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脆皮神明该怎么养活自己》
1. 第 1 章
横滨的街头有种湿漉漉的陌生感。
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觉得自己像一张被错印在这个世界的纸片,边缘模糊,墨色晕染,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掌心空空荡荡,本该流淌着金色神力的脉络黯淡如枯井。
“所以,”脑子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凉薄又讥诮,“这就是你坚持不用神力干涉的结果?沦落到连顿饭都吃不上?”
是澪。
泠在心底轻轻叹气。这个和自己共用一副躯壳、却处处唱反调的家伙,从在异世神殿将自己一分为二那天起,就从未停止过冷嘲热讽。
“会有办法的。”他小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街对面飘来食物的香气。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胃,从发间取下那支金簪,这是他身上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了。
簪子很细,簪头雕着朵半开的莲,是他在原世界某个信徒供奉的万千宝物中随手拿的。
如今想来,倒成了救命稻草。
摆摊的是个中年男人,眯着眼,手指粗短,接过金簪时在掌心掂了掂。
“这个啊,”他用日语咕哝着,泠听不懂,但看对方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男人比划了个数字,又指了指摊上几个冷掉的饭团。
泠犹豫了。饭团只有三个,可金簪……
“不换就饿死。”澪的声音又冒出来,这次带了点不耐烦的恶意,“还是说,善良的神明大人宁可饿死街头,也不愿做这不公平交易?”
这话刺得泠一哆嗦。
他咬了咬下唇,点头。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饭团用油纸胡乱一包,塞进泠手里,金簪则麻利地揣进内兜,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泠捧着那包温热的饭团,在街边找了个勉强干净的台阶坐下。他拆开油纸,饭团的米已经有些发硬,海苔也软塌塌的,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每嚼一下,胃里的灼烧感就褪去一分。
吃到第二个时,旁边坐过来个老乞丐。老人佝偻着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泠手里的饭团。
泠顿了顿。
“你敢。”澪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可泠已经掰开最后一个饭团,递过去一半。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抢也似地抓过去,狼吞虎咽。
澪在意识深处冷笑,笑声里全是冰碴子。
第三个饭团下肚,泠觉得力气回来了一点。他起身,想回去再和摊主比划着问问路,可刚走到摊位前,就看见那男人正捏着金簪,对着光仔细端详,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旁边来了个穿和服的女人,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女人接过簪子看了看,从钱夹里抽出厚厚一叠钞票。
泠僵在原地。
男人这才注意到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甚至朝泠挥了挥手,用生硬的语调说:“价值,不够!我,亏了!”
泠听不太懂,可他看得懂那叠钞票的厚度,看得懂女人脸上捡到便宜的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澪的声音却先一步在脑海中炸开:
“蠢货。”
那声音又轻又狠,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泠耳膜生疼。
“现在明白了?你的善心,在这异世界,”澪顿了顿,一字一顿,“一、文、不、值。”
男人大概觉得泠好欺负,又或者以为这语言不通的外国小子根本搞不清状况,竟还朝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女人则已经收起金簪,扭身走了。
夕阳西下,将泠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石板路上。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却照不进那双渐渐黯淡的湖绿色眼眸。
他转过身,慢慢地、慢慢地朝街的另一头走去。
澪没再说话。
可泠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片属于澪的黑暗里,正翻涌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嘲弄。
看吧,这就是你坚持的善良,这就是你不愿动用神力的结果,像个笑话。
泠走到桥洞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横滨的夜风带着海腥味,从洞口灌进来,冷得人牙齿打颤。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胃又饿得绞痛起来。那三个饭团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哟,神明大人,怎么?又饿了?”
他现在不是神明了……
桥上车流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偶尔扫进来,明灭不定。泠盯着地上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在神殿的时候。
那时候他脚下是万丈云海,信徒的祷告声如潮水般昼夜不息。善与恶泾渭分明,他只需播撒恩泽,裁决罪孽。
可现在呢?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澪。”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干什么。”澪的声音硬邦邦的。
“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声传来,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泠头皮发麻。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是个废物,还是对不起你把我一起拖下水?”澪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泠,我真该在你切开灵魂那天就掐死你。至少现在,我不必陪着你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蹲在这又脏又臭的桥洞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泠不说话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
夜越来越深,寒意渗进骨头缝里。远处不知哪家店还开着,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声,食物的香气被风卷着,丝丝缕缕飘过来,又散了。
泠闭上眼。
澪也没了声音。可泠知道,他就在那里,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冷冷地看着,看着这个狼狈的、愚蠢的、固执的,另一个自己。
桥洞顶上,有水滴落下来。
啪嗒。
正好砸在泠的手背上。
凉的。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沉沉地压着横滨的港口,空气里黏着一股挥不去的湿意,像是随时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泠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那感觉先是一抽一抽地钝痛,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持续的、烧灼般的空虚。他睁开眼,盯着桥洞上方灰扑扑的水泥顶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了夜里潮气,又冷又黏。头发也乱了,那根用来束发的普通布条松垮垮地垂在颈侧。
没了金簪,他只能用捡来的布条草草扎一下。
澪大概还在“睡”,或者说,在那个属于他的意识角落里沉默着。泠能感觉到那片黑暗很安静,静得有些刻意,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扶着粗糙的水泥墙站起身,腿有些麻。走到桥洞边缘,外面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泠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空的。
“看够了?”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却掩不住那股子刻薄,“看再多,也不会有人白送你。”
泠没接话,只是抿了抿唇,转身朝街上走去。
他得找点事情做。
既然语言不通,那就找不用说话的事。
码头搬运?他这身板看起来就不像能干重活的。
餐馆洗碗?他试过两家,手刚伸进油腻的冷水里,就被管事的挥着手赶出来,嘴里叽里咕噜,大抵是嫌他碍事,或是觉得他这副苍白纤细的模样干不了粗活。
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泠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收银、理货,似乎不难。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的年轻店员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泠指了指那张启事,又指了指自己,努力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店员皱起眉,上下打量他。泠的穿着实在算不上体面,浅金色的头发虽然漂亮,却因为疏于打理显得有些黯淡,更别提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下淡淡的青黑。
店员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又摆摆手。
“他说,”澪凉凉地翻译,尽管知道泠听不懂,“要身份证明,要担保人。你有么?”
泠眼里的光黯下去。他低下头,转身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清脆得有些刺耳。
就这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横滨的街巷复杂得像迷宫,高高低低的电线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泠走过热气腾腾的拉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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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飘着甜香的西点屋,走过摆满新鲜蔬果的市场。每一种气味都在提醒他,饥饿正在啃噬他的胃壁。
最后他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旁边有个公用水龙头,水流细细的,有点生锈。泠盯着那水流看了片刻,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捧着喝了几口。
水很凉,划过喉咙时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抖。喝下去,胃里更空了,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咕噜声。
“这就是你要的?”澪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仿佛就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像个乞丐一样喝凉水充饥?泠,你的神格呢?你的尊严呢?嗯?”
泠没理他,只是又捧了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我可以教你怎么弄到钱。”澪换了个语调,带着点诱哄,又藏着毒,“看见那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了吗?皮夹鼓鼓的,就放在后裤袋。走过去,撞他一下,东西就到手了。很快的,没人会发现。”
泠擦脸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湿漉漉的脸,透过公园稀疏的树丛,看见澪说的那个人。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看手机,裤袋那里确实有一块方形的凸起。
“或者,”澪的声音更轻了,像蛇在草丛里游走的窸窣声,“看见那个水果摊了吗?老头在打盹。拿个苹果,拿个橘子,轻而易举。你饿得手都在抖了,泠。拿一点,就一点,为了活下去,不丢人。”
公园里有小孩子跑过,笑声清脆。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起。
泠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水珠从他睫毛上滚落,像一滴迟来的泪。他转过头,朝着与西装男人和水果摊相反的方向走去。
“愚蠢。”澪的声音冷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恼怒,“固执!迂腐!你就这么想饿死?好啊,那就饿死吧!看看你的善良,你的原则,能不能当饭吃!能不能让你在这见鬼的世界活下去!”
他的声音在泠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带着恶意和积压的愤懑。他们本就是一体,善与恶如同光与影,澪的愤怒,某种程度上就是泠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只是泠选择了忍受,而澪选择用最尖锐的话把它捅出来。
泠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出公园,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垃圾桶歪倒在墙边,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就在垃圾桶旁边,半个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的面包躺在那里,大概是哪个行人匆忙间掉落的,已经被踩了一脚,露出里面干硬的面包瓤。
泠的脚步停下了。
他盯着那半个面包。油纸很脏,面包上还沾着灰尘和可疑的污渍。
澪不说话了。但泠能感觉到,那片意识深处的黑暗正在无声地沸腾,充满讥诮的、看好戏般的等待。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面包上滚过。
泠站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光影都偏移了一小段。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油腻的油纸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捡起了那半个面包。
拍掉上面明显的灰尘,撕掉被踩脏的部分。剩下的,虽然干硬,虽然寡淡无味,虽然来自垃圾堆旁。
他低下头,小口地、极慢地,咬了下去。
咀嚼。吞咽。干硬的面包渣刮过喉咙,有点疼。
他就这么蹲在巷子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一口一口,吃掉了那半个面包。
澪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当泠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捏成一团,准备找个地方扔掉时,他听见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冰,沉沉地砸进意识深处。
是澪在冷笑。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愤怒的、带着恶意嘲讽的冷笑。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带着某种近乎悲凉的讥诮。
泠捏着油纸团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印。
他把油纸团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巷子外,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垂,似乎真的要下雨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背挺得有些僵硬,浅金色的发梢在沉闷的风里,微微晃动。
2. 第 2 章
面包带来的那点暖意没撑太久。傍晚时分,雨终于落了下来。
横滨的雨不像淅淅沥沥的温柔小雨,雨中带着海边那种带着咸湿气,劈头盖脸砸下来。泠正在一条陌生的街上试图辨认方向,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瞬间就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慌忙躲到一处屋檐下,浅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划过脖颈,钻进衣领。衣服湿透了,布料变得沉重冰凉,紧紧裹在身上,带来一种令人无措的寒意。
他抱着胳膊,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体温,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好冷……”
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城市这么冷……
澪在意识空间里嘲笑:“呵,跟你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冷死你算了……”
泠能感觉到那片意识里的黑暗并非平静,而是一种紧绷压抑的静默,仿佛暴风雨前低垂的乌云。
澪在生气,气他不肯用点手段,冷眼旁观,等着看他还能狼狈到什么地步。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泠想。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要么早有准备撑起了伞,要么匆匆跑向能避雨的地方。
很快,这条街就显得空旷起来。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水洼里映出支离破碎的倒影。
泠等了一会儿,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开始沿着屋檐小心翼翼地移动,寻找更合适的避雨处。
拐过一个街角,他看见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建筑。
铁皮门虚掩着,上面锈迹斑斑,雨水冲刷着铁皮屋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泠小跑过去,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铁皮门,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从高处的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空气里有股混杂着铁锈、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空间很大,堆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木箱和杂物,地上散落着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碎片。
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了沉闷的、持续的轰响。
仓库里反而显得更安静了。
泠靠在门边的墙上,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里干燥,虽然冷,但比直接淋雨要好。
他拧了拧湿透的头发和衣角,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积起一小片水渍。
就在他低头拧衣服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老鼠。
那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摩擦,小心翼翼的呼吸着。
泠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仓库深处,光线最暗的那个角落,堆着几个破损的纸箱和一堆看不出用途的帆布。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流浪汉?还是……别的什么?
澪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泠分辨不出,但他自己心里也提了起来,他慢慢站直身体,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朝那个方向,试探性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有人吗?”
用的是他原本世界的语言,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没几个人听得懂。
角落里的动静也停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纸箱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很乱却很醒目的橙色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小簇脏兮兮但依旧明亮的火焰。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海和天的蓝宝石,正警惕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即便满是警惕,那双眼睛的形状也圆溜溜的,眼尾还有些下垂,即使绷着表情,也透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是个小孩子。
看起来年纪不大,七八岁,也许更小一点,因为蜷缩着,看不太真切。脸上脏兮兮的,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但脏污下隐约可见秀气的鼻梁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整个人缩在纸箱和帆布之间,像一只受惊后炸着毛却又强作镇定的小野猫,努力摆出凶相,但因为年纪实在太小,反而显出几分倔强的可爱。
泠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个孩子,一个看起来处境比他好不了多少的孩子,但这孩子过于鲜明的发色和那双圆溜溜的蓝眼睛,让他在狼狈中莫名有种生动得像小动物般的鲜活感。
那双蓝眼睛里的警惕太明显了,甚至带着某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敌意。
小孩紧紧抿着嘴唇,身体绷得很直,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或者攻击。
澪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短促而冰冷:“人类崽子,麻烦。”
泠没理会澪。
他看着那双圆溜溜的却故作凶狠的眼睛,心里那点紧张莫名散了些,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原来世界表示友善和安抚的通用手势,抬起双手,掌心朝外,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孩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敌意未消,似乎因为泠蹲下的动作而少了些仰视的压力,身体依旧紧绷,像只随时准备弹开的小猫。
泠想了想,手伸进口袋。
湿透的口袋里空空如也,除了那个从公园出来就一直捏在手里的、吃剩的……
额,大概还有四分之一大小的面包块。
刚才躲雨时他下意识紧紧攥着,这会儿已经变得有些湿软黏腻。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可怜巴巴的一小块面包。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面包,又指了指角落里的孩子,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吃”的动作。
对方的目光落在那块面包上,停住了。那双蓝宝石般的圆眼睛,警惕未消,但有什么别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挣扎,又像是被本能驱使的渴望,他大概想继续保持戒备,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出卖了他。
他的肚子很轻地在这寂静的仓库里“咕噜”响了一声。
小孩的脸似乎微微红了一下,耳朵尖也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晕,随即又努力绷紧了脸,目光从面包移到泠的脸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龇牙咧嘴,也不知道在哪学到的凶狠表情。
看到泠没有任何害怕,小孩似乎也知道眼前的人不怕自己,往后缩了缩。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和强作镇定的表情,在泠看来,反而更显得孩子气。
泠很有耐心,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雨水顺着仓库破旧的屋顶缝隙滴落,啪嗒,啪嗒,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声音清晰而单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滴水声,还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终于,小孩动了。
他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猫,猛地从藏身处窜了出来,不是走向泠,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泠摊开的手掌,一把抓起那块面包,然后又飞速后退,重新缩回到纸箱后面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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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橙色的残影。
有点可爱。
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小孩拿到面包后,并没有立刻吃。他背对着泠,肩膀微微耸动着,传来咀嚼的声音,很急,又似乎努力压抑着,不想发出太大动静。
泠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面包湿软的触感,和一丝……孩子指尖划过时,冰凉又带着细微颤抖的触感。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那冰凉的颤抖轻轻刺了一下,但眼前却浮现出小孩刚才窜出来时那敏捷又带着点笨拙可爱的身影,和那双圆溜溜努力瞪人的蓝眼睛。
澪没有再出声,但泠能感觉到,对方那近乎漠然的观察。
角落里的声音停止了,小孩似乎吃完了。他又安静下来,重新变回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小小轮廓,只有那双过分明亮的蓝眼睛,依旧透过纸箱的缝隙,依旧警惕地锁在泠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泠的错觉,那眼神里的敌意,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泠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心里想着那双圆眼睛和那簇乱糟糟的橙发,然后转过身,走向仓库另一头稍微干燥些的地方,靠着墙坐下。
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哗的,没有停歇的意思。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滴水声,和两个人……或许还要算上意识里那个沉默的存在,各自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泠抱着膝盖,看着门外被雨帘模糊的世界。衣服湿冷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胃里也因为刚才那半个面包的消失而重新变得空落落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点。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准备离开。
这里虽然能避雨,但显然不是能久留的地方,何况还有另一个小住户。
他走到门口,推开铁皮门。
外面天色更暗了,雨丝细密了许多,但还在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个角落。
阴影里,那双圆溜溜的蓝眼睛还在看着他。
泠顿了顿,迈步走进了细雨中。
他没回头,但走了大概几十米后,鬼使神差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废弃仓库门口,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外套的身影,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安静地站在雨幕边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橙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前,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那双蓝眼睛隔着雨丝,依旧明亮,依旧带着残留的警惕,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迷路的小动物看着可能的方向。
泠的脚步没有停,他转回头,继续朝前走。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澪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厌烦的腔调,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尖锐。
“……是个麻烦的同类。”
泠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同类?和我一样流落到异世界吗?”
澪:“跟你这个却脑干的家伙不一样……”
泠:“……”
他现在已经很惨了,可不可以不要在人身攻击他……
泠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着,湿透的衣服沉甸甸的,脚步也有些沉。
雨还在下。
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也动了,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地跟了上来,像一只犹豫的、湿漉漉的小尾巴。
3. 第 3 章
雨彻底停了。
泠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昨晚的桥洞,衣服还没干透,潮气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或许是找着吃的了,自己回去了。
他蜷在昨晚的位置,抱着膝盖,脑海里异常安静,澪没有再出声嘲讽,那片黑暗沉寂得像是睡着了,又像在酝酿什么。
泠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混杂着饥饿带来的眩晕。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是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蓝眼睛,和指尖擦过时冰凉颤抖的触感。
那个小孩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疯狂吸引着他。
他甩甩头,决定再去昨天那个废弃仓库看看。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确认那孩子是不是还在那儿,也有可能那地方能暂时遮挡风雨,比这个桥洞好多了。
泠想找个地方居住下来,但是他没钱。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经过一个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仓库的铁皮门还像昨天那样虚掩着,泠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
里面比昨晚更暗,因为没有雨天的天光透入,只有高窗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沉,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
泠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
纸箱和帆布还在原地,堆成一个简陋的遮蔽,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冒了出来,泠放轻脚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走得近了,才听见一点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很急促,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感,然后,是几声压抑的、短促的咳嗽。
泠加快脚步,绕过那个破纸箱。
孩子蜷在帆布堆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裹着那件宽大的脏外套,正在发抖。
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皮,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又浅又快,额前的橙色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蹲下身,想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澪!”他下意识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那片意识死寂。
泠咬了咬牙。
他试着用蹩脚的日语喊:“喂?你……发烧了?”
孩子没反应,只是又短促地咳嗽了两声,身体抖得更厉害。
泠急了,他环顾四周,这破仓库里除了灰尘和垃圾,什么都没有。他伸手,小心地把孩子连着那件脏外套一起抱起来。
很轻,比想象中还要轻,骨头硌着手臂,像抱着一捆干柴。
孩子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眼皮颤抖着似乎想睁开,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泠的肩膀上。
泠抱着他,冲出仓库。
外面天色阴沉,街上行人不多。泠抱着孩子,站在街口,茫然四顾。
他不知道医院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
语言不通,身无分文,怀里还抱着个烧得滚烫的孩子。
“把他扔了。”
澪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淬了冰的刀子。
泠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孩子烧得通红的脸,那紧紧皱着的眉头,干裂的嘴唇。
“我说,把他扔了!”澪的声音更冷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听不懂吗?你得自身难保,拿什么救他?找个暖和点的墙角放下,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泠,收起你那可笑的善心,这个世界没人会感激你。”
“不。”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些,“我能救他的。”
“不?”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那笑声尖利地刮擦着泠的神经,“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你看看你自己!像个落水狗一样!你能做什么?嗯?用你那所剩无几的、连自己都喂不饱的‘善良’去感化他的高烧吗?”
泠不说话了。他只是抱着孩子,转身,朝着记忆中似乎有店铺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刚才独自一人时还要稳。
澪沉默了片刻,那片意识里的黑暗开始翻涌,恶意和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得很。泠,你想当救世主,想当圣人,我拦不住你。但你别指望我会帮你,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能坚持到几时。等你和他一起饿死、冻死、病死在哪个角落的时候,我会好好欣赏你那愚蠢的坚持最后变成什么样!”
泠依旧沉默。他走到一家小药店门口,玻璃橱窗里摆着些药品,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里面的药剂师抬起头,看见门外抱着个脏兮兮孩子、同样狼狈不堪的泠,皱了皱眉,挥了挥手,意思大概是“不施舍,快走”。
泠没有走。他指了指怀里的孩子,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很烫”的手势,眼神里带着恳求。
药剂师看了看孩子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泠,眉头皱得更紧,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不再理会。
泠站在药店门口,午后的风吹过,湿衣服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个世界的药剂师,为什么如此没有善心?
泠不解,茫然无措。
澪嗤笑:“蠢货,你是被你那四处可施的善心吃了狗脑子吗?”
怀里的孩子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痉挛颤抖。
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街上来去匆匆、无人驻足的行人。
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个小公园,公园的长椅边,有个公用水龙头。
他走到水龙头边,把孩子轻轻放在长椅上,用那件脏外套把他裹紧。然后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冰凉的清水,小心地淋在孩子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上。
水很凉,小孩被激得哆嗦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但似乎舒服了一点,呼吸稍微平缓了些。
泠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捧着水,帮他物理降温。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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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溅湿了他的袖子和前襟,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公园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又很快走开。
澪说了那一句话后,又沉寂不语,但泠能感觉到,那片意识里的黑暗并未沉寂,而是在剧烈地翻腾着,像暴风雨前汹涌的海面,压抑着无声的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点点,至少不再烫得吓人,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下眼睛,那双湛蓝的眸子因为高烧而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没有焦点地看了泠一眼,又无力地阖上。
泠停下动作。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最后一点点零钱,那是昨天他在大雨中捡到的,可能是有人匆匆忙忙落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硬币,他攥着那几枚硬币,走到最近的自动贩卖机前。
最便宜的是矿泉水。他投下硬币,买了一瓶。
回到长椅边,他拧开瓶盖,小心地扶起孩子的头,一点点把水喂进去,小孩无意识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被水润湿。
喂了大概小半瓶,孩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自己抬起手,抓住了瓶子,贪婪地喝了几大口,然后又被呛到,咳嗽起来。
泠轻轻拍着他的背。
孩子咳了一阵,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泠身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矿泉水瓶,眼睛半睁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看着泠。
那眼神很空,带着高烧后的迷茫和虚弱,但已经没有了昨天的警惕和敌意,只是单纯的、茫然的依赖。
泠看着他,心里那块因为澪的沉默和外界冷漠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眼神轻轻戳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孩子喝了水,似乎好受了一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也不再那么烫手。
泠就坐在长椅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那件脏外套和自己的身体尽量裹住他,挡住夜风。
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风有点凉,怀里的孩子像个小小的暖炉,散发着病后的、不正常的体温。
泠低下头,看着孩子沉静的睡脸。脏污掩盖不住五官的精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澪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固执的、愚蠢的、自身难保却还要捡个拖油瓶的另一个自己。
更气了!
夜更深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泠怀里缩了缩,寻找着更温暖的位置。
泠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公园上方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许久,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措,有茫然。
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澪,我想养他……”
4. 第 4 章
澪:“不行!”
“我不同意!”
泠在意识里轻轻叹了口气,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澪,他病了,而且……他还那么小。”
他的意念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将在意识空间里乱窜试图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澪轻柔地压制回去。
澪的反抗激烈但短暂,很快被那看似柔软实则坚韧的意志束缚,只能带着不甘沉寂下去。
后半夜,怀里的小火炉温度终于降下去一点。泠累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真睡,怕小孩又发烧起来,也怕澪突然发难。
天蒙蒙亮时,小孩醒了。
那双蓝眼睛睁开时,先是茫然,然后猛地聚焦在泠脸上,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但这次他没立刻跳开,只是死死盯着泠,似乎在回忆昨晚的事。
泠试着对他笑了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做了个“退烧”的手势。
小崽子愣愣地看着他,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裹得严实的外套,又抬头看泠。
泠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但眼神很温和,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溪水,清澈地映出小孩此刻有些呆怔的模样。
“……”
小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过了几秒,才用很轻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吐出一个词:“……Nakahara。”
泠没听懂,眨眨眼,神情有些困惑,但耐心地等待着。
孩子似乎有点急,指了指自己,又重复一遍:“Chuuya, Nakahara Chuuya。”
澪在意识里嗤笑一声。
泠没理他,努力模仿那个发音:“Chuu…ya?”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别扭地移开视线,大概是很少这样正式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耳尖有点红。
泠心里那点软塌塌的地方被戳中了,他指了指自己,放慢语速:“Ling。”
怕chuuya听不懂,又补了句,“你可以叫我泠。”
“Rin……” 中也小声跟着念,发音意外的准。
泠笑着点头,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但看到那乱糟糟的橙发和依旧清澈的眼神,手在半空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脸。
“该走了。”没能阻止泠决定帮助这个孩子的澪,声音冷硬地插进来,带着明显的烦躁,“找个能遮风的地方,或者你打算在这长椅上当一辈子流浪汉?”
泠这才回过神,公园里晨练的人渐渐多了,投来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中也也跟着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浮。
泠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安静地等待着。中也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中也的手很小,指节分明,带着点凉意,被握住时僵硬了一瞬,但没挣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像一大一小两只流浪猫。泠不知道去哪,只能凭着感觉往看起来稍微“暖和”点的地方走。中也安静地跟着,偶尔抬头看看泠的侧脸。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废弃的桥洞前。比之前的仓库差远了,但至少能挡风,地上铺着些不知谁留下的破纸板。
泠把中也安置在纸板上,自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一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净水,还有一小块大概是哪个早点摊扔掉的边角料,看起来像米糕,但还算干净。
他把东西递给中也,中也看看他,又看看食物,接过去小口吃起来,吃得很急,但努力不发出声音。
泠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有点发愁。他自己饿一顿两顿没事,但孩子正在长身体,总不能一直吃垃圾。
“现在知道愁了?”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弄,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带着这么个累赘,你连自己都喂不饱。你的‘好心’能当饭吃吗?”
泠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总不能扔下他,再说了,中也那么可爱……他身上暖乎乎的,我感觉好舒服,你不舒服吗?”
“……”澪不说话了,但那种冰冷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冻得泠一哆嗦。
他试图安慰澪:“不要那么小气嘛。”
中也吃完东西,舔了舔嘴角,抬头看泠。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清亮亮的,没了高烧时的迷糊,也没了之前的敌意,只剩下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他往泠身边挪了挪,靠得近了些。
泠心里那点愁绪瞬间被冲散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中也的头发,洗净后的发丝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中也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反而微微低下头,任由他揉。
澪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泠依旧听不懂话,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靠捡些零碎东西换点吃的,或者帮人干点不用说话的杂活。
中也很乖,很少闹,泠出去时他就待在桥洞里,等泠回来。
有时候泠回来晚了,会看到中也坐在窝棚边,伸着脖子往外看,一见到他的身影,眼睛立刻亮起来,小跑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仰脸看着他,然后紧紧牵住他的手。
泠不会说日语,中也说的他也大半听不懂。两人交流全靠比划和猜,中也教他几个简单的词,泠学得慢,发音也怪,中也就不厌其烦地重复,有时候急了会皱着小眉头,像个小大人。
澪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泠因为不忍拒绝而被人用几句听不懂的话骗走辛苦换来的食物,或者因为听不懂话而带着中也白跑半天冤枉路时,才会冒出来冷嘲热讽几句。
“愚蠢的仁慈只会让你失去更多。”
“语言不通,在这里寸步难行。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他?”
泠通常不回应这些尖锐的话语,只是在中也看过来时,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然后摸摸他的头,继续用笨拙的手势比划着道歉。
这天晚上,风很大。桥洞里冷得待不住,泠把中也裹紧,自己挡在外面。中也缩在他怀里,小声说:“Rin,冷。”
泠抱紧他,轻轻拍他的背,哼起一段记忆中来自神界的曲调。
中也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泠没听懂,但看他的口型,大概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心里一软,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中也的额头。
中也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钻了钻,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泠听着外面的风声,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体,第一次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哪怕只是一点点。
……
生活像漏风的桥洞,过得快也过得慢。泠带着中也换了几处落脚点,最后在靠近擂钵街边缘的一个半塌窝棚里暂时安顿下来。
是的,泠当初突然出现在一个巨坑里面,而现在,这个巨坑上出现很多流浪者,并且还有了名字,镭体街。
这里比桥洞稍微挡风,但也更乱,周围总有些鬼祟的人影。
中也的身体时好时坏。烧退了,但咳嗽断断续续,瘦得让人心惊,泠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中也的额头。
这天泠回来得晚,手里攥着帮人搬了点东西换的冷饭团。窝棚里没点灯,中也蜷在角落的破毯子里,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Rin。”
泠把饭团递过去,中也接过去却没立刻吃,掰了一大半非要塞给泠。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分了。
吃完,中也舔舔手指,忽然小声说:“外面有人。”
泠心里一紧。澪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听起来格外幸灾乐祸:“你的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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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外确实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三个半大少年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棍子,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最后盯在泠身上。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为首那个高个子的少年用棍子敲了敲窝棚的支架,目光在泠俊美但难掩疲惫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在他身后,“这地方是我们的地盘,要住,交保护费。”
泠听不懂,但看架势也明白是来找茬勒索的,他下意识把中也往身后挡了挡。
“看来是没钱了?”高个子嗤笑,目光落到泠脸上,又滑到中也身上,带着点贪婪,“那就拿东西抵,这小鬼看着还挺……”
他话没说完,泠的眼神瞬间变了,虽然泠不太听得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但对方的恶意如同溢出满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中也完全遮在身后。
“啧,想动手?”高个子挥了挥手里的棍子。
泠没动,也没让澪出来,他怕澪出来了,这几个人死翘翘,到时候进局子了中也怎么办!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人,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那高个子被他看得有点怵,骂骂咧咧地往前一步,伸手想推泠。
泠的大脑飞快运转,思考着如何在不造成严重伤害的情况下让他们离开。
就在他手快要碰到泠的瞬间,中也突然从泠身后钻出来,猛地撞向那高个子:“不准碰他!”
高个子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一下,恼羞成怒,举起棍子就朝中也挥去。泠瞳孔一缩,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挡。
棍子砸在手臂上,闷响一声。泠疼得吸了口气,却顺势抓住棍子往前一带,脚下一绊,那高个子收不住力,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另外两个少年见状,脸上的凶悍变成了惊疑不定,有些犹豫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本来只是看这新来的独身带着个小孩,面生又好欺负的样子,想来敲诈点东西,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害怕,还敢还手,而且动作干脆利落。
泠没反击,只是握着那根抢过来的棍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手臂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握着棍子的手很稳。
不能杀人。他这样告诉自己。
高个子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看泠,又看看他手里的棍子,最后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吼道:“晦气!我们走!”
三个人互相拉扯着,骂骂咧咧却又带着点仓皇地跑掉了。
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泠扔掉棍子,转身去看中也:“受伤没?”
中也摇头,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泠的手臂:“Rin,你疼不疼?”
泠这才觉得手臂钻心地疼,大概肿了。他摇摇头,想笑一下,却扯不出表情。
澪在意识里冷笑:“无用的忍让。刚才要是让我出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还能搜刮点钱。”
泠没理他,只是拉着中也坐下,检查他确实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中也却盯着泠的手臂,忽然低头,很轻地吹了吹肿起来的地方,吹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对不起。”
泠愣了下。
“是我没用,”中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有力量……”
泠心里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用刚学会的几句日语慢慢说:“我会……保护你。”
中也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一汪水。他用力点头,然后扑上来紧紧抱住泠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泠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拍着中也的背。窝棚外风声呜咽,怀里的小身体温热,带着全然的依赖。
夜里,中也睡着了,紧紧挨着泠。泠看着窝棚顶漏进来的月光,手臂还疼着,心里却莫名踏实。
澪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随你便吧。”
泠闭上眼,没回应,嘴角却极浅地弯了一下。
5. 第 5 章
距离上次有人来找茬后没多久,泠得到了中也的几张大钞和一金块赞助。
据中原中也言,这是他某天大清早上醒来突然出现在他枕头下面的。
泠忙着找工作,也没多想,就收下了。
日子在擂钵街的边缘晃晃悠悠地往前挪,一晃时间过去了一周,泠找工作还是无望。
中也的咳嗽总算好了,脸上也多了点肉,那双蓝眼睛在破棚子里亮得惊人,像揣了两颗小星星。
他适应能力惊人,很快成了附近拾荒小能手,知道哪里的废品多,知道哪个废品站的老爷爷心情好时会多给几枚硬币。
中也偶尔会遇见之前的几个少年,那几个人一见到他,没等中也反应,想见鬼似的,飞快消失在他面前。
泠学日语的速度依旧慢得像蜗牛爬,但中也很有耐心。
这天两人蹲在窝棚口,中也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
他前两天捡到了一本被丢弃的儿童识字绘本,虽然破旧不堪,但里面的假名还算清晰,自己看了两眼,学会了就来教泠了。
“这是‘ア’,念‘a’。”中也指着地上的假名,背挺得笔直,认真得像个小老师。
泠盘腿坐着,眉头紧锁,盯着那个陌生的符号,努力模仿:“……阿?”
他的发音带着古怪的腔调。
“是‘a’,不是‘阿’啦。”中也鼓了鼓脸颊,又示范一遍,嘴巴张得圆圆的,“a——”。
“a。”泠这次努力把嘴张大。
“对啦!”中也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宝藏,立刻在地上又写了一个,他做了个夸张的口型:“这是‘イ’,i——”
“嘴唇要扁一点,像这样。”
泠盯着他的嘴唇,迟疑地:“……咦?”
“不对不对,是‘i’!嘴巴要小一点!”
“i……”
“对了!Rin好厉害!”中也笑起来,脸上脏污也掩不住那灿烂的光彩,甚至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
他兴奋地用木棍在地上又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看,这是‘ウ’,u——!”
澪在意识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没说话,但那股“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嫌弃情绪明明白白。
攒了几天,他们的小铁罐里有了薄薄一层硬币,还有之前天降的横财。
泠数了数,除却横财,虽然不多,但够买点正经食物了。
中也兴奋地计划着:“可以买米!还可以买鸡蛋!Rin,我们买鸡蛋吧?煮着吃!”
“好。”泠揉揉他的头发,心里也雀跃。
中也今年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除了生活,泠甚至偷偷计划着,等钱再多一点,或许可以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那种不怎么看身份证明的识字班,中也这么聪明,不该被困在这里只认识废品。
得找个时间去给中也办身份证明,不然不好上学。
“但是,”中也忽然又严肃起来,小眉头皱着,用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我们得找个稳定的活儿。总捡废品不行,钱不够的话,冬天来了会饿肚子的,还要买衣服,不然会冷死的!”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过早的懂事,让泠心里发酸。
他点头:“嗯,找工作。”
找工作对泠来说,难于登天。
语言不通,没身份,长得又不像能干重活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和中也把擂钵街附近能问的小店几乎都问了个遍,得到的不是冷漠的摇头,就是不耐烦的挥手驱赶。
店老板们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眼神机警、手脚麻利的中也,直接说:“这小鬼留下帮忙可以,你不行。”
宁愿要中也也不要泠。
这天下午,他们在一条稍微热闹点的街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面前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串日文。
中也踮脚,努力辨认着,眼睛忽然亮了亮,拽了拽泠的袖子:“Rin!他说招工!搬运东西,日结!”
泠也看到了“日结”两个字,这是中也反复教过他,他牢牢记住的少数词汇之一。
他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种街边招工不太靠谱,但看看中也期待的眼神,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
男人看见他们,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打量了中也几眼,脸上堆起笑:“找工作?我们这里正好缺人手,搬点轻货,就在码头仓库,简单!工钱当天结算,怎么样?”
他说得又快又含糊,泠只听懂了“工作”、“钱”、“当天”几个词,其余全靠猜。
他看向中也,中也冲他点头,小声说:“他说搬轻货,给现钱。”
男人看他们心动,特别是泠,对方看起来不太听得懂日语,笑得更热情了,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来,填个表,很简单,就是名字、住址。填完就能跟我去仓库看看,合适的话今天就能上工!”
表格是日文的,泠看不懂,中也认识的字也不多,磕磕绊绊地看着。
男人指着几个空格:“这里,名字。这里,住的地方随便写写就行。主要是这个……”
他指着一个地方,“押金,一点点,防止你们干半天跑了。干满三天就退!”
“押金?”中也抬起头,蓝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哎呀,小弟弟,这是规矩嘛。”男人搓着手,“你看,我们提供工作,你们也得有点诚意对不对?就一点点,意思意思,干满三天立刻还你们,还多给一天工钱当奖金!”
泠听不太懂,但看中也的表情有点犹豫。
他拉了拉中也的手,用眼神询问。
中也看看男人,又看看泠,再看看他们那个装着他和泠辛辛苦苦赚的钱的小铁罐。
他咬了咬嘴唇,小声对泠说:“他说要一点押金,干满三天就退,还多给钱。”
中也的话让泠半懂半不懂。
澪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带着十足的讥讽:“他就是个骗子,这么明显的套都看不出来?”
泠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那个男人,对方依旧笑容可掬,但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
中也却已经做了决定。
他太想泠有个稳定的收入了,想让泠不用每天那么辛苦翻垃圾堆。
“Rin,我们试试吧?就三天……”他拉拉泠的手,眼睛里满是期盼,“三天很快的,到时候押金就会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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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泠看着中也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可能是骗子”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么穷,应该骗不了他多少钱吧?
“太好了!”男人一拍手,“来来,填表,交了押金,我这就带你们去仓库!”
表格是中也歪歪扭扭填的,住址胡乱写了个附近的地方。然后,在泠复杂的目光中,中也小心翼翼地把铁罐里所有的硬币都倒了出来,数了数,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似乎也没想到面前这一大一小身上就这么点油水:“行!够意思!走吧,仓库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他转身带路,步伐轻快,泠牵着中也跟在后面。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行人几乎绝迹,只有零星堆积的垃圾和胡乱涂鸦的墙壁。
“仓库……在这么里面吗?”中也小声问。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男人头也不回。
又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个死胡同。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的狡猾。
“到了?”中也问,蓝眼睛里满是警惕。
“到了。”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多谢两位的‘诚意’,工作嘛……下辈子再说吧!”
他说完,猛地转身,迅速翻过墙,拔腿就跑!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普通招工的。
中也愣住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似乎还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两秒钟后,意识到所有积蓄付诸东流的恐慌,如同火山般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怒意大吼:“混蛋!把钱还回来!!!”
他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去,还没爬上墙,但男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中也想去追,被泠死死拉住。
“放开我!Rin!他骗了我们的钱!”中也挣扎着,声音里带了哭腔,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委屈,“我要揍他!把我们的钱拿回来!”
“中也,冷静点。”泠用力抱着他,不让他追。
那男人一看就是惯犯,跑得又快,中也这么小,追上去太危险了,万一墙那边有同伙……
“那是我们捡了好久好久的瓶子才换来的!”中也还在挣,眼圈都红了,“是买米和鸡蛋的钱!是Rin你不用再去翻垃圾堆的钱!那个混蛋!骗子!”
澪在意识里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音又冷又尖锐:“看吧,我早说了。蠢货,现在好了,辛辛苦苦攒的那点东西,全喂狗了。”
泠紧紧抱着中也,任他在自己怀里又踢又打,发泄着愤怒和难过。
“对不起,中也。”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用生硬的日语,“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是Rin的错!”中也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音,“是那个坏蛋的错!是骗子不好!”
发泄完了,中也安静下来,只是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泠抱着他,轻拍着背,慢慢走出死胡同。
6. 第 6 章
回到窝棚,天已经黑了。
中也伤心得不想吃饭,铁罐空了,只剩下之前突然出现的几张大钞和金块。
“没事的中也,我们还有钱的。”泠摸了摸中也的脑袋,安慰还在气愤的小家伙。
“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赚得钱……该死的骗子,别让我再遇见他,否则我揍死他!”中也挥了挥拳头,手里捧着碗,没动,只是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失落。
“Rin,”他忽然小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泠立刻摇头,蹲下身看着他,“中也很好,很努力,是坏人太坏了。”
中也抬起头,蓝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泠:“要是有力量把坏人打一顿就好了……”
“你要是想学武术的话,我可以叫人教你……”泠摸摸他的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想了想又说:“不要钱。”
中也点点头,“等我再大一点再学吧……”
泠说不要钱肯定是在安慰自己,他们现在哪有那么多钱去请武术老师……
中也思绪万千,决定自己到时候去武术馆偷学!
这样不用花钱就能学,还可以长大后保护泠!
夜里,中也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泠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窝棚顶,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神明大人好不容易靠自己双手赚了钱,结果钱被人骗走了,这就是人间生存法则吗?
泠觉得这个世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以往都是人们需要祂,而这个世界,似乎并不需要神明。
这就是神与人的区别吗?
澪一直很安静,但那种“我早告诉过你”的沉默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还不如骂他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身体不太对劲。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意识深处弥漫上来,瞬间接管了他的四肢。
他想动,想睁眼,却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只有意识清醒着。
是澪。
“吵死了。”澪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小崽子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就这么点事……”
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坐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截然不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与平日里苍白无力不同,五指此刻握拳的姿势,指尖透出的力度,都带着澪特有的冰冷和掌控感。
澪控制着身体,轻轻掀开破毯子,站起身。
他走到窝棚口,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睡得不安稳的中也。
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中也还带着泪痕的小脸上。
澪几乎无声地“啧”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
身体的速度快得惊人。
澪对这具身体的力量运用得远比泠熟练,脚步轻得像猫,在黑暗的街巷中穿行,方向明确。
他来到下午被骗的那个街口,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微不可查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涟漪荡开,那是神力极度微弱时的气息,追踪属于特定目标残留下来的“气息”。
很快,他站起身,朝着某个方向疾行而去。
横滨夜晚的街道对他来说仿佛自家后院,他避开所有可能的人,身形如同鬼魅。
最终,他在一片鱼龙混杂的低矮建筑区停下。
眼前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下挂着个快掉了的招牌,写着什么“杂物仓库”,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骂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澪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四五个人,下午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在其中,正大着舌头吹嘘今天的收获。
“哈哈,两个傻子!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外乡佬,带个小屁孩!那点钱是不多,但够哥几个喝一顿了!”
“就是,老大厉害!”
“明天再去老地方蹲蹲,总有傻子上钩……”
澪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漠然的寒意。
他没有走正门。
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沿一搭,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二楼的窗台。
窗户没锁,他轻轻推开,翻身进入。
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澪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房间烟雾缭绕,几个男人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喝酒,桌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空酒瓶。
下午那个骗子男人背对着门,说得正起劲。
“……那小鬼还想追我,哈哈,被那个小白脸拉住了,不然老子连他一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人浑身一僵,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还是下午那个小白脸的脸,甚至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显眼,但那双眼睛……下午那双湖绿色的温软的眼睛不见了。
此刻,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深处翻涌着某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东西。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死物。
房间里的其他几个人也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站起身,厉声喝问,但声音有点发虚。
澪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散落着一些零钱。
“钱。”澪开口,声音是泠的声线,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用的是日语,发音准确得可怕,“我们的。”
骗子男人一个激灵,猛地想挣脱肩膀上的手,但那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色厉内荏地喊:“什么钱!我不认识你!滚出去!不然……”
“不然?”澪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很轻,却让男人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因为澪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桌上一个空酒瓶的瓶颈。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指轻轻一捏。
“咔嚓。”
厚厚的玻璃酒瓶,像脆饼干一样,在他指间碎成了齑粉,部分玻璃渣簌簌落下,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表示有人还在。
疤脸男人腿一软,坐回了凳子上,其他几个人也脸色煞白,抖得像筛糠。
澪松开捏着玻璃粉的手,拍了拍,仿佛只是拍掉一点灰尘,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骗子男人惨白的脸上。
“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藏在哪,别让我问第三遍。”
“在、在里屋!所有的钱都在床板下面!一个布袋装着!”骗子男人崩溃得最快,指着里屋的门,语无伦次,“都、都在那里!我们没动!真的!饶命!饶命啊!”
澪松开了手,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
澪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进里屋。
里面更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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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掀开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的床板。
下面果然有个布袋。
他打开黑色布袋。里面除了那点可怜的硬币,还有不少其他面额的纸币和硬币,看来这伙人骗了不少。
澪面无表情地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塞进自己口袋。
走出里屋,外面几个人还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澪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再让我在附近看到你们……”
他没说完,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房间里的人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冷汗浸透了衣服。
那个骗子男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湿了一片。
白天和晚上,一个人的性格变化怎么能相差那么大?
“鬼……是鬼啊……”他喃喃道,眼神涣散,眼底的恐惧始终散不去。
澪在夜色中四处穿行,用武力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才回到窝棚附近。
他悄无声息地钻进窝棚,躺回原来的位置,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留了几个硬币,剩下的全部塞进中也的衣服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睛,那股冰冷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控制权缓缓交还。
泠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躺下的姿势,天快亮了,旁边中也睡得正熟。
他好像做了个梦。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指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他轻轻坐起身,借着朦胧的晨光,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硬币。
泠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中也。
是中也?不可能,中也一直睡着,而且哪来的钱?
是……澪?
他干了什么?
他尝试在心里呼唤,但澪那片意识沉寂如深潭,毫无回应,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漠然传递过来。
中也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泠坐着,手里拿着钱,也愣了。
“Rin?”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钱……?”
泠把硬币摊在掌心给他看,用眼神询问。
中也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猛地扑过来,这一动作使得兜里面的纸币哗啦啦的掉出来。
中也眼睛圆溜溜的瞪大了,拿起钱币仔细看,又看看泠,止不住的开心:“Rin,你找回来的?”
泠摇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中也困惑了:“那是谁?那个骗子良心发现了?”
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把多出来的钱也放到中也手里,“现在有钱了,高兴吗?”
中也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蓝眼睛亮起来:“可以买米和鸡蛋了!还可以给Rin买件厚点的衣服!晚上好冷!”
他兴奋地计划着,似乎完全忘记了追问钱的来历,也暂时忘记了昨天的愤怒和委屈,又变回了那个容易满足的小太阳。
泠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他揉了揉中也的头发,点了点头。
窝棚外,天光渐亮。
远处,那栋二层小楼里,几个骗子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发誓再也不敢在这片区域出现了。
窝棚里,中也正掰着手指头算今天能买多少米,泠微笑着看着他,口袋里,那些失而复得的硬币微微发烫。
澪在意识深处,翻了个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小崽子。”
7. 第 7 章
后面又下了几天雨,雨停后,擂钵街的烂泥地被太阳晒出股工业化的铁锈味。
光靠突然出现的钱财也生活不了多久,泠决定走远一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
他沿着记忆里似乎更繁华的方向,走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建筑和行人的穿着都开始变得不同。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少了擂钵街的浑浊,多了食物和香料的复杂香气。
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上,出现了许多他能看懂的字体。
这里是横滨的中华街。
泠站在街口,有些无措。
神明大人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语种的多样性。
这里的语言更加混杂,日语、中文的方言、还有他听不懂的其他语言交织在一起。
他拍了拍洗得发白的衣角,走向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饭馆。
店门开着,里面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正是午后,客人不多,一个围着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看见泠站在门口,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泠深吸一口气,说着被中也强化训练过的、依旧生硬但好歹能听懂的日语,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好……请问,招、招人吗?我……能干活,洗碗,扫地,什么都行。”
男人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泠过于苍白的脸色、洗得发旧却还算整洁的衣服,最后落在他那双湖绿色的、带着忐忑却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上。
他放下算盘,站起身,走了出来。
“樱花人?”男人开口,皱眉,说的却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
泠听懂了,茫然地看着他。
他是樱花人吗?
原来这个国家叫樱花吗?
男人皱了皱眉,换成日语:“你是哪里人?有身份证明吗?”
身份证明,又是这个。泠摇头,垂下眼睛:“没有……丢了。”
“黑户啊。”男人嘀咕了一声,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似乎在权衡。
泠连忙说:“我不是樱花人。”
老板走到门口,听到泠说了中文,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看泠,略微惊讶:“会洗碗?能吃苦?”
“能!”泠立刻点头,眼神急切,“我很能吃苦,学得也快,工钱少一点也可以!”
男人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看看他单薄的身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一个人?”
泠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他不敢说还有中也,怕连这份可能的工作都丢掉。
男人却像是看穿了什么,哼了一声:“撒谎都不认真点,眼神飘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有家人要养?”
泠心里一紧,不敢再隐瞒,小声说:“……有个弟弟,七岁。”
男人没说话,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半晌才说:“我姓陈,这家店的老板。店里缺个打杂的,早上备菜,中午晚上端盘子洗碗,收拾店面。包两顿饭,住后面杂物间,工钱……”
他报了个数,不高,但对泠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干不干?”
泠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包吃住!还有工钱!
他猛地抬起头,湖绿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用力点头:“干,我干,谢谢老板!”
陈老板摆摆手,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眼神还算和缓:“别谢太早,活不轻松。还有,你弟弟……多大?能自己待着?”
“七岁,很乖,不会捣乱的!”泠连忙保证。
“七岁……”陈老板想了想,“中华街后面有家教会办的小学堂,白天收孩子,教点字,管一顿午饭,收费便宜。你要愿意,我可以帮你问问。”
小学堂?中也可以去上学?
泠的眼睛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愿意,谢谢老板,太感谢了!”
中文泠可以自己教中也,但日语他不行,他掉落在此方世界已算是此方天道的仁慈,语言就只能靠他自己学习了。
“行了,明天早上六点过来,带你认认地方,见见其他人。”陈老板挥挥手,算是定了下来。
泠走出饭馆时,脚步都是飘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中华街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此刻都变得无比可爱。
他第一时间就向澪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澪懒得理他,翻个身,闭目养神。
距离他下一次出去,也很快了。
澪不理他,泠就回去找中也。
“中也!中也!”
中也正蹲在窝棚口,用小木棍拨拉着地上忙忙碌碌搬家的蚂蚁,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泠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立刻跳起来:“Rin!怎么了?有好事吗?”
还是自家崽情绪给力!
“嗯!大好事!”泠难得语气这么兴奋,他蹲下身,拉着中也的手,语速很快但努力清晰地告诉他,“我找到工作了,在中华街的饭馆。老板姓陈,人很好,包吃,包住,还有工钱!”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中也的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似乎没能想到泠真的能找到工作,嘴巴张成了O型:“真的?!有住的地方?不用住这里了?”
“不用了。”泠用力点头,又补充道,“而且,陈老板说,中华街后面有小学堂,你可以白天去那里,学认字,还有午饭吃。”
“小学堂?”中也愣住了,这个词对他有些陌生,但他听懂了“学认字”和“午饭”,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汇聚,越来越亮,像两颗小太阳,“我可以去……上学?”
“对,上学!”泠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心里也涨满了喜悦。
“太好了!”中也欢呼一声,猛地扑上来抱住泠的大腿,又笑又跳,“Rin好厉害!我们可以搬家了!我也可以上学了!有饭吃,有地方住!太好了!”
两个人在破窝棚前抱着又说又笑,引得路过的人侧目,但他们谁也没在意。
兴奋劲过去,中也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泠,小脸上露出一丝担忧:“Rin,去饭馆干活,会不会很累?你的手……”
他记得泠之前搬东西时手上磨出的水泡。
“不累。”泠摇头,摸了摸中也的头发,“能养中也,一点都不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泠就带着中也,背着他俩全部的家当,一个用破布打成的小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一条丑围巾、识字册,拿好东西直接来到了陈老板的饭馆。
陈老板已经在了,带着他们从后门进去。
杂物间不大,堆了些不用的桌椅和杂物,但陈老板显然收拾过,角落腾出了一块地方,铺了张旧榻榻米,虽然硬,但干净,还有个小窗户,能透进光。
“暂时住这儿。等以后宽裕了,自己再找地方。”陈老板语气平淡,但指了指墙角一个旧矮柜,“这个给你们放东西。饭按时在后厨吃,别偷拿店里的东西,让我发现,立刻滚蛋。”
泠和中也连连点头。
安顿下来,陈老板又带着泠见了店里的其他人。掌勺的李师傅,胖乎乎的,不爱说话,只点了点头;帮厨的阿彩姐,三十来岁,看着挺和善,还对中也笑了笑;还有个跑堂的年轻小伙,叫阿健,有点吊儿郎当,打量了泠几眼,没说什么。
“以后你就跟着阿彩打下手,洗菜、备料、传菜、洗碗,有什么做什么。”
陈老板交代完,又看向紧紧拉着泠衣角、有些紧张的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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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跟我来,带你去学堂看看。”
中也仰头看泠。
泠对他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去吧,听陈伯伯的话。”
陈老板带着中也走了。泠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跟着阿彩姐走进了后厨。
水槽里已经堆满了待洗的蔬菜,水很凉,泠没有犹豫,把手伸了进去。
活确实不轻松。
洗不完的菜,搬不完的碗碟,油腻的地面,还有偶尔客人不耐烦的催促,但泠做得异常认真,他学得很快,阿彩说一遍就能记住,手脚也麻利,虽然瘦,但耐力不错。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但心里是踏实的。
傍晚,中也回来了。
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进杂物间就扑到泠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Rin!学堂好大!有好多孩子!老师教我们写名字了!看!”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中原中也几个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老师还给了我课本!你看!”
他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封皮干净的国语课本,小心地摸着。
泠正在想破了洞的衣服该怎么办,看着中也兴奋的样子,接过纸和课本,仔细看着中也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中也发光的蓝眼睛,只觉得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中也,很棒。”他真心实意地夸奖。
“老师还说,要家长的名字,做登记。”中也忽然想起什么,眨眨眼,“Rin,你姓什么,怎么写?”
泠怔住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几天后,陈老板把泠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址。“抽空去这里一趟,找个姓林上的管理员,就说我让你去的。补个身份登记,不然总是黑户,麻烦。”
泠接过纸条,有些茫然。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解释了几句:“这边有些早年过来的华人,后来在这边定居,身份上有些……模糊。那边能帮忙处理,弄个合法的居留身份,名字……你自己想一个,登记成兄弟也行,有个照应。”
泠明白了,心里涌起感激:“谢谢老板。”
“别谢我,是看你小子还算老实肯干。”陈老板摆摆手,“早点弄好,省得哪天被查了,连累我店。”
话虽这么说,泠知道老板是出于好意。他找了个下午空闲的时间,按照地址找了过去。那地方不太好找,在一个僻静的街区,办公室也很小,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应该就是林上管理员。
询问,填表(大部分是林管理员代笔),按手印。
过程比泠想象中简单。
“名字?”林管理员推了推眼镜,看着表格上亲属关系一栏,“你是兄长,弟弟叫中原中也,那你呢?”
泠看着那支笔,沉默了片刻。中原中也……那是中也的名字。
而他,泠,来自异世的神明,在这个世界,该叫什么?
窗外传来中华街隐约的喧闹声,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他想起中也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条丑围巾,想起杂物间硬邦邦却安稳的榻榻米,想起陈老板没什么表情却给予帮助的脸。
他抬起手,指了指表格上“中原中也”旁边的地方。
林管理员会意,在那一栏,端端正正写下了
中原泠。
从办公室出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泠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临时性质的居留登记纸。
他看着上面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
中原泠。
中原中也。
如果澪不拼死反对,或许下面还会出现中原澪。
8. 第 8 章
中华街饭馆杂物间的日子,像后厨那口总在冒泡的老汤锅,咕嘟咕嘟,热气腾腾,安稳得让人恍惚。
泠适应得很快,洗菜的水不再那么刺骨,碗碟的油腻也成了习惯。
工钱周结,每次从陈老板手里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传来的分量都让他心里踏实一分。
他把钱仔细分成三份:一小份立刻换成米面油盐,存在矮柜里;另一小份是中也的,用来交学堂那点微薄的费用,偶尔给中也买支铅笔或一块糖;最大那份,被他用破布包了又包,塞在榻榻米最下面的缝隙里。
那是“搬家基金”。
中也的变化更明显。店里面的大人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天天投喂,让中也小脸更圆润了些,橙色的头发被泠用稍钝的剪刀勉强修过,虽然参差不齐,但干净清爽,衬得那双蓝眼睛越发亮。
他每天清晨背着泠用旧布给他缝的小书包去学堂,傍晚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给泠看新学的字,讲学堂里的事。
那些字越来越复杂,他说的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流利,有时候夹杂着泠听不懂的童言童语和新鲜词汇。
见泠一副懵圈的模样,中也喊了口气。
“为什么泠学不会日语呢?”
泠:“……可能,我没那个学习的天赋?”
日子逐渐好起来了。
泠心里的有件事,随着榻榻米下那叠“基金”渐渐变厚,他决定带着中也出去租房住。
杂物间终归是杂物间。
晚上打烊后,前堂的喧闹透过薄薄的隔板传进来,跑堂阿健和帮厨阿彩偶尔的谈笑,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陈老板夜里清点账目的算盘声,都提醒着泠,中也该有一个更安静更安全学习环境,一个可以锁上门,不用担心谁突然闯进来的地方。
傍晚,中也回来时,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发汗湿,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手里还攥着几个钱币。
“Rin!你看!我在回来的路上捡的!”他献宝似的举到泠面前。
“运气不错。”澪挑眉,在空间意识里出声:“比某个倒霉蛋幸运多了。”
泠正在补自己那件袖口又磨破的工作服,闻言停下针,看着他:“路上捡的?不是说放学直接回来吗?”
中也眼神飘忽了一下,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就……路过嘛,看到有,就捡了。能帮Rin多攒点钱!”
他凑过来,抱住泠的胳膊,仰着脸,“我们很快就能自己租房子了,对不对?”
泠看着他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没能给中也带了更好的生活而生的轻微责备,瞬间化成了更深的决心。
他并没有因为中也是小孩子而自己做决定,租房这件事,是他和中也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
一直就在这里,不仅生活很不方便,也很麻烦老板等人。
他摸了摸中也的头发:“嗯,很快。”
夜里,中也睡着了,蜷在泠怀里,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泠的衣角。
泠轻轻起身,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路灯光,从榻榻米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就着光仔细数了数里面的纸币和硬币。
差不多了。
他捏着那叠浸透着洗洁精和油烟味,被无数双手揉搓过的钱,在昏暗的光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原处,躺下,将中也往怀里拢了拢。
几天后,泠向陈老板提了想在外面租房子的事。
陈老板拨着算盘,头也没抬:“找好了?”
“看了几家,有个在靠近街尾的旧公寓,一楼,很小,但便宜,也干净。”泠低声说,有些忐忑。
陈老板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和中也住在这里,确实省了店里的守夜麻烦。
同时在这个地方,他也能直接个老板们交流,不用说该死的日语。
陈老板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趴在矮柜上认真写作业的中也,哼了一声:“翅膀硬了。行,去吧。工照做,住的地方自己解决也好。那小子,”
他朝中也努努嘴,“学堂还去?”
“去的。”泠连忙点头。
“嗯。”陈老板没再多说,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搬家没多少东西,一个包袱就装完了全部家当。
新租的屋子确实很小,只有一间六叠大的房间,带个巴掌大的灶间和更小的厕所,墙壁泛黄,地板走起来吱呀响,还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上午阳光能洒进来大半间。
中也像只第一次拥有独立领地的小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摸摸墙壁,敲敲地板,又扑到窗户边往外看。
“Rin,这是我们的家!”
“嗯,我们的家。”泠把包袱放在光秃秃的榻榻米上,看着中也兴奋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他开始规划,哪里放被褥,哪里摆矮桌,墙角可以放个旧书架给中也放书……
哦,还得买两个手机。
毕竟不住在店里面了,有个手机能更好的联系到人。
安顿下来的日子,更加忙碌。
泠除了饭馆的工作,一有空就四处搜罗便宜或免费的家具用品。
中也也没闲着,学堂下午放学早,他不再直接回家,而是背着书包,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
他小心地避开可能遇到麻烦的地方,尽量在人多、光亮的区域活动。
捡到的东西当天就送去废品站,换来的硬币和零星纸币,他仔细收在泠给他缝的小布袋里,晚上回家,趁泠在灶间忙碌时,偷偷塞进泠存钱的铁盒里,那是泠放在矮柜下的,没锁,因为家里只有他们俩。
泠发现过几次铁盒里多出的小额钱币,问中也,中也就眨着蓝眼睛,一脸无辜:“是Rin记错了吧?或者老板多给工钱了?”
次数多了,泠也就默许了。
他知道中也想帮忙,这孩子骨子里有很强的倔强和责任心。
他只能更仔细地检查中也每天回来时的状态,确认他没受伤,没弄得太脏,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别去人少偏僻的地方。
中也每次都乖乖点头:“知道啦,Rin你好啰嗦。”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中也照例“巡逻”到一片靠近擂钵街边缘的街区。
这里的废品似乎比别处多些,大概是管理更混乱。
他捡了几个瓶子,正要离开,眼角瞥见一条窄巷深处,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像是个完好的易拉罐。
他没多想,下意识就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斑驳的墙壁,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天光。
越往里走,越安静,只有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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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车声。
那亮光还在前面。
就在他弯下腰,快要够到那个“易拉罐”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中也心里一紧,猛地直起身回头。
两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巷口,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正慢慢逼近。
他们手里没拿东西,但那种眼神,让中也瞬间想起很久以前,在窝棚外想抢东西的那几个少年,但更凶,更让人不舒服。
“小子,捡什么呢?拿出来看看?”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咧着嘴,露出黄牙。
中也紧紧攥着手里装废品的破袋子,慢慢往后退,蓝眼睛警惕地瞪着他们,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没退路了。
“我、我没钱。”他努力让声音不那么紧张。
“没钱?”另一个瘦高个嗤笑,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在中也身上爬,“我看你长得就不错,细皮嫩肉的,能卖个好价钱。”
卖?
他猛地将手里的破袋子朝两人脸上扔去,同时矮身想从他们之间的缝隙冲出去!
“小兔崽子!”疤脸男人骂了一声,伸手就抓。
中也躲得快,但袖子还是被扯住,嗤啦一声,半截袖子被撕开,瘦高个也扑了过来。
中也心里又急又怕,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但他太小了,力气根本不够看。
疤脸男人挨了他几下,恼羞成怒,一巴掌扇过来:“老实点!”
中也头一偏,巴掌擦过耳朵,火辣辣地疼,他被重重掼在墙上,眼前发黑。
“住手!”
一个有些尖利却带着怒意的少年声音突然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中也晕乎乎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跟自己同岁的白发少年站在那边,手里还拎着根木棍,腕上还系着一根蓝带子。
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凶狠地瞪着那两个男人。
“[羊]的小鬼?”疤脸男人似乎认识这少年,皱了皱眉,“少管闲事!这小子是我们先看上的!”
“看上个屁!”叫白濑的少年啐了一口,用木棍指着他们,“这是羊的地盘!滚!”
“你找死!”瘦高个显然没把白濑放在眼里,和疤脸男人交换了个眼色,两人放开中也,朝白濑逼去。
白濑似乎也有些紧张,但没退,反而挥舞着木棍冲了上来:“小子!快跑!”
中也从墙上滑下来,脑子嗡嗡响,恍惚间听到喊自己名字,下意识就想跑,可看到白濑一个人面对两个大人,脚步又钉住了。
“跑啊!笨蛋!”白濑狼狈地躲开疤脸男人的一拳,木棍被瘦高个抓住,两人扭打在一起。
中也一咬牙,非但没跑,反而捡起地上半块砖头,冲过去,狠狠砸在正试图掐住白濑脖子的瘦高个后背上!
“啊!”瘦高个吃痛,松了手。
白濑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拉上中也:“走!”
两人没命地朝巷子深处跑去,身后是那两个男人的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巷子尽头是堵矮墙。
“c……”白濑骂了句脏话,率先爬上去,伸手拉中也。
中也手刚搭上,脚踝突然被后面追上来的疤脸男人抓住,狠狠往下拽!
“下来吧你!”
9. 第 9 章
“下来吧你!”
疤脸男人狞笑着,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了中也纤细的脚踝,狠狠往下拽!
中也半个身子悬在墙外,手指死死扒着墙头粗糙的砖石,指甲紧紧死扒着墙,指尖磨破,鲜血混着砖灰,钻心的疼直冲脑门。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幼兽般压抑的呜咽。
“放开——!”
白濑在上面拼命拉他,瘦弱的胳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抓紧!别松手!”
可两人的体重加上疤脸男人往下拽的力道,根本不是白濑能抗衡的。
中也的身体一寸一寸往下滑,指尖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下面疤脸男人狰狞的脸越来越近,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臭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得逞的兴奋和贪婪。
另一个瘦高个同伙也正从巷子那头飞奔而来。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恐慌、疼痛,还有那股从心底最深处对被抓住的极度抗拒。
被抓住会怎样?卖掉?打断手脚去乞讨?再也见不到泠了?
种种最坏的想象像滚烫的岩浆,轰然冲垮了某个一直存在于他意识深处里脆弱且懵懂的堤坝。
有东西苏醒了。
中也猛地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脚踝的那只肮脏的手,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冰冷而暴烈的火焰“腾”地燃烧起来。
“放、开、我!!!”
他无意识地、嘶哑地吼出这句话。
下一刻,疤脸男人惊骇地发现,一股完全无法抗拒又沉重无比的力量,骤然压在了他的手臂和整个上半身,仿佛凭空落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小巷的寂静。
男人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人被那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掼在地上,脸贴着肮脏的地面,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瘦高个刚追到,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怪、怪物……!”
瘦高个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就跑,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同伙的死活。
墙头上的白濑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下面突然失去反抗能力、像被钉在地上的疤脸男人,又看看被自己拉着、悬在半空、闭着眼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的中也。
橙发男孩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刚才那股非人的力量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细瘦的手臂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喂……你……”
白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抓着中也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中也睁开眼,蓝眼睛里那片冰冷的火焰已然熄灭,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未散的惊恐,水汽模糊了眼眸。
他茫然地看了看下面动弹不得的疤脸男人,又看了看白濑,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濑猛地回过神来,心脏还在狂跳,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与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用力把软绵绵的中也拉上墙头,两人一起翻了过去,跌倒在墙另一边的废墟堆里,扬起一片尘土。
墙那边只有疤脸男人压抑的痛哼和瘦高个惊慌的询问。
废墟里堆满了破碎的砖石和垃圾。
白濑喘着气,看着瘫坐在地上,还在微微发抖的中也,眼神复杂。
他看了看中也磨破流血的手指,又看看他苍白的脸,最后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似乎想表达友好的笑容。
“喂,小子,你……挺厉害啊。刚才那是什么?超能力?”
中也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白濑。
超能力?
他不懂,他只觉得累,怕,还有指尖火辣辣的疼。
他想泠……
白濑挪近了些,不太温柔地拍了拍中也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中也晃了晃:“别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那两个垃圾不敢追来了。你今天运气好,碰上我。”
他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你叫什么?以前在这一片没见过你,新来的?”
“中……中原中也。”中也小声说,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chuuya?名字不错。我叫白濑。”白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伸手把中也拉起来,“你一个人?刚才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抓你?”
中也断断续续说了捡废品,被盯上。
白濑听着,嗤笑一声:“一个人捡垃圾?找死呢。这片地方乱得很,你这种落单的小鬼,最好别单独来。”
他顿了顿,看着中也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身被撕破的、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珠转了转:“喂,中也,你家里人呢?就让你这么出来?”
“我……有哥哥。”中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掉的手指,想到泠,心里一阵发慌。
这么晚没回去,Rin一定急死了,衣服也破了,还受伤……
“哥哥?呵。”白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指了指周围这片混乱的废墟和远处更破败的建筑,“你看这里,像你这种年纪的,要么有‘组织’,要么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一个人,加上个哥哥,顶什么用?今天要不是我……哼。”
中也抿着嘴,没说话。
他知道白濑说得有道理,如果没有白濑出现,如果没有刚才那一下……他不敢想。
“跟我来。”白濑忽然说,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见中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不耐烦地招手,“快点!发什么呆!想等天彻底黑了喂老鼠吗?给你找个地方处理下手,你想感染烂掉啊?”
中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白濑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废墟和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道里七拐八绕,熟练地避开堆积的障碍和暗坑。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的光线几乎被吞噬,只有远处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和渐渐升起的朦胧月光。
仓库门口挂着个歪斜的、用红色油漆涂鸦的羊头标志,里面有隐约的说话声和火光。
白濑走到门口,颇为自豪地用拇指指了指那个羊头标志,对中也说:“喏,到了。这儿就是我们‘羊’的地盘。”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率先走了进去。
走进去,里面空间很大,生着一堆篝火,周围或坐或躺着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少年少女,大的看起来十三四岁,小的和中也差不多。
他们都穿着破旧,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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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带着一种相似的、混杂着警惕和野性的光,看到白濑带着个陌生小孩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白濑,这谁?”一个扎着马尾、脸上有雀斑的女孩问。
“捡的。”白濑大咧咧地说,走到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翻出个脏兮兮的急救箱,朝中也努努嘴,“过来,手指不要了?”
中也有些拘谨地走过去。
“忍着。”
白濑粗暴但还算熟练地给他清洗伤口,疼得中也龇牙咧嘴,白濑视若无睹,用相对干净的里层绷带胡乱给他缠了几圈,打了个丑丑的结。
“这小子叫中原中也。”白濑一边包扎,一边对仓库里的其他人说,语气带着点炫耀,“刚才被黑狗那俩杂碎盯上,我救了他。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众人都看过来,才压低声音,带着兴奋,“这小子……可能有超能力!就‘砰’一下,黑狗那混蛋就趴地上动不了了!”
“超能力?”
“真的假的?”
少年们骚动起来,看向中也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中也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指,心里乱糟糟的。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に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这是他异能的名字。
“喂,中也。”白濑包扎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的诚恳,“你看,这里都是像你一样的人。没家,或者有家不如没家。但我们在一起,就是‘羊’!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们!你今天也看到了,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
他指了指仓库里的其他人:“我们有吃的大家一起分,有麻烦一起扛。你那个哥哥,能给你什么?能保护你不被黑狗那种人抓去卖掉吗?”
“要不要留下来?中也。”白濑盯着他的蓝眼睛,语气更加热切,“你有那种力量,加入我们,‘羊’会更强!在这里,你才有同伴,才能真正安全。比你一个人,或者跟你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哥哥在一起,强多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所有“羊”的成员都看着中也,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审视。
中也攥紧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摇摇头,声音很轻,但清晰地说:“我要回去,我哥哥在等我。”
“好吧,随你。”
白濑语气轻松下来,甚至又拍了拍中也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人各有志嘛。不过,中也,记住,今天我也算帮了你一把,对吧?咱们也算朋友了。”
他顿了顿,看着中也抬起的那双带着疑惑和坚持的蓝眼睛,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我的意思是,你和你哥哥,要是以后在这片遇到什么麻烦,被人欺负了,或者没地方去了……可以找我们,朋友之间,就该互相照应,对不对?”
他的话语听起来颇为仗义,眼神也显得真诚。
至少在中也此刻混乱而疲惫的心里,这至少是一份不带有明显恶意的友情。
中也看着他,又看了看仓库里其他重新开始低声交谈,或不再关注他的少年们,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嗯。谢谢。”
白濑笑了,这次笑容似乎真切了些:“行了,天都黑透了。知道怎么回去吗?用不用我送你一段?这附近晚上可不安全。”
10. 第 10 章
巷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拖沓,不像是泠所熟悉的轻快的步伐。
泠的心提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过来。
前面那个矮一些,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橙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黯淡。
——是中也。
后面跟着个高瘦的白发少年,双手插在脏兮兮的外套口袋里,眼神四处瞟着,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戒备。
中也走到门口,才抬起头。
泠一眼就看到了中也身上的伤。
“中也!”泠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他蹲下身,一把抓住中也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湖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心疼,“怎么回事?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的手指碰到中也手臂上的擦伤,中也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挣开,只是低着头,不敢看泠的眼睛,小声说:“没、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摔跤?”泠的声音发紧,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手,那绝不是简单摔跤能造成的。
他又看向中也身后那个白发少年。
白濑接收到泠的目光,耸了耸肩,语气随意:“我在巷子口碰到他,看他走路不太对劲,就顺路送回来了。好像是跟人打架了吧?小孩子嘛,磕磕碰碰正常。”
他说着,目光在泠和这间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小屋之间扫了个来回,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打架?
泠的心沉了沉。
中也虽然有时候会露出小兽般的倔强,但从来不是主动惹事的孩子。
他盯着中也低垂的脑袋:“跟谁打架?为什么打架?告诉哥哥。”
中也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破掉的衣角。
白濑的说辞像是一个突然递到眼前的借口,他顺着说了,可现在泠追问起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能跟泠说有人想拐卖他,那个奇怪的力量……
说了泠回信吗?
至于[羊]和白濑……
说了,泠会更担心。
“就……就是几个人,抢我捡的瓶子……”中也的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带着点心虚的结巴,“我不给,就……就打起来了。我没事,Rin,真的,就是一点小伤。”
这可是真话,他没有撒谎!
他抬起头,努力对泠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但那笑容因为嘴角的伤和眼里的不安而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泠看着他的眼睛,那汪蓝色里藏着惊魂未定和后怕,还有努力想掩饰什么的闪烁。
他知道中也在撒谎,至少没完全说实话。
这孩子不擅长说谎,每次心虚,睫毛就会抖得厉害,眼睛不自觉的看向别处,就像现在这样。
他心里揪得发疼,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是因为钱吗?因为想帮他分担,所以跑去更危险的地方捡废品,所以惹上了麻烦?还是因为别的?
中也还这么小,这个世界的恶意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着中也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一身狼狈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泠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中也没受伤的那边脸颊,指尖冰凉。
“疼吗?”他问,声音放得很柔。
中也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疼……就是,有点饿。”他小声说,带着点撒娇和转移话题的意味。
“饭在锅里,我去热。”泠站起身,对还站在门口的白濑点了点头,语气克制着疏离的礼貌,“谢谢你送中也回来。”
白濑摆摆手,咧了咧嘴:“顺手的事。走了。”
他转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晃着肩膀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
泠关上门,落了锁。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先去灶间把冷掉的味噌汤和米饭重新热上,然后打来一盆温水,找出之前买的、还没用完的干净绷带和一小瓶碘伏。
中也乖乖坐在榻榻米边缘,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小猫。
泠在他面前蹲下,小心地解开他手上那些脏兮兮的胡乱缠着的绷带。
伤口处理的很粗糙,绷带被血黏住了,揭开时中也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
伤口露出来,掌心、手指侧面都有擦伤和划伤,最深的是食指侧面,翻起一小块皮肉,还在慢慢渗血。
泠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人受伤。
以往的信徒的不论怎么样,都会收拾的干干净净来见他们最尊敬的神明大人。
泠用温水浸湿干净的布,动作放得极轻极轻,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
每擦一下,中也的手指就轻轻颤一下,但他咬着下唇,硬是没哼一声。
清理完,泠用棉签蘸了碘伏,看着那深棕色的液体,又看看中也咬紧的牙关。
“会有点疼,忍一下。”
沾着酒精棉签碰到伤口,中也猛地吸了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直了。
泠的动作很快,尽量缩短这个过程,然后迅速用绷带重新包扎,这次包扎得仔细又整齐。
接着是脸上的擦伤和手臂的淤青。泠处理得很专注,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Rin,”中也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碘伏刺激后的细微鼻音,“……让你担心了。”
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涂着他手臂上的一块淤青,“知道我会担心,以后就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打架。”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中也,我是大人,保护你、养大你,是我的责任。你不用……那么着急。”
中也低着头,看着泠给自己包扎的手指,那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浸水而有些发白起皱,此刻正无比小心地对待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嗯。”他用力点头,把脸别开一点,不想让泠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饭菜热好了,简单的味噌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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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饭和一点腌萝卜。中也吃得很慢,右手不方便,就用左手笨拙地拿着勺子,泠想喂他,他摇摇头,坚持自己吃。
一顿饭吃得沉默,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饭,泠收拾了碗筷,又督促中也用热水简单擦了擦身上没受伤的地方,换了之前旧衣服改的睡衣。
过程中,谁也没再提下午的事。
夜深了。
小小的房间被黑暗彻底吞没,只有窗外极远处码头灯塔的光,偶尔扫过,在墙壁上投下瞬息即逝的、游移的光斑。
中也躺在泠的身边,蜷缩着,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疲惫和担忧几乎要将意识拖入混沌时,身侧的中也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泠立刻侧过身:“中也?”
没有回应。
中也闭着眼,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剧烈起伏,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在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光下闪着细密的亮。
“中也!”泠提高了声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烫,但一片冰凉的湿黏。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中也皮肤的一刹那——
房间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沉重的薄膜瞬间张开,笼罩了这狭小的空间。
然后,泠看到了——
猩红色的光芒围绕在中也身上,矮桌上那个喝了一半水的杯子,先是轻轻震动了一下,杯底与桌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接着,它晃了晃,竟然缓缓地离开了桌面,悬浮在了离桌面大约一掌高的半空中。杯子里剩下的水保持着水平,没有洒出分毫。
泠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等他反应过来,墙角那个装着他和中也全部家当的旧包袱,也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悬停在那里。
紧接着是地上中也脱下的、破了个口子的外套,叠放在角落的干净衣物,靠在墙边的扫帚,窗台上那个中也捡回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
一切没有固定在地面上的东西,大大小小,轻重不一,全都违反了常理,平稳地漂浮起来,悬浮在房间的各个高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斥着诡异的静谧和违背普通人认知的惊悚。
泠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环绕着他失去重力的荒诞景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身边的中也身上。
中也依然紧闭着眼,表情痛苦,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而他自己,他盖着的薄毯一角,也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速度,从他身上剥离,向上飘起。
这不是梦。
一个清晰的认知砸进泠的脑海。
他在原来那个世界,见过移山填海,见过呼风唤雨,那是神力,是规则之内的展现。
而眼前这景象……混乱,无序,带着一种蛮横的、撕裂常识的力量感。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神力。
这个世界……
有他从未了解过的异常存在。
“原来……
这就是异能啊。”
11. 第 11 章
“……原来这就是异能啊。”
一个低沉带着毫不掩饰厌烦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是澪。
几乎是同时,泠感觉自己的身体控制权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剥夺。
视野依旧是他的视野,但感知和反应速度骤然拔升到了一个非人的程度。
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无形流转、躁动不安的属于中也力量的轨迹,像失控的暗流,正以中也为中心,疯狂地搅动着这个狭小空间内最基本的“规则”。
“麻烦的小鬼……刚捡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是颗定时炸弹。”
澪操控着泠的身体坐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与泠平时的温吞截然不同。
之前就觉得小崽子身上有神力波动,结合前段时间拿到收到情报,这个世界果然不普通。
异能……
澪伸出手,没有去碰触任何漂浮的物体,而是径直穿过那些乱流,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中也紧蹙的眉心。
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色的光芒,在澪的指尖倏然亮起,又瞬间没入中也的皮肤。
中也身上的伤口逐渐消失。
下一刻,那股狂暴的试图撕碎重力规则的力量,像是被一股更高等、更森严的无形力量强行抚平梳理,最后归于平静。
重力消散。
啪嗒。
杯子第一个落回桌面,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噗噗噗——
包袱、衣服、扫帚、石头……
所有悬浮的物体,遵循着被强行恢复的重量,纷纷坠落,砸在榻榻米上、地上,发出或轻或重的闷响。
中也身上飘起的毯子,也软塌塌地落回去,盖住了他蜷缩的身体。
房间里的失重现象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让人心悸的异能余波。
澪收回点在中也眉心的手指,指尖残留着一点冰冷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呼吸逐渐平复,眉头稍稍松开但脸色依旧苍白的中也,冰冷的湖绿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规则不稳,力量暴走……果然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够‘结实’。”澪的声音直接在泠的感知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难怪当初‘门’开得那么轻易。原来这边早就漏成了筛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能量形式都能存在。”
泠的意识被困在身体里,澪的话语更让他心头沉坠。
一个世界,如果对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进入毫无防备或限制,要么意味着这个世界包容到不可思议,要么……
就其本身的规则或秩序出了大问题。
现在看来……
泠问:“你早就发现了不对?”
“你猜?”
“……”
见泠无话可说,澪又开口:“有时候觉得,失去慧根的家伙真是可悲……”
“看来你捡回来的,不只是个小麻烦。”澪操控着泠的身体,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漠然。
“还是个随时会炸的麻烦。今晚只是开始,下次异能在暴动,可未必只是飘点东西。”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先别急,让他睡,至于这烂摊子……”
“你自己收拾吧。”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堵住口鼻,灌进肺腑。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
粘稠的、翻滚着不祥暗红颜色的火焰,从地底岩浆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在那片毁灭一切的赤红中心,有什么东西,它每一次“呼吸”都带起更猛烈的爆炸和更炽热的火焰。
恐惧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髓,钉住灵魂,身体无法动弹,连指尖都无法颤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阴影中仿佛睁开了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燃烧的、非人的赤红,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不——!!”
中也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额发和单薄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开。
晨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榻榻米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痕。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没有伤口,连昨天打架留下的淤青都消失了,只有指尖还残留着微痛。
伤口呢?
“做噩梦了?”泠端着早餐进来,眼下带着淡青,语气却刻意放轻,“没事,我在。”
“Rin——!”
中也张了张嘴,那句“我梦到怪物”卡在喉咙里,连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为什么好的那么快快都忘记问了。
他摇了摇头,跳下地跑去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那种惊悸感稍稍退去,炸毛的小猫渐渐冷静了下来,他安慰自己:
“只是噩梦而已……”
“什么噩梦?”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关切。
中也走到矮桌边,低头扒拉着碗里寡淡的早餐,含糊道:“嗯……没什么,就是梦见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吓醒了。”
泠没追问,只揉了揉他头发:“今天别乱跑,在家休息。我晚上带好吃的回来。”
门被轻轻合上,泠的脚步远去。
中也盯着面前空了一半的碗,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闹市声。
这种安静,不知怎么,比刚才那个噩梦更让他有点发毛。
要不去找白濑他们?
今天教他们认字的松田老先生休息,学堂里总共也就五六个孩子。
巧的是,这几个孩子和中也也玩不到一块去,有人嫌他衣服破,觉得他说话带奇怪口音,而且老师格外偏爱他,几个小孩一致决定,一起组队孤立这个后面来的小孩。
中也没告诉过泠这件事,在他看来,其他人很幼稚。
他可是能帮泠捡垃圾的小大人!
那就去找白濑吧。
中也想。
[羊] 里面的成员,大多都跟他差不多大,甚至还有比他还小的孩子,他们没有他这么幸运,有个会省下口粮、努力找活干的哥哥。
中也总觉得,自己或许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中华街饭馆后厨,水声哗啦。
泠低头机械地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指尖泡得发白,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眼神放空,显然心神不宁,有好几个盘子冲了一遍就放到旁边,上面的油渍都没洗干净。
澪的声音像阴魂不散的背景音,在他脑内冷嘲热讽。
澪:“怎么,还在想那小鬼的异能?昨晚要不是我出手,你们俩现在就该睡大街了。”
泠在心底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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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回应:“……我知道。谢谢。”
澪:“哼。这世界规则真是……连重力都能被个小鬼当玩具。还有,我看那陈老板印堂发黑,离破产不远了,你最好早点找下家。”
泠有些无奈:“你可以不用咒别人吗?”
“咒?”澪的语调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这是在陈述事实。不信?你抬头看看前面。”
泠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前堂。
果然,身材发福的陈老板正愁眉苦脸地对着一本账簿唉声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算盘,发出烦躁的哒哒声。
旁边还有两个熟客在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听说了吗?港口码头那边昨晚又出事了,好像是什么货物被抢了,死了好几个人……”
“唉,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我家铺子这个月也亏了不少……”
陈老板听到议论,更是长吁短叹,对那熟客倒苦水:“可不是吗!熟客都不敢晚上出来吃饭了,白天人也少了好多。再这么下去,我这店……唉!”
泠擦干手,犹豫着上前:“老板,需要帮忙对账吗?”
陈老板摆摆手,苦笑:“对什么账,都是赤字。最近乱得很,熟客都不敢来了,小泠啊,我看你做事踏实,提前跟你说一声……这店,下个月可能就撑不住了。”
泠的心沉了下去。这份工作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澪幸灾乐祸的笑:“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带着个定时炸弹,马上又要失业,我看你怎么养他。”
泠攥紧抹布:“……总会有办法的。”
澪:“办法?除非你去混黑,或者把那小鬼卖了换钱。他那异能,在黑色地带可是抢手货。”
泠垂帘:“你可以不要说话吗?中也也算是你养的弟弟。”
“你要养的,关我屁事!”
“……可是我不就是你吗?”
“……”这真反驳不了。
“……你为什么还不死?”
泠认真思考:“可能还没到死期吧。”
一整天,泠都心神不宁。
下班时,陈老板塞给他一点现金,说是提前结的工钱,语气像在交代后事。
泠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走在回程的巷子里,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路过甜品店,也没忘记给中也带了一块蛋糕。
泠推开门
中也正乖乖坐在榻榻米上发呆,见他回来,眼睛一亮:“Rin!”
屋里一切如常。但矮桌上,赫然放着两张崭新的、硬质的卡片
——是横滨本地的居住身份证。
照片是他和中也的,名字赫然印着“中原泠”和“中原中也”,地址栏精确到他们这间破公寓。
中也凑过来看,好奇道:“这是什么?Rin你去办的吗?”
他刚刚回家一眼就看见这两张证件,还好奇的摸了摸。
泠拿起卡片,指尖冰凉。
他从未去办理过这东西,更没拍过照片。
是谁送来的?
“有意思,有人趁我们不在,送了份大礼。”
澪意味深长的开口:“看来,有人比你还急着给这小鬼上户口啊。”
国中校门口,路口边的花坛边略过一道黑影。
眼尖的女孩子们开心的拉着好友:“快看,是三花猫哎……”
“喵~”
12.第 12 章
“Rin,我走啦!”
中也站在横滨小学门口,回头冲泠挥手,努力挺直小胸脯,想装出点“大孩子”的稳重,但嘴角咧开的弧度,还有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完全泄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拖那张来历不明但异常好用的居住证件的福,泠和中也如今在官方记录上,算是土生土长的横滨居民了。
中也也因此得以踏入正规小学的门槛,接受最基本的教育。
泠站在几步开外的街角,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慰藉,他转身,走向与小学方向相反的位于中华街的打工地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中也的身影还没消失在小学大门后不久,几个熟悉的身影从附近的巷口闪了出来。
“喂!Chuuya!”
白濑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还跟着[羊]里几个年纪相仿的成员。
他们避开了刚刚离开的泠,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中也回过头,看到他们,眼睛更亮了些:“白濑!柚杏!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恭喜你啊,小学生!”白濑笑嘻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以啊,居然真的能进去上学。怎么样,学校里那些家伙没欺负你吧?要是有人敢,告诉我们,[羊]给你撑腰!”
中也与[羊]的关系可以说是突飞猛进,[羊]的成员教会了他很多,中也也自己摸索出了怎么使用自己的能力,对[羊]的建筑物起了很大作用。
这一切,泠都不知道。
泠依旧在陈老板那家生意日渐惨淡的小饭馆后厨忙碌。店里的熟客肉眼可见地减少,陈老板脸上的愁容与日俱增,拨弄算盘的声音都透着股暮气。
横滨的夜晚,从不真正安宁。
白日的喧嚣褪去后,属于黑暗的秩序便悄然浮出水面,尤其在远离中华街那点暖黄灯火,靠近码头仓库和灰色地带交错的区域,血腥与暴力是这里另一种通行的语言。
月上菘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或者快死了,所以才会在被人用枪指着后心,跌跌撞撞逃进这条散发着腐烂腥气的死胡同时,最先想起的是那个被自己视为人生最大笑话,也带来最多嘲弄的异能——
【神明的庇护】
他是个异能者,至少当年那份冰冷的检测报告和他大脑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这异能像个恶意的玩笑,从未使用成功过。
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他闭着眼拼命祈祷,结果结结实实摔断了腿,疼得哭哑了嗓子;少年时被街头混混堵在巷子里围殴,他绝望地在心里呼唤,换来的只有更重的拳脚和鼻青脸肿。
后来为了混口饭吃,他加入一个不入流的小组织,每次火拼前他都试图发动能力,结果往往是同伴伤亡,他自己靠着点小聪明和运气勉强苟活。
久而久之,“月上菘的异能是假的”、“那家伙的【神明的庇护】就是个笑话”,成了组织里乃至认识他的人之间的共识。
连他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嘲弄中,都快相信了。
或许那份检测报告出错了,也许他根本就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只是大脑产生了可悲的幻觉。
直到今天,月上菘的死期终于到了。
他不过是不小心看到了港口□□一次不太光彩的货物交接,就被列入了灭口名单。
他所有的小聪明和运气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后背撞上冰冷潮湿的砖墙,退无可退。
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不知是跑得太猛,还是内脏已经受伤。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巷子口,两个穿着黑西装、气息冰冷的男人不紧不慢地逼近,手里的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其中一人甚至懒得举起枪,只是用看死物的眼神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从哪里下手比较省事。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月上菘的感官,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闻到巷子里垃圾和铁锈混合的恶心气味,能感觉到背后墙壁粗粝的纹理透过单薄的衣服硌着皮肉。
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近在咫尺。
要死了。
这次真的要死了。
那些嘲讽的脸,那些“假异能者”的窃窃私语,那些因为相信他有异能而接近他、又最终失望离去的面孔……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真可笑啊,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像个蹩脚的三流喜剧,不,连喜剧都算不上,纯粹是场荒诞的悲剧。
黑西装举起了枪,消音器前端对准了他的眉心。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荒谬的空茫。月上菘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不知是残存的本能,还是绝望到极致后迸发的最后一丝不甘,又或者,仅仅是那被嘲笑了二十几年名为【神明的庇护】的异能,在生命终点前的最后一次——
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不成调、却倾注了所有剩余生命力的悲鸣:
“神明啊——”
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击回响,凄厉得吓了黑西装一跳。
“如果您真的存在于此间——”
持枪的黑西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嚎叫惊得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大概是觉得这临死的猎物还要搞这种无聊的精神把戏,既烦人又浪费时间。
手指搭上了扳机——
“请……请救救……您的信徒……!!!”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混着血腥气和绝望,消散在横滨咸湿的夜风里。
扳机,扣下——
“砰!”
中华街尽头,那间一居室的廉价公寓里。
泠刚把睡着的中也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小孩似乎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橙色的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
泠坐在他身边,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风,目光却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就在他意识因为疲惫和闷热而逐渐涣散,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时——
“救……救我……”
“谁都好……神啊……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
“我不想……死在这里……”
“请您……救救我!”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尖锐的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直接回响在灵魂的壁垒上。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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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濒临极限的痛苦和绝望,那是一种近乎本能向更高存在发出的最后求救。
声音的来源非常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
泠浑身一震,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睡梦中的中也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是……信徒的祈愿?
不,不对。
这个世界没有他的信徒。
他早已失去神格,神力微乎其微,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格格不入。
怎么会有人向他祈愿?
可那波动是如此熟悉,只有濒临崩溃的灵魂,在放弃所有理智和尊严,向冥冥之中任何可能存在的祈求。
在他身为神明的漫长岁月里,他“听”过无数次类似的声音。
是谁?
他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澪的意识几乎是同时被惊醒,那片黑暗剧烈地翻腾起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冰冷的杀意。
澪:“……!”
泠在意识里急促回应:“有人在求救!很痛苦,他快死了……”
澪怒极反笑:“祈愿?向你?一个神力枯竭的废神?你是睡糊涂了,还是被这鬼天气热疯了?这世界哪来的信徒向你祈愿?!”
可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泠的心脏狂跳起来。
庇护信徒,回应祈求,是铭刻在他灵魂里的规则,哪怕他此刻如此虚弱,哪怕这祈求来自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他的神力几乎干涸,感知像生锈的钝刀,只能在一片模糊的黑暗和混乱的能量乱流中,勉强“看”到一个方向——
港口区,某个废弃的、充满铁锈和机油味的角落。
“找到了!”他猛地睁开眼,湖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
泠轻轻将中也往榻榻米里侧挪了挪,确保他不会滚下来。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色光点,像夏夜濒死的萤火,在他周身极其缓慢地浮现、萦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闷热都似乎褪去少许。
泠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但一种奇异的、非人的韵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许久,泠周身的金色光点骤然熄灭。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矮桌才没有倒下。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传来针扎般的锐痛,那是神力严重透支、灵魂传来尖锐警报的痛苦。
动用神力,还是太勉强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澪的怒火和冰冷的嘲讽,像冰雹一样砸进他混乱的意识。
泠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那个人,活下来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做到那么多。
那缕微弱的祈愿,终究是回应了。
极度的疲惫和灵魂的虚弱像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中也……
明天早上,要记得给他热牛奶……
不能让他空腹去上学……
13.第 13 章
横滨的雨,在天亮前终于停了。
巷子里的积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张沾满血污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月上菘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手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冻僵的身体开始发出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但他不敢动,仿佛一动,眼前这荒诞的景象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掉。
那两颗变形的弹头,就躺在他脚边不远的水洼里,黄铜色的外壳在污水中泛着冰冷的光,一颗在左侧墙根,一颗在右侧的垃圾堆旁。
子弹射出的轨迹,在最后一刻,以违背所有物理常识的方式,诡异地精准调转了头,原路返回,钻进了开枪者自己的眉心。
一击毙命。
两个港口□□的成员,瞪着眼睛,脸上残留着开枪时的狰狞和最后一刻的极致惊骇,仰面倒在巷口,身下的血水被雨水稀释,蜿蜒出暗红色的不祥图案。
追杀他的人,死了。
而他还活着。
月上菘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胸口。
没有洞,没有血,只有皮肤下狂乱的心跳,撞得他肋骨生疼。
“哈……哈哈……”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像破旧风箱的哀鸣。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和血污往下淌。
是神明。
真正的神明!
听到了他绝望的呼喊,降下了神迹!
子弹调转,敌人毙命,而他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废物信徒,被庇护了!
狂喜像野火一样烧遍全身,烧掉了恐惧与寒冷,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和感恩。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满身泥泞,朝着子弹最后诡异悬停,荡漾出淡金色涟漪的那个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
“感谢您……感谢您的庇护……神明大人……”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身体因为激动和虚脱而剧烈颤抖。
……
天光未亮,室内昏暗。
泠昏睡在榻榻米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过度消耗本就微薄的神力,几乎抽干了他灵魂里最后一点生机。
睡在旁边的中也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泠身边蹭了蹭,小手习惯性地搭过来,触碰到泠冰凉的手臂时,小小的眉头皱了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就在中也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时,榻榻米上,泠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湖绿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泠的温软茫然,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澪接管了这具几乎被掏空的身体。
他有些僵硬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蜷缩着睡得正沉的中也。
橙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小脸上还带着孩童熟睡时特有的红晕,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泠那个蠢货!
不得不出手护住灵魂的澪,已经快气炸了。
还有那个叫月上菘的蠢货……
澪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以这间小屋为中心,极其微弱却精准地向外扩散。
他“捕捉”到了巷子里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泠的神力波动
……还有那个跪在泥水里,浑身散发着狂热、激动和一种近乎愚蠢的虔诚气息的灵魂波动。
找到了。
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他轻轻掀开薄毯,动作稳定地站起身,尽管这具身体因为神力透支而有些发飘。
他走到矮柜边,拿起泠昨晚睡前倒好、已经凉透的半杯水,仰头一口喝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刺激感。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屋内沉睡的孩子,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巷子里,月上菘还在磕头,额头已经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着泥水,狼狈不堪,他却浑然不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含糊的感恩和祷词。
一阵极轻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月上菘的祷词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慢慢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尖沾着一点泥渍。
视线往上,是同样洗得发白质地粗糙的深色裤管,一件样式简单的浅色上衣,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旧外套。
苍白,清瘦,五官是一种近乎剔透的精致,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
是一张极其好看,甚至有些过分好看的脸。
但让月上菘瞬间屏住呼吸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双眼睛。
湖绿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悯,没有好奇,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绝对的冰冷和漠然。
“就是你……”
是他!
月上菘的心脏疯狂擂动。
“神、神明……大人……?”月上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敬畏和一丝恐惧。
眼前的人看起来太年轻,也太……普通了。
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月上菘额头的伤,扫过他脏污破烂的衣服,最后落在那两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移开。
“我救了你……”澪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起伏,“那么,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月上菘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连忙用手去擦脸上的泥污,却越擦越脏。
“代价?”月上菘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他停下擦脸,任由血污和泥水在脸上纵横交错,他仰着头,那双原本因为长期不得志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燃起的火苗。
“我……我的一切!我的命!我的灵魂!我所有的忠诚和信仰!”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破音,“神明大人!您救了我的命,从今天起,不,从昨晚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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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去死,我立刻把刀插进自己心口!”
他将双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个废物!我的异能以前就是个笑话!没人信我,没人看得起我!但您!您回应了我!您让我看到了真正的神迹!”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混着泥血滚滚而下,“我不求别的!只求您能允许我追随您!侍奉您!哪怕只是当您脚边的一条狗,当您手里一把最钝的刀!只要您需要,只要您不嫌弃!”
澪垂着眼,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激动到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的男人。
实力低微,心智看似也不甚坚定,过往更是一塌糊涂……
暂时……或许够用了。
“可。”澪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含义却让月上菘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希望你能明白,我现在需要什么……”
月上菘:“是,大人……”
我会成为您的刀刃,您的影子,您意志的延伸……
胆敢藐视您、冒犯您、阻碍您的一切……
都将被彻底清除。
……
出租屋里,阳光已经爬上了榻榻米的一角,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中也端着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牛奶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但他喝得有点心不在焉,他不时偷偷抬眼,瞄向坐在对面的“泠”。
“泠”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被阳光照亮的、对面建筑斑驳的墙壁。
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冰冷,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半敛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面前的杯子里,牛奶一口没动,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Rin?”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澪抬眼看着他,不说话,似乎在问干什么?
人类幼崽眨了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面盛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小心翼翼:“你……你今天不上班吗?”
他记得Rin说过,最近饭馆生意不好,老板可能做不下去了,但昨天Rin还是去了的。
澪的视线没有从中也脸上移开,慢慢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老板的店,破产了。以后都不去了。”
“那我们……还有钱吗?”他问得更小声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一个小小的缺口。
“用不着你担心家里有没有钱……”
中也看着“泠”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或者问他睡得好不好。
只是用指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杯牛奶,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口吻:
“牛奶,给我老老实实喝完。”
中也愣住了。Rin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低头看看那杯牛奶,又抬头看看“泠”冰冷的脸,蓝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水汽,心底弥漫出一种本能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他觉得眼前的Rin,好像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