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流女配自救指南(美食)》 1、穿书了 二月的越城,寒意未褪,料峭阴风直往人脖子里钻。 叶记饭馆后厨里,叶扶秋正黑着脸煮粥。 身为拥粉千万的美食博主,在拍摄美食节目时被灯架砸死穿到古代,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给我打!狠狠地打!废物东西,我看你还敢不敢赖在叶家!” 不等叶扶秋接受现实,屋外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叫骂声,几道嘈杂的脚步声杂夹着棍棒击打在□□上的闷响,还不断有人发出忍痛闷哼的声音。 叶扶秋警惕地挪到窗边,她穿的不是平头百姓吗,外头怎么突然就上演全武行了? “就凭你也想考科举?我撕了你保文,看你还怎么考!” 为首叫嚣着的,是个十三四岁、矮矮胖胖的少年,他穿了一身精致的淡黄色交领短衫,却因肥胖而显得不伦不类,此时手里正耀武扬威挥着一张布满墨迹的纸。 在他对面,一个穿破旧青衫的纤瘦少年正被两个混混锁住肩背,目光死死盯着小胖子手里的纸张,屈辱不甘地大吼一声:“还给我!” 叶扶秋鬼使神差看向他的脸,少年人明月清风般的面庞清冷俊秀,双颊微陷,清瘦的令人心疼,尚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怒,双眼灼灼像要喷出火来。 “书呆子,你求我啊,你求饶我就还给你。” 小胖子充满恶意的言语接连不断,拳打脚踢的钝响声也越来越大,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命试图反抗,然而三拳难敌四手,随着一声闷哼,少年又一次重重摔倒在地。 小胖子桀桀笑着靠近,踩住少年被按在地上的手,举着保文凑到他面前:“顾宴苏啊顾宴苏,我早叫你滚出叶家你不听,非得我使出手段不可,你和我那‘好姐姐’可真是笨得绝顶。” 叶扶秋心里一惊,直觉这声姐姐是在说她,她皱着眉看下去,就见小胖子得意洋洋,当着少年的面,“唰”一下,把保书撕成了两半。 少年看着那张被撕碎后轻飘飘扔到地上的纸,双目赤红,像是有什么赖以生存的东西被打破,几乎泣血一般发出一声震怒的吼叫:“叶小宝,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这仿佛应该出现在男频剧里的台词,听得叶扶秋虎躯一震,等等……不对? 顾宴苏、叶小宝,还有她——叶扶秋。 她这是穿到男频退婚流小说,科举文《青云》里了! 穿的还是和自己同名的炮灰女配,退婚流里负责退婚的那个骄纵恶毒大小姐! 当初看书时叶扶秋就特讨厌她,叶家是曾富过,可叶家饭馆经营不善,早就在倒闭边缘了,她却还是眼高于顶,谁也看不起。 更别提对家道中落的男主顾宴苏了,两人之间本有婚约,原主幼时还对这个长相俊秀的小哥哥很有好感,可自打顾宴苏父母双亡,被寄养到叶家后,她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不认婚约也就算了,原主成天找茬,把他当下人使唤,顾宴苏一个孤儿寄人篱下,谨小慎微,能忍就忍了,可她却更加过分,不仅言语侮辱,还夺了他母亲遗物,最后更是强退婚约,把人赶出家门。 蠢得叶扶秋拳头都硬了,男主从小是出了名的神童,原主却觉得他考科举是痴心妄想,放着一个读书的好苗子不要,非要把未婚夫变仇敌。 三年后男主逆袭,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原主还是那副又蠢又坏的样子,最终被男主设计得罪了权贵,丢下山崖喂了豺狼。 想到剧情叶扶秋头皮发麻,她可不想进狼肚子。 她扒着窗棂看见外面的动静,叶小宝听到顾宴苏的发言后,捧腹大笑笑得合不拢嘴:“百倍奉还?说你蠢你是真蠢,就凭你这个废物还想报复我,等下辈子去吧。” 叶扶秋看着他那张胖乎乎的大饼脸,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这小胖子是叶家夫妇为续香火,从慈幼院领回来的弃婴,在家一向众星捧月,比原主这个亲女都更受宠。可他却是个白眼狼,年纪不大,心却贪的不得了,当赌棍生父偷偷找上门时,竟主动提出与他合谋夺取叶家家产,第一步就是赶走他眼中的“赘婿”顾宴苏。 原主和叶小宝两个蠢货,平日里没事干,净找男主茬了。 叶扶秋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救下男主,可理性告诉她,帮他也落不了好,毕竟她也是平日欺辱他的一员。 窗外,蜷缩在地的男主顾宴苏满身伤痕,愤恨倔强地咬着下唇。 窗内,灶上熬着滚烫的肉粥,奶白色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水米交融,稠滑细腻,泛着馥郁的浓香。 当热腾腾的蒸汽扑到脸上时,叶扶秋一下子惊醒: 管他领不领情,任由事态发展,才是死路一条! 眼下她还没退婚,顾宴苏也没被赶出叶家,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叶扶秋转瞬间打定了主意,冲出厨房跑到众人面前,大喝一声:“叶小宝,住手!” 周围霎时一静,混混们停了手,叶小宝挑起眉毛:“叶扶秋?做什么,你也想来踢他几脚?” 往日,姐弟两人一唱一和,在旁的事上多有龃龉,唯独在欺辱顾宴苏上颇为惺惺相惜。 看着顾宴苏青肿的脸上露出憎恨的表情,叶扶秋心里一咯噔,仍硬着头皮喝道:“胡说什么,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叶小宝抱着双臂,神情不屑:“那你想干什么,你总不会告诉我,你是要护着他吧?” 他忽然一乐,扯着嘴皮子讥笑道:“可惜,你和他短命的爹娘一样没用,你这蠢妇配他这个废物书呆子,倒正好凑一对。” 叶小宝在家受宠,向来无法无天,对原主这个姐姐毫不尊重。 父母不公正,原主只能忍。 然而原主是个窝囊的,叶扶秋可不是。 不等叶小宝再出狂言,她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冷哼了一声:“叶小宝,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叶小宝笨拙的肥胖身躯躲避不及,被狠狠打了个正着,他捂着脸跳起来,见鬼一样看着叶扶秋:“你疯了,你敢打我!” 往日,他这养姐可从不敢跟他大声说话,更别提动手了。 “长姐如母,姐姐我今天就替爹娘教训教训你。说我没用?呵,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读了五六年书,还大字不识几个,硬是被先生从学堂里赶出去。” “噗呲。” 按着顾宴苏的两个混混听了忍不住偷笑,叶小宝丢了面子尖叫起来:“闭嘴!你闭嘴!” “你如此针对顾宴苏,不就是嫉恨他会读书,生得俊?可惜,丑角永远是丑角,你再怎么针对也是无用,顾宴苏有状元之才,而你,我的好弟弟,还是赶紧撒泡尿照照镜子,认清楚自己的蠢样子吧。” 这话正中叶小宝死穴,他面色青红交加,暴跳如雷:“你这死丫头,我要告诉爹娘,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叶扶秋一阵好笑,这人惯会颠倒黑白,在爹娘面前讨巧卖乖,到原主这儿就趾高气昂。 叶扶秋看着他冷冷道:“你以为爹娘就是你的挡箭牌吗?你今天带人到家里闹事,以为爹娘会坐视不管?” “爹娘才不会管我,我可是叶家的香火。”说到这,叶小宝放下捂脸的手,插着腰得意道,“我又不是你。” “叶家的香火……”叶扶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以为你长了根豆芽菜,就能为所欲为了?不过是爹娘看你少不更事,哄哄你罢了。” “况且,你当真姓叶吗,我怎么觉得——你应该姓马才对呢?” “?!你说什么!”叶小宝瞳孔骤然紧缩,紧张到结巴,“我、我当然姓叶,什么姓马,别胡说!” “哦,我还当你想和你私会的那个男人改姓呢。” “你还知道什么?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叶扶秋步步紧逼,目光冷而锐利,“要是不想我告诉爹娘,就快点放开顾宴苏,捡起保书,给他道歉。” 叶小宝脸色像打翻了颜料盘,他咬着牙挤出句:“休想。” 一个混混见势头不对,冲过来要拉叶扶秋,她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勒住叶小宝脖子,冷声道:“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叶家人,敢动我,你们就别想从他手上得到叶家一文钱。” 混混们投鼠忌器,犹豫起来,压着顾宴苏的手稍松了几分,少年立刻用力挣脱,从地上爬起,却一个踉跄站立不稳,眼见要摔倒在叶扶秋面前。 叶扶秋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少年借着她的手劲站稳身子,却在察觉到是谁扶了自己后,像是碰到烙铁一般,飞快甩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眸中满是戒备。 叶扶秋的手顿在半空,又很快放下,不去管他,转身威胁地掐住叶小宝脖颈,“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叶小宝,我劝你立刻道歉。” “否则,我不介意,亲手帮爹娘剪了你这‘香火’。” 叶小宝被她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得悚然一惊,他最得意的就是投了个男儿身,不是亲生又如何,哄好养父养母,他照样能把叶家亲女踩在脚下。 要是被叶扶秋“剪”了,他还怎么做人! 叶小宝哆哆嗦嗦,看着叶扶秋眼里的狠意,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两腿一软,竟是差点跪下去,叶扶秋踹了他一脚: “捡起来,道歉!”【】 2、重生后 叶小宝还想负隅顽抗,梗着脖子说:“爹娘不会相信你的!” 叶扶秋冷哼一声道:“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道歉!” 叶小宝被推着走到顾宴苏面前,还不死心偷瞄向边上不知该干嘛的混混,然而不等他再动作,叶扶秋已经抢先一步按下他那颗肥硕的脑袋:“别想耍花招。” 两个混混只认钱,听叶小宝指使是以为他真是叶家少爷,现在叶扶秋拿了银子威胁,没有更多的钱,混混们自然不愿再帮他多事。反正叶小宝一开始雇他们时,也只是说了要来打一个人,现在打也打过了,他总不能赖账吧?到时弟兄们可有一万种催债的方法。 家里如今光景不好,叶父叶母再宠他,又能给他多少零花?叶扶秋料定他没有多的钱去指使混混们。 叶小宝孤立无援,只能认了命,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文,到顾宴苏面前递过给他,不甘不愿道了歉:“……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叶扶秋不满,不从他这开刀,还怎么化解男主的仇恨。 “那你还想怎样!” 叶小宝像被踩了尾巴的公鸡,然而刚要跳起来就被叶扶秋一把按住,“你撕了他保文,赔钱!快把兜里钱都掏出来赔给他。” 要他赔钱,那可是要了叶小宝的命,他捂住口袋使劲挣扎:“不行不行不行!” 反抗无效,叶扶秋顺着他的手一掏,果然从口袋里取出个荷包,翻出里面零零散散一串铜钱:“啧,真够寒酸的。” 叶小宝脸一僵,什么强盗,抢了他的钱还要嫌他穷。 两个混混看到钱,眼睛一亮,叶扶秋却把荷包藏进袖里,两手一摊:“劝你们别想着在叶家明抢,若我报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位好像就住在城西宝安坊吧?”多亏她记性好,记得书里写了叶小宝在哪找的混混。 她又指着叶小宝道:“这荷包里不过几百文,恐怕不够付你们的辛苦钱,若是想讨债,倒不如找他仔细问问,爹娘这些年给他的银钱,都被他藏哪去了,据我所知,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叶扶秋你好狠毒!”叶小宝大惊失色,“你别乱说,我哪有钱!” 叶扶秋挑眉:“没钱你还敢雇人行凶?” 两个混混面色不善起来,步步逼近叶小宝,吓得他拔腿就往外跑:“爹!娘!救命啊杀人啦!!” …… 小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叶扶秋拿出荷包,看向正擦着嘴角血迹的顾宴苏,有些不知所措。 她伸手递出荷包,犹豫道:“算叶小宝赔给你的……你还好吗?” 少年满身狼狈,本就陈旧的青衫在刚才争斗中破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叶扶秋几乎能从那破洞里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脊骨。 他扯着袖子毫不在意地捂住自己胳膊上不断晕出的血迹,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根折不断的玉竹,听见问话,警惕地拒绝:“我不要。” 他捂着胸口,闷闷咳嗽了几声,见叶扶秋一直盯着他看,忍不住抿住双唇,下颌绷得僵硬。 “我知道这点钱不足以赔你的保文,但也算是给你出了气,你就拿着吧。” 顾宴苏看了眼荷包,又看看叶扶秋,尚显稚嫩的脸上满是狐疑:“你今天为什么……” 叶扶秋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是穿越者,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恨恨道:“我可不是为了你,叶小宝这个混蛋还敢骂我,总算给我抓到他小辫子了。” 说完又忍不住盯着他身上的伤口,有些担心:“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虽然知道主角不可能轻易死掉,但她又实在不忍心,任由眼前半大的少年拖着一身伤,默默躺回黑暗中去,然后一点一点滋生出仇恨和报复心。 一想到今后被记仇的男主暗中惦记,叶扶秋就头皮发麻,她还是选择把人放眼皮底下看着,兴许就能化敌为友呢? 看看顾宴苏现在的样子,十四岁,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孩罢了。 这剧情还有救! 少年拒绝了荷包,却拒绝不掉叶扶秋过于热情的关切,被她半拖半拽着回到了卧房,说是卧房,其实也不过是间柴房改的小屋。 狭小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墙角堆满杂物,书籍纸笔散落一地,满屋都是腐朽的味道,少年失去双亲寄人篱下,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顾宴苏不明白平日欺辱他的人今日为何如此热情,百般推拒,却还是被推到了床边。 叶扶秋出自中医世家,习得一手好医术,伸手要给他把脉,但少年哪知道她闹的哪一出,两人推推搡搡,叶扶秋不知道哪里的一股牛劲,硬是把人推倒,顾宴苏脑袋撞到墙上,“砰”的一声,栽倒在床上昏死过去。 叶扶秋:…… 坏了。 她“嘶”了一声,感觉自己闯了大祸,赶紧伸手去探他脉搏,果然如她所料般营养不良,身体处于长期亏空的虚弱之下。 不过他身上多是外伤,少年人恢复快,今后多补补,没问题的! 叶扶秋找来了伤药,放在他床边,又想起自己晌午在后厨煮的肉粥,赶紧去端了过来,那粥是用鱼汤做高汤炖的,鲜味浓醇,半点不腥,捻碎的米粒熬开了花,绵密细腻,又香又糯,里面还放了猪杂,简直鲜嫩极了。 回到顾宴苏房间时,少年已经醒了过来,听见门外的声响,闻声望来,目光却冰冷如霜,眼瞳漆黑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叶扶秋一愣。 少年墨色长发如瀑披散在身后,额间碎发半遮着双目,浓重的阴影掩盖住他风雨欲来般的情绪,整个人显得内敛而深沉。 原著里写顾宴苏性情沉郁,明面上疏离冷静是端方君子,暗里却如同蛰伏的蛇,隐藏在暗处随时给敌人致命一击。 从父母双亡身无长物,到金榜折桂官至首辅,一路走来步履维艰,造就了他如此冷淡的性子。 可他方才明明不是这样的,叶扶秋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她方才见到的少年虽然冷静,却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冷冰冰的眼神刺得人心中发寒。 叶扶秋心里嘀咕,不会是刚才把人脑袋撞坏了吧? 她一时心虚,尴尬起来,赶紧把手里端着的粥碗递过去:“你身体虚,喝点粥补补吧。” 顾宴苏看也没看那粥一眼,只盯着她,没有回应,冷然目光里写满警惕。 瞧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叶扶秋有些尴尬,解释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是关心则乱了。” “……关心我?”顾宴苏闻言终于扯了扯嘴角,声音喑哑,表情讽刺,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叶扶秋头疼起来,身为男主的小青梅,原主却是最毒、最烂、最恶臭的那一枚坏果。 叶家饭馆生意尚好时,原主自认为娇娇小姐,对顾宴苏呼来喝去,极尽轻贱,把他当做下人使唤,刷盘子洗碗、拖地洗衣,什么脏活累活全丢给他,半点不顾及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童。 如此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她精神上的折辱,原主成天嘲笑他读书是枉费心机,撕他的书、折他的笔,就连亡母遗物都被她烧毁,双亲留下的遗产更是被她统统抢走。 这种经历,搁谁能原谅她? 叶扶秋干笑一声,自己也觉得荒谬,只能小心翼翼试图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被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叶家多坏似的。” “难道不是吗?”顾宴苏压抑着情绪,反问道。 “信不信由你,但这粥是好东西,你喝了吧,总归不能浪费了粮食。”叶扶秋眼神纯良,努力表现自己的真挚,还开了个玩笑,“别担心,我没下毒。” 可不管怎么解释,都带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好声好气劝了半天,顾宴苏都无动于衷,声音冷冷:“不必假好心,拿走。” 见他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叶扶秋有些急了,按照剧情顾宴苏离开叶家后没几年就考取状元,当朝首辅哄着求着要把嫡女下嫁于他,新婚之夜,原主却找上门来声称是他发妻,要求首辅之女尊她为长当个妾室。 结果自然是首辅大怒,命人捉她丢下山崖喂了豺狼。 书里没有细写原主为什么荒唐至此,但叶扶秋却猜想其中定有顾宴苏的手笔,若不是他设下圈套,原主怎会蠢到这种地步。 如今得罪他的人变成了自己,叶扶秋感觉自己一条小命危于累卵,平白添了这么个隐忧,着实让人为难。 可压着性子劝了半天,顾宴苏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叶扶秋也恼了,她本就是个急脾气,上扬的凤眼挑起来:“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都说了我今日没有坏心!” 她走到顾宴苏床前,凶巴巴道:“真没毒,不信我喝给你看。” 说罢,先是自己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一挑眉毛,将粥碗“砰”的放到他床边:“吃不吃随你!” 转身便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了。 …… 顾宴苏再醒来时只觉一阵荒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案牍劳形之下一场大病,竟把他带回到——那个曾令他受到莫大屈辱的叶家。 目光沉沉看着自己茧痕密布的双手,他就是靠着这双手科举入仕,提笔定乾坤,斩断一切阻碍与仇恨,可如今,却又带着记忆回到了他最不堪的过去。 上天给了他重活的机会,这一世,他一定要比从前更快直上青云路,他要让这些折辱过他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只是这一回,情况好像变得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前世叶小宝撕毁他保书,仓促之下来不及再办,硬是让他错过了县试报名,让他平白多蹉跎了一年。 那时叶扶秋和弟弟沆瀣一气,没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今日却帮他惩治了叶小宝,说要给自己赔罪。 何其荒谬! 往事历历在目,顾宴苏绝不信她阴险本性会变,并不打算接受她的“好意”。 可床边滚烫的粥碗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虚弱的身体几乎无法抵御,大米混合油脂的芳香不容抗拒地钻进他的鼻腔,腹中轰鸣,饥饿感占据了大脑,逼得他无法思考。 身体本能让他伸出了手,可是下一秒浓烈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伸出的手变了动作,用力一扫,将粥碗砸到了地上! “啪!”一声巨响,瓷碗碎了一地,粥水溅得到处都是。 顾宴苏咬着唇,艰难直起身子,不管她准备了何种阴谋,他都不会再一次踏进去! …… 与此同时,心烦意乱走回后厨的叶扶秋,却见到灶台前站了个妇人。 “娘……?”叶扶秋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那妇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貌,但后颈上一颗痦子却指明了她的身份。 妇人闻声回过头,眉眼温柔,圆圆的脸颊瞧着十分面善。 “哎,秋儿你来了。”她应了声,又抬手招呼道,“快来,尝尝你爹煮的粥。” 啊? 叶扶秋愣了一下,叶母勺子里拨弄的,分明是她刚才煮的肉粥。 “什么呀,”她好笑道,“这是我煮的,娘。” 叶母惊讶:“秋儿煮的?你不是最讨厌做饭吗?何时还学会煮粥了?” 原主自诩娇小姐,自矜身份从不肯学厨艺,叶扶秋闻言含糊道:“哎呀咱家可是开饭馆的,看多了不就会了。” 她凑过去亲亲热热抱住叶母胳膊,撒起娇来:“难道还不许您女儿天赋异禀呀?” 叶母余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平素里叶小宝最擅长装乖耍宝,很得余氏喜欢。原主却是个驴脾气,见母亲宠溺弟弟,便更是气得和母亲疏远了起来。 见到女儿竟然难得低头和自己亲近,余氏心立马软了下来,笑眯眯摸了摸她的头:“哎,乖囡囡,许,当然许,我们秋儿最能干了。” 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余氏又提起灶上的粥来:“秋儿这粥煮得真香,你弟弟还没尝过吧,我给他盛些去。” 叶扶秋微笑的唇角落下来几分,她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娘,弟弟是个有福的,恐怕看不上家里的粥。” 余氏一愣:“这话怎么说?”【】 3、猪肚鸡 叶小宝从没想过有一天,对他百依百顺的养母余氏,竟也会指着他责问:“孽障,你可知错?” 他脑子嗡一下热血上头,猛踹了腿边柜门一脚:“我有什么错!” “砰”的巨响响彻了后院,余氏被他吓了一跳,还没说话就见叶扶秋冲过来挡在她面前:“叶小宝,你敢对娘动手?” “我没有,你胡说!” 叶扶秋挡在母亲身前,面对叶小宝微微一笑,便将他激得更加恼火,举起拳头就要动手—— “混账!”一只手忽然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用力一拽,“谁给你的胆子对你娘动手!!” 叶扶秋望过去,那是个长相同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爹?” 叶父叶显宗铁青着脸走进屋,揪住叶小宝衣领,将他扯出门外,冷呵一声:“我瞧你是长本事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敢往家带!当年就是那胡大害了顾兄弟,你把他带进家,是还想再害死顾兄弟的儿子吗?!” “你这是要把我的脊梁骨扔地上踩!”叶父怒急,抬脚就把他踹倒,踹完还不解气,又把他拖起来拉着往厢房走,“从现在开始禁足,直到你反省好了为止!” 叶扶秋和余氏追着两人,就见叶小宝被关在在房间里拍门大叫:“爹你做什么,姓顾的区区一个外人,打了又能怎样!我才是你儿子,快放我出去!” 叶父怒不可遏,一边锁上门闩一边隔着门骂他:“小畜生,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平日你们小打小闹我当没看见,就真当老子管不了你了?” 整治了养子,叶父余怒未消,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对叶扶秋道:“刚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他忧心忡忡:“秋儿说的那些可是真的,他干的蠢事左邻右舍都、都知道了?” 叶扶秋点点头,她亲见是假,但书里可都写着了,男主顾宴苏因这事被赶出叶家自然要报复,叶小宝干的那些破事被传得满城风雨,镇上百姓纷纷骂叶家丧尽天良欺凌弱小,叶记饭馆本来就经营不善,这下更没人来了。 叶小宝又伙同生父马四搞断了叶记的进货渠道,最终导致叶记关门大吉,叶父遭人哄骗,将叶记饭馆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卖给了马四。 “父亲,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叶扶秋挽起垂下的发丝,笑容温婉,“咱们叶家在顾宴苏双亲故去后能收留他,首先就站了一个义字,只要日后对他好些,纵然之前犯下错事,也并非不可原谅。” “但叶小宝这次做的实在太过分,他撕了顾宴苏的保书,就是要让他考不成试,读书人最重脸面,他要是一气之下离开叶家,咱家的名声可就真保不住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叶父叶母被她吓得担忧起来,她又安抚道:“爹娘别急,我会试着劝顾宴苏留下的,但小宝那边……” 叶父咬牙:“就先关着!谅他也闹不出什么水花。” 叶扶秋满意点头,“为了父亲母亲,我会努力劝他的,若后面有什么需要,还请您多支持。” “自然。”叶父抚掌,欣慰一笑,“秋儿今个真是懂事不少,这才像我们叶家的种。” “日后叶记交到你手里,爹才能算安心啊!” 叶扶秋心里撇撇嘴,这话放在三年前,她还能为原身高兴高兴,可如今谁不知道,叶记离倒闭也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得乖顺。 …… 瞧眼窗外天光,落日熔金,不知不觉已近黄昏,红灿灿的夕阳撒在院落里,屋里屋外全都附上了一层暖意。 小厨房里烟火缭绕,灶上大火烧的正旺,叶扶秋颠着口大锅,手里铁铲翻炒不停。 她方才自告奋勇说要做今日的晚饭,一来是想表现自己,彻底把叶小宝比下去,二来就是想给顾宴苏做点吃食养养。 先前两人不欢而散,她是恼过一阵,但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换位思考,若她是男主,显然也不可能轻易相信她的好意。 压下那点想法,叶扶秋专注起手下的活计。 切成薄片的猪肝被大火断生,再丢进去几片切好的洋葱,呛人的香气便立刻伴随白烟一起争先恐后地溢出,又被叶扶秋淋在锅边的黄酒无情驱散。 她手上不停,一边翻炒一边又加进酱油,一点点盐和糖,等锅里的肝片被酱料染成喜人的红褐色,再倒入淀粉水勾芡,大火收汁几息功夫,一盘子酱爆猪肝便新鲜出炉。 先前煮粥剩下的猪下水不少,叶扶秋顺手便做来当晚餐,她动作麻利,洗洗涮涮又继续忙碌。 “好香啊。”余氏闻着味就进来了,端起猪肝有些惊讶,“秋儿莫不是真有什么做菜天赋?” 带着一点辣味的酱香扑面而来,钻进鼻腔令人食指大动,余氏只觉口舌生津,恨不得捧着盘子当场就开吃。 叶扶秋矜持一笑:“您先端过去吧,还有道汤待会就好。” 没过多久,厚实的白瓷大碗里就盛了满满的汤,油脂在高温下乳化呈现出可口的奶白色,切成条状的猪肚在汤汁中若隐若现,蒸腾的白雾把汤底的鲜味染得满屋都是。 端到桌前,就看见她爹两眼放光,鼻孔翕张贪婪地嗅起空中的香味。 “我煮了胡椒猪肚汤,爹快尝尝。”叶扶秋笑眯眯招呼他。 小火慢炖的猪肚光滑白嫩,配上微辛的胡椒,香气诱人,光闻一下就让人心生暖意。 叶父瞬间忘了方才的烦恼,十分迫切地伸手:“好香,快给我盛些!” 瞧那迫切的模样,余氏笑盈盈给他盛了满碗,叶父匆忙接过来,好像饿的不行,顾不得烫,随便吹几下就捧碗喝起来,结果被烫得“斯哈斯哈”不停,就这样还放不下手里的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终于放下来,拾起筷子夹了条猪肚。 熬了足有半个时辰的猪肚十分适口,软嫩弹牙又不失嚼劲,咀嚼几下就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不带一丝腥气,配上热乎乎的汤水,几口下去感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浓郁的鲜香完全主导了味蕾。 余氏瞧他那副馋样,很是惊奇:“秋儿的手艺就这样好?” 叶显宗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丢人,右手握拳掩住嘴有些不自在的咳了声:“嗯,确实不错。” 叶扶秋也坐下来,慢条斯理给自己盛好饭,夹起盘里的猪肝尝了一块。 这猪肝她用花椒水泡过,又放了葱姜蒜去腥,吃起来真是半点儿腥味也没有,吃到嘴里酱香浓郁,微黏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肝片,入口没嚼几下就融化在嘴里,粉粉糯糯,满口留香。 这时候再扒上一口莹润的米饭,酱汁和软硬适中的饭粒混合在一起,香得恨不得把舌头都吞进去。 抬眼再看桌上爹娘两人,没一个说话,全都在闷头吃喝。 酒足饭饱后,叶扶秋思索起接下来的路。 她不必也不想和男主为敌,人家一个板上钉钉的科举大佬未来状元,有这大腿不抱何苦来哉? 虽然还没下场,但叶扶秋知道顾宴苏未来一路科场通达,上皇榜中状元是必定的事。她越想越觉得前路一片光明,男主大腿抱好,谁还敢再难为她家饭馆? 可一想到人家现在还视她为敌寇的现实,叶扶秋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回到厨房。 灶上温着的汤少了大半,特意留下的蛋羹也被吃了干净,叶扶秋心中一喜,顾宴苏来过。 粥砸了,这顿饭他却收下了。 叶扶秋不怕他现在不信自己,只要他愿意吃,时间久了,总能把人软化。 平日里顾宴苏并不常和叶家人同席吃饭,叶家也不管他,可怜少年只能等天黑才来厨房,自己糊弄着做些吃食果腹。 幸好现在原身换成了她,读者都穿来了还能把主角饿着? 只是如今顾宴苏和叶家关系紧张,以他那样谨慎的性子,想缓和这段关系,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还好,剧情似乎已经悄悄改变,书里可没写这顿饭,男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叶家,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方。 现在顾宴苏不仅没走,还吃了她做的饭,看来这剧情里的第一道坎,算是给她度过去了。 叶扶秋心情颇好地收拾好厨房,哼着歌慢悠悠准备回屋睡觉。 夜幕下的叶家小院漆黑静谧,不舍得点灯,只能借着明灭的月色寻路。 “吱呀。” 寂静中,院门推响的声音格外明显,叶扶秋脚步一顿,大晚上谁偷偷开门,别是进了小贼吧? 她心跳加速,顺手抄起墙边的水瓢,蹑手蹑脚靠近院门,随时做好大声喊人的准备。 距离越来越近,一道人影清晰可见,那人背着个包袱,正似是偷了东西要逃走的窃贼,叶扶秋心头狂跳,紧张之下踉跄了一步,不知踩到什么,突兀发出道“砰”的响声。 那人顿时闻声望来,叶扶秋吓得一个机灵,不作他想下意识就奋力砸出手里的水瓢,还口快过脑地大喊一声:“别跑!” 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人没反应过来被兜头砸了个正着,手里东西落地,捂住头痛“嘶”了一声。 这声音却有些熟悉,叶扶秋一愣,恰巧一阵微风吹散云层,月光透过夜色照进小院,落在那人脸上,露出一截莹白的下巴:“顾宴苏?” 他要走? 不行,可不能让他走! 她来不及多想,冲上去一把拉着他袖子,大喊一声:“你站住!”【】 4、阳春面 叶扶秋用力过猛,一头扎进顾宴苏怀里。 顾宴苏黑了脸,条件反射就要把她推开,叶扶秋却本能伸手,使劲抓住他胳膊:“你不能走!” “放开我。”顾宴苏沉着脸,用力扒拉想把她甩掉,然而叶扶秋跟八爪鱼似的抓得牢牢地,怎么都甩不掉。 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在门口僵持了好半晌,才听见顾宴苏忍无可忍从牙缝里逼出句:“够了,别闹了!” 冰冷的夜风吹过,叶扶秋上头的情绪稍微冷却,看到自己近乎投怀送抱似的动作,脸色一红,触电般松开手,望向顾宴苏淬了冰的黑眸,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男主一定厌极了她。 真是冤死了,原主做的孽,现在要她来还。 顾宴苏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转身就要跨出院门。 “你先听我说!”叶扶秋再次伸手,小心翼翼抓住他袖角,“听完我的话再走也不迟。” 她面上镇定,实则根本没想到拿什么话术劝住人别走。 豆蔻之年的少女面容还有些稚嫩,月华在她焦糖色的眼瞳中荡漾,让她目光看起来狡黠又灵巧。 落在顾宴苏眼里,却是这个恶女人在胡搅蛮缠,又要想什么歪点子整他了。 前世她居高临下嘲讽他的嘴脸仍历历在目,少年时的阴影伴随一生,即使他日登上高位,他也仍忘不了那段浸没入他骨头缝里的耻辱。多少次梦回寒夜,血淋淋的伤口被一遍遍揭开,这道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让他不愿再靠近任何一个异性。 叶扶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要去哪?” “与你无关。” 少年声音无波无澜,好像没有任何人或事能触动他的情绪,叶扶秋心里直咯噔,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我知道你心里对叶家有怨,从前之事都是叶小宝捣的鬼,爹已经罚他禁足。” “还有原身——还有我,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你就安安心心读书,往后叶家不会再亏待你了。” 顾宴苏嘴角扯出讽意,对她的话一分一毫都不信:“你说完了吗?我要走了,别拦着我。” 他果然不信,叶扶秋尴尬得脚趾抠地,忽然想起剧情,眼睛一亮:“等等,难道你不想考科举了吗?” “叶小宝撕了你的廪生保文,我可以赔你一份新的!” 顾宴苏脚步顿住。 “县试报名只剩一天就截止了,靠你自己是弄不到保文的,难道你还想再蹉跎一年?” 原文里顾宴苏就是因为这个错过县试,要是能考,当然没人想再等一年。 见他停下,叶扶秋以为有戏,却很快听他从鼻腔发出“哼”的一声,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这都留不住?叶扶秋瞠目结舌,终于开始急起来,病急乱投医地喊道:“你留下!留下我就——我就把你娘的发簪还给你!” 那道单薄的背影顿时僵住,猛然间,他转过身来,狭着一身肃杀的寒风,快步走回到叶扶秋面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叶扶秋咽了下口水,有些心虚:“我说只要你留下来,我就把你娘的东西还你。” 原身从前干的缺德事,包括且不限于抢了、砸了、扔了顾宴苏的东西,知道他最敬重亡母,便强夺走他母亲遗物,那支金镶玉的发簪,便是其中一样。 “还给我。”顾宴苏声音冰冷。 叶扶秋后退几步,微微侧头,下意识捏了捏耳垂,带着几分不自然道:“不记得放哪了,我得先找找,等你留下考过县试,我便还你。” 好赖话不分啊你小子,软话是一点也听不进。 “叶、扶、秋!”顾宴苏咬着牙,一步步逼近,他双手攥成拳,嗓音喑哑,“你说的最好是真话。” 少年语气中威胁意味浓厚,叶扶秋却松了口气,他答应留下来了! “一言为定。”叶扶秋点点头,然后逃也似的跑回了卧房。 坐在塌上,足缓了一炷香时间,砰砰狂跳的心脏才趋于平缓,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紧张,她根本不知道那簪子在哪、还在不在叶家!不过是想起书中提过一嘴,才想到用这个来挽留顾宴苏。 权宜之计罢了。 …… 古代科举对考生身份审核十分严格,县试报名时,必须上交“亲供”、“互结”和“具结”,也就是个人信息页、五人联保书和廪生保结。 发簪先不提,没有保文是万万不行的。 次日一大早叶扶秋就起了床,出门准备去寻那位帮顾宴苏作保的姚廪生,当然,上门拜访之前还得先买些伴手礼。 如今正是深冬时节,早晚凉得很,哈出口气,便立刻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道白烟,叶扶秋搓搓手,感觉浑身都是冷飕飕的,直想寻些东西暖暖。 早市十分热闹,行人熙熙攘攘,店铺林立,商人小贩沿街叫卖。 路过早点摊子,雪白的包子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婶热络地张罗着摊子:“肉包子两文,素包子一文,客官来点?” 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叶扶秋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她停下脚步——办正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掏出三枚铜钱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馅一个素馅,成人拳头大的包子白白胖胖,馅料饱满的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包子滚烫的温度,叶扶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松软又浸透了汤汁的包子皮立刻在口腔中融化,油润的肉馅嘣出热乎乎有些烫的汁水,咸鲜多汁馋得人忍不住一口接上一口。 素的那个则是白菜馅的,新鲜的大白菜剁得细碎,还掺了些胡萝卜丝,增添了几分甜味,水分充足,清爽又饱足。 正吃的开心,却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哎呦”叫了一声。 叶扶秋下意识回头,就见到身边一个穿青衣的中年文士被人撞了一个趔趄,那人捂着肚子慌张道歉,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叶扶秋直觉哪里不对,忍不住提醒身旁中年文士:“先生,看看你可少了东西?” 中年文士一摸腰间,脸色微变:“坏了,我的荷包!” 来不及说多说,中年文士赶紧追了过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叶扶秋一眼,匆匆道:“多谢提醒,后会有期!” 叶扶秋没多在意,转身便去吉祥斋买了提点心,又到书香阁买了套笔墨,沿街问路去寻姚廪生的家。 书里写姚廪生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平日靠帮人写文书为生,旧的那份保文就是他所写,给他送些薄礼,让他重写一份应当不是问题。 “咚咚咚!” 敲了许久的门,才终于有个老妇人出来问:“谁啊?” 叶扶秋带着笑,递上手里的礼物:“请问是姚廪生家吗?小女有事相求。” 她一个少女,年纪不大,笑得又诚恳,老妇人放下防备:“是这,他在家呢,你跟我进来吧。” 进了书房见到姚廪生,先恭维了几句,叶扶秋很快进入正题道:“还请姚先生帮忙。” 她躬身一礼:“听闻您为我家兄长顾宴苏作了县试保结,昨日保结不慎损毁,小女有个不情之请,可否麻烦您将保结再写一份?” 却不想姚廪生听到这话炸开了锅:“损毁了?!” “是……”叶扶秋试图解释,“舍弟顽劣,昨日不慎——” 姚廪生站起来勃然大怒,拿起桌上的礼物就塞回叶扶秋手上:“走,你现在就走。” “先生这是何意?”叶扶秋没想到他反应这样过激,一时有些手无足措。 姚廪生推着她往门外赶,嘴里训斥道:“科考何等大事!老夫的功名前途都押在这份保书之上,你们竟然全不当回事,说毁就毁了!如此态度,还考什么科举!” “别妄想了,老夫不会给你再写的!” 说罢,就将叶扶秋推出了家门。 叶扶秋傻了眼。 姚家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任她再怎么敲也没再打开。 她只得失望的离开,一来一回时间已到了中午,街边面摊上蒸腾着香喷喷的白烟,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往外钻。 “老板,来碗阳春面。” 她随意找座位坐下,面很快便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碗里盛得满满的,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面汤则是淡淡的酱色,清澈透亮,一点不显油腻。 汤上还点缀着少许葱花和青菜,香气扑面让人食指大动,叶扶秋夹起一筷子,面条筋道滑爽,吃上一口便将满身寒意纷纷驱散。 热气扑在脸上,方才的郁闷也散去了些,她还是太过傲慢了,她想。 凭借着穿书者的身份,以为一切都会如她所愿,她低估了科举的严肃和读书人的坚持,她有些理解姚廪生为什么拒绝了。 科举对考生身份审查极其严格,廪生一旦同意做保,就要承担巨大的责任,一旦考生舞弊或是发生其他什么问题,连带着廪生本人的前途和功名都会毁于一旦。 这么重要的保书都看不住,让姚廪生如何相信顾宴苏这名学子是真心科考? 可县试报名明日就要截止,新保书到现在没着落,她该上哪找到一个身份足够、且愿意为之付出风险的人? “小姑娘,又见到你了。” 愁眉不展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叶扶秋抬头一看,竟然是早上遇到的中年文士,他捋着胡子和蔼地问道:“为何愁眉苦脸?说来听听,说不得就有能帮得上的地方。还要谢过你先前的提醒,我的荷包总算追回来了。” 这么巧? 叶扶秋瞧他穿了身儒衫,也一副读书人打扮,或许也有功名在身? 她抱着一丝希望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就见中年文士呵呵笑了两声,不紧不慢点头道:“这有何难,本官帮你就是。” 叶扶秋一愣,随即认出他是早上那位被偷的先生。【】 5、成何体统 叶扶秋脸上的惊喜几乎溢出来,她长得玉雪可爱,又用看救星一样的眼神盯着中年文士,把他看得虚荣心大起,恨不能什么都答应她。 “本官乃是县衙主簿徐慧,我可替你兄长找个廪生,”他捋着胡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没把话说死,“不过能否作保,还要看你兄长表现。” 听这意思竟也不能给她保证一定办成。 叶扶秋嘴角刚落下来几分,徐主簿就受不住立刻补充道:“只要你兄长确实身家清白,并无不法,拿着本官名帖去,此事多半能成。” “好,那就多谢徐大人了!”叶扶秋满脸感激,“多亏大人给小女指过明路,真不知如何感激您才好。” “无妨无妨,举手之劳罢了。”徐主簿呵呵笑。 叶扶秋哪里会错过这个结识主簿的机会,县城衙门除了县令就是主簿最大,这可是真正的古代官员,而且脾气也相当不错。 她想了想,诚恳道:“真不知如何谢您才好,徐大人,小女家里是城东叶记饭馆的,还请您拨冗前来叶记用膳,我叶家必当扫榻以待。” 借感谢之名攀关系的商户徐慧见得多了,但看着叶扶秋那副真挚的模样愣没说出拒绝,沉吟片刻便答应她:“等县试过后吧,到时我也来沾沾喜气。” 他这是假定顾宴苏能考中了,叶扶秋福身笑着应下:“那就多谢您吉言了。” …… 叶扶秋拿着名帖,片刻也没耽误,立刻回家去找顾宴苏,准备一起去寻徐慧所介绍的廪生柳涯。 “快跟我走,我找到新的廪生给你作保了!” 找到顾宴苏时,他正在自己房中读书,闻言回头看到满脸兴奋的叶扶秋,却脸色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 叶扶秋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哎呀别看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都什么时候了还看!” 她放下书去拽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他从椅子上直接薅起来,又转了个圈推着他后背就往屋外去。 两人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些,顾宴苏这些年在叶家吃不饱穿不暖,昨日又挨打受了伤,身体正虚着,被她猛然间拉扯还真反抗不过,硬是被她轻轻松松一路拉到了街上。 顾宴苏:…… “成何体统!”一抹薄红从他冷白的脖颈间透出,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甩开她,“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叶扶秋不以为意,男主才十四岁,到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在她看来还是小孩呢! 不过读书人脸皮薄,多少得照顾一下少年男主稚嫩的心灵,叶扶秋没再拉他,好声好气地跟他试图沟通:“我好不容易才托县衙的徐主簿给你介绍了人,别闹啊乖,没有保结你就不能报县试了,后果很严重的!” 她语重心长地解释着,顾宴苏竟有种被当成孩子在哄的荒谬之感。 她还能托到县衙主簿的关系? 顾宴苏抗拒的脚步顿住,不由产生一丝好奇,为了整他,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也罢,那就同她去看看吧。 叶扶秋哪里能想到,她一心当小孩哄着的顾宴苏还以为她是想整他,重生后的男主根本对她的好意一点儿也不相信。 她只以为她的劝说起了作用,顺顺利利带着顾宴苏找到了廪生柳涯家。 柳涯和姚廪生不同,家财颇丰,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敲了几下大门,便有门房开门来询,叶扶秋递过去徐慧的名帖:“我们是县衙徐主簿介绍来的,烦请通报一下柳廪生。” “真不巧了客人,我家老爷今日不在府上。” “不在?”叶扶秋心里一沉,“可知道他何时回来?” 门房客客气气的,“应当得明日了。” 明日?明日就是报名截止日了! 叶扶秋急得团团转:“你确定你家老爷明日能回来吗?我们有要事寻他,他去了何处,我们能去寻他吗?” 这话说得有些冒昧,那门房斜睨她一眼,但看在徐主簿名帖的份上还是礼貌回答:“老爷出城了,客人去寻恐怕也是寻不到的,还请明日再来吧。” 叶扶秋只好收回名帖,明天柳涯要是回来晚了,顾宴苏可就赶不上县试报名了。 她急得一头汗,却见顾宴苏淡定得很,只在一旁无动于衷看着她,顿时恼道:“哎,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顾宴苏不回答她的问题,只冷漠道:“闹够了吗,我要回去读书了。” “谁闹了呀!”叶扶秋颇有些无力,“先回去,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顾宴苏不置可否,但并不认为她明天还有这个耐心。 哪知道第二天一早叶扶秋竟真的来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地拉着顾宴苏到了柳府,问过门房柳廪生还未归来,瞧见他们是要一直等下去,柳府管事便将他们接进了府里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扶秋看着日晷的影子不断移动,时间已经到了未时,也就是下午两点,距离申时报名封箱已经只剩一个时辰! 她急得满屋子转,顾宴苏倒是耐得住性子,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看他带来的书。 叶扶秋也是彻底服了,这就是男主吗,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慌的? 然而不过又等了一炷香时间,顾宴苏忽然站起来看了眼日晷,收起书道:“不等了,我要走了。” 叶扶秋一愣,“别走呀,再等等吧。”她苦着脸,“现在回去没有保结你也报不了名啊。” 顾宴苏理了理衣服,并不打算和她多说,只兀自往屋外走去。 叶扶秋感觉自己也要放弃了,她有些恼火,自己都急成这样了,这人自己却一点也不上心。 算了算了,她也不管了,爱考不考吧,不伺候了。 这样想着,叶扶秋也迈步往外走,甚至因为带着对顾宴苏的怨气脚下走得飞快,很快超到了他前面。 她闷着头快步往前走,下一秒却“砰”地撞上一个人,那人“哎呦”痛呼一声。 叶扶秋吓了一跳,刚站稳身子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青衣儒生,面容清秀,三十来岁的样子。 “抱歉抱歉,是我没看路。” “无妨,你们就是徐主簿介绍来的?” 儒生好脾气的摆摆手,“我就是柳涯,找我何事?” 是柳廪生回来了! 叶扶秋惊喜地睁大眼,赶紧行了个礼道:“柳先生,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她急忙转身拉过身后的顾宴苏:“这位是我兄长,我们想请您帮忙做保,为他出份保结去考县试。” 顾宴苏神情有些发愣,不知是因为没想到柳涯能赶回来,还是因为叶扶秋称他为兄长…… “保结么……”柳涯沉吟片刻,“既然是徐主簿介绍来的,这个忙我可以帮,只是我还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你们随我来。” 柳涯带着两人来到书房,目光锐利地审视顾宴苏,连串问他: “祖上三代,所操何业?” “可有刑伤过犯?” “可有匿丧?” “读过什么书,可有把握考过?” 顾宴苏沉声一一回答,柳涯又考校了他的学问根基,确认一切无误后才终于决定为他作保。 柳涯先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廪生身份,又继续下笔写道: “今保得本县童生顾宴苏,身家清白,非优倡皂隶之子孙,无冒籍、匿丧、顶替等弊。 如虚,甘坐同罪。” 柳涯在保结上签名、盖上私章,最后将红指印按上的瞬间,叶扶秋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成了! 柳涯望着顾宴苏,严肃道:“你们来得仓促,我本不该轻易为你作保,但见你才思敏捷,学识扎实,我也不忍看你错过今科。” “望你莫负我今日之保。” 顾宴苏神色有些复杂,拱手一礼,郑重道:“学生明白,定不负先生今日大恩。” “时候不早了,我派人送你们过去,莫误了封箱时间。” 柳涯当机立断,让管事安排马车直接送他们去县衙。 离申时已经很近了,古代人看时间没现代那么准确,通常要靠估算,报名封箱全凭当值书吏决定。 坐在车里,叶扶秋也不知能不能赶上,着实为顾宴苏捏了把汗。看他面色有些凝重,不复先前的从容,想来也在悄悄着急? 马车在城中飞快的行驶,一炷香时间,两人终于赶到了县衙礼房,刚下车就听见那边的书吏正大声念道:“时辰到,封箱!” 叶扶秋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夺过顾宴苏手上的报名材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等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叶扶秋用尽全身力气扑到投稿的木箱上,用手阻住正要合上的箱盖,将材料塞了进去! 那封箱的书吏吓了一跳,本想阻止,但见材料已经塞进箱子,便还是作罢了,只没好气对她道:“下回早点来。” 成了! 叶扶秋跑得心脏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只能堪堪点头回应。 她拍着胸脯平复心跳,对终于走到她面前的顾宴苏露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却见他脸上神色复杂:“你……” 被姐感动了吧。嘿嘿。 叶扶秋哥俩好的撞他一下,一边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呼,不、不用、呼呼,太感动、呼!” 顾宴苏一阵无言。 柳涯的马车帮忙到底,又把他们送回了叶家。 到了家,叶扶秋强撑一天的那口气终于泄了下去,慢吞吞走着,却忽然看见顾宴苏身上掉下来一张纸。 顾宴苏没发现,叶扶秋赶紧弯腰捡起来,正准备送过去还他,就发现纸上的文字有些眼熟。 “廪生……今保得本县童生顾宴苏……” 除了开头作保的人有不同,其余内容和方才柳涯所写均是一样。 俨然又是一份保结。【】 6、油渣菜饭 不是,怎么又冒出来一份保结? 叶扶秋呆住。 她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恐怕是顾宴苏自己找人作保开具的。 原来他一直不慌不忙不是不急,只是因为他已经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 原来他陪她等到未时忽然要走,不是失去耐心,而是因为再不走就要错过最后的封箱时间了! 叶扶秋瞠目结舌,也就是说,即使没有她的帮忙,顾宴苏也能顺利报上县试。甚至因为她的多事,还耽误了他复习的时间。 一时间心情乱地无以复加。 错愕、委屈、无力,种种情绪胀满了她的头脑,一丝被“戏弄”的愤怒涌上心头,她压着声音,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的顾宴苏甩甩手里的纸张,质问他:“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宴苏看清楚那张纸,瞳孔一缩,声音却平静道:“说什么?” 叶扶秋一下子炸了:“我为了你这张保结,在外面到处求人,看尽脸色!而你明明早就拿到新的了,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让你去了吗?” 叶扶秋被他一句话堵住,气息急促,胸膛起伏,简直说不出话来。 “是,全是我一厢情愿、多管闲事行了吧!”叶扶秋把那张保结一把砸在他脸上,“你不识好歹!” 顾宴苏没躲,薄薄的纸张缓缓飘落,瘦削的面颊上清晰显露出一丝嘲讽:“你们叶家收留我,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善待故人之子的名声,可我这三年在叶家过得什么日子,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今日帮我报名县试,焉知不是想等我考中挟恩图报?” 他脸色冰冷极了:“叶扶秋,我只求你们往后不要再来碍我!” 他说罢转身便走,只留下叶扶秋在原地气得跳脚:“行!你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少年清瘦背影微不可察地一顿,碎冰般的声音轻飘飘从前方传来:“最好不过。” 顾宴苏这个混蛋! 叶扶秋气得锤了一下大腿,深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她理着思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方才气得要命,但仔细想来,顾宴苏对她的冷漠其实合情合理,他在叶家寄人篱下受了三年屈辱,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仇怨。 是她一厢情愿陷入了“救世主”的角色当中,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顾宴苏。 他是原著里那个全凭自己努力,能从一无所有拼到名扬四海的状元郎,而不是一个只能等待别人拯救的小可怜。 只是当他这样的冷漠落到自己身上,还是难免让人觉得委屈,明明欺辱他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叶扶秋咬着下唇,连番奔波让她有些狼狈,她慢慢挽起垂落颊边的发丝,思路却在慢慢变得清晰。 和男主的关系亟需改善,但这并不是她唯一的出路,她又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菟丝子,她有她自己的价值。 叶扶秋清醒过来,她之前的想法完全被原著困住了,穿成炮灰女配又怎么样?她在现世能闯出偌大名声,穿进书里难道就不能再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了吗? 叶记的兴盛,便从今日开始! …… 宏伟壮志立下没多久,很快就被现实重击,叶扶秋去到叶记饭馆,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还遭。 明明正是用餐的时候,店里却空无一人。油腻腻的桌椅摆得散乱,叶扶秋随手一抹就是一手灰,她皱眉又看向柜台,叶母余氏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菜牌。 “娘,店里怎么连个伙计都没有?瞧这桌椅都脏成什么样了。” 余氏意兴阑珊:“都没客人,哪还有余钱请伙计。” 那你可以自己擦啊。 叶扶秋没敢说出口,撇撇嘴又看菜牌:菜饭、汤饼、腌菜、回锅肉、煎咸鱼…… 听着就不好吃,难怪没人上门。 待了半天,已经未时,店里才终于进来个年轻汉子,薄薄的袄子上满是补丁,一看就是做苦力的穷人。 “有人没?”年轻人见没人招呼,只能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有什么好菜给我上道。” 余氏瞧他粗俗的样子有点嫌弃,没好气指着柜台上的菜牌:“就这些,你要什么?” 那人看着菜牌上的价钱,回锅肉三十文,汤饼十五文,只有菜饭最便宜也要八文钱。 “这么贵!”他惊讶,“这可比隔壁林记贵多了!” “爱吃不吃。”余氏翻了个白眼。 “你!” 那汉子一瞪眼,可想想现在已经未时,别家饭馆都打烊了,也就叶记因为没生意还开着门,于是还是忍了下来:“那就来碗菜饭吧。” “好嘞,香喷喷的菜饭一碗,客官稍坐,待会就来。” 清脆的声音从柜台边传来,汉子一抬眼就见到一个穿着嫩黄色儒裙的明艳少女朝他微笑,他脸一红,不敢再看。 余氏惊讶地看着女儿,叶扶秋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从不会帮家里跑堂。 叶扶秋眨眨眼同她说:“我去后厨了。” 到了后厨,只见到乱哄哄的厨房里,叶父正靠着墙打呼噜。 叶扶秋拍拍他:“爹快醒醒,有客人点了菜饭。” “呼……啊?啊。”叶父惊醒,有些犯迷糊站起来,走到锅边准备盛饭。 叶扶秋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那锅菜饭一点儿热气也不冒,纯粹就是白米饭里拌上青菜,和她在现代吃的菜饭完全不同,这也太敷衍了。 “这哪能端给客人吃,”叶扶秋尝了一口,寡淡无盐,一点味道也没有,“爹歇着,我来再处理一下。” 不顾叶父的阻止,她寻了巴掌大的猪板油,柴火点起,准备熬油。 先焯过水,再将切成小块的板油放在锅里翻搅,水汽很快蒸发,滋啦滋啦,清亮的猪油便在锅里不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芳香。 等到板油一块块收缩,变色成金黄的渣脂,便赶紧捞出,撒上些盐,就成了一道新菜,喷香扑鼻,搅动味蕾。 熬出的油脂倒在罐子里,冷却下来就是色泽洁白的猪油。 叶扶秋趁热舀了一大勺到盛着菜饭的大锅里,被她加热了的菜饭被猪油一激,顿时发出滋啦啦的声音,又加了些盐,用木勺将菜饭搅匀,一碗平平无奇的菜饭立刻变得香气扑鼻。 叶扶秋取了个干净的托盘,放上一大碗菜饭,又分了一小碟猪油渣,赶紧往前厅端去。 因为熬猪油耽误了时间,那汉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正当他敲着桌子想要闹起来时,叶扶秋终于端着盘子过来了。 “客官久等了。”叶扶秋将饭菜轻轻放到桌上,眉眼弯弯,眼神真挚,并着手掌指向小碟,“赠您一份猪油渣,还请慢用。” 莹白剔透的米饭裹着油亮的光泽,星星点点翠绿的青菜点缀其中,诱人极了。那一小碟猪油渣也散发着热气,一看就是新炸出来的。 汉子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不敢相信这是八文钱能买到的东西:“这渣脂真的送我?” 叶扶秋盈盈一笑,嗓音清亮:“当然是真的,不过客官要是喜欢,明日再点就要付钱了。单买一份猪油渣八文钱,最近有优惠,和菜饭一起点的话只需要十二文哦。” 汉子有些心动,不过十二文一顿饭对他来说稍有些贵了,还是摇了摇头。 他拿起筷子吃了口菜饭,进嘴的瞬间就睁大了眼睛,那颗颗分明的米饭在唇齿间碰撞,猪油的香味渗在其中,简直把他香了个跟头! 又夹了块油渣,焦焦脆脆,油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咸香,他几乎是立刻就抬头告诉叶扶秋:“我明天还来!” “好嘞,欢迎您常来。” 推销成功的叶扶秋心情甚好,直到客人走了还一直笑眯眯的,却听余氏有些埋怨道:“秋儿怎么还送他渣脂,那可是肉啊!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怎么还白送呢?” “哎呀,娘。”叶扶秋叹气,“做生意怎能计较那点蝇头小利,我今个在这待了半日,可算知道咱家饭馆生意为什么不好了。” “为什么不好?”叶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盘油渣,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问。 “爹,既然您问,那女儿就大胆说了。咱家的菜单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瞧着上面的字,都放花了。” “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菜牌,”叶父呵呵笑,“四十年没换过。” 他还挺得意。 叶扶秋无语了一下,道:“是时候换换了,就这些菜一点儿花样也没有,客人想必早吃腻了,哪里能吸引来别人。” 她又把话头转向余氏: “还有,娘做的也不对! 咱们店里环境太脏不说,您对客人的态度就实在不该,人家是来吃饭又不是来受气的,您那个样子对客人说话,就算菜味道再好也没法留住客人。更何况咱家菜品本就一般,我听刚才那客人的意思,咱们就连菜价都比别家贵?” “这还怎么做得成生意!”样样都比不过别人,“咱们得改,大改!” 余氏挨了女儿的数落,竟也没生气,虚心道:“秋儿你是个有主意的,那你说,怎么改?”【】 7、精打细算 叶扶秋沉吟片刻,提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咱家账上还有多少余钱,每日经营和日常开支又是多少?” 书里写顾宴苏离开叶家没几日叶记饭馆就关了门,这账上的银两恐怕不容乐观。 余氏面上露出几分心虚,犹豫许久才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带锁的小盒:“余钱都在这了,店里每五日采购一次菜品,每次约耗三两银子,除此以外还有炭火及油盐酱醋等,每月差不多需要三两银子。” 叶扶秋接过盒子,轻飘飘的像是空无一物,她打开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两! 叶扶秋两眼一黑,她想过少,可没想过这么少! 不算按月采购的柴米油盐,光是采购菜品每日都至少需要六钱银子,照这样算,即使不考虑要交给官府的商税和常例钱等等杂项,要不了五六天,叶记饭馆就得关门大吉,全家人一起喝西北风去。 难怪原著里叶父会低价卖了饭馆,原来是真养不起了。 叶扶秋扶额,这烂摊子…… 她取过宛如一团乱麻的账册翻看,上月收入十四两,支出二十六两,忙碌一个月倒亏十二两。 支出杂项是否合理暂先不谈,这账上余钱瞧着就不大对,她问余氏:“上月末账上还有二十四两六钱,这个月已花了九两,为何现在账上却只剩下五两了呢?” 余氏眼神躲闪:“前几天小宝说要和同窗参加文会,我……我给他支了五两。” “那也不对,还差五两六呢?”叶扶秋追问。 一直默不作声的叶显宗忽然插嘴:“咳咳,前天有老友约我推牌九,我就支了些。” 好赌的爹,偏心的娘,贪婪的弟,和破碎的她。 要素齐全。 叶扶秋闭眼按住直跳的眉心,忍住咆哮的冲动,温声细语开口却是不容置喙道:“现如今家中的情况爹娘应该也清楚了,再过几日店里就连菜品采买的钱都掏不出了。介于在您二位手底下入不敷出的账务,接下来这段时日家中银钱就由我来掌管,所有支出必须经过我手。” 叶父不赞同的神色刚露出来,叶扶秋就堵住他嘴:“还没告诉爹娘,我邀请了县衙主簿徐慧徐大人县试后来叶记赴宴,主簿在县里什么地位,想必不用我多说。” 叶父一阵诧异:“主簿?官老爷怎会赴你的约?” 叶扶秋解释了缘由,又劝道:“死马当做活马医,以叶记如今这情形,反正也不能更坏了,爹娘就信我一回吧!只要家里能撑过这阵子,等顾宴苏县试得中,咱们就能攀上徐主簿的路子,还用愁日后的生意吗?” 她一方面极力自证,一方面又将顾宴苏同叶记的未来捆绑,以图让叶家父母能对男主好些,来挽回他对叶家糟糕的印象。 劝了半晌,父母二人总算不再反对,四只眼睛盯着叶扶秋等她说接下来的安排。 叶扶秋想了想:“就先从环境着手吧,店里必须打扫干净,家中经营既然困难,请不起帮工,那咱们就自己干。” “还有店里的菜品得换一阵子了,五两银子不足以支撑原先那么多菜品,我们得降本增效,薄利多销。” 这便是要大改了,叶父大为不满,他猛拍着大腿,严词拒绝:“菜不能换!这可都是祖传下来的。” 因循守旧是赚钱的大忌,叶扶秋委婉道:“祖宗留下的虽好,可也得卖得出去才行。” “先活下去,再说其他。” 叶父忧心忡忡:“你怎知你就是对的?你这丫头明明之前什么都不会。” “谁说我不会,”叶扶秋捧他,“我可一直学着呢,再说了,这不还有爹您老人家坐镇,出不了岔子!” 几句话捧得叶父心情大好,这才同意让她放手一试。 叶扶秋最先开刀的就是叶小宝,她让叶父开了门锁,进去便直奔墙角,从抽屉里抄出了他的小金库:五两银子。 书里恰好提过这小金库。 顶着叶小宝难以置信、几乎要吃人的眼刀,叶扶秋淡定道:“家里如今归我管钱,娘给你多支的这五两银子,理应充还公帐。” 叶小宝挥霍惯了,从不余钱,就这五两还是因为到手没来得及花,就被叶父禁了足,于是正好便宜了叶扶秋,加上这五两家里又能多撑一阵子了。 叶父叶母的私房钱她没问,一来不合孝道二来也是因为压根没有多少,至于顾宴苏更不用说,放他出去不饿死都是他自己有本事。 叶扶秋自己嘛,手里也就不到二两,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收缴完小金库,眼下最能见到成效的就是把店里卫生搞好。除了忙着备考的顾宴苏,全家谁也别想闲着,叶小宝也不例外,养这白眼狼这么久,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叶扶秋和颜悦色地递给叶小宝一柄拖把:“今时不同往日,不劳动者不得食,咱们饭馆的茅厕就交给你了,去吧。” 叶小宝绿豆大的眼里冒出一丝疑惑,他扔了拖把跳脚道:“我可是读书人,哪能干这种粗活!” 他扯出余氏当大旗:“娘你快管管她!叶扶秋是不是疯了让我扫茅厕,传出去我还怎么读书考功名!她还抢我的钱,娘亲赶紧再给我!” 余氏一见他装可怜就心软,伸手想要拿钱,叶扶秋急忙拦下:“娘,您那点私房够养他多久?‘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可是圣人训下,我是姐姐我会害他吗?这都是为了他着想,小宝想拿钱就得干活来换。” 她拿圣人训言唬住余氏,又威胁叶小宝:“原本你该一直在屋里关禁闭,要是不想干活,就再别想拿家里一文钱,还给我回屋里反省去。” “你!” 余氏被叶扶秋以“都是为弟弟好”的名号哄走了,叶小宝只能无能狂怒,被她赶去扫茅厕了。 余氏本还想求求情,但看着叶扶秋身先士卒,拿起抹布专心致志擦桌子的样子,硬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跟着她上上下下把屋里的桌椅板凳擦得锃亮。 叶小宝还想偷懒逃跑,叶扶秋却像后脑长了眼睛似的,总能第一时间堵住他把他扔回茅厕。 等叶扶秋终于打扫完大堂,就见到叶小宝浑身冒着黑气,灰头土脸地从后院出来,咬牙切齿冲她要钱:“我扫完了,快把钱给我!” “这味儿,噫……”叶扶秋捏着鼻子做嫌弃状,“你掉茅坑里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让我扫茅厕!!”叶小宝一摔扫把,“叶扶秋你别给脸不要脸!” “砰。” 不等叶扶秋生气,叶父突然出现给了他脑袋一下:“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道歉!” “……”叶小宝敢怒不敢言,声音立刻低了三分,“对不起,姐。” 叶扶秋笑眯眯:“哎,让姐姐看看你打扫干净没。” 一番检查,叶扶秋挑了一堆毛病,不是这里有灰,就是那里有水,又让叶小宝返工了七八次,直到把他折腾到彻底没劲,才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他,在他手里丢下五枚铜钱:“拿去吧,寻常小工干一天才十个钱,现在扫个茅厕就给你五文,你可偷着乐去吧。” 这五文钱还是从没收的叶小宝金库里拿的,气得他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但也已经累得没力气再和她吵,只是奋力喷着鼻息、咬牙切齿放出句狠话“你等着!”,然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屋歇息去了。 在茅厕臭了一下午,叶小宝感觉自己都被熏入味了。叶扶秋这个贱女人,等他和亲爹……要她好看! …… 就这样忙活了两天,除了忙着备考的顾宴苏,整个叶家被叶扶秋支使得团团转,但效果也很明显,叶记饭馆现在可谓是焕然一新。 除了干净整洁的大堂,错落有致的布局,叶扶秋还突发奇想给每张桌上都买了盆小小的文竹,淡淡的绿意四处点缀,给平凡的饭馆增添了一抹雅致。 叶记彻底亮堂起来,叶扶秋明显感觉到,站在店外探头探脑的路人多了许多,只可惜叶记招牌砸了太久,真正进来吃饭的客人还是极少。 两天过去,后厨剩下的果蔬肉禽已经消耗殆尽,叶扶秋将采购清单删减大半,耗费一两银子,买了三十斤面粉,两百枚鸡蛋还有五斤猪肉、十斤豆油。 账上剩余九两。 ……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叶记门口就架起了一座炭炉烧起的油锅,红彤彤的火焰舔着油锅边缘,油面上冒出淡淡白烟。 有路人从门口经过,瞧见油锅有些好奇,等看清旁边叶记的招牌,顿时又失望的离开了。 叶扶秋持着双一尺来长的筷子,从旁边摆的方桌上夹起一块块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白色糕团下进油锅,平静的油面一瞬间沸反盈天,大大小小的气泡围着方糕争先迸发,“呲啦”油沸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一阵诱人的油香气就顺着油锅升腾而起,除了油脂的焦香似乎还有糯米的清香,顺着越来越旺的火势霸道的传播出去。 一个、两个、三四个,不知不觉,油锅前已经围了一圈路人。 只见叶扶秋夹着方糕几下翻转,待确认两面炸制金黄,色泽均匀,便立刻将其捞了出来,盛在旁边的竹编小篓里。 随着一块块金黄焦脆的方糕从油锅里捞出,本就浓郁的油香变得更加诱人。 “咕咚。” 有人咽了下口水,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怎的这样香?”【】 8、糍饭糕 “是糍饭糕哦。”叶扶秋眉眼弯弯,“叶记新品,欢迎大家品尝。” “好吃吗?” “那当然啦,”叶扶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新品上市前三天免费,来,送您一个尝尝。” 那人受宠若惊从她手里接过油纸包的糍饭糕,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有些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哧。” 清脆的声音从他齿间蹦出,他几乎是立刻亮了眼睛:“好吃!” 没等他细说怎么好吃,周遭人一听说免费,立刻争先恐后伸手:“真不要钱?快给我来一个试试。” “好嘞,别急,大家排队一个一个来。” 叶扶秋有条不紊地将糕分发下去,一时之间清脆的咀嚼声不绝于耳,外脆里嫩的糍饭糕立刻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刚出锅的糍饭糕还冒着白烟,一口咬下一块,清脆的声音便在齿间炸响,咀嚼间那焦脆的外壳被破开,内里黏稠绵密的内芯就显露了出来。 这糍饭糕是由糯米和大米混合蒸成的米饭,捏成薄薄的方片后做成的,小火慢炸,火候恰好,才能同时拥有脆硬和柔软这样两种口感,在嘴里形成一种奇妙的感受,美得客人们一口又一口,顾不得滚烫的温度,三两下就吃完一整块糍糕。 “这也忒香了,我还想再来一块。” “你们叶记这新东西不错啊,就是不知道卖得贵不贵?” “是啊,要是太贵我们可吃不起。” 客人们议论纷纷,好吃是好吃,但叶记之前菜品卖得贵,可是出了名的。 叶扶秋神秘兮兮藏着价格不说,一直等到叶记门口围满了被免费试吃吸引来的客人,才终于站在台阶上大声道: “近日我们叶记会有很大变动,从前不合理的菜品和定价都会调整,还请各位拭目以待,一定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议论声不绝于耳,众人皆是半信半疑,有人追问:“这糍饭糕究竟作价几何?别又是哄我们的。” 见众人好奇已经到达顶点,叶扶秋才终于揭晓:“糍饭糕不贵,为表诚意,现在只要一文钱一块,这可都是上好的米油炸制出来的!而且前三天到店每人都送一块免费品尝。” 糍饭糕一文钱一块不仅不贵,甚至还略微亏本,须知古代的油是很贵的,油炸要香,就必须多油,仅炸制的豆油成本就不止一文钱一枚了,但叶扶秋如此定价其实是有另一重考量。 即使在现代也有商家搞促销,亏本冲量,叶扶秋现在想做的就是用低廉的价格打开市场,扭转百姓们对叶记的坏印象,只有当他们亲自体验过才能感受到叶记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说只要一文钱,客人们欣然接受,纷纷说要再来几块,免费送的这一块可不够吃。 人越来越多,叶扶秋忙得一刻不停,伸手将人往店里引:“客官店里稍坐,菜牌上还有别的东西可点,味道都很不错。” 华夏人讲究一个“来都来了”,有第一个人进了店,人们便像羊群一样涌入了叶记。既到店里坐下,那就断没有光吃糍饭糕的道理,顺理成章便要再点些别的。 因是新做的尝试,可点的菜品并不多,但就朝食来说却也已经足够。 “老板,来碗皮蛋瘦肉粥。” “一份撒汤,再来三块糍糕!” “快着点,饿死了,两块糍饭糕,再要一碗这个什么及第粥。” 如此点单声在叶记不绝于耳,叶扶秋将炸糍糕的工作交给余氏,便进店帮客人点单。她持着一本空白册子,用削好的炭笔一一记下客人要的菜品。 叶扶秋脸上笑得如春风般和煦,说话柔声细语,手上动作却又快又准,一个不漏的将客人需要的菜品记下送入后厨,交给叶父去做——菜品都经她修改过,出品要求严格,绝不是过去所能比拟的。 从辰时一直忙到接近午时,早市打烊,叶记才终于收起油锅关上大门,又挂上“打烊”的门牌。 叶记许久没来过这么多客人了,一家人累得够呛,等点清楚今天的收入,满身疲惫却顿时一扫而空。 仅一个早市,叶记就收入六百余钱,除去本钱还能赚三百文,且这还是在糍饭糕免费品尝的情况下,等促销结束,能赚的便更多了。今日客人们对叶记可是赞不绝口,往后定不愁卖。 全家人都很高兴,只除了叶小宝之外,只因他被叶父压着,被迫在后厨打杂。 看着叶家三人乐呵呵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冷嘲热讽:“才赚了三百文钱有什么好得意的!竟然还白送,娘,你说哪有她这样做生意的,这不是傻缺么!” 余氏难得没顺着他说话,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叶扶秋有些太大方了,明明账上没剩多少余钱,但女儿也是在为家里努力想办法,小宝真是有些不懂事了,她轻斥了一声:“不可以这样说姐姐,姐姐也是为了家里好。” 叶小宝宛如遭到背叛,攥拳锤了两下桌子,才又咬牙切齿说:“那、那顾宴苏那个累赘都不用干活,凭什么我就要干,我也是要读书的!” “人家马上要考县试你又不考。”叶扶秋耸耸肩,鄙夷道。 叶父横了养子一眼,抬手就作势要抽他:“小苏那孩子是客,怎能让他一起干活,之前你做的那些亏心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还敢拿他做筏子躲懒?” 叶小宝悻悻逃走,跳脚气道:“偏心!你们这是偏心!” 只有你最没资格说爹娘偏心,叶扶秋心中哂笑,眼见着叶父叶母不再偏颇,叶家生意也在渐渐向好,叶小宝和他那赌棍亲爹恐怕要坐不住了。 叶扶秋就等着那一天,只要他们敢跳出来,她就要彻底按死他们! 叶记改造的第四天,有县衙的胥吏来上门收常例钱,借口叶记生意大好,这次要多收五百文。 叶扶秋要去理论,叶父却叹口气拦下了她:“给他们吧,少生事端。” 叶扶秋只好照办,账上少了一两,还剩八两。 第五天,采购的菜贩说菜价涨了多要一成价,叶扶秋咬牙付了,账上剩五两。 第六天,糍饭糕免费活动结束,客流肉眼可见的少了,叶父叶母又开始发愁,叶扶秋却只是看了看账本,没多说话。 第七天,客流回暖,收入八百文。叶父叶母刚松口气,就见叶扶秋不知从哪买了一堆笔墨纸砚回来,花了足足四两银子。 叶母惊的说不出话:“秋儿你这是……?” 叶扶秋笑而不答。 账上只剩一两银子,急得叶父叶母一夜没睡,叶扶秋却像没事人一样,早早睡下,第二天寅时就起了床。 叶记改造的第八天,也是县试的第一天,天晴,极寒,叶扶秋折腾起新生意。 …… 寅时,天还黑着,顾宴苏收拾好笔墨,准备出发应试。 他抿着唇,捋平身上洗得泛白的青衣,郑重打开房门。 他无时不刻不在期待这场考试,待他考中便能向叶扶秋讨回他母亲的遗物,便能离开叶家重新回到前世正轨上去。 然而他打开门,见到的不是一片漆黑的院落,却是被一盏油灯照亮的叶记大堂,叶扶秋坐在桌前摆弄着什么东西。 许是因为起的太早,少女只随意盘了个圆髻,不施粉黛的脸上如出水芙蓉般明净,她眼神专注地整理着手下物什,连顾宴苏不知何时走近了都没发现。 “你……”顾宴苏看清她手底下的东西,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竟像是……考篮? 这是单给他准备的?顾宴苏沉水般的眸光一凝。 “啊?!”叶扶秋却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吓得连拍胸口,翻了个白眼,才没好气道,“走路怎么没声啊你。” “……” 叶扶秋似乎还在生他的气,如此态度倒和重生前如出一辙,顾宴苏波澜不经的心跳动起来,他平静道:“我去考试。” “我知道啊,”叶扶秋一脸我早就知道的样子,“给你的,祝你得中。” 像是怕他拒绝,她恶声恶气补充道:“不许推辞,我可不允许外面有人传叶家无德。”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啰啰嗦嗦介绍起考篮里的东西:“不知道你自己准备的够不够,笔墨纸砚我各放了些;蜡烛和火镰在上面,可小心些用,别把卷子烧了;吃食也备了,有糕点也有筋饼,在最下面一层;啊还有个小手炉也在最下面,天这么冷别着凉了。” “咳,这不是关心你,就是怕你得了风寒回来还传染我。” 少女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终于回过神将他推出大门:“赶紧去,别误了时辰。” 从夜色漆黑到天光微熹,顾宴苏一直走到辕门外,等见到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前来应考的童生,喧嚣声传入耳中,他平静的面容方才显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手里沉甸甸的考篮坠得他心中有一丝酸涩,原以为同前世一般,又要在饥寒交迫中度过县试,他本早习惯了的,却没想到有一天……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特地为他准备考篮…… 少女凶狠语气下的关切藏也藏不住,这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变化让顾宴苏难得有些迟疑,他不确信、不能信、不敢信—— 但…… 他有些麻木地找到同他互为保结的四个童生,到县学外排队等候衙役查验,在熙熙攘攘的人声中,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哎你别说,门口这个叶记卖的考篮真不错,笔墨纸砚什么都有,还有点心呢。” “是啊,多亏了叶记,我忘了带墨盒,就从他们小车上买的。” 顾宴苏在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声音来源,那人手里提着的考篮,赫然与叶扶秋给他的一模一样。 顾宴苏:…… 他想起寅时叶扶秋在灯下絮絮叨叨的样子,她说“不是关心你”,还有那句,“不许推辞”。 原来……是卖的吗? 他垂下眼帘,攥着考篮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9、糖醋排骨 顾宴苏还没来得及动作,那提着叶记考篮的年轻考生就已经瞧见了他,眼睛一亮招手喊道:“喂,兄台?” 不等顾宴苏回应,他已经兴致勃勃拉着同伴走过来,指指他手里的考篮:“你这考篮也是门口叶记买的吧,咱们可真有缘。” “……”顾宴苏抿着唇,一时无言,却见那人一副不得回应不罢休的样子,只能轻轻“嗯”了一声以示确认。 年轻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来熟道:“其实我就是来感受一下考场氛围的,本来没指望考中,也忘了准备考篮,谁想到在门口看到那小车幌子上写着‘叶记助考’,过去一看,嘿,东西那叫一个齐全!当即就买了一篮子,才花了二两银子。” 这人穿了一身质感极好的青色襕衫,头戴一根金镶玉发簪,浑身透着富家子弟的气息,言语中却是一脸天真。 顾宴苏神色复杂,犹豫片刻,低声提醒他:“你的簪子太过高调,恐怕遭人怀疑舞弊。” 年轻人下意识摸上头顶,呆呆道:“那怎么办,我也没带别的啊,难道考不了了吗?不行啊,我爹会打断我的腿的!” 顾宴苏默了又默,终于从怀里取出一支木簪递给他:“若你有家人在此,可将发簪取下交还给他,我这里还有支木簪可借你。” 那人顿时大喜:“太感谢你了!在下纪焕之,兄台呢?” “顾宴苏。”他低低道。 纪焕之接过木簪换上,说了声“等我一会”就飞也似的跑出了队伍,等他呼哧呼哧再跑回来,也才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他指指考篮,眉飞色舞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在考场门口卖考篮,真会做生意,吃的用的样样俱全。” 他从考篮里翻出一块元宝形状的红色米糕,现宝道:“这叫定胜糕,名字还挺好听的,我看叶记在卖就买了点,分你们一起尝尝。” 顾宴苏谢绝他:“不必了,我有。” 纪焕之却不信,十分没有分寸感的伸手去翻他考篮,顾宴苏皱眉,刚想推开他的手,就听他“咦?”了一声:“你这里的东西跟我不一样,这砚台不是文思阁卖最好的那款吗?我买的可都是叶记车上最贵的,你这是怎么回事,特别款?多少钱?” 顾宴苏瞧着纪焕之翻弄两只考篮里的物件对比,关雎阁的狼毫,文思阁的砚,叶扶秋给他的篮子里放的竟无一不是精品,他心中一时又怔了怔。 “快说说,你怎么买到的?”纪焕之竟莫名攀比起来,非要顾宴苏给他个说法。 “……不是买的,”顾宴苏声音低不可闻,“是……送的。” 纪焕之顿时脑补起来:“哇,送的?顾兄一表人才,叶记那女老板是不是瞧上你了?说来那姑娘美若天仙,还会做生意,顾兄心动否?” “噤声,莫要胡说坏人清白。”顾宴苏倏忽间冷下脸,眼刀凌厉地扫过去,“只是我如今暂住叶家,才会有此考篮。” “啊抱歉抱歉,一时嘴快失礼了。”纪焕之被他一凶,也知道自己话说得不妥,自掌了两下嘴,又忍不住八卦,“这个叶记就是城东那家叶记饭馆开的吧?听说原先都快开倒了,自从他家女儿来帮忙后就大变样了,眼见就要好起来了。” “卖考篮也是她的主意,这小娘子可厉害着呢。”说话间,不知从哪又钻出个考生,笑嘻嘻没个正形,坏笑道,“不过这种成天抛头露面的女人,哪能算良配,要是有心思跟她玩玩也就罢了,娶回家哪行!” 即便是学着圣贤之言的读书人,私下里话题也逃不开男欢女爱,眼见那人言语就要往下三路走,顾宴苏再也无法忍受,他一甩袖子,冷着脸喝道:“尔等到底是来考试,还是来谈风流韵事的?若无心科举,还是趁早回家去罢!” 那人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很是不服,声音都大了几分:“说笑罢了,发这么大火做什么,难道你是她姘头?假正经!” “蠢材。” 他被顾宴苏用看死物般冰冷的眼神盯着,一时越想越气,举起拳头就要大闹起来:“你找死吧,骂谁呢!” 然而不等他碰到顾宴苏,一只粗粝的大手突然抓住他衣领,把他拖出了队伍:“考场闹事,你好大的胆子!” 竟是礼房书吏带着两个衙役来巡考,把他抓了个正着,那书吏正愁不知怎么维持秩序,当场便查明那人身份,杀鸡骇猴道:“考生赵良,不遵考纪,咆哮公堂,即刻取消考试资格,三年不得科举!” 赵良面如金纸,难以置信,指着顾宴苏尖叫道:“他也闹了,怎么不罚他?” 书吏皱眉,冷声问顾宴苏:“可有此事?” 顾宴苏镇定自若,向书吏行了礼:“大人明鉴,学生并未闹事。此人行事不端,扰乱考场,多谢大人整治此人。” 他生得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谈吐沉稳令人信服,书吏一见便心生好感,捋着胡子点头道:“无妨,既已说清,即刻将此人驱逐考场!” 说罢再不理那痛哭求饶的赵良,继续巡考去了,而周围考生遭这一出插曲,也被吓成了鹌鹑,老老实实排队不语了。 顾宴苏终于得以安静,肃穆着冷玉般的面庞,顺利通过唱名搜检,进入考场找到自己的考棚。 然而甫一坐下,他就被周遭的臭味熏得眉头紧锁,他恰被分到了臭名昭著的“臭号”。 “臭号”,顾名思义就是临近厕所的号舍,那股恶臭熏得人头昏脑胀,顾宴苏绷着脸努力减缓呼吸,平缓着自己的情绪。 他取出考篮里的笔墨摆好,手却忽然一顿,取出一条散发着薄荷清香的布巾。 似乎是浸过薄荷水,在臭烘烘的号舍里,那块布巾竟显得格外清新,顾宴苏将布巾系到口鼻之间,薄荷清冽的香味便立刻取代了鼻腔里的臭味,头脑顿时为之清明。 手中捧着的暖炉散发出滚烫的温度,驱走了号舍里的彻骨寒意。 他看着自己修长如玉的手指,回想起前世考场里,他被冻得两手生疮,红肿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笔,等到坚持着考完,双手已布满冻出的裂纹,被热水一激又麻又痒又痛。 他从不在意,他知道这是天将降大任的磨练,是充满荆棘的必经之路。 但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在叶扶秋为他准备的这份从容中,他久违地感到一丝不安。 他按捺住指尖的一丝颤抖,终究垂下眼帘,将思绪投注到考卷当中。 寂静的考场里,只有巡查考官来回走动的声音。 从天明到黄昏,直到交了卷走出考场,顾宴苏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县试的题对他来说当然不难,但尚年幼的身体要坚持考完这一天还是有些勉强。 他体力不支地回到叶记,就见到叶扶秋坐在摇曳的烛光中,举着账册正读…… “回来了?” 叶扶秋挽起耳边垂落的一丝鬓发,冲顾宴苏笑了笑:“我猜你也差不多该考完了,灶上给你留了菜,我给你拿过来。” 说完便毫不在意地将菜端了过来,糖醋排骨、荠菜炒年糕,还有一份清鸡汤,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却似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轻易带走人辛苦一天的疲惫。 看顾宴苏净了手,在桌前默默坐下,叶扶秋心中大定,虽然之前说是再不管他,但至少也别让人跟她翻脸吧,她还记着原著叶家那倒霉剧情呢。 她坦然拿着账本,不再关注他,一心只计较起今天卖考篮的收入,读书人用的东西本就没有便宜的,叶记定价只比市面上高出一成,情急之下自然有许多人愿意购买,而且叶记拿出的东西货真价实,诸位学子对此均是一片赞誉。 今日收入十两银子,除去本钱也还能赚个三两,虽说不多,但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况且叶扶秋本质上也并不仅为借此牟利。 想到这,叶扶秋忽然又抬起头,对顾宴苏说:“对了,你——” “你今日给我——” 俩人竟是同时开口,顾宴苏掩下脸上异样,垂眸道:“你先说吧。” 叶扶秋眨眨眼,顺着他话继续说:“那我先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叶记卖的考篮怎么样,今天在考场门口卖了不少,你听见有考生讨论叶记了吗?” 岂止是讨论。 顾宴苏低着头看汤碗里自己的倒影,低声回答:“很好……学子们,都说很好。” 桌上的糖醋排骨还是温热的,凑近一闻,浓郁的酱香便钻进人鼻腔,因为放了红糖,排骨便染上诱人的红褐色,油亮油亮,叫人看着就不由自主打开了味蕾。 顾宴苏不自觉咽了下口水,腹中嗡鸣,饥饿感忽然间蔓延,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既有嚼劲又不失软嫩的肉排便迸出甜甜的汁水,咀嚼几下,肉纤维在口中断裂,没有丝毫豚肉的腥气,唇齿间只留有肉汁的油香。 他吃了几筷子排骨,又去夹年糕,切成薄片的年糕柔软而细腻,外皮上沾着切得细碎的荠菜,翠绿而鲜嫩,淡淡的清香萦绕鼻端,咬一口年糕,又软又韧,口感既弹牙又绵密,合着清新的荠菜一起吃下去,仿佛吞进了一整个春天。 顾宴苏捧着滚烫的汤碗,袅袅热气蒸得他面色微微发红,在澄澈鸡汤里,他看见自己眼里的疑问:欺辱他的是她,为他忙前忙后的也是她,在万家灯火中为他独留一盏的,还是她。 叶扶秋听了半天不见他说下文,只是很缓慢、很斯文的吃着饭菜,以为他是考了一天太累,便自觉很体贴地闭了嘴,自己看账册。 等到顾宴苏放下筷子,才终于问他:“别人说好,那你呢?” “你觉得我好吗?”【】 10、定胜糕和砂汤 叶扶秋对科举的认知,除了学生时代学到的课本知识,其他细节便都了解自那本科举文“原著”。 故事线伴随着男主顾宴苏的青云路曲折向上,虽然详尽,但也不可能精确到每个细节,譬如考试的时候他冷不冷、饿不饿…… 叶扶秋是想知道从顾宴苏这个科举当事人的角度来看,叶记考篮准备的东西是否合理,他们卖考篮是为了在读书人之间打出书香饭馆的名头,要是做的不好反得罪了他们那就不美了。 然而顾宴苏却并没有立刻回答,神情复杂不知想到哪去了,等叶扶秋又催问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今日的考篮,算我欠你一次。” 叶扶秋:? “不是,谁说这个了!”叶扶秋脸上的迷茫几乎凝成实质,可任她再怎么追问,顾宴苏都只低着头不言不语,她只得无奈道,“那我就当你是觉得不错了好吧。” “也不用说欠我,其实该是叶家欠你的。”叶扶秋忽然捏了捏耳垂,有些犹豫却很郑重地向他保证,“以前叶家是对你不好,这我都认,以后绝不会了。” 如果还能有以后的话,她心里补充道。 顾宴苏抬起头,摇曳的烛火在他清俊面庞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神色有些晦暗,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用微凉的嗓音缓缓道:“县试前,你说会把母亲的遗物交还与我。”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映着火光,复杂情绪里夹杂着几分期待,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叶扶秋,让她一下子僵住了。 细密的冷汗从背脊中生出,这段时日成天忙碌,她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呃,那个,你别急,这不是还没考完,还有覆试没考吧。” 顾宴苏眼里溢出一丝失望,他闭了闭眼,声音恢复平静:“好,我等你到覆试结束。” 他闭着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叶扶秋悻悻地捏着手指,一边庆幸自己暂且逃过一劫,一边又觉得有柄利剑高悬在头顶,只等到县试放榜就会落到她头上去。 顾宴苏丝毫看不出有被感化的痕迹,看来原著里原主对他的伤害实在太大了,让他确实无法相信自己。 叶扶秋无奈地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他今天愿意承自己的情,她想了想道:“先不说谁欠谁,叶记的状况你是知道的,就算你非要离开叶家,希望在走之前你能帮我个小忙。” 又要被他认为是算计了。 哎,反正也拉拢不了,就当最后发挥一下男主的价值吧,叶扶秋苦中作乐的想。 顾宴苏眸光闪了闪,反到像松了口气,一口应下:“好。” 叶扶秋都没想到他竟答应的这么爽快:“你都不问问要你做什么吗?” 顾宴苏淡淡看了她一眼:“无妨。” “那我就自己看着安排了,需要的时候自会找你的。” 叶扶秋没解释,顾宴苏也没追问,像是庆幸终于能甩掉这个包袱。 …… 三日后,县试放榜,顾宴苏理所应当取得了参加覆试的资格,接下来又要连考三天。 叶扶秋也没闲着,一连三天都在考场门口推着小车摆摊。 到最后一场覆试时,叶记名字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天还没亮,叶扶秋挂起“叶记助考”的幌子,周围立刻有考生围了过来:“老板,今天还有定胜糕卖吗?” “有的有的,”叶扶秋热情介绍,“今天有豆沙、枣泥和花生糖馅的,小相公要哪个?” 竹筐里整整齐齐摆着元宝形状的糕点,略带颗粒感的糕体表面上刻着“定胜”二字,或粉或白,喜庆又吉祥,没有哪个考生会不喜欢。 那学生犹豫不决,叶扶秋便推荐道:“要不然各来三个,要考一天呢,几种味道都不错的。” 她笑容明媚,那人看得晃了眼,脸颊微红:“好,都听老板的。” “好嘞。” 叶扶秋递过糕,收了钱,嘴角漾起两个梨涡,甜甜道:“多谢惠顾,小相公一定高中!” 年轻考生脸便更红了,支支吾吾道了声谢,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他身旁的朋友见状连连打趣:“呀,咱们小相公恐怕是动了春心了。” “闭嘴!”朋友还想再说,却被那考生涨红着脸塞了一块定胜糕,“有东西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朋友一边嚼着嘴里的糕,一边含糊不清地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忽然惊奇道:“哎别说,这糕还挺好吃的,难怪你念念不忘。” 定胜糕是糯米粉和粳米粉混合蒸制而成的,吃起来松软绵密,丰富的内陷点缀其中,又糯又香甜,一点儿也不腻。 这起哄的朋友吃了一块还不够,又伸手去抢年轻考生怀里的,他赶紧捂住怀里的纸袋:“去,想吃自己买去。” “买就买!”那朋友嘿嘿笑着,还真去而复返找叶扶秋买了份糕。 天色既明,县衙文庙外聚集的考生几乎散了干净,叶扶秋也准备收摊了。 正场几乎筛掉了一半考生,接着三场覆试考过来,又筛掉三分之二,能走到最后一场覆试的考生,仅剩十之一二。 这几天叶记小车上卖的东西简单了许多,能考到最后的学子几乎不会再粗心到遗漏东西,叶记卖的多半便是些点心。除却定胜糕还有状元饼、桂花糕、枣糕这些听起来寓意好,好看好吃又耐放的糕点。 还剩下几个没卖完的,叶扶秋取出来,回家一路慢慢吃着,目光散漫地观察着四周。 不知不觉穿书已快半个月,拉拢男主是没指望了,饭馆生意却大有可为。 叶记的小车这些天一直是叶扶秋自己打理的,她清晨出摊,等考生都进了考场,便回叶记做点心,她本就喜欢制作美食,也不觉得有多累。 叶家父母忙完早市,下午也会帮她的忙,而叶小宝被压着在家干杂活,也没再出什么乱子。 若他能一直安分下去,叶扶秋倒也不是不能容忍他留着叶家,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叶扶秋才不相信他会一直老老实实。 这些天饭馆的朝食生意越来越好,叶父叶母都放下了成见,叶扶秋指哪打哪,一家人竟是前所未有的齐心。 账上现钱也从零变成了二十余两,听起来不多,可要知道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也就仅仅十两,这才只是过去半个月而已! 叶扶秋回到家的时候,早市还没结束,叶记店里正络绎不绝进出着客人,有认识的熟客和她打招呼:“小叶掌柜回来啦?” “刘奶奶您来啦!今天吃的还合胃口吗?”叶扶秋放下板车,笑眯眯挥了挥手,“今天正好有多的桂花糕,我送您尝尝,松松软软的,正适合您这样的长辈吃。”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刘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你家这个砂汤太合我胃口了,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 “砂汤啊,您真有眼光,我也最喜欢喝这个了,大冬天早上热热乎乎来一碗,一整天都暖和了!” 旁边食客们听着她们的对话,口水流了一地,忍不住也点了一份,等叶扶秋热情地将餐盘端到面前,闻着碗里浓浓的香味,当场就“哇”了一声:“好香!” “香吧!”叶扶秋眉眼弯弯,神秘道,“这可是我们叶记的招牌秘方,用料十足,既好吃,还能养生呢!” “嚯!” 叶扶秋年纪不大,头上还扎着属于少女的双髻,说起话来直晃悠,配上她脸上明媚笑意,看着可爱极了,周围客人被她自卖自夸的样子逗笑,纷纷也要再来碗砂汤。 叶父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叶扶秋也赶紧过去帮忙,她拿了只大海碗,干脆利落地在碗边敲开蛋壳打进一颗鸡蛋,用筷子飞快搅散,再冲进滚烫的高汤,灼热的高温便瞬间将生蛋液烫成漂亮的蛋花,再撒上少许葱花香菜,一碗鲜美的砂汤便新鲜出炉了。 这高汤是前一晚用猪骨、鸡架和火腿炖的,里面放了淀粉勾芡,浓稠的汤汁包裹着鸡丝,喝上一口简直要鲜掉眉毛,汤里还放了切碎的香菇和木耳,丰富的口感让人更加爱不释口。 客人们吃得正欢,店外却忽然传来一道粗粝的声音:“呦,这么多人呢,你们叶记这是发达了?怎么也不知道和爷报个信,叫爷好来一道高兴高兴。” 是有人来砸场子了。 叶扶秋擦了擦手,收敛笑意,她绕过正门,到来人看不见的角落招了招手,一个脸黑黢黢的小乞儿便悄悄凑了上来:“小六,帮我去报官,就说有人来叶记闹事,银子给衙役,剩下这些铜板作为你的报酬。” 她递过去一个小荷包,里面装了二两碎银,还有些铜板。 小六点点头:“秋秋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这小乞儿才八九岁,从外县流浪而来,叶扶秋见他可怜给他吃过几顿饭,他便时常在叶记附近逗留,有时帮忙收拾桌椅扫扫地,古灵精怪,是个聪明的孩子。 安排好小六,叶扶秋回到店里,叶父已从后厨赶了出来,余氏躲在他身后,满面慌张。 店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门外的壮汉,他身后跟了四五个拿着棍棒的混混。 叶扶秋听到父亲冷着声音:“胡大,你来做什么?” 原来这就是胡大。【】 11、谋财害命 “做什么?”胡大挑起眉毛,大拇指向下朝身后比了比,“爷来给兄弟讨公道!” 他身后走出两个混混,架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走到叶父面前,胡大高声道:“乡亲们可看好了,这叶记是个黑店,把我兄弟都吃坏了!” “休得胡说!”叶父大怒。 “谁胡说,”胡大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兄弟早上吃了你家的东西,回去就上吐下泻,腹痛不已,张大夫说毒入肺腑,肝胆俱损呐!” 他说着,身后就走出个花白胡子老翁,正是他口中张大夫,点头煞有介事为他佐证:“老朽行医多年,一看便知,此人面黄唇乌,又有下痢作呕,手足厥逆之症,正是霍乱之象啊。” “什么,霍乱?” 店里食客顿时一惊,霍乱可是会传染的! 那据说得了霍乱的男人捂着肚子虚弱道:“就是吃了你家的粥,才叫我害了病,叶记这是谋财害命!” 食客们本以为只是几个混混寻由头闹事,被他们这样带着大夫一闹,原本不信的也信了三分,有胆小的纷纷站起身逃出了店外。 胡大嘴角露出一丝得逞,嚷嚷起来:“吃食不干净也敢做生意,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砸了你摊子!” “你敢!” 叶父怒视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在我家吃坏的,凭空污人清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就是证据,”胡大不屑道,“我这几个兄弟都能作证,他就是在你们店吃坏的。” “我怎知他是不是误食了别的毒物才生病,你这是故意污蔑!” “难道我失心疯故意叫自己生病?”那病人咳嗽几声,嚷道,“早上吃完你家的粥,我就没再吃过别的东西了!” 叶父和他们吵起来,店门外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因着有大夫的证词,议论声竟是一边倒的倾向了胡大一方。 叶扶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当子无头官司就算在现代也不好摆平,遇上这种无赖,店家往往只能捏着鼻子吃个暗亏,赔点钱息事宁人。 可胡大真是为了钱吗? 叶扶秋不能确定。 原著里的胡大是县里有名的混混头子,仗着和县太爷有几分亲戚,没少在县里作福作威,寻常百姓根本惹不起他。 叶小宝和他那赌棍生父能夺走叶记,全靠着有胡大撑腰,甚至连顾宴苏的父母,都是被胡大害死的。 就像是小说套路里常写的那样,每个主角都会被安排一个凄惨的身世。 顾宴苏父亲是个落第秀才,母亲则是个美貌绣娘,因被胡大调戏,逃跑时不幸落水溺亡,顾秀才悲痛之余上门理论,却反被抢光钱财打了一顿赶出门外,这无能为力的文弱书生回到家便悬梁殉了情,只留下年幼的顾宴苏独活在世上。 顾宴苏始终记着这份仇恨。 叶显宗和顾秀才是多年老友,念及两家儿女的娃娃亲,便接了顾宴苏回家照顾。可惜男主运气不好,叶家一双儿女都不是好人,一个视他为抢家产的赘婿,另一个则视他为没本事的窝囊废。 而叶父对自己亲女儿都不曾上心,更何况顾宴苏这个“外人”,而叶母则眼里只有养子,从不管他们如何欺辱顾宴苏。 以至于顾宴苏在叶家为父母守孝三年,受尽屈辱,等他逃出叶家科举入仕,从胡大到叶家,他一个仇人也没放过。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书里叶记不曾起死回生,自然也不存在胡大亲自上门闹事,叶扶秋冷眼旁观,只觉得蹊跷。 世间的偶然,总该有其缘由。 她盯着那群混混,一个山羊胡中年男人混在里面煽风点火,言语中似乎对叶记很是了解。 叶扶秋记得,原著里叶小宝的生父就生着一对山羊胡。 眼见着胡大一行人越闹越来劲,叶父被气得面红耳赤,叶扶秋终于上前冷静地询问那名病人:“你说你是何时来叶记用餐的?” “一个时辰前,”那山羊胡叉着腰主动替病人回答,“刚吃完回家就上吐下泻,你们叶记可太毒了!” “好,那请问你共点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叶扶秋淡然取出账本,向周围客人们大大方方解释道,“每个客人就餐的纪录我们都有留存,大家若是真在叶记吃出问题,不必担心我们不认。” 山羊胡支吾起来,有些含糊的说:“吃了……吃了肉粥和——” “他们吃了及第粥和糍饭糕。”叶小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早上看到了。” 叶扶秋核对账本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哦?小宝弟弟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正好看到了!”他状似天真地问叶扶秋,“姐,是不是咱家用的食材不新鲜了?你这些天把采购钱压那么低,买的菜不好也正常、” 他这话一说出来,周围顿时一片哗然,叶记这是自己锤了自己食材有问题? “用不着这么急着给咱家定罪。”叶扶秋从他装出的担忧里看出那点险恶用心,“叶记的采购渠道都是走熟了的,只是需求变少才压低了成本,断没有不新鲜的食材。” 她翻了翻账本,挑眉道:“你说一个时辰前用了餐,可我这账本上却并没有这位客人的纪录。” “一定是你太忙了漏记了!”叶小宝抢白,“我都亲眼见到他们来吃了,不会错的!” 叶父叶母神色诧异地看向他,余氏轻轻拽了他一下,只以为是他年幼耿直,小声道:“小宝别说了。” 被自家人这样当众拆台,叶扶秋并不好反驳,她皱眉理了理思路,终于道:“姑且算你说得是真的,那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这位客人。” “你方才说吃了我家的饭菜上吐下泻,腹痛不已?” “是。” “你呕吐、泻下的可是未消化的食物?” “是。” 她一连发问,听得周围人都有点发懵,山羊胡隐约觉得不对,阻止病人继续回答,嚷道,“别说这些有的没得了,总之就是你叶记不干净,黑店!” 叶扶秋哼笑出声:“黑店?叶记是黑店,那你们这些平白污人清白的黑心肝又算什么?” “你撒谎!”她忽然大声一喝,指着那病人连珠炮般质问,“霍乱发病至少需要半天之久,你一个时辰前来用的餐,如何能这样快出现症状?” “霍乱之症,泄而不痛,你方才却说腹中绞痛不止?” “霍乱泄泻,排的是米泔水一般的水样便,何来未消化的食物?” 一连三问,问得那人两股战战,脸色惨白。 “大家若不信,大可去隔壁寻仁和堂的陈医师来,那可是真正德高望重的名医!至于你……”叶扶秋又将矛头转向旁边面色大变的白胡子老翁:“你又是哪里来的赤脚大夫?连霍乱症状都分辨不出,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若是引起恐慌造成民乱,你担得起吗!” 张大夫吓得说不出话,口唇嚅嗫,哆嗦起来:“不是,我、老夫……” 似乎是墙倒众人推,方才无人质疑,此刻却忽然接二连三有人说起:“咦,这老头不是我们村的老光棍吗,什么时候成了大夫?” “是啊,张丁头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还大夫呢,吓我一跳,搞半天是碰瓷的。我说呢,叶记味道这样好,哪里会不干净。” 叶扶秋环顾一周,朗声道:“大家不必担忧,我叶记向来注重卫生,每日闭店后都会将碗筷清洗干净,在沸水中烧煮,食材每日新鲜采购,生案熟案全部分离。” “若真是因为叶记身体不适,只要有真凭实据,叶记必当负责到底!” “好!” “这才是良心店家!叶记好样的!” 她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自陈,听得周围食客们赞扬不已,胡大这一闹,竟反倒给叶记扬了名。 然而还没等叶家人松口气,就见胡大铁青着脸,举起棍子“砰”一下砸断了门口的叶记招幌。 他冷哼:“爷管你他娘的狡辩,我兄弟就是在你这吃坏了!” 竟是图穷匕见,也不管事实与否,硬是要赖上叶记了。 “弟兄们给我砸,老子看你这店还开不开得下去!” 话音刚落,那几个混混就冲进店里开始打砸,惊叫、混乱声乱作一团,食客们吓得纷纷逃窜。 叶扶秋拦住想冲过去阻止的父亲,眸中闪过一丝焦急,县衙的人怎么还不到! 等店里变得一片狼藉,一群衙役才姗姗来迟,打前的班头举着水火棍一声大喝:“何人闹事,给我拿下!” 五六个衙役蜂拥而上,锁拿下那几个混混,然而看到他们背后的胡大,却忽然顿住了手,一个衙役对班头露出迟疑:“刘班头……胡大在里面。” 胡大?那可是县太爷的小舅子! 刘班头却冷笑:“我管他是谁,天王老子也别想在我当班的时候闹事!” 说罢,便亲自上前锁拿胡大,胡大将他狠狠一推,狠戾道:“看清楚爷是谁,凭你也敢动老子?”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欺压良民,聚众闹事,该判杖刑!” 刘班头义正言辞,粗犷的浓眉几乎竖起,两手持锁用力压向胡大,国字脸涨得通红。 他身长九尺,武艺高强,胡大虽会点江湖手段,正经打起来却并不是他的对手,眼见就要被压倒在地,遥遥的,忽然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刘班,你给我放开!” 来人一路小跑到两人面前,伸手扒拉刘班头:“都是误会,误会,何必动手!” 刘班头刚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被迫松开手,低声叫了声:“胡典史。” 典史只是“未入流”的小官,却因掌管县城刑狱,实权实在不小。 胡典史见他放了手,和颜悦色拍拍胡大:“没事就好。” 他问:“事主呢?” 叶父憋红了脸,指着胡大就怒道:“请大人为小民做主!这厮到我店里寻衅滋事,坏我商誉,还砸了我的店!” 胡典史随意询问了几句,便挥挥手:“欸,都是小事,他来这闹不也是因为朋友在你家吃坏了肚子?关心则乱罢了。” “什么?!” 他又装模作样批评胡大:“你也是,年轻人太冲动,再怎么也不该动手嘛。” “这样吧,你们二人各退一步,握手言和,此事就算过去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那是子虚乌有的诬告,他来砸了我店铺,我还要和他握手言和?!”叶父握紧双拳,简直要气昏过去。 “哦,那你是说本官判得不对?”胡典史突然一改脸上笑意,嘴角下沉,绷着脸瞪向叶父。 胡典史和胡大五官肖似的脸上出现了同样的凶狠,叶父一下子不敢再反驳:“……小人不敢。” “那不就结了,”胡典史瞬间又挂起假笑,“就这样吧,走了!” 叶父被迫和胡大握了手,只觉得右手几乎要被胡大捏断。 刘班头也无奈,只得放了人,让衙役们跟着胡典史先回衙门,自己则留下来同叶父说话。 他递给叶父一个荷包:“抱歉,是在下无能,这钱还给你们。” 看着他脸上的挫败,叶父有些疑惑:“这钱是?我没给钱啊?” 叶扶秋叹了口气,走到两人面前:“是我托人去县衙报的官,这钱也是我出的。”【】 12、涮羊肉 叶扶秋将荷包推了回去:“刘班头收下吧,您能带人赶到就已经帮了大忙,若没有您,今日还不知该怎么收场呢。” 叶父吃惊地张大了嘴:“你何时托人报的官?”他竟完全没发现。 叶扶秋指指门外神色有些忐忑的乞儿小六:“胡大刚来我就喊小六去了。” “这孩子机灵的很,”刘班头点点头,对叶父道,“多亏了有你女儿及时报官,否则今日结果不堪设想。” 叶父也后怕地拍拍胸脯,欣慰地赞了句叶扶秋:“是啊,还好秋儿机敏。” 看着手里的荷包,刘班头神色复杂,犹豫半天才收回手道:“那些混混要是再来,你就立刻派人去县衙寻我。” “多谢刘班头。” 谢别了刘班头,叶扶秋看着满目疮痍深深叹息,叶父也像斗败的公鸡,沮丧地瘫坐在地上。 叶扶秋就手扶起一把椅子,冷静思索起来。 胡大今天来闹事,硬是咬死叶记把人吃病了,却对赔偿一字未提,甚至在被她揭穿以后直接掀了桌子进来打砸,可见他要的不是钱。 不图钱,还能图什么? 叶记和他无冤无仇,想到今天见到那个肖似叶小宝生父的山羊胡,叶扶秋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看着垂头丧气的爹娘,叶扶秋安抚道:“爹娘别丧气,官府也不是全都沆瀣一气,瞧那刘班头不就是好人?总归有人能整治那胡大的。” 叶父懊丧地捶着大腿:“他是好人有什么用,有那些狗官在,还不是眼睁睁看着这混蛋逍遥法外!” “父亲噤声。”叶扶秋低声提醒,“这些话咱们在家里抱怨就算了,可别在外面说。” “唉!” 愁归愁,日子还得过,一家人只能认命收拾起屋子。 “秋姐姐,对不起,都怪我带人来的太晚了。”叶扶秋正要弯腰捡地上的盘子,一双黢黑的小手却抢先捡起来递给她。 “怪你做什么?”叶扶秋接过盘子,摸了摸小六的头顶,“要不是你机灵,恐怕姐姐今天都等不到衙役来。” 小六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留恋她掌心的温度,忍不住蹭了蹭:“姐姐,我帮你一起收拾!” 小孩黝黑的脸颊上透出一抹薄红,不等叶扶秋回答,就一溜烟帮着干起活来。 叶扶秋失笑,真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 被胡大这一闹,店里许多客人没来得及付钱就跑了,加上被打砸的桌椅,着实损失不小。 经叶扶秋一番计算,这些天赚来的钱竟是亏空了一大半。 这该死的胡大! 就这样收拾到傍晚,顾宴苏终于考完最后一场覆试,回到叶记。 看见早上出门时还干净整洁的饭馆变成这样,顾宴苏眉头一皱,难得主动问叶扶秋:“发生何事了?” 抬头看见他,叶扶秋擦擦额角的汗水,解释道:“早上胡大来家里闹事,砸了饭馆。” “胡大?没报官吗?” “报了,官府人是来了,可那典史姓胡,和完稀泥直接放他们走了。”叶扶秋摇头露出几分无奈来。 顾宴苏眉心紧锁,脸色难看下来,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咱们晚上吃火锅吧!”叶扶秋忽然道,她想起胡大和顾家的旧怨,连忙打岔。 “什么?”话题转变太过突兀,顾宴苏有些茫然地从回忆中惊醒。 叶扶秋装作若无其事:“你想叫它拨霞供也可以,天这么冷,就该吃涮羊肉,正好你也考完了,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她说完,直接丢下正愕然的顾宴苏,就一脸兴奋去跟爹娘说晚上吃羊肉锅子的事。 叶父叶母本没有心情,可叶扶秋说心情不好更要吃好才能打起精神,又被她一番描述勾起食欲,两人便各自被分了工,去采买叶扶秋所说的菜品。 顾宴苏也没有例外,直到他从肉铺拎着二斤羊肉往回走,才终于从恍惚中回神。 叶扶秋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被白日的乱局所困扰,比任何人都要更早的接受了现实。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叶扶秋不停翻炒着锅里的芝麻,“噼里啪啦”,那些白色的小小颗粒一点点变成浅金色,浓郁的芝麻香气便跃然而出。 旁边小盆里是同样经过小火炒制之后,香香脆脆的花生,放凉了再轻轻一搓,深红的外衣便被轻松褪开,露出里面颗颗圆润饱满的果仁。 幸好原著是架空时代,否则叶扶秋真不敢想象没有花生她得有多痛苦,现实里的花生可是直到清朝中期才得到广泛种植。 没有花生没有麻酱的涮羊肉,简直是没有灵魂! 花生芝麻在这个时代虽然卖得贵,但普通百姓偶尔也能吃得起,叶扶秋想吃涮羊肉,当然得安排上芝麻酱。 正宗的芝麻酱也叫“二八酱”,叶扶秋混着两份芝麻八份花生倒进石臼,石杵在臼里不断地研磨,先是粗粝的碎块,再到细腻的粉末,花生和芝麻开始析出油脂,慢慢的,就变成了流动的酱质。 放了些盐糖调味,用筷子蘸上一点尝味,那股子香醇浓厚的果仁味道便包裹了味蕾,顺滑又浓郁,这就是最原生的麻酱味道。 可惜条件不允许,否则叶扶秋还想再放点韭菜花和腐乳,那才叫一个地地道道。 麻酱做好,出门采购的三人也回来了,除了羊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众人所在的越城地理位置偏南,气候与现世的江浙一带相似。 农历二月,除了窖藏的白菜萝卜,已能吃上菠菜、荠菜和芹菜、茼蒿等春菜。 叶扶秋择捡好蔬菜,又将羊肉切成薄薄的片状——羊肉是她特地叮嘱顾宴苏买的里脊和上脑,这些部位肉质细嫩,肥瘦相间,最适合做涮羊肉。 本来还怕顾宴苏不懂乱买,幸好那肉贩子老实,没把这小书生给坑了。 叶扶秋偷偷笑了一声,惹得旁边帮忙洗菜的顾宴苏莫名其妙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父叶母正按着方才叶扶秋交待的指示架锅,桌上放了炭盆,盆上又架了一只铁釜。本该用带“烟囱”的铜锅,但因是临时起意,也只能暂时选择“平替”了。 四个人各忙各的,这一刻的叶记饭馆里,竟是出奇的平静与和谐。 等菜全备好,炭盆里的炭火也已经烧红,往铁釜里倒进清水、几块葱姜,等水烧沸便可以下菜了。 四人围坐在桌前等着,叶父叶母有些好奇的打量满桌子红红绿绿未经烹煮的菜,一盘盘羊肉切得薄如蝉翼,鲜红的肉片间散落着雪花般的油脂,瞧着诱人得很。 古代版火锅“拨霞供”,涮的其实是兔肉,而在书中的时代里,众人并不曾见过这样的吃法。 叶父看着一桌子菜,不以为然道:“摆了一桌子菜都是生的,叫人瞧见还以为咱家茹毛饮血呢!” 叶母也疑惑:“这不就是水煮菜,为何不一起煮了再端出来,而且这清水煮菜能好吃吗?” 叶扶秋神秘兮兮:“火锅和水煮菜那能一样吗!羊肉片就得现涮才好吃,若放锅里炖久了,老了就不好吃啦!” 她献宝一样端过来一盆麻酱,用小勺给每人都分了些,不是她小气,是芝麻花生太贵,家里暂时还经不起大量供应。 叶父嗅了嗅:“这酱倒是很香,有芝麻……还有花生,这可不便宜,但这要怎么吃?” “别急听我说,”叶扶秋举着筷子站起来,说得头头是道,“咱们这个火锅啊,得先涮肉再涮菜,等羊肉的精华都融进肉汤里再涮蔬菜,那味道可鲜了!” 要不是这个时代没有辣椒,她都想再来个川味锅底吃鸳鸯锅了! 叶扶秋小声嘀咕,却还是被旁边顾宴苏听见,他忽然出声问:“辣椒是何物?这‘火锅’的吃法你又是如何想到的?” 叶扶秋一僵,干笑了一声打起哈哈:“辣椒就是另一种茱萸……我在古书上看到的,别管了,只是偶然见过。” 察觉她脸上的敷衍,顾宴苏没再追问,叶扶秋便松了口气继续介绍道:“涮羊肉要三上三下,羊肉变了色就可以捞出来,再蘸点麻酱——” 她说完就示范起来,薄薄的羊肉片在滚水里起伏几下,很快变了颜色,往麻酱碗里一蘸、再一吹,羊肉片进嘴咀嚼几下,哇! 新鲜的羊肉紧实又鲜嫩,裹上麻酱吃不出一点腥膻,鲜美的肉汁在嘴里炸开,富有嚼劲的筋膜又很弹牙,复合的口感简直在人嘴里炸烟花。 “清水涮肉能有多好吃?”叶父面上一副不屑的样子,但还是学着她去涮肉,然刚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起来。 余氏惊讶:“真的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叶父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又夹了一筷子肉去涮,“这肉切得薄,涮熟了果然嫩得很!” 余氏也赶紧尝试,原汁原味的清汤涮肉保留了羊肉的鲜美,而麻酱浓郁的坚果香气正中和了膻味,这醇厚的口感让她一个最怕羊膻味的人都抗拒不了。 她吃得太急,就算被滚烫的羊肉烫到,都只是“嘶”了一声就继续吃得停不下来。 就连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的顾宴苏,都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叶扶秋忙里偷闲瞅他几眼,又瞧见饭桌上难得和谐的氛围,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说不定这顿火锅能缓和顾宴苏同叶家的关系? 然而天不遂人愿,或许是火锅太香,四人吃得正欢时,叶小宝却闻着香气出来了。看见围桌而坐的众人,顿时一愣:“娘?怎么吃饭不叫我?” 等他看到桌上的顾宴苏,更是二愣:“他怎么也坐在这?” 叶母这才发现忘记喊养子,不禁尴尬道:“小宝快来一起吃。” 叶小宝却径直跑到顾宴苏面前,面色不善:“谁许你坐这的,滚开!” 顾宴苏没动,抬头有些冷漠的看着他:“我为何不能坐?”【】 13、文曲星 顾宴苏冰冷的眼神像刺一样扎在叶小宝身上,这些天养父母的无视,养姐的“欺侮”,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翻天覆地的变了,现在甚至连眼前这个废物赘婿都敢无视他的存在! 他双手握成拳头,气得像河豚一样鼓胀起来:“你又不是叶家人,一个外人,凭什么和我平起平坐?!” “这个家的外人何止我一个?” 顾宴苏却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得叶小宝头皮发麻:“你笑什么!” 勾起他心中不安的人却并不回答,只是用那种淡漠的、不带有一丝在意的不屑眼神看着他,直到叶父终于开口打圆场:“好了,都少说两句。” “我不要跟他坐一桌!”叶小宝还要胡搅蛮缠。 “那你就别吃。”叶扶秋打断他,挑眉道,“你又没干活凭什么吃,我们四个可都为这顿饭出了力。” 叶小宝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一咬牙一跺脚,也顾不得吃饭,转身踹了门就跑出叶记大门。 “小宝!”余氏怕他出事,起身想追,叶父伸手拦住她,“都这么大人了,不管他!” 他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似乎对养子也有些不满,毕竟叶小宝白日帮着外人说话,好像鬼上身一般,实在叫人不解。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火锅还提醒着自己的存在感,叶扶秋“咳”了一声:“咱们继续吃,别浪费了好菜。” 吃了会,她忽然又道:“这好像还是顾宴苏第一次和咱们一起吃饭。”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嘴角生出浅浅梨涡:“县试总算是考完了,恭喜你终于正式踏入科举一途。在叶家这三年,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等你有了功名,尔后便算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她这话说的太过直白,叶父叶母都有些尴尬,叶父强撑起大家长的尊严:“小苏啊,从前是叶伯伯疏于管教,叫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做了错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就在叶家好好读书,有叶伯伯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顾宴苏脸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叶父忽然又感慨起来:“小苏和你父亲长得是越来越像了,虽说当年我和你父亲给两家定了娃娃亲,但你也不必在意,行事但凭本心罢,否则成就一双怨侣反而不美。” 叶扶秋正喝水呢,闻言呛了一下:“咳咳咳,爹你说啥呢!” “但凭本心?”顾宴苏轻声重复,神色莫测地应道,“叶伯父说得是,宴苏受教了。” 见他似乎没有生气,叶扶秋心中生出一股希冀,这顿火锅难道真吃对了,顾宴苏愿意原谅叶家了? …… 后面一连三天,叶记都没有营业,店里破损的陈设尚未补全,还有胡大的威胁在后,叶记没敢贸然招揽客人。 今天就是县试放榜的日子,顾宴苏平静地坐在饭馆角落看书,一缕阳光从窗棂斜斜照着他脸上,将他瘦削轮廓柔和了几分,他动作如常翻了页书,整个人显得岁月静好。 叶扶秋擦着桌子,不时悄悄打量他,不知为何,原先非必要不出房间的顾宴苏,一连三天都坐在了饭馆大堂,整日静心读书,有时却也很突然的出现在她身后,或是及时帮她扶起重物,或是帮她取下高处的置物。 看她的眼神却依旧漠然,冷冰冰的,好像除了厌恶别无他意。 叶扶秋看不懂,但这不影响她使唤人:“顾宴苏,来帮我搬下这个柜子。” 顾宴苏一声不吭放下书,面无表情地来了,叶扶秋盯着他,还是没忍住好奇道:“今天放榜,你不紧张吗?” 男主将来再厉害,这也才是他第一次参加科举,甚至现在他比原著还要提前了一年参加县试,他才十四岁,心里真的不慌? “童试罢了。”顾宴苏放下柜子,拍了拍手心的灰,面上云淡风轻。 叶扶秋竖起拇指,不愧是男主,这把装的到位。 “有能喘气的没?快给爷出来。” 正闹着,门外胡大粗粝难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顾宴苏绷直了背脊转身望过去,目光如刀般扎到来人身上。 店门被胡大踹开,叶扶秋飞快给门口的小六使了个眼色,小六会意,无声无息溜出去寻刘班头了。 叶父叶母都不在,叶扶秋硬着头皮顶上去:“你有什么事?” “小娘皮,喊你家大人来说话。”胡大摸着下巴,盯着叶扶秋俏生生的小脸,眼神直勾勾的。 叶扶秋皱眉:“有什么话同我直说便是。” 他乜斜着眼,笑得淫邪:“呦,跟你说,你能做主?那不如嫁给爷做第八房小妾,还有这叶记就当嫁妆送我吧。” 叶扶秋啐他:“你不如趁天亮赶紧回家睡觉,说不定在梦里实现会快一点!” 胡大摸了摸嘴角的涎水,猛地变脸道:“你这丫头长相虽好,说话却实在难听,我劝你别不识抬举!” “就是,胡爷看重你,那是你这小娘皮的福分!” 胡大同几个混混哈哈大笑,还伸手要去摸她的脸,不等叶扶秋闪躲,顾宴苏清冷的声音就伴着他微凉的手一起到了,他将人拉到身后,冷斥一声:“厚颜无耻!” “哪冒出来的浑小子,毛长齐了吗就学人英雄救美?”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尔等在此放肆!” 顾宴苏义正言辞的话听得胡大一怔,他眯了眯眼:“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顾宴苏你在这干什么,滚远点少碍事!” 胡大正疑惑着,就见叶小宝不知从哪钻出,他声音热切谄媚一笑:“胡老大,别管这个废物了,他就是寄住在叶家的一个赘婿。” 叶扶秋见他和对面亲亲热热,尤其是那山羊胡男人,两人装作不识,可眼神之间的熟稔根本藏也藏不住。 “姓顾……”胡大死死盯着顾宴苏的脸,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那个姓顾的酸秀才的儿子?呦,还活着呢?” 竟是一眼就认出了顾宴苏,他语气满怀恶意:“仔细瞧瞧,你和你爹真是一模一样,没本事的穷书生。你娘倒是个美人,可惜她福薄,没那个命跟爷。” “无耻之徒!”顾宴苏手攥的死紧,向来从容的脸上露出一丝怒容,“胡大,你迟早付出代价!” 他虽愤怒,却并没有冲动,叶扶秋担忧地看着他,原著里男主一直隐忍不发,直到身居高位有能力置胡大于死地才终于出手报复。 他将庇护胡大的杨知县明升暗降到别处,又收买了胡大手下捧杀于他,胡大自以为后台通天,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四处为非作歹,最终竟于一个雨夜死在了走投无路的流民刀下。而他自以为牢固的靠山,也被顾宴苏找到贪赃枉法的证据,弹劾后问斩了。 但此时,十四岁身无功名的顾宴苏,只能忍。 他紧紧咬着下唇,叶扶秋见到他唇边溢出血丝,心有不忍,可她只是穿越者又不是神仙,穿书而来的头一次,叫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混混们吵嚷的喝骂中,十四岁的少男少女一前一后,形单影只,却如同两株幼杉,终成参天之势。 焦灼的杂音中,远远的,竟忽然传来一阵喜庆的乐声,一个机灵的报子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叶记门口:“捷报!捷报!” “捷报!贵府顾老爷讳宴苏高中县试案首头名!”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谁?谁中了案首? 叶扶秋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原著里男主县试也只是得了第二,如今在这仓皇之下他竟中了案首! 报喜的队伍敲锣打鼓到了门口,然而看到叶记门前两方对峙的情形一时间乐声都吓变了调,号手不知该不该吹,锣手不知该不该敲。 正尴尬时,从短暂惊愕中回过神的胡大恼羞成怒骂一声:“狗屁案首,连秀才都不是,吵什么吵!” 乐声顿时戛然而止。 “……这就是本届县试案首之家,本县治下百姓一心向学,是以英才出少年,这案首如今才十四岁。” 与此同时,没了乐声阻碍,另一道男声却渐渐清晰起来,为首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毕恭毕敬带着一位长髯老者,身后带着群衙役正浩浩荡荡靠近了叶记。 “这是……?”老者看到店门口的乱局,也是一愣。 打头那位官员这才回头看向店门,一眼看到胡大和他那副大闹的架势,再看到店门口被团围着可怜兮兮的少男少女,这少年莫不就是本届案首? 官员瞪大眼睛,看着简直要背过气去。 胡大也惊讶:“姐夫你怎么来了!” 来人竟是本县县令杨承恩,听到胡大语气亲昵,他脸色一黑:“谁是你姐夫!” 又转头对身旁老者极尽谄媚,“季先生别误会,我与此人并不相识,本县治下一向清平,断没有这种欺男霸女的奸人,想必是不知哪来的流民。”,又换了副嘴脸向衙役喝令道,“来人,将这群刁民驱走,莫要惊扰季老先生!”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胡大,就这样带着一脸震惊和不可置信,被衙役们暴力驱走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见恶霸走了,顿时一改前头的避之不及,纷纷向叶记贺喜。 “天呐,叶记竟然出了个案首,这可是头名啊!” “恭喜恭喜,顾相公前程似锦。” “这是文曲星下凡落在叶记了,以后我可得多带我家那小子来叶记吃饭,沾沾县案首的才气!” 叶扶秋反应极快,立刻去取了钱箱,众人来贺按例是要撒“喜钱”的,她先取了连成一串的“喜钱串”递给报子:“多谢小哥来报。” 又用力将散碎的铜钱抛洒给眼巴巴的百姓们,眉眼弯弯大声道:“诸位高邻,承蒙各位多年关照,今日为贺我叶记出了名顾宴苏顾案首,叶记接下来十日,及第粥免费供应,与大家同喜!” “好!” “叶记仁义!” 叫好声绵绵不绝,叶扶秋松下口气,又赶紧去看县令那边,只见顾宴苏已经迎了过去,正同几人交谈。 他语气疏离中带着恭敬,躬身行了一礼:“学生顾宴苏见过季老先生。” 老人见他小小年纪举止气定神闲,见官既不自矜也不惶恐,忍不住好奇道:“哦,你认得老夫是谁吗?”【】 14、喜上加喜 “谁人不知庄州大儒季光源的大名,”顾宴苏直起身子肃容道,“去岁您从京中辞官返乡,整个南部省多少读书人远赴庄州,日夜企盼偶遇先生,今日学生有幸得见先生,真叫人欣喜若狂。” “哦?”季光源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瞧着可不像是欣喜若狂的样子。” “先生说笑了,”顾宴苏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在您面前岂敢放肆,学生不过故作镇定罢了。” “哈哈哈,你这小学生有意思!”季老先生捋着胡子笑起来,“听说你如今才十四岁?” 顾宴苏应是,季光源便又考校了他几个问题,问完忍不住大赞道:“十四岁的县案首,在整个大夏也是屈指可数。我观你言之有物腹有诗书,不错,尔来日必成大器!” 顾宴苏谢过,老人又感慨道:“老夫并非越城人,此行一来是为省亲,二来也想看看此地学风如何,如今见你便放了心,过几日就要去别的县城看看了。” 县令杨承恩连忙陪着笑脸接话:“季先生放一万个心,本官治下人人向学,风气自是好的!” 季光源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却忽然改变了主意:“那我便在县多待些时日吧,杨县令可不要嫌老夫啰嗦。” “怎么会!”杨承恩脸一僵,挤出笑脸道,“季先生莅临,是的荣幸,您想住多久住多久,本官断不敢慢待您。” 叶扶秋在一旁边安静地听着,顾宴苏在这位季先生心里挂了号,瞧杨县令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想来至少在季先生离开之前,都不会再放任胡大来闹事。 当然,前提是顾宴苏能一直留在叶记。 叶扶秋脑筋转了转,回头看见杨县令身边的主簿徐慧,她眼睛忽然一亮:“徐主簿!您也来了!” 徐慧一愣,眯着眼睛认了半天,才忆起眼前人:“你是那天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看看顾宴苏,恍然大悟:“你说的兄长原来就是本届案首?” 贵人事忙,徐慧早把自己帮忙找人做保的事忘了干净,如今到眼前才发现原来这么巧,自己帮的竟就是本届案首! 旁边县令和季先生听到动静过来询问,徐慧连忙解释,又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这善缘也算是结对了!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若不是那小贼偷我荷包,我也不会承这姑娘的情,没帮上忙也就没了这十四岁的少年案首!” 季先生听完也大为感叹:“真是时也命也!” 他冲顾宴苏和蔼一笑:“这回多亏了你妹子,你可得好好感谢于她。” 一时间,叶扶秋和顾宴苏两人面色都怪异了起来,尤其是叶扶秋,抿唇强忍着内心的吐槽:顾宴苏估计要在心里骂死她了,明明最讨厌的就是她,结果还要在外人面前承她的情! 但顾宴苏只是镇定地拱了手:“自当如此。” 见他似乎没有当场揭穿自己的打算,叶扶秋心脏狂跳几下,对季光源深深一礼:“三日后叶记摆席,庆贺我兄长考中,不知季老先生可愿赏脸赴宴?” 见季光源惊讶,她又道:“小女先前就说县试过后要邀徐主簿来叶记吃答谢宴,如今有您恰逢其时,若是愿意一同前来,便是锦上添花、双喜临门了。” “这也是小女的一点私心,兄长胸有沟壑,却无良师,若您赴宴时愿意点拨一二,就真的太感谢啦!” 她恰如其分的一点娇羞,好像为自己光明正大的私心而感到羞赧,但因她长得实在可爱,便让人完全生不出讨厌,只想统统都答应她。 季老先生家里也有这么大的孙女,心一软便答应了:“好,那三日后老夫便厚颜来叨扰了。” 叶扶秋大喜:“多谢先生赏光!” 她喜不自胜的样子,更做实了她一心为兄长前途着想的懂事模样,实则她心里高兴的却是:这一顿答谢宴能请到主簿和文坛大儒来叶记用膳,既为叶记饭馆站了台,又能把男主和叶记牢牢绑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这番小心思会不会被顾宴苏看透,叶扶秋悄悄回头看他,少年满目淡然,瞧不出喜怒。 季先生正笑着,忽然又好奇道:“既是叶记,为何姓顾?你们不是兄妹吗?” 叶扶秋嘴角梨涡一僵,忍不住歪头看顾宴苏,他却十分坦然:“并非亲兄妹,三年前我父母亡故,叶伯父接济我回来一并住着。” “原来如此,原是仁义之家。”季光源颔首,怕触及少年伤心事,便没再追问。 只是叶扶秋心里有些发虚,顾宴苏竟没当场挑清关系,可别是再憋个大的。经过这么些天相处,叶扶秋也算是明白顾宴苏心智之坚,才不会相信是男主原谅自家了呢。 又聊了几句,季老先生一行人便离去了。大人物都走了,百姓们胆子便立刻又大了起来,纷纷上前恭贺。 叶扶秋面上含笑,一一谢过:“多谢各位街坊,接下来十日叶记大酬宾,各位敬请期待。” …… 叶记门前热闹到入夜才恢复平静,等叶家父母二人返回叶记,早已从过往路人口中得知了方才之事,一时间百感交集。 叶父望着顾宴苏清瘦的身影,仍有些难以置信:“小苏竟考了案首。” 叶家这三年对顾宴苏如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说来简直是惭愧,这样的情形下他都能考取头名,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他感慨道:“小苏真是出息,你爹娘在天之灵定会为你骄傲的。” 提及父母,顾宴苏表情难得露出几分追忆时的温和,接着便又见叶父腆着脸热切补充了一句:“你和秋儿的婚事,等过两年到岁数就办了吧,我算是看着你们长大的,都知根知底,你若再能中个秀才举人,也是喜上加喜了。” 叶扶秋正喝水呢,“噗”一口喷了出来,她捶着胸口狠狠咳呛几下,才道:“爹又胡说什么呢!” 放榜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顾宴苏眼底深了几分,叶扶秋连连摆手对他道:“你可别误会,我对你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最多……”她想了想,补充,“咱们互利互惠,叶家可以供你读书,你呢把案首名头借我们用用,我好打造个书香饭馆的名声。” 开玩笑,原著可是有官配的,她可不想掺和男女主的绝美爱情。 她想帮顾宴苏,不过是出于读者对主角天然的偏爱而已。 带了一丝忐忑,叶扶秋问:“那你,还愿意继续留在叶家吗?” …… 当听到叶显宗提及他和叶扶秋的娃娃亲,顾宴苏心里瞬间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叶家人一向市侩, 他明明早知道的,可为什么此刻心里还是会感到刺痛? 当听到叶扶秋急切地和他撇清关系,顾宴苏心里竟生出一丝不悦,前世她也如这般弃自己如敝履,他就这样叫她避之不及? 他本欲如前世一般独自离开,可鬼使神差般,他竟听见自己说:“好。” 是为了季先生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理由并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定。 …… 叶扶秋简直想放个烟花庆祝顾宴苏留下,现成的金手指摆着,谁不用谁是傻子。 她立刻志得意满规划起叶记小饭馆的发展之路,从濒临倒闭到朝食大受好评,考篮生意又让叶记在学子间扬了名,这一路走得不易,却也未来可期。 大夏民风向学,顾宴苏中案首和大儒答应赴约,这对叶记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三日后的答谢宴,她必须办好! 接下来三天,叶扶秋忙的脚不沾地。 胡大没再来闹事,叶记也恢复了朝食生意,店外挂出了“庆案首,赠贺粥”的巨大招幌,闻讯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都想来沾沾县案首的才气。 “叶记这粥真香啊!名字取得也好,及第粥!” “这就是案首之家么,感觉是不一样嘿,瞧人家这朝食做的,怎么感觉还透着股书香气呢?” “是啊是啊,怎么好像越来越香了?” 客人们正吃着,却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酱香,叶扶秋从后厨费力的捧出一只木桶,桶里盛满深褐色酱汁,一颗颗棕色、圆滚滚的东西在汤里浮沉。 那浓郁诱人的酱香中却夹杂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不会太过浓烈,也不会淡到乏味。 立马就有客人好奇发问:“这是什么?叶记又弄出新吃食了?” 叶扶秋擦了擦额角的喊,冲客人神秘一笑:“是啊,您尝尝?”【】 15、及第宴 叶扶秋手里的漏勺在木桶中搅了几下,清新的茶香便顺着温热的白烟升起,满屋子都是那股诱人香气。 她神秘一笑:“是琥珀蛋哦!” “琥珀蛋又是何物?” 有熟客好奇地探头打量,叶扶秋便用小碟盛出一颗给他:“李伯也是叶记老主顾了,我送您一颗尝尝。” 李伯道了谢,接过圆滚滚的琥珀蛋,深褐色的蛋壳表面布满瓷釉开片似的裂纹,剥开蛋壳便见到原本纯白的鸡蛋呈现诱人的琥珀色,他恍然道:“原来是酱鸡蛋啊,不过以前吃过的酱鸡蛋可没有这么香!” “这和酱鸡蛋可不一样,您吃了就知道了。” 众食客皆怂恿他:“快吃,告诉我们怎么样!” 李伯便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沉郁的茶香和扎实的口感一同在脑海里复合,蛋白质地紧实有淡淡的咸味,除却酱味似乎还有一点甜,又香又鲜,让他忍不住又咬下一口。 口腔中传来沙沙糯糯的触感,低头一看,黄褐色的蛋黄已被咬开一半,染上浓浓茶香和酱气的蛋黄,竟毫无从前吃过的干噎口感。 众人见他一脸陶醉的样子忍不住催促:“到底怎么样啊?鸡蛋而已,能好吃到哪儿去?” 李伯三两口吃完蛋,忍不住舔干净手上的酱汁,回味道:“好吃!太好吃了!这琥珀蛋竟带着股茶香,酱香浓郁,还有回甘!” 那股熟悉的味道原来是茶香! 众人哗然,茶叶?南方多产茶,但也不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便宜物什,这叶记煮的琥珀蛋,竟然用了茶叶,那卖价恐怕不菲。 众人有所退却。 叶扶秋一眼看出食客的心思,摆出真诚的态度道:“诸位客官,做生意讲究至诚,蒙骗客人的事我叶记绝不会做!小女跟各位交个底,这琥珀蛋原料用了茶叶,本钱着实不低,一枚成本就要三文钱,叶记所取不多,原价一枚五文,若和其他菜品一起购买则只需四文!” 被叶扶秋取名“琥珀”的茶叶蛋,成本确实颇高。 她选用便宜实惠的茶渣来煮,一斤只需二十文,但为了提升风味,还得加上饴糖和花椒等物,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三文钱已经是压到最低的成本。更别提那些由于太贵而暂时用不了的材料,八角桂皮这些现代常见的香料如今尚被当做药材使用,根本不是叶记现在能用得起的。 即使只用基础材料制作,相比一文钱一枚的生鸡蛋,叶记琥珀蛋的价格还是高出不少,比起卖高价以此牟利,叶扶秋更希望把茶叶蛋作为一个搭头,卖出更多的菜品。 这样的定价显然更易于接受,食客们没犹豫一会就纷纷加单,叶扶秋则笑眯眯给大家一一送上。 “这琥珀蛋真是不一般!” “不愧是案首之家,连卤鸡蛋都用茶叶这种风雅之物。” “太香了,老板,给我再加两个蛋!” 叶记的琥珀蛋大受好评,每日都卖到脱销,连带着其他菜品也多卖出不少,叶扶秋一算账,才三天就赚了十两银子。 足够支持她办一场小而美的答谢宴了。 …… 季大儒是从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置上退下来的,二品大员什么席没吃过,什么菜没见过,想叫他留下印象,就非得剑走偏锋独树一帜才行。 叶扶秋并不虚,她可是见惯现代饭馆卷生卷死的,现代人做菜最擅长就是花里胡哨,以她美食博主的见地,稍一思索,就能想到无数符合条件的菜谱。 只是古代条件有限,并非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三天的准备时间里,叶扶秋精心设计了一套菜单,每日早市过后,她都会去采买合适的物件和菜品,必要将宴席设计完满。 提前向徐主簿和季大儒递了请帖,确定当晚二人会准时来赴宴,叶记便便立刻开始忙碌了起来。 当晚,徐慧先到了,掀开车帘便见叶记门口站着个粉衣少女,叶扶秋眉目如画,俏生生朝他一福,笑吟吟道:“方才便听见喜鹊在房檐上叫个不停,出门一看,果然就见到贵人来了!” “欸,”徐慧摆摆手,笑道,“贵人不敢当,只是吃顿便饭,不必多礼。” 他目光转向店门另一边,顾宴苏穿了一身青衣直缀,长身玉立冲他拱手见礼:“见过主簿。” 徐慧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句“好俊俏的小子”,端着主簿的架子却只微微一笑,点头以示回应。 叶扶秋道:“季先生还没来,您先进店稍坐,我们在这里候着。” 徐慧摇摇头:“我和你们一起等,那可是季先生,慢待不得。” 叶扶秋若有所思,对季老先生的地位有了更深的认知,毕竟书里对这位早早致仕的大儒提及并不多,只知道他学识广博,为人和善。 她便没再劝,三人一同在门外等待,很快,县衙的车驾到了。 季光源来越城,没带太多下人,县令杨承恩大手包揽了他的衣食住行,因此他如今在内衙里暂住着,出门便也坐了县衙的马车。 老人家一下车就见着店门口三人一齐靠了过来,他乐呵呵道:“都在呢,老朽今夜也是借了徐主簿的光,来蹭个饭吃。” “您说得哪里话,”徐慧自谦道,“下官沾您的光才是。” 叶扶秋笑笑,伸手为两人掀开门帘:“别谦虚啦,您二位都是叶记的贵人,快请进。” 客套了几句,叶扶秋便将人引进了布置好的包厢。 一间并不算很大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张墨梅图,季光源一进屋就被那张画吸引了注意,他凑近细看,画其实一般,只是边上的题字灵秀,让他忍不住多看。 季先生暗赞了声“雅”,又多瞧了画上题字几眼,才安然入座。 叶扶秋让顾宴苏陪他们聊着,便去后厨催菜,没一会功夫,叶父叶母便开始上菜——没来得及聘人,这场答谢宴全靠叶家人自力更生。 八道菜流水一般送了进来,两位客人惊奇地看向一道道新奇的菜品,叶扶秋侍立一旁亲自介绍: 锦绣迎宾、翡翠白玉、金玉满堂,荷塘月色,鱼跃龙门,荷塘月色,呦呦鹿鸣,关关雎鸠。 每道菜前都有一张洒金扇面形状的纸片,用精巧清秀的工笔小楷写上了菜名。 “荷塘月色、鱼跃龙门……”季光源缓缓念着菜牌上的文字,指着盘子饶有兴致的问叶扶秋,“这菜竟做得像画一样,不如和我们解释解释?” “自然。”叶扶秋并指为掌介绍道,“今日答谢宴取名及第宴,这八道菜由我精心设计,两道前菜、四道主菜,还有主食和甜品各一。” 寻常菜色难给见多识广的大儒留下印象,叶扶秋便以盘为画纸,用菜品在盘中作画。 譬如“荷塘月色”,深蓝色的宽边瓷盘里盛着清鸡汤,干荷叶裁剪而成的小小荷叶飘在水面上,枸杞拼凑成荷花模样点缀其中,而那轮圆月则用鱼糕蒸成,袅袅飘着白烟的鸡汤让这座荷塘宛如仙境一般。 再譬如“鱼跃龙门”,一条炸的金黄酥脆的鲤鱼立在盘中,鱼身用竹编的龙门巧妙撑起,动态栩栩如生,仿佛真要越过龙门一般。 “呦呦鹿鸣”则是用羊肉片拼成的小鹿形状,白色瓷盘里几头小鹿或举头望天,或低头吃着新鲜艾蒿组成的草坪,形态逼真,把“食野之苹”的意境呈现地惟妙惟肖。 季老先生叹为观止,带着欣赏的目光听叶扶秋介绍完了这一桌子菜,闻着饭菜的香气,早忍不住想下筷子尝尝了,还玩笑道:“意境是有了,但吃起来若是味道不好,那老夫可不依。” “好与不好,还请您举箸一试。”叶扶秋微微一笑,双手恭敬为他奉上木筷。 叶扶秋先为众宾盛了鸡汤开胃,“荷塘月色”瞧着花里胡哨,用的清汤实际也大有讲究,这是用老母鸡和上好的干贝、火腿熬出来的。 焯去浮沫的食材放到砂锅里炖煮一个半时辰,还要时刻控制火候让汤保持微沸的状态,才能不让油脂剧烈软化,保持汤色的清亮。 这可没有能随意控温的现代燃气灶,叶扶秋在灶前费了老大的功夫才控制好火势,最终呈现出这般清澈透亮的鸡汤。因为放了枸杞,回味还带着丝悠长的甘甜。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喝汤,一碗饮尽,忍不住发出“啊~”的慨叹,口中呼出一道白烟,神色尽显满足。 一碗鸡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季光源伸手夹向那条金黄的鲤鱼,“咔嚓”的响声足以证明鱼皮有多酥脆,入口一嚼,外脆里嫩。油炸的裹层丝毫不显油腻,鱼肉嫩的像能挤出水来,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季光源大赞:“这鱼肉外壳焦脆,入口即化,妙!” 上了年纪的人难免牙口差些,叶扶秋考虑周全,宴上这些菜无一不适口,无一不美味,吃得季老先生和徐主簿顾不得风度,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如这般大人物,寻常参加宴席往往只为交流,今日这一顿饭,两位客人竟都顾不得谈天,只忙着一直进食。 叶扶秋见他们用得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等到酒足饭饱,才终于恳切道: “季先生,小女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16、师娘 “但说无妨。” 季光源酒足饭饱,心情正好,便很大方地让叶扶秋不必拘束。 叶扶秋腼腆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季先生觉得今天这顿及第宴如何?” 季光源抚掌大赞:“自然是极好的,盘中有画,画中有诗,你这一桌及第宴,就算比起京师名厨都丝毫不输。”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叶扶秋夸张地拍着胸口,“我还生怕您不满意,不愿意给我题字呢!” “题字?”季光源沉吟了一声,竟道,“书法一道,老夫可并非名家。” 不等叶扶秋说话,他饶有兴致地指了指墙上的墨梅图,还有桌上的扇面菜牌道:“若要求字,为何不找这题字之人?此人书法造诣高绝,定非常人。” 叶扶秋吃了一惊,她知道这字好,可不知道季光源对它的评价竟如此之高,她目光略带迟疑,看向桌边靠坐的人。 “季先生谬赞了,小子初通文墨,怎敢与您相提并论。”顾宴苏缓缓开口,神色谦恭。 “竟是你写的?”季光源大吃一惊,“你才多大,这字笔力雄健,我还以为题字者至少得有二三十年的习字光景,莫非世上真有这样不世出的天才?” “先生过誉。” 季光源来了兴趣,站起来拉着顾宴苏就要去书房比划比划,叶扶秋乐见其成,带着几人去了书房,为他们铺好宣纸,研好墨,就等着二人炫技。 端砚里,浓黑的墨汁散发着淡淡清香,顾宴苏持一只狼毫,轻轻蘸了墨,对季光源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学生便书写此句,敬您指点之恩。” 他用馆阁体写下八个大字,字形方正,笔触平滑,工整得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季光源赞叹:“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以为这是翰林院哪位学士所做,凭这一手字,老夫就能断定你在科举一途必能走至最后。” 八股取士,若能写一手绝佳的馆阁体,单卷面就赢过旁人几分,季光源一时间惜才之心大起。 他沉吟片刻,对顾宴苏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叶扶秋睁大了眼,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原著里男主一直单打独斗,可从没有这样好的师长。 顾宴苏似乎也没有料到,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季光源一揖到底:“学生愿意。” 季光源捋着胡子笑起来:“好,好孩子!”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了,”叶扶秋笑起来,“恭喜先生喜得佳徒,也恭喜顾宴苏觅得良师。” 她由衷为顾宴苏高兴,原著里无人指引,男主在求学路上吃了不少苦,现在没了叶家当绊脚石,又有了名师,未来之路定能顺遂。 “你这丫头是会说话的。” 季先生乐呵呵的,最终还是被叶扶秋哄着提了三个大字:及第楼。 这是叶扶秋早想好要给叶记改的名字,有现成的科举大佬活招牌在,叶记不是改名,而是改命啊! 她言笑晏晏:“待回头寻好吉日,我们就去找您行正式的拜师礼。” 季先生开玩笑:“拜师礼若少了,老夫可不依。” “包您满意!” …… 送走了客人,叶扶秋拿着题字忍不住赞叹:“真好看!” 顾宴苏因为得了名师心情正好,脸色也不像平常一样冷漠,还主动搭话问道:“你求字,是要给叶记更名?” “对啊,”叶扶秋笑吟吟,“咱家能出你这个案首,再过几年出状元也不是梦啦,叫及第楼正好,吉利!” 顾宴苏轻哼一声:“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没人会以为她说的状元是指叶小宝。 气氛正好,叶扶秋笑弯了眼睛赞他:“那当然了,咱们顾小相公一表人材,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肯定得上皇榜中状元!” 顾宴苏被她夸得脸色微红,不自然的咳嗽一声:“我去温书了,你自便。” 叶扶秋目送他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更好。 次日一早,叶扶秋便带着题字出门找人刻牌匾去了,很快定好了五日之后取货。既然出了门,索性又多跑了几家店帮顾宴苏采买拜师礼。 又过几日,到了拜师的吉日,两人轻车简行,带着束脩六礼上了门,季先生已在县衙等待多时了。 正厅内,顾宴苏恭恭敬敬对孔子像行了四拜,又转身向季先生也行过四拜礼,季先生端坐在案前,面目严肃地说了段训词,饮下顾宴苏奉的热茶,这拜师礼便成了。 这一世的男主顾宴苏,十四岁拜入了大儒季光源门下。 礼毕,季先生表情松弛下来,笑道:“原先还想着在这越城县衙住不了几天,如今有了你这个弟子,怕是得另寻个住处久居了。” 顾宴苏露出愧疚之色:“是学生耽搁先生了。” “无妨,所幸老夫如今闲散之人,在哪都是一样,只是苦了你师娘,同我一道又要晚些才能回故乡。” “你这老头子,又编排我!” 说话间,一道朱紫色身影进了正厅,那是个满生华发的端庄老妇人,眉挑入鬓,凤眼圆睁,三两步就走到了季先生边上。 季先生同她讨饶:“夫人哪里的话,我是心疼你呐。” 季夫人在他肩膀上一拍:“老夫老妻的,还用得着说这些!生分。” 她说完转身面向顾宴苏,表情一下子慈眉善目起来:“呀,你就是季老头新收的学生小顾?长得可真俊呢,不错。” “见过师娘。”顾宴苏恭敬行了礼,脸色微红不敢乱看。 见他一副内敛的样子,季夫人失了兴趣,又转头看向叶扶秋,赞道:“多水灵的小姑娘,你们是一家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见过夫人。” 季夫人“哎”了一声,笑眯眯道,“叫我师娘就行。” 叶扶秋甜甜一笑:“师娘好,我叫叶扶秋,和兄长一样,十四岁。” “哎,你好你好。”季夫人走过来慈爱的摸摸她的脸,又牵起她的手,“好孩子,我家也有个小孙女叫明月,只比你小一岁,却是个混世魔王,没有你这样乖。” 她看似数落,语气里却全是思念,显然对小孙女很是喜爱,叶扶秋便乖巧道:“师娘这样的人物,哪能教养出坏孩子,明月妹妹想来是师娘的掌上明珠,定是个好的,真想同她见见。” 季夫人被她哄的眉开眼笑,她随季先生出来巡游这么久,难得遇上个可心人,便牵着叶扶秋往内院走:“让他们爷俩在这慢慢说,咱们进屋喝茶吃点心去,小秋陪我聊聊。” 叶扶秋自然同意。 哄老人家开心是门技术活,季夫人为人爽朗,同叶扶秋自己的奶奶有些相似,她便待老人家更加真心,把她哄得皱纹都抚平了几条。 两人话着家常,叶扶秋同她讲了自己如何拯救自家饭馆的事。季老夫人听得起劲,听到叶扶秋偷懒耍滑的养弟,气得恨不得拿藤条替她教训;听说叶记出的考篮,一个劲赞她细心有巧思;听到朝食卖的砂汤、糍饭糕,又馋得直咽口水。 老夫人叹道:“真想去你家店里尝尝,可惜老身太老啦,胃口不佳,吃什么都不香。” 叶扶秋瞧了瞧老人家面色,安慰道:“哪里老了,岁月何曾败美人,您这通身的气派,又岂是年轻人比得了的。” 又关切道:“倒是胃口不好可得调养,师娘这样的美人要是饿瘦了我可不依!” 她叉着腰歪了歪头,叫老夫人怜爱地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你这丫头,能怎么不依?” 叶扶秋眨眨眼:“当然是给您治好了!” 季老夫人被她自信的语气逗笑,乐呵呵应道:“好好好,是个有本事的。” 叶扶秋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她不信:“师娘可别小瞧了我,小女略懂些医术,不信我给您把把脉?” “呦,你还会把脉?”老夫人惊奇地递过来手腕,“那你试试。” 叶扶秋小心翼翼在她腕下垫了块帕子,指尖轻按,凝神细思,又瞧了瞧她舌苔,想了想才道:“脉象濡缓,舌苔薄白,您这是脾胃虚弱导致气机阻滞。” 季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不错,先前寻过大夫也这样说,我这是老毛病了,抓了不少药却始终不见好。” “这有何难,”叶扶秋拍拍胸脯自信道,“不必吃药,食疗便是,叶记可有独门秘方,等我设计套食谱,包管帮您调养好!” 老夫人半信半疑,含笑道:“若真能治好,老身可重重有赏。” “那您可得早做准备了,这赏啊我志在必得!” 说完,两人一并笑了起来,季老夫人却还是没太当真,脾胃的毛病说轻不轻、说重也重,名医都治不好的问题,叶扶秋一个小姑娘哪能这么轻易解决,不过是看在小辈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给她点鼓励罢了。 老夫人打定了主意,甭管最终能不能治好,都得赏她点什么。 等正厅里师徒二人聊完,叶扶秋同顾宴苏一道拜别了师父师娘,回家去了。 如今顾宴苏同叶家关系有所缓和,还在她促成下拜得名师,叶扶秋心里巨石落下大半,心情颇好地忙起手下活计。 答应要给季老夫人做的食谱,她已经想好了。【】 17、八珍糕 朝食生意叶父叶母已经逐渐上手,叶扶秋也不必再时刻盯着,因此有空来做给季老夫人定制的食谱。 闲聊时她问过,老夫人爱吃甜的,就决定先做些好克化的糕点。 今日要做的,便是茯苓八珍糕。 这八珍糕原是宫廷贵人爱食的方子,健脾益胃,宁心安神。不过原方口感粗糙,今个做的是她当中医教授的父亲,改良过的配方,口感更好,也更为养生。 叶扶秋买了批色泽白净、品质不错的淮山,配上莲子、扁豆和薏米,统统洗净再放进蒸锅里一起蒸熟。 等待的功夫也没闲着,又取了芡实、茯苓、山楂还有麦芽,一堆药材倒进大石臼里准备研磨成粉,石杵很重,叶扶秋握着它研磨了没多久,手就酸得不像话了,完全是咬着牙坚持,才终于把这堆药材统统磨成细腻的粉质。 甩了甩酸涩的双手,叶扶秋擦擦汗,又端出口大锅,把磨好的药粉和糯米粉一起加进去炒香。 等米粉炒完,前头蒸锅里的材料也蒸好了,碾碎加进米粉一起揉捏,再加上黑芝麻和饴糖,很快就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揉了一会,觉得粉团太干,叶扶秋往里头加些水,反复调整了半天,总算把这一堆食材都揉捏均匀。 既要送给季老夫人,卖相太差可不行,家里没有现成的模具,她只好手动整形。把粉团搓成大小相同的剂子,叶扶秋手指灵巧,三两下就将粉团一个个捏成花朵的样子。 一颗颗白色的糕团花朵整齐排列着送进蒸炉,叶扶秋取了甜菜根的汁水在糕团中间点做花芯,洁白糕点上一点嫣红,看着可爱又诱人。 大火蒸了一炷香时间,掀开盖子,滚烫而致密的水气便扑面而来,随手挥散那道白烟,就闻见了八珍糕的味道,微甜,带着一点米粉的糯香。 咬上一口,又绵又糯,口感扎实,却并不黏牙,仔细品品,还能尝到莲子和麦芽的清甜。至于点缀其中的黑芝麻,则让糕团的口感更加丰富,一颗颗芝麻在唇齿间爆开,增添了几分咀嚼的乐趣。 取出花糕装进食盒,食盒是她特意买的,朱红色外壳,里面有道隔板,正好能放两层糕点。 叶扶秋提着糕点便去寻季夫人,随从把她引到老人家面前的时候,把人惊了一跳:“好孩子,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叶扶秋乖巧道:“给师娘做当然要上心,您快尝尝,这是茯苓八珍糕,健脾补胃,极为养人。” 食盒一打开,还温热的糕点便散发出淡淡的甜香,老夫人用布巾擦过手便取了一粒,轻轻一咬,绵密的糕点就在嘴里化开,她眼睛一亮:“好吃!” 叶扶秋目中含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就说这八珍糕没人能拒绝得了。 老夫人生性爽直,平日因脾胃不佳,于饮食十分克制,今天吃了这糕竟一反常态,连吃了三块才放下手。 她擦了擦嘴,满足道:“这八珍糕当真好克化,一不留神,竟贪吃了这许多。” “哪里算多,您胃口好了这是好事,多吃才是福呢!”叶扶秋笑着劝她,“您喜欢就好,这糕是养胃的,日后我勤给您送来,多吃些慢慢调理,脾胃很快就大好了。” 季老夫人看看糕又看看叶扶秋,想了想从头上取下一对丹凤朝阳黄金掩鬓,递到她面前:“好孩子,这对掩鬓给你戴着玩。” 叶扶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一点糕点而已,值不得师娘这般重礼。” 老夫人作势板起脸:“长者赐,不可辞,你要是不收,师娘可生气了。” “这……” 叶扶秋犹豫着,老夫人一把将金掩鬓塞到她手里,笑起来:“快收着,老身还能差这点首饰不成,你是个好的,师娘疼你。” 叶扶秋只好收下,看着老人家慈眉善目的样子,心头一酸,想起现世自己早逝的祖母,诚恳道:“那我就斗胆收下了,师娘待我的好,扶秋定铭记在心里。” 她这声师娘叫得更加真心了,大儒季光源夫妇二人都是顶好的人,季先生收徒不拘出身,季夫人也不嫌弃她是个商女,半点没有沾染高门大户扒高踩低的陋习。 而与之相对的另一边,此地官差却是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 世上有季家夫妇这样的好人,就有胡大这般的恶棍。 自打叶家出了顾宴苏这个县案首,又办了连庆十天的活动,眼见着生意是越来越好,胡大几人也愈发眼红。 许是觉得再不动手就更没机会,叶记庆贺活动一结束,胡大就带着打手来了。 这回他们没打砸,可一群人带着棍棒凶神恶煞往店门口一坐,哪还有客人再敢上门。 朝食一天统共就那几个时辰能卖,被他们这一闹,一连五日,叶记再没成过生意。 不是没试过报官,可管刑狱的胡典史是胡大亲叔叔,胡大又是县令的小舅子,官差假模假样来了又走了,左一个“没哪条律令规定不准人在店门口坐着”,右一个“再乱报官小心挨板子”,全然助纣为虐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县衙里唯一正派些的刘班头想管却有心无力,人微言轻违抗不了胡典史的命令,还反被胡大嘲讽无能。 叶父一开始还自我安慰胡大几人坐不了几天,自家熬上几天便是,可就算人能熬,店里新鲜食材却等不得,眼见库里食材见天的扔了不少,叶父心疼得不得了,成天在店里愁眉苦脸:“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叶小宝在一旁撺掇:“生意反正也做不成,爹你就把店卖了呗!” 若说叶家谁最不乐见叶记生意好,当属叶小宝本人,见叶记借着案首的名头生意越来越好,叶家父母对顾宴苏态度也愈发亲近,相比之下叶小宝的待遇却调了个儿。 不仅养母不给他钱花,成天还要被迫着做那些粗活,苦的叶小宝饭都吃不香了,更加向往起生父给他的许诺。 生父马四告诉他,胡大说了,只要他能帮忙搞到叶记的房契,赚的钱就分他五成,以后离了叶家跟着胡大马四一起混,保管在越城吃香喝辣。 叶父听了他的话先是拒绝:“不成,这是祖产!” 叶小宝却劝:“祖产又怎么样,难道全家人抱着房契饿死吗?爹怎么不想想,饭馆卖出去得了现银,咱家还能做别的买卖,总比在这熬死了强。” “爹你就听我的把饭馆卖了,我还能害你不成?姐姐以后迟早要嫁出去,顾宴苏又是个外人,谁都指不上,只有我,我才是能继承叶家香火的人啊!” 他语气里藏着浓浓怨怼,却包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叶扶秋在门外听了半天,闻言只想吐,不等叶父回答,就推开门对叶小宝冷漠道:“叶小宝,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想打房契的主意。” “你怎么在这!”叶小宝含羞带怨地瞪过来,刺猬一般骂道,“你个女人家懂什么,少管大老爷们的事!” “爷们?”叶扶秋挑眉讥笑出声,眼神似有若无在他身下扫了几眼,“毛长齐了吗你?” 叶小宝被看得心头火起,尖叫起来:“不知廉耻!”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叶扶秋狠狠一拍桌子“砰”的一下把屋里两人吓了一跳,她厉声道,“就是养一条狗这十几年也该养熟了,叶家养你这十几年,爹娘何曾亏待过你?” “至于要这样胳膊肘子往外拐,盼不得家里一点好?!”叶扶秋越说越气,“这些年爹娘对你这养子可比对我这个亲女儿更好,你这白眼狼却一心盼着叶家垮掉,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狼心狗肺的畜生!” 此话一出父子二人面色大变,叶小宝并非亲生的事叶父叶母一直瞒着,叶父是怕孩子知道了伤心,叶小宝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真相头一次被摆到明面上,屋里气氛顿时陷入难言的尴尬。 “你、你胡说什么!”叶小宝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涨红的脸却带着欲盖弥彰的味道,“我都是一心为了家里好!” “那你为何三番五次向着胡大他们说话?若让胡大得了饭馆,你真以为你能从中得到好处?” “用过的棋子,不过累赘弃子而已,那马四从前能抛弃你一次,就能再抛弃你第二次,可笑你以为的承诺终究会是一场空!” “离了叶家,你就只是没人要的弃儿,可笑你竟敢信了恶霸和赌棍的鬼话!” “你怎么知道?!”叶小宝瞪大眼睛顿时破防,下意识叫出声,又紧接着反应过来赶紧找补,“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叶扶秋说完转头看向叶父,恳切道,“事实与否相信父亲自有判断,可叶记饭馆绝不可卖给那帮混蛋。” 叶父还有些发懵,两眼直直地看了一双儿女好半晌,才有些犹豫地问道:“秋儿方才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18、白眼狼 “小宝早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了?” 叶父犹豫半天,最后问出来竟是这种问题,叶扶秋看着他直愣愣的样子一时间气笑了:“是啊,可爹您现在关心的只有这个?” 叶父像是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脸色慢慢涨红,眉毛扬起,忽然站起来冲到叶小宝面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你这白眼狼!” 这一巴掌用了很大力气,叶小宝被打得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捂住脸,瞪大了眼睛。 叶扶秋也被他这大喘气吓了一跳,只见叶父指着叶小宝喘着粗气:“老子何时对不起你了?” 叶小宝挨了这巴掌,心头火直冲上头,闻言顿时不管不顾对着养父大叫起来:“少假惺惺了!” 他像是终于藏不住心中的不满,彻底扯下了伪装的面皮,大吼一声:“你真以为自己是慈父啊?这么多年我们几个孩子你管过谁,想起来逗弄一下,想不起来就不管不顾,成天泡在那破饭馆里做春秋大梦,生意都要黄了还在那充好人!” “逞强把姓顾的接过来结果你管过吗,现在人家出息了你知道怪我了?觉得养子不如外人好了?” 叶小宝握着拳头一通乱喊,浓烈的嫉妒不甘和恶意喷薄而出,连愤怒的叶父都被他震住,一时间举起的拳头顿在半空。 叶父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你”了半天,最终只能从身边抄起瓷杯冲他砸了过去,“砰”一下巨响碎瓷片摔的满地都是。 叶扶秋简直听不下去了,皱眉冷呵了一声:“怪这怪那,你怎么不想想,若没有爹娘,你早饿死在大街上了!” “你说爹不管你,笑话,你在叶家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爹赚回来的?!” 叶小宝一噎,嘲讽道:“他是你亲爹,你当然向着他。” “从前爹拿你当亲儿子,可也没见你把他当亲爹!” 叶扶秋一声轻喝,叶父宛如找到了代言人,站在女儿身边怒瞪着叶小宝。 这边巨大的争吵声终于引来了叶母,姗姗来迟的女人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下意识站到叶小宝面前要护着他:“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叶父却像找着出气筒似的:“你惯出来的好儿子,不是我的种果然不行!” 叶母莫名其妙挨了一句训,闻言也火了:“青天白日的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问他!这养不熟的东西,敢怪起老子来了!” 叶父还在气头上,叶母板着脸回头看叶小宝时声音却缓和下来:“小宝别怕,跟娘说怎么了?” 而叶小宝是个窝里横,对家里唯一向着她的叶母也不假辞色,冷嘲热讽道:“我可是好意,叶记这破饭馆是个烫手山芋,我劝他早点卖给胡大有什么错!” 叶父听了恼地抄起脚下布鞋就要过来抽他:“你这王八羔子,还在向着别人说话!” “我是王八羔子,那你就是千年老王八!”叶小宝分毫不让地回嘴道。 叶母听得糊里糊涂,“哎哎”叫着拦下叶父,“这都什么和什么呀!”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爷俩都冷静冷静!”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眼见他们是掰扯不清了,叶扶秋揉了揉眉心,忽然一声大喝:“够了!” 纠缠在一起的三人安静一瞬,便听叶扶秋皱着眉对叶母道:“娘,您还没发觉吗,叶小宝早知道他不是叶家亲子了。” 叶母一愣:“什么?” “他和生父马四还有胡大串通一气,要骗走咱家饭馆!” “不会吧,秋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叶母不安地看了叶小宝一眼,看见他自暴自弃像是默认般的表情顿时噎住,她颤着声音,“小宝,姐姐说的不是真的吧?” 那层窗户纸既已被叶扶秋揭破,叶小宝也不屑再装他的好儿子,只冷哼一声:“怎么叫骗,这可是为你们叶家着想,现在卖了饭馆,以后还有退路可言,要是彻底得罪了胡大哥,没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话里话外,竟是分明要跟叶家割席! “你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叶父大吼。 叶母怔怔看着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养子,像看到一个陌生人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谁稀罕做你儿子,”叶小宝冷笑,“没有我继承香火,你就带着你的破饭馆,断子绝孙去吧!” 叶父像是被戳中了死穴一般,本就愤怒的情绪更加爆炸,他气的不是叶小宝打叶记饭馆的主意,而是自己竟帮别人养了儿子,只觉遭到重重背叛,辛苦半生竟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闻言勃然大怒:“滚!快滚出我的家!” 叶小宝压着恼火,还不死心问道:“老头子,我最后再问你一句,这饭馆你给是不给?” “滚滚滚!”叶父抄起扫帚冲他打过去,“滚去找你亲爹去!” 竟连摔带打硬把他赶出了叶家大门。 叶扶秋和叶母追了过去,叶记饭馆同家里住处是连在一块的,因而出了大门就是饭馆。店门口胡大几人还没走,正好瞧见屋里吵吵嚷嚷和提着扫帚追出来的叶父和叶小宝,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吃了一惊。 山羊胡马四皱着眉头看向叶小宝,心里涌出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便见叶小宝冲他叫了一声:“爹!” 胡大愕然看过来,马四眉头锁死,冲叶小宝低声吼了一句:“你过来做甚!” 叶小宝睁大了眼,飞奔过去的脚步滞住,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见身后叶父怒骂:“你就是这白眼狼的生父?” “混账东西,我告诉你,休想从我手上拿走叶记!” 显然是知道了几人的阴谋,马四便也不再装,吞了只苍蝇般横了叶小宝一眼,没好气道:“过来吧,没用的东西。” 心心念念回到生父身边过好日子的叶小宝隐约发觉不对,马四这态度和先前哄他骗取饭馆时截然不同,可木已成舟,叶家显然不会再接纳他,他吞了口吐沫,只能硬着头皮站到马四身边。 见事情败露,胡大也撕破嘴脸,狞笑道:“叶显宗,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人还是识时务点好。” 叶父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头皮发麻,可妻女就在身后,他拄着扫帚强撑着脸色:“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王法,这店是我的,你还能强夺去不成!” 叶扶秋也冷着脸站出来:“胡大,我家顾案首的老师——季光源季先生可还在越城没走呢,咱们的县令大人似乎对这位极为尊崇啊。” 胡大面色一僵,房契地契被叶家人藏得好好的,没有契据,胡大就不能光明正大占了叶家的产业。 他县令姐夫再怎么纵着他,也不至于就能让他光明正大把店拿走,更何况那姓季的老头不走,县令姐夫也不好出手太过。 本想靠叶小宝暗中拿到房契,却没料到这是个废物,处心积虑这么久,也没能骗出来,还被人扫地出门了!想到这,他恨恨瞪了人一眼,吓得叶小宝直哆嗦。 胡大磨着牙,威胁道:“爷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硬气是吧?行,等季老头走了,我等着你跪下来把房契双手奉上那天!” “撤!” 说完狠话,胡大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叶小宝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冲叶家人龇牙无声说了句“你们等着!”。 等人走光叶家关上大门,叶父如丧考妣瘫坐下来,叶母也抹着眼泪,难以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情。 “小宝他、他怎么会——” “别提那白眼狼了!” 叶父赤红着眼睛一声大吼,叶母眼泪哗哗淌,叶扶秋心里直叹气。 叶小宝这颗定时炸弹终于爆了,对她倒是件好事,至少从此以后不用再担心来自家庭内部的暗箭。 思及此,她安慰道:“爹娘别难受了,那混账本就是个养不熟的,就当咱被狗咬了一口,往后同他断绝关系,就让他和他那赌棍爹混去吧!” 叶母哭哭啼啼:“秋儿,娘这心里难受,娘这些年对他那么真心……” 叶扶秋心里腹诽,是够真心,对养子比对原主这个亲女儿还好。 可看她哭成这样,叶扶秋又有点心软,她抱了抱叶母,宽慰道:“是他不配受娘的真心,往后还有女儿在,天塌不了。” 叶父一边生闷气,一边担心胡大的威胁,联想到顾兄弟夫妇二人的下场,心中顿生寒意,恍惚间竟真生出妥协的想法。 他看着年纪不大却始终镇定如一的女儿,想起近来她那些可靠的举动,不由自主试探着问她:“秋儿觉得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不就把饭馆卖了?” 想起方才在胡大面前说的大话,他心里直发虚,冷静下来满身都是惶恐。 家里两个大人都没了主心骨似的,叶扶秋叹了口气耐心道:“使不得,若真卖了饭馆,咱们手里就再没有资本,到时只能任人搓圆捏扁,那是把刀子亲手递给别人,自寻死路。” “可胡大这般纠缠下去,生意也没法做。” “爹爹莫慌,胡大有靠山,我们却也不是毫无依仗。” “你是说……” 叶扶秋点点头:“我们可以去寻季先生帮忙。” “那种大人物,人家能帮忙吗?”叶父担忧。 “季先生人品贵重,又收了顾宴苏做学生,不会坐视不管的,爹爹不必担心,明日我就去上门拜访。” 她下意识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段时日顾宴苏每天都会去季先生处求学,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19、山楂酪 顾宴苏散学回来,刚踏进叶家大门,就敏锐察觉到叶家异样的氛围。 他问叶扶秋:“怎么回事?” 叶扶秋揉了揉眉心:“胡大又来闹事,还有叶小宝……” 她松开紧紧攥着的袖口,故作轻松道:“这白眼狼可算是不装了,这不,投奔他亲爹去了。” 顾宴苏眼底划过一丝讶异,前世叶小宝自始至终不曾暴露身份,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他幽暗的眼睛定定瞧着叶扶秋,深沉的心思不曾暴露半分,只试探地问:“那你有何打算?” 叶扶秋摸着下巴:“所谓一物降一物,胡大有县令,我们有季先生帮忙,等下——” 她说着狐疑地看了顾宴苏一眼:“你不会跟季先生吹耳旁风不许他帮我们吧。”越想越不对劲,一饭之缘哪抵得过人家师徒情深,顾宴苏要是还记恨着叶家,不落井下石都算不错了,怎会同意求师父帮忙? 她一边脑补一边露出一种“想不到你是这种小心眼”的不可置信眼神,顾宴苏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直觉这女人在想些奇怪的东西。 他立刻冷淡开口:“何时去寻先生?我同你一起。” 叶扶秋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收,惊喜道:“你愿意帮忙?” “莫要误会,”他避开叶扶秋灼热的视线,低声道,“胡大同我有血海深仇,我只是见不得他猖狂。” 叶扶秋才不在意这些,顾宴苏愿意帮忙再好不过,她想了想道:“今天我先做些点心,明天等你去季府时我和你一道带过去,这样也不耽误你功课。” 她一副自己很贴心的邀功摸样,看得顾宴苏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分,他轻咳一声,应了个“好”。 …… 先前送的八珍糕季老夫人很喜欢,叶扶秋便准备再做些点心,这回攒了个四格的食盒,包管谁都挑不出刺来。 小厨房里蒸汽缭绕,叶扶秋从蒸锅里取出蒸好的铁棍山药,捣成泥再团成一个个小球,里头包上提前炖好的莲蓉陷,再一起放进汆过水的完整百合中去,一朵朵“白莲”便跃然手上。 最后点缀上一颗红通通的枸杞,漂亮的莲花山药盏便被叶扶秋放进了食盒。山药莲子补脾安神,是滋补佳品,想来季夫人一定喜欢。 除此之外还有四神小米酥、冰糖山楂酪以及她配好的玫瑰佛手柑茶包,都是些健脾益胃的方子,叶扶秋附了一张花笺,写上点心的名字和功效,字是顾宴苏帮着写的,劲瘦的小楷,简明扼要。 第二天两人一道,早早去了季府,顾宴苏先去寻先生讨教功课,叶扶秋则带着点心去后院寻季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她手里精致的锦盒,欢喜地接过来:“这几天我胃口已经大好,那茯苓糕起了大作用,我还寻思要差人告诉你一声,没想到又叫你这丫头费心了。” “给师娘做点心,费心算什么?您尝尝我新做这几样。” 叶扶秋一一介绍:“先给您泡杯玫瑰佛手柑茶开胃,玫瑰和佛手都是好东西,疏肝理气、清心抒怀。” 叶扶秋找季府随从要了茶壶和热水亲自冲泡,片刻后,暗红色的玫瑰和佛手柑片便在水中舒展,她将杯子递过去:“您试试,小心烫。” 老夫人捧着杯子轻嗅,清透微红的茶汤散发着清郁的芬芳,待温度降下来喝上一口,入口是淡淡的花香,口感柔润,味道微甜,喝完感觉肠胃都暖了起来。 “好像有丝甜味?” “是,里面放了冰糖,可以中和佛手的微苦。” 见老人喜欢,叶扶秋又道:“茶得现泡,所以我给您配了几套干料,倒上热水随时能喝。” “小秋儿真是贴心。”老夫人笑眯眯地,“这茶喝得我胃口大开,快介绍介绍别的。” “遵命!”叶扶秋讨趣地行了个礼,逗得老夫人笑容更深,才指着食盒继续道:“您试试这道四神小米酥,这方子可是我家不传之密,有健脾、助消化的作用。” “呦,这么厉害?我可得尝尝。” 老夫人用帕子擦擦手,取了一块,烘烤成金黄色的块状小饼入口酥香焦脆,能尝到小米的清香。 “四神”是中医有名的养胃方子,取茯苓、莲子、山药和芡实几种料子磨成粉,再混合小米粉和蜂蜜,制成小饼烘烤出来,便成了这道可口的酥点。 “脆甜脆甜的!”老夫人惊喜地吃完一块,小米酥烘烤地恰到好处,不会太硬,十分适口。 “您再试试这莲花山药盏,是用百合山药和莲蓉做的。” 这是食盒里最精致的一款,纵然季老夫人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般的点心,她取出一块简直爱不释手,百合做成的莲花花瓣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真像白莲一般! 轻轻咬上一口,外面百合粉糯,带着淡淡的甜香,里面淮山包裹着莲蓉,甜而不腻,轻轻一抿就在口中化开,丰富的口感让她欣喜不已。 “好吃好吃,我喜欢这个。” 季老夫人闭上眼,细细品味着口中的美好滋味,只觉每一颗味蕾都被满足。 这样一轮吃下来,老人家几乎都忘了,不久前她还是个“没口福”的老人胃。 “最后咱们再来份冰糖山楂酪收尾,山楂助消化,今天点心用得多,您尝尝这个解腻。” 切成菱形的山楂糕瞧着光滑透亮,红色的外表看得人很有食欲,咬一口冰凉酸甜,爽滑又细腻。 “果真是解腻。” 山楂糕酸甜清爽的新奇口感与前头几样截然不同,老夫人说不出哪样点心最好吃,只觉得各有各的好,哪个也割舍不了。 叶扶秋听了她的评价也很满足,少女眼睛弯弯:“您喜欢就好。” 厨子最高兴的莫过于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喜欢,叶扶秋当然也不例外。 老人家吃得心满意足,两人话了会家常,叶扶秋适当露出几分忧色,惹得老人连问她怎么了。 叶扶秋推拒了几下,才说:“本不想同师娘说的,怕您听见坏了心情,只是现下家里确实困难,我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求到您这来。” “怎么了这是?”季老夫人头一回看到少女明媚的脸上露出苦恼,“好孩子,说给师娘听听。” 叶扶秋便把家里遭到胡大威胁、还有叶小宝的事同她照实说了,老夫人听得勃然大怒,她可不像叶家父母那般重男轻女,听着叶扶秋的诉苦只觉这养弟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别怕,师娘带你去找人。” 说完,便风风火火带着叶扶秋去找季光源,往书房去的时候正巧碰到季顾师徒二人正往外走,老夫人大着嗓门立刻道:“季老头,徒媳妇有难,你管不管?” “嗯?!” “?” “什——不是!” 老夫人一个称呼炸出来三声惊呼,她疑惑地看向三人:“怎么了?” 叶扶秋抢在所有人面前,挠着后脑急切解释:“师娘误会了,我和顾宴苏不是那种关系。” “哦,我还以为……” 老夫人爽朗一笑:“嗐,我瞧你俩郎才女貌的,还以为是一对呢,可惜了。” 叶扶秋没觉得哪里可惜,只尴尬地看了看顾宴苏,她哪敢呀,这人不找她报仇都算不错了。 少年板着脸,看不出喜怒,她赶紧岔开话题:“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季老头你可得帮帮小秋儿,要不是她费心帮我调养,我如今身子恐怕就不好了。” 她说起叶扶秋的困难,季先生刚听了两句就捋着胡子摆摆手:“老夫知道了。” “小苏方才已和我说过了,”他温和表情里透出寒意,“越城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若不是县令包庇,他哪来的胆子!” “莫急,我们现在就去县衙。” 说罢,带着叶顾两人就去了县衙。 三人在待客的正厅里,坐了没一会儿,县令杨承恩就慌慌张张进来了,见到季光源连忙挤出笑容奉承道:“是哪阵风竟把您给吹来了,下官可得谢谢它,让我这县衙蓬荜生辉啊。” 季先生冷着脸:“不敢当,杨县令,听说你们县里有本事的人,不少啊?” 杨县令听着不妙,陪笑道:“这……下官没听明白,还请季先生明示。” “砰!”季先生一拍桌子,“县试放榜那日在案首之家闹事的人,是你亲朋不是?” 杨县令回忆起当日的场景,脸色骤变,胡大? 他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又给他招惹麻烦了? 杨县令不敢不认,挤着笑脸问:“他——实不相瞒,那是内子不成器的弟弟,是我管教不严,可是他又闹了什么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做出强夺百姓家产的事来,杨县令啊杨县令,莫不是你指使的不成?” “绝无此事!”杨县令吓得冷汗直冒,季光源如今虽无官职,可他门生旧部遍布朝野,哪是他一个小小县令得罪的起的? 他连忙指天发誓:“下官爱民如子,定不会纵人行凶,我这就叫人喊他过来问话!” 杨县令抹着额角的冷汗,赔笑道:“您放心,我一定管到底。”【】 20、恶有恶报 杨县令招来亲随去找胡大,又亲自奉了茶给季光源:“先生消消气,这事既然让本官知道了,我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治下百姓失望。” 他冠冕堂皇指天一通发誓,简直说得他自己都要信了。 季先生表情淡然,不知信了没有,端着茶盏吹了一口,才缓缓道:“好,相信杨县令不会让老夫失望。” 叶扶秋陪坐在一旁,暗暗思考。 常言道“”破家县令,灭门刺史”,原著里杨承恩不过一个小小县令,却能在治下一手遮天,只是这一回阴差阳错,原本不该在越城久留的大儒季光源却成了制衡他的天敌。 她看着杨承恩连连擦汗,绞尽脑汁寻话题陪季先生打发时间,如同老鼠见猫的模样着实想笑。 半柱香时间过去,胡大杳无音信,杨县令又催了几趟,才有人来报:“大人,胡大说、说他在忙,不……” 杨县令等不来人交差,急得大骂:“你这杀才,吞吞吐吐做什么,快说!” “胡大说他在忙不愿过来,叫大人等着。” “好大的胆子!”杨县令大怒,“他忙?能比我这个县令还忙?好啊,我倒要去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义愤填膺起身对季先生道:“还请先生在县衙小坐,下官亲自去抓他回来!” 季光源似笑非笑:“不必,我与你同去。” “啊?这、这不好吧,怎好劳烦先生大驾。” “无妨,老夫还没老到那份上。” “这……这……” “走吧,带路。” 劝说无效,杨县令只好乖乖带路,心里则把胡大骂了一万遍。 四人同坐一辆马车,杨县令和季先生一人一边,两个小的挨坐在一起,狭窄的马车里氛围尴尬,叶扶秋悄悄戳了戳顾宴苏,对他耳语道:“你猜,马车会在哪停下?我打赌会停在叶记门口。” 顾宴苏正垂眸静静看着衣摆,灼热的鼻息忽然间在他耳边吹拂,他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身体后靠,又很快止住动作,缓慢侧头,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见顾宴苏不理她,叶扶秋无聊地收回视线,车里安安静静,她便也不再开口,只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指。 过了会,她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还是那副垂头静坐的模样,淡色的阴影以他高挺的鼻尖作为分界,一面隐在垂落的发丝之间,另一面暴露在马车窗边的光线里,隐隐见到他耳廓间,似乎泛着一缕薄红。 叶扶秋一愣,正要仔细看清时,马车却忽然停下了。 她转回头,掀开车帘,果然见到熟悉的地点,她深吸了口气:到家了。 刚下马车,就听到叶记门口争执的声音,胡大带着人正在大闹:“姓叶的,我已经给够你时间了,看来你这老匹夫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弟兄们,给我砸!” 混混们一呼百应,抄起家伙就要打砸,嘈杂中杨县令简直目眦欲裂,眼见当着季光源的面要让胡大砸了百姓生意,他这当姐夫的岂能逃得了干系?! “我看谁敢!”杨承恩一声爆喝,“拦住他们!” 手下衙役便一拥而上围住胡大几人,夺了武器将他们按倒在地,杨承恩心急火燎冲了过去。 胡大本还在恼怒着高喊“我姐夫是县令你们谁敢动我”,下一秒就见到县令姐夫本人,到他面前狠狠踹了他一脚! “你这刁民,安敢当着季先生的面动粗!” 杨承恩疯狂给胡大使着眼色,胡大先是一怒,再是一惊,最终缄默,任衙役胆战心惊按住他。 惊魂未定的叶父见到县令抓人,心头一阵愕然,先前胡大可是信誓旦旦说他有县令撑腰,怎么忽然两极反转,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杨承恩朝他招招手,故作和蔼地问:“你就是苦主?莫怕,我乃越县父母官,此人已被制服,往后不会再来了。” 胡大闹事时,周遭其实围了不少百姓,都躲得远远的看热闹,现在见到歹人被按住,纷纷涌上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呦,太阳打东边升起了,县老爷都出来管事了。” “可不是嘛,这胡大不是听说是县令小舅子吗,怎么也给按住了?” “听说是因为最近有大人物来越城。” ……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杨承恩脸上挂不住,强忍着不耐,冲围观百姓摆摆手:“都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又示意几个衙役驱赶人群。 杨县令想息事宁人,叶扶秋却不想让他如愿,她抢先一步走到县令面前:“大人,民女有告。” 杨承恩知道她是叶家人,心里极尽不耐,可季先生就在一旁看着,只得放柔声音问她:“有何冤情?本官听着,你大胆说。” “大人,小女一家都是善良本分的生意人,可这胡大无故寻衅,屡次骚扰,还要强夺我家祖产,请问大人,此人该当何罪?” 杨承恩磨着牙:“本官不是都把他们抓起来了,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这混账从前做的恶事,难道就要我们作罢吗?” 叶父见着女儿说话,忍不住也探头顶了一句,县令闻言恶狠狠看过来,却又吓得他缩回了脖子。 “那你究竟想要本官如何?” 叶扶秋张了张嘴,憋回去那句“寻衅滋事,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现代法律她熟,可放到如今这朝代该怎么判,她还真有点迷茫。 似乎看出她的窘迫,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宴苏忽然上前一步,对杨县令躬身一礼:“大人,我朝刑律有言,寻衅滋事,扰乱市廛,杖一百。” 杨承恩和胡大一起僵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顾案首对刑律很是熟悉啊,真是后生可畏。” “不过这一百杖怕是量刑过重,恐怕有伤人和啊,不如……不如就打二十——” “嗯?我记得这条刑律的下限是杖六十,莫非是老夫年老力衰,记错了?” 安静许久的季先生忽然开口,惊得杨承恩一抖,连忙改口:“没记错没记错,那就判他杖六十,来人,将胡大枷号示众。” “姐夫!你不能——唔!” “把他嘴堵上!” 杨县令不敢回头,只能一脸牙疼的对季先生陪笑道:“下官已将此人惩治了,您还满意吗?” 季先生似笑非笑哼了一声:“杨县令,刑律不是只为达官贵人服务的工具,你是本地父母官,应当比我更懂该让谁满意。” “行了,老夫年纪大精神差,后面的热闹就不看了,回府。” “哎!好好好,我差人送您回去。” 杨承恩汗流浃背安排好人手,终于送走了季光源这尊大佛,身后胡大已被按着开始行刑,他不敢阳奉阴违收回处罚,又不愿意留下监刑,只能低声交代别打太重,便灰溜溜带着几个衙役先回县衙了。 叶记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往常有人挨板子都是在衙门,这可是头一回看到在大街上当众行刑的,被打的还是那臭名昭著的混混胡大,百姓们唾声一片:“打得好!” 胡大被按伏在地上,“啪”、“啪”、“啪”,水火棍狠狠敲在后背,他扯着嗓子大声嚎痛,他那些小弟们也没逃得了,鬼哭狼嚎的声音混在一块颇具喜剧效果。 “磕瓜子吗?” 叶扶秋忽然不知道从哪掏了一大包瓜子出来,在人群里挨个散起来:“别客气随便抓,今天可是叶记大喜之日,瓜子免费吃。” 要不是时令不对,她甚至想发点西瓜,叫胡大知道什么是吃瓜群众的力量,不过没关系,“瓜子”也是瓜,她散的越多,围观的人也越多,很快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胡大在叶记门口挨大刑了。 她美滋滋磕着瓜子看胡大挨打,还不忘抓了一把递给顾宴苏:“来点瓜子不?” 顾宴苏:…… 摇摇头,少年问她:“你哪来的瓜子?” 叶扶秋下巴一抬,指指边上脸黑黑的乞儿小六:“我喊小六帮忙买的,炒货店就在隔壁,快得很。” 顾宴苏没看小六,只是盯着她瞧。 叶扶秋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顾宴苏摇摇头,移开了视线。 叶扶秋挠了挠头,继续吃瓜看戏,却没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悄悄又移到了她身上。 她只顾着咔吧咔吧磕个不停,别说,这家炒货店的瓜子味道还真不错,瓜子壳乌黑油亮,刚炒出来还带着暖呼呼的焦香,“咔”一下咬开,淡淡的盐味恰到好处,坚果特有的油润在口中化开,嚼着越来越香,叫人吃得停不下来。 配着恶人挨打的热闹,大家吃得更香了。 一大兜子瓜子很快分完,叶扶秋又派小六再去买点,结果人很快就回来了,她还想问怎么这么快,就看到炒货店老板乐乐呵呵抱了一大袋瓜子过来:“小老板,今天真是大快人心,剩下这些瓜子半价全卖给你。” 原来炒货店老板也受过胡大欺压,乐得大家一起看胡大的热闹。 “砰砰砰”木棍敲击□□的钝响终于结束,六十杖,就算行刑人按照县令的吩咐没下死手,也几乎要了胡大半条命,可以预见接下来许久,他都无法出来生事了。 人群中,顾宴苏忽然看见叶扶秋向胡大走了过去,她居高临下站在胡大面前,似乎说了什么,气得胡大恨不得爬起来杀了她。 这是前世万不可能发生的画面,如今却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胡大试图抬头瞪叶扶秋,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扶秋“啧”了一声:“真是狼狈啊,胡老大?” 胡大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狗一般垂着头,气得浑身血液直往头上冲:“你死……嘶……” 叶扶秋蹲下来看着他,歪头故作天真道:“胡老大在说什么呢?在说自己的命运吗?” 她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用只有胡大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叶家的仇我已报了,顾家的仇却还没完,胡大啊胡大,你且等着吧,你后悔的那天已经很近了……” 胡大瞪大眼,嗓子呼哧呼哧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没等他说出话,就直接气晕了过去。 叶扶秋耸耸肩站起来,转身却被面前站着的顾宴苏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少年不知在那看了她多久,此刻眼神复杂:“你……” 叶扶秋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他方才听到了多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