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首是皇帝》
1. 第 1 章
一场夜雨过后,初春的清晨仿佛透着未褪的冬寒,萧嬛在檐雨的滴答声中朦胧醒转时,被扑面的轻寒激得轻轻一瑟,登时睡意全无。
与过往的一千多个日夜相同,枕边照旧是空无一人的寂冷,醒来的萧嬛将锦被拢紧了些,独自取暖时,眼望着帐顶的百合连枝花纹,心中叹息幽然无声。
昨夜,她又梦见了自己的新婚之夜,梦见了与裴濯新婚燕尔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与裴濯,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真似能比翼连枝一世,百年好合。
然只不过成婚两三载,她与裴濯就逐渐夫妻情冷,冷到连处在同一屋檐下都无法做到。近三年里,裴濯常常自请出京公干,这一次更是久得前所未有,已出门离京有三四个月没有回来了。
回不回来也没什么,她与裴濯早是无话可说,一室待着,也如陌路之人。萧嬛撩起被角,起身下榻,外间等候的侍女闻听动静,立即捧着盥洗用物鱼贯入内,伺候公主殿下晨起梳洗。
亦有侍女走至寝房窗前,将花窗开了半扇透气。萧嬛透过那半扇敞窗看去,见昨日里敷白揉粉、轻绽枝头的庭中杏花,经过一夜冷雨摧残,柔嫩的粉白花瓣皆已被吹散零落,污在树下的青砖泥缝中。
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萧嬛心中不由叹出此句时,一股极重的倦怠感也由心而生。与裴濯情冷的这几年,她倦了不知多少回,却从未有哪一次,如此刻这般,像是倦到了极点。
仿佛琴弦在紧绷了数年后,在某个雨后的清晨,忽然就绷断了,萧嬛转眼望向镜中年华正好的自己,望着自己眸中深处的心灰意冷,在静默许久后,开口吩咐道:“拿纸笔来。”
萧嬛在昔日裴濯为她画眉的朱镜前,写下了一纸和离书。“……结缘不合,难续佳姻,二心不同,难归其意……”应是字字戮心之语,但真落笔写下时,萧嬛却油然地感到了解脱,在写下最后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后,她搁下笔时,也像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重担。
她像是早该写了,早在三年前的某个夜晚,裴濯忽然将她推开时。萧嬛边静待纸上墨干,边令侍女拿入宫穿的衣裳来,一纸和离书不能立即就宣告婚姻解除,民间女子需走官府,而她身为公主,需将此事禀报给天子,请天子着令太常寺正式解除她与裴濯的夫妻关系。
尽管她这公主,只是空有虚名,实际并无半点皇室血缘,但在婚姻等大事上,她也必须依照皇家章程而为。
萧嬛就在这日巳时动身入宫,在内监指引下,来到天子所在的紫宸宫东阁。东暖阁内,萧嬛异父异母的弟弟、大梁朝的天子萧鸾,正挨在窗下暖榻上看书,他见她来,立即就眸中轻漾浅笑,欲放下手中书卷,亲自起身来迎她。
萧嬛快步上前,拦住萧鸾要迎她的动作,并要依仪对萧鸾行礼。但萧鸾扶住她一条手臂,执意请她平身,含笑说道:“阿姐不必多礼。”
萧嬛并不是当朝天子的亲姐姐,她本也不姓萧,而随生父姓卫。她的生父,在生前乃是萧鸾父皇景宗的御前侍卫,在一次刺杀事件中,为景宗皇帝挡下了致命一刀。景宗皇帝为表彰忠勇,将她这孤女接入宫中抚养,并赐皇姓“萧”,赐公主封号,令她和萧鸾以姐弟相称。
虽无一丝血缘关系,但这些年来,萧嬛与萧鸾情同亲姐弟。在被萧鸾扶起身后,萧嬛拗不过他,只得免礼在他身边坐了,她仔细凝看向萧鸾的面色,关心地问他道:“最近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天一冷就容易犯病”,似因常年体弱,萧鸾容色透着纤瓷般的洁白脆弱,他轻轻咳了一声道,“阿姐不必为朕担心,等过几日天气暖些,朕就会好多了。”
本就体质偏弱的萧鸾,在登基后的这几年里,因需为国事费心劳神,常会龙体欠安。萧嬛心中疼惜,伸手将萧鸾身披的暖裘拢紧了些时,又问他道:“太医院每日送的调养补药,你都有好好喝吗?”
对此,萧嬛有点怀疑,因萧鸾打小就对酸苦气味十分敏感,小时候有病痛时,他常常躲着喝药,总要她在旁看着,才肯将药都喝下。
“都有好好喝”,萧鸾望着萧嬛面上的狐疑之色,衔着轻笑说道,“阿姐要是不信,就回宫来住,每天看着朕喝药好了,反正驸马近来不在京中,阿姐独自在家,不寂寞吗?”
萧嬛听萧鸾提起裴濯,面上不由就流露出一丝异色。萧鸾见状,立即神色微僵,他静默片刻,边打量着萧嬛面色,边声低道:“……是朕……说错话了吗?”
昭宁公主与驸马裴濯婚姻不谐,是世人皆知之事,这几年无论天子平民,都早对此有所耳闻。放在从前,萧嬛听他人忽然提起裴濯,心中定会勾起万般郁沉,然在今日清晨,她已亲手写下和离书,往后不必再由裴濯主导她心中喜忧了。
萧嬛就朝萧鸾轻笑着道:“不必多心,我们姐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就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边递与萧鸾,边正色说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要来求你,我欲与裴濯和离,恳请皇帝陛下恩准。”
说罢,萧嬛见萧鸾似是听得怔了,他目光怔凝在她面上片刻,方伸手拿过了那封和离书,而即使已将和离书拆开,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他像还是难以置信,询问她的话音甚至微有颤意,“……阿姐……真有此意?”
也难怪萧鸾不敢相信,早在三年前她与裴濯的婚姻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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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谐时,萧鸾就曾建议她和离,是她不肯,坚决要与裴濯白首,无论这几年萧鸾如何好言相劝,她都一副誓要与裴濯纠缠一世的架势,像是此生到死都不肯放手。
萧嬛在萧鸾惊怔的目光中,微笑着颔首道:“我与裴濯已夫妻缘尽,请陛下给太常寺下一道旨,宣告天下,我与裴濯从此和离,各不相干。”
萧鸾眸光深深地望她,薄唇轻颤时,又似因心中涌溢的话语太多太多,而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就只是抬手握紧了她的指尖,嗓音微哑道:“朕……朕自然凡事都依阿姐,只要阿姐高兴就是。”
萧嬛听到萧鸾这句话,心中不由逸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她与裴濯的这段婚姻,其实是她向萧鸾求来的,六年前,她与裴濯情投意合,请萧鸾为他们赐婚,但那时萧鸾才十三岁,舍不得从小伴他的姐姐离宫,不但怎么也不肯答允,甚至还孩子气地将她关在了他的紫宸宫里,不许她和裴濯见面。
那时她拿弟弟萧鸾的孩子气没办法,也不能违逆已经登基的天子萧鸾,就只能沉默地待在帝宫中,不言不语,亦不饮不食。她似是绝食的举动,终是换来了萧鸾的赐婚圣旨,那一日,萧鸾红着眼睛,将赐婚旨递给她时,嗓音沙哑地道:“朕依阿姐,只要阿姐高兴就是。”
回想前事,萧嬛只觉如大梦一场,她心中叹息着,亦伸手覆在萧鸾的手背上,“我会高兴的,往后我不会再自苦了”,萧嬛笑叹着道,“过去几年,实是我执念过重,自己误了自己,往后,我不会再成天挂念着不值得的人了,有那功夫,不如在府里养几个面首逍遥快活。”
见萧鸾怔怔地看她,像将她的话当真了,以为她真要找一堆面首,从此在公主府里酒池肉林,萧嬛嗤笑着轻刮下了萧鸾的鼻尖道:“我说着玩罢了。”
既已将要和离的事说了,萧嬛又关心起萧鸾的身体,嘱他要好生调养,别为朝事累着自己,别怕吃药等等。萧嬛道:“若是你不肯好好调养,我就真回宫来住,像从前那样,看着你吃药,到时你可别嫌弃我多事。”
“朕怎可能嫌弃阿姐”,萧鸾道,“朕盼着能天天见到阿姐,希望阿姐永远不要与朕生分。”
“我又怎会与你生分”,见萧鸾目中依恋,似同他年幼之时,萧嬛不禁动情地握住萧鸾的手,真切地对他说道,“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从我七岁那年第一眼见到你起,我就在心里,将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这一点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变。”
萧鸾闻言目光轻颤,似是感动之余,又似有一丝难以辨究的复杂心绪,如掠过水面的波光,幽然逝隐在他双眸深处,伴着他轻沉的一声,“……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
2. 第 2 章
既入宫来,便不可不向太皇太后请安,做一做表面功夫。在紫宸宫陪了萧鸾大半个时辰后,萧嬛就向萧鸾请辞,说她要去太皇太后的寿安宫,又询问萧鸾是否要一起过去问安,坐陪太皇太后说几句闲话。
但为萧鸾婉拒。萧嬛对此也不意外,这些年来,萧鸾与太皇太后之间的祖孙之情,一直颇为寡淡。萧嬛这会儿就没再劝萧鸾与她一起过去,只是劝他平日偶尔也做些孝道方面的表面功夫,以免惹得民间非议。
在离开紫宸宫后,萧嬛未乘轿辇,同侍女徒步走往寿安宫方向。寿安宫位处皇宫西北,萧嬛在朝着西北方向走时,目光不由越过寿安宫所在,遥遥看向更为偏远的西北角落,在那处十分荒冷的皇宫角落里,有一偏殿名为清思,她和萧鸾曾被幽禁清思殿中多年,风雨同担,相依为命。
萧鸾五岁那年,生父景宗皇帝暴毙。虽按国法,此后该由太子萧鸾继位,但萧鸾的祖母以主少国疑为由,将她偏爱的次子扶上了皇位。萧鸾的叔叔在登基为帝后,就将萧鸾降为晋王、迁出东宫,她与萧鸾从此被幽禁在皇宫一角,在此后多年,都遭到严密的幽禁监视,被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那时候的萧鸾,并没有得到来自祖母的关怀,遂如今也难对祖母有何孝心。那些年里,在清思殿中,就只有她与萧鸾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在艰难隐忍多年后,她与萧鸾守得云开,萧鸾叔叔死时膝下无子,大梁朝的皇位,于是就又落到了当时十三岁的萧鸾身上,如今又六年过去,时光飞逝,往事如烟。
漫漫想着往事时,萧嬛人也已走到寿安宫附近,正走着,她见迎面抬来一乘装饰华丽的辇轿,抬轿的宫人停步向她行礼,但轿上的少女仍慵懒地坐着不动,俏丽的眉眼间颇有骄色。
萧鸾的叔叔成宗皇帝,生前曾有两子一女,但两位皇子先后都夭折,就只一位公主得活,即眼前这位荣昌公主。虽然父皇母后都已不在人世,但荣昌公主萧盈玉因这些年深得太皇太后宠爱,养得性子骄矜,常是目中无人。
萧嬛习惯了荣昌公主的骄矜性情,也懒怠和她多计较,就只因遇上了,随口与她闲聊了一句道:“荣昌妹妹是刚从寿安宫出来吗?”
依荣昌公主萧盈玉之心,很想就冷脸离去,理也不理萧嬛,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并不是她的生父或同胞亲兄弟,皇位上那位年长于她的堂兄,将萧嬛视为亲姐,她若对萧嬛明面上有何不敬,纵有皇祖母爱护,也免不了要受斥惩。
萧盈玉这时,就只能应了一声,“……是刚从皇祖母那里出来”,顿了顿,又不甘不愿地从辇轿上下来,朝萧嬛微欠身道,“昭宁姐姐安好。”
口中说着“安好”,但萧盈玉心里,实是巴望着萧嬛早日恶有恶报。萧盈玉对萧嬛,本来仅仅是心中有些轻蔑而已,因她自矜身份,认为萧嬛这个假公主,不配与真正的金枝玉叶平起平坐。
但当六年前,萧嬛与裴濯成亲后,萧盈玉对萧嬛,心中便不只有轻蔑,而是充满了怨恨。萧盈玉从小就钟情于表兄裴濯,只等长大及笄,就与表兄玉成佳偶,却在长大前,被可恶的萧嬛截走了她从小看中的好夫君。
若是表兄婚后过得舒心,萧盈玉心中怨恨或许还能轻些,可是她的好表兄,在与萧嬛的婚姻中备受折磨。天下人都知道,驸马裴濯这几年之所以常常自请离京公干,就是因与昭宁公主感情不睦,为了避开他的公主妻子。
尽管不敢明着对萧嬛不敬,与萧嬛有何言语冲突,但因心中怨恨实在难忍,每回遇见萧嬛时,萧盈玉总忍不住要阴阳几句,今日也是,就怪声怪气地道:“表兄这么久都没回京,昭宁姐姐就不担心吗?也许表兄在江州有了贴心的外室,沉浸在温柔乡中,舍不得回来了呢。”
萧嬛微微一笑,“裴濯何时回京,又是否有贴心外室,与我有何干系呢,我与他已经和离,不是夫妻。”
萧盈玉万想不到会听到这样一句,因极度的震惊,霎时怔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嬛也不再多说,就款款走掠过萧盈玉身旁,往太皇太后的寿安宫,替弟弟萧鸾做一做表面的孝道功夫去了。
这日从宫中出来后,萧嬛即命管家冯忠,领着人将府中裴濯的物事都收拾出来,送回到裴家去。往后这昭宁公主府,就只是她萧嬛一人的府邸,她要将裴濯留下的痕迹,彻彻底底都清除干净。
与裴濯的六年婚姻,虽后三年情冷如冰,但前三年,也着实有过恩爱情浓的日子,公主府内与裴濯有关的物事,实在不少。萧嬛见没个几天时间收拾不清,就打算去郊外别业小住几日,顺便散散心,等府中收拾干净了,她再回来。
离京前,萧嬛派人给萧鸾递了口信,说她要去京外别业散心几日。派去的人,也带回了萧鸾的口信,萧鸾说他会按时用药调养,请阿姐别担心惦记,尽情地游山赏水,散心怡情。
萧嬛就心无挂牵地去往了京郊奚春山,她在山中有座清幽别院,也喜欢奚春山的风光秀丽、景色宜人。这一日,萧嬛早起踏青,在侍从陪伴下,在奚春山中尽情游赏了大半日,到天色将晚时,方才踏上归途。
因一整日游玩尽兴,萧嬛在回程路上,困倦得昏昏欲睡。路程过半,萧嬛也几乎就要睡着在竹轿中时,忽然抬轿的侍从停住了步伐,萧嬛因此身体微颤了一下,困意也被冲散了两三分。
“怎么不走了?”萧嬛略微醒神,掩手轻打呵欠,问左右道。
随走在竹轿外的,是萧嬛的贴身侍女云岫,她隔着轿纱,向轿内的公主殿下欠身回道:“禀殿下,前方躺了个人,阻了道路,也不知是死是活。”
萧嬛听说,剩下的七分困意又被冲散了四五分,她撩起轿帘,见前方溪边确实躺着个人影,只是因暮色暗沉,看不清那人具体情形,不知到底是山中猎户,还是来此出了意外的游客。
“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救。”萧嬛这般吩咐时,自己也已走下竹轿,向那溪边躺倒的人影走去。
众侍从忙随公主殿下上前,提灯照亮溪边。萧嬛在灯光下定睛看去,见溪边躺着的,是个人事不省的年轻男子,他腿部有血迹,身上的书生装束完全湿透,发髻也湿漉漉地散开如水草蓬乱,面色惨白,薄唇紧抿成一线,毫无血色。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容貌,但不知怎的,萧嬛在目光落在书生清秀的脸庞上时,心中莫名似有一丝熟悉之感。她因此微恍神时,听侍从向她禀报,说这书生并未死去,还有微弱的心跳呼吸。
萧嬛救人为先,就令侍从将书生抬进轿中,尽快送到附近别院里进行救治。侍从们将昏迷的书生搀扶向竹轿时,萧嬛举着灯笼向溪涧上方望了一眼,猜想这书生有可能是失足从崖间坠落,顺着山中湍流,被冲到了这处溪边。
萧嬛不通医理,只管吩咐手下救人,待回到山中别院后,自回房梳洗换衣,再到厅中用些晚膳。用晚膳时,萧嬛也没忘了别院里还有个落水书生,时不时就问侍从,那书生救醒了没有。
待用罢晚膳,又捧茶喝了半盏后,萧嬛终于听侍女云岫禀报道:“殿下,那书生醒了,知道是公主您下令救他,一定要来磕头谢恩呢。”
谢不谢恩,萧嬛不在意,但她有些好奇,这书生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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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想,是从崖上坠落,又一个文弱书生,为何要做攀崖之事。萧嬛为解心中疑惑,就吩咐道:“让他过来吧。”
又饮了小半盏茶后,萧嬛见那书生跟随侍女指引走进了花厅。因面见公主,不可失仪,书生自然不是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他已换穿上一袭干燥的淡青色衣裳,漆黑如墨的长发虽还湿着,但也整齐地用竹簪束起,周身上下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萧嬛记着这书生似是腿上有伤,又见他走进厅中的步伐,明显有些迟滞不便,就免了他的跪见大礼,不要他谢恩,只问他姓名来历,又为何会摔晕在那处溪边。
虽被免了跪见大礼,书生仍是执意谢恩,他恭恭敬敬地向她弯身长揖,再三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后,方回答起她的问题,将他晕在溪边的缘由,以及背景来历等,都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书生姓苏名离,年纪十九,有举人功名在身,故土在青州宣城。两年前,苏离变卖家宅,携家资进京赶考,却因大病一场误了那年春闱,身上钱财也因治病几乎散尽。苏离双亲已过世,若回故土既无亲友投靠,也已无片瓦遮身,就只能滞在京城,一边设法谋生,一边等待下一场春闱。
这两年来,苏离除为人代笔,赚些微薄的润笔费外,有时也会上山采摘药草,转卖给京中药铺。今日,苏离便是在奚春山一处断崖采摘草药,他因崖边风大,不慎失足摔入山涧,晕在水中后,被水流一路漂送到了离别院不远的山溪边。
从高逾百丈的悬崖摔下,还能捡回一条命,仅仅是受了点腿伤,也算是福大命大了。萧嬛这般想着时,目光也打量着眼前的苏离,傍晚在溪边时,她只是觉得这书生容貌清秀,但这会儿苏离人醒着时,似有某种特别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灯光下白玉无暇,从骨子里透出温文和雅的味道。
这世间有人蒙老天眷顾,天生就有十分的好皮囊,却容态浅俗,无半点气质可言,纯纯是一肚子草包的绣花枕头。而眼前的苏离,与那等人恰恰相反,他虽容貌只有七分,通身气质却十分地上乘,既似玉石,又如一泓静谧的深水。
苏离穿着的那身淡青色衣裳,其实就是这里的仆人衣裳,除了这个,别院管事也没其他衣裳可拿给苏离换穿。但穿在别人身上显得卑怯畏缩的仆役服裳,在苏离身上,却显得不卑不亢,那一袭淡青因有苏离穿衬,似翠竹灵秀清雅。
萧嬛既为公主,这些年眼界也算开阔,见过的名门贵胄、上流雅士不知凡几,却也少见如眼前苏离这般气质的人。萧嬛想这苏离不仅气质不凡,亦有才学,年轻轻轻就有功名在身,来日若能入朝为官,也许会有一番造化,造福于苍生社稷,就让侍女取了一封银子来,赠予苏离。
“明年就是新一届春闱了,你今年合该好好温书才是,别再为生计四处奔波了”,萧嬛对苏离道,“若是不小心伤残了身体,或又大病一场,又误了明年的春闱,你岂不是又要再空等三年?!”
说罢,萧嬛见苏离眸光微闪,似是对她这番话以及赠银的举动,甚是感动。苏离薄唇微颤了颤,再度向她躬身拜谢,口中道恩不尽,说是愿结草衔环,以报答她的大恩大德,说他愿为报恩,为她做任何事情。
萧嬛施恩并不图报,但听苏离说的这样厉害,忍不住就起了逗弄之心,她想起曾和弟弟萧鸾说过的玩笑话,这会儿就故意逗苏离道:“真的任何事都愿意为我做吗?你愿意……做我的面首吗?”
萧嬛只是在开玩笑,她以为苏离会设法婉拒,或是为难地保持沉默,却见苏离毫不犹豫迟疑,点头就道:“愿意。”
3. 第 3 章
萧嬛先是一怔,随即就忍不住嗤笑出声,“你是有可能来日做官的人,若做了我的裙下之臣,将来传出去,不怕被同僚耻笑吗?”
苏离道:“我不在乎世俗流言,殿下对我的恩情,胜过这世间的一切,我愿为殿下做任何事,若殿下需要我伺候,我便尽心伺候,若殿下需要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说着,苏离就对她立下了誓言,“苍天在上,我此刻所说的每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如有半字虚假,九雷轰顶,天诛地灭。”
苏离嗓音柔软而沉哑,说话声调并不高,可从他口中说出的誓言,却每一字都似玉石所铸,铿铿然掷地有声。
萧嬛一时无言以对,原本的玩笑逗弄心思,默然地滞堵在了她的心间。她望着苏离无比认真的神色,耳边似还回响着他的誓言,同很久之前另一个人的誓言搅在一处,曾经她的新婚之夜,裴濯也对她立誓过,他说他对她的真心至死不渝,若有半分虚假,受天诛地灭。
萧嬛对男人的誓言感到厌倦,她陡然间就感到意兴阑珊,没了丝毫再逗弄下去的兴致,微摆摆手,就令苏离退下,又捧起了手边的茶。
茶已凉了七分,喝在口中苦味更显,令萧嬛不由微蹙了蹙眉。侍女见状,忙要重倒新茶时,萧嬛将人拦住道:“别倒茶了,拿壶酒来吧,忽然……很想喝点酒。”
待侍女将别院的藏酒拿来时,萧嬛不由无声轻笑,唇际的笑意似凉茶苦涩。她只想着将公主府内裴濯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却忘了这别院里也有,曾经情浓时,她和裴濯来过这处别院散心,他们在别院酒窖里藏了许多梨花白酒,说等来年梨花白时,还来此地赏花对饮。
却在来年时,皆与梨花失约,昔日爱侣成了世人眼中的怨侣。萧嬛还是将那壶梨花白携回了寝房,既一整日的纵情山水,并没能使她彻底忘怀,就只能借酒解忧,醉一醉了。
却醉也没醉彻底,没能在睡梦中忘记一切,又梦回到三四月前的那一天。那天夜里,她在公主府的鹂音阁,又和裴濯吵了一架,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在吵,因裴濯照常沉默,每一次她冲裴濯发火时,裴濯都沉默以对,无论她是冷嘲热讽还是大发怨怼,裴濯都一句话也没有,沉冷得像坚冰。
可这块冰,却也曾温暖如春,会为她画眉点妆,与她言笑晏晏、花前月下。那夜她独自大吵一通后,就将裴濯以及一干侍从,全都撵出了鹂音阁,而后她在阁内独自待了没多久,就拿了壶酒从鹂音阁后门离开,在不远处假山上的树木阴影下,独自饮酒到靠着树干睡着,直到被乱哄哄的声音惊醒。
睁眼时,她望见了来自鹂音阁的火光,鹂音阁不知何时烧了起来,众人都在忙着泼水救火,而冲在最前的,是她的驸马裴濯。裴濯将一桶水浇在身上,不顾众人阻拦,就冲进燃着大火的鹂音阁,她听见他在焦急地高喊“殿下”,听见他在火中寻不到她时,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她,“阿嬛!”“阿嬛!”
她怔在假山上的阴影里,怀疑自己是在梦中,然而她亲耳听到裴濯在唤她,亲眼见到裴濯一次次将身体浇透,一次次不畏生死地冲进火海寻她。鹂音阁烧得快要坍塌时,所有侍从都跪求裴濯不要再进,可裴濯义无反顾,将又一桶水浇在身上后,又要冲进火海之中,像若不能救出她来,情愿与她一同葬身火海。
她怔怔地从树影中站起身,就喊了一声,“裴濯!”裴濯身形猛地顿住,他循声望见了她的所在,隔着熊熊的火光,幽深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大步朝她奔了过来,攀上假山的步伐,似拼命跋涉过万水千山,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像要将她深深搂嵌进他的骨血里。
那一夜,她曾有种错觉,以为情冷的那三年都是假的,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她方才在裴濯的怀抱中回到了现实。然而当她仰面向裴濯,欲回抱住他时,裴濯却又忽然将她推开,他径在火光夜色中倒退数步,仿佛她是永不可触碰的蛇蝎。
那夜裴濯又离开了她,又自请离京公干,且一去三四月不回,时间久得前所未有,而她也终于死心绝望,写下了一封和离书,下决心不再纠缠。萧嬛从醉梦中醒来时,仿佛脑海中还回荡着和离书的字字句句,她在酒醒后的清晨,边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头颅,边不由地在心中轻嘲自己。
那日写下“一别两宽”时,她确实是想要爽快放手,从此活得洒脱些,然而想与做总有些距离,实际她纵是醉酒,也无法忘记过去许多事,也许,她不能单凭自己,她真的需要有人来帮她放松、帮她忘怀。
萧嬛不由又想起她昨夜说的玩笑话,想起那个叫苏离的书生来。这个苏离,现在人还在这处别院里,因她昨夜见他因伤腿脚不便,就让别院管事留他在此养伤数日,免得他负伤下山时,不小心摔在崎岖山道上,将腿给摔断了。
面首吗?萧嬛想着苏离那声果断的“愿意”,不禁哑然失笑。有点头疼的她,没精力似昨日出门游山玩水,干待在别院中又闲极无聊,就在晨起用了些早膳后,将苏离传过来说话,就当找点乐子,打发闲暇。
苏离仍穿着那身淡青色仆衣,也依然如竹灵秀、如松峻拔,他的面色较昨日好了一些,不再是苍白如纸,面颊嘴唇都略有血气,只是仍有点血气不足的模样,薄唇粉中泛白,似有剔透之色。
萧嬛屏退左右侍从,就留苏离在内,赐坐又赐茶,直说她因无聊,所以传他过来说话解闷。萧嬛在闲聊中细问了苏离身世,知他在几岁时就已父母双亡,此后无半个血亲可依靠,心中不由浮起同病相怜之感。
萧嬛自己亦是亲缘寡薄,她在幼年接连失去双亲后,再无其他亲人可依靠,如若不是景宗皇帝赐她公主封号,使她有了一个弟弟,她在这世上,便是孑然一身。
萧嬛眼望着恰与萧鸾同龄的苏离,暗在心中叹想,她与萧鸾从前被幽禁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到底可以互相陪伴扶持,不似苏离这些年来,只能只身应对所有的人生风雨。
正想着时,萧嬛听苏离忽然问道:“……公主殿下,是否有点头疼?”原来苏离人很细心,她时不时轻按鬓边的动作,引起了苏离的注意。
萧嬛还未说话时,就又听苏离说道:“在下略懂医理,如殿下不弃,我愿为殿下按揉头部穴位,为殿下缓解痛楚。”
萧嬛朝苏离微诧地看了一眼,就怀着几分好奇道:“那你过来按按吧。”
苏离“是”了一声,将手捧着的茶杯放下,走到了她的身边。微凉的指端轻搭在她鬓边穴位上时,萧嬛便感觉有两分舒坦,其后苏离轻轻按揉、温柔如水的动作,更是令她头部隐痛渐消。
萧嬛舒适之余,想这苏离并未说谎,确实是有两把刷子,且苏离说过他有时会上山采药进行售卖,他昨日也是因此落崖,如果他对医理半点不通,又如何能识得各种草药呢。
但他一个读书人,能十六七岁时考中举人,就已十分天赋异禀了,竟还能分心学一学医术。萧嬛对苏离这人不由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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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深,就问他一个志在科举的书生,怎还学过医术。
苏离恭声回答她道:“我幼时多病,为此私下里看过些医书,自学了些皮毛。”
萧嬛听是这个理由,忍不住笑道:“原是想医者自医吗?你难道信不过当地的大夫吗?”
苏离沉默,似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萧嬛却从苏离的沉默中,像已明白了缘由。无父无母的孤儿,定然从小生计艰难,平常一点小病,能够自己采药治好,自然是最好了。
苏离身上如玉清润、如石弥坚的气质,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受多年世事风霜历练磋磨。萧嬛在心中感叹苏离活得不易,微起一丝怜惜之意,对他说道:“要是你明年春闱考不中,就来我身边做事吧,到时我有个头疼脑热,就找你按一按,平常用不到你时,你可自行温书,无人打搅。”
若有桩清闲差事得以谋生,苏离也就不必似这两年为生计而耽误读书。萧嬛自觉提议不错,却见苏离怔怔的不说话,就不解地问他道:“怎么?不愿意吗?”
苏离面上浮起疑惑之色,“……殿下不是已将我留用身边了吗?”他墨浓如漆的目光,幽静地凝定在她的面上,“殿下昨夜……不是已将我收为面首了吗?”
见苏离将她昨夜的玩笑话当了真,竟已经在以她的面首自居,萧嬛不由要发笑时,又忽地想起先前的念头,想起她好像确实需要有人来帮她放松、帮她忘怀。
若这个人就是苏离,似乎也不是不可,苏离的来历干净简单,与京中朝廷世家皆无牵系,她与他消遣一段时日,不会有何后顾之忧,且苏离还有一双好手,能在她身体微有不适时,揉按得她隐痛全消、身心舒畅。
萧嬛幽幽想了片刻,目光定在苏离身上,微笑着道:“昨夜只是问你愿不愿而已,我可没说一定要收,得先验验你合不合我的标准。”
萧嬛问苏离道:“你身上可有婚事?你父母在世时,可曾为你定过亲?”若苏离与别的女子有瓜葛,她是绝不会与他有任何牵扯的。
苏离立即摇首道:“并无。”
萧嬛又问他:“可曾去过风月之地?与女子有过床|笫之事?”
苏离再次摇首,像还生怕她不信,在说了“不曾”后,又向她发誓,颇有几分贞洁烈男的架势。
萧嬛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感觉苏离像是在上赶着想给她当面首,她抿着唇调笑了苏离一句,“看来你是清白之身喽。”
苏离随她唇际微抿笑意,微微笑时,面上似还有羞腼之色。萧嬛笑望了会儿苏离,目光又轻轻落在他的衣裳上,悠悠地道:“那么……你的身体如何呢?若不中用,我可不要。”
苏离竟无丝毫迟疑,见她看向他的衣裳,就伸手向衣襟,边解边道:“请殿下过目。”
淡青色长衫与素白色单衣,依次在她眼前解敞开来时,萧嬛在心中微微吃了一惊。她原以为苏离是个文弱书生,身材定也清瘦,却不曾想,他的衣裳之下,竟体格俊健结实,既骨骼修长、肌肤白皙,又腰身柔韧、肌肉线条起伏,既有挺拔刚强的力量,那力量又优美内敛,散发着温热可亲的气息。
萧嬛因微惊暂未说话时,见苏离在她的沉默中,面上浮起忐忑之色,与他解敞衣裳时淡然果断,形成鲜明对比,好像苏离担心她会看得不满意,生怕她不要他似的。
萧嬛心中感觉好笑,面上仍绷着,目光淡淡向下垂去,声音也淡淡地道:“这里要紧,也解开与我看看。”
4. 第 4 章
苏离依然顺从与果断,他像在面对她时,不需有任何隐私可言,也不必讲什么文人风骨之类,只要对她,他就可以毫无保留。
只是似因她淡然不明的态度,苏离虽动作依然果断,但眸中忐忑之意更浓,他依她所说的做了后,便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庞,仔细辨析她面上的每一丝情绪,像生怕她会感到不满,生怕他令她失望。
萧嬛也不知自己该流露何种情绪,因她对这话儿的认识,就只来自裴濯。如何是寻常,如何是可观,在今天之前,这辈子就只见过一种的她,也没个固定的标准。
本来她之所以会对苏离提出这个要求,就只是想知道苏离到底是有多想做她的面首,想看看他的决心有多大,没想到苏离的决心,比她想的还要坚定,一点都不忸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给她看了。
对此,萧嬛也不知该给个什么评价,心想这东西,可能还得用起来才知道深浅,再一想,她有三年时间没用过这东西了,再由此想到她那前夫裴濯,萧嬛不免心情又有几分不快,有几丝郁色悄然爬上她的面庞。
但这落在忐忑等待的苏离眼中,便是另一种意思了。原先似还对他有点兴致的昭宁公主,在看了他的身体后,就似面有不满,变得兴致缺缺。苏离心中忐忑如鼓点暗锤,忍不住轻声唤道:“……殿下……”
萧嬛微回过神,见苏离还在敞衣等待,就朝他摆摆手道:“将衣裳穿好,回房去吧。”
“……殿下……”苏离颤声轻唤,还想为自己争取几句,但见昭宁公主像已对他兴致全无,在吩咐他退下后,就起身向内走去。他一个小小书生,不可擅自跟随,只能眼睁睁看着昭宁公主的身影隐入重重帘幕之后,离他越来越远。
萧嬛这日在别院房中,无所事事地待了大半日后,还是决定启程回京。她原本来这处奚春山别院,是想好好散散心,可即使已经和离,她像也不能完全摆脱前夫裴濯的阴影,这处别院里,也有不少她与裴濯的记忆,偶然有一念想起,便会似线头越牵越乱,越扯越多。
还是回她收拾干净的公主府好了,她也有几日没见弟弟萧鸾了,该回京入宫看看。这几年来,她为情事所扰,或许欠缺了对弟弟的陪伴和关心,往后,她应将更多精力放在弟弟身上才是,毕竟弟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犹记几个月前那场鹂音阁大火,裴濯离开她不久后,萧鸾竟深夜从宫中赶了过来。当时萧鸾脸色苍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看着她,像是被她可能葬身火海的消息给吓坏了,紧紧抱着她的双臂都不由地颤抖。她伸手回抱住她的弟弟,温声安慰他,她的弟弟不会似裴濯将她推开,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们姐弟之间的情谊永不会变。
天将暮时,萧嬛在别院外登上马车,在动身启程之前,她先吩咐了别院管事几句,说那苏离可以在别院住到伤愈再离开,令管事在苏离养伤期间,好生招待一日三餐。
吩咐完此事后,萧嬛就令车马启程,但驾车的骏马才向前挪了几步,侍女云岫就在车旁禀报道:“殿下,那名苏公子想为您送行。”
“不必了”,萧嬛隔着车窗道,“叫他回房歇着吧。”
车外云岫的步声匆匆去了,没一会儿后,又匆匆跑了回来,嗓音微喘着气道:“殿下,苏公子有件物事要送您,恳请您收下。”
昨日将苏离从水边捞上岸时,苏离除了一副身体,就只有一身湿衣裳了,能有什么拿来送她。萧嬛好奇不解,将车窗帘撩起看去,见云岫手里捧着的,是一方包着的帕子。
萧嬛将帕子接过打开,见苏离要送她的物事,是一方小小的印章。印章质地为芙蓉玉石,与苏离清寒现状似有不符,可能是他的家传之物,因是家传宝物,所以才随时贴身带着,也不管如何生计艰难,都没有将之变卖。
萧嬛手边没有印泥,就将车中一盒胭脂打开,她将印章沾了胭脂,轻轻压向手掌,见掌心上落下嫣红的“长相守”三字。
萧嬛心中微动,探首出窗外,向后看去,见苏离遥遥地站在车队最末。因隔得远,萧嬛也看不清苏离此时面上神色,就见他在暮色中衣衫落落,似是身影无限寂寥。
萧嬛暂收下印章,这日未再对苏离多说什么,只在回城的路上,给侍从下了一道命令,令去查查苏离的身世来历。这天回到京中后,时辰已是戌时,而宫门早在酉时关闭,萧嬛就回公主府沐浴歇下,等次日晨起,再往宫中看望天子弟弟。
在回京后,萧嬛方知她在郊外别院散心的这几日里,弟弟萧鸾也未上朝。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萧鸾的身体不太好,每回体有不适就会有几日不朝,朝廷民间都已习惯君主如此,可萧嬛作为姐姐,却不能习惯,只会为弟弟的身体感到担忧。
翌日萧嬛早早就出门乘车入宫,却在进宫后方知萧鸾今日早朝。萧嬛就只能等待萧鸾下朝,在那之前,先去寿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偏爱次子一脉,对亲孙子萧鸾都无多少祖孙之情,对她这个假孙女更不可能有什么真情实感。萧嬛向太皇太后请安后,在寿安宫中略坐了坐,便以不敢打扰太皇太后静养为由,恭声请退。
但一向和她没什么话可说的太皇太后,今日却破天荒地留了留她,太皇太后问她道:“哀家听说你和裴濯和离了,是真的吗?”
萧嬛“是”了一声,以为自己将要受太皇太后讽斥训责。裴濯是太皇太后的侄孙,也是裴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她这个不在皇家玉牒上的假公主,在太皇太后眼里,与河东裴氏最出色的后辈并不般配。
果然就听太皇太后叹道:“当年哀家就觉得你俩不般配,不该成婚,现在想来,当初哀家就该坚持己见,让皇帝收回赐婚圣旨。”
萧嬛不能对太皇太后有何不敬之语,只能默默时,又听太皇太后接着叹说道:“但那时候裴濯苦求哀家成全,甚至就在这殿里跪求了一天,说些什么要是不能和你成亲,就宁愿终身不娶的话,哀家看着裴濯长大,见他那样,心一软就答应了,要是早知你俩到最后还是会和离,哀家当初定不松口。”
萧嬛却听得微微愣住,因她根本不知裴濯曾在此跪求太皇太后成全,她从未听裴濯说过此事。暗暗的惊怔,无声地在她心头化为一丝苦笑,当初再怎么情真意切,婚后三年也就淡了,或许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能维持一世的真情。
离开寿安宫后,萧嬛就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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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那丝苦笑,抛到了脑后,她不想在心中给裴濯留任何空隙,就走到御花园闲逛起来,一边赏看春景以转移注意力,一边等待萧鸾下朝。
在走至知月亭附近时,萧嬛见有一树玉兰开得正好,就在亭中坐着小憩,并赏看亭外玉兰芳姿。看没一会儿后,萧嬛忽听到有盔甲与兵戈轻击的声响,抬眸见不远处有队巡逻禁卫经过,为首的正是中郎将薛青。
薛青也隔着花树望见了她,领禁卫走至亭外,向她躬身行礼。萧嬛笑对薛青道:“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将军了,薛将军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令其他守卫自去巡逻。
薛青遵命走进亭中,一手扶着腰间长刀,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萧嬛了解薛青性情,越是见他这般,就越想逗逗他,唇际勾着笑道:“怎么,站着不动,是要我请你坐吗?”抬手指着向石桌另一侧的石凳,道:“薛将军,请坐。”
薛青立即被她闹了个红脸,忙垂首低声道:“微臣不敢。”因是武将身份,常年受风吹日晒,薛青肤色呈小麦色,闹红脸也不大看得出来,就声音明显有些磕磕绊绊地道:“请殿下叫我青奴就好,就和……从前一样。”
薛青原是萧嬛府中的马奴,他祖上虽曾在朝为官,但因牵涉进文宗朝的大案,被抄家问罪,后代皆被贬为贱籍。因生来就是贱民,薛青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为奴,直到某日萧嬛意外发现,经常为她牵马的奴仆,竟弓马娴熟,身手不凡。
出于爱才之心,萧嬛将薛青举荐给天子弟弟,她也希望弟弟能有更多能臣辅佐,朝中尽是忠臣良将。薛青因萧嬛举荐,被免去贱籍,恢复平民身份,进入军中,并在朝廷对戎胡的用兵中立下大功,从此受天子重用,步步高升。
然不管如何高升,这几年薛青见到她时,总还似旧日为奴,对她态度十分卑微。青奴是薛青从前为她牵马时,萧嬛对他的称呼,如今自然不会再唤,她含笑对薛青说道:“你我之间,早就不是主仆,我若还这样唤你,外人定会说我欺负朝廷命官,我本来在外名声就不好,已担着欺负驸马的恶名,要是再加一重欺负朝廷命官,名声就更加坏了。”
薛青像比她还要在意她的名声,连忙说道:“那都是世人浅薄无知,胡乱编排殿下,殿下切勿放在心上。”略顿一顿,薛青像还有话要对她说,但欲言又止,似是十分想要开口,可又不知能不能开口。
萧嬛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薛青恭声道“是”,但询问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望她的目光也似衔着忐忑紧张,“微臣听说……公主殿下已与驸马和离?”
“确有此事。”萧嬛爽快地回答薛青后,见薛青漆黑的瞳眸,似是闪过一丝明光,他的唇也不由微微颤动。
萧嬛以为薛青想表达下对她和离的看法,却见他在微颤了几下唇后,忽地说出一句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这时节乐游原水草丰美,殿下得空时,可想去原上跑马散心?”又似衔着恳切的期待道:“微臣愿鞍前马后,就像从前一样,伺候殿下骑马狩猎。”
萧嬛还未回答薛青,就先听到一声急切的“阿姐”,她抬眸看去,见是下朝的萧鸾,步履匆匆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5. 第 5 章
薛青等自是忙向天子行礼,萧嬛见萧鸾走近后就冷声训斥薛青,说薛青在此是怠忽职守,要按律责罚。
萧嬛忙劝解道:“非是薛青怠忽职守,是我非要拉着他说会儿闲话,你要罚他,就连我一起罚吧。”
她的好弟弟自然不会罚她,只是似乎因她这句话更加不快了。萧鸾绷着脸片刻后,最终对薛青冷道:“这次朕就饶你一回,若有下次,加倍重罚。”就斥令薛青退下。
薛青躬身远退后,萧嬛抬手轻抚了抚萧鸾微皱的眉头,问他道:“是不是朝廷里有什么烦心事,气着你了?”不然就薛青这点小事,哪里值得萧鸾动气,她的弟弟一向性情和静沉稳,怎会这样心浮气躁。
“……没什么烦心事”,萧鸾说着,神色也略微和缓了些,他将她要垂下的那只手,轻轻握在他手中,嗓音温和地问她道,“阿姐怎么进宫来了?”
“来看看你”,萧嬛打量着萧鸾的面色道,“我听说你连续几天未朝,担心你的身体,所以进宫来看看。”
“没什么事,只是这几天有点咳嗽而已”,萧鸾衔着笑道,“朕是因惫懒才歇了几天未朝,阿姐不必为朕担忧。”
萧嬛看萧鸾脸上并无病态,且他刚下朝不久,面上也没什么疲倦之色,精神尚可,就将心放下大半,又问他道:“今天还咳嗽吗?”
萧鸾微摇了摇头,“已经好了”,他挽着她的胳膊往亭外走,询问中又有央求,“阿姐陪朕回紫宸宫可好?”
萧嬛今日入宫来,就是看望和陪伴萧鸾,自然答应,就与萧鸾一起回到紫宸宫,在陪他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奏折后,又与他一同用午膳。
用膳时,萧嬛亲自为萧鸾夹了好些肉菜,嘱咐他多吃些肉食,这样身体才能健壮些。虽然萧鸾也有可能似苏离那般,只是看着好像文弱,其实衣裳□□格俊健结实,但他动不动就生病的身体,让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萧鸾听着她的嘱咐,微微笑道:“阿姐喜欢男子身材健壮吗?就像……薛青那样。”
薛青是武将的体格,高大威猛,孔武有力,身体自然也十分地健康。萧嬛希望萧鸾也身体健康,就一边又夹了筷炙肉给他,一边笑对他道:“当然,你要是能像薛青那样就好了。”
萧鸾捏着玉箸不言语,只是将她夹来的炙肉等,慢慢都吃完了。最后放下玉箸时,萧鸾边执手巾拭唇,边淡淡地道:“阿姐上次说要找面首的事……”
萧嬛正在啜饮膳后香茶,抬眸看向萧鸾,见萧鸾淡笑着对她道:“朕不是要干涉阿姐,只是想给阿姐提个醒,阿姐的面首人选,最好不要从当朝官员中选,不然好事之人弹劾起来,朕也难办。”
萧嬛听出萧鸾言下之意,忍不住笑呛了口茶,“你怎会想到薛青身上去?!我怎会让朝廷官员来做我的面首!”她忍着笑对萧鸾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做让你难办的事的。”
萧鸾似因听出她没说假话,面上淡淡的笑意稍微真切了些,他静了片刻,又问她道:“阿姐可已找着合心的人了?”
萧嬛目前手中,其实就只有苏离一个人选,但她也没就选定苏离,对苏离还在考察期,这会儿就含糊地说了一句,“合不合心,还不好说呢。”
见萧鸾似是还要细问,萧嬛微板起脸,抬指轻叩了下他的额头道:“别追着问姐姐的私事,有这功夫,多想想你自己,你今年都十九岁了,还不选秀大婚吗?”
萧鸾静静看着她道:“朕不想选秀,朕只想迎娶喜欢的女子,这辈子就只娶她一个人,永远地和她在一起。”
萧嬛其实并不是要催婚,只是在转移话题,她不想再和萧鸾谈论面首的事,和弟弟说这种私事,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萧嬛曾陷身在一段错误的婚姻里,最是深知婚姻不谐的痛楚,她不希望弟弟也品尝到这种痛苦,此刻听萧鸾这样说,就道:“那就迎娶你喜欢的人,和她白头到老、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又笑着问道:“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快告诉姐姐,那女子是谁?”
萧鸾却只微笑不说话,萧嬛缠问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萧鸾口中撬出那女子的芳名。萧嬛以为弟弟是害羞不肯说,又想弟弟身为九五之尊,应不会错过他自己的良缘,不消她担心什么,也就作罢,不再非要追问下去了。
萧嬛平时有午憩的习惯,膳后和萧鸾闲说了这一通后,渐渐感觉困意有些涌了上来,她就向萧鸾辞行,欲回公主府休息,但萧鸾道何必麻烦,让她直接歇在紫宸宫就是,就令宫人收拾她从前住过的偏殿,伺候公主午憩。
萧嬛曾在紫宸宫住过些时日,在萧鸾刚登基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已经十七岁,按例该在外建府了,萧鸾派人为她修建公主府时,萧嬛理应住在宫中别处,但萧鸾执意要她住在紫宸宫中,不肯与她分开,就像过去被幽禁的许多年里,日日夜夜相依相伴。
萧嬛那时顾忌着萧鸾的天子身份,也想着萧鸾已经十三岁,是大孩子了,就虽遵命住在紫宸宫中,但执意独自起居在偏殿里,坚持不肯与萧鸾同住帝殿。但她不往萧鸾的寝殿走,萧鸾却每天夜里都来找她,要像被幽禁的那些年里,和她同榻而眠。
每回萧鸾往她偏殿榻上爬时,她都拿出姐姐的身份来,对弟弟板脸说不可。可萧鸾每次都央求,说他一个人无法入睡,只有和她一起,他才能安心,说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曾经被幽禁在清思殿的艰难岁月里,她与萧鸾时刻如履薄冰,每一天都过得如有风霜刀剑相逼。送进清思殿的每一份吃食,她与萧鸾都得私下里拿银针试过,才敢入口,夜里她与萧鸾也会同榻相依相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将对方推醒,以防止死在人为制造的“意外事故”里。
曾经和生死与共的经历,以及对弟弟的满心疼惜,让她对萧鸾的央求,总是忍不住要心软。每一次,她都不忍心赶萧鸾离开,无可奈何地应允了,但也每一次,她都告诉萧鸾,这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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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次。
然而真正的最后一次,是她和裴濯成亲之前,那天她已一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有些虚弱地躺在榻上时,萧鸾将写下的赐婚旨递到她手里,人也紧紧地抱住了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躺在同一张榻上,那之后,她出宫与裴濯成亲,她的弟弟萧鸾,一个人在紫宸宫中渐渐地长大,不再是要黏着她才能安睡的孩子了。
偏殿榻边袅袅缭绕的香气中,萧嬛忆着旧事,不由在枕上微笑,心想萧鸾如今已真正长大了,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到这偏殿来,非要和她一起睡了。
一边忆想着昔日在这间偏殿里的旧事,一边渐渐困意又浓重了几分,萧嬛倦地就要垂下眼帘时,忽然感觉榻边香鼎燃着的苏合香,似乎有一缕特别的甜腻腻的香气,幽幽地从鼎盖孔洞中逸出,无声无息地轻扑向她的面庞。
萧嬛似此前从未闻过这种味道,心里还想再认真嗅闻一下,可是困意铺天盖地,像汪洋将她淹没,她倦得什么也做不了,就沉入了萦绕着甜腻香气的睡梦之中。
她应是睡去了,却又好像并没有睡着,只是困倦地躺在榻上,睡眼朦胧。朦胧的视线中,她似乎看到有人在朝她走来,一袭眼熟的书生长衫,离她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榻边。
她透过朦胧双眸,竟依稀看到了苏离的脸庞,她一边困倦极了,一边心中漫起迷雾般的困惑,想这是在紫宸宫中,苏离怎可能来到这里、出现在她眼前。随即她又释然了,想她这是做梦了,在梦中梦到了苏离,一心想报恩、想对她以身相许的苏离。
这场春日午后的幽梦,萧嬛做得混沌而又漫长。醒来时,她也记不清具体梦到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梦中似乎见到了苏离,只是感觉梦境像是甜腻的糖汁黏稠地粘在一起,像梦中繁花开遍,在开到极致时透出靡艳醉人的味道。
不仅感觉梦境靡艳黏腻,萧嬛也察觉到自己身下似是微有黏腻之感,且她感觉自己全身酥软,像是曾长久地浸在温泉水中,周身懒洋洋的,又有一丝餍足之意。萧嬛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尽管她上次有类似的感受,已是遥远的三年前。
萧嬛想,她这是做了一场春梦,在温暖春日的午后,在这间偏殿的锦榻上,做了一场使她身心酥软的旖旎幽梦。春梦的另一主角,还疑似就是那个苏离,尽管萧嬛记不清梦中具体情形,但她清楚地记得,她曾在梦中,见到苏离的面庞。
榻边香鼎中的苏合香,似乎已经燃烬了,轻纱帷幕间并无一丝烟气缭绕。萧嬛懒懒地躺在榻上,想自己这是像猫儿一样,到了春天,身体也有些动情了。毕竟她确实旷得久了,已有三年未曾有过男女之事,也许她确实需要有个年轻男子伴侍枕间,偶尔温存温存。
她会将苏离拉进她的这场春梦里,是因她内心深处,其实中意让苏离来当她的面首吗?若是这般,就让苏离来陪陪她吧,毕竟她对苏离这人本就有几分满意,毕竟苏离本人也愿意得很,并不是她在恃恩逼报、强人所难。
6. 第 6 章
萧嬛以午睡出汗为由,令宫人备下兰汤,在下榻后沐浴梳洗了一番。待浴毕穿上新衣后,时辰已近黄昏,萧嬛就向萧鸾辞别,欲离宫回府。
尽管萧鸾留她共用晚膳,劝她今夜就宿在宫中,但萧嬛心里念着苏离的事,还是婉拒了。萧鸾也未强留,就只微笑着请她常进宫来坐坐,萧嬛自然答应,又嘱咐萧鸾保重龙体,在暖金的暮色中乘辇离开了紫宸宫。
萧鸾负手在帝宫前的丹墀上,遥望着朱辇在暮色下越来越远,辇上那一袭清艳丽色,远胜过天际流霞。直到芳影杳不可见,萧鸾方转身回紫宸宫,他并未走进自己的御殿,而是走向阿姐曾午憩的西偏殿中。
屏风围拢的偏殿小室内,一应沐浴用物尚未收拾,萧鸾独自踱进其间,在尚有余温的氤氲馥郁香气中,见浴桶中嫣红花瓣流漾,衣盘上女子换下的衣裳,从外到里,一件件安静地堆叠着。
萧鸾目光慢扫过碧色罗襦、妃红笼裙、雪白单衣等,最终静落在一件淡淡鹅黄的丝织小衣上。他伸手向前,轻轻抚摸小衣上的折枝堆花纹样,明明指端触感柔滑细腻,却觉远远不及,尽管已有多年未曾亲近触碰,但萧鸾仍清楚地记得,那隐在小衣之下的,真正温香软热的触感。
曾经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他只有拥着熟悉的温香,才能安心入睡。年幼时,他就只是依恋她而已,等到年长些,他才开始疑惑于男女身体的不同,才真正对她的身体萌发了无限的痴迷。仿佛有一个未知的奥妙的世界,正等着他深入地探索,那世界百花缭乱,他可在其中细细地探索一辈子。
但并未等他真正懂得什么,她就像一只飞鸟,自由地飞离了他的身边,成为了他人的妻子。给她赐婚圣旨时,他只是不想她伤心,还不懂得这道旨意真正意味着什么,等过了数年,他真正长大,懂得自己对她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时,已是悔之晚矣。
那些年里,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欢喜或难过,看她纵是在婚姻中并不快活,也坚决不肯放手。他忍了一年又一年,心念被日复一日的嫉妒与无望,浸染得漆黑扭曲,就将如琴弦崩断,就将要做出禁锢飞鸟的事来,她却忽然选择了放手。
同她当初求请赐婚时,她在选择放手时,亦坚定决绝,就与裴濯和离。他暗中喜出望外,亦下定了决心,这一回,除了他,再不许任何人牵起她的手,这世间,只有他能与她执手终老,相依相伴,并相约来世。
萧鸾将这件鹅黄小衣收起,贴身藏在他的心口前,他转走过屏风,来到寝殿之中,仰面躺倒在阿姐曾午憩的绣榻上,似是想沉入阿姐午后的那场幽梦中,与她共赴迢迢巫山。
榻边香鼎中的残灰早已冷透,能诱使人坠入春梦的奇香,也早已散发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既阿姐多年来只视他为至亲,萧鸾无法轻易改变她的想法,他就只能借助一些其它手段,譬如一缕藏在鼎中的奇香,又譬如改易容貌的另一重身份,一个落崖的书生,一个为报恩愿自荐枕席的年轻男人。
今日他以苏离的容貌,在阿姐中了奇香之后、昏昏欲睡之前,来到了她的身旁。这般,阿姐在醒来之后,便会因望见他的那一眼,以为她在梦中与苏离交欢。如此,阿姐或许能愿意接纳苏离做她的面首,若是她以为梦由心生的话。
他并没有薛青那般威猛魁梧的武将体格,但也不似阿姐想的清瘦病弱。他登基以来的多病之身,一方面是为了迷惑某些野心之辈,另一方面,则是在博取阿姐的怜惜,希望婚后的阿姐,仍能对他多些关心。但他也确实有病,身心皆有着隐秘的病症,他对阿姐的痴迷眷恋,这一生都无可救药。
阿姐在奇香中坠入梦境后,他就一直坐在榻边,凝看着她的面庞。他看她双颊渐渐晕红,眼角眉梢间漫生出无限春情,看她在梦中将唇角轻咬得嫣红欲滴,呼吸间的暖热气息,似萦着诱人深入的甜香。
但他始终都只隐忍地凝看着,哪怕忍到身下隐痛,也强行克制着,没有对阿姐伸出半根手指头。他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允准,他需要得到阿姐的允准,他并非想要强行占有阿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让阿姐看到他狰狞的一面,他更愿似虔诚的信徒,将自己全身心地献与阿姐,请她接纳,求她接纳。
阿姐……会愿意接纳他吗?萧鸾对此依然拿不准,即使在今日已对阿姐设局之后。阿姐……似对他的身体并不满意,尤其是那里,她那天看了一眼之后,就兴致缺缺地让他穿衣退下。
他真的不好吗?在阿姐看来,他那里真的就比不过裴濯或是别的什么男人吗?萧鸾躺在萧嬛曾躺过的榻上,心中又是眷恋万分,又是忧心惶急,再又脑海中不住回想萧嬛在此流露的风情万种,心中如有烈火熬煎,他不由地攥紧那件小衣,蜷弓起身体向内,在幽寂深殿里,暗自隐忍声息。
这日萧嬛回到公主府时,已是落日西斜,她未先用晚膳,回来后先传府中管事说话,问管事有关苏离的身世来历,可查清没有。
管事恭声向她回话,将所查到的苏离其人背景,一一向她道来。萧嬛边饮茶边听着,听管事口中所说,与苏离自述并无差异。看来在奚春山别院时,苏离并未向她说谎,他确实来自青州宣城,虽有才情但身世际遇皆坎坷,是个因病误了春闱,疲于生计的举人书生。
想到午后似与苏离有过一场旖旎幽梦,香茶的热汽悄然扑上萧嬛面庞,令她双颊微微发热。萧嬛手指轻抚着杯壁,在氤氲的温热茶香中,心中漫漫思量,该要如何安置苏离,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面首。
从方便角度来讲,自然是将人直接安置在公主府为好。但苏离不是平民,明年还要参加春闱,若她直接将苏离纳进公主府,传出去,于苏离声名有碍,明年主持春闱的老朽儒们,可能因为苏离曾经的面首身份,直接就令苏离榜上无名。
且就算苏离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也会因为曾经的面首身份,在朝中饱受非议,甚至被人弹劾。弟弟萧鸾今日有委婉地和她提过,在找面首这件事上,她最好不要使弟弟到时候难办。
让苏离给她当面首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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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还是静悄悄的、鲜为人知的好。这公主府,苏离就不要进来了,萧嬛想着给苏离在京中另外安排清幽住处。得空时,她就到那里找苏离消遣消遣,她平时不去时,苏离可在那里自在温书苦读,应对来年春闱。
萧嬛在心中想定,就让管家将她的房契取了过来。萧嬛在京中京外有好些府邸别院,基本都来自弟弟萧鸾的赏赐,但也因为萧鸾赏赐大方,萧嬛在京中的宅邸,基本都位处繁华之地、庭院华丽深广,跟她想要用来金屋藏娇的清幽小院,相去甚远。
正想着是否要另外购置一处小院时,萧嬛忽然想起她手头上就有这样一处院落,不是来自弟弟的馈赠,而是她七岁之前的居所,是她和父母亲曾一起生活过的老宅。
萧嬛的父亲在救驾牺牲后,虽被景宗皇帝追封为忠勇将军,但在生前就只是一名御前侍卫,平时俸禄完全不足以在京中繁华地段购置宅邸。萧嬛在双亲还在世时,和父母亲住在较为偏远的京西地带,青莲巷的一处院落中。
论地段清幽、宅院占地,青莲巷那处老宅都十分合适。萧嬛就将那里选为她的金屋藏娇之所,令管事带人去布置起居陈设,另外选几名仆役在青莲巷长期伺候。
待到次日午后,管事回话说青莲巷旧宅已洒扫布置完毕,几名仆役也已在其中待命,萧嬛就一壁派人往奚春山别院接苏离入京,一壁自己先去了昔日的卫家小院。
从七岁成为孤儿后,萧嬛就未再在旧宅住过,只是留了老仆在此看守洒扫,有时会过来看看坐坐,追忆从前双亲在世的时光。
从前来这里时,萧嬛面对小院空无一人的荒冷,总是心有凄然,这回再来,她见院落陈设虽和从前并没多大区别,但因即将有人长居其中,好似凭空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从奚春山到京中青莲巷,本就路程漫长,来去一趟约需个把时辰,萧嬛在院中闲逛并等待苏离时,又见天公忽不作美,乌云扯盖了天幕,冷风嗖嗖地下起了雨。
若是山道泥泞难行,苏离很可能没法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京中,萧嬛见雨越下越大,觉得苏离今日十有八|九到不了这里,也就不再等待了,自回房倚着窗榻歇息,等雨停后回公主府。
却在雨声中,不知不觉就在窗下倚榻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后,才被侍女云岫轻轻唤醒。“雨停了吗?”萧嬛边轻打着呵欠坐起身,边伸手推开了一旁窗户,见外面雨停了,苏离人也来了。
苏离在来时路上,定是受了不少风吹雨打,萧嬛见候立在院中的年轻男子,几乎浑身都湿透,脸上身上都淌着雨水。
等候在外的苏离,也隔窗看见了她,一双被雨水洗过的墨黑眸子,在望见她的瞬间,无声地泛起波光,他依仪向她弯身行礼,恭声道拜见公主殿下。
因雨湿沾在苏离身上的衣裳,在他弯身时,将他勒得肌肉紧绷、身材轮廓毕现,萧嬛见有雨水从苏离鬓发间滚下,顺着他的脸颊,滚过他光滑的脖颈与凸起的喉结,一直滚落进他衣襟深处,融湿在他已经湿透的胸前。
7. 第 7 章
第一次见苏离时,他就浑身湿漉漉的,第二次相见,他竟还是这样。萧嬛忍俊不禁时,又隔着薄纸般的湿衣裳,见苏离体格硬朗身材极好,心里不由感叹了一声,想要是弟弟也似苏离这般,有具“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健康身体就好了。
但身体再结实健康的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雨后院中吹冷风,也可能会感染风寒。萧嬛就令苏离先退下去沐浴更衣,自己下榻后让侍女在碧纱橱内摆晚饭,特别吩咐只要几个小菜和一壶暖酒就好。
晚饭摆好时,外面天已黑透,室内虽有华灯朗照,但因雨后天气冷寒,似有丝丝寒意从门窗缝隙中暗往里钻。萧嬛就喝酒暖身,慢慢地喝了几杯后,渐渐感觉酒意在往上涌,双颊在灯光映照下似也热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脸颊,听侍女在外禀报道:“殿下,苏公子求见。”
萧嬛就令苏离进来,让其他人都退下,自去用饭歇息。房门一声轻响后,苏离走过隔扇,再走进内室,一见到她,就又要拱手行礼。萧嬛嫌苏离礼数太多,径令他免礼平身,又道日后相见不必再行大礼,用手指了指食榻对面道:“坐吧。”
苏离遵命坐下后,也不动杯箸,似是拘谨。萧嬛斜倚着凭几,一边饮酒,一边在灯下凝看苏离,见他湿挽着的墨发光可鉴人,身上穿着的一袭云丝宽袖长衣,质地又轻又透又丝滑,好似苏离动作幅度稍大一些,那云丝长衣就会流水一样从他身上褪下。
云丝一匹价值三十两,不是苏离这样的清寒书生买得起的,他身上这袭云丝长衣,应是公主府侍从让他换穿上的。虽然萧嬛并没和亲信侍从直说要收苏离为面首,但她意欲金屋藏娇的举动,落在侍从们眼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亲信侍从们揣摩出她的心思,就好生伺候苏离沐浴更衣,像宫中的太监宫女,伺候秀女侍寝一样。正常穿长衣,应该衣襟束紧到喉结之下,但眼前的年轻男子,衣襟领口皆敞着,暖黄的灯光折射着他颈下沐浴后的水光,似是有晶莹的酒液泼洒在他胸前肌肤上,无声地诱引人目光向下,挑起遐想无限。
萧嬛又饮了一口酒,心想她这是旷得太久、对男色颇有需求,还是眼前这个苏离,真就有几分动人之处,温玉般的气质外表下,潜藏着可点燃烈火的激情。也许两者兼有吧,至少她生理上确实有几分喜欢苏离的身体,不然也不会在紫宸宫的偏殿里,似与苏离有过春梦。
萧嬛唇际浮起笑意,问苏离腿伤好了没有,见他点头,又笑着道:“下午雨下得那样大,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苏离望着她道:“只是一场雨而已,只要殿下相召,就算是有刀山火海相阻,我也会为殿下万所不辞。”
萧嬛忍不住嗤笑一声,又微板起脸道:“什么刀山火海,不许和我油腔滑调的,我不喜欢一味谄媚、心机圆滑的人,你要这般,我就不要你了。”
苏离连忙道“是”,但眉宇间似又浮起一丝委屈,声音低低地道:“我没有欺哄殿下,我对殿下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再同我说几句真心话”,萧嬛轻晃着杯中的酒液道,“和我说说,民间都是怎么议论我、议论我和裴濯的婚姻。”
见苏离迟疑着不说话,萧嬛唇际笑意更深,悠悠地道:“怎么,不敢说吗?”其实苏离不说,萧嬛也知晓,民间说她当初是倚仗天子逼婚,在婚后又骄狂悍妒,逼得驸马宁愿到大梁各地跑苦差事,也不愿在她身边多待一日。
苏离再沉默片刻,还是同她说了实话,“关于殿下与裴大人,民间对殿下非议更多。”但苏离紧接着又话音一转道:“可我以为,是裴大人配不上殿下,从来都配不上。”
萧嬛这辈子还只听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即如今御座上的天子,她的弟弟萧鸾。六年前,她请萧鸾赐婚时,一向温顺听话的弟弟,第一次同她闹了脾气,一声声地问她,“裴濯到底有什么好?!”又忿忿不已,“他根本配不上你!”
一直陪伴他的姐姐,忽然间就要离开嫁人了,做弟弟的,当然会一时接受不了。那时她也不生气,就笑着对萧鸾道:“既然陛下说裴濯配不上我,那就另外为我指个人吧,陛下以为,这世间谁能配得上我,够格做我的夫君。”
那时候放眼朝野,再无比裴濯更优秀的世家子弟了,萧鸾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就乱使孩子脾气,硬将她关在他的紫宸宫中,不许她和裴濯见面,直到后来见她十分坚决,才给她和裴濯赐了婚。
也许弟弟那时候该使性子使久些,就不给她和裴濯赐婚,也省得她与裴濯成了一对怨侣。但,她萧嬛犟起来也是不撞南墙不知回头的性子,既那时铁了心要嫁裴濯,就一定要嫁的,弟弟不忍见姐姐伤心,终究是拗不过她的,也许就是她命中合该与裴濯有段孽缘,有此一劫。
萧嬛忆着往事,笑对苏离道:“你倒和陛下以前想的一样,但陛下以前还小,且是我的弟弟,在做弟弟的眼里,姐姐自然是谁也配不上的,你呢,你为何会这样想?”
苏离道:“殿下在我心中,是世间最好的女子,那裴濯在世人眼里再优秀,也只是凡夫俗子一个,就算他对殿下百依百顺,也实际配不上殿下,他竟还敢让殿下在婚内不快活,更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萧嬛没想到会从苏离口中听到这番话,没想到看着温顺平和的苏离,会将话说得这样重,在论及裴濯的“罪行”时,甚至似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萧嬛本想斥令苏离不许再油腔滑调,但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她听着苏离这番话,竟感觉他语气十分真诚,并非是在有意讨好她,而是完全发自肺腑,没有一丝虚伪。
萧嬛静了静道:“裴濯虽已不是驸马,但还是当朝监察御史,你这般妄议朝廷大员,知道该当何罪吗?”
苏离眸光微黯了黯,不知是惧怕罪过,还是因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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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维护裴濯,在心中感到委屈,“……我只是,在对殿下说真心话”,他低低地说道。
萧嬛本就是在逗吓苏离,见他这般,绷不住面上笑意,伸手轻拧了下他的脸颊道:“别怕,有我疼你。莫说没人会知道你我之间说的话,就是有人知道了,传到裴濯耳中了,有我护着,裴濯他动不了你分毫。”
苏离就又笑了,眸中亮晶晶地流淌着温暖的灯光,清秀的容貌因明亮晶莹的笑意焕然生光。萧嬛含笑赏看了苏离一会儿,问他道:“怎么就干坐着,不用些酒菜?”
萧嬛亲手夹了一筷鹿脯给苏离,又将自己饮了一半的酒递给他,调笑着道:“你今天从山中赶来,风雨迢迢地已经够累了,若不吃些酒菜,好生补补体力,到该办事的时候,没有力气怎么办?”
苏离在她的话中,双颊陡然升起红晕,似有热汽熏上他的脸庞。他眼望着她,伸手来接她的酒杯时,手指竟忍不住在微微颤抖,他接捧过她的酒杯,尚未饮下杯中残酒,与她对望的目光就似已漾着酒波,似有千丝万缕的旖思醉在酒中。
未待萧嬛看清苏离眸中波光,苏离已低首饮下杯中之酒,一滴不剩。萧嬛笑令苏离再斟两杯,这一晚上没用多少饭菜,只在与苏离的调笑闲话中,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萧嬛醉有七八分,身酥体软地连手臂都懒怠抬起,就慵懒地醉声吩咐道:“苏离,抱我到榻上去。”
苏离酒量比她好,与她喝得一般多,但仍然目光清明。他应声走近抱起她,一手托着她双肩,一手托着她双膝,珍而重之地将她打横抱起,往垂帘后的内室寝榻走去。
萧嬛已有许久许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在被苏离抱着往寝堂走时,神思恍惚间,耳边似又响起荣昌公主的话。也许千里之外的江州,裴濯此时此刻,也正似她这般,与什么外室逍遥快活。她的那封和离书,是快马加急送往了江州,这时候应已送到了裴濯手中,裴濯终于能卸下她这个重担,当然要好好放松快活一番。
想着裴濯此刻如何潇洒快活,萧嬛忍不住靠在苏离怀中吃吃地笑了起来。笑着时,她也隔着薄薄的衣裳,听到了苏离的心跳声,暗暗激烈如鼓点,像砰砰乱跳地能从苏离的胸腔中跃出来。
“怎么,你很紧张吗?”萧嬛手按着苏离的心口,仰面笑问他道。
柔暖的灯光拢映着重重妃色帷帐,将苏离的面庞笼罩在一片浮离缥缈的绯色烛光中,苏离似是紧张到无法回答她的话,只是一颗心跳得更加厉害了。
萧嬛想起苏离和她说过未曾有过男女之事,想今晚其实就是苏离的第一次,弄不好苏离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也忘了事先让苏离看看画册,好好研习研习,苏离这辈子也许都还没见过女子的身体,可能到时候连地方都找不对。
萧嬛咬着唇笑,又抬手抚上苏离的面颊,温柔地对他道:“别担心,我会教你的。”
8. 第 8 章
因想着苏离是第一次,萧嬛不由地想到了弟弟,弟弟至今半个后宫也无,是似苏离也从未有过男女之事,还是曾宠幸过宫女,只是未给名分罢了。
应是前者吧,她不久前听弟弟说过他不想选秀的事,弟弟说他此生只想迎娶喜欢的女子,就与那名女子双宿双栖、恩爱相伴一生。鉴于目前弟弟仍未大婚,大梁后位仍空悬着,弟弟是还没寻着他喜欢的女子,也就似苏离这般,迄今从未沾过女子的身子吗?
其实按照皇家惯例,在弟弟十五六岁时,他的长辈应为他送上侍寝宫女,派人教导他男女之事。但慈庆太后在弟弟还是婴儿时就已病逝,太皇太后又对弟弟缺少关心,而她这个姐姐,在当时也没想起来这事,就没人给弟弟送过侍寝宫女,派人教导他男女间的事。
不过也用不着他人多操心,弟弟是天子,他想学什么,张一张口,自会有宫中老人细心教导,不需她这姐姐多担心什么。弟弟聪慧得很,除弓马武艺因身体病弱有所欠缺外,其余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怎会连这点事都学不会。
萧嬛醉思昏昏地想着时,人也被苏离轻轻地抱放在了帷帐拢映的寝榻上,她因醉得有些晕乎乎的,在身子酥软地躺倒在榻上时,感觉重重叠叠的妃色帐幔都似朝她覆了下来,认真看去,才看清那只是一重又一重的绯色光影,梭织着浮光跃金般的烛光,漾在她的眸中,也漾荡在苏离的面上身上。
萧嬛一手轻拉着苏离的衣带,令他坐在了她的身旁。那衣带本就系得不紧,萧嬛轻轻拽拉的动作,使得衣结立即松开,衣衫微敞,苏离身体愈发僵直,越绷越紧,似一根被越张越紧的弓弦。
萧嬛见状嗤笑着道:“至于这样大反应吗?我不信你自己没弄过。”萧嬛不是年少无知的闺中少女,有过一段六年的婚姻,对男人的事很是了解。她相信苏离此前是没有过男女之事,但也知道男人有时会自己就那般,需要他们自行解决。
萧嬛听了苏离的回答,微怔了下笑道:“看不出来,你原来火气这样大。”火气这样大,却也没似世俗男子寻花问柳,倒也是个洁身自好之人。萧嬛又好奇地问苏离,他第一次这般,是在什么时候,当时又在想些什么。
像生怕她又折磨他,这回苏离没有久不作声,“……第一次……是在十五岁那年的一天夜里,梦见了一名女子……在梦中,也不知她是谁……”
大抵是身体初成的少年,梦见了他想象中的巫山神女。萧嬛还要细问梦中情形时,苏离却似已经忍到了极限,他仰面看向她,不仅面色绯红鲜艳地像蒸着热汽,连双眸都已湿润泛红,目光迷离地求她道:“求殿下……允准伺候……”
萧嬛也知苏离已经忍到了极限,她已感觉到了。但她今夜像酒喝多了、心眼也变坏了,越是见苏离这般,就越是想继续逗弄他,就含笑松开手道:“你自己来吧,你应该对此娴熟得很。”
萧嬛迎看着苏离湿润的恳求目光,将小衣解赐与他,“我要你自己来。”
待暂风平浪静,萧嬛抬足轻踹了下苏离,“都弄脏了,要如何还我?”又噙着笑,悠悠地道:“看来,你只能以身相许来还了。”
苏离亦笑,他似在她面前胆大了一些,身体朝她靠近,“但凭殿下吩咐。”
她没有追责苏离的无礼,就松软了身子,慵懒地躺在锦绣浮光中,笑对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面首道:“好吧,就让我试试,看看你是真的好,还是空长了个好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萧嬛约在这夜子时睡去,到次日天亮时睁眼醒来。刚朦胧醒转时,萧嬛感觉到身边躺着个人,还吓了一跳,身体已惊得微微弹起时,她才想起来昨夜之事,一边无奈地微笑,一边仍有困意的身体,又倦倦地躺回了软榻上。
昨夜她是久违地身心放松,而后在美酒的助眠下睡了场好觉,但她身边的苏离,好像是一夜未睡。萧嬛见绮帐之中,她身边的苏离眼下微乌,小心翼翼地看着醒来的她,在与她目光对上时,唇无声地微动了动,像是想同她说些什么,又怕一开口就说错话,惹来她更深的嫌弃。
像是昨夜之事,对苏离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苏离本人并不满意他昨夜的表现。但萧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年轻人的第一次,出岔子是正常的,要是苏离第一次就能熟练老成,那才奇怪。
萧嬛就温和地对苏离道:“为我按一按头吧。”大抵是昨夜醉酒又放纵的缘故,即使睡了一场好觉,晨醒来的萧嬛,还是隐约感觉两鬓有点头疼。
苏离听她吩咐,立即就坐起身来,为她揉按两鬓。萧嬛因苏离的殷勤伺候,渐渐感觉头脑舒适了很多,她仰面望向苏离,见他眸光惶恐忐忑,本来想就昨夜之事安慰他几句,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又变了,她忍不住地想要“欺负”苏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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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嬛就衔着笑道:“虽然你那里中看不中用,但这双手,还是蛮有用的嘛。”
原隐在苏离眸中的惶恐忐忑,立即就似潮水漫布向他整张面庞,伴着急切的羞窘与惶惧。苏离急得耳根都红了,磕磕绊绊地忙对她道:“昨夜……昨夜应只是一次意外,请殿下……再给我伺候的机会……”
偶尔放松下就好了,连日纵欲可不利于修心养身。萧嬛就在此时拒绝了枕边人再度“自荐枕席”,轻将苏离人推开,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起身下榻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萧嬛让苏离回房休息,自己在侍女伺候下沐浴梳洗一番后,又在这座小院中用了些早膳。用完早膳后,萧嬛就打算回公主府,在临行前,她忽然想起来还有几句话要对苏离说,就又命人将苏离召了过来。
萧嬛对苏离说了些让他在此居住备考的话,又让侍女将那枚刻着“长相守”的芙蓉石印章拿了过来,要还给苏离。毕竟不是什么小礼物,而是苏离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变卖的祖传之物,这样的礼物,萧嬛可不会真收下来。
萧嬛要物归原主时,见本就面有郁色的苏离,霎时间更是脸色一变。“殿下!”原本沉默的苏离,忽然上前一步,要急切要对她说什么时,一名侍女也走了进来,无意打断了苏离的话,匆匆对她一福道:“禀殿下,张管事来了,说有事要禀报殿下。”
应是公主府管事以为她今天还不回去,所以过来禀报事宜。既然人都到外面了,就让他进来说话吧,省得回去再禀报。萧嬛就令管事张启进来说话,张管事进来施礼后,向她禀报说,昨日中郎将薛青曾到过公主府,知晓公主殿下不在府中后,留下了一封请柬。
烫金纹样的请柬从张管事袖内取出,经侍女转呈后,到了萧嬛手中。萧嬛将请柬打开,见薛青在内说的话,和他上次在御花园说的差不多,薛青想请她到乐游原跑马狩猎,说他会鞍前马后殷勤陪侍,恳请她赏脸同游。
御花园那天,萧嬛还以为薛青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真他这样有心。但过去的几年时间里,薛青就没特地请她出去游玩过,怎么这几天忽然这样殷勤。
萧嬛笑向侍女们说出她的疑惑,并询问因由。侍女云岫是跟随公主多年的心腹,胆子大些,平日里也敢跟公主说几句玩笑话,就笑着回答道:“依奴婢看,薛将军他,莫不会是想当公主的新驸马吧?”
9. 第 9 章
云岫这话说出后,房内侍女俱掩袖笑了起来,将云岫的话当成玩笑话来听。
薛将军虽如今官阶不低,但毕竟出身卑微,曾是公主殿下的马奴,且薛将军是武将是粗人,一看就不能和公主平日里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怎么可能成为公主的新驸马呢?
公主的前驸马裴濯,精通六艺,出身高门,少年时就被世人冠誉“琅如日月”。尽管裴濯后来与公主感情不睦,最终以和离收场,但既然公主曾喜欢裴濯,就说明公主喜欢裴濯这种类型,裴濯本人的出身气度、处事能力、生活雅趣等,应还是公主以后用来选新驸马的参照标准。
从前公主与裴濯还是恩爱夫妻时,曾赌书泼茶,曾月下对弈,曾谱曲共奏,曾吟诗相和,甚至还曾为古书中记载的异香,一起研究制香之事,复原了多道古方,这种种风雅趣事,薛将军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做得来呢。
侍女们为此发笑时,萧嬛也为云岫这句玩笑不禁莞尔。但一边莞尔,一边萧嬛心中又不由地浮起几缕疑思,她一方面觉得薛青这人满心都是忠君报国,应不会有想当新驸马的心思,一方面又因为薛青异常的举动,忍不住猜测,难道薛青真有点这意思不成。
萧嬛了解薛青为人,知道他秉性忠诚正直,是不可能会为了仕途上的事,来刻意讨好攀附她的。既如此,那薛青忽然邀她同游的事,就有点怪异了,要知道,薛青以前从没这样做过,他邀请的时间,偏偏就在知道她和离之后。
萧嬛淡笑着思考了片刻,忽然察觉到苏离正看着她。几乎室内所有人都在笑着,只有苏离面无笑意,他默默无声地看着她,尽管目光轻静如水,但落在她面上时,却似施加了无形的重力,使她不得不注意到了他。
苏离的脸色似是不大好,对此,萧嬛也不是不能理解,昨晚虽然有她教导,但苏离毕竟是年轻人头一次,过于血气方刚,不容易把持住,而她当时本来就醉得有七八分,那时候人醉倦沉沉,就在苏离窘迫地无地自容时,径说了句“今夜到此为止”,而后就翻身睡去了。
这对苏离来说,可能是有点打击,关乎男子自信与尊严之类,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他心里还在想着,还有些放不下。所谓知耻而后勇,这般放不下,日后才知奋进呢,萧嬛就这会儿也就没对苏离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对他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房温书去吧。”
苏离却未立即遵命,似是不愿就这么离去,然在踟蹰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垂下眸子,躬身揖退,手里攥着那枚芙蓉石印章,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再和侍女们说笑了会儿后,萧嬛就吩咐启程回府。苏离是明年要春闱的人,她总待在这小院里,领着一帮人说笑不停,估计会吵得苏离无法安心温书。
等侍从在外备好车马,萧嬛就与一众侍女走出房门,她就要离开这里时,偶然回头一瞥,见苏离并未回他房间温书,而是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默默地目送着她。
明明雨在昨日就已停了,但大半身形隐在廊角阴影中的苏离,仿佛身上仍湿漉漉的,眉眼间也晕着不明的水汽,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枚印章,沉默望来的目光,令萧嬛不禁有种错觉,感觉苏离似是在深深担忧,担忧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萧嬛微怔了下,即将这错觉抛开,登上了回程的马车。薛青送上门的请柬里,与她约的就是今日,今日正值官员休沐,薛青这样本分到有些死板的人,弄不好一大早就在公主府门前等她呢。
马车回到公主府时,萧嬛撩开门帘看去,见薛青果然就守在大门前等她,也不顾来往民众探究的目光。薛青见她的车马回来了,立即就迎了上来,在萧嬛要被侍女扶下马车时,十分自然地弯身在车边,就像以前在公主府为奴时,等着萧嬛踩踏着他的背下车。
虽早就消了公主府的奴籍,但薛青在面对她时,总还将她当旧主看待,无论她说多少次,他都像改不过来。萧嬛无奈地轻踢了下薛青的后背,低声斥道:“作甚,快起来,叫人看去笑话。”
薛青并不觉得以他现今的中郎将身份,这般伺候公主殿下下车,有何可笑之处,但听公主殿下语气似是不快,他就忙直起身侧站到一边,向公主恭行大礼。
萧嬛下车后,问薛青在门前等了有多久,又问他道:“要是我今天一直不回来呢,你要在这儿呆呆地等上一天不成?”
薛青也没什么花哨的话说,就“嗯”了一声道:“今日微臣休沐,可一天都守等在这里。”说着又将请柬上的话,再亲口说了一遍,恳请她赏脸狩猎出游,道他愿效犬马之劳、侍奉左右。
萧嬛见今日天气晴好,其实对薛青的邀请有几分心动,但偏要说道:“要是我这会儿没兴致,不肯赏脸呢?”
薛青面上闪过黯然之色,但仍是恭恭敬敬地道:“那微臣就下次再请、下下次再请,除非……除非公主殿下不许微臣来请……”说到最后,轻低的语气难掩落寞。
萧嬛见薛青这般,又忍俊不禁又更是不解,直白地问他道:“好端端的,你为何突然要来请我,怎么以前不见你这般殷勤?难道……你真像有些人猜测的那样,是想做我的新驸马不成?”
薛青霎时双颊红透,似窘极了也羞极了,周身热血直往脸上涌,将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字跟字之间,在他唇齿间胡乱打架,“……微……微……微臣……”
没等薛青能完整说出一句话来,就有一骑踏着烟尘飞奔至公主府大门前。一名内监从马上滚下,匆匆向公主和将军行礼后,就传天子口谕,命中郎将薛青即刻前往宫中见驾。
天子传召,不得有片刻耽误。薛青闻言神色一凛,即为今日无法侍游向公主殿下告罪,而后飞身上马,忙随内监一同驰向皇宫方向。
赶往皇宫的一路上,薛青一壁快马加鞭,一壁在心中思考天子急召的因由。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皇帝陛下是为何事忽然急召,这般紧急传召,以前是从未有过,可近来朝中又无大事,他所负责训领的那支禁卫军又纪律严明,应不会犯下何等大错,使得皇帝陛下来问罪于他。
薛青一路急驰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后,又随内监急步赶往天子的紫宸宫。薛青跪倒在帝宫外的丹墀上,恭声乞求觐见天子,内监随即入内通报,却许久都未出来传唤,薛青就硬生生在紫宸宫前伏跪了大半个时辰,膝下跪着坚冷的石砖,后背顶着炽阳的炙烤。
薛青只是性情秉直,并不愚笨,明白天子这是有意在责罚与敲打他。薛青不敢对天子有何怨气,只是一边受罚时,一边心中极为不解,不知天子究竟是为何事迁怒于他,想来想去,他都是一头雾水。
终于得到传召时,薛青两条腿已跪得僵疼,他硬撑着站起身来,随内监入殿,再次朝御案后的天子跪倒,恭呼“万岁”,依仪拜见。
薛青以为自己将要跪受天子训斥,也将要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何事触怒天子。然而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似是风马牛不相及,天子一边在案上作画,一边眼也不抬地问他道:“你如今年岁多少?”
薛青微愣了下,忙恭声回答,又听天子问道:“都这般年纪,怎么还未婚配?”
天子语气竟然温和,“这几年,你为效忠国事耽误终身大事了,朕当为你赐婚以作为对你的嘉奖。赵先生在告老还乡前,曾恳请朕为他的孙女指一桩好婚事,朕看你和赵家小姐倒是般配,就为你俩赐婚如何?”
薛青连忙婉拒,他婉拒的话刚说下,就听天子笑了一声,语音不冷不热,“帝师的孙女,你都看不上,难道你是想尚主不成?”
薛青霎时明白了自己今日受罚的缘由,他当然想不到天子对公主姐姐的私心,只以为天子是在误会他要借尚主攀附皇家、把揽权势。薛青后背激起一层冷汗,在天子陡然看来的冷笑目光中,汗意涔涔地朝地磕首道:“微臣不敢。”
“不敢?”天子话中仍有笑意,但那笑意似是锋利的刀丝,淬着寒光悬勒在薛青颈前,令他不由屏住呼吸,胆战心惊。
天子只是龙体略弱而已,论心智、政略等,皆堪称一代明主。他今日才登门邀请昭宁公主出游,随即就被传召入宫,可见天子耳目遍布朝野,对臣下动向了如指掌。
薛青本就对天子忠心耿耿,又在天子的“火眼金睛”下,自是不会有丝毫虚言,就再朝地重重磕首,高声跪禀天子道:“回陛下,微臣确实不敢有此妄想,微臣乃罪人之后,若非公主殿下垂怜,本该为奴一世,如此卑耻出身,怎敢妄想成为公主殿下的驸马,公主殿下对微臣有大恩大德,微臣万死也不敢以卑贱之身,玷污公主殿下的芳名!”
因此时所说的每一字皆是出自肺腑,为向天子表明他对皇家的赤胆忠心,薛青就对天发誓道:“微臣不敢欺君,若今日所言有一字虚假,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誓罢,薛青又重重磕首,几乎将额头磕出血来。他再恭谨伏地些时后,听到上首传来天子淡淡的一声,“退下吧。”
薛青恭声道“是”,低头垂眼起身,倒退十数步后,退至紫宸宫外,并在心中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为天子似是相信了他的忠诚。
只是虽似已解除了天子对他的误解,但薛青对天子会误解他想尚主这事,心中仍是感到不解。他薛青,怎可能会有这样的痴心妄想呢?他从不敢这样想,就算是在梦中。
尽管薛青并不以他曾经的马奴身份为耻,但他也不敢以此卑微身份,来高攀皇家的金枝玉叶,高攀他心目中最高贵最美丽的女子,痴心妄想做昭宁公主的第二任夫君。
且薛青心里清楚,他虽样貌不差,但只是空有一身武力而已,琴棋书画并不精通,不可能是昭宁公主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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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驸马人选,昭宁公主喜欢的,是裴濯那样的人,曾经为奴时,他对公主殿下的情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薛青没有欺君,他确实不敢妄想尚主,他只是……想再伺候公主殿下罢了,在公主殿下需要他的时候,或像从前一样鞍前马后,或殿下需要怎样的伺候,他都愿全身心侍奉,只要殿下需要,只要殿下欢喜。
御案上,一幅芙蓉图才被浅勾勒出几笔,萧鸾因心神不宁,无法静心作画,即使已经知晓薛青不敢有尚主之心,但没了一个薛青,朝堂与世家中还有许许多多觊觎阿姐的无耻之辈。
自阿姐和离的消息传出后,许多人就心思活络起来,那些人虽因与阿姐无旧谊,不似薛青可直接登门拜访,但在近些时日里,也都在想方设法往公主府送礼,以期获得阿姐的注意和垂怜。
在外已是四面环敌,而在内,他似是还惹得阿姐厌弃了。昨夜,他由于太过激动欢喜,表现可谓差劲极了,当时简直是窘迫至极、无地自容,尽管他后来很快又好起来了,但阿姐已然嫌弃他、不要他了,径就睡去,今早醒来后,也将他打发到一边,之后听到其他男人的消息,更是直接就离开小院、乘车去赴约了。
独将他留在了那处寂寞的小院里。阿姐心地柔善,允许书生苏离暂时住在那处小院,应只是出于对一名清寒举子的怜悯,而非是对面首的喜爱。阿姐说了,他就只有那双手有用。
萧鸾回想昨夜情形,越想越是懊恼不已。他岂想给阿姐这样的坏印象,他只想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可他越想做好,就越是紧张,昨夜的他,太紧张也太激动太欢喜,最终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已然浪费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机会,还能再得到第二次机会吗?阿姐还会去那处小院,找她豢养的面首吗?还是就将不中用的面首抛在脑后,从此将目光放在别的男子身上?
身体似薛青勇猛,但又懂琴棋书画、样貌不俗的年轻男子,朝堂世家中,并不是没有,给阿姐送礼的那些人里,就有几名这样的人选,阿姐似是会喜欢的人选。
萧鸾越想心中越乱,无法再提笔作画,就打开那份密报的送礼名单,将那几名人选都择圈了出来。萧鸾思量着这几人的职位,对内监们下达了几道口谕,或令人近日处理繁重差事,或将人调出京中公干,总之使这几人或是无暇觊觎阿姐,或是远离阿姐千里之外。
内监们奉命外出传达口谕后,萧鸾望着案上未完的芙蓉图,心中不由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笔下画的是粉红嫩白的芙蓉,心内实则想的是阿姐,昨夜红绡帐中,阿姐边解小衣边朝他笑的情形,如芙蓉绽放,浥露疏风、光色艳发,令人目眩神驰。
昨夜是萧鸾真正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当遵阿姐吩咐,为她宽衣解带时,萧鸾几乎手指都在颤抖,直至此时此刻,仍能清晰回忆起指端抚向柔腻肌肤的每一丝触感,忆起阿姐因此流露出的每一丝声息。仅仅是回想一两分,萧鸾似乎此刻身体又要灼痛起来,伴着无尽的懊恼、无尽的悔恨。
他懊悔他昨夜表现差劲,也悔恨他未能及早明白自己的心意。昨夜,他并未对阿姐说谎,只是有所隐瞒。他确实是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与女子巫山梦会,他在梦中时,确实不知那女子是谁,只是在梦醒后,一瞬间惊得心砰砰乱跳。因从梦中醒来的他,已不似梦中迷蒙,清晰知晓他其实是梦见了他的阿姐,他在梦中对阿姐为所欲为。
他在那一夜那场梦之后,方才真正少年初长成,方才明白了他自己的心意,却是为时已晚。那时候,阿姐已是裴濯的妻子,正与裴濯夫妻情热、如胶似漆。
阿姐对裴濯情深若海、坚如金石,即使后来夫妻情冷,也对裴濯执着无比。故而就算现在阿姐已经选择和离,他也仍不敢掉以轻心,总担心阿姐仍对裴濯余情未了。
遂他其实还瞒了阿姐一件事,他是听阿姐的话,派人将那封和离书快马送给了身在江州的裴濯,但阿姐不知道,与和离书一起的,还有他另下的一道圣旨。他给裴濯在江州又派了些差事,他要将裴濯人绊在江州,在外耽搁越久越好,令裴濯因有皇命在身,无法在接到和离书后,即刻赶回京中。
他想要趁着裴濯未归时,尽快完成他自己的计划。可现在,计划似乎就要夭折在第一步,可即使裴濯不在京中,还有另外许多人觊觎阿姐,就算将送礼名单上这些人都设法清理了,应还会有许多人对阿姐前赴后继,他的阿姐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免不了要招惹许多不自量力的狂蜂浪蝶。
他是一朝天子,担着社稷江山,不能时刻待在阿姐身边驱赶狂蜂浪蝶,就只能将阿姐请进宫来,令那些狂蜂浪蝶无法靠近阿姐。萧鸾在百般烦忧之下,无可奈何地心想道,阿姐或许不要不中用的面首了,但永远不会不要他这个弟弟。
10. 第 10 章
这日薛青奉召离开后,萧嬛也未独自出游,就回公主府歇息。她在府待了半日的时间里,陆续收了几份厚礼,回想起来,好像自她和离以来,昭宁公主府几乎每日都在收礼。
萧嬛闲来无事,就认真看起送礼名单,发现往公主府送礼的人,都是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官员或世家子弟,也就琢磨出其中门道,笑问侍女道:“外面不都说我骄狂悍妒,害得裴濯宁可在外吃苦都不想回家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胆大的想往‘火坑’里跳?”
侍女云岫含笑回道:“殿下别听外面那些无知之人胡说八道,殿下您花容月貌,又才情超逸,自然会引得许多男子心生爱慕,那些男子从前只能隐忍情意,如今见殿下您和离,驸马之位又空缺了,自然都心思活络起来了。”
萧嬛在云岫的话中莞尔,却也只当奉承听,没真听信,而是心想,她虽然在外名声令人生畏,但与天子着实关系亲近,昭宁公主的驸马,代表着天子的信任重用,代表着一世高官厚禄,不少人会为了能仕途高升,而甘愿隐忍在她的“淫威”之下。
萧嬛没有再择夫婿的心思,再草草扫看了眼送礼名单,就令管事依照名单,将这些厚礼都退还回去。吩咐完此事后,萧嬛原打算回房休息,却在这时忽然收到了天子的口谕,弟弟派人来请她入宫共用晚膳。
她这时候入宫,今晚就得宿在宫中了。因这道口谕来得突然,萧嬛就问来传话的内监,陛下为何会忽有此请。内监只道不知,只是奉命行事,又请她即刻启程,说陛下正在清思殿等待公主殿下。
萧嬛听到清思殿三字,微怔了怔,也就不再多问了,即刻启程入宫。坐车至宣华门后,萧嬛改乘辇轿,内监们抬着辇轿往清思殿方向,如出一人的靴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吱响,萧嬛在寂静的暮光中望向远处幽寂多年的殿宇,望它在森森树木掩映下只微露一角青绿飞檐,如久远的记忆被掩在心海深处。
自六年前她与萧鸾离开清思殿后,这处曾幽禁他们多年的殿宇,就被下令封锁,萧嬛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辇轿停在清思殿的宫门外后,抬轿的内监们便都躬身退得远远的,像是一早得令,不得在此打搅陛下与公主。
萧嬛下轿后,未立即走进清思殿中,她人站在清思殿的宫门外,望着此处的红墙绿瓦,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一年最冷的时候,萧鸾的父皇驾崩,萧鸾的叔叔揽夺了皇权,成宗皇帝在登基后,立即废了萧鸾的太子之位,将萧鸾迁出东宫,幽禁在偏远荒凉的清思殿中。
那一年,萧鸾年方五岁,她在凛冽的寒风中,紧紧攥着萧鸾的小手,陪他一起走进了被重重看守的荒废旧殿。那时候的清思殿,是映入眼帘的破败幽冷,而眼前的殿宇,像是后来有被萧鸾派人修整过,不似她记忆中红墙斑驳、蛛丝结梁,更像是一处清静的住所,一个隐在宫中深处的小家。
萧嬛推门走进其中,见萧鸾正站在庭院中的桃树旁。清思殿中本没有桃树,眼前的这一株,是萧嬛从前特意种下的。那时候的萧嬛,总担心成宗皇帝哪天要故意饿死萧鸾,日常会悄悄储存能保存下来的食物,也会特意收集桃核、枣核等,种在殿前的庭院中。
然而外面送给她和萧鸾食用的桃子,都是被挑剩的酸果,酸果的桃核,能结出什么清甜的好果,也就只能每年春天来时,热热闹闹地开一树粉色桃花,叫她和萧鸾看个新鲜罢了。
那时候,萧嬛总担心萧鸾在长期的幽禁中丧了生志,每年春天桃花开时,她都会向萧鸾描绘乐游原十里桃花的美景,哄劝萧鸾坚持下去,说苍天有眼,他叔叔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早晚可以离开清思殿,获得自由,一起去到乐游原的香雪海中,赏看漫山遍野的繁花盛开。
其实那时她向萧鸾说那些话时,自己心底都不相信,萧鸾的叔叔正当壮年又身体康健,若不出意外,要么她和萧鸾会这辈子都被幽禁在清思殿中,要么哪天成宗皇帝还是嫌他们碍眼,或赐她和萧鸾自尽,或就叫她和萧鸾死于什么不幸的“意外”中。
然而年幼的萧鸾总是相信她的话,每回她这般哄劝他时,他都会眸光清亮地望着她,认真聆听,认真点头,并拉钩和她约定,要以后一起离开清思殿,去看十里桃花。
现在想来,那时候不仅仅是她担心萧鸾丧了生志,年幼的萧鸾也担心她会因常年幽禁生出短见,她以为是她在拉扯扶持萧鸾,其实年幼的萧鸾也在暗暗地扶持她,她与萧鸾被栓在同一根命线上,谁也离不开谁,即使如今早已渡过劫波,他们的心也仍牵在一起,这一世永远不会生分。
萧嬛暗自感慨地忆着旧事,在轻暖的春风中,笑走至萧鸾身前,“乐游原的桃花应也已开了,陛下近日可有空陪我去乐游原踏青?”又以姐姐的口吻道:“你也该出去走走,总闷在宫里,对身体不好,也许出去晒晒太阳、活络活络身体,你就可以少喝些调养补药了。”
萧鸾笑着牵起她的手,“阿姐相邀,朕自然欣然相随。”就像小时候那样,轻牵着她的手,一路牵她走进了清思殿中。
因清思殿建筑外立面有被修葺过,萧嬛就以为殿内陈设应也焕然一新,被布置地精美华丽。然走进清思殿后,萧嬛却见殿内陈设与她记忆里无甚区别,不仅陈旧桌椅皆在,甚至内室挂着的蓝布床帐,也如同旧时,并都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皆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仿佛随时在等待外出的主人归家。
像是这些年来,萧鸾一直有派人认真洒扫清思殿,这里本该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屈辱的地方,却也像是他记忆中的净土,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里,呵护着那段与她共患难同生死的记忆。
萧嬛心中感动,与萧鸾一起在从前用餐的食桌旁坐了下来。从前被幽禁在这里时,他们每次用餐前都会悄用银针试毒,如今自然不必,食桌上摆的也不是从前总被放冷的食物,而是一锅正咕咕冒泡的什锦野意火锅,热汽薰腾,香气扑鼻。
萧鸾熟悉她的饮食口味,亲手为她夹菜调料,萧嬛接过后不忙着吃,也为萧鸾夹了他爱吃的野鸭脯、嫩竹笋等,满满装了一小碗。
殿外天色已渐渐暗了,殿内就只香气扑鼻的食桌旁,燃着一盏灯,不似此刻宫中其他殿宇灯火通明,而就像他们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因不得不过得节省,入夜后殿内就只点燃一支灯烛,两个孩子就在那一团小小的光辉下,一起用餐看书,在似幽冷无际的长夜里相互取暖、相依相偎。
萧嬛没有问萧鸾为何突然召她进宫用晚膳,且还是在这清思殿中,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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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柔暖的灯光下,和萧鸾一起用着这道美味的锅子,不时地夹些热菜给他,和他笑说一些家常闲话。
虽然早已贵为天子,但那段惶惶不可终日的屈辱记忆,怎可能轻易就从脑海中删去,午夜梦回时,也许弟弟还会梦到那时候的如履薄冰,那应是弟弟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毕竟当年弟弟被幽禁时,极其年幼,童年时的经历,必会长久地影响人的一生。
萧嬛想,弟弟应是又想起了那段屈辱往事,为此心境暗沉,所以传她进宫来陪伴。弟弟如今已长大了,且又贵为天子,心理脆弱的时候,总不好对人言说,纵她是姐姐,也不便多问,她能做的,就是陪伴弟弟,像从前一样陪着他,以身体力行默默地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他是九五之尊,还是被幽禁的可怜皇子,她都会一直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弃他。
她的陪伴似是有效的,弟弟渐渐也话多了起来,不只是她在说些闲话,弟弟也笑着问起了她的近况,问她道:“记得阿姐说要养面首来着?如今身边可有贴心的面首伺候?”
这已不是弟弟第一次问她面首相关的事了,上次弟弟问她这事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将苏离收为面首,就含糊了过去,而如今虽苏离已经是她的面首,但萧嬛微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实情,而是笑朝萧鸾摇首否定道:“还没寻着合心的人呢。”
萧嬛并没有将苏离的存在告诉弟弟萧鸾,因她想着,明年参加春闱的苏离,有可能会榜上提名,一个曾经当过面首的进士,传出去到底不是美名,也许弟弟会因此认为苏离这人品行不正、好走捷径、不堪大用,从而误了苏离将来的仕途。
为着苏离将来着想,遂萧嬛在此刻对萧鸾选择了隐瞒。然而她的这一举动,落在萧鸾眼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阿姐否认了面首的存在,阿姐不再将书生苏离视为她的面首,因他那夜不中用的表现,阿姐弃了书生苏离,阿姐……不要他。
许是一盏灯烛不够明亮的缘故,萧嬛摇首否定面首的存在后,感觉对面萧鸾面上似是落着几丝阴影,笼罩得萧鸾眉宇间微有阴翳。但她想细看时,萧鸾已低首饮酒,再抬首时,又还是那副她熟悉的模样,清俊的眉眼间浅蕴着淡淡笑意,神态温和静雅,在灯光晕照下,宛若有普度众生的瓷制菩萨之相。
萧鸾没有再问她面首相关的事,而是亲手给她斟了一杯暖酒,并似随口问她道:“阿姐,你希望朕此生与喜欢的女子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吗?”
“那是自然。”萧嬛奇怪萧鸾为何会有此一问,她自然肯定希望他能与相爱之人恩爱相守一生,对此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二种回答。萧嬛接过酒杯,微啜了一口暖酒,不解地问萧鸾道:“为何要这样问?”
萧鸾未答,而是又接着问她道:“阿姐,可若是朕喜欢的女子,并不喜欢朕,她不要朕,朕该怎么办?”
在萧嬛眼中,她的弟弟自然哪哪儿都好,可是世间情之一字,最是无可捉摸、无可奈何,纵然她的弟弟贵为九五之尊,性情才学样样都好,也不一定就能够博得所爱之人的芳心。萧嬛不希望弟弟会遇到这样伤心的事,但还是回答他道:“若是那般,就只能无奈接受,不好强求了。”
“若是朕偏要强求呢?”
11. 第 11 章
突如其来的一声,似令灯烛的火焰都微晃了晃,弟弟语气中的那一丝淡冷,似是恼然的自弃,又似绝望后的决绝。萧嬛还从未听过弟弟这般语气,怔了一瞬,脱口就道:“不可!”
之前萧嬛就有问过萧鸾为何还不大婚,当时无论她怎么追问,萧鸾都不肯说出喜欢的人是谁,又为何不及早迎娶,原来是因为他所喜欢的女子,并不心属于他吗?即使他贵为天子、坐拥江山。
萧嬛心中涌起疼惜,将手越过桌面,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道:“阿鸾,人心本就强求不来,男女情爱之事,更是如此,偏要强求的结果,只会令彼此陷入无尽的怨恨,甚若那女子性情刚烈,有可能一死以明心志,到时你岂不要悔恨终生?!”
弟弟在她的话中紧抿着唇,眼眸漆黑得在灯下如被浓墨染过。他在她恳切的目光中微垂下眼,片刻后再抬首看她时,神色似已平和了许多,就只是轻轻地问她道:“阿姐,人这一辈子,只会真心喜欢一个人吗?有没有可能,再爱上其他人呢?”
萧嬛以为弟弟言下之意,是听了她的话,不再想着强求那个不爱他的女子,想知道他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真心喜欢上其他女子。
对此,萧嬛其实无法回答,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谓的真心,似乎应该就只对一人,就像她从前对裴濯那样。尽管她如今已经和离,放下了曾经对裴濯的爱,但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爱上其他男子,对那男子有和曾经对裴濯同等的炽烈的爱意。
但为了在此刻安慰弟弟,萧嬛沉默片刻后,还是紧握着萧鸾的手,温声对他说道:“当然有可能,人世长得很,缘分也多的是,只要有缘遇上,就有可能爱上其他人。”
那么,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阿姐会像曾经爱裴濯那般,毫无保留地深爱他,以男女之爱。萧鸾为萧嬛此刻的这句话,又一次强行抑制住他自己心中的暗念,他想他还是该以苏离的身份徐徐图之,他不能贸然令阿姐见到他真正的一面,他担不了与阿姐离心、甚至从此失去阿姐的风险。
“朕听阿姐的。”萧鸾这般说道,语气平和。
萧嬛听萧鸾这样说,也就没有问他所喜欢的女子究竟是谁,也许是某家芳心有属的小姐,也许是宫中的某个女官,既然萧鸾已经决定放下,那她就该永不提起,以免又牵起萧鸾的心念。
怎可强求呢,在人心与情爱上强求,只会得来苦果。就算她与裴濯曾经两心相印,后来也情意淡薄,她强求的那三年,更是令她自己痛苦不堪,而若弟弟强求他所爱之人,也只会令他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中,或许这一世都无法得到解脱。
既萧鸾又一次抑住心中暗念,这一夜便风平浪静,膳后萧嬛与萧鸾仍在清思殿中待了许久,忆说了许多旧事,到时辰愈晚时,萧鸾就送萧嬛到宫中漪兰殿休息,次日萧嬛晨醒后,也没有立即离宫,而是决定在宫中住上几日,好好陪陪失意的弟弟。
白日里,萧嬛便在萧鸾上朝时,先去给太皇太后问安,并在太皇太后的寿安宫略坐一坐,而后就到紫宸宫中等待弟弟下朝,陪伴他批看折子、用膳喝茶等,到了晚间,弟弟会送她回漪兰殿,姐弟二人在春夜月色下散步说笑,散心怡情。
如此过了几日,萧嬛见弟弟不仅精神无甚异常,近来身体似也无碍,便渐渐放下心来。无需担心弟弟后,萧嬛就有心力去想想皇宫外的事,因她的公主府有管家操持,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又因她既没丈夫,也没有除弟弟以外的亲人需要挂念,所谓的宫外事,萧嬛所能想的,也就只有如今住在她家旧宅小院里的书生苏离了。
想到苏离,萧嬛又不由想起几日前她离开时,苏离攥着印章、远远望她的眼神。那时苏离似眼眸前蒙着一重江南的烟雨,明明一点雨水没有,却让人觉得湿漉漉的,仿佛他是被雨水淋湿的路边小狗,委屈而又沉默,眼巴巴地等待主人回家。
但苏离明明是个身材高大、体格俊健的男儿啊,她怎会有这种错觉呢。萧嬛想得不禁心中暗笑时,发觉自己好像还真点想苏离,想念他那双能让她解除不适的好手,苏离那双手不仅能为她揉按双鬓,在抚触揉弄其他地方时,也同样令她感到舒适,仿佛身子暖洋洋地融化在春水中。
这其实出乎萧嬛意料,原本她以为她自己只能接受所爱之人的触碰,当被不爱的、甚至不算熟悉的男子触碰时,她会觉得排斥甚至反感。然而在青莲巷小院的那一夜,当苏离在帐中触碰她时,她不仅完全没有排斥与反感,甚至似还因为醉酒,感觉苏离的触碰,仿佛透着莫名的亲和与熟悉。
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苏离这个人,就天然地就让她感到舒适。那夜她有意戏弄苏离,要他自己弄给她看时,苏离向她乞请一件贴身之物,她就毫无心理障碍地将小衣解扔给了他。而后她对苏离如何使用小衣,似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她在浮离的绯色光影中,望着苏离的动作,听着苏离的声息,像是身在一艘随波逐流的轻舟上,春山漠漠,春水溶溶,心旌随之摇荡。
和苏离相处,就似是流水一般,不需要什么事前的磨合,也不需要长期相处以培养契合的感觉,在有缘相识之后,她与苏离之间,像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一套相处之道,她对此感到舒适,有时还会觉得有趣,而苏离像也没有什么不适,就同他上赶着给她当面首一样,甚至是乐在其中,即使有时他明知她是在故意戏弄他,他也似颇有甘之如饴的感觉。
好似是因她过去几年深受情爱之苦,上天为补偿她,特意给了她这么一个合心的面首,以补慰她在过去几年里的寂寞与痛苦。因想到苏离,萧嬛就打算离宫去青莲巷小院看看他,然而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这天恰好是休沐日,无需上朝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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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约她至乐游原赏看春景,因还有些折子需要批看,弟弟请她先回公主府等待,道他半个时辰后,会去公主府中与她会合,他们姐弟二人再一起微服出游,去看这时节乐游原漫山遍野的繁花,尽情驰骋山水,踏青散心。
弟弟的事,自然是要排在苏离之前的。遂萧嬛就暗自打消了今日去青莲巷小院的计划,含笑答应了弟弟,先回公主府中,令管事们做一应出游准备。待管事禀报已备好一应车马物事时,与弟弟约定的时间也已到了,萧嬛就预备出门坐车,在马车中等待弟弟到来。
然当萧嬛走近公主府大门时,门外正有一内监骑马赶了过来。内监下马就朝她行礼禀报,说是陛下忽有紧急朝事要处理,需召朝臣议政,今日无法出宫,故派人来传口信告知公主殿下,陛下对失约感到抱歉,请公主殿下谅解。
自然是朝事为重,萧嬛就说了声“知道了”,又让内监回去传话,让弟弟不必将失约放在心上,他们改日再找时间一起出游就是,又嘱咐弟弟要珍重自身、注意休息,千万别为朝事忙碌到伤身劳神。
待内监奉命骑马远去后,萧嬛望着公主府门外备好的出行车马,心想自己是要带着侍从独自去乐游原游玩,还是重新拾起去青莲巷的计划,去找苏离喝喝小酒、舒坦舒坦呢?
正站在公主府大门边上犹豫不决时,萧嬛见苏离竟然出现在她眼前。苏离竟自己来到昭宁公主府,就恰在此时,他见她人就站在公主府门边,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快步上前,向她揖行大礼,恭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萧嬛也很是惊讶,不知苏离为何忽然主动登门。她以为苏离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得不上门来求助,就问苏离发生何事。然而苏离欲言又止,他清澈的眸子朝她面上看看,又轻颤着如蝶翼垂下,似是不知能不能开口。
苏离在萧嬛眼中,一直是个淡然果断的人,无论是愿做面首、主动对她宽衣解带,还是在那一夜的表现,苏离都毫不忸怩,萧嬛此前还没见过苏离这般踟蹰模样。她更是好奇不解,就对苏离温和说道:“有话你直说就是,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怪罪。”
苏离“是”了一声,再抬起头来,眸光轻轻地定在她面上,“敢问殿下,是不要我了吗?”
萧嬛莫名听到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苏离急切趋前半步,目光甚是焦急恳切,“请殿下饶恕我那夜的过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殿下感到满意!”
像是因为那夜略有不佳的表现,和她这几天没去小院的缘故,苏离误以为她不要他这面首了。萧嬛听明白过来后,有些感觉好笑,但看着苏离面上急切真挚的神情,心中又不由微动了动。
“你……”萧嬛本欲宽解苏离几句,但才刚开口,就被一声“唏律律”的勒马声打断,她循声抬眸看去,见公主府门前越发热闹了,薛青竟人也来了。
12.第 12 章
上次休沐日时,薛青就欲邀请昭宁公主出游,但因天子急召,以及之后昭宁公主入宫小住,他的邀约只能暂时搁浅。到了今日,薛青既因休沐无卫务在身,又得知公主殿下已经离宫回府,便又骑马来到昭宁公主府上,欲再续邀约。
薛青并不知昭宁公主原打算与天子微服同游之事,骑马至公主府门前时,见到将要出行的车马与似要出门的昭宁公主,就以为只是公主殿下本人意欲出游。
他连忙下马上前,想要恳请公主殿下允他同行伺候,却在快步至门前阶下时,见公主身边侍着一名年轻男子,且看情状,似与公主殿下关系匪浅。
薛青并不认得这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但看他相貌清秀、气质不凡,虽似是身份卑微、衣着清朴,却似有股凛然不可侵的气度。当薛青朝这书生看过去时,书生似也无声地瞥了他一眼,清冷眸中泠泠似有寒光。
一瞬间,薛青不由想到了战场上的刀光,似是有冰雪般的刀剑寒意,贴着他的脖颈划过。薛青心中微凛,正欲细看时,那书生却已微垂下眼,侍在公主殿下身边一副恭顺文雅的模样,仿佛那冰冷的一瞥,只是薛青的错觉。
薛青这时候无暇深究,就恭步近前,向公主殿下行礼,他还未说出恳允同行伺候的话来,就听公主殿下已衔着笑音问他道:“你莫不是又来请我踏青游玩的吧?”
算上宫中御花园一次,之前上门一次,薛青这都是第三次来请她了。萧嬛不好拂了薛青这般盛情,就笑着对他道:“正好我要出门到乐游原散散心,你要也想去,就跟我一起走吧。”
薛青自是大喜,连忙拜谢公主殿下,又说愿为殿下牵马驾车,效犬马之劳。萧嬛自然不要薛青这般,令他骑马随行就是,她说罢就要登车启程时,一声轻轻的“殿下”,忽似钩子柔柔地勾住了她的步伐。
是苏离在唤她,苏离也恳请同行伺候。本来萧嬛既打算与薛青同游,就没打算带上苏离,萧嬛本意是想藏着苏离这个人的,不想叫公主府以外的人,知晓她有这么个面首,毕竟苏离有可能来日为官,与薛青成为同僚。
公主府门前匆匆一面,薛青未必会记得苏离的容貌,但若几人一起游山玩水一日,就不可能记不得了,等来日朝中见了,不知会否尴尬。
萧嬛有些想婉拒苏离,可见苏离眼巴巴地看着她,就似那天她离开小院时,他一副生怕会被她抛弃的模样,她就又说不出要将他抛下的话。
罢了,既苏离自己都不在乎来日可能尴尬,她也不必替他多想,再说薛青这人又不好搬弄口舌是非,不会将苏离的事,在来日到处宣扬的。苏离天天在小院里温书也闷得慌,既出来了,就顺便出门散散心也好。
萧嬛这般想着,也就答应了苏离,她想着苏离一个书生,可能不会或不擅骑马,就打算让苏离坐其他马车。然而苏离请求与她同车,道他想在车中伺候她,为她按摩解乏。
萧嬛是真有些想念苏离这双好手,就允了苏离,令他在她的马车中伺候。车马启程后,薛青便在萧嬛马车外骑马护行,而苏离则在萧嬛马车中为她揉肩捏腿。车马前行的辘辘声中,萧嬛慵懒地靠在车内锦座上,任苏离将她按得四肢酥软、通身舒畅。
因在车中也无其他事可做,萧嬛目光就一直追看着苏离的那双好手。看着看着,萧嬛轻捉起苏离一只手,置在眼前打量,含笑说道:“你这双手,和我弟弟的手长得很像。”
说罢,萧嬛明显感觉苏离身体似是微僵。她的弟弟,乃是当朝天子,苏离一个平民书生,听到有关天子的事,不管是什么事,会微感紧张是十分正常的。萧嬛也未就此多想,放下苏离的手,轻叹着道:“我弟弟的年岁身形,也与你相仿,可却不似你有副好身体。”
“他身子弱,但凡天冷些、劳神些,就容易生病,叫人担心。”萧嬛轻叹着将手靠放在苏离胸膛前,她用手掌隔着衣裳感受着苏离衣下结实俊健的身体,想着要是弟弟也有这样一副身躯,像苏离一样身体康健就好了。
正心想着,萧嬛听苏离温声说道:“殿下不必担心,陛下定能龙体康健,福泽绵长。”
萧嬛自然乐意听吉利话,笑着轻刮了下苏离的鼻尖道:“你不仅手好,嘴也很甜,当赏。”就从车内的果点攒盒中取出一枚香糯糖,递向苏离唇边。
苏离眼望着萧嬛,低首从她指端衔走那枚香糯糖。他的薄唇衔着温热湿润的气息,软软地含拂过萧嬛的手指肌肤时,令萧嬛不由地想起在小院的那一夜,想那一夜拢着红纱的晃映灯火,那一夜迷离漂浮的美酒香气,那一夜的旖旎缱绻,略想一想,似就令人不由心旌微荡。
萧嬛怀疑苏离这会儿是不是在有意诱惑她,但看苏离面上神色温良得很,似水幽静,似玉无暇,好似只有她一人略有些心猿意马。萧嬛可不许这般,就问苏离,这几天在小院有没有想她,苏离自然说想,他真挚地道:“我为殿下辗转难眠,日日夜夜盼着殿下到来。”
萧嬛笑着问道:“哪里想?是心里想?还是这里想?”说着按在苏离胸前的手就已向下。苏离立时脸色一变,身体也不由朝她倾伏,轻低的嗓音似是在讨饶,又似衔有隐忍的希冀与欢愉,“殿……殿下……”
在遇见苏离前,萧嬛从没发现自己似是有些坏心眼,她好像特别喜欢逗弄苏离,喜欢“欺负”他,越是见他被她弄得羞急窘迫,就越忍不住要继续逗弄。萧嬛就故意笑着对苏离道:“叫什么?又不好用,还怕我捏坏不成?”
苏离却已被她逗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脸上血气渐渐上涌,双颊像是要喝醉酒般,话音也因她动作断断续续,仿佛是醉酒的吟哦,“……殿下……我并非不中用……请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离身体确实好得很,只这么略逗他玩玩,他就像要起来了。这里可是行驶在大街上的马车内,车外不仅有薛青等人随行,街道上还人来车往,可不是青莲巷那处小院的榻帷中。萧嬛就隔着衣裳松开了手,并对苏离命令道:“不许乱来,若弄脏了衣裳,你就下车回去吧,我就不带你去乐游原了。”
苏离微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眸光中似有嗔意,嗔她在亲手将火点起后,却要他自己消了火气。萧嬛读懂了苏离目中的“嗔怨”,忍不住笑出声,将腰系的一枚环佩,解挂在苏离腰间道:“听话,赏你这个,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车内车外就只一层木板纱帘相隔,尽管车马行进声嘈杂,街道上人声喧嚷,但骑护在旁的薛青耳力上佳,仍能将马车内的暧昧情形,都听得清清楚楚。
薛青出身底层,饱经世事,虽不沾风月,迄今仍身体干干净净,但他对许多事情都懂得,听明白车内这个年轻书生,应在私下里侍伴公主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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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是公主殿下的一个面首。
对此,薛青只是微感惊诧,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近年来,前驸马裴濯常是离京公干,将昭宁公主冷落在京中,公主殿下身边自然需要有人伺候。只是他原来以为,公主殿下对裴濯情深似海,会排斥其他男子,所以在殿下和离前,他并不敢擅自靠近,但听马车内动静,公主殿下对年轻男子的侍奉,似是乐在其中。
若早知公主殿下乐意接纳面首,他定早早自荐至公主身边侍奉。薛青这般想着,有些懊悔从前浪费光阴时,又想现在自荐也不迟,既然这个书生都能做公主殿下的面首,那他薛青应该也有机会,毕竟他与公主殿下相识多年,较这书生苏离有项优势,即与公主殿下有旧日情谊。
薛青既有目标在身,这日便卯足了劲儿极力表现,等到了乐游原上游玩时,他极尽殷勤,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无论是牵马引行,还是端茶倒水,他都抢着来做,几将侍女们伺候的活儿,全都抢了过去。
在此期间,薛青自然能感受到来自书生苏离的冷冷目光,但因现在已明白书生为何会这样看他,薛青也不放在心上,想这苏离只是担心会多个人来伺候公主殿下,担心会有人来分了他的荣宠罢了。
这日薛青极尽殷勤的表现,不仅仅是看在书生等人眼里,也同样地落在了萧嬛眼中。游玩半日,在树下草茵间置席休息时,萧嬛就让薛青别忙活了,坐到她身边来休息喝茶。
薛青应了一声,却还是先从侍女那里拿过一道披风,要为公主覆在肩头,以防公主殿下吹风着凉。但他正要将披风覆在公主肩上时,却一只手从旁伸出,是一直侍在公主殿下身边的苏离,苏离似要接过这个活计,不许他的手沾碰公主殿下的身体分毫。
薛青乃是一名武将,不将一个书生放在眼中,仍要亲手为公主披上披风时,却忽地感觉虎口一麻,竟不由将披风脱手,眼睁睁看着苏离轻巧地接过下落的披风,动作温柔地为公主殿下披在身上,博得了殿下赞赏的一笑。
薛青心中一震,想是自己误解了,见苏离这人书生装束,就以为他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却其实苏离这人,文武双全,不可小觑。他为此暗暗惊怔时,又听公主殿下吩咐他坐下,说是有话要问他。
上次在公主府大门前时,萧嬛就有问过薛青,是不是想当她的新驸马,但当时薛青还未回答,就被天子召进宫中。今日,萧嬛见薛青如此殷勤,自然心中又有此惑,她不再将侍女的那句话当成玩笑话,认认真真地问起了薛青。
有了上次的缓冲,薛青这会儿虽还会有些脸红,但不会像上次那样,结巴地连话都说不清了。他如实回禀公主殿下,道他不敢妄想驸马之位,只是想尽心尽力地伺候公主殿下,道他从前不敢近身,是因知公主殿下放不下驸马裴濯,后见公主殿下主动和离,才敢略生痴心妄想,想到殿下身边来伺候。
萧嬛从前只将薛青当成行武的粗人,以为薛青心思粗犷,不懂得男女情爱纠葛,没想到他其实心思这样细腻,在世人都以为她欺负驸马时,薛青竟深知她与裴濯之间,其实她才是那个难以放下的那个人。
萧嬛听着薛青的话,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时,见薛青在说出肺腑之言后,目光轻落在她和苏离身上,衔着希冀恳切地道:“微臣……微臣想像苏公子这般,伺候公主殿下,恳请殿下恩准。”
13.第 13 章
这话说下,薛青即感觉苏公子身上似是杀意暴涨,像要将他千刀万剐。薛青对此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这苏离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薛青就只是深深地凝看地公主殿下,盼着公主殿下点头,从此允他伺候左右。
但公主殿下却在默然思量片刻后,似将选择权交给了她的面首,公主殿下含笑问苏离觉得如何,而这苏离竟脱口就道:“不可。”
薛青见状不由心中急忧,若是公主殿下认为他不配伺候,他认命就是,可是一个面首断了他伺候的机会,他委实难以服气,更何况这面首还似是心胸狭窄,像并不是为了公主殿下而评判“不可”,而只是为了他自己能够独占恩宠。
薛青不能由这面首断了他的机会,就当着公主殿下的面,质问苏离为何评判“不可”,又道:“你我伺候公主殿下,当万事以公主殿下的喜乐为先,切不可将一己之私,置在殿下的喜乐之上。若是将一己之私,置在公主的心意之上,这样的人,我认为不配伺候公主。”
薛青自觉言之有理,等着苏离与他辩个明白,但见苏离一字不语,似是不屑与他有何言语争锋,只是唇际勾着冷笑,目光冷泠如刀。
萧嬛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却见似有火药味要在两个男人间烧起来了,不由地感觉有点头疼。她抬头轻按了按眉心,就将眼前场面混弄过去,“这事以后再说吧。”又见天色将晚,就吩咐车马启程回京。
薛青以为自己搅坏了公主殿下的兴致,连忙向殿下告罪,但听公主殿下说道:“不……我没有怪罪你什么。”公主殿下像也不知要对他说什么好,在夕阳下沉默片刻,就只是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既今日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薛青索性就想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请殿下再听微臣一言”,他恭请公主殿下暂留步,向殿下躬身长揖,将深藏在他心底多年的话,皆在此时此地道出。
“……殿下允准微臣伺候也好,不允也罢,微臣都能接受,只要殿下您过得高兴。微臣希望殿下快乐,希望您仍能像以前笑得真切开怀。”
“曾经微臣在乐游原为您牵马时,看夕阳下您与裴大人并肩走在河畔,那时微臣望着您面上的笑容,就在心中希望您能一辈子都笑着那样开心。
“微臣希望自己能有取悦您的本事,若是自己做不到,那人是苏公子也好,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微臣都希望那人能够做到,希望殿下您能像以前一样真心地笑。”
萧嬛听着薛青这番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也更是不知该对薛青说什么好,到最后,也就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多谢你有这番心。”
回程的路上,萧嬛未再让薛青随行,令薛青自行回府。虽在归京时,易容为苏离的萧鸾,仍被允准与阿姐同车,但他明显能感觉到阿姐心境兴致皆不似出游之时,心中对薛青这大胆武夫更是恼怒万分。
但这时候,萧鸾也不敢擅自离开阿姐,无暇腾出手来去收拾薛青。今夜或许是苏离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能把握住,也许阿姐真就会弃了不中用的苏离了。白日在车中时,萧鸾能感觉到阿姐对他还有点兴致,但经过薛青今日这通打搅,也不知阿姐还愿不愿意,再给他这次机会了。
车马从乐游原驶回京中后,驾车的侍从在外恭声询问公主,是回昭宁公主府,还是往其他去处。萧嬛原在车中出神,被车外这声问唤回神时,目光也落在了车中的苏离身上,她见苏离虽安安静静地坐看着她,但眸中深处默默地萦着几丝忐忑不安,似他的命弦正系在她的指端,等着她对他下达最终的判决。
萧嬛笑着抬手抚了下苏离的面庞,对外吩咐道:“去青莲巷吧。”话音刚落,就见苏离幽静的双眸明显地亮了几分。
萧嬛嗤笑出声:“出息!”苏离因她嗤笑,似也微有羞意,但乌漆的睫毛衔着几分羞腼,轻轻闪了几下后,双眸中却微微漾起水光。
萧嬛望着苏离似是微萦泪光的湿润眸子,抚摸他脸颊的手,一时没有放下,她在透车的暮光中凝望着苏离的面庞,心绪幽幽时,见苏离一手轻轻地抚握住她的手,微微侧首,将唇轻轻地印吻在她的掌心上。
这其实有些僭越了,之前无她允准,苏离便不可主动对她做任何事,在小院的那一夜,她虽让苏离贴身伺候她,但其实并未允准苏离吻她。那时都已彼此赤身坦诚到那般地步了,她心底却还在像莫名地执着些什么,可笑地执着些什么。
难道她这一生,真不能似从前开怀吗?难道离了裴濯,她的笑容永远都会蒙有一层阴影吗?她岂可任余生都由裴濯的阴影主宰,为一个背弃誓言、并不愿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使得自己无法真心地快活。
“吻我。”萧嬛道。她见苏离怔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笑着将手移至他的颈后,勾住着他的脖颈,边令他倾身向她,边含笑问他道:“怎么,是不会吗?”
萧嬛一手勾着苏离的脖颈,另一只手的手指,就轻轻地按在苏离的唇上。她轻轻地抚揉着苏离的唇,将之揉得血气鲜艳,感觉到苏离虽一声不吭,但有越来越热的气息,不由地从他微启的唇齿间散逸出来,温热动人的气息也漫上了他的面庞,熏染着他的眉眼,他的喉结在不自觉微微滚动,望她的眸光像已浸着酒波,微落火星,即可燃起烈火。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萧嬛故意附在苏离耳际,轻咬着他的耳垂道,“要是你今晚还表现不好,我就去找薛青,再也不要你了。”
她的这句话,像是将酒液彻底点燃的火种,也将她自己抛入了绵延的烈火中,苏离仿佛是初入洞房的新郎,满腔烈火,而又对她珍而重之。
从疾驰马车中的热烈亲吻,到小院寝房深处的旖旎交欢,萧嬛被她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燃灼得通身血液沸腾。与今夜相较,先前在小院那一晚,竟仿佛是孩童过家家一般,她像是使激将法使过了头,苏离的身体也好得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
“……无妨。”萧嬛微微侧首,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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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洇在枕中,她仍将手揽在苏离宽阔的肩背上,就这般拥着他火热的身体,哑声低道:“你今晚做得很好,我很喜欢。”
她的话,像终于给苏离喂了一颗定心丸,苏离搂着她的双臂不由地箍得更紧,紧绷着难以言说的激动与欢喜。默默激动欢喜片刻后,苏离又似忐忑起来,他像是在她面前总是难以自信,总是在害怕什么,轻轻地向她寻求一道保证,“殿下,是要我了?是吗?”轻轻地问她道:“殿下以后……会不要我吗?”
像是在路边捡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捡到养了些时日,小狗就黏上主人了,生怕主人会将它丢弃。可是这只似是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小狗,不久前还像只矫健的不知疲倦的猎豹,像是有使不完的冲勇力气。
萧嬛在苏离颈间闷声发笑,一手轻按在他胸前画着圈儿道:“你这样好,我怎会不要你呢。”
虽得了她这句话,但苏离像是还不放心,他在沉默片刻后,又低低地问她道:“殿下,会允准薛将军的请求吗?”
“你要一直这么好,我又何必再找其他人呢?”萧嬛轻笑着拍了拍苏离的脸颊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抱我去沐浴吧。”
苏离这才真正欢喜起来,他抱起她,身轻如燕,几乎是跃下榻去,却叫她稳稳地在他怀中,感受不到丝毫不安。这般安定的感觉,令萧嬛不由在苏离怀中笑了起来,她像是也被苏离的快乐和活力感染了,心也变得轻飘飘的,漂浮到云端之上,将那些令她心境坠沉的思绪,都从云端上抛了下去,不去回顾,也不去深想。
“我不仅仅是想要你,我好像……还有点喜欢你了。”萧嬛笑着对苏离说出这句话时,见他双眸在灯下越发明亮,满心欢喜止不住地在他眸中晶莹闪烁。萧嬛忍不住笑意更深,又逗苏离道:“别急着高兴,我变心可是很快的,说不准哪一天啊,就变得不喜欢了。”
苏离却未像以往那般,被她略微逗弄几句,就着急起来,他眸光深深地定落在她的面上,目中似闪烁着她尚看不明白的神采,他微微低首,轻轻吻着她的唇,几似怀着虔诚的心意,对她说道:“我会让殿下喜欢的,让殿下一直喜欢一辈子。”
萧嬛觉得苏离这句话听着似是有点重了,她方才所说的喜欢,就像是对小猫小狗小玩意儿的喜欢罢了。但她也未在此刻,将苏离这句话放在心上,男人在这样的夜晚,将女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是什么话都能说出的,她从前在裴濯那里,也听了太多太多。
苏离在这时候随便说说,她就随便听听,并不放在心上。萧嬛今日真正放在心上的话,其实是白日在乐游原时,薛青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她今日之所以选择了苏离,而非薛青,恰是因知薛青所说真心实意。萧嬛如今委实是怕了真心,她怕真心将来会变质,也怕自己伤害了如今尚且真诚的一颗心。与薛青相较,萧嬛宁可选择苏离,毕竟他们彼此都清楚,他们就只是随便玩上一段时间而已,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对彼此有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