令柔蹙了下眉,停住了话。
时北自觉失态,努力压住突然冒出的极度糟糕的情绪。
被子底下的手攥紧揉皱床单。
她瞳仁纯黑,单看是有点凶的。然而,白皙柔软的鹅蛋脸衬托水润的杏仁眼型,又十分孩子气。
此时,低着脸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和初中时候没什么差别。
孔令柔没有再开口了。
凝滞之间又有些深不可探的情绪在涌动。
最后时北若无其事笑了下。
“我没有过得很好,匆匆忙忙来当交换生想把日语学好,结果还把腿摔断了。你如果不太忙,不如有空过来教我语言?”
“孔令宇说你才来就学会基本的日常交流了。”
“她胡说的。我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单词,根本不会说话,去餐厅和便利店都不敢开口。”
“去餐厅和便利店不用开口。”
“……”
两个人之间的朋友关系结束得十分仇恨。孔令柔相信再不记仇的时北,也不至于忘了。
虽然一下子无法看穿她似乎还想接近自己的目的,但她并不想好奇。
“你骨折的事孔令宇有间接的责任,之后她会……”
时北打断她:“你妹妹说你这段时间会负责照看我、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因为她明天就要出发追着一个声优,去参加他在不同城市的见面活动。”
当然知道刻意接近会很难,孔令柔很早就是一个疑心重、距离感强的人。
但有一点大概率不会变:这人极其护短。
只要是被她放在羽翼下的人,哪怕提出非常荒唐的要求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
虽然事后可能会被追偿跟魔鬼交易般的代价。
既然时北在孔令宇脱不开身的这段时间受了伤,既然孔令宇把善后的事情托给孔令柔负责——
那她大概率会接手。
时北一步一步处心积虑,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
孔令柔闻言一愣,有个想拿手机的动作但忍住了。
沉默片刻,她压下烦躁和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好吧,我会去找一些合适的书带给你。”
……赌对了。
那个像金毛犬一样冒着傻气的妹妹,确实是现在受她袒护的人。
时北说不出什么心情,总之脸上先露出了一些笑容:
“不要拿太基础的书,效率太低了,也不要拿太难的材料,我基础差。你知道我对自己的成绩一向有比较高的要求,带过来的书要让我有明显的进步,但不要安排得太多,压力影响腿伤的恢复……”
一连串的要和不要的要求倒过来,让孔令柔眉心一皱。
时北很坦然地跟她对视。
甚至还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假装可爱的笑容。
半晌。
孔令柔也回以一个同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知道了。”
—
很快,时北出院回家了。
虽然说骨折,但她没感觉有多痛,只是尽量不能让固定的脚落地要拄着拐杖单腿行动有点麻烦。
一段时间不能去学校,她在狭小的公寓里待得有些发闷,开始庆幸接了学姐那边的项目。有要做的事,烦躁确实消散许多。
两天后,孔令柔帮她联络学校填无数张毫无必要且重复的表格、办完全部手续后,照着时北给她的在留卡复印件上的地址,按响门铃。
单脚跳过来的时北,推开门。
看见孔大小姐戴着口罩,背着帆布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子。
“明明在医院住一个月才是最好的选择,你非要回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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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躲不开大台阶,上楼竟然还要再走楼梯?”
“哦。”见孔令柔戴着口罩也挡不住一脸的生气,记起她从小最恨爬楼梯,时北立刻笑容灿烂,“可我就要回家。”
孔令柔什么也没说,直接进来了。
她进门时,肩膀把堵在门口的小残废时北挤得半边身子晃了晃。
时北:“……”
孔令柔路过厨房,看见几袋不同口味的袋装泡面放得乱七八糟,水池里堆着一个没清洗的煮面小锅。
房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小和乱。
她带过来的纸袋放在唯一一张桌上,已经没有别的桌子了,只好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
“靠吃泡面维持生命体征?”
“不劳操心。”
“你的日语也不应该由我操心。”
时北被堵住话。
她不吭声了,拿起放在玄关的拐杖,慢吞吞地挪过来。
“先吃饭吧。”孔令柔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全部都是便当。
一盒一盒叠在一起,总共有三份。
“我吃过了。”
孔令柔没说什么,便当叠起来塞进冰箱。
她打开双肩包,从几本封面花色完全不同的日语书籍里挑出一本:“我每周过来两天,教你这本的内容。其他的书留给你自己学习参考。”
“哦。”时北坐下,把拐杖放到一边,然后抬手指着阳台说:“还有一张椅子在阳台,你搬进来吧。”
不知不觉间,淅淅沥沥下起雨。
此起彼伏的风把雨带进阳台,清脆砸到晾衣杆上,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滴滴答答间隔着响。
孔令柔把那把还没打湿的塑料椅子般进来,擦干净。
窄小的房间,配套的基础家具当然也是小尺寸。一米的单人书桌,摊开的两本教科书和笔记本勉勉强强并排摆下。
孔令柔目光停在她骨折的左腿上,“坐到里面去。”
“哦。”
孔令柔把凳子放在时北的右边。
“今天把变形讲完,下次的课过一遍初级阶段的全部文法,接着开始背课文积累词汇。”
时北点点头:“好。”
“变形是日语的第一个小门槛,规则按照词语类型分成……”
雨声伴着孔令柔讲解动词形态的声音。
时北认真听了会儿,心神微松,忽然有点困了。
共用一张窄桌,她的卫衣擦着孔令柔的米色毛衣。
眼前的照明灯竟和当年宿舍的灯有点像,淌着柔和的白光,没有后来高中教室的白炽灯那么刺。
“全部的规则在这张表格上。这几个是常见的特殊动词,特殊的动词……”
以前,时北总把椅子搬去孔令柔的桌子写作业。
她自己的作业会在放学前写完,回到宿舍就帮懒得亲自动笔的大小姐代写。
学校的宿舍是套间,只有她们两个人住。那时候的书桌虽然也是单人用,但规格不小,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也不局促。
更多的时候,她懒得搬椅子,就直接坐在孔令柔的腿上。
孔令柔从背后搂住她。
偶尔,时北会开口让她抱得用力一点。
她很喜欢孔令柔紧密地抱她,贴着她的背脊。偶尔长到腰的黑发若有似无游到她的脖颈,很痒,她总是默不作声地忍着。
一笔一划,认真写着作业。
片刻,孔令柔停下笔,看着她。
“……记住了吗?”
时北走着神,脑海里正在想别的事情。
听见她问自己,下意识先应了句:“我记住了,姐姐。”
4. 第 4 章
话出口,时北回过神了,后悔得浑身像有针扎。
她赶紧去看书上的字,装着若无其事,不敢看孔令柔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静了好一会儿。
又或许只是很短促的停顿,在心理作用下才觉得无比的漫长。
“几个最常见的特殊词,需要全部记住,别的放到后面遇到了再单独记。”
孔令柔用一支蓝色的彩铅自动笔在教科书上画了小三角,继续说:“初级阶段要记忆的东西很多,不着急的部分往后放一放。”
她声音依旧,语气不算多么柔和也没有常有的不耐。
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讲着课。
半晌,时北才勉强敛回思绪。
她恹恹听着旁边的人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把变形规则合起来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直到雨声彻底不见,天也没再晴。
孔令柔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今天讲过的全部背出来,我后天再来。”
“哦。”
时北把脸贴在桌上,侧过脑袋,静静看着孔令柔收拾包的动作。孔令柔忽然停下问:
“为什么想要我来教你?”
问得十分突然,不给人丝毫准备的时间。
困倦着的时北愣了愣。
“唔。”她坐着身子,边思考边回答,“因为我知道你日语肯定很好……你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学习,但是语言不好。”
孔令柔望向她的眼睛,唇角的浅笑温和,话语却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刀:
“可是北北,区区日语,你也会需要老师吗?”
时北心头忽然又弥漫一种沙尘裹挟的丧失感,不由垂下脸,意兴阑珊地说:“不知道,你觉得不用可能就不用吧。”
孔令柔没再说什么了。
直到房门合上。
房间里恢复安静,时北坐了好一会儿,脸又压到书上,似乎什么也没去想,但苍白疲倦的神色又像把过往反复梦过几千回了。
接近的理由,确实找得一般。
毕竟她和孔令柔一样,从小就不愿意听老师讲课,只喜欢看书自学。
当然,孔令柔总能赶在考试前,用最短的时间弄懂范围内的东西,高效率考出需要的分数。
时北则笨拙许多。她一旦沉入进去,经常因为一个小小的困惑跑去看了另外一些跟考试完全不搭边的书,效率不怎么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绩也没有多么好。
但现在长大了,学一门资料繁多的语言的确不需要老师。
要怪她那一声稀里糊涂说出来的姐姐,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难怪孔令柔会防备。
不过没关系……
幸好……她还藏了一个可以用来示好的秘密。
—
三更半夜,时北挪到厨房开始煮泡面。
其实,她从来没有故意克扣伙食节约钱,只是睡醒后习惯性拖拖拉拉不愿意立刻出门。
过一阵子就不饿了,再次感到饿多半已经深夜。
国外不比国内,半夜能点到的外卖只有寥寥无几的又贵又慢又难吃的预制菜,还不如自己煮点泡面将就。
打开冰箱,看见叠起来的高级便当。
拿鸡蛋的动作不由停了停。
她认不出品牌,不知道一盒便当具体有多少钱,只猜测着包装的价格应该就抵得上一份便利店的饭。
眼不见心不烦地关上冰箱。
锅里装满水,放到电磁炉上烧着。
她忽然关掉电磁炉,打开冰箱拿出最上面的一份便当。
如果后天,孔令柔还会开冰箱,看见便当一份没少一定会不高兴。
现在,想接近她想报仇,必须先做些降低她防备的事情。
—
时北在出国一直很忙,没时间收拾东西,随身行李箱里几乎只装了电子产品。其中有一台亲手组装的电脑。
她觉得写代码在某种程度上很像打游戏。
同样信心满满、满腔怒火、火中取栗。
无数个夜晚,在自己最熟悉的设备上作业着。
当连续几天敲好的代码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报错,好不容易找出一个小地方修改后连环报错……
别的烦恼和焦躁也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在这个意义上,写代码是一件非常治愈的事情。
时北习惯性熬到天亮,眼睛开始酸涩了才无可奈何地爬上床休息。然而脑子始终被动地想着代码。
直到窗外乱叫的乌鸦消失,大亮的天光从窗帘缝爬进地板。
累到极致还没想出来解决办法的脑子终于不转了。
她迷迷糊糊开始做梦。
罕见的,梦里回到很小的时候。
小时候的时北经常被大人说:蠢丫头、聋子、哑巴、听不懂大人话的弱智。
其实,她一直能够听懂他们的话,只是弄不清楚应该怎么回应,所以总是愣在原地,直到大人们提高嗓门后不耐烦地上手对她推推搡搡。
她经常感到朦胧,像一只被装进瓶里的小虫子,听见的声音再响也发闷,看见的世界再真也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上幼儿园的那天,爸爸反反命令她要听话乖巧,要嘴甜微笑。
时北努力地记住了,不敢轻易和谁说话,只是提着嘴角盯着周围大大小小的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理解周围的人都在做什么。
小时北的笑容很僵、弧度奇怪,几乎分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教室里很热闹,乌压压挤着一大片的人忙着各自的。
很多小朋友坐在椅子上哭泣,还有一些小朋友在小圈子里热热闹闹地玩着游戏。老师有的在陪玩,大部分都蹲下哄着嚎啕大哭的小孩。
时北罚站似的停住,慢慢把连脸上要笑的这事忘记了,恢复成以往的无表情。
她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椅子,所以一直站在原地。
久了,玻璃窗投进的光开始凝滞,空气仿佛实质般裹住没任何动作的身躯,脑海里的现实和虚无的分界再次模糊。
鲜黄色的门又打开了。
一个女孩被两个老师一左一右的簇拥着进来。
她穿着裁剪简单却十分精致的连衣裙,娇稚甜美的脸蛋,眼神清亮。在一群被家长刻意打扮过的孩童里依然显眼得漂亮。
女孩的目光落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后,停留在时北的身上。
她走到时北面前,弯眼笑了。
那笑容,让时北十分突兀地记起了大人叫自己笑。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双浓密长睫下亮闪闪的大眼睛凝视着她。
因为很少会被同龄人搭话,被空气挤压的幻觉突然惊跑,随之而来的紧张像开水的泡沫滚滚涌出。
小时北低下脸,沉默好半天。
简单的两个字被她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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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酝酿半晌,说出口时,还磕绊了下:
“时、时北。”
“好可爱的名字。”女孩的声音十分甜美。
时北习惯性不知所措,有点脸红了。
从前梦里也没有过那么美妙的声音和语气。
“我可以叫你北北吗?”
“……”
紧张像风推湖面一样不断扩散涟漪,无声无息的,她又说不出话了。习惯性滞住思维、屏蔽掉五感、像石头一样安静等待着对面的骂骂咧咧。
可眼前只比她稍大一些的女孩,对于她的木讷与沉默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耐心。
没有不耐烦的催促,也没有无趣地走开,只是一直笑盈盈地望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时北再次抬起脸,飞快扫她一眼。点了点头。
女孩又笑了。
下一秒,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说:“北北,你真可爱。”
时北还没睁开眼,耳边先听到窗外的乌鸦歇斯底里的叫声。有好一会儿闭着眼分不清楚现实还是梦境,思绪全部沉在虚无的昏暗里。
直到门铃响起。
她惊醒,跳下床跑去开门。
这些天的锻炼让她的单腿跳跃和平衡力有了巨大的飞跃,在家不拐棍也能肆意游走了。
当然,住的房子太小了,去哪儿都有东西扶也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原因。
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时北就听见孔令柔冷静又清晰的声音在外面说:
“楼底没有门禁,门口没有可视门铃,你也随便开门?”
时北下意识想反驳说没有随便。
来自己家的只会是她。
现在不管是外卖员还是负责这一片的不同公司的快递员,都知道这户人在家也不开门,快递都直接扔门口,再也不贴‘不在联络票’了。
她话到嘴边又憋住了。
改说:“我开门前看过猫眼了。”
“你没有看。”孔令柔说,“站在外面的人可以听出来。”
时北沉默几秒,准备把门合上,让孔令柔站着等一会儿后再开。
可她刚有关门的动作,孔令柔像猜到似的用力把门拉开了。
半个小残废的时北再一次被扯得猛晃一下身体。
“既然看见是我了,不需要重新开门。”孔令柔唇角牵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时北:“……”
这几天的东京一直下雨。
书桌前的窗望出去是隔壁楼的墙,几缕几缕的雨不时飘进两楼之间的狭窄缝隙。淅淅沥沥的雨尤其催眠。
可能是才起床,听着孔令柔讲着语法,时北又有点犯困了。
她手托着腮帮子转了一下笔,笔还掉地上了。
孔令柔声音停住。
她挪开椅子,弯腰,捡起笔后问了句:
“你去接着睡一会儿?”
时北侧过脸,有些迷糊地凝视着她。
脑袋控制不住地回味刚才梦里残留着的画面。
其实后来看纪念册,当时的混龄班总共才十一个儿童,应该不会在室内形成乌压压一片的景象。幼年的记忆或许没那么可靠。
时北没去接笔。
忽然没头没尾的,低声说:
“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很爱笑的。”
“那你记错了。”孔令柔把笔放到了她的手边,说:“我小时候脾气也很差了。”
5. 第 5 章
“爱笑和脾气差之间有矛盾吗?并没有矛盾。”
话说出口,时北又记起自己应该说点好话以拉近距离,忙补了句:“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
“你今天很奇怪。”
孔令柔侧过脸仔细看她,“言不由衷,欲盖弥彰。”
“……”
“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没。”时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模仿她平淡陈述的语气说:“只是想着以前你那么照顾我,我应该好好报答你。”
孔令柔无所谓的面孔终于消失,露出了一瞬诧异之后立刻说:“不用。”
她说:“因为小时候的你没有妈妈、爸爸不靠谱、全家上下连一个可靠的人都找不出来,这种家庭的你,待在我的身边会让我很有优越感,我就算对你有过任何的照顾,也只是在你身上找优越感而已。”
时北:“……”
她又说:“如果你是个父母双全、家庭幸福的小孩,我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时北有点无语。
虽然是实话实说,但也不用追着赶着说那么一大段吧……
“就算这样,你也对我有大恩大德。”
孔令柔静了几秒,忽然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问:“北北,你不是给我当了很多年的跟班,突然又觉得,这些不能扯平了?”
时北不管她,继续说:“我现在也没有妈妈,家里还是不靠谱。你不用对我好,但可以继续在我身上找优越感啊。”
孔令柔微蹙一下眉。
她忽然抬起手。时北长睫扇动了下,盯看她的手背过去贴住自己的额头,很快收了回去。
听到她憋着烦躁的一声叹气:
“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还会和时北扯上关系,是孔令柔完全没预料过的事。
当初的绝交,不得不承认大多数的原因在于她自己性格太差、阴暗面作祟。但能审理清楚绝不代表现在有了任何改变。
过去的事还没有完全的过去,让她心中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时北没回答。
心里藏着的话,因为没有捕捉到适合的机会而迟疑。
对视几秒,孔令柔避开了目光。
她打开手边的笔记本,一下子翻得太快没按住,本子“啪”翻过去再度合拢。
顿了顿,手压上封页,重新打开书本。
“你现在……”时北盯着她看了大半天,目光闪烁了下,终于把话问出来了,“还在继续画画吗?”
“怎么了?”
“可不可以不要反问。”她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几乎有些祈求。
“……算是吧。”
孔令柔还是回答了。可她明显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草稿纸和笔递过去,说:“上次说了要把讲过的东西全部背下来,背了吗?”
“……”
时北不得不伸手夺过笔记本,“让我再看一遍。”
她的目光认真在每一个字符上面滑过去。
看得非常仔细,确保记住后才把本子递给孔令柔。
“好了。”
孔令柔报例句的中文,时北默写着。
她觉得日语很简单,说是一门全新的外语,里面却装着太多中文的东西。
很快检查完。
不出意外,全对。
孔令柔指尖在她写得圆胖的日字下方轻碰了一下,客观地说:“你学得很快。”
时北:“哦。”
“你把词汇书和语法书从头背到尾本来就容易,干脆自己学着,遇到书里解释不够的地方再问我,这样效率最高。”
“……”
早知道不好好默写了。
时北背往后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雨还在淅淅沥沥继续发出让人平静的声音。阴沉的天气,让人连发脾气也没什么情绪。
“不行。”时北干脆地说,“除非你要打破自己答应过的事情。”
两个人都沉默了。
时北合上笔记本,把书翻开,最后又把书合上了。
“叮咚——”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一下子打破局面。
时北感到奇怪,下意识望了眼孔令柔。
孔令柔起身去玄关,看了一眼猫眼后打开了门。
“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欢乐明媚到不像这片空间的声音。
“哈喽!我今天必须赶回东京替我姐上课,所以过来看你。你的腿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呀?”
孔令宇穿着连衣裙,一头为了参加偶像的见面会染成粉色的长发披散着,弧度微卷。双手提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全是花花绿绿的零食。
她看起来心情非常好,跟东京的连绵阴雨格格不入。
时北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没说话。
“怎么了?”察言观色是孔令宇的强项,她看眼坐在旁边若无其事的孔令柔,问,“你被我姐虐待了吗?”
在孔令柔的视线过来前,时北赶紧绷着脸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姐!你不是答应了替我好好照看时北的吗?”
孔令宇有心帮着时北,但在她刚发出愤愤不平的第一声后,孔令柔朝她瞥一眼。
她缩了缩脑袋,一秒也不坚持地转移话题:“对了姐,我这几天新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女生,想介绍给你认识,没准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她这一句无比自然的话却让孔令柔忽然站起身:
“别管闲事。”
孔令宇知道孔令柔从没避讳过自己的性取向,因此大大咧咧继续说:“你也不能失败过一次,就一辈子不再认识别的女生吧?”
时北:?
她闷不吭声地听着。
“不如先看看照片吧。”孔令宇积极地打开手机相册,递过去给她。
却对上孔令柔十分冰冷的眼神。
她吓一跳,完全没想到给她介绍对象会那么遭到反感,忙暗了手机道歉着:“好吧,对不起嘛,我以后不说了。”
孔令柔转头拿起包说:“我先走了。”
两个人目送她出门。
此刻的时北终于勉勉强强弄懂了刚才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孔令柔是同性恋。
由于太过冲击,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想法,对这个反复推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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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才出现在脑海的名词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感觉。
这一块的知识对她来讲属于传说。听说过,但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你们刚才怎么了?是不是我姐嫌你学习速度慢,说你笨啦?其实没事的,她这人就是喜欢有意无意地给身边的人上压力,基本上不考虑别人的心情。”
至少最后一句是对的。
时北于是点了点头。
她现在只想把孔令宇赶回去,开电脑搜集足够的资料,才能充分理解刚才得到的情报。
结果,孔令宇沉默了会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虽然没问过你……但我从你说英语的口音里就能听出来,你以前应该一直跟我姐念同一个学校。对吧?”
会刻意去找那些说老派英音的老师来教中国小孩的地方并不多,孔令宇一猜就知道她跟姐姐同校过很长的时间。
时北老实说:“从幼儿园到初二为止。”
这次,孔令宇犹豫了更久。
她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其实我姐从来不会来我的生日派对,因为她说,她以前喜欢过的一个人和我同个生日。”
“……”
“你知不知道以前你们的学校,有没有谁的生日是7.11号的?”
时北:“我。”
“啊?”孔令宇反应了会儿,见她无表情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才继续接话说:“啊,原来你也是这个生日啊?”
“嗯。”
“七月出身的人确实挺多的,那你记得你们以前同校的学生里,还有谁也是这个生日吗?”
那么多年,孔令宇快好奇死了也找不出任何一点消息。
她在两人共同念的高中暗自搜索过一阵,当时全校学生里有三个女生的生日能对上,但她们都跟孔令柔没什么接触。
到最后不得不怀疑这份感情其实发生在初中时期。
到底是怎样的人?
孔令宇好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个可能接近真相的机会,哪怕打探这个暴露之后可能会被姐姐狠狠修理一顿,她都准备豁出去了。
“不可能。”时北语气十分确定地说,“她至少在初二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
“不不不,这可是我姐亲口告诉我的事。高中的人我已经排查过了,没有一个像的,所以大概率就是在你们初中。你再帮我好好想想嘛。”
很长的一段沉默。
时北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以前那些同学的生日。
可是别说生日,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几个。
她对班里的同学基本没关心过,不过如果谁跟自己相同生日,模糊的印象应该还是会有的吧?
也不一定。
科学上来说,同生日的人数就是会比大家直觉的数量要多一些。
时北:“……有没有可能那个人是我。”
沉默三秒。
孔令宇:“你吗?”
时北本来是想开个玩笑,话说出口把自己也弄得尴尬了。
她想了想,说:“等我回国了,可以去翻翻我们以前的年级纪念册子,上面大概会有每个人的出生日期。”
6. 第 6 章
时北答应帮她暗中调查后,说时间不早,把她打发走了。
听到关门声,她立刻去开电脑,从文件盒里找出备份用的移动硬盘,开始调看保存下来的同年级学生的个人资料。
仔仔细细翻了很久,没有出现任何能引起注意的人。
和孔令柔比较熟悉的人,时北基本都有印象。
不过,以前孔令柔参加过无数个兴趣班、夏令营……就算是时北也不会知道每一个和她接触过的人。
两个半小时后,依旧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北把脸贴在桌上,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
她无意识地抬拳,放到胸口轻轻按了下。
同性恋是什么很特殊的事吗?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她安静趴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看女同性恋的相关词条。围观了一大圈网友们的发言,终于对整个群体建立了粗略的印象。
直到,肚子发出一声巨大到夸张的咕噜声。
已经饿到动弹不得的时北回过神,拿过拐杖支起身子,快速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后又回到电脑前。
她一边嗦着连吃太多天已经尝不太出是什么味道的泡面,一边继续盯着论坛的帖子。
[在学校被直女耍了,天天缠着我说喜欢我,害我心动了半年终于表白了,结果只是直女纯友情??]
[被直女玩弄是每个拉子的宿命。]
[直女耍拉子,轻而易举(惨)]
时北的动作顿住了,认认真真又往上看一遍之后,内心忽然浮现一个奇妙的涌动,一下子咬断了嘴里的面条。
既然孔令柔是女同,而自己是直女……
那自己努努力不就可以耍到她?
不知为何,这个才有模糊形状的想法感觉十分可行。脑子一下变得乱七八糟起来,形形色色的念头涌过来……
没有错,自己也是女生。
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不可行的理由,不由把这当做一个绝妙的主意——情绪的激动更是大仇得报的预兆。
打定主意后,时北深呼吸强行冷静下来。
立刻搜索各种信息,开始找下一步行动的头绪。
她并不擅长讨人喜欢,只好从最基础的框架开始学习。
一门学科的理论知识总是很多,抄了半天的基础理论后突然反应过来,研究“吸引力背后的生物和进化原因”并不能直接帮助她吸引到孔令柔这个人。
她思考了会儿,改成看少量的理论来确定战略,同时搜集大量网友实践出的快速有效的办法当战术。
以前都在技术性的论坛里交流学习,还是第一次专门找感情八卦的版块看帖子。开始大量浏览人际相关的内容。
“中老年人必看!不可以随便发的表情——”
[微笑]的意思:呵,滚吧。
[再见]的意思:快滚。
[ok]只发一个的情况:表示不耐烦、不情不愿、不得不接受。
……
时北马上关掉了这个帖子。
奇怪怎么有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居然还把她最喜欢用的表情都排进前三名了。
过了很久,静悄悄的黑夜,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时北的聚精会神的脸庞。
风一阵阵扑打窗。
她起身往外看有没有在下雨,瞥到一盆种在邻居屋檐下的秋海棠,圆润近心形的叶片微微摇晃着。
不知不觉又通宵了一晚上。
隔天,睡下还不到三个小时的时北,听见门铃响后痛苦地翻了个身,掀开被子一瘸一拐跑去开门。
打开门后,没发出任何声音,转身一瘸一拐又速度飞快地回到了床上。
孔令柔一进门,就看见已经拿被子蒙住脸呼呼大睡的时北。
孔令柔:“……”
直到天边直射的最后一点阳光收敛。
时北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做了无数个梦,最后一个比较清晰的梦是手里拿着金箍棒,在两座悬崖之间表演走钢丝。
底下的观众全是猴子。
猴子们一边鼓掌一边往台上扔香蕉。
很快又过渡到一个很浅的梦、像清醒着回忆似的,耳旁甚至还出现了风声。
一片黑暗杂絮着混乱。
两个小女孩面对面闲聊着。
“北北,你觉得爱的反义词是恨还是无所谓?”
“无所谓吧。”
“嗯,我们性格真的很不同呢。”
察觉自己做梦的下一秒,时北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前的是暗沉沉的天花板。
不知为何,她整个人很宁静,没有以前那种梦到过去后的潮湿和冰冷。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
时北缓缓坐起身,沉思着的时候,抬起脸,对上了孔令柔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醒了?”
时北睡得过于平滑的大脑慢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了状况。
同时,还想起来昨天熬夜看的贴子里无论女追女、男追女、还是女追男的攻略都写着:让对方感受到你对TA的尊重,绝不能让对方认为你只在意自己。
把约定教自己学习的老师丢在旁边,自顾自睡大觉算什么?
算比较爱睡觉可以吗?
“……你怎么不叫醒我?”时北抬手摸了摸鼻子,莫名有的紧张导致声音有点大:“你叫我一下,我肯定立刻就起来了啊。”
孔令柔:“我的错。”
时北:“是。”
时北:“不、不是!”
孔令柔合上书:“等会儿孔令宇会过来。你们课上发了新的补充讲义,她想过来找你玩,顺便把写了课堂笔记的讲义带给你。”
“你们?”时北不禁嘀咕了句:“明明是你的选修课。”
孔令柔奇怪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课?”
时北:……
说那么小声都能听见。
学校生成的账号有规律,擅长检索信息的话,稍微推敲一下就能找到对应孔令柔的是哪个,同时,她这人设密码的习惯一直没有更换。
但这些话不能说。
时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幸好,今天的孔令柔出乎意料的大度,连这个也没追问。
她抬手把日语参考书放回原位,时北从她脸上找不到任何时间被浪费的生气痕迹。
“重点划好了,你过来直接背吧。”
时北慎重地走过去,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瞥一眼,又是一惊:书上不但划上了重点,连笔记都全部整理好了。
难道还没睡醒,现在在做梦?
她闷不吭声地坐下,看了会儿书又去看看本子。
字在白纸本子上依然整整齐齐,行间距控制像电脑上设置出来的。不愧是学美术出身的人。
除此以外,两个人的字很像,新增的东西在本子里一点也不突兀。
“跟我自己写的挺像。”
时北说完,立刻又后悔说错话了。
不是孔令柔像她,是她小时候一直在学写孔令柔的字。
幸好门铃声响,她没看孔令柔的表情,立刻跳去给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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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开了门。
孔令宇进门看见房间里悠哉哉坐着的孔令柔,马上苦着脸说:“姐,既然你最近不太忙,可不可以自己把作业写了。”
“不可以。”
“那你至少不要比老师还严格地审判我的作业。”孔令宇打开挎包,把新的讲义递给时北:“看,课题的成绩就是我们期末的成绩,好麻烦啊,为什么不直接考试啊!”
也对,考试就只能孔令柔本人去考了。
时北接过讲义稍微看了眼。
孔令宇见房间只有两张椅子,不能抢残疾人时北的座位,只好站着说:“姐,你最近有空陪我喝喝酒吗?”
“没空。”
没空怎么每次来这你都在。
孔令宇撇了下唇角,又看了眼时北,强行做出闲聊的气氛说:“我最近参加活动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呢。”
孔令柔拿起时北随手放在桌上的新讲义,又往时北的笔记本上瞥了下。
只看汉字部分,不仔细确实分不出是两个人的字。
但她们对日语里平假名和片假名的书写熟悉度不一样,时北写出来的平假名和片假名格外圆润,像小孩子。
孔令柔难得地走了走神。
以前,时北怕被老师看出代写,会努力学她的字。
经常需要照着她亲笔写的东西模仿,又懒得把书本试卷全部抱去自己的那桌,所以总坐在她的位置上写。
偶尔,孔令柔会起身让出自己的书桌。
但更经常让时北坐到她的腿上。
她抱着她,边看边指点她怎样写会更加像。
看着拙劣的模仿一笔一划间越来越分不清彼此。
……
“她高中那会参加过全国大赛,距离成为奥运选手就差那么一小段路了。姐你不是喜欢看击剑比赛吗……”
上次的事情让孔令宇放弃了给孔令柔介绍对象,但她不提,对方女生又主动追问了两次,拜托孔令宇一起组个局,哪怕只是当朋友。
孔令宇答应了试试,可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根本没人搭理她。
只能拉着至少还在听的时北聊,看能不能聊出个什么恰到好处的话来组成饭局。
“对了,你以前参加过什么社团吗?”
她问时北。
时北不吭声,摇头。
孔令宇:……”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难聊的场子了。
孔令宇暗自深呼吸,坚持不懈说:“我上高中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分了就没再谈,她们听说之后反应都超级夸张,立刻说拉我一起去参加联谊会。只谈过一次很夸张吗?时北,你应该一次也没谈过吧?”
什么垃圾话题。
连孔令宇都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了,正要再说别的。
没想到时北竟接过话,说:“我高中的时候特别受欢迎。跟全校最受欢迎的人谈恋爱,然后把他甩了,我总共谈过三段。”
孔令宇愣了愣,用一种专门捧场的兴奋声音说:“哇哦,这么厉害呀!”
时北想起昨晚浏览无数的网络攻略里,一致标成重点的地方:要营造出自己很受欢迎的印象,没人会喜欢不受欢迎的人。
心想,反正她们不了解普通的高中的情况,不知道国内普遍禁止早恋。更猜不到她的高中三年除了写题目就是写题目,连朋友都没有。
孔令柔的视线从讲义上抬起,似笑非笑地看她:
“是吗?我以为北北在高中也是阴沉古怪,方圆十里没人敢靠近呢。”
时北:……差不多。
7. 第 7 章
孔令宇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孔令柔挂着微妙的笑,时北则是一副吹牛被打假的郁闷模样。
“说到高中,”孔令宇没太弄清楚情况,试着找了个轻松的话题继续说:“我姐当时是我们高中的风云人物来着。”
“哦。”时北瞥了孔令柔一眼,“怎么样的风云人物?还是像初中那样看不起人,收到别人的情书直接扔垃圾桶吗。”
孔令宇以为听错了:“什么?”
孔令柔唇角牵动了下,没吭声。
她长发垂在胸前,自然直挺的坐姿,举手投足都是优雅。
任谁看,都会认为她是一个性格非常好的、端庄体面的大小姐。
没有人会相信初中时代的孔令柔,收到情书贺卡之类的东西会当着表白人的面丢给时北,让她扔进垃圾桶。
导致后来,时北读高一的时候第一次被告白。
男生紧张等待回复,周围的同学们憋着动静却忍不住频频投来的目光,她也短暂身处青春片主角的位置。
可她的感情完全代入不进去。
脑海内只有孔令柔慢条斯理的嘲讽声音:但凡有一分真心,不会敢开口。
她依附着孔令柔长大的数十年,孔令柔看待世界的那种高高在上与咄咄逼人,几乎影响甚至形成了时北的三观。所以初二后的世界碎成两片,所有的他者集合成巨大的一片阴影,余下透明的她。
往后她一个人在人群,很难再感受到别人的欢呼有什么兴奋,悲伤有什么难解。
孔令宇再次发现她们之间气氛有点微妙了。
她摸不着头脑,姑且还是认真解释。
“不……是我姐当时跟一个当演员的女生一起组了双人乐队。后来那个女生毕业了也在当演员,前几天我还去看了她主演的电影呢。高桥凛,你听说过吗?”
乐团?孔令柔小时候学过多种乐器,在高中活动里出个表演还算正常,但和一个演员同学一起组乐队?
时北怔怔地盯向旁边的人,完全想不到她这种喜欢在聚光灯后坐导演位的性格,竟然会愿意站在台前演出。
“为什么会同意组乐队?”过于惊讶,时北不自觉问出口了。
声音很轻,但孔令柔听到了。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那个婴儿时期就一直工作着供养妈妈奢侈生活的日本女生,不知道为什么非常依赖孔令柔。
她对她说:除你以外,我再也不会有别的朋友了。
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摆出十分无助的样子。
虽然能看出一些混杂其中的演绎成分,但孔令柔没有什么特别的想要拒绝的心情。
说是乐队,只是填学校演出申请表的时候随便取了个乐队名,她负责偶尔给高桥凛的舞台伴奏。并不会像别的高中生乐队一样日常集中训练、到处进行表演。
孔令柔没回答,只是不着痕迹观察着时北。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她的样子分明在说还没有忘记以前的抵牾。
为什么又靠近她?
如果说是后来再想觉得小时候的龃龉并不重要了。
怎么又——
她想弄清楚她装着若无其事的原因,又控制住自己不去探究。平息杂念,才能守好来之不易的平静。
孔令宇说:“我还存着当时的视频,给你看看!”
话落,时北立刻凑上去。
孔令柔下意识有一个想拦住的动作,手顿在半空,最后只侧过脸看着孔令宇。
幸好孔令宇正在低头翻着手机里的视频,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姐姐的可怕表情。
“啊,找到了。”
她开心地把手机放到时北面前,点了播放。
嘈杂的学园祭舞台为背景,手机拍摄的视角不正且不稳,但能清晰看见一个穿着打歌服的主唱女生走向舞台。
她身上背着一把红色的吉他,身材纤瘦、面容漂亮,拿起话筒时露出的灿烂笑容充满感染力。
刚走上舞台就激起一片片的欢呼。
孔令柔穿着跟周围同学一样的深色西装校服,没做任何特别打扮,跟在她的身后,低调走向舞台中心边的三角钢琴。
然而表演一开始,灯光映着她漆黑柔顺的黑发和侧颜。
纤长手指在黑白琴键之上飞舞的演奏,让每个音符都变成了点缀主唱的闪光。存在感并不比舞台前的又弹又唱的明星弱上多少。
就算没有听过原曲,也能听出来这个当演员的女生演唱水平很好,笑容更是职业级别的甜蜜灿烂。台下有组织似的欢呼应援声整齐划一,青春的欢腾气息让时北感到无比陌生。
以前只见过孔令柔独自练琴。
她还以为,弹钢琴是只能一个人做的事情。
时北的目光停在视频放完的黑暗屏幕上。
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她见过孔令柔在不同场合的不同面孔,曾经闭着眼也能模拟出她在不同环境的姿态。
可是视频的画面,穿着绀色西装制服的黑发少女弹着钢琴,每一个音符都为另外一个少女做衬的温柔。
舞台的灯光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流转。
六年流逝的陌生第一次打进时北的脑海。
见放完了,孔令宇拿走手机,转过头又问孔令柔:“姐,你现在跟高桥姐姐还有联系吗?”
“偶尔吧。”
“哦!”孔令宇很开心地说,“好多人毕业之后就不会再找以前的同学聊天了,她现在专注演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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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忙的时期,你们还能偶尔联系……而且,肯定是高桥姐主动联系的吧!”
“……”
时北眉眼低垂,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搜索框输入高桥凛三个字。
百科页面立刻出现一张精致的脸,挂着向日葵一样灿烂的笑容。
一岁半拍纸尿片广告出道,五岁那年在千人选一的严苛试镜里脱颖而出,参演了当时最顶尖班底制作的电视剧,创下了收视率新高。
演出经历更是长长一串,二十岁的年纪却很有履历。
原来孔令柔高中时代的朋友是这样的人。
大致看了看,时北按掉手机。
漆黑的屏幕倒映出模糊而不真切的脸。
她想着自己的高中,三年可以全部概括成一天,在天光稀薄的时候起床,赶到教室写着无限的试卷直到傍晚。
周末也只敢睡六个小时。一旦睡得太长,可能会梦到孔令柔。
穿插着过往碎片的梦会像洪水般迅速地涨到盖住口鼻,把她慢慢沉入水底,最后挣扎着醒。
每次睁眼,脸上都是一片凉凉的湿意。
可是孔令柔的高中生活过得那么丰富多彩,忙着学习和乐队,活在一丝雾霾也没有的时光里,肯定一秒也不会再想过去的事情。
她注定有光鲜的人生。
歪曲了别人,自己一点也不会受到影响……实在太不公平。
时北抿了下唇,勉强控制翻涌在胸口的恨。
她以为自己的表情一直很麻木,情绪当然不会泄露什么。可孔令柔目光始终聚在她脸上。
有那么三四秒,是想说什么的迟疑。
她不理解,如果没有忘记以前的抵牾,为什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靠近。
如果过去的事已经释怀。
为什么又——
露出那副阴郁的样子。
像宿怨难销,却对她有着强烈占有欲似的。
孔令柔再次中断不自觉弥散的思绪,警告自己不要再想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还没待够的孔令宇正要抗议,扭过头对上了孔令柔的视线。
她犹豫了下,还是乖巧地站起身:“好吧,确实不早了,那我们先走啦,拜拜。”
在孔令柔伸手拿包的那刻,时北倾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孔令柔,你不是来教我日语的吗?我还有很多东西没看懂。”
孔令柔一怔,迎上她的目光。
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常人略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里有很多情绪。
“……”
抓着孔令柔的腕,冰凉的指尖紧扣住她温热跳动的脉搏。
“你还不可以走。”
8. 第 8 章
对视几秒,孔令柔对孔令宇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哦。”孔令宇疑惑着,拿着包挥了挥手道别。
走到门口忍不住又朝里看了一眼。
一直等到门关上,时北才松开手。
“怎么了。”孔令柔把椅子挪到她的旁边,重新坐下来,语气平常,“什么题目把你难成这样。”
时北迅速翻开笔记本。
视线扫了一圈新写上去的重点,指了个看起来有点麻烦的语法。
孔令柔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语法书,翻到中间几页,找到相关的解释放在她面前。
“这里讲得很具体,你看看。”
“哦。”时北视线落在她按住书页的手上,手假装无意地,跟她一起压着书页。
用靠得很近的姿势,读这一段的语法解释。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以前算不上什么。
然而,时隔近六年,时北在按住她手的那刻,自己反倒像没有任何防备的被触碰似的,心头荡了下。
掌心下温热细腻和没有抽走的姿态,让她压制着的不舒服情绪悄然淡了些。
可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憋屈。
时北眼睛直直盯着书,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让文字进了脑子。
从头到尾,孔令柔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时北放开她的手,说:“我看懂了。”
孔令柔应了声,参考书翻到后面的单元练习部分,说:“那把这些题目写了。”
时北偷偷瞥她一眼,在她的脸上总找不到任何暴露思绪的表情。
只能提笔写题目。
很快写完。她把练习册递过去,脸颊趴在手臂上,歪着脸看着旁边接过去检查的孔令柔。
用回忆的画面仔细对比,几年前的孔令柔和现在的她。
当然有变化,不可能没有变化。但她总觉得接续得非常自然,甚至自然得怪异了。
以前电视剧里总会出现一些漂亮且心地善良的大小姐,总温柔端庄地说着一些岁月静好的话。
她小时候认为孔令柔是电视剧里大小姐的典范。
她的聪明、漂亮、比演员更自然的贵气。
哪怕说出口的话再刁钻,也会被平稳动人的嗓音装饰得优雅且有理。
就算后来再长大一些,发现孔令柔性格里的傲慢、冷漠、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偏执……比起光正伟永远善良的主角,明显更接近恶毒女配。
可从她的气质里,依然找不出任何一丝低劣感。
孔令柔,她怎么会是一个那么不好的人。
时北几乎眼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她。
直到枕脸的左边胳膊压得有些麻了。
感受到浓烈的注视,孔令柔始终没有抬起视线。
她把题目批完对错后,继续在草稿本上写题目的关联语法。
“错了1题。”
“哦。”
时北拿过本子,看着排版清晰的字迹。
明确又清晰的笔记,跟这个人的做事方式很像。
时北不情不愿地记起来,以前她喜欢跟孔令柔讲自己的各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赶上孔令柔心情不好,她一开口就会无情而犀利地指出问题。
自己越补充越容易被彻底反驳,不记得有哪次是完全说过了孔令柔。
虽然网上那群人在说,女生追一个明确喜欢同性的女生的难度不会太高,但孔令柔……
孔令柔是无论什么情况都应该被拎出来另算的那种人。
时北反应过来,本来认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其实多半是子虚乌有。
熊熊斗志忽然悄悄熄了一大半,虚无的感觉又追了上来。
“能看懂吗?”孔令柔问。
“嗯。”
“真的?”
时北疑惑地转脸:“为什么觉得我会看不懂?”
“那不要皱着眉头做沉思的表情。”孔令柔抬手触碰了下她的眉心,认真说,“傻憨憨的,像近视了还不知道去配眼镜。”
时北:“…………”
“那今天多少也算学到一点了。我可以走了吗。”
“哦。”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直接说。”孔令柔目光一直在她的脸上,语气还是冷淡的,声音却轻下来些,“藏什么,你怕我笑话你吗?”
“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啊。”
时北被她的追问弄愣住了。
“那我走了。”
孔令柔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随口说了句,“记得把今天写过的东西全部背出来。”
“哦。”时北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打开的参考书。
刻意控制目光不追她的背影。
直到听到了关门声。
她立刻站起来,瘸着腿挪到了洗手池的镜子前,去照自己的脸。
边思考,边努力还原刚才最有可能露出的表情。
仔细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傻吗?
没有啊。
皱眉思考的样子,冷静沉稳,像哲学家。
时北在心里如此判断着。
孔令柔又故意贬损她。
时北撇了下嘴,坐回电脑前继续翻论坛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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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感情板块的帖子在她觉也不睡的努力下几乎翻透了。
看了会儿,觉得收藏的内容已经足够多。
她建了一个TXT文档,打开收藏过的网页,准备集合所有的材料整理出一个正式的、完整的、有针对性的行动指导攻略。
就算孔令柔这个人再特殊,只要足够努力,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当做主素材的帖子是她觉得最有道理的。帖主自称是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说写的内容不限定是什么性别追什么性别,可以当人类共同的教程。
时北把光标滑到帖子中间一段很有意思的话上面。
【只需要找到TA心底极度渴望却不拥有的东西,接着在吹捧TA的确自信的地方的同时连接那个渴望又缺乏的东西,让TA以为自己不再缺乏了。
如果能构建足够的细节,让TA相信了这点,那TA就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再也离不开你了。】
虽然时北不喜欢这种以偏概全的定义,觉得太极端、也浅,但难免期待着粗浅极端的东西或许会是一剂猛药。
都说,人会被年少时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困住。
这个帖子的理论其实在说,不用真的为对方补齐什么东西,做到让对方相信TA待在你的身边无限接近补齐了,就是你可以给对方提供的最独一无二的情绪价值。
重点就在于,寻找到对方缺乏的东西。
时北把帖子粘到新建的txt文档,准备在旁边写针对孔令柔的具体内容。
计划用整晚的时间,一鼓作气写出作战的所有细节。
光标停在第一个字符的位置不断闪动。
时北思考了很久,所以孔令柔的人生会缺乏什么?想来想去,把最早记忆都拿出来回溯了两遍还是没找到任何的线索。
聪明?长相?钱财?都是孔令柔溢出来的特质。
幸好要找的点本来就应该是信念、思想、归属之类更加精神层面上的内容。
但这些……难道她就缺乏吗?
好像也没有。
孔令柔大小姐从小学时代就冷静沉稳、追求的目标异常明确,而且属于学习艺术全面开花。
除了有洁癖,不愿意碰共用的器材导致体育课有好几次零分记录,她的人生成绩表连圆润一些的B都没有,全是锋芒毕露的A+。
所以,孔令柔的人生到底少了什么?
真的是每个人都会缺什么吗?
……
时北愣坐了半天,脑海内突然电光一闪,终于挖掘到真相般总结出一个词:
缺德。
9. 第 9 章
楼底下有垃圾车开过的嗡嗡声,打破黑夜的万籁俱寂。
时北在文档上,冷静敲出了“缺德”两个字后,整个人完全静止了一段时间。
她盯着屏幕,脸上是难以言喻的错愕。
这不就意味着,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是围着孔令柔不停地赞扬她的品德高尚?
看上去简单的攻略,真要实施竟然是想象不到的恐怖难度?
时北艰难地撑着桌子,站起身冷静了一会儿。接着表情痛苦地打开手机,姑且先搜索“如何夸奖一个人的德行”努力背诵起来。
天色渐亮,背了很作文词句的时北面容倦怠。
背是背完了,但光想象一下到时候用这些夸赞孔令柔的画面,就觉得肝胆惧寒、寒毛直竖。
人生为什么总是会有那么多不得不做的痛苦事情?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睡了,但怀着这种悲惨的心情睡觉一定会做噩梦。
于是打开上次没做完的工作,开始看着日志,一行行排查自己的代码到底哪里有问题。
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跳出一个弹框。
时北瞥了眼,是孔令宇的社交动态更新了。
她顺手保存刚敲的代码,把监控孔令宇全平台的社交动态并给手机跳弹窗提醒的小工具关掉了。
之前为了间接得到孔令柔的信息,她做了一个自动化脚本,可以把孔令宇更新的社交动态同步到本地保存并实时跳出提醒的弹窗。
最开始为了找到孔令柔的行踪,她写过无数个脚本在互联网做数据爬取、建小号、装熟人,用尽办法在可能和她还有联系的人里逐个排查收集线索。
花了两年多,才确定了以前的同学都不知道孔令柔的近况。
这在她们那种从幼儿园开始一起升学的私立学校,属于极其特殊的情况。
一般来说,只有时北这样始终不属于且融不进的边缘人,才会在大家都算青梅竹马的小团体视线里消失得悄无声息、毫无踪迹。
她当初甚至怀疑过孔令柔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把孔家整个家族在互联网的信息扒拉下来分析梳理过很多遍。
时北打开手机里的一个备忘录,犹豫要不要删除。
里面是抓取到信息之后,通过筛选合并放进时间线的孔令宇个人动态的合集。毕竟花了那么多时间做,删起来有那么几秒钟的迟疑。
但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已经认识了现实里的孔令宇,不再需要借着碎片的社交动态去推理分析她这个人了。
总不能装作粉丝把信息打包送给孔令宇本人吧。
被误以为是变态就不好了。
她点了删除。
手机页面切换到浏览器,又搜索了一些夸奖别人品德的好词好句贴进备忘录,补充自己的话语库。
可能因为之前搜索过高桥凛,网站底下的推荐搜索里竟然有“高桥凛恋爱”这个热门词条。
时北脑子还来得及有什么想法,手先点了进去。
结果,跳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恋情发表,只是她在参加主演电影的宣传活动,讲了一段关于理想型的发言。
视频里的高桥凛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小礼服,手握话筒站在闪光灯不断的舞台上,精致的脸庞挂着标准的笑容,说:“我总是喜欢坚定地做着自己、不会轻易被周围的人和环境影响行动的人。”
时北心里想,这条件还算宽泛,粉丝里应该有很多人都可以套得上。
闪烁不停地闪光灯下,底下的记者继续提问:“高桥小姐是第一次出演橘导演的作品呢,请问第一次参与百合作品的演出,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感受吗?”
屏幕里的高桥凛露出了几秒认真思索的表情,接着微微一笑,清晰的措词让甜美笑容里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游刃有余。
“我在塑造千寻这孩子上面确实花了不少功夫,因为她的性格跟我非常的不一样,她是个十分顽固又可爱的孩子……嗯,至于百合作品,到底是题材本身有更多的细腻美好的感情涌动,还是橘导演的作品所以会这样呢,我不知道呢,不过我一直认为,相爱从来不仅仅存在于两个不同的性别之间……”
时北算了眼进度条的时长,发现排除掉前面记者的提问,只关于这一个提到角色性取向的问题,她竟然答了足足一分四十二秒。
不但措辞不像之前那样官方空洞,连笑容似乎都更加真诚一些。
她是不是其实也喜欢女生……
其他的舞台采访也会说那么丰富吗?
大清早的,时北莫名有点心闷。
她起身去拿了一袋面包。
坐回书桌前,吃着没什么味道的早饭,忍不住又拿起手机,把高桥凛的采访视频重新点开看一遍。
她说的关于理想型的话十分空泛,用来形容孔令柔却又极其准确。
而且再听一遍,她的描述可以直接总结为“一个十分顽固的人”
哪里值得被当做理想型喜欢了?
除非是因为先有这么个具体的人存在,所以才出现了掩藏掉那个人的所有信息后仅摘取某个特质出现的回答。
虽然孔令宇说过,她在调查孔令柔喜欢过的人的时候排除了高中的所有人,但她的判断可以信任吗?
本来那个生日的说法就非常可疑。
很可能孔令柔跟谁谈恋爱失败了,郁闷是真的,只是不想和妹妹说实话。正好也不想给妹妹过生日,所以把两件事串在一起编一下敷衍她。
孔令柔在大多的时候只说真话,但也会为了迅速达到一个哪怕很小的目的而若无其事撒谎。
时北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合理。
本来,孔令柔参加乐队的行为就不同寻常。如果没有非同一般的感情或利益,她绝对不可能愿意去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时北一边啃着草纸一样粗糙又柔软的面包,空想了大半天。
被自己控制不住的大脑转动弄得很累。
余光瞥到桌上的讲义,随手拿过来看了会儿内容。
很久没有去上课了,加上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专业东西,一下子有几处没太看懂的地方。
她下意识打开电脑查之前,想起孔令宇。
当时为了不被她看见自己搜集到的各路资料和存在文件夹里的东西,着急先让她回去了。其实应该把她留下来多聊一会儿的。
好歹要问出来高桥凛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跟孔令柔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于是,时北用看不懂的讲义的理由给孔令宇发了求助消息,让她有空再来自己家一趟。
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收到了回复。
【已经到你家门口啦!】
时北一愣,赶紧起身跳去玄关。
打开门,看见孔令宇旁边的人又是一呆。
“怎么你也来了啊?”
“今天很闲。”孔令柔笑了下,“不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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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时北勉强挤出来的笑干巴巴的。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和我姐正在外面吃饭,伯伯……就是我姐的爸爸他最近来东京出差了,还叫了我爸爸一起,他们算是个谈事的局。”只有孔令宇会给她认真解释:“我们待着正无聊,看见你的消息就借故先走了。”
“哦。”
时北看着一身休闲装的孔令柔,忽然眼睛一亮,觉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说:“你一有空就过来帮助我吗?你真好,真是一个温柔友善、乐于助人的人。”
孔令柔错愕地看着她。
接着抬手贴了下自己的额头,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桌上那道雨后野菌汤果然危险,我好像开始幻听了。”
时北:“……”
第一次的主动讨好失败得如此轻易。
孔令宇哈哈笑了几声,进门问:“你有标注吗?”
“什么?”
“讲义上没看懂的地方呀,标注过了吗?”
那么一打岔,时北都忘了自己是用学习当幌子把人叫过来的。
鉴于孔令柔本人还在这儿。
大概只能学习了。
时北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讲义坐在床边。
“还没有。”
孔令宇打开平板上的电子笔记,一边看她的讲义,一边复述之前课上听到的内容。孔令柔也算半参与着她们的学习会,负责在孔令宇胡说八道的时候及时纠正。
她明明没去上课,但对考试范围内的知识非常熟悉。
时北一边听着孔令宇的讲课,一边还在纠结孔令柔和高桥凛之间的关系,大脑保持着一个双线运行的状态。
偶尔抬眼,偷偷瞥几眼坐在孔令宇旁边的孔令柔。
发现她去饭局只穿了T恤和牛仔裤,打扮得似乎比平常来教自己日语的时候更随便,而且还跟着妹妹在饭局半道就走了……
肆意散漫的样子,一点看不出她是很小就被家里人带在身边,学过各种商务往来礼仪的人。
有个想法忽然晃进脑海。
跟别人组乐队的确是很麻烦的事情,但休息日里因为一个求助的消息就跟过来帮她补课……一样麻烦。
假如孔令柔没有说假话。
她喜欢过的,生日是7月11日的人……
有没有可能真的是她。
哪怕那个曾经很短很短……短暂到没有让她有过丝毫的觉察。
这念头其实从一开始就有,当时以玩笑的念头说了说竟然也没有完全打发掉。现在又自不量力冒了出来。
“这一段我全都写进笔记里了,你看我的笔记就行,我直接把笔记发给你。”
“好。”
时北拿起手机,点开孔令宇分享过来的电子笔记。
看着专业名词的解释,切换词典软件时误触点了手电筒。
她本来就走着神,过了很久都没发现。
注意到的孔令宇提醒了她一声。
“你的手电筒开着了。”
时北反应慢半拍:“哦。”
她手忙脚乱地关掉了。
“北北只是觉得这些商业案例都太黑暗了。”孔令柔偏头看她一眼,脸上带笑,揶揄说,“她需要往自己的身上打上一束光,才能继续学下去。”
时北:“…………”
不可能,这人但凡发现一丁点的机会都要对她进行嘲讽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暗恋过她的样子……
10. 第 10 章
时北本想还嘴,然而一下子想不出话,只好干巴巴回了句:
“你才黑暗呢……”
“什么时候的事?”孔令柔笑说,“我以为自己一有空就来帮助你的学习,真是一个温柔友善、乐于助人的人。”
时北别开眼,嘀咕了句:“少喝点蘑菇汤吧。”
她面上保持着淡定,心中其实非常崩溃。
赞美孔令柔的品德这件事,不但出卖尊严,竟然还同时具有极高的技术挑战性。做得太表面了,非但不会被相信,还会像现在这样被嘲讽回来……
如果孔令柔笨一点、傻一点就好了。
“姐,你不要欺负人啊。”孔令宇淡定地翻过讲义,“时北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时北一怔:“去医院?”
“你骨折已经一周,到复查的时间了,大小姐。”孔令柔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记得提前准备好东西,我早上十点来接你。”
时北看了眼内容:“就一个东西还要写下来?小看谁,我记得住。”
“你现在记得住,明天起床再想到要带东西已经出门了。便签是写给你当符纸贴在脑门上睡觉用的。”
时北轻切一声说:“不要拿你以前的认知判断今天崭新的我。”
孔令柔唇角扬了下。
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出现在了时北的梦里。
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睛,感觉胸闷气短。
起身时候眼前一黑,缓了缓才下床。
应该是睡觉时间太短了。
都怪孔令柔。如果不是梦到她的那个阴阳怪气的表情,也不会闹钟还没响就提前醒了。
距离出门还有很长的时间。时北洗漱完,把桌上的便签丢进抽屉里,拿着面包边吃边看几眼昨晚写的代码。
到了一个不得不出门的时间,才开始收拾东西。
翻出医院给的纸袋,各种单据整整齐齐地收在里面。不知道是原本就那么整齐,还是孔令柔在拿给她前已经整理过一遍。
她并不怎么能看懂单子,也没时间仔细去找了。
全部带着准不会有错!
她把纸袋挂在拐杖上,去换鞋的时候,那张便签突然像图片一样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标注日文读音的三个繁体汉字:診察券
好熟悉的东西。因为在第一天孔令柔就嘱咐过不能随意弄丢,所以被她单独拿出来收进一个盒子里了。
差点忘记了!
近在眼前的门突然被敲响。
吓得时北心一抖。
她定了定神,赶忙说:“等一下嘛,我现在换鞋的速度比较慢!”
赶紧脱了鞋回房间,把装着一大堆没用单据的袋子往地上一扔,急匆匆把特意装进文件盒的诊察券翻找出来,又慌慌张张重新穿鞋。
可能是房间里闷,做完事情都有点脑门冒汗了。
她打开门,看见外面静静等待着的孔令柔。
斜入长廊的光线暖洋洋落在她米白色的开衫上,几缕长发在风里微微飘动,悠闲雅致得像个正在拍摄商业画报的明星。
跟慌张狼狈、穿着睡得皱巴巴的T恤衫就出门的时北完全不同。
时北第一件事就是把诊察券交给她,询问道:“是这个吧?我没有弄错吧?”
又干巴巴说了句:“久等了。”
“怎么慌慌张张的?”
时北摇头说:“没有啊。”
孔令柔把东西收进自己的包里,说:“我在门口听到的动静,还以为你换了鞋子才想起来东西没拿,又急匆匆进去找了半天。”
时北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挤出一抹微笑,说:“怎么会呢,我昨晚就提前准备好了。”
心里想着:等会儿一回家就要检查她有没有在自己家偷装监控。
又想:都怪那个鬼飘过去都要嘎吱响几声的破地板。
最后排查性地思考着:这扇薄得跟棺材板一样不注重隔音的门也是个问题。
“怎么办呢北北,五层台阶。”孔令柔望着五楼的高度,“但你连上楼都说没有问题,下去应该很容易吧。”
时北:“……”
她能蹦上去全凭着睡在楼梯上会阻挡邻居通行的紧张,中途还抱着栏杆休息了好几回。
幸好当时没遇到任何邻居,还算悠闲。
不像现在,旁边站了一个喜欢看她笑话的恶毒的人。
时北一言不发地撑着拐杖下楼。
下到底比上楼要轻松。
成功下了一整层,越来越熟练了,正准备加快点速度的时候,跟在她斜后方的孔令柔发出监工似的冷静指示:“慢一点。”
“……哦。”
两个人没再说话。
一层接一层的旋转楼梯爬得几乎头晕,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抬眼往旁边看了看,已经是二楼了。
终于在体力完全耗尽前无事到达了楼底。
她住的地方是标准的平民住宅区,一幢又一幢的一户建住宅区域里,间着高矮不一的普通公寓楼,周围一圈几乎找不到高级的公寓,道路也很窄。
时北以为楼下会有出租车等着,结果只有一辆霸占着大半个车道的黑色进口商务车。
跟国内的大城市不同,日本的工薪族基本只买耗油小的日系汽车,所以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豪车。
她刚想说自己哪个邻居可能中彩票了,来不及买新房子先把新车买了。
忽然看见车灯闪烁了下。
孔令柔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问:“能自己坐进去吗?”
时北:“……”
“什么时候会开车了?”时北在她的指示下,用一个尽量不扯到腿的平移的方式缓慢坐进去,“你以前是不开车的。”
孔令柔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居高临下望着她,问:“你说我初中的时候不开车?”
车门被不轻不重地合上。
时北不吭声了。
她坐在车子里反省自己对时间流逝感知的混乱,总模糊掉很多事情在时间刻度上的具体位置。
也对,初中的孔令柔还没有成年呢。
跟现在的孔令柔完全不一样了。
孔令柔上车后,先把副驾驶上的纸袋子拿给她,“吃早饭吧。”
时北下意识接到了手里。
纸袋子里还是热的。
“吃到车上也没事,我还车前会送去洗车。”孔令柔一边观察着周围倒车,一边说,“等会儿到医院,先……”
时北忍不住好奇打断问:“这辆车不是你的吗?”
“问朋友借的。”
时北抱着孔令柔给她买的早饭,脸上有点愣。
又是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地方:“按你以前的洁癖,根本不可能开别人的车子。”
孔令柔没说话。她集中注意驾驶着不熟悉的宽大车子,从窄到夸张的巷子里掉头,开出来。
时北等一等,转头打量了圈车内的装饰。
没有看到任何私人摆件,非常干净的商务车。
后座的布拉着,一丝光线都透不进。
很容易猜到,这辆低调又价值不菲的保姆车的主人,大概率是孔令柔在高中认识的那个明星同学。
后座只有她一个人,连躺下都没有问题的宽大空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闷。
她手上托着的纸袋也越来越烫。
车开到马路上,孔令柔继续交代刚才没讲完的话:
“等会儿会去拍片确认初步固定的骨折断端对位没有发生移位。情况好的话,你下周要开始去学校了,出席率一直拉不上来的话,后面会有点麻烦。”
时北默默听着。
“万一恢复得不好,你就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孔令柔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她的表情,“最近正好有个单人套间空出来了。”
“哦。”时北随便应了声。纸袋放在腿上,她拿出热饮喝了一小口再放回去。
打开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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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包装纸,竟然是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千层酥。
难怪说会掉渣。
这个东西,她总是一吃就弄得桌上地上都是,哪怕每次都是很小心、很认真地凑在袋子里吃。
当年学校食堂的面包店里有卖这个,她顾忌着孔令柔的洁癖,怕窸窸窣窣掉在地上惹她不高兴,只敢在食堂吃。
第一次在宿舍吃到,就是孔令柔打包带回来给她的。
可能腿骨折也是一种生病,生病的人总是容易情绪脆弱。时北低下脸,盯着放在腿上的纸袋看了会儿,眼眶莫名跟着发烫了。
东京市区开车的人不算多,非高峰时间的道路畅通无阻。
很快就进了私立医院的停车场。
“你坐着,我去把轮椅推过来。”
时北觉得自己没那么严重:“我可以自己走,拐杖都带来了。”
孔令柔下车,绕到后座看着她。
“那你走两步看看。”
时北拿着拐杖用力挪到车门口。
一发力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先滑了出去,还角度刁钻地飞了一米远。
“……”
孔令柔叹口气,去帮她捡了起来检查屏幕。
一边看着时北撑拐杖下车,一边从包里拿出消毒纸巾,擦拭沾上灰尘的手机。湿纸巾擦了几下,屏幕忽然解锁了。
手机里没有秘密的人,连密码都懒得设置。
孔令柔没感到意外。
她继续换干纸巾擦一遍,擦完先放在自己的口袋。
时北确实可以用拐杖走几步路了。
但想到要拄着拐杖上学,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上学得挤电车,去电车站必须经过一个上坡和下坡的水泥台阶,来回真要折腾半条命了。
“如果复查没什么问题,要在我家住一段时间吗。”孔令柔跟在她身边,用一种非常普通的语气说,“我住的公寓楼里有轮椅,借还很方便。”
时北心一动,思维忽而跳跃到刚才喝的那杯甜甜的咖啡,还有甜津津的千层酥上。
酥脆好吃的感觉,直到此刻才在心中浮现。
“等会儿护士可能会要推你去拍片子,不一定让我跟着。”
“啊?”时北一下子回神,“可我还听不懂什么日语。”
孔令柔把时北的手机拿了出来。
她本想打给自己,然后把她的号码设成自己手机上的登录号码。
可是在拨号界面输了几位,都没出跳出符合的保存联系人。
孔令柔动作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
时北纳闷地看她拿着自己的手机输入半天,又莫名其妙地删光了。
手机也塞了回来。
“我会让他们带你检查完之后把你推下来。”孔令柔笑了一下,说,“我一会儿直接在停车场等你。”
时北敏锐地感觉到她生气了。
但她是一个反应很慢的人。直到电梯门打开,还在思索她到底是记得自己喜欢吃千层酥,还只是随便买了一份早餐。
目送着孔令柔去跟接待处的护士说话。
两个护士正推着轮椅向她走来。
—
跟护士说完话,孔令柔感觉到手机在震动。
她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先往时北的方向走过去。
看见时北对着她晃了晃正在拨号的手机屏幕。
医护人员和患者不断走动的大厅,拄着拐杖的时北独自站在墙角处,目光有种幼犬似的干净。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坐下等。
就算孔令柔心里非常清楚时北是一个独立到绝情的人,也会不经意间被她露出的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阴郁,和那双总是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欺骗住。
误以为她很需要自己。
“怎么了。”孔令柔走到她的面前。
时北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问,“你刚才好像生气了,是因为我不存你的电话?”
11. 第 11 章
孔令柔愣一愣,笑了下:“怎么会。”
她此时才发现正在呼入的电话是时北打的。
“哦。”时北判断不出她笑容的意味,只好实话实说:“你把便签给我的那天,我把纸上的字全部记住了。”
“……”
两个护士推着轮椅过来,用哄小孩的语气让时北坐上去。更年轻一点的护士还俯下身,温柔地询问她需不需要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陪同。
这句简单的句子时北听懂了。
她用那磕绊僵硬的日语,说得比孔令柔还快:“不用。”拽着身后孔令柔的衣袖说,“她、她陪、可以。”
“诶?什么?”身后的护士一下子没听懂。
“啊是这样啊,当然没问题了。”年轻的护士离得近,马上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往后退一步,满脸笑容说:“我在前面带路,请内山小姐推轮椅吧。”
于是,后面的护士也很温柔地应了一声。
她转到时北的身后,推前还交代一句:
“那么,现在要移动轮椅了哦。”
时北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紧张得搅了下,她极其不习惯态度那么好的医护服务,有一种自己要被推去解刨台的紧张。
孔令柔走在旁边,包随手扔到坐轮椅的她的怀里。
时北顺势抱着她的包,一双闪烁不安的眼眸紧紧盯着孔令柔。
孔令柔低头看手机,把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存进电话簿,重新打开了屏蔽未登录号码的功能。
再抬头,就对上时北可怜兮兮的表情。
正准备找点安慰的话,让她不用像待宰小猪一样。
却听她确认似的问:
“你刚才说,我可以去你家住?”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跟时北一样反应延迟。
可能因为小时候反应慢被当傻子,说出口的话总被无视,或者一直被无视导致的反应慢……
总之,有时候时北听见了什么意外的话,会下意识存在心里加载一会儿。
甚至有些再想起已经间隔太久的事,还会需要格外认真地想一想,才能判断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仅存于脑海的臆想。
“去住在孔令宇家吧。”孔令柔改口说,“刚才忘记了,我家只有楼上有空卧室,不太方便。”
“正好,我睡沙发,楼上楼下分开的话不会吵到你。我跟孔令宇一起住的话,可能会打扰她谈恋爱。”
“她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快了。”时北说,“但是你不会有这种不方便,是不是?”
“……”
很快进到拍片子的地方,又是一位和蔼可亲到让时北被害妄想症发作的医生。
他哪怕知道患者本人听不懂日语,依然会在孔令柔翻译的时候配合着指出片子上的地方,用英语补充更多的细节。
她恢复得不错,空出的单人病房不需要预留了。
接下来初步恢复的一个月,孔令柔同意让她借住。
“让孔令宇帮你把重要的东西带过来,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扔掉,断电一个月。恢复好之前,不要再去爬楼梯了。”
“不行,我有重要的东西,得先自己回去整理一下。”
“你重要的东西不都存在加密硬盘里?就算她突发奇想要偷窥一下你的隐私,也没本事破坏加密吧。”
“……”
孔令柔帮她打开车门,“还有什么问题吗?”
时北闷闷地坐进车子里。
半晌。
“真那么想爬五楼?”孔令柔从后视镜瞥了眼闷不吭声的时北,似乎叹了口气,“万一体力不支,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可能会死。”
时北:“……”
话是那么说,孔令柔还是把她带回去,给她亲自收拾东西的机会。在时北努力爬五楼的时候,默默站在她的身后。
时北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让自己无视身后的孔令柔。
过了半天,还是如芒在背。
“你在车子里等我,不用跟上来啊,我摔了可能还会砸到你,多危险。”
身后只有踩踏楼梯的脚步声。
当她以为孔令柔不会搭理她的时候,听见她幽幽说了句:
“如果你摔下来,把我砸死了,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时北:“…………”
时北满脑子莫名其妙,只好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走着。
花了更漫长的时间才爬到五楼。
她以前有把电子数据做加密的习惯,但高中毕业之后搬出来一个人住,不再需要防备任何人后,很多东西都渐渐不设密码了。
时北仔细地把硬盘打包,放进收纳盒,跟自己亲手配置的迷你主机一起装进行李箱。最后才拿出双肩包,装换洗衣服。
她打开衣柜,身后却有很轻的笑声。
“怎么了?”时北奇怪地回头。
“……没事。”
网上一直有一些笑话,说程序员的衣柜里只有T恤衫、连帽衫,和各种颜色的格子衬衫。孔令柔在今天前以为这只是段子。
时北疑惑地看了她几眼。
先把几件纯色T恤衫抓进背包里,再从挂起来的各色格子衬衫里慎重地挑了一件黑白的,一起塞了进去。
“到底有什么好笑?”时北再一次转头。
孔令柔看着她衣柜里的各色格子衫,实在忍不住了,问:“你们学校学计算机的同学,真的每个人都这么穿衣服吗?”
“衣服怎么了?”
时北终于知道她在笑什么了。
她把衣柜门一关,压着背包拉上拉链,一边盯看着孔令柔的衣着反击说:“你自己不也天天穿T恤衫和牛仔裤,怎么好意思嘲笑我?”
“没有嘲笑你,只是好奇什么古董店才能找到那么丑的格子衫。”
“哪里丑了?!”时北被她气得又把包拉开,把格子衫扯出来给她看,“皱是皱了点,但不难看啊!”
孔令柔弯着唇点头,说:“好吧,可能烫一下就好了。”
“对啊。”时北这才满意地把衣服塞回去,再次强调:“只是有点皱而已。”
—
车子通过繁华街,驶入住宅区后,周边仿佛突然被重置了似的,拥挤的人群全部在视野里消失,只留下一幢幢典雅精致的小房子和现代商务的高楼。
望着外面的风景发呆的时北,此时此刻有点紧张了。
她忙掏出手机,默默背诵一些歌功颂德的成语典故句子,准备找到机会就赞美孔令柔。
车子开进大楼的停车场。
孔令柔刚停好车,立刻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着,很快皱了下眉,偶尔出声回答几句话,挂断电话。从后视镜里跟后座的时北对上视线。
“他们现在才告诉我,前台备着的轮椅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如果需要更好的电动轮椅,需要花一些时间联系租赁公司才能准备好。”
“哦。”时北没听出来有什么问题,“普通的不可以吗?”
“你明天就要去上学了。第一节的早课,孔令宇就算同意早一点过来带你一起去学校,也一定睡过头。”
“为什么要她带我去?”
孔令柔瞥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下车把她的行李箱拎了下去。
从停车坪的转角处推进门入就是大楼的大堂。时北第一次走进传说中的塔楼,看装潢差点以为她住的是酒店。
前台的布置也跟酒店一模一样。
她们刚进去,大堂里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生快步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还有一个穿相同制服的男人把准备好的轮椅了推过来。
“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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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轮椅推到时北身旁,时不时地鞠躬说,“我们这边准备得不够充分,对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事情如果完不成,至少预留足够的时间通知我。比起道歉……可以先请你们马上做出补救的方案吗?”
孔令柔明明说的全是客气的敬语,脸上也带着笑,但时北就是觉得一股嗖嗖的寒风刮到身上。
相信对面的人也是同样的心理。
他加高频率鞠躬的样子简直像一台翻盖手机。
时北不忍心继续看,直接坐到了他们准备的轮椅上,用幼稚园级别的日语插话说:“没关系,可以用,没关系。”
孔令柔瞥她一眼,径直往电梯间走去。
时北一急,赶紧低头研究这台轮椅怎么起步。
轮椅突然就动了起来。
小哥像推工地上装水泥灰的翻斗车一样,飞快地把她运到了孔令柔的旁边。
他还先孔令柔一步,按亮电梯,转头对着孔令柔露出讨好的笑容。
后面拿东西的人也跟过来。
他们两个人把时北和行李一前一后地放进电梯里,再次对孔令柔弯腰鞠躬。
“本来你明天早上可以有电动轮椅的。”
电梯门隔绝了两个人的道歉面孔,孔令柔刷了电梯卡,按下顶楼的按钮:
“因为你说了没关系,他们接下来该休息就休息,不会去打电话紧急联络加快安排了。”
“原来你很早就告诉他们要准备这个了?”时北没接话,而是突然意识到,“我以为你让我住过来的话,是今天顺口说的。”
“……”
电梯在中间的楼层并不会停,以一个很快的速度到达顶楼。
孔令柔把她推出去后,又把钥匙卡递给她:“先开门进去。”然后回电梯拿行李。
顶楼的整层楼只有一户。
空空荡荡的前厅右边摆放着一个实木柜子,上面摆着各种消毒用品,从纸巾类到大小不一的喷瓶。
时北觉得她可能要拿着自己的行李消毒一会儿,乖乖地划到门口,刷卡开锁。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奇怪声音。
她一惊,开一条缝探头窥视。
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努力扒拉隔绝玄关与客厅的玻璃门。
“孔令柔。”时北万分惊讶,放轻声音说,“你家里好像有一条狗。”
下一秒,棕黑色的小东西成功打开了半透的玻璃门,蹦蹦跳跳要迎接主人回来。
“坐。”
孔令柔远远打了个手势。
推门而出的兴奋小狗,竟然真的半道刹车停住身子。它在客厅兴奋地转了几圈后,背贴着玻璃门乖乖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怕狗了?”
她转过身去,挡住了时北和狗之间的对视。
“没有害怕,我是惊讶……你怎么会养动物啊?你的洁癖已经好了吗?”
孔令柔一直有较为明显的洁癖,以前去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酒精给自己的课桌椅子消毒。
去食堂吃饭只用一次性餐具;体育课绝对不碰各种器材。
甚至连跟大家一起跑步都会拒绝,理由是扬起的灰尘很脏,周围的人很脏……
这种人竟然能养狗?!
而且这只小狗皮毛亮闪闪,聪明热情的同时还有那么高的服从性,一看就是花了大把的时间精力在养。
“我从来没有什么洁癖。”孔令柔从鞋柜拿出备用的拖鞋给她,面无表情说了句,“只是讨厌人。”
时北没话说了。
想起来小学时候有个男生据说很喜欢孔令柔,所以他会在课间偷偷摸摸用口水涂抹她的课桌。
虽然孔令柔极度嫌弃人类、反复给课桌消毒的行为在这件事之前,但时北不知道的时候,类似的状况可能不只发生过一次。
12. 第 12 章
时北一进门,就跟小狗那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对上视线。
她记得犬类代表欢迎的友善动作是主动上前、放松地摇尾巴;不友善的姿态则是紧张咆哮。
可这棕黑色小狗既不兴奋也不紧张,只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微摇,可以说在摇晃,也可以说没有。
深不可测的样子。
“它叫什么名字啊?”时北不知为何,声音放轻了在问。
“乐乐。”
孔令柔又打了个手势,坐定的小狗立刻抖身站起,毛茸茸的脸上清晰可见地咧出一个笑,跑过来抱住主人的腿。
摇得起飞的尾巴飘出一簇毛,粘到时北的裤子上。
终于像一只普通的快乐小狗了。
“她今天还没有出过门,有点着急了,我先带她去玩一会儿。”
孔令柔拿起挂在旁边的牵引绳,弯腰套在小狗的身上,说:“客厅和阳台是乐乐的地盘,楼上是我的房间,其余的空间和东西你自由用。”
“哦。”
“我会带晚饭回来。你如果饿了,可以先把冰箱的东西放微波炉热一下吃。这里所有的外部服务都不能直接上门,东西必须等楼下的人送,所以饭点叫外卖的话,有可能会等。”
时北点点头:“知道了。”
“有问题打电话。”
穿戴好牵引绳的小狗站起身一下把门扒拉开了,拽着孔令柔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顿时只剩时北一个人。
她走进去,玄关的尽头是一整片连接阳台的客厅,除了沙发没有别的家具,铺着一张米白色的柔软地毯。
确实是小狗的地盘,她看见了至少三个材质完全不同的狗窝。
封闭式阳台接近落地窗,眺望着视野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的东京湾,海水在透蓝的天色下波光粼粼。
过了好半天,时北终于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惊讶了。
以前,孔令柔是养过狗的。
据说是她的妈妈送给她的周岁礼物。那只小狗跟着她一起长大,然而狗的寿命只有十余年,所以在她小学毕业的那个假期里寿终正寝了。
升上初中前,时北只有上学和偶尔的周末才会见到孔令柔,不太有机会去她家里,对那条小狗本身没什么印象了。
却听孔令柔说过,她不喜欢狗,而且不会再养任何的宠物了。
可能是因为孔令柔对事物的态度一向淡然,很少有情绪如此浓烈的时刻,所以当年的时北立刻记住了:孔令柔真的很讨厌动物,尤其是狗。
“……”
现在想想,当初的理解怎么那么笨,竟然不做任何逻辑推导,直接按照字面意思全部记忆。
这不是典型的智商低下吗?
难道她上学的前几年成绩差不是因为没学会专注,而是单纯的智力没开始发育吗?
她一边悲伤地反省着自己的成长黑历史,一边参观孔令柔的家。
浅色的实木地板盛着颜色略深一些的实木家具,米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空间很大,风格十分简约,甚至有点空荡荡的,像一个还没有住多久的房子。
她以前去过的孔令柔的家,卧室和书房都堆满了各种东西,丰富的颜色加上讲究的设计像个小型的艺术馆。
完全不是这种简约样板房风格。
都说家里的摸样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主人的内心。
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孔令柔的内心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吗?
也可能才搬进这个房子没来得及添够东西?
时北转去厨房,准备借着冰箱的年份推断她住进这里的时间。
厨房里有一大一小的两个冰箱。打开比较小的那一个,里面竟然全部都是各种动物的冷冻肉,存货量堪比一个小烧烤店。
时北疑惑了会儿,又看见转角的空间摆着一台绝对是商用级别的绞肉机。猜测性地打开抽屉,全是整齐叠放着的一块块预先绞碎拌好再冻起来的肉砖。
她忍不住气笑了下,还说什么讨厌狗?
竟然连市面上最贵的狗粮都嫌弃不够好,还会在家里做那么麻烦的生骨肉喂养。整个小冰箱都是小狗的食物。
冰箱门框的标签上写着制造时间,两年半前。
普通冰箱一般会在出厂的半个月到半年的时间里卖掉,贵的冰箱走货或许慢一些,算最晚,出厂半年后才卖掉,那购入时间……两年前。
至少也住了两年。
从孔令宇透露的信息里,她跟她姐姐都在日本念的高中,那时间完全对不上。说明这套房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准备好让孔令柔留学用的。
而且,她记得孔令柔当初是想高中去巴黎的画室学习,为此自小在法语的练习上花了不少功夫,学校里的法语课也是她唯一全勤的课。
就算放弃了,也应该跟着同学们一起按部就班去英国升学。
为什么会拐道来日本呢?
直接问孔令柔,她多半不会回答。
时北思索着走出来,抬头从挑高处望着二楼的空间看了会儿。
叹口气,再去一楼的别的地方看看。
玄关旁边的房间是储藏室,四周都做成了货架形式存放着各种东西。关门,继续往里走,第二个房间几乎是刚才的三倍面积。
几排的玻璃门的木柜里全都是书。
中文书籍有单独的一面,剩下两个书柜都是外文原版书。
时北走进去,仔细了看会儿,目光在一本本的书脊上滑过,没找到任何看起来像美术作品集的大册子。
她带上房门,眉眼有些难以掩饰的失落。
走廊的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
开门后,她愣住了。
空着的卧室,有一张已经铺好的床和桌子。微风透进纱窗,晃动了下米色的百叶窗帘。
明显是孔令柔提前帮她准备的房间。
虽然让她来住的话像随口一提的客套,中途还改口说不方便,但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花钱对孔令柔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事,甚至是一个让她维持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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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任性的习惯,可她这次并没有说出钱让时北去住一个方便的酒店。
让她住进自己家,远远超出帮妹妹收拾麻烦的范围了。
房间里没开灯,仅窗户透进来黄昏的光线。时北手扶着门框,站着往里看了许久。
眼神在虚空的落点,像执着地想看清什么透明的东西。
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只要孔令柔道歉,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原谅她在初中做的过分的事。
时北站了好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蒙在阴影里的面孔呈现复杂的神情。
—
孔令柔家里太大,撑着拐杖转了一圈竟然都感觉累了。她坐到沙发上,觉得哪里怪怪的。
原本一尘不染得泛着淡淡光泽的地板,赫然浮现出浅灰色的印子。
迎着光十分显眼。
拐杖没擦干净!
时北心一紧,赶紧站起身去找拖把,可是找了一圈,愣是没看见任何可以用来清洁的工具。只能先把拐杖洗好擦干。
她掏出手机想问清洁工具放在哪里了,看见一条未读短信。
是孔令柔发来的WiFi名字和密码。
时北唇角抿了下。
迅速敲字说:【孔令柔,拐杖把地板弄脏了……你家是不是没有买清洁工具?还是放进什么高的柜子了吗?】
她抱着手机等了会儿。
没收到回复。
以前两个人住一间宿舍的时候,孔令柔的洁癖暂时是把她排除在外的。
桌面乱七八糟没关系,点心的碎渣掉到了地上也不会骂她,连水杯都可以轻易借给她用。
但她的洁癖严格按照亲疏远近发作。
对追求她的男生……连他们自己的头发掉在了他们自己的衣服上,都会被她冷嘲热讽。
时北把握不好现在这种既不陌生,也不叫朋友的关系,在孔令柔心里需要匹配到什么程度的“干净”?
房子的隔音做得太好,一旦安静坐着,耳旁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时北又看了眼手机。
身边突然传出一个机械音,“哔”一声,在静到极致的室内极其突兀。
她吓得背脊一挺。
时北僵住半晌,打起精神去细听是哪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突然看见角落咕咚钻出一个白色的扫地机器人。它一边均速跑着一边喊:“正在为您服务——”
时北长舒一口气,立刻拿起手机,接着没收到回复的对话框继续发消息控诉:
【孔令柔,你家的扫地机器人吓到我了。】
这次倒很快有回复了。
【它那么小一个,就算识别你是垃圾也没办法清扫,只会绕过去。你不用害怕。】
时北:
【……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就突然远程操作它,所以我才吓一跳!】
孔令柔:
【腿还没好,不要蹦蹦跳跳。】
时北赶紧闭眼深呼吸:“……”
13. 第 13 章
落地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收敛干净,客厅彻底黑下来。时北用手机看着一篇刚找到的有意思的论文,周围突然亮了。
“改一改不喜欢开灯的毛病。”
孔令柔站在墙边,小狗自动转进门口的洗手间做清洁。
她把打包回来的晚饭放到餐桌上,说:
“等下有人会过来——”
话没说完,室内的对讲终端响起来。
孔令柔去接通确认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们会送过来两个轮椅,你明天坐电动的那个去学校,家里用手动的。”
……确实,她家太大了。
走廊都可以让两个轮椅并排通过了,只用拐杖走着挺累的。
“你怎么对我那么好,孔令柔。”
“没有。”孔令柔直视着她的面孔,眼睛没有在笑,却客套似的弯了下唇角说,“我只是喜欢控制所有的事情,你忘记了?”
她的话像一阵秋末的风。
鼻尖既能嗅到寒意,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缱绻。
时北沉默着。
孔令柔开门前,对她说:“先吃饭吧。”
时北慢吞吞走去餐厅,透过没关的门,看着孔令柔说着标准到听不出任何口音的日语。还能看到一角陪同着上来的物业小哥。
她盯着孔令柔看的时候,躲在桌底的小狗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冷不丁,时北跟它对上了视线。
她尝试友好建交:“握手?”
小狗一动不动。
时北皱起眉,选择先坐下来,然后弯腰跟小狗平视着,伸出手尝试用日语问了一次:“akushu?”
小狗的耳朵动了下,歪着脸,似乎刚才没听清楚。
“akushu!”时北很上道地重复了一遍。
小狗突然抖了一下腿,转身走掉了。
时北:“?”
孔令柔刚回到餐厅,就看见时北狼狈地从桌子底下钻起来。
“乐乐只能听懂中文指令。”
没想到被她听见了。
时北有点尴尬,哦了一声,拆开餐具盒假装专注吃饭。
“还有,重音说错了。如果重音经常说不对,别人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以后就不做单词默写了,我说中文,你直接背,重音错了也算错。”
“……好。”时北指着狗问,“那它会握手吗?”
“不会,我不会教这种指令。”
“那我又没有尾巴,要怎么向它表达友好呢?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时不时看看我。”
“可能是她没在家里见过除我以外的人,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只能先慎重观察你一会儿,判断情况。”
时北闻言惊讶地抬起脸,眼眸望向她。
“没有人来过你家吗?”
“别问问题了。”孔令柔垂眼,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装袋,“吃完饭就去试用一下你的电动轮椅,你明天有早课,出门动静小一点,不要打扰到我睡觉。”
“……哦。”
—
日语里有一句话:只要用手托一下腮帮子,看见的世界角度就完全不同了。
说得正是这种情况。
时北手撑着脸颊眺望远方,第一次发现街道上有那么多招牌是法文的餐厅。她本来还以为那种装修得黑咕隆咚的店都是酒吧。
周围人群穿梭,街上却安安静静的。
有种静默的忙碌感。
从住的地方出来,距离电车的直梯口只需要步行六分钟。
她转头,再次问身后的孔令柔:“你真的要亲自送我去学校吗?”
昨天还言辞灼灼地嘱咐早上不要吵到她,结果今天,时北刚起床就听见厨房的方向传来一下“叮”的声音。
她懵着,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孔令柔已经坐在餐桌前,往面包上涂着果酱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说要送她去学校。时北推辞了,没推掉。
问她为什么,孔令柔只是说:送佛送到西。
说完还冷笑了一下。
那种警匪片里要去做掉谁的感觉,让时北没办法接任何话。
清早的微风吹在脸上,时北闭了闭眼。
被孔令柔推着去学校的路,让她有种当上皇帝正要早朝的心情,但孔令柔的体贴又让她有点紧张不安。可能当上的是傀儡皇帝。
孔令柔此刻心情很不好。
她跟时北一样,是标准的夜晚型作息,几乎从来不早起。
但她昨天做了个噩梦。
梦到时北刚出门,从公寓楼底转弯出去的第一个路口就被车撞了。细节十分真实,睁开了眼睛,梦里她打来电话的急切声音也像才在耳边响过。
让她想起来很多尘封的画面。
小时候的时北一边摆手一边走路,路过低矮的栏杆,完全不注意周围的手哐当一下拍到锋利的铁皮上,鲜血淋漓。
她还会正常走路,走着走着,脸颊被路旁低垂下来的枝丫刮出一道血痕。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孔令柔心情不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安静待一会,时北却非要跟着。
她那个时候脾气上来,伸手推了她一把。
的确用了些力气。
结果时北竟然踩到花坛边沿重心不稳,摔了进去。
当时她挣扎着抬起脸,额头破了一个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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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正往外流血,伤到的位置距离眼睛只有两三厘米。
顶着一个血窟窿还在试图对她笑。
那是孔令柔记忆里,唯一算得上紧张慌乱到恐惧的时候。
时北的再次出现,像往深黑隧道投入一束强烈的光,简单而理所应当地映亮一切孔令柔努力很久才藏进暗处的东西。
凌晨两点才入睡的孔令柔,因为这个梦,七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只好起床。
—
大江户线的站台建得非常深,兜兜转转找了好久的直梯。进入直梯,坐了一下,竟然还要再出来,换到另外一个直梯继续坐。
时北开始庆幸今天有孔令柔陪着,不然她压根看不懂旁边的日文说明,无法理解为什么直梯还要换乘直梯才能去到对的站台。
兜兜转转大半天,终于走到正确的站台了。
列车一开门,堵在门口的上班族们像拔掉塞子的水一样涌出。
“孔令柔,你是第一次坐电车吗?”
时北盯着电车门挡板处倒映出的她难得忙乱的影子,不知为何很想笑。
“当然不是啊。”孔令柔终于看见哪里写着关爱座车厢。
她推着时北过去,再次思考学校周围有没有像样一点的停车区域,可以保证在踩点出门的有限时间里把车停好。
繁华街区的停车位少得可怜,路边的收费停车场甚至只有个位数的车位。违规停车不止有罚单,还会把车子拖走。
校区因为面积非常小,连租着车位的教授都只能报备一辆车。
孔令柔的老师有一天错开了家里别的车来上课,在门口被拦截后拿出了员工证件说明原因,警卫室依旧拒绝放行。
规矩定得死,守规矩的人又僵,没有太多给孔令柔操作的空间。
“你在想什么?”时北说,“你每次想要计划什么又没有特别顺利的时候,表情都极度阴森恐怖。”
“……在想怎么把车开进学校。”
“原来很难?看来在东京只是简单花钱的话,不太容易破坏规矩。”
“确实。”孔令柔笑了。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早一点出门,去找空着的停车位。
散落在各处的空车位一定有,但孔令柔不喜欢这种随机,她更愿意直接买一块专门停车的地皮。
比起出站,进站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加上两边的人有意识地自动避开了她们,孔令柔还算轻松地把时北推进了车厢。
“电车坐两站,前后加起来要花半个小时,可走路也只有两公里。”车厢里非常安静,时北不得不压低声音,凑近她说,“如果那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学校,不如一起走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