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黄毛发小变高冷影帝了》
1. 第 1 章
第一章 a
暮色昏沉,雪开始下得天旋地转。
“您好,101如梦厅。”魏书雨喘着气推开酒店玻璃门,对身前的迎宾女孩道。
没有料到今天平山有雪,她这一路赶来实在是有些狼狈。小县城里的年味来得早,大堂四处挂着大红的灯笼与中国结,迎面的暖气打在眼镜片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雾。
“这边。”迎宾女孩举着手在前头引路。魏书雨跟在后头,一手紧握着挂在手腕上的相机,一手摘了眼镜在衣服上迅速擦了擦,又拍落了头上肩上的雪屑。
推开大厅侧门时,总算勉强整理好了自己的仪表。此刻台上的新人正在蓝与黄色的氛围灯光下交换婚戒。
还不算太晚。魏书雨疾步上前,挤到台下一群摄影师中,端起手中的相机,迅速调好参数,随后盯着取景框咔咔拍下了十几张。
“哈苏?”旁边留着络腮胡的男摄影师偏过头来看了看魏书雨手中的相机,又瞅了她一眼,“姐妹,不用这么卷吧,婚礼跟拍你上哈苏啊!”
魏书雨礼貌笑了笑,没有说话。
致辞、敬茶、倒香槟,婚礼的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完美,魏书雨在台下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姐?——”
礼厅一片喧闹吵嚷声中,有个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冒了头。
魏书雨回头看,只见相隔不远的一桌席面上,一个戴着针织帽的年轻男生正朝着她挥着手。
“蒋家福?”魏书雨疑惑着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下一秒又反应了过来。今天的新娘胡婉心不只是她的音乐老师,也是当年整个白山小学所有班级的音乐老师——六个年级,六个班。
“我之前喊你你不是说不来嘛——”蒋家福离了位子朝她挤了过来,“快快快,我们这一桌还有两个空位。”
“我没打算吃饭……”魏书雨没来得及拒绝,便被蒋家福连拖带拽拉到了那桌的空位前。
席间男男女女从刚才开始就齐刷刷地抬头,一路对魏书雨投来了热烈的目光。魏书雨第一眼扫到了圆桌中央用红纸打印的席卡,上面写着几个烫金大字:新娘白山小学学生桌。
这里都是她小学时候的同学。
“大家好啊。”魏书雨有些局促地往肩上提了提背包,向众人挥手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眼前的众多面孔既是陌生,又带着些记忆里的熟悉。此时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举着酒杯率先起了身,道:
“没想到书雨居然来了,那咱们大家得再一起喝个!敬我们的大明星!”
没来得及对这话语里称呼疑惑,魏书雨又被身旁的蒋家福递过来酒杯,手忙脚乱地举杯回敬了过去。
“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啊!新年快乐大家!——”
“干了,干了!”
“书雨好多年没回来了吧,咱县城里的变化是不是老大了?”
“魏书雨你呀可真是不得了了,小时候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大了这么有本事,还能当大明星……”
魏书雨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尴尬地笑着问道:“你们说什……什么大明星啊?”
“哎呀,我们都知道了,现在小雨了不得,在外面跟着大导演拍电影呢!蒋家福都跟我们说了!”
一个留着粉色长发女生紧接着开了口。魏书雨记得她——白山小学她们那一年级里最水灵漂亮的女孩,叫苏海意:
“我的天,以后是不是能在电影里看到你了?”
魏书雨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别听蒋家福瞎说,我哪里会演戏……你们看我这形象,哪像个明星?”
苏海意听罢下意识打量了一眼魏书雨。
素面朝天,带着个黑框眼镜,五官看着还算清秀,可若放在娱乐圈中来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美女。身上穿着件臃肿单调的灰色羽绒服,椅背上挂着的是个黑不溜秋的打工人双肩包,从上到下确实没有一点明星样。
“老同学面前就别谦虚了,家福都给我们看了你和好多明星的合照了。”苏海意没有打岔细究,只又道,“说正经的,我呢,现在在网上也是个二十多万粉丝的网红,还挺想进娱乐圈试试,小雨可有门路介绍介绍?”
“我这……我哪有什么门路,我就是在剧组打杂的……”
“哎,书雨啊。”不及她说完,另一边一个戴着细丝边框眼镜,穿着行政夹克,看起来一脸书生气的男生又叫住了她,道,“我,谈敬森,还记得吗?”
“班长嘛,记得记得的。”魏书雨笑着连点点头。
“我听说你们剧组都来咱们省城取景了,是你指派的不?我呢,是前年选调进的县政府,想为家乡做点事。你说剧组市里都来了,能不能也让他们顺道来白山大坝那边取个景,给我们做做宣传?到时候我让县委书记亲自感谢你!”
“哎哎——”魏书雨吓得连连摆着手,这酒还没喝几口,话却是越说越夸张。她无奈地瞪了蒋家福一眼,又望着谈敬森赔笑道,“外头话再这么传下去,我明天就得去竞选美国总统了。我呢,在剧组也就是混口饭吃的普通工作,不是演员,都是给人打工的……”
听魏书雨情真意切地这么说,众人算是终于明了相信了几分,方才火热的气氛瞬时降下去了几分。
“我就说嘛,我混粉圈那么多年了,魏书雨要是拍了什么电影,我能没听说过吗?”
说话的这位叫唐雨欣,她烫着一头细细的卷发,妆容精致,金银翡翠穿戴华丽。她看了眼魏书雨,又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舞台,带着玩笑意味道:
“哪个大明星会跑来到婚礼上,扛个相机跟拍打零工啊?”
“就是,魏书雨能当大明星,国足能拿世界冠军!”一个黝黑的男生抓着筷子摇头挥手道。
“王涛,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给书雨编顺口溜!”
苏海意此刻又举着手道:“但不管咋样你现在是我们在娱乐圈唯一的人脉了,以后真火了可别不认老同学了啊。”
身旁的唐雨欣却不着声色地用手肘蹭了蹭她,似乎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于是将有些没说完的话咽在了口中。
“不会不会,如果有什么能帮到各位的,我一定帮的。”魏书雨被起哄得有些头晕脑胀,并未察觉来自对面的异样。
“那帮我搞几张签名没问题的吧!”
“对啊对啊,帮我弄一张杨小菲的签名!”
“我要顾青舟的!我可太喜欢他了,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的!”
“我也要顾青舟的!——对了,他现在就在我们省城拍戏,等等!天呐,你不会就在他那个剧组吧!”
“姐,你就别谦虚了,大家都是老同学,帮我们搞几张签名呗!”蒋家福也在一旁撺掇道。
魏书雨几乎被这潮水般的声音淹没,便也不好再推辞,只能暂且一一应下:“我尽量……能有机会遇上的话。”
“还有那个秦缙啊,我女儿好喜欢他的,我全家都很喜欢他,可一定要给我弄一张的呀!”
“明娇,你女儿多大,秦缙不是我们这个年纪喜欢的明星吗?”
“哈哈,刚刚六岁了,在家看电视被这个叔叔迷的不行。”
那位珠光宝气的唐雨欣接过腔:“你家女儿是不是要上小学了,学区房可买了?”
“还没有哦,现在省城房价吓人。”
“非要去省城干嘛,平山呆着多舒服,我老公刚刚在白城开发区那边买了套江景房,才七十来万。”
“现在白城房价这么贵了?”
“不是在搞旅游景区吗?”有人道,“我们谈镇长最清楚。”
“谈镇长,什么时候拆我们家啊?我也想当暴发户!”
谈敬森无奈笑笑:“别拿我打趣了,上面的决定,我也不知道哦。”
“你是真的牛,上学时候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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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了还当官。”
“再牛可也没有我们霍总牛。”
那个叫霍城的寸头男生交叉着手指抱拳,撑在桌子上笑了笑,不经意间漏出了手腕上的那款劳力士手表。
“看来这么多年,咱们这些老同学一个个也都算混得有模有样的,当富太太的,当网红的,当官的,当大老板的……”
“——也还有进去了的。”那个叫王涛的男生突然冷不丁地道。
席面上的众人皱着眉面面相觑安静了数秒。虽说不该在这大喜日子提这种事,却还是没忍住打听了起来:“谁啊,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刘文峰,不是咱们学校混世扛把子一起玩的那个嘛。”王涛压着声音继续道,“前两年平山县扫黑打恶,上过新闻那个周家H社会你们知道吧,他就是一直跟着周家混的,后来……因为杀人判了死缓。”
众人皆唏嘘地摇了摇头。
“不说这个了,今天说些开心的。”谈敬森岔开话题。
于是众人又热络地碰了杯一起喝了酒,从感情职场,聊到了人生际遇。
魏书雨坐在一边托着腮静静听着,酒劲上来让她心跳快了许多,曾经在此地年少时的回忆也涌上了许多。许久之后,她突然趁着众人话音间隙,笑着插上了一句:
“那你们还记得我那个同桌吗?叫什么来着,嗯,叫……就是话特别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你们还记得吗?”
然而这一句话,却又让席间刚热起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众人望着微醉的魏书雨,一时沉默无言。
一旁的蒋家福低头皱着眉,在桌下偷偷敲了下魏书雨的胳膊,小声道:“今天胡老师结婚大喜日子,姐你别提这些。”
魏书雨依旧带着笑意,静静看着对面的众人。片刻后,却又突然一声掩面笑了出来:“逗你们玩呢,还当真了?——我的病早就治好了。”
又是一瞬间的沉默,随后又立即被众人爽朗的笑声盖过。
“哈哈哈哈,小雨你真是,乖乖女也学会逗人了,你可吓死人了……”
“书雨,你这可不厚道了啊,罚你再喝一杯!”
“继续喝继续喝……”
*
婚宴散时,已过了晚上九点。
笑着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告了别,最后路边只剩下了魏书雨和蒋家福。
“这么晚了一定要回市里吗?”蒋家福站在她身边,陪她等车。
“嗯,剧组那边有场夜戏。”魏书雨望着远处道。
眼前的楼宇街道修得崭新富丽,几乎已与二三线城市无异,只有角落偶尔的几个老旧的蓝窗建筑,让魏书雨能回想十几年前的平山县城。
她随手从羽绒服口袋里翻出了一包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衔在唇齿之间,点燃深吸了一口。
“你身体不好就少抽点吧。”
“不影响。”
夜里平山已近零下四五度,魏书雨手指间的一点星火在风雪脆弱地闪跃,丝丝烟草味夹着寒意灌进肺腑,方才的酒劲在一瞬间消散清醒。
“你最近……没遇上什么事的吧。”蒋家福试探问道。
“嗯?”魏书雨对她这个问题表现得有些意外,转过头来看他,“没有啊。”
“那你刚才在饭桌上,怎么又提那个人了……”
“忘不掉呗。”魏书雨淡淡应道。
蒋家福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了许久时间后又扬起声问道:
“姐,你今年都到这了,要不要顺便回家过年?奶奶她,有些想你了。咱们那边几个村前几年都分到了回迁房,奶奶还给你留了房间,要不要回去看看?”
“车到了。”魏书雨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眼手机,一辆白色专车恰好停到了路牙边。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将未抽完的半支烟掐灭在了垃圾桶上的积雪中。
“再说吧。”
2. 第 2 章
第二章 a
片场搭建在省城郊区附近的一处废弃钢厂,过来的路年久失修不好走,魏书雨在车里被颠醒过好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补觉。
她从包里掏出电脑,又看起了今天要拍的这场的剧本。
已经是改过的第十一版。
《野小孩》这部电影讲的是军校生男主因伤退役回乡,遇到小镇里的孤儿小女孩莉莉,二人互相救赎,一路寻凶复仇的故事。
基调原本定的是悬疑复仇,只是给这导演庄易拍着改着,似乎又逐渐走上了他文艺片的老路。
魏书雨到的时间刚刚好,导演组的商务车紧跟着也到了门口。郊区晚间的厂区外,此刻却并不冷清,除了剧组的车辆,两侧还聚集了不少的人和帐篷。见霍心洋一行人下车,人群攒动喧闹了一瞬,待看清了不是他们要等的人,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魏书雨站在门口等待霍心洋。
“真是追了一路啊,从天南到海北,咱们剧组到哪他们跟哪。”霍心洋上前挽过魏书雨,一边在她耳边吐槽了一声。
自打立项以来,《野小孩》剧组就从来没有一天清净,男主顾青舟是近两年现象级顶流,两位女配都是炙手可热的新晋小花,制片人为了口碑流量一把抓,又请了不少明星特出客串……所以片场的外围,也成了各家粉丝的战场。
“你不懂,爱能不惧酷暑严寒,爱能跨越万水千山。”魏书雨一边掏着工作证,一边笑着道,又回头看了眼门外的人群,“不过今天怎么感觉人比平时要多些?”
“小玥玥今天生日,几个主演都来齐了,给她庆生。”霍心洋道,语气又突然高昂激动了几分,“对了,今天秦缙老师也来。”
“秦缙今晚会过来?”魏书雨突然想刚刚的饭桌上老同学口中提到过这个名字。
“咋了?你也喜欢上他了?”
“亲戚家小孩,找我帮忙要个签名。”魏书雨摇了摇头,打趣着对霍心洋道,“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二十五岁以下小鲜肉,叔叔我不感兴趣的。”
霍心洋龇着牙对着她比了个拳头。
//女孩穿着破旧的棉袄,扶着墙角歪歪扭扭地走在混着雪的泥地上,寒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双颊被冻得发紫皲裂,瘦弱的手背上亦是遍布着淤青。
“莉莉!”不远处传来一声男生的呼喊。
一个瘦高的身影在黑夜中疯狂向女孩奔来,女孩也听出了他的声音,瞬间哭叫了出来,向他跑去。
男生跪下身一把抱住了女孩,又颤抖着检查了一遍她的四肢上下,眼中心疼又是庆幸,最终又转为了恼怒,他扬着手想狠狠在她屁股上打一巴掌,却又滞在了半空。
女孩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沉默许久后低声道:“你一直没回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妈妈以前就是这么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了,我不知道外面有坏人。哥哥对不起,我不乱跑了,你别不要我……”
男生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的崩溃,一把将女孩抱进怀中,泣不成声。//
“停——”庄易坐在监视器前目不转睛,顿了数秒后,扶着三方耳麦说了一声,“好,这遍过吧。”
现场所有人,包括魏书雨在内终于都长舒了一口气。
她扫了一眼摄影助理手中的场记板,第十八场第六镜第二十五次。
路边的场灯亮起,昏暗的现场环境突然天光大亮。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扶起了两位演员,又有人立即给他们披上了羽绒外套。
“小玥玥刚刚演得真棒!你真是太厉害啦!”制片主任跑过去抱起了女孩,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和脏污妆,回头向一旁玥玥的母亲笑道,“秦总,这孩子,未来影后的料啊!”
“当个兴趣爱好罢了,还真指望像她舅舅一样出息呀。”
“舅舅是我偶像!”玥玥在制片怀中挥着手臂开心道。
男主顾青舟站在另一旁,一边低着头换下角色的破布单鞋,一边跟助理小声讲着话:“感觉不是很对,晚上回去给我备一些退烧药。”
“好。”
魏书雨拿着保温杯,趁着人流涌动,挤过到了顾青舟前头,给他倒了一纸杯热水递来:
“舟哥,热水。”
顾青舟有些哆嗦着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而后又咧嘴笑着接过了纸杯:“谢谢啊。”
“不用谢……”魏书雨也笑着看他。
不愧是靠一张脸成为顶级流量的男明星,眼前的男人笑起来简直是勾魂夺魄。顾青舟有一双精致明澈的双眼,加上笑起来时的虎牙,少年气在此刻无比具象化。无论见过多少次,都还是会让魏书雨感慨造物主的私心。
待顾青舟一口气将热水灌完,魏书雨依旧站在前头望着他,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青舟脸上的笑意换成了疑惑。
“舟哥,亲戚家小孩是你粉丝,托我问你要张签名。”魏书雨笑道。
和渴求关注的小演员相比,像顾青舟这样红了好两年的顶流,私下听到粉丝、听到签名,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厌倦。
“舟哥,舟哥,庄导叫你呢!”乱哄哄人群前头有声音在喊。
“来了。”顾青舟应道,随后对魏书雨浅浅笑了笑,“回头找下云姐吧。”
众人围拥着进了一楼搭建的临时会议室。屋子里已被布置了许多气球和鲜花,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三层高的巧克力蛋糕。
“今天,是我们全剧组的小公主,玥玥同学的生日!很荣幸,玥玥的妈妈、爷爷都来了片场,那让我们一起祝她,生日快乐!”
女孩还顶着凌乱的头发,肮脏的戏服外裹着一身羽绒服,手中抱着毛绒玩偶做成的花束,目光略带害羞地接受着来自剧组所有人的祝福。
魏书雨靠在人群之后的门口旁,刷着手机里蒋家福发来的明星名单,在顾青舟的名字后打了个勾——她的这位表弟总想在老同学面前帮她证明什么,魏书雨当面没好意思拒绝众人,只能在事后开始硬着头皮努力。
“恰蛋糕不?”霍心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头上顶着散碎的礼花屑,手中端着两盘不成型的蛋糕。
“你吃吧,我晚上吃过了,吃不下了。”魏书雨随口道,又抬头问她,“秦缙老师今晚是会来吧。”
“等晚会过来,我俩去门口接一下,再趁机要下签名。”霍心洋道,又转身向前头走去,“蛋糕你不吃算了,我拿给小徐吃了。”
魏书雨点了点头,下意识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又正好看到了人群另一边的女配陈灵玉。她正坐在副导身边说笑着,经纪人冯琳拿着她的衣服站在不远处。
“冯姐您好。”魏书雨凑上前去,正想着打个招呼,冯琳恰好打着电话转了身。
险些撞到了一起。
“小心些哦。”冯琳打量了她一眼,“嗯,小张……”
“小魏。”魏书雨握着手点头笑道。
“哦小魏啊……”不知道冯琳是不是真的想了起来,只是神色却是匆忙着急的模样听着电话,又抽着间歇道,“正好,小魏啊,那个灵玉妹妹给剧组老师们点了梨汤,你去外面接一下吧,麻烦了。”
“我?”魏书雨有些意外:“那个,曹哥呢?”
“他跟场务去外头抓代拍了,上山爬树的,今晚这些人疯了一样——你快去拿一下哈,不然要冷了。”
没给魏书雨反应的时间,冯琳便已走开了几步,对着手机里头讲起事来。
魏书雨毕竟有求于人,于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外头又有了飘雪的势头,魏书雨裹紧了棉袄再次冲进了寒风中。厂区门口离会议室不近也不远,一来一回花了约莫十几分钟。
冯琳站在外头廊下,等得有些着急了,远远见着魏书雨跟工作人员推着几箱子梨汤回来,连忙跑来帮忙一起搬上了台阶。
“怎么弄这么久?”冯琳疑惑地问道。
“场务的人都出去了,一时没弄到推车。”
“哦,那辛苦你了。”冯琳笑了笑。
“小事。”虽说这一趟被冻得不轻,魏书雨却还是慷慨地回笑着,“冯姐,我刚刚找您也正好有事想问问您。”
“你说。”
“就我有个亲戚,特别喜欢灵玉,想托您问问,可方便送人小姑娘个签名照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便见冯琳肉眼可见地变了神色。
“小妹妹啊,你是入行不久的吧。咱们在剧组是有规矩保护演员的,非必要不能随便找演员搭话,不能随便拍演员照片,更不要随意跟演员要签名。不然今天你找一下,明天她找一下,我们演员还要不要干活的啦?”
“呃,因为我和灵玉之前……”魏书雨被怼的一时思维短路,想反驳些什么,但见到冯琳一脸严肃的模样,还是做了罢,“嗯,有道理,是我唐突了。”
冯琳没再和她计较,推着小车进了会议室。
“各位老师,灵玉妹妹给大家点了梨汤,大家暖暖胃啊。”冯琳从车上拎了梨汤分给众人去,“庄导,您的梨汤。张导,您的……”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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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灵玉妹妹人美心好哦……”
“正好蛋糕吃腻了……”
……
“谢谢,我不用了。”
正在低着头沉浸在讨饭失败中的魏书雨,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又沉静的声音。
庄易身旁不知何时多坐了一个人。
他被头上的黑色鸭舌帽遮去了大半张脸,魏书雨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见他上身穿着一件暗色棉服,深灰色休闲牛仔裤裤下是一双醒目修长的双腿,微微岔开踩在地上。他抬着瘦长的手指婉拒了冯琳的梨汤后,又侧回身子和庄易慢条斯理地说着话。
“所以说难度上还是有的,我之前还没有演过警察的。”
“唉这肯定会请老师的,会有专业部队里的人指导你的整个动作仪态什么的。”庄易恳切说着,顺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梨汤,一口气嗦了小半杯,“他们这边特色,味道不错,不尝尝?”
“尝什么啊我节食呢,不你说的么,我这个角色得瘦成把骨头才好上镜。”秦缙笑道。
庄易深叹了口气,一把拉过了他搭在腿上的手,重重拍了几下,“真的,有你在我心态好很多。”
“我想要看舅舅演警察!”一旁的小玥玥用着稚嫩娇气的语气打断了庄易的感慨。
秦缙抬头看着她轻轻笑了,张开手向她示意。玥玥见状也是笑着跑过来,整个人栽进了他怀中。
秦缙揉了揉她脏脏的头发:“好嘞,演警察,满足我们小寿星的愿望。”
“小玥玥不错的,有天赋。”庄易对秦缙比了个眼神。
二人又客套了几个来回,秦缙从椅子上起身,有了要离开的意思。他先是和庄易拥抱,又和几个制片副导分别握了手作别。
正是转身往门口走时,却又被一个急速而来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缙哥!签个名签个名!”霍心洋两眼放光地望着他,手中举着他正在上映的那部电影的角色照。
“哟,小霍老师什么时候成我粉丝了。”秦缙语气中带着些调侃,“笔?”
“这这。”霍心洋连忙从桌子上薅了支笔递给他,“缙哥你别说了,你的演的新角色快给我迷成智障了。”
秦缙笑着签完了名字,霍心洋一直给一旁的魏书雨打眼色,可她却只是沉默地望着秦缙,始终没有动静。
霍心洋接过签名照让开了路,秦缙和助理继续向外头走去。
路过魏书雨身边时,或许是觉察到她直白的视线,下意识偏头看她一眼。也许是觉得冒犯,也许是在好奇,随之又收回了眼神,朝外面的风雪中走去。
*
魏书雨也没有想通为什么方才没有认出来这位大名鼎鼎的影帝秦缙。
之前学习专业课程的时候,她曾经一帧帧拉过他的片子。入行后在电影节,或是片场上也和他打过几次照面,凑上去和他说过几句场面话。
只是最终没能攀上什么关系。
或许是之前见的秦缙要么是聚光灯下的西装革履,要么是大荧幕上的沉浸妆扮后的角色,所以这次他私服随意的模样,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天夜里的最后一场戏,要抓日出前的那几分钟的天光,众人忙到了早上七点才收了工,回酒店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层阴郁的黑气。魏书雨几乎是闭着眼回到了房间,没有洗漱便倒在了床上。偏偏身体困倦到了极点,脑子里却是愈发清醒。
这些天沉浸在孤女莉莉剧情的修改中,被庄易逼着来来回回写了十几版。孤僻少言、受冻挨饿、被至亲抛弃,角色的定位包含众多要素,却又不能花过多篇幅渲染卖惨,又要和影片颓靡压抑的氛围契合……
在文字创作这方面,魏书雨的长处是利用情感带入,创造出令人共情的故事。副作用是带入得太深,自己便走不出来了。
这些时日她的梦境混乱异常,时常会见到还在白山村读小学的自己,和那个……不存在的同桌。
魏书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错乱。
一种是,初中二年级的那场意外伤到脑子后,她的脑海里开始产生了一些幻想般的记忆。她幻想了出一个从小和她形影不离的发小兼同桌,却无法在现实中找到他的任何痕迹。
一种是,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形影不离的发小,在初二那一年的意外里失踪了。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记忆都被修正删除。
魏书雨躺在翻来覆去了许久,打开了床头抽屉里的药盒。她数了数盒子里助眠药颗数,随后从中拣起了一粒,就着矿泉水一口吞下去。
3. 第 3 章
第三章 b
白山村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农田里开始整片整片地开起了紫云英,望不尽的绿色叶海上面撑起着一朵朵粉紫的莲状小花。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下,魏书雨按着身上的书包,在黄土村道上一路向前狂奔。
终于赶在上课前到了学校。教室的木门陈旧变形,每次推开时都会跟地面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吱呀声。魏书雨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班里的同学却在看到她的瞬间起哄来了劲:
“小山,你老婆来了!”
“小山小雨是一对!小山小雨是一对!”
“小雨”自然指的是她,“小山”说的便是今天老师给魏书雨安排的新同桌。
魏书雨平时穿的大多都是男孩样式的衣服,又是一头的短发,因此她成了班里这些孩子们口中“不男不女”的代表。要是和谁吵架了,诸如“你老婆是魏书雨”的话也成了当时最伤自尊的攻击。
而此刻的小山正枕着胳膊,郁闷地趴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黑板一角上用粉笔郑重书写着“废话大王”四个字,下一行赫然跟着的便是他的大名——每周的“废话大王”称号由各科老师评选,而他已经蝉联了快半个学期。
所以小山对于同学们的起哄并未搭理,他从此刻开始已决心做一个高冷抑郁,仇恨世界的人。
魏书雨走去位子上将书包塞进了桌肚,掏出语文书,静坐着等待上课铃声。无聊之中,又拿着铅笔在课本上随意写写画画着。
“你会画画?”不多时候,一旁的小山偏过头来淡淡问了一句。
“嗯。”魏书雨头也没抬地淡淡应道。
“自己学的吗?挺厉害的,这个画的是谁呀?”
“嗯。”
小山脑子顿了一秒,随后点了点头侧回身去。告别了以前熟悉的地盘,他有些不大适应这个新座位,又弯腰直腰,叠腿翘腿换了好几个姿势,弄得长条凳吱呀晃着响。
魏书雨有些烦了,想学着村里大人的话骂他一句,是不是屁股上长了牙齿。
午后的第一节课总是容易困顿,小山下巴抵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用铁尺玩弄着窗外打在桌上的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从他手中爬到了旁边魏书雨的脸上。
“我猜你中午哭过。”小山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和魏书雨小声说道。
魏书雨手中的铅笔一顿,有些惊讶慌张地看了他一眼。
还没等到问出“你怎么知道”时,只听他又开了口:“而且你中午没洗脸。”
小山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两条泪痕。
魏书雨这才反应过来,窘迫地转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脸。
“是不是干坏事被你家里人揍了?哈哈没事,我也经常挨揍。不过我看你都不爱说话,好乖的一学生,能干啥坏事啊?”
“我跟你讲我啊,我上次扒田亮家门口晾衣绳上荡秋千,把人家二层楼整个排水管都扒下来了,我爷把我屁股都打烂了。”
“但是我都没哭。你说谁家把晾衣绳栓在排水管上面?根本不能怪我。”
“还有一次,我偷偷翻墙去那个窑厂玩,结果被看院子的狼狗追着屁股给咬了一口。我也没哭,根本不疼。”
“而且我到现在都没和我爷爷讲,不是说被狗咬了不打针会得狂犬病吗?哈哈,我都数着天数呢,三个月了,到现在都没死。”
魏书雨转过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自己的这个新同桌。
瘦小的个头,一头枯草似的头发,薄薄的眼皮高鼻梁,眼睛黑黑亮亮,看着不丑,但瘦得有点像猴儿。此刻两片嘴唇像顶机关枪一样一张一合迅速吐着字。
魏书雨一时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乖乖,魏书雨你居然会笑啊!”小山张着嘴惊讶道。
——“又在讲话!搞什么!”
和小山成为同桌的第一天,魏书雨和他因为上课说笑被老师同时点了名。
小山曾经以为魏书雨不会笑,就像当时魏书雨真的以为小山真像他自己说的,是个不会哭的男子汉。
直到那天魏书雨去学校后头倒垃圾时,看见了蹲在垃圾池旁抱头蹲着啜泣的小山。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拿着垃圾桶和扫把的魏书雨,更是瞬间泪如泉涌,嘴巴瘪成了个葫芦瓢:
“魏书雨,我完蛋了,田亮说要抓我去坐牢了。”
魏书雨用一只胳膊肘夹住了扫帚,另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她用他的衣服给他抹了眼泪,坐下细问之后才知道,小山是惹上了学校里不得了的人了。
田亮是五年级的学生,比他们大两届,家里就在村子东头开了小卖部。平时喜欢和他们这些低年级的学生打交道,小山也是跟着班里的人喊过他大哥。
上个学期田亮带到学校好些个小玩意,说是城里的姑姑从日本带回来的稀罕物件,叫什么“灵珠”。他也是为人大方,给下面的“小弟”们一人分了一大把。
对应的代价就是,平日里田亮时常让他们这些小弟陪他玩耍,有时帮他些小忙,上交点零食。然而到了后头,他对小弟的要求却是越来越过分。
比如让这个人偷偷去放老师车胎的气,让那个人去跟着他到隔壁村找小孩打架……
如若不从,便是“绝交”警告。
“那既然我们都绝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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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我送你的灵珠还给我。这些东西非常昂贵,还不出来,就会被警察抓去坐牢。”田亮对他们说道。
小山和很多人一样,想把所有灵珠还给田亮一了百了,可说是灵珠,其实也就是些漂亮的彩色弹珠,这群丢三落四的小孩玩过便忘过,隔了这么久哪里还能找全。
“田亮他说,要我偷偷去办公室给他们班班主任茶杯里放鸡屎。”小山哽咽着对魏书雨说道,“可是我不敢。放鸡屎……也太过分了吧。”
一旁听着的魏书雨有些哭笑不得:“放心,警察不会抓你的。”
“可是田亮哥说了,下午如果不能把土灵珠还给他,晚上放学他会喊警察来直接把我抓走。”小山缩着肩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紧紧揪着衣服边角打着圈,两只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真的不会的。”魏书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快些回教室。
小山一边往回走着一边掉着眼泪:“魏书雨,我真的不想坐牢。听说坐牢在里面每天只能吃一顿饭,饭还都是馊的。里面关着杀人犯,不听话的话就把你腿打断,腿打断了还得继续干活,那,那多疼啊。”
魏书雨懒得再跟他解释,只拉过他的胳膊,带他加速往回走去:“我保证不会有警察抓你。”
魏书雨本来以为这个田亮只是嘴上吓吓小山,没想到这天放学时,小山没走出校门多久,便真的被田亮带着几个小弟,以及一个年轻警察模样的人堵住了。
“给你三个选择,继续和我做朋友,或者把土灵珠还给我,或者让警察抓你去坐牢!”田亮叉着腰昂头道。旁边陆续走过一些看热闹的小学生,不少是和小山一样的因灵珠被田亮威胁的小弟。
旁边的警察带着黑色大檐帽,蓝色的制服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看着模样已是成年人,比身边的小学生要高出两个头,他居高临下严肃道:“就是你拿了别人东西不还?”
“对啊,你怎么拿人东西不还!”田亮的几个死忠跟班应和着。
此刻被吓成鹌鹑的不止是小山,还有其他和小山一样的小学生。
原来他居然真的能找来警察。
“田亮哥,我,要不回去再找找,就只差那一个了,肯定能找到的……”小山乞求道,心虚飘忽的目光又恰好扫到刚刚走到人群中的魏书雨。
“你在看什么?”田亮顺着小山的视线,注意到了一边的魏书雨,“这个不是你们班那个人妖吗?”
“对,就是那个人妖!他们俩在谈恋爱!”跟班一号抢答。
“小孩,你要是还不上别人东西,我就只能抓你走了——”小山面前的警察皱着眉头叉着腰紧接着又道。
4. 第 4 章
第四章 b
“大哥哥,你是……警察呀?”魏书雨声音稚嫩中带着好奇,上前打断了警察的话。
“是啊,怎么了?”
“你能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吗?”魏书雨睁大眼睛看着他继续问道。
警察愣了一瞬,他没料到这个年纪的小学生,不仅没被他的架势吓到,还敢反问起了他。随后又反应过来,语气加重了几分:“那证件是给你个小孩看的?你要是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抓了。”
“警察哥哥你有警号吗?你的制服上怎么没有警号呢?”魏书雨嘀咕了一声,声音细弱,却语气真实。
警察听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胸前:“这个衣服是,是便服……警号在,在另一套上面……今天没穿而已。”
“那你警号是多少啊?”魏书雨继续追问。
“1……238735。”年轻警察不耐烦地随口答道。
“啊?警号不是6位数的吗?我堂哥就是在县公安局的,他衣服上都是6个数啊。而且他肩膀上还有杠杠和星星呢……”
警察闻言瞪大了眼,转头望了眼田亮,吸了口气摸了摸鼻子:“小姑娘,你,你堂哥是县公安局的?”
“嗯嗯。去年有个人贩子躲到我们县被抓了,是我给堂哥提供的线索的呢。我堂哥说,现在这些人贩子,他们非常狡猾,还会偷偷穿保安服去装警察拐骗小孩。幸好那些人都被我表哥抓牢里了,好几个人被判了枪毙了呢。”魏书雨得意又有些害羞地温声说着,似乎在为自己曾经立着的大功劳而自豪,“不过堂哥说可能还会有其他同党,现在县里面正好在严查,那些敢冒充警察骗小孩的人贩子全部要抓进去蹲大牢!”
“我又不是人贩子啊!”那警察突然高声道。
“警察哥哥,你是县公安局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刑侦队的吗?还是治安大队的?我堂哥说不定还认识你呢。”
一旁的田亮忍不住了,拉着警察道:“说的什么东西我都听不懂,她吓你的。”
警察却是额头冒了些冷汗,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指着她,随后摇头笑了一声:“小姑娘,我和你开玩笑呢,玩游戏,城里叫cosplay!不用放在心上了哈,也不用和你堂哥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着便转身插着裤兜走一溜烟地走远了。
留下田亮和几个跟班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后他拔腿便想追去,却又停了脚步折返了回来,指着小山和魏书雨恶狠狠道:“你,你拿了我的东西不还我,我让警察抓你是迟早的事!”
“拿了你什么东西?”魏书雨回道,“有证据吗?”
“你!你居然想耍赖?”田亮气得不轻,又看了看众人道,“我,我可以发誓,他要是没收我灵珠我死全家!”
魏书雨不想理他,拉着小山越过他走去,瞥见他那气得跺脚的模样,又回头添了一句话,“另外,小山今年……9岁吧?”
“嗯,9,9岁……”小山在一旁嗫喏道。
“9岁的小孩就算是犯了法,也是不用坐牢的,所以这事你找警察没用。”魏书雨第一次在外面这般大胆而自信,她放声道,“你要是实在不服气,可以去告诉班主任,顺便大家一起说说,有人要往他茶杯放鸡屎。”
周围的小学生人群一片哗然,都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之后,这群长期笼罩在田亮“灵珠威胁”恐怖氛围下的小孩,突然眼睛都亮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小山提溜着书包,追在魏书雨身后忍不住问他:“你……你堂哥,真的是警察?”
魏书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没有堂哥,骗他们的。”
小山惊得张大了嘴巴:“你骗他们的!”
“嗯。”
“那你怎么……怎么知道那些什么警察证,号码的?”
“社会与法台里看的。”
“啊……”
这天之后,小山就像过了冬的公鸡又抖起了冠子,依旧还是班里最活跃最爱玩的小子。小山住在魏书雨家前头一个庄子,都是一条黄土石子道走到底的顺路。魏书雨经常晚上坐在屋子窗前写完了作业,才看到疯玩了一身汗的小山拖沓着书包路过,而他每次都像只猴般,在村道上挥着手喊她几声打招呼。
这天天都将黑了,魏书雨听到了外头小山回来的声音,抬头看去又只见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只是没过到半个钟头,正坐在屋里看电视的魏书雨,又听到了窗户上传来的敲击声。
小山蹲在墙根下,露着半个头,憨憨地笑道:“你家里有人吗?我能,去你家里待会吗?”
小山从小是跟着爷爷住一起的,他没有父亲,母亲早年去世了。先前他在班里和别的同学打架时,魏书雨听过有人骂他是个“没爸没妈的野孩子”。
小山的爷爷不大喜欢这个没有爸爸的孙子,养得也不是很上心,经常在镇上棋牌室打牌打到深夜,留下小山被锁在屋子外头等到深夜。
魏书雨领着他进了屋:“我妈妈还在厂里干活,要九点多才回来,你进来玩吧。”
小山抓着书包带,小心翼翼地走在后头。魏书雨家是个不大的砖瓦平房,走进去只见房间里的水泥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灰白的墙壁上贴着好些张电影海报。床上铺着洗得泛白的印花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大红色的塑料玫瑰花。
最惹眼的还是桌子旁的书柜,里面居然摆了满满一柜子的书籍。小山看得条件反射般的头晕,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在魏书雨家的拘谨只持续了五分钟,五分钟后他便扔了书包,瘫倒在了床尾和魏书雨看起了电视。
“你家电视能收到少儿频道吗?我想看喜羊羊。”
“等我把这个电影看完。”魏书雨道。
“喜羊羊真的很好看的,最近才出来的动画片,里面每个角色都超级好玩,你知道吗,还有个羊,他的头上有一坨屎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山在一旁笑着说,只是笑了一会儿不见魏书雨搭理他,又沉默了一小会,问道,“这是什么电影啊,我都看不懂它在讲什么。”
“《狼与少年》,讲的是一个年轻的藏族少年在草原上和狼群发生的故事。”魏书雨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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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道。
“青青草原啊?真人演的喜羊羊啊?”
魏书雨忍不住被他逗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这位废话大王总是能戳中她的笑点。
不久之时,门外传来了一声自行车打脚撑的声音,是魏书雨的妈妈回来了。
陈秋英身上还戴着纺纱帽和围裙,额前粘着些纱絮,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进了门。
“妈妈!你回来了!”魏书雨从床头跳下来,笑着向她扑抱了过去。
“多大了都,身上脏。”陈秋英嗔怪着要推开魏书雨,却被魏书雨撒着娇紧紧圈住了下半身。
小山站在原地望着二人,心中不由得感叹——原来魏书雨的妈妈这么漂亮,原来在班里不爱说话的魏书雨在妈妈面前会笑得这么开心。
“妈妈,他是小山,是我的新同桌。他家里门锁了没钥匙,所以来我家里玩。”
“阿姨好!”小山立刻立正站好打了个招呼。
“你好你好。”陈秋英笑着回道,她推开了魏书雨,脱掉身上的帽子围裙转身向厨房走去,“小山也没吃吧,我来下点挂面吧。”
小山听着咽了口口水,不说没感觉,一说他突然觉得肚子空空,饿得不行。
“好的,妈妈你多下点面,再打个蛋!”魏书雨对着厨房喊道,又转头看了小山一眼,“打两个吧。”
“知道了!”
不出十分钟,外头的厨房便飘来一阵阵猪油汤的香味,陈秋英在里头喊了一声,魏书雨和小山排着队去厨房一人盛了满满一碗面回来。
“带你同学坐桌子上好好吃!”
“电视快大结局了,我先看完!”魏书雨端着碗迅速地回到床尾上坐下。
一旁的小山精力却是全部在吃饭上,这样鲜香的浓汤和柔滑的面条,还有这流着溏心的鸡蛋,他爷爷在家里是做不出这么有味道的东西的。
一个人野惯了的小山,突然觉得有个妈妈在身边确实挺好。
直到一碗汤面全部下肚见了碗底,身边的魏书雨依旧坐在床尾,两只眼睛紧盯着彩电屏幕慢悠悠地嗦着面条。
他抬头望过去,只见电视画面中是片湛蓝的天空和广袤的草地,一个骑着马的年轻男人身穿藏袍,正在春风中回望着人间。
小山想起了那次在魏书雨课本上的画。
“上次你在语文书上画的就是整个人呀?”
“嗯嗯,他叫昆刚,这部电影可火了,重播好多次了。”
“这什么名字,好奇怪?”
“这个角色叫昆刚,演员本人叫庄易,庄易你认识吗?”
“不认识。”
“庄易你都不认识,你土死了。他可是大明星,大导演,这部戏他就是自导自演的,还得大奖了。”
“导演是什么?”
“……等下给你看喜羊羊吧。”
“哦……我知道了,你喜欢他啊?”小山咧着嘴看着她坏笑。
“不是喜欢他。”魏书雨转头看着小山,满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端着碗有些臭屁道:“是想成为他!”
5. 第 5 章
第五章 a
魏书雨是被外头连续的敲门声惊醒的。
梦境与现实交织的临界点,魏书雨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乡村、黄土道、白山小学、新的同桌,以及穿着麻纺女工服的妈妈……无数熟悉的元素在梦醒时的一瞬间被强制剥离,如烟消云散。
代替映入眼中的,是酒店洁白的吊顶天花板。
魏书雨坐起身,下床去开了门。
“您好,是魏书雨女士吗?您的同事说您联系不上,所以我们来看一下您这边还好吗?”外头站着的酒店工作人员道。
“没事……”魏书雨浑浑噩噩地扶着墙,喉咙哑得有些发不出声。
“那好的,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打我们酒店前台电话……”
“嗯。”
魏书雨回到房间开了窗帘,外头的天一片漆黑,又是一个黑夜了。
翻开手机,群里的信息跳了99+,还有几个来自昨天聚餐上的老同学的好友申请。
魏书雨打车去了片场,剧组此刻却并未在拍戏,问了才知道庄易召集了各组的人在会议室开会。她赶过会议室轻轻推开了门,躬着身子溜进去找了后排的一个空凳子上坐下。
“我知道连续夜戏大家都很辛苦,但是你们要记住,你们的任何一个懈怠,任何一个瑕疵,都将会被摄影机记录下来,永远刻在这部电影的母带中,刻在你们自己职业生涯中,刻在中国电影艺术史上。”
魏书雨从包里掏出来笔记本和笔划拉了几下,做着认真记笔记的样子。
“你们有些演员,很幸运,一部剧就火了,现在,此时此刻,外头到处都是对你的欢呼,但是那就是神仙下凡,来了我的剧组你要是沉不下心来就给我滚蛋。”
“我一直强调的是什么,落地感落地感!电影就是给人造梦的,梦境是很真实的,不能程式化模型化为演而演,你撅什么屁股观众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有意思吗?”
魏书雨听得皱了眉,庄易这人雅,能写诗写歌,写出各种经典文艺台词,俗……也是真的俗。此刻的他看上去是真的火气大了,眼镜瞪得圆溜,因为连续的熬夜,脸上黑眼圈也尤为明显。头发早些年就掉得差不多了,人到中年肚子又发福严重,叫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发怒的派大星。
魏书雨没忍住偷偷勾了勾嘴角。
也不由得感叹,岁月果真是把杀猪刀。二十岁时候的庄易还曾亲自演过电影,当年那副浓眉大眼的标准中式帅哥的长相,也曾迷倒过数不尽的少女少男。
庄易骂完了演员接着是骂道具,然后是置景,一路下来再轮到场务和安保。
“炮筒都快怼你脸上偷拍了还抓不到?网上路透漏得和筛子一样了!他们剪剪可以超我们前头上映了——什么学生不学生,报警送进去留个案底就老实了。”
讨论会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众人各自一顿辩论输出后重新定下了几个拍摄方案,庄易才终于满意点了头。今天夜里是没法再拍了,庄易提前放了一个小时,让众人回去修整再战。魏书雨跟着松了一口气的大部队一起收拾东西起身往外头走去时,却又被洪亮的一声点了名:
“魏书雨,你留下来一下。”
于是又无奈将怀里的包放了下来,走到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来这么迟?”庄易问她。
魏书雨讨好地咧嘴笑了笑:“导儿,我身体不好,您知道的,受不住你们这白天黑夜的。”
“又瞎吃药了?”
“没有,就助眠的。”
“年纪轻轻别瞎吃那些药。”庄易皱着眉望了望她。
“所以导喊我留下来是有啥吩咐?”魏书雨试探着问道。
庄易深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抱住了手臂:“昨晚玥玥团队找我聊过了,说了一下后面剧本的一些想法。”
这话一说,魏书雨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还得改剧本的意思。
“是还要给玥玥加些戏吗?”
“什么叫加戏,人女孩本来就是女主,只是想让她人物弧光……更丰满一些。”庄易道。
“嗯,导演您把控就行。”
童星没有什么天道酬勤的励志赛道,家世背景是首要入场券,能第一部作品就是电影大导女主,更不可能会是什么寻常普通人。
庄易这人拍电影十几年,十页纸剧本就可以开机,现场飞页是常态,为了一个正片里两秒的镜头可以架各种设备大臂拍十几天,偏偏这般造作,资本却舍得一把又一把往他身上砸钱。这一切不仅归功于他的天赋才华,更是他在资本和人脉间游刃有余的运作。
庄易叉着腰站在电脑投屏,用激光笔对着投屏分别圈了圈:“这段,或者这段戏都删掉,还有这里,整体改到玥玥这边吧,你回去看看怎么自洽就好,剧本整体走向不能变动。”
都是有高光情节或是高光台词的,属于其他几个配角的戏份。
“好,我回去尽快改好。”魏书雨道,在笔记本上迅速记着重点。
庄易打量着她说这话时毫无波动的表情,有些感慨地干笑着道:“你这性格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前啊改你句台词都能跟我吵翻天。”
“那时候年轻呗,喜欢瞎较劲。”
“多大岁数,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庄易白了她一眼。
魏书雨嬉皮笑脸着没回应,只收着桌子上的笔记本,又听庄易道:“老张他们B组最近去青山村拍的镜头我看了,不是特别满意。”
他口中的老张是B组导演张明光。
“张导跟了您十几年了,他技术不是一直很稳的吗?”
“稳是稳,但是……拍电影不是解数学题,技术沉淀太久远有时会多了些陈旧的保守感,少了灵气……”
“您是觉得他年纪大了,想换掉他?”
“——!”庄易皱着眉啧了一声,“什么叫我嫌他年纪大,我是有年龄歧视的人吗,我纯粹就是为了电影,为了成片好,为了电影艺术……咳咳咳……而且他自己也老叫唤身体不好,干不动了,我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讲,他最近是有夕阳红了,急着退休回家陪老婆。”
“那咋办啊。”魏书雨抬头地看着庄易道。
庄易一连串噼里啪啦说得口干舌燥,又见着魏书雨装糊涂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指桌子上他的原位置:“把,把我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
魏书雨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移过去,那高矮胖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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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好几个杯子,她伸出的手又停滞了下来。
“红色那个。”庄易拍着胸口到。
魏书雨犹豫了几秒,伸手一把将几个杯子都囊括了起来,移在了庄易面前。
“导儿,您就别试探我了,我的眼神是真的不好。”
庄易瞅了她一眼,拿过杯子拧开来缓缓吹了几口热气,抿了几口又放了下去,若有所思道:“我到现在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酒桌上,你脸喝得通红,哭得稀里哗啦,跟我说你要成为我的接班人,要青出于蓝,要成为中国的谁谁谁……”
“别说了别说了导儿……”魏书雨尴尬地抓着头发,“中二时期谁没吹过牛皮呢,干嘛还记着。”
“真不拍了?”庄易问她。
“真不拍了啊。”魏书雨笑应,“我就抱紧您大腿,改改剧本打打杂,赚点死工资,挺好。”
*
回去的商务车上,霍心洋坐在了魏书雨的身旁,瞧她刷着的短视频,魏书雨想起了秦缙,于问了起来:“秦老师什么时候进组?”
“再过两天吧,最近在跑新电影路演。”提起他霍心洋立刻来了劲头,移过屏幕来给魏书雨看:“他弹琴时候的样子也太优雅了吧!听说他之前是准备当钢琴家的!”
屏幕中是秦缙最近的一个高奢珠宝的代言广告。短片里的秦缙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坐在施坦威三脚架面前行云流水地弹着乐曲,黑白琴键上的那双手手指瘦长有力,手背上筋脉分明。
“确实有两下子。”魏书雨看着视频道。
“再看这个这个,这个是秦缙小时候的照片,萌死了吧。”
“瘦得跟猴一样。”魏书雨扫了一眼屏幕照片里那个十来岁的小孩,“跟玥玥确实有点像,他是玥玥舅舅?”
“嗯嗯,亲舅。”
“小姑娘后面是秦缙,庄易这么尽心尽力不奇怪。”魏书雨感慨了一句。
“不不,你应该说,玥玥的后台,就是秦缙的后台。”霍心洋更正道,“秦缙当年也是出道第一部就演了《狼与少年》的男主。虽然我是粉丝,但我承认他是资源咖。”
魏书雨似有所了地点了点头,片刻间又想起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狼与少年》男主是秦缙?不是庄易自导自演的么?”
霍心洋满脸迷惑地望着魏书雨:“废话,昆刚可是我们粉丝心里的草原白月光,庄易自导自演的那部叫《红日》,你记劈叉了。”
魏书雨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思绪陷入了混乱,年少时的记忆又像一团乱麻般塞满了她的脑子。她有些不太相信地在手机上搜索了关键词。
“我跟你说笑死了,外面还有嗑庄易和秦缙CP嗑得死去活来的,说是当年庄易本来自己准备演昆刚,结果为爱让角给了秦缙演。其实庄导当初是贪投资才被不得不退的,他因为这事意难平气了秦缙好多年……”
霍心洋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说着,魏书雨缓缓翻着手里的手机。
零几年的老电影,画质和色调都不比现在,可却是能清晰看见屏幕里一框框的画面,都是二十出头的秦缙的模样,穿着一身藏袍,在草原上挥鞭驰骋。
“是我记岔了了。”魏书雨深呼了口气,熄了手机。
6. 第 6 章
白山村又下起了雨。
学校四周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刚刚抽出芽的树叶被春雨的洗刷得油绿发亮。教学楼上的阳台排水口涌出的雨水,在空中划过一个汹涌的弧线后,噼里啪啦地将沙泥地砸出了一个个小土坑。
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翻新的味道。
学生们拥挤在走廊上,七七八八地撑着伞或是穿着雨衣,魏书雨站在人群之后望着不见小的雨势,心中满是焦虑。
明明早上妈妈走的时候叮嘱过她拿伞,结果她出门还是忘记了。
“魏书雨,我俩一起回去吧,我给你打伞。”身边有人叫了她一声,是住在她家隔壁的唐雨欣。
魏书雨和唐雨欣从小一起长大,很小的时候常在一起玩,上了学之后唐雨欣交了新的朋友,便逐渐不怎么和魏书雨一起了。唐雨欣今天的主动让魏书雨感到有些惊讶。
“哦,好,谢谢。”魏书雨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往唐雨欣的小红伞里凑了过去。两人并肩走出廊下,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特别喜欢下雨天,因为可以穿胶鞋踩水,你呢?”唐雨欣笑道,又突然停下用胶鞋踩着泥地上的水坑。
魏书雨卷缩在伞下也赶紧停了下来。
“我也喜欢下雨。”她道。
“我还喜欢走在水柱下面,听它打到伞上的感觉。”唐雨欣笑嘻嘻地拉着魏书雨走到了排水口涌出的水柱下。
头顶上的水声噼里啪啦,摇晃的伞面为她俩撑起了一个安全的小空间。
“好玩吗?”唐雨欣问她。
魏书雨笑着点了点头:“好玩。”
“诶,你看那是什么?”唐雨欣指着魏书雨身后道。
魏书雨应声回了头。也就在这一瞬,头顶上小小的伞突然间被撤去,一股巨大的力量霎那间砸向了魏书雨的头颈,接着是一阵刺骨的凉意席卷而来——来不及反应躲避,排水口里的雨水顺着她的衣领钻遍了全身。
魏书雨下意识地尖叫着跳到了一边,抬头望去,只见唐雨欣已经跑回了走廊,和那里的学生一起哄笑着弯了腰。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魏书雨站在雨,此时的头发和衣服都已湿透,她的声音发着抖,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寒冷而显得中气不足。
“我哪样了?开个玩笑啊。”唐雨欣一脸无辜道。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打伞……你!”
“因为你就是个爱撒谎的骗人精啊!”唐雨欣大声道。
“我没有爱撒谎!”
“你有你有!你告诉别人你堂哥是警察,其实你根本就不是!你骗了田亮,班里大家都知道了!”
魏书雨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是啊是啊,她就是故意吹牛的!就是平时班里人喜欢笑话你,所以你想吓唬我们,让我们崇拜你!”又有人附和道。
“我没有!”魏书雨红着眼睛喊道。
“对啊!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哥哥是警察!”唐雨欣义愤填膺,“我家就住在她家隔壁,她根本就没有当警察的哥哥!她家里可穷了,她爸爸还借我爸爸钱,她身上衣服都是她表弟家不要的给她穿的!”
人群中传来一阵哗然,随后齐刷刷都向魏书雨投来了打量的眼神。
“要不是有雨欣,我还真被她骗到了……”
“我没有……”走廊上传来的密密麻麻传来的眼神,如同一根根尖刺般扎在了魏书雨脸上,她死死揪着外套的衣角,语气也越来越微弱。
“你们搞什么啊!”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唐雨欣你是不是欠揍啊?你信不信我告诉老师你昨天偷偷抄王涛试卷,骗老师的小红花?”
“我什么时候……”
“还有王涛你当时不也被田亮吓得要尿裤子吗?魏书雨帮了你你还跟着欺负人家?”
“我什么时候怕过田亮了!再说,她为什么不直接说田亮找的是假警察,不管怎么样骗人吹牛就是不对!”王涛怒道,“还有你,天天跟一个人妖一起玩,你是不是真喜欢她!”
“你大爷的我捶死你!”小山捏着拳头便要向王涛冲去,转眼余光又看到了雨中的魏书雨低着头转身往外头走去。
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压着魏书雨心头,让她甚至听不见走廊上的争论,只想赶快逃离这场雨中的审判。
“魏书雨?魏书雨!”小山向王涛恶狠狠比了个拳头,随后奔进雨中向魏书雨赶来。
小山下雨从不记得带伞,他熟练地解开了身上的外套顶在了头上。
“魏书雨,你跑什么?”小山赶了上来,抬着胳膊搭在魏书雨肩上,将头顶的外套向魏书雨那边移了点过去。
“他们骂你你不会骂回去啊,你跑什么?”
魏书雨低着头不说话,小山挤在她身边艰难地举着衣服,显然这件外套雨伞没有什么效果,两人都被淋得睁不开眼。
“那个王涛,嘴巴太贱了,捶他两锤就老实了!”
“我跟你说,你越不说话他们就越欺负你,你越可怜他们就越欺负你。”
“你还记得一年级吧,他们好多人骂我是没妈的野孩子,老是来找我茬,就那个王涛还给我编那种顺口溜唱,后来我直接骑在他身上给他揍了几顿,他就再也不敢这么说我了。”
魏书雨的脚步缓了下来,她抬眼望着身边的小山。
“别看了,我举不动了,帮我一下。”小山对她道。
魏书雨这才反应过来头顶的衣服,她犹豫着举了手接过一边的衣角,小山放下胳膊立即又往她身边挤了挤。
两人微微弯着腰躲在一片狭小的空间下,打在脸上的雨水终于停了下来。
“快跑快跑,不然真的要被淋感冒了!”小山带着魏书雨加快了脚步,催促着她一路往前跑去。
魏书雨不记得那天的雨究竟下了多久,只记着她一直被小山催促着跑回了家中。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小山离开时依旧蹦着跳着,甩着衣服和她潇洒道了别。
陈秋英下班回来时看到魏书雨的模样既是心疼又是生气。
“我在厂里看到下雨了就一直担心你没带伞,结果你真没带,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不让妈妈省心。”陈秋英烧了热水给魏书雨洗完了澡,又给她穿上了干净的衣服。
魏书雨低着头不说话,陈秋英蹲着给她套另一只手的袖子时魏书雨却躲了开来。
“干嘛呢,你这孩子,说你两句还和我闹脾气了?”
“妈妈,我想买一件裙子。”魏书雨牵着陈秋英的衣角晃了晃,瞪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她道,“我不想穿蒋家福的衣服了。”
“表哥衣服怎么了,都是好的,质量比一般衣服好不少呢。”她道。
“妈妈,我想要一件好看的衣服。班里人都说我是男孩子。”魏书雨低声道。
陈秋英愣了一瞬,而后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地笑着道,“说你是男孩子又有什么,男孩子多酷呀。”
“可是我是女孩子啊,妈妈。”魏书雨低着头,许久后还是没忍住又掉了眼泪,“……妈妈,我们家,真的很穷吗。”
陈秋英沉默了,她偏过了脸去,魏书雨似乎听到了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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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微弱的叹息声。陈秋英伸手掩饰地偷偷抹了抹眼角,片刻后转回头来,笑着对魏书雨道:“下个月,下个月妈妈一定给你买一件好看的衣服好不好。”
“谢谢妈妈。”魏书雨猛地点头,凑过去紧紧抱住了陈秋英。
魏书雨的小愿望后来并没有如期实现。
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吵得很凶,爸爸动了手摔了家里的锅碗,妈妈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哭。
她没有再提过买新裙子的事。
在学校里她依旧是不爱说话,用沉默应对着班里同学的玩笑和攻击。只是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小山说的那句话,她的沉默好像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就连以前关心过她的班长陈维,也会不经意地说出一些让她难过的玩笑话。
小孩子的人生可真是艰难。
魏书雨看着电视剧里的叔叔阿姨,无数次地在被子里许愿,希望要快快地长成一个大人,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是小孩子的人生又是如此漫长。
*
魏书雨压抑枯燥的三年级生活,在某一天突然发生了一些有趣的转机。
白山小学来了个新的音乐老师,姓胡。胡老师是从县城里来支教的大学生,为人充满热情又有着许多新奇的想法。以前的音乐课老师最多照着书教他们唱几首歌,这次的胡老师却用最近最流行的儿歌编了一段舞蹈,带着他们去操场上跳舞。
巴掌大操场上种了一圈的小叶树团,这个时节开满了一丛丛的白花,芳香喷鼻,引来了密密麻麻的蜜蜂和蝴蝶环绕,胡老师自带的音箱里放着《踏浪》的音乐,十分应景。三年级二十多个小孩两两分组,踩着音乐的节拍,或是笨拙慌张,或是嬉皮笑脸地做着舞蹈动作。
魏书雨学得认真,胡老师看她努力又可爱,亲自上前手把手教她。她的节奏感和表现力都不错,小孩子肢体又柔软灵活,跳了几次下来观感流畅又好看,因此她难得地得到了一些来自同学们善意的注视和夸奖。
按照座位分得的舞伴小山,虽说总是吊儿郎当,但相较于坐在板凳上的枯燥数学课,跳舞这种体力活动更能让他专注。魏书雨带着他记着老师的动作,一起数着拍子前进后退,几堂课下来跳得也是有模有样。
也只有在这时,魏书雨似乎可以忘掉所有烦恼的事情,找回属于这个年纪的自由与快乐。
学完四个八拍的动作后,魏书雨得到了来自胡老师的点名夸赞和一份礼物——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魏书雨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相机,四四方方的一个白色的盒子。胡老师把它带到了课堂上,瞄准着跳舞的同学们找各种角度拍拍。她说跳得好的前五名小组,她会把照片洗出来送给他们。
那也是魏书雨第一次照相,相片里的小山昂头挺胸得意地举着右手,魏书雨踮着脚,高举着手在他胳膊下转着圈,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背景里的树丛上白花盛放,蝴蝶翩飞。
“魏书雨,你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那是小山拿到照片后的第一反应。
魏书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了文具盒的夹层中。
照片她跟小山一人一张,小山则直接将他的那一份揣进了裤兜。
“你收好了,可别丢了。”魏书雨叮嘱他道。
“耶色~!”小山学着电视台里的香港警察敬了个礼。
然而一个多星期后的某一天,没等到魏书雨为小山担心的事发生,她自己的照片先是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