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目》 第36章 端倪(5) “郑队,出去啊?” 方辰抱着几份文件站在门口,正准备敲门就遇上郑兴城拿着一个牛皮袋从办公室出来。 “嗯。有事?” “是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不过也不着急,等您回来签也可以的。”方辰侧过去给他看文件的内容,是几个案子的结项报告,需要他审批通过后入库。 郑兴城做事是出了名的认真,就算是确认无误的案子,也还是会翻看审核好几遍才会签字。这时赶上他要出去,自然是不可能现在就能完成的了。 “放我桌上,我晚点看。”说完,想到得准点下班,又给自己延迟了时间,“月底前会看完。” 方辰颔首,看郑兴城着急忙慌的样子,有些好奇:“郑队这么着急,是有什么案子吗?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我现在哪还有新案子要处理,就是看到之前的一个旧案,还是想再去现场确认一下。”郑兴城笑着拍了拍眼前这年轻人的肩膀,转身就准备走,“你把手头的东西认真处理好就行,有什么问题就去问你们林队,他以后会负责带你们。” 方辰看着郑兴城远去的背影,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成为这样的好警察。想着,他进入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 桌上干净整洁,案子相关的东西都仔细地收在了档案柜里,只有未锁屏的电脑上还放着几年前五峰山山火的新闻。 “郑队怎么突然又关心起这个案子来了?”方辰扫了一眼,没多想,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 . 只是去踩点,又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就算发现有什么端倪,也不代表就需要自己亲自去处理。 辗转难眠了两三天,郑兴城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马不停蹄地打印好地形图和登山路线,就开着车上了高速。 一路上,他克制自己不要多想,在事情没有定论前,不要轻易有偏向,这样只会影响判断,不利于断案。可是,秦梧说的话,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叔叔,我跑下来之后,发现同学们都还在上面,也没想那么多,就想跑回去救人。” 事后,郑兴城跟社工同事去秦梧家里找她做过调查,本意是希望弄清楚起火的真实原因,也想知道她的情况。不过,考虑到她还未成年,又是山火的见证者,担心引发不必要的心理症状,所以只是简单了解,没有深度地诘问,何况她也并非是什么嫌疑人,用那样的方法太过分了。 “你当时是怎么发现起火了的?” 秦梧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有些记不起来,半晌才说:“我只隐约记得有人推了我一把,说着火了,我也没来得及确认,就跟着人冲下山。等到山下,我才发现我们班的同学都还在上面,只有我下来了。” 说到此处,她眼眶又红了:“如果当时,我回头喊一声,我们班会不会有更多人活下来,而不是最终被逼上山顶,一点活路都没有……” “小梧,这不是你的错。”社工适时安抚她波动的情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是的,我常常在想,我其实也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跟我的同学老师一起,而不是独自这样苟活下来。”她一直在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还是落了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疼不已。郑兴城来的时候还看到她在吃药,仔细辨认发现是舍曲林和喹硫平,回去后社工才说那些都是精神类药物,而且看她服用的量,症状应该不轻。 那次几乎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等第二次因为温纯的事去找她时,她的情况更糟糕了。 “当时同学们几乎都在山顶,你是怎么找到温纯的?” 秦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我也不知道,火很大,烟很浓,我看不清,就一直往上爬,也不知道温纯是不是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我在草丛里面听到了她的呼救,就过去把她拉了起来。我还以为能救她……叔叔,你说我要是力气大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快把她带下去?” 温纯的尸体已经火化,但医院那边出具的死因无疑是大面积烧伤导致的死亡,同时他们还发现死者有从高处跌落的部分,如今说起来也能合理解释,可惜当初没想太多就进行了火化,很多事情就如此过去了。 也不能怪他们,当时的死者太多了,温纯又是明显当众休克而亡,根本不会想到他杀的可能。 郑兴城回忆着那天见秦梧的场景,却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而有些模糊。他记得后面还问了她是否对那几个混混有印象的事情。 “嗯,那天温纯找我过去,我才知道静儿那件事后他们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只是爸妈担心我们再出事,一直派人接送我们,才没给他们下手的机会。我不知道温纯是怎么跟他们车上关系的,总之那天他们威胁我……” 有些喘不过气,她咬着牙,好几次开口又咽了回去,最后话与眼泪一起落了下来:“他们要我……我不愿意,他们就拿温纯的性命威胁我。最后没办法,我才答应活动结束就跟他们……” 不必明说,都知道那几人会提出怎样下作的要求。 他们还没安慰,秦梧就笑了笑说:“叔叔,别这么担心我。我当时就想着去跟班主任老师说,而事实上我也说了,她答应我活动结束后就联系我爸妈。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家司机会第一个到达学校接我们的原因。叔叔不相信可以去查手机的记录,都是有的。” 这点倒是不错,他们之前也有问过秦氏夫妇那日的情况,只说班主任让他们早些来接孩子,具体原因似乎没有详细说明。不过,这些事情也的确难以启齿。 郑兴城记得,为数不多的监控画面,只看到秦梧一个人从那里出来,而且他有些不懂为什么那些人要等到活动结束,而不是立刻就把人带走呢? “那你出来之后,温纯去了哪里?” 秦梧抬起桌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等待间,门开了,谈话被迫停止。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章 端倪(6) 秦静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一男一女坐在姐姐面前,而姐姐眼眶泛红,不必想就知道他们又来惹人心烦了。 “谁让你们来的!尽往人伤口上撒盐吗!那个温纯自己不检点,跟别人乱睡睡出那些脏东西,还想拉我姐姐下水,她才是罪犯!死了就死了,你们还来烦我姐姐!都滚,滚出去!” 秦梧拦住秦静,低声解释:“静儿不生气,姐姐没关系的。警察叔叔也只是按照正常章程办案,想把事情查清楚而已。” “姐姐,不要再为别人着想了,那几个死混混会这样对你,不都是因为你当时救了我吗?都怪我,是我的错……” 秦梧抱住她,柔声安慰着:“不是静儿的错,姐姐真的没关系。你明天还要上课,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挣脱出来,拦在他们面前,吼道,“你们拿政府的钱就是这么办案的吗!不抓坏人,每天来烦,都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说什么都不肯,秦梧无奈对郑兴城道了声歉:“叔叔,您别介意,静儿是关心则乱。” 混世魔王发威,没办法继续下去,郑兴城没再多问便离开了,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秦梧。 当时会问这些,也只是想完善案子信息,毕竟当时温纯可是秦梧救下来的。如果她真想置温纯于死地,又何必费劲去把人救下来呢?只是靠着那吃人的山火,也足以毁尸灭迹,这样的举动太多此一举。 何况,温纯的聊天记录也证明她跟那些混混早有勾连,甚至对于秦梧也算是犯罪的未遂了。那些人说不定只是觉得有老师在,人又多,才没有下手。 政府当时也催得急,加上起火原因已没有疑问,所以最终接了案。 车子在高速路上没有阻碍地飞速向前,如同郑兴城时刻无法停止思考的大脑。 离五峰山越来越近,他已然意识到,或许这些案子之间也都有联系,而联系着这一切的就是当年他救下的那个小女孩。 进入景区,拐入露天停车场,下车的时候,郑兴城只觉得唏嘘。 秦氏领头,协同同城的资本捐了很多钱,移植树木,重建景区。要大自然顷刻之间回到最初的模样不可能,但人工虚造的幻想倒是让人忘了此处曾发生的惨剧。 人们总是很健忘,几年前震动全国的事件,如今却被淡忘,只有受害者及受害者家属还在煎熬,活在那段痛苦中,或许这辈子都跳不出来。 郑兴城自问耐受力算是超于常人的,毕竟那么多年,办了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死状各异的尸体,破过诡异异常的案子,可是那次救援之后,午夜梦回,他还是会记得那天的场景。 身上被烫得没有一处完好的人被抬下来,甚至有的人还没到山底,就在他身上咽了气。零星几个活下来的人,因为大面积烧伤而羞于见人,又因为亲友同伴的离去而痛苦万分,就此得了精神疾病的不在少数。 年初的时候,他还见过公益组织的社工,听说很多人至今都还在精神科住院,靠着药物和医护人员守着才苟活下来,但他们都知道,这一生算是很过去了。 想到这里,郑兴城更加对秦梧生疑。 他曾经在想,是不是因为秦梧小时候经历过那样惨痛的事情,才让她现如今这样坚强,却未想到另一种可能。 进入景区,他展开地图,顺着当年救援的路线走。当时,他们是从奇栾峰上去,绕着一旁的山道,走向玄安山。 路重新加固过,扶手也不再是木绳,而是用铁链替代。 半小时后,郑兴城站定,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登山道和手里的地图。 有些失望,又掺杂着极为复杂的情感。 为了防止自己记错,他还是叫来了工作人员。 坐在石头上的时候,他想了很多。 能跑到那么高的半山腰,在肮脏混乱的柜子里待了那么多个小时,那张乖顺的脸实在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 她才那么小,怎么会说谎?怎么会利用人的同情,去遮挡自己的罪名?而最可笑的是,他也好,其他人也罢,都被玩弄进去。 最开始墙上的画定下了基调,家里柜子的血迹让人心疼,床底下藏着的日记最终让人确信。 是啊,谁会想到年仅九岁的孩子,会企图害死父母,会自己捏造身上的伤。 可是她裙子上的伤,不会是假的,那样的伤痕她一个人弄不上去。 有帮凶? 郑兴城没费多大劲就猜到了。 虽然秦静的案子,他没有参与,但是也屡有耳闻,细节有些模糊,回去得重新再看一遍。 手不自觉蜷了起来,他在祈祷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脑子懵了才多出来的臆想。 “郑队!好久不见!” 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从那条极陡的山道走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上爬。 郑兴城有些讶异:“龙工,才多久不见,怎么爬个山还这么费劲?” “郑队,你这可就小瞧人了啊!我每天来来回回爬多少次,体力简直不要太好!”他终于在他面前站定,解释道,“这条山路的土质比较疏松,前些年施工团队也没有落实好,有人爬山的时候差点失足掉下去。后来我们还封了很长一段时间。你还记得当时那场山火吗?哎呦,当时那个土全松垮掉了,下面坍塌下去了。” “封了一段时间?那当时我怎么记得我过来这边救过人?” 龙工接过他手里的地图指给他看:“你刚刚走过来的这条路原本就是连通的,因为这边比较陡,那边稍微缓一些。最开始修路的时候,一则是想把几座山连起来,二则就是想给人不同选择,爬陡的发现不行了,还能转过去那边轻松点的。不过因为这边出了事,我们就暂时封了。估计啊,是火势太大,把我们的牌子给吹掉了。” 郑兴城颔首,继续问道:“当时的学生走的是哪边?” “当然是那边,那群学生来的时候,这条路是不给走的。” “那为什么会有人呆在这边呢?”郑兴城喃喃自语,“难道是走错了?” “嗯嗯,火势来了,人就乱窜了。” 是啊,说不定是凑巧。 可是,入口不同,路径不同。秦梧要救人也该是原路返回,怎么会绕道这边? 何况这条路距离他们所走的登山口需要绕十来分钟……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章 端倪(7) 回忆不太牢靠,尤其那日大火漫天,烟雾缭绕,郑兴城无法确定秦梧拉起手的动作是救人还是伤人。 所有的线索都随着大火而去,何况远隔数年,此时更是难以找到切实的证据。 “来都来了,爬爬?”郑兴城收拾好心情,抬头看了眼山顶,“这条路现在爬应该没问题了吧?” 龙工立刻拍胸脯:“必须的啊!我出品,必属精品!” 山火之后,一切设施重新修缮检修,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只为确保悲剧不再发生。 这条登山道明显更陡,没走几步,就能感到腿有些酸麻。郑兴城站定,回看身后的风景,行至半山腰,能望到城市的一部分,风迎面吹来,带着些热气,算不上舒服。 “郑队……”龙工抓着铁链,生无可恋地抬头,“你……走太快了!” 郑兴城迈下几步台阶,伸手拉他:“你这体力不行啊,每天爬是骗人的吧?” “不是,你走得太快了……”他喘不上气,站定后挺直腰板努力平复,但还是花了些力气,“我们都是走一步休息两步,很少像你这样走几百步休息一步!” “哪有那么夸张?但你们这条登山道设计得不行,中途也没有什么可以歇脚的地方,万一有人不舒服想休息都找不到地方。”郑兴城认真评价道,“想我们就站在这么窄的楼梯上也不安全,没站稳就又是一场事故了。” “对对对!”龙工咽了口口水,“这也是当时很多人诟病的原因,后来我们就把这条路封了,想着把这点一起改了,不是没来得及就出那意外了吗?” “那现在怎么不改?” 龙工沉默了半晌,解释道:“唉,钱不够啊。加固完就没钱了。所以你不也看到了吗?我们在山底立了安全提示的牌子。” “不是说捐了很多钱吗?” 秦氏打着养女名号捐的钱可不少,联合举办的基金会也来了很多善款。 缺钱?这个理由,郑兴城确实没想到。 “别提了,继续爬吧。” 怎么提?说这是有钱人家洗钱惯用的把戏?说这是欺骗民众的常见伎俩?说那些钱只有不到一半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其他的都进了上面人的口袋? 说不了的,这些事情,多少人心知肚明,最后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到。 谁都不想惹祸上身,摊上这样的麻烦,最后的结果不可能好过。 此话一出,郑兴城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此时的逼问也没有意义,便跟着继续向上爬。 “欸,那是什么地方?” 一处小亭子躲藏在树林间,可是郑兴城却通往那个地方的道路。 “哦,是给人歇脚的,但我们当时没有修这边过去的路。你看,这边土比较松,搭过去可能不太稳当,出于安全考虑就放弃了。”龙工解释道。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郑兴城却是看到下方的土质有些松软,想着他开始解开牛皮袋的扣子,抽出地形图,又展开登山道的指引路线。 “怎么了?” “没事。”郑兴城话是这么说,神情却严肃起来,甚至带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完整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 是啊,仔细想想,要救人的人为什么不走缓和的大道,不去往人员更多的山道,而是有意识地拐过来,走这偏僻的小道。最开始,郑兴城还在想,会不会是中途不小心走错了,可是转念一想,要如何走错才会绕道这陡峻封锁的路上。 除非,她最初的目标就是这里。 一旦有了萌芽,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动机呢?因为温纯害了她,那她作为诱饵?可是那几个混混又为什么会听她的话,顺她的意呢? “龙工,谢谢你今天陪我。”郑兴城收了资料,快步下山,“下次请你吃饭。” 说着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龙工一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又扶着自己的老腰一步步向下走去。 . 郑兴城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到六点。 放下东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秦梧相关的三份卷宗仔细看起来。 三个小混混就是当时企图伤害秦梧的帮凶,主谋关进了少管所,前些年顺应指导,表现优异,在社工的帮助下上了个职业学校。当时,他对自己主使伤害秦梧的事情供认不讳,帮剩下三个人拦下所有罪名。 胡辛杰,他的资料附在其中。 福利院...... 郑兴城的心脏剧烈跳动,伴随着胃液翻滚带来的恶心感,压着胸口的位置有些叫人难以呼吸。 跟秦梧当初待的福利院是同一家。 不止如此,找到这个孩子的位置,是在她还叫“曾梧”时的家附近。 这说明他们本就认识。 拿着钥匙去了档案库,他开始按照与那个“曾梧”女孩短暂的前半生,去寻觅与她相关的所有。 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依稀记得品行障碍大多在十三岁,甚至更早就会有征兆。 不对,郑兴城关心则乱。那些资料应该还存在她家附近的派出所,而不是在这。 恍惚回到办公室,靠坐在椅子上,他拿起那案卷又看了起来。 叩—— “郑队,还不回去?”这段时间,郑兴城每天准时上下班,加班到现在的情况很少见。方辰看了眼表,“已经八点了,您吃饭了吗?” “八点!”郑兴城从卷宗上抬起头,慌忙找手机才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赶快找充电线续上,那座机快速按着键。 嘟—— “喂,老婆,我……”他扶额紧闭着眼睛,不知道怎么解释,“不小心睡着了,抱歉。” 宁筱没有立即答复,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声音:“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在你心里,案子永远更加重要。” “不是的,唉,你听我回来跟你解释!”郑兴城慌忙起身,“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回来!” 对方挂了电话,他立刻拔下手机,也不管方辰,直接快步冲向停车场。 路上,他才发现,屏幕上显示有近乎一百个未接来电。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章 端倪(8) 赶回家时,地面上一片狼藉,饭菜摔在地板上,宁筱蜷缩在沙发上,失神地盯着墙上的插座。 郑兴城缓步上前,把人抱起来搂入怀里,抚摸她的发丝,紧紧地抱着,好像一放手,对方就会消失。 “泽立说,看到你在档案室。但你为什么骗我说睡着了?在你心里,我这么无理取闹吗?”宁筱语气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对你来说,我就是累赘吧?既然这样,我说离婚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要给我希望?你觉得这么折磨我,很好玩吗?” 郑兴城捧着她的脸,含着泪吻她的脸,又吻她的唇,解释道:“不是的,今天我是因为看到一个很突破我预想的案子,才耽搁了。但我是真的希望可以陪你,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命。” “骗子,花言巧语。” 郑兴城抱着她,很紧很紧:“筱筱,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今天是特殊情况,以后都不会了。” “你要想查,就查吧。”宁筱抬起头,眼泪无休止地往下掉,愈发受不住,喘着气,哭出了声,“我知道你的,只要有挂心的案子就不可能轻易放下。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最初我爱上你,就是你这较真的劲,可现在也最恨你这股子劲。” “筱筱,我......” “最后一次了。”宁筱直起身子,勾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泪滴落在他的后颈,“我可以让你去查,但是你答应我,不可以出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等调岗之后,你就彻底是我的了,不能再去碰那些事情。” 郑兴城搂住她的腰,头埋进她的肩颈:“筱筱,谢谢你。” 宁筱擦干眼泪,从他怀里出来,抬眸问他:“吃饭了没有?” “没有。”他伸手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你是不是也没吃?” 地上的饭菜洒了一地,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出去吃,这些晚点回来,我会收拾。” 说着就连人抱起,跨过碎片,走到玄关,蹲下身,为她穿上袜子,套上鞋子。 宁筱就这么看着他,愈发觉得眼前的男人把她吃得透透的,永远知道如何在她生气的时候立刻哄好她。也是,否则那么多年,她也不会每次都原谅他。 她分明知道,这是他的工作,是他努力坚持的信仰。可是,她真的怕了,怕他再占到更高的位置后,会更加忙,甚至会为了工作,牺牲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最终付出生命。 不过,很快了,很快他就不会离开自己,不会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 两日后的清晨,郑兴城就去往城市边缘,开着车顺着那日的小道而下,破旧的村舍略微换了模样,旧时的出租屋住进了新的家庭。 很多事情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绕过环山大道,郑兴城直奔管辖该地域的派出所,出示身份证,基于调用资料的文书资料,直接在所里的档案室翻阅起了资料。 内容很多,早年间大部分资料又是手写的纸质版,只能逐个翻阅。局里的年轻人忙着新的案子,他没有调人过来帮手,只是独自一人待在档案室内,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从秦梧到此地开始,到她离开,期间只有两三年不到,堆积的案子却成百上千。 纸张刷刷翻动着,在只有空调嗡嗡声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安静。 外面不时传来争吵的声音,伴随着民警调和声,撞击在门上,很快又随着沉入进文件中而被忽略干净。 翻到最后一个文件时,郑兴城以为自己又做了无用功。 然而,一张泛黄到不行的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在曾达杀妻案前的半年前,案件信息很简单,说是小女孩路过桥洞时被人欺负了,加害者的照片拍摄好夹在其中,却不像是个好人。难怪当时民警没费多少力气就占了边,曾达也是气的,可最后不知怎的撤了案。 取了卷宗,拿着加害人的照片,郑兴城收了东西,出去问:“小李,你来。” 办公桌前的人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郑队,您喊我?” “这个案子有印象吗?” 郑兴城把案卷递过去,带着他去隔壁无人使用的审讯室询问细节。 “啊!我记得!这是我第一次值班的时候遇上的案子。哎呀都那么多年了。”小李忽而紧张起来,“郑队,是我处理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当时什么情况?尤其是这个女孩,当时的表情态度等等,我需要你能记起的所有细节。” “嗯……我记得那时候已经七八点了,这个小女孩哭着走进来,说桥洞底下的人欺负她。您都不知道,她衣服都被扯烂了。我们不敢懈怠,立刻出警抓人。”小李认真回溯着,当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您别说,那些人真不是东西!证据摆在眼前,就是不承认。后来小姑娘她爸来了甚至还想大事化小,我真太生气了!自家姑娘被欺负,就不管!” “然后呢?” “好像是谁骂了,说她是破鞋。她爸才有反应,直接跟人干起架,拉都拉不开。后来,小姑娘没啥事,就让他们赔点钱走了。但是她爸估计走了之后还是不解气,听说找了工厂的人把那群人都给打了!”小李有些解气,“刚好那时候搞什么文化城市,我们也没多罚他们,就警告了一下,顺便趁机把那群流浪汉都赶走了。” 小李拿着卷宗看了看,又叹气:“不过小姑娘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听说后来她爸犯事进去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提前发现,会不会就有不一样的结果?” “不会的。” 郑兴城喃喃念着。 “郑队,您说什么?” 郑兴城摇头,说:“我说,你做得很好。难为你还记得。” “很难不记得,小姑娘出了名的可怜。那天过来的时候,看得我心都碎了。那么小,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啊!” “是啊,看起来这么乖,谁能想到呢?” 小李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却说不出缘由,见他的神色似乎也不太好。 只听郑兴城又问:“这几个流浪汉的信息,你有吗?”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章 端倪(9) 时隔多年,那几个流浪汉如今跑去了何处,自然是难以再核实清楚。小李答应会再去问问其他同事,一有消息就告诉他。 “你对这个女孩还有什么印象吗?”郑兴城问道。 小李想了想,似乎除了可怜,投胎到了一个不好的家庭,他们没有别的印象。 “郑队您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当时那几个流浪汉一直骂那姑娘,说她只是路过他们,就在他们面前拉扯自己的衣服什么的。我们当时听起来太像是狡辩了,而且也没证据,就放过去了。不过,那些人开口闭口都是假话,之前也有好几次偷了东西,硬说没有。等我们抓到赃物才承认,所以要我说,那些话估计也是骗人的。姑娘那么小,而且图什么呀?” “是啊,图什么呢?”郑兴城默默念着这句话,忽而抬头又问,“那流浪汉走了以后呢?附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小李认真回忆,眼珠转动着,在久远的回忆中试图找到零星碎片。 半晌,他迟疑说道:“没什么太大变化,那几个流浪汉走了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小流浪汉,然后慢慢地又多了起来。” “小流浪汉?” “对,说到他,啧,我们之前协助福利院的人抓他,怎么都抓不到!”小李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吐槽起来,“那小孩本来是在福利院里头的,结果好死不死地跑出来了,宁愿在这流浪呢,也不愿意回去!我们追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那小子跑得又快,一下子就没影了!后来,我们就放弃了。” “然后呢?你有看到他跟这个女孩有什么交集吗?” 小李思索半天,好奇挠头:“那个女孩怎么会跟流浪汉有牵扯呢?不过,后来那个女孩去了福利院没多久,就又有政府的人过来这边巡查,小流浪汉就是那次没逃掉,跟着回去了。” “没逃掉,还是没逃……”郑兴城喃喃念着。 小李没听清:“郑队,您说什么?” “没事,他的信息有吗?” “我去给您调,不过得需要点时间,资料在福利院,我晚点下班就去找院长那边取。”小李抱歉说道,“现在刚好手上有案子,来得比较急,可能没办法现在取过来。” 郑兴城颔首表示理解,提出让小李帮忙打声招呼即可,他自己可以去取回来,就不用他们帮忙跑一趟。 一线的派出所比上头更加忙,每天来报警的人也好,案子也罢,几乎是应有尽有,真要折腾起人来,也不必刑事案件轻松。 郑兴城早年间也在基层流转过,自然是感同身受这工作量,加上自己来调查也算是额外多出来的计较,不敢再劳烦更多的人力物力,更不想在事情未定之前就让人对秦梧有不好的猜测。万一到头来发现是误会,会伤了她的心,也会毁了她的名誉,那他的罪过就太大了。可是看到有端倪而不去处理,也不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只好利用这样的方式来平衡。 抵达福利院的时候,刚巧到了晚饭饭点,孩子们乖巧有序地坐在小桌子上吃饭,几个老师绕着,监督他们不要乱动,不能浪费粮食。 恍惚间,郑兴城似乎看到了那年的秦梧。 多么希望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郑队。”院长笑着快步走来,手里拿着资料,“听李警官说您来取资料,我特意给您准备好了。” “麻烦您了。” 郑兴城接过来,几乎没再更多客套就拆开了。 胡辛杰,父母不详,孩子如何走丢流浪的也没有记载,上面只有简单的入院时间,以及当时的体重身高等信息。 “这孩子也是倔,最开始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死活不跟我们走,说是没有自由,我们费了好大劲都没有找回来。结果好巧不巧,可能也想通了,竟然跟着我们的社工回来了。可惜,错过了最佳领养的年纪,只能留下来。” 院长装得有些唏嘘,毕竟他更多只是听说,并没有真正接触过多少次,不能怪他,院里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每个都观察注意到呢?都是后来听负责老师汇报才知道的。 他继续说:“也怪我们,孩子多,没教好。谁曾想能做出错事,进了少管所。也好,早点认识到错误,以后的人生就更顺畅。” 郑兴城颔首,脑子里已经把胡辛杰带领三个小弟欺负秦家姐妹的案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在院里有关系好的朋友吗?” “哎呦,这我还真不知道。”院长尴尬一笑,“学生太多,郑队别见怪,我去找负责老师过来跟您同步。” “嗯。麻烦了。” 一个体型微胖的女人在院长的招呼下快步走出来:“院长,您叫我?” “对,郑队想了解一下胡辛杰的情况,你带他带得多,知道的更详细。”院长假装有事,看了眼手机,露出抱歉的神色,“郑队,我这边还有别的事情,您有问题随便问,需要我的话再联系我。” 郑兴城点头道谢,注意力还是放回了眼前的老师身上。 “胡辛杰在院里有好朋友吗?” “我印象中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可能是流浪久了的习惯,他不爱洗澡,很多小朋友嫌弃他臭,不太愿意跟他走在一起。”老师叹息,“也就小梧吧,她是真的很善良,对谁都很好。有时候辛杰不吃饭,还是小梧去劝的。” “他们那个时候就认识?” 老师点头,像是想到什么:“都是可怜人,我还问过辛杰是不是喜欢小梧!毕竟他谁也不理,就听她的话。所以后来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郑兴城挑眉:“你也知道?” “嗯,辛杰未成年,我们也算是他的监护人,出了事自然是我们处理。”老师叹息,“也是我们没教好,他可能不知道如何表达喜欢,才会走了极端。当时小梧被领养走的时候,他还消沉了一段时间,所以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他会欺负小梧。” 得了一个面包都想着全部给对方的人,怎么会做到那个地步?甚至带着三个人一起去,根本无法想象。 “事情发生之后,他什么反应?” 老师说到这不由眼眶有些红,毕竟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也有浓烈的情感:“他说,不关我的事,再多管闲事就杀了我。” 冰冷绝情,将一切付出全然否定。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章 端倪(10) 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郑兴城把取得的资料送回局里,又递交了审问胡辛杰的申请才回家。 宁筱这几天情绪稳定了很多,只要郑兴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回到家,陪她吃饭,最后跟她在楼下散散步,她就心满意足。 郑兴城这几日处理调查秦梧的旧案,还加紧处理其他的工作。为了保证自己能按时交接,他有时候中午也顾不得吃饭,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才好。 幸亏他一直以来的工作习惯很好,处理起来也不算费劲。加上这些年他有心培养方辰,那小子也算有悟性,短短几年已经从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小队长。郑兴城也越来越放手让他脱离自己独立办案,尽早成长为能带领一整支刑侦队伍的大队长。 时间太少了,他甚至也没太多时间关心儿子的近况,聊天框里是每个月定期发过去的转账记录,可惜对方从来都不点。那次宁筱大发雷霆的事情把自己这个本就沉默寡言的儿子推得更远,连续好几个星期都没再回过家。 宁筱也不肯低头,尽管知道自己做错,也还是高昂着头,想等着对方屈服。 “以后我不在的话,你们娘俩怎么办?就这样一直下去吗?” 宁筱甩开他的手,瞪着他:“胡说八道什么!呸呸呸!不许说这样的话!” “哎呀,我的错。”郑兴城拉过她的手,继而说道,“过两天我就去把臭小子抓回来,怎么能让我的老婆大人不开心呢!” 说到做到,郑兴城确实去找了儿子,但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忙。为了不拿家里的钱,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两头跑,见到他也没时间寒暄,只是路上匆匆喊了句“爸”,就擦肩而过。 “还生你妈的气?她不是故意的,你跟她计较那么多做什么?”郑兴城跟着跑上前,劝慰道。 郑奕文的性格一直都淡淡的,似乎早就忘了这件事,又或者习惯了压制自己的情感:“我没生气,只是学校事情很多。爸,你好好陪妈妈吧。” “你回家,我们爷俩也很久没聊过了。” 郑奕文站定看着他:“爸,那么多年了,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聊的了。你还是好好陪妈吧,她比较需要你。” 郑奕文没再多说,快步骑上单车离开了。他不是没有情感,只是累了,怀着期待太久了,失望太多次了,所以干脆不要了。反正在这个家,他本就没多重要。 郑兴城站在路边,看着郑奕文的单车在路口的转弯处消失。 叮—— 郑兴城打算再去劝两句,手机却响了起来。 “郑队,您申请审问胡辛杰的报告通过了,但是我查了一下,他前段时间出国了,短时间可能没办法把他召回来。”方辰打来电话,汇报着情况,“还有,小李让我跟您说,您要找的流浪汉信息他问过同事,都没有。应该是时间过得太久了,没有存档。” “胡辛杰的航班信息是什么?有查到是去什么地方吗?” “稍等一下,我看看。”方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想把事情做好又怕做不好的小心翼翼,“那个胡辛杰的出国记录,我查了一下,他飞的是芝加哥。而且……他买的单程票。” “单程票?” “对。出境时间是上个月。系统里还没有他的入境记录。”方辰的声音压低了,像怕旁边有人听见,“郑队,这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把资料发我邮箱,我晚上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是宁筱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什么都行。等我回去做。” 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有一片落下来,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落了好久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刚落的,哪片是早就落了的。 . 翌日,郑兴城坐在办公室内,握着马克笔,望着眼前白板上的关系图,一下陷入了沉思。 以秦梧为中心,三个案子链接在一起。 胡辛杰极可能扮演着帮凶的角色,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那晚秦梧身上的伤痕会这么多,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会选定秦静的原因,目标都是为了秦梧。福利院老师的说法更加证实了二人潜在的关系,虽然没有切实证据证明,但二人关系绝对不简单。 这也可以进一步说明,为什么那三人会去找秦梧,却又不立即动手。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本来就认识。 尤其是,抛开一切,三起案子最大的受益者都是秦梧。 可惜,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谁都不会预料一个孩子会撒下弥天大谎,做出惨绝人寰的事情。 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说不清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他重新翻开曾达杀妻案的卷宗。 这份卷宗他看过很多遍,多到有些页码的边缘被他翻得起毛了,多到他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份证据在第几页。动机、凶器、时间线、目击证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曾达,完整得像一个被人精心编好的筐,每一根藤条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可曾达始终不认。从审讯室到法庭,从一审到终审,从入狱到现在,他始终不认。 郑兴城以前想不明白,证据这么足,抵赖有什么用?但现在他把卷宗和山火案的白板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严丝合缝”本身就是一个裂缝。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把“秦梧”圈起来。 曾达、秦梧、胡辛杰、山火案、杀妻案。这些名字和线条在日光灯下蓝得发冷,如同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把卷宗摞好,放在桌角,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几个,又补上了几个。 最后他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动机”。 这是他最无法理解的事情。 如果真是秦梧,她为的是什么呢?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章 地平凶案 郑兴城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板擦,蓝色的字迹在板擦下一片一片地消失,剩下一块灰白色的板面,只隐约可见上面曾写下过不少推测与犹豫。 他把板擦放在槽里,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空白。 日光灯照在白板上,反着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心情有些郁闷,想点支烟却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视线落到窗外,郑兴城却寻不到焦点,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捏着有些锋利的车钥匙,摩挲着指腹,直到传来刺痛才清醒过来。 忽视那些细节,就当没看见,就当曾达案的卷宗和其他已结的案子一样,锁进柜子里,钥匙交上去,从此再也不用打开。 调岗报告已经批了,下个月他就去城北派出所,管邻里纠纷,管丢电动车,管两口子吵架摔碗,去管那些琐事,再也不碰这些。 没有人会问他山火案的风向是东南风还是东风,没有人会问他胡辛杰与秦梧的关系,没有人会问他那个女孩在出租屋内做了什么。 他可以每天六点下班,回家做饭,陪宁筱散步,周末去学校看儿子。可以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他已经二十年没过过正常人的日子了,上天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回到工位,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一堆材料中,出入境时间表忽而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拿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 原来秦梧在胡辛杰出国前一个星期曾回来过。查看流水记录,她是住在城里的酒店,似乎没有回家去住,返回的时间和逗留的长度很难不让人生疑。 他等不及站了起来,走到隔壁大办公室,绕过几人来到方辰面前。尽管着急,语气还是很平静:“一个月前,是否有未解决的悬案命案?” “我们区没有。” “扩大到整个城,甚至全省,有吗?” “我得去问问。” “好,尽快告诉我。” 方辰的动作很快。郑兴城回到办公室不到半小时,他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 “郑队,全省范围内,一个月前到现在,未解决的命案,我整理了一下。”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省厅那边给了回复,各地市报上来的积案里,符合条件的,一共三起。” 郑兴城接过文件夹,目光扫过表格。 第一起是邻市的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嫌疑人锁定,在逃。第二起是下面县城的一起故意伤害致死,双方都是本地人,案情清楚,只是嫌疑人在逃。第三起……他的手不由顿住,呼吸有些重。 “地平村?”他抬起头看着方辰。 方辰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认真说明:“在南城下面的小县城里。一个月前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名中年农村妇女,在自家屋内遇害,一同死亡的还有五个月大的婴孩,以及年过八十的瘫痪老母。初步勘查系抢劫杀人,但现场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生物痕迹,村里的监控也坏了很久,一直没有修。案子到现在没有突破性进展,属地派出所一直在排查,但没有找到嫌疑人。” 郑兴城把文件扫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他对这个地方产生如此大的反应不是没有原因,虽然不确定,但是资料上显示,地平村大部分住的是胡姓家族,这样的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 “这个案子谁在跟?” 方辰翻了翻后面的记录:“现在是移交给了南区那边的陆队。” 郑兴城把文件夹合上,穿上外套站起来:“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过去一趟。” “我陪您一起!”方辰作势就要一同去准备,却被按住。 “不用,你先处理手上的东西。” 不等方辰反应,他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车驶出停车场,上了高架,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开车前往南区行政大楼只需要约莫十五分钟,但因为堵车,到南城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 刑侦大队的楼在一条不宽的街道边上,门口有两盏白炽灯,把台阶照得很亮。他把车停好,推门进去,值班室的人是新开的,问了他几句,打了个电话,才引导着让他上三楼。 陆队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比郑兴城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笑着站起身,疲惫却挡不住。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实在。 “郑队,久仰。方辰跟我说了你会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要看的材料都在这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旁边还有一沓照片,应该是刚刚洗出来的,上面还带着些热气。 郑兴城坐下来,没有急着翻卷宗,先拿起那沓照片。 第一张是案发现场的外景,一栋农村的自建房,红砖墙,没有粉刷,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了的塑料盆倒扣在地上,旁边是一把竹椅,椅面已经黑了,不知道是脏的还是被雨水泡的。 第二张是屋内,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着,被面上有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 类似不同角度的照片还有很多,他一张张拿起来仔细看过,随即放下拿起一旁的报告。 报告是南区法医出的,把前面几页模板类的东西翻过去,直接翻到“分析说明”那一部分。 “死者为中年女性,体表多处钝器伤,致伤物推断为棍棒类物体。致命伤位于左颞部,系钝性外力作用致颅骨骨折、硬膜下血肿,最终因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死亡。此外,死者双手及前臂有多处抵抗伤,符合与凶手搏斗时形成的特征。” 郑兴城翻到下一页,是两名次要死者的尸检报告。 婴儿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口鼻处有压痕,是由柔软物体捂住呼吸通道所致。而老人的死因和中年女性一样,颅脑损伤,但致伤物的形态略有不同,报告中写的是“接触面较宽,符合钝器打击形成”。 他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个手法,”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低,“你们这边怎么看?”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章 诡异之处 “我们刚开始以为是非预谋的抢劫杀人。但后来看了现场和尸检,觉得不太像。临时起意的案子不会这么……怎么说呢,不会这么有选择的路线规划。”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等了半晌才继续说:“凶手进门之后,直接去了死者的房间。三间卧室,他只进了那一间。婴儿和老人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凶手进去的时候,老人应该已经醒了,但没有反抗能力。婴儿是被捂死的,没有其他损伤。老人瘫痪在床无力反击,被生生打死,一击致命。成年女性是主要目标,她身上的伤最多,抵抗伤也最多,说明凶手和她有过搏斗,而且时间不短。” 郑兴城听着,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份报告上:“为什么在这里的备注写了一句,‘手法生疏,但不像是外行人’。这个怎么理解?” 陆队解释道:“哦,那是法医提的,我觉得有道理就记下了。他们觉得凶手的动作不熟练,但知道往哪里打。成年女性的致命伤在左颞部,那一棍子的位置很准,正好是颞骨最薄的地方。老人那一击也是,打在头顶偏后,那个位置骨质也相对薄弱。婴儿是捂死的。这个不需要什么技术,但凶手知道要捂多久。他没有捂过头,也没有捂不够。法医说,这个度,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 “而且……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个人不算是全外行,他似乎懂得一些我们办案的细节,所以现场才处理得那么仔细。” 他翻了几页,看到一栏被红笔圈出来的信息:“死者丈夫,胡财发,男,五十二岁,案发后失踪,至今未归。” “这个胡财发,”郑兴城抬起头,“你们查了没有?” “查了。死者丈夫,在村里种地,平时不怎么出门,和邻居关系一般。案发当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手机打不通,亲戚朋友问遍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把那几张纸递过来,“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案发前几天他和一个外地号码通过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那个号码是临时的,已经注销了,查不到机主信息。” “还有其他嫌疑人吗?” 陆队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有的。我们排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发现她和村里几户人家有过节。主要是宅基地的事,吵了好几年,村委会调解过好几次,一直没解决。那几户人家我们都走访了,也取了笔录,但没有人承认,也没有证据。还有就是死者的儿子。他在外地打工,案发后第二天回来的,回来之后一直待在村里,没有走。我们问过他,他说自己和父母关系不好,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案发时他在外地,有人能证明。我们核实过,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郑兴城点了点头。他把那几张走访记录叠好,放回桌上:“现场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有。柜子被打开了,衣服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抽屉也被拉开了。死者的包里有一千多块钱现金不见了,还有一条金项链,也不知道哪去了。但翻动过的痕迹太明显了,像是故意做出来的。真正翻东西的人不会把抽屉整个拉出来扔在地上,也不会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得到处都是。那个现场给人的感觉是……凶手想要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抢劫现场。” “谢谢,麻烦了。” 郑兴城拿起桌上的包,离开了南区,回了家。 佯装无事,陪着宁筱吃过饭,散完步,回家休息。 夜里,他却是如何都睡不着,脑海里这几个案子挥之不去。 翌日,不等闹钟响,他就起床洗漱,天微亮就赶回办公室。 秦梧回国的日期,胡辛杰出境的日期,地平村案发的日期,三条线在白板上交错,交汇的地方被他用马克笔圈了出来,圈了一个又一个。 他调了酒店周边的监控。 秦梧住的那家酒店在城东,离汽车站不远,大堂的摄像头角度偏了,只拍到前台的一角,进出的人只能看见半个身子。 他花了整整一天看监控,快进、回放、慢放,眼睛熬红了,眼眶发涩,但他没有停。终于,在第三天下午的监控里,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深色衣服,戴白色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从酒店的侧门出去,消失在画面之外。 时间是案发前一天晚上九点。 他截了图,放大,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另一份监控是汽车站,第二天清晨六点,一个浅色衣服、戴黑色帽子、戴口罩的人,买了一张去地平村的车票。售票窗口的摄像头拍到了她的身影,尽管中途换了衣服和装扮,但仔细对照后还是能发现端倪。 两张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光线不同,角度不同,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太像了。 他把图片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上,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秦梧,地平村,案发时间重合。 胡辛杰全程没有出现,秦梧似乎是独自一人前往。 中间遗失的部分无法补全,郑兴城打印多了几张秦梧的照片,联系宁筱说明有事需要出差一天后,即刻坐上相同的大巴,前往地平村。 路程需要五个小时,大巴车只会更久,他简单收了一套放在办公室内的换洗衣物,然后就即刻出发离开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留下太多记录,反而擦去了所有思考过程。 他承认自己存有私心,还留有最后的希望。 一路上,他几乎按照推断的行经路线前往,也问了很多人,问他们是否见过这样的女孩,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离案发地点显示的区域越来越近,郑兴城也更加紧张起来。 “大爷,您见过这个女孩吗?大概一两个月前,可能在这附近出现过。” 老头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看不清。一旁的老太太扫了一眼,凑到眼前,忽然抬起头,指着照片。 “这个姑娘,我见过。”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章 “郑叔叔,您怎么来了?” 关于逮捕秦梧的命令被压在越国政府的领导手中,再没有推进下去。而对此毫不知情的郑兴城已经坐上了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企图劝她自首。 温荣华拨通电话问过秦梧,她只佯装震惊,表示绝对没有做过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她语气不似作假。自从温纯死后,温荣华几乎把秦梧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他也无所谓此事是否与她有关,只知道为此飞回来接受审问对她影响终究是不好的,只说:“是你做的,以后小心。不是你做的,也要知道怎么避开类似的麻烦。” “谢谢干爹,我知道了。”语气诚恳,表情却带着烦闷。 胡辛杰的事情本来就很麻烦,要不是他威胁自己,还拿着先前的证据作为要挟,她根本不会回国一趟,更加不会冒险去做那样不值当的事情。 当初想着胡辛杰跟自己的关系不算亲近,一时难以怀疑到自己头上,加上只要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件事情,再立即出境,或许根本连想都不会想到自己。可她还是算错了。 回想那天,她分明很小心了,几乎是全副武装,那个婴儿和老太婆倒是不难,麻烦的是那个被胡辛杰提前约出去的,真剩下一个妇人才是大麻烦。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她就要栽在那里了,若非那人脚底打滑,她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正中致命点。 书上学习到的知识在这次实战中只用到了一部分,大多都靠她自己判断,伪造现场,重新处理尸体,她以为不可能有问题的。 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秦梧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烦闷到了极点,借着提醒,那种快感突兀地重新出现在脑海里,手有些痒,却找不到支点,只能去吸烟区点了几支烟才勉强压下去。 至于胡辛杰那个蠢货,来到这边后,每天都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但只要别来烦她,倒也无所谓。 他们是在处理完胡财发之后两天出的国,用着有些钝的刀,切割完成之后丢到了后山的水库里头,一时半会估计也发现不了,除非他们闻出了水的异味。 那是秦梧学了那么久的解剖课后第一次上手,虽然用具不足,但却让人过瘾且意犹未尽,至今她都好像能闻到血液的味道,感受到皮肤的触感,太过瘾了,她竟然有些开始期待下一次。 . 郑兴城初到陌生的城市,对于此地的语言不甚熟悉,只能借着不太成熟的翻译软件和手语比划,费了很大的劲才依稀摸索出去往大学的路。 不管是宁筱还是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临时起意要出国的原因,问了多次也只说有事情要办。 从业以来,他劝过不少人迷途知返,也坚信人性本善,会走错路做错事也只是因为环境不公或是教育不得当,只要说清楚,人们会忏悔的。秦梧对于他来说,也算是特别,毕竟也起过领养的心思,总觉得不太一样。 很多事情没有证据说不清,但胡家的案子不同,离得近有证据,判刑得法官说了算,但让她回来接受审查的理由是充足的。唯一令人担心的是,秦梧已然成年,若是过去的案子也与她有关,那么她定然是逃不过无期判决。 可是,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哪怕她只是个孩子。 “哈喽,我找 this(这个)……”郑兴城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是英文的学校地址。 机场工作人员在翻译机上说了一大串话,翻译机磕磕绊绊地勉强解读了出来:“出门之后你可以右拐,有一个汽车站,11号车坐三个站,下车后换乘地铁。你可以到时问问里面的工作人员。” 道过谢,走了很多冤枉路,从白天到了黑夜,郑兴城勉强看到了学校大门。有些晚了,他只好在附近的旅店将就住了一晚。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还要乱,路上不时有枪声,他警惕起身才想起来置身于国外,转而又躺了会去。 辗转难眠,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劝秦梧。腹稿打了好几遍,终于在第二十六次时,他终于睡了过去。 . “梧,有人找你。”金发男人进到教室第一排坐下,侧头看了眼身后的人,“我进学校的时候听到有个男人拿着你的照片问。我不确定你们什么关系,所以没有告诉他。他应该还在学校门口转悠。” 秦梧佯装惊讶,随即道了声谢,解释道:“可能是家里人来看我,虽然他们也没有预先通知过我。我一会去看看,谢谢。” “嗯。小心点吧,最近这附近也不太安全,下完课早点回家。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 秦梧嘴上还笑着,却知道金发男人真实的目的。刚入学就已经约了不同专业的女生出去,强迫的、自愿的与不少人发生了关系。她又不蠢,自然知道跟着走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不用了,估计是我家人来看我。谢谢你的提醒。”秦梧打开平板,翻开今天课程的课件,是杜绝对话继续进行下去的意思。 秦梧给胡辛杰发了消息,让他近日别来找自己,安分地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就好,等她应付完眼前的事情再说。对方也没多问,只说好的,秦梧知道,他是被这丰富精彩的世界绊住了脚,也好,省得来坏事。 课程按时开始,秦梧专心致志地听着台上的教授讲解人体的结构,分析不同死法之下,人体呈现出来的不同反应,以及如何找到不同创伤下暗藏的信息。 等到下课,收拾完东西,金发男人走到她面前,再次给出了邀请:“我看那个人在门口了,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谢谢。”秦梧笑着婉拒,男人的眼里却带着怒火,似乎对她的不知好歹感到不满,最后无奈快步走出了教室。 如同一个正常的大学生,秦梧跟着教授出了教学大楼,交谈间还在说着后续项目的进展,忽地她看见树下看着地图有些茫然的人,与教授告了别。 大步朝那人走去。 “郑叔叔,您怎么来了?”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章 真好玩 阳光下,秦梧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一条淡绿色的长裙,她笑着朝郑兴城走来,全然不像是一个会伤害无辜之人的凶手,更不像是那些会做出十恶不赦坏事的恶人。 面相是很神奇的存在,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很容易通过他的外表展现,而秦梧的举手投足都像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跟监控内出现的身影似乎没有一丝联系。 郑兴城不是第一日办案,自然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可是他难得迟疑了半瞬,只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更没有杀人之后应有的神情。 要么这是一个误会,要么她是难得一见的反社会人格。 没有同理心的人,不把他人的生命放在心上,不在乎他人的痛苦,只把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只想满足自己的欲望贪念。 可是,秦梧是哪一种呢?郑兴城明明有了答案却不敢确定。 “小梧好久不见。”郑兴城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却控制得算好,“我来这边办事,想到你好像在这附近上学,就想着顺路来看看你。” “原来是这样!叔叔也不早点告诉我,这样我还能去机场接您,特意走这一趟也不容易。” “没有没有,你要上学,那么好的学校课业压力肯定也不轻,你不要怪我打扰你就好了。”郑兴城企图通过那双眼睛看穿什么,可是除了透亮的干净,好像什么也摸索不到。 秦梧从接到温荣华的电话,到看到郑兴城的出现,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因而对于这蹩脚拙劣的借口只感到了不屑。 “怎么会!您能来,我很开心。”秦梧的表情忽而变得忧伤起来,“爸爸妈妈好像在怪我选了这个专业,这几年都不太与我联系。加上静儿也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们更是没有时间来管我的事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呆久了,能看到熟悉的人,我真开心。” 风起了,吹得脸颊有些疼,郑兴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笑了笑,暗自措辞。 “叔叔,这里太冷了。不然我们去咖啡馆,或者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公寓坐坐。”秦梧搓了搓手,可是没多久,脸色也有些耷拉下来,欲言又止。 郑兴城想说还是咖啡店合适些,毕竟孤男寡女,被有心人看到什么也都说不清,却在开口前看到了秦梧有些为难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是下午有事不方便吗?” “不是不是,我只想麻烦叔叔帮个忙,但又怕太冒昧了。”秦梧垂下头,脚踢了踢脚边的落叶,继续说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在这边是一个人住,附近的人可能有知道的,有时会敲我家门,或者跟踪我。叔叔你看后面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同学,他连续骚扰我好几天了。如果您能陪我回一次公寓,让他们觉得我的父亲有过来看我,我不是一个人,或许会好一点。” 她眼睛有些红,哽咽着说:“他们一直说我没有爸爸妈妈,有时候也会嘲笑我。如果叔叔不介意,我可以跟他们说,您是我的父亲吗?” 郑兴城不禁有些动容,听完这些更是在想地平村的事情是否还另有隐情,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或许还能引导着走回正路,又或者她并非主谋,只是不知情的帮凶。 “好。”郑兴城目光直直看向身后的金发男人,接过她的书包,说,“小梧,不然你带我转转校园,让大家都知道你的爸爸有来看你。” 秦梧抬起头,眼泪落了下来,有些抽泣,声音也越来越小:“谢谢叔叔!如果您真的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 这话让他有些愧疚。一方面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工作以来太过繁忙,错过了很多关键成长期,答应的很多事情也都没做到,根本不够称职。他想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尽力补回来才好。 另一方面,他又想到了与秦梧错过的父女缘分。当时他跟宁筱的关系有些僵,把秦梧贸然带回去反而不好,原本打算等多一段时间再申请,没想到就此错过。 “小梧,你知道吗?人这一生会做很多事情,有时候会不小心走错了方向,这很正常。重点不是犯错,而是犯错之后,知道悔改。如果一错再错,明知不可为偏要强行去做,只会受到世间规则的反噬,最后无法挽回。” 秦梧点点头,附和道:“就像我的生父是吗?如果他一开始不打我的母亲,而是安然地生活下去,后面很多事情可能也不会发生。而现在,他犯了那么大的错,却还是不肯承认杀害我的母亲,出国前我去看他,他还说我在说谎,要杀了我。” 她垂下头,露出失望难过的神色。 郑兴城有些看不出来,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只继续说:“是的,所以小梧,你如果做错了什么事情,要及时承认,不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后悔。你还小,人生还很长,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来。叔叔也会帮你,陪着你的。” “谢谢叔叔。”秦梧抬头,依旧是那双干净到不行的眼睛,“可是叔叔,像我父亲这样,杀了人,做一辈子的牢,他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人做错了事情,需要承担一定责任。但只要表现良好,重新评估后,还是有机会可以假释。而且,比起在外面被追一辈子,还不如学会悔过,至少心不会因此而痛苦纠结。”郑兴城认真解释,企图说服眼前的人。 秦梧点点头,表情有些苦恼:“可惜,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最近听老师说了很多很多案子,那些人好残忍,把活生生的人剖开来,把完整的家庭生生破坏了。他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郑兴城愣愣地听着,一时间没说话,只听她继续说,眼睛发着光:“所以,我当年才报了法医。我希望可以成为像叔叔一样的人,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去帮助更多人,抓住那些惨无人道的凶手。” 秦梧扭头望向他,憋着笑。 唉,逗逗老实人,真好玩。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杀心已起 穿过学校,绕到超市买了些日用品,郑兴城真的如同一个父亲般,帮着她拎着有些重的东西回到公寓。路上偶尔遇见认识的同学或邻居,秦梧笑着介绍他,尽管英文不好,但零星几个关于“父亲”和“越国”的简单词汇还是可以辨认。 “叔叔,我跟他们说,您是我父亲,从越国特意飞过来看我。”秦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举手投足都无法与那个残暴的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郑兴城弯弯嘴角,笑着说:“小梧,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把我当作你的父亲。但,我肯定是没有秦先生他们那样能给你足够的资源,只是有些路很难走,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着你挺过去。” 秦梧表面露出感动的神色,内心却是不屑。她不知道该说眼前的男人是善良还是愚蠢,真以为说两句话就能劝她承认那些事情,还是觉得自己会因此感动,听他的话去自首认罪,在牢里待一辈子,然后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东西全都放弃掉。 哼,他这几十年怕不是白活了? 郑兴城这种人是很好,作为一个好警察,尽职尽责,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案子,可是也太过理想化,处理刑事案件那么多年了,怎么还会天真到这般田地。 “谢谢叔叔,我怎么配叫您一声父亲呢?我自己的生父是一个杀人犯,我的养父......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在这样的家庭苟且偷生,能活下来,走到这样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还敢奢求又您这样好的人能成为我的父亲呢?”秦梧的步伐放慢了些许,眼睛不知道何时又红了些,“这些年,因为我的生父,他们天然觉得我是坏种,也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怎么说都没人相信,我起初还想辩解,后来发现根本没有有用,成见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叔叔,你也觉得我会像父亲那样杀人吗?” 郑兴城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开口,秦梧的脸苍白了一些,笑着转移了话题:“不说以前的事情了,今天很谢谢叔叔陪我回来。回去我做顿好吃的,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说着,秦梧加快了脚步。 杀心已经起了。 . 厨房内,秦梧利落地处理着生肉,手法娴熟,一看便是经常做饭的人才会有的手法。刀在她的手上似是会舞蹈般,随心所欲攻向理想的位置,没有一丝累赘迟疑。 郑兴城见自己帮不上忙,就在客厅坐着。 秦梧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没有与他人合租,自己独享如此大的空间属实有些奢侈。家中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物品摆放整齐,桌面地板一尘不染,似是每天都会认真清理收拾。 看客厅有一张学习用的桌子,专业类的书籍摞在一起,一旁的书柜上更是挤满了各类书籍。沙发对面的玻璃柜则是陈列着她近年来所获得的奖状,可惜很多是英文的,他除了秦梧的名字,其他都不太能认出来。 “都是一些专业比赛的奖状,没什么含金量,叔叔别笑话我。”秦梧端着饭菜出来,看见郑兴城对那些东西感兴趣,礼貌地解释道。 可惜了,如果郑兴城有时间把口袋里的翻译机拿出来,就会知道那些奖状里还有着格斗类的比赛奖状,斯巴达勇士赛的完赛证明更是陈列其中,女孩没有看上去柔弱,松垮肿胀的衣服下是健硕的肌肉。 “很厉害了,能拿到那么多奖项,你这几年很努力。” 秦梧笑而不语,对这样恭维的话没什么兴趣,只觉得对方太过多事,真心疼她的努力,就不该插手她的生活。 “叔叔,差不多可以吃饭了。” 郑兴城算是谨慎,没吃碗里的饭,笑着说是为了减肥,而饭菜也只有在秦梧吃过之后才会碰,水也只是喝秦梧从同一个水壶烧热后倒出来的那些。 “小梧,叔叔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别介意。” 秦梧塞了口饭进嘴里,腮帮子被挤得鼓了起来,睁着圆圆的眼睛望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一个月前,你是不是回过国?” 秦梧用力嚼着饭菜,点了点头,还是有些饭菜没来得及吞下去,她只好抬手挡住嘴,好奇问道:“是的,叔叔您怎么知道?那次我回去连爸妈都没说呢。” “嗯,就是好像看到你了,你回去做什么?为什么连父母都没说?” 秦梧面上有些为难,鼻子有些酸,她抽了张纸巾,有些哽咽:“隔了很多年,叔叔可能忘了。那天……是我生母的忌日。” 未曾预料到的答案,郑兴城有些迟疑。当日去踩点地平村,有人说见过秦梧,而她的各项特征也确实符合他们对于凶手的画像,毫无疑问,她的确是最符合条件的嫌疑人。可是如果她去到那边本来就有足够的原因,那么很多事情又需要重新推断。 “我其实一直有在祭拜生母,只是养父养母还是不愿意提起太多,我一般都是自己偷偷去,不告诉他们。虽然读过书,但毕竟在老家呆过一段时间,总还是觉得要找个好地方给母亲。刚好今年有位国外认识的朋友说在国内偏南边有块不错的地方,符合他们说的什么风水,我不懂这些,但觉得如果真的能替母亲做些什么也未尝不可。所以上个月就回去把后事都办了。虽然隔得有些久,但也算是了我一个心愿吧。” 这话自然是胡诌的,朱浅钰的骨灰是被她取了出来,可惜是丢入垃圾桶,而不是好好安置。 无所谓,反正郑兴城是回不去了,也没办法去判断此话的真假。 说些感人的话,编造些动人的故事,让人内疚,放下警惕,然后才好下手。 “叔叔,吃菜。” 秦梧假装不愿提及伤心事般,夹了几口菜给郑兴城碗里,自己也随即吃了两口饭,装作有些难过的样子。 好好吃吧。 再不吃,过了两天到了阴曹地府,可就吃不到咯。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郑兴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小梧,我不瞒你了。这次我来,其实是因为案件有几个细节不太清楚,想问问你。” 秦梧佯装惊讶,放下碗筷,抽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地望向他,似乎真的很希望自己可以帮得上忙:“叔叔您说,如果有我知道的,我一定极力配合。” “好。”郑兴城喝了口水,问道,“那天你去地平村是什么时候?跟谁一起的?” “下午。”她说,“大概两三点吧。我一个人去的。之前托朋友打听的那块地,就在地平村后面的山上。我去看了,觉得还可以,就跟村里的人谈了,把手续办了。签了合同,付了钱,在村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就走了。” “有没有人跟你一起?” “没有。我一个人去的。这种事,我不太想让人陪着。” 郑兴城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说话的时候目光稳定,呼吸均匀,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又像是真的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小梧,你在村里的时候,有没有听说什么?”他问,“比如,那段时间村里出了什么事?” “出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村里没待多久,办完事就走了。那天村里挺安静的,没什么人。” 她又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后来我回城里,看新闻的时候,好像看到那附近出过什么事。我不太确定,也没点进去看。叔叔,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说,“就是最近在查一个案子,刚好在地平村那边,所以想问问你。” “可惜了,没能帮上忙。”秦梧皱了皱眉,遗憾道。 “小梧,还有关于几年前的事情,你可能不愿意提了,但我前几天整理案子的时候有个地方想不太明白。”郑兴城眼睛直直盯着她,“你救人为什么回去到一个被封了的登山道?” 秦梧困惑抬头:“叔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明是离火源最近的班级,只有你逃了出来,而同样逃出来的还有温纯,可是她为什么会在那边的道上,你又为什么回去那个方向找她?” 秦梧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已经凉透了的青菜上,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郑兴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事情隔得有些远,我不记得了。而且您之前好像该问的都问过了,现在旧事重提,是为了什么呢?有些事情已经封在袋子里了,又何必再打开呢?” “小梧,有些事情封在袋子里,”他说,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带着沉甸甸的责任,“不代表它就不在了。” 秦梧吐出一口气,表情有些硬:“您想知道什么?或者您觉得真相会是什么?” “我想听你说。”郑兴城看到那双眼里倒出了些不耐烦的意思,“小梧,只要你愿意,告诉我真相,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觉得我飞了那么久,特意来到这,真的会一点证据和线索都没有吗?” “真相就是,那几个小混混抽了烟,惹了灾祸。而我很幸运,提前发现了,便逃了出来。我不认为没有提醒就犯了天大的罪,这不也是您安慰我的话吗?”秦梧语气还是甜甜的,只是话里带了刺,“至于温纯,是她自己要害我。聊天记录你们不都看了吗?她拍的那些照片,应该也在那群人手里找到了。这些是她自己要做的,难道也要我为她的愚蠢担责吗?”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救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古人不都这么说吗?怎么?我救人还救错了?”秦梧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不解地望着她,“我这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叔叔怎么还要怪我啊?” “叔叔,您不会真的觉得,那场火是我放的吧?”她笑了一下,自信地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对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所有的线索早就随着大火消失殆尽了,“我当时才十几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山上放火,烧了五座山,烧死烧伤那么多人。您觉得我做得出来吗?” “小梧,我没有说火是你放的。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叔叔,您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身体微微前倾,“也许那天发生的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也许就是几个蠢货抽了烟,惹了灾祸。也许就是一个运气好的女孩提前发现了,自己跑了。也许就是另一个女孩做了错事,遭到了报应。也许就是那个运气好的女孩脑子一抽,又跑回去救她了。也许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是您想太多了。” “特意拐去另一条山道,是运气好吗?有人看到你了秦梧,真相是不可能掩埋的。”郑奕文凑近了些,“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有人看到吗?” 秦梧没有退缩,也没有跟其他人一样露出害怕恐惧的神色,而是直接望了回去:“既然这样,那叔叔为什么不直接抓我呢?我不是小孩,知道抓人定罪是要讲证据的。叔叔你有就拿出来,只是这样问是没有意义的。” 郑兴城有些失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问道:“那当初我救你,也是运气吗?还是,你早就谋划好了?我突然想起来,知道你母亲猫毛过敏的除了曾达,就是你了,你有时间和动机,真要调查,证据都还留着。” 没有拐弯抹角,几乎直击主题。 “叔叔,很多事情,我们就留在那里不好吗?你是盖世英雄,我是无辜受害者。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不是吗?” 秦梧是真的有些烦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是要纠结着不放呢? “小梧,地平村的事情有了初步的定论,之前案子的细节我也呈上去了。政府派人带你回去接受调查只是时间问题。叔叔特意过来,是希望你能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不是越陷越深。” 秦梧桐望着他的双眼,只觉得眼前的人极其悲哀。 话到嘴边,她没说,只是静静地想。 叔叔啊,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喜欢障目请大家收藏:()障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