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枝记》
3. 第 3 章
翌日清晨,惠宁是在一阵嘤嘤沥沥的鸟鸣声中醒转的。
山间晨光明亮,身边空无一人。
她还不甚清醒,闭目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意识到祁骁已经走了。
他走时理好了床帐,将昨日移位的被褥都放回了原位,真和来偷情一般。
若不是她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微红,简直就像是昨夜没有人来过。
她伸出两根手指弹自己的额头,又双手合十静默了片刻。
“哎——”
惠宁叹气,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倒是脑袋上被自己弹的有点疼。
听到公主起身的动静,婢女们捧着金盆香露等物鱼贯而入,十余人围着公主,伺候她换下寝衣,去梳妆台前净面上妆,梳起发髻。
一切妥当后,早膳也已摆好了。
这些事在五年里没有变过,惠宁任由婢女们轻手轻脚地服侍,在端上来的八盘点心里随意捡起一块金乳酥,细嚼慢咽。
她仍有些困顿,迷迷糊糊地继续琢磨昨夜没有弄清的问题。
不知不觉她就吃了四块香喷喷的乳酥,想到了什么,抬头轻咳一声。
不过片刻,屋内仆婢只剩泼黛挼蓝两个人。
“你们两个昨晚可有听见祁骁来了?”
“殿下您说什么?”泼黛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紧张起来,昨天是她值夜,她听见了公主屋内有动静,但完全没听到驸马的声响。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见泼黛这模样,惠宁“哎呀”了一声。
她就知道!
惠宁有些恼,偌大一座别院,竟然叫人轻易进来了,幸而祁骁的功夫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不然她堂堂公主的卧房岂不成了闹市,任人来去自如。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昨天为什么会来?”
泼黛对上公主期待的眼神,茫然道:“奴婢应该知道吗?”
挼蓝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殿下,奴婢从来没听您说过请驸马来的事,驸马也从未请示过您要来洛山探望。”
惠宁扁扁嘴,他既然是偷偷摸摸来的,果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去书房。”
她起身,快步走到书房,在书桌上寻找了起来。
她若是要藏东西......
惠宁打开放印章的檀木匣子,几块温润玉石印章下,果然有一张字条。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瞬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举了起来。
明媚的日光下,字条上面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好”字。
......这就没了?!
难道她只写了一个来?
不然祁骁怎么胆敢只回她一个字?
惠宁没好气地团吧团吧纸条,丢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给祁骁的信一定在他那儿,那她当时是怎么将信绕过了两个亲近的婢女传给他,又为什么要如此神神秘秘的......
惠宁脑中乱糟糟的,索性伏在了桌案上思忖。
泼黛挼蓝见公主如此发愁,也不约而同地努力回忆起公主殿下这阵子可有特意避开她们。只是殿下自打来了洛山后就寡言少语,很少再和她们说笑,常常不要任何人跟着在山里骑马或是散心。
“你们真的不知道吗?”惠宁闷闷道。
“奴婢不知。”
整整齐齐的回禀后,挼蓝又道:“殿下,您和驸马从前也有小争执,通常不出半日就和好了。后来,您就不愿意搭理驸马了,然后就定要住到洛山别院来,奴婢们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祁骁到底犯了什么错,还藏得这么好,连她的贴身婢女都不知道!
惠宁苦思冥想一阵,仍是无果。
“算啦,”惠宁摆摆手,“我会自己找到原因的。”
“对了,”她又命令道,“我失忆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让郑大夫也一定要保密。”
“尤其是祁骁,决不能在他面前透露一个字。”
公主殿下雪白粉腻的明艳脸庞绷紧了,两个婢子连忙应是,又觉得公主此时虽然严肃着脸,却更像是从前那个会和她们说笑的公主,而不像不久前那般冷情冷性。
在回公主府的路上,惠宁得了回禀,她的父皇正在闭关礼佛,不准任何人觐见。而她的母后崔氏在她十岁那年就已仙逝,她便没有吩咐入宫,径直回了坐落在宣阳里的公主府。
公主府占地极大,碧瓦朱甍连绵不绝。府里的仆婢知道公主要回来,早早就在府外等候迎接,一见公主,齐齐跪下。
这些脸庞有的比她记忆里老了几岁,有的根本没有见过......惠宁叫了起,没有立刻进去。
仆婢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公主怎么就莫名停在了自己的府门口发呆。
片刻后,公主才摆手拒了轿辇,踏入府内。
柳丝袅袅,晴光蔼蔼,道旁花重满枝。
春风拂过公主绮丽秾艳的面庞,鬓边微微晃动的金步摇在脸颊投下斑驳光影,日光朗朗,惠宁眯了眯眼。
在她的记忆里,她离开公主府不过一日一夜,府里的亭台楼阁乍一看都没有变化,但湖边的柳树看起来都更高了,仙游院内的葡萄架拆了,院墙边的蔷薇花似是换了品种,从花开时的粉紫色变成了只有几个雪白花苞......
婢子的手卷起珠帘,惠宁踏入卧房,几道雪白色的帐幔和错落有致的珠帘将偌大的屋子分隔开,一角的金猊香炉散着淡淡白烟,丝丝缕缕向人袭来。
“殿下,您的卧室可要收拾回五年前那般?”挼蓝小声问道。
“立刻。”
惠宁拂袖而去,她着实没想到自己的卧房会变得如此素净,简直要修道了一般。
-
惠宁传了太医,只说头有些疼,没一个看出她失忆了,更别提有法子治好。她心里失望一阵儿,就在公主府里亲自监工。
转眼,就到了临淮王的寿辰。
这日一早,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一切妥当后,泼黛道:“殿下许久没有这么打扮了,可真美!”
镜中人一身湘妃色襦裙,梳了个反绾髻,满头珠翠,额边簪了一朵硕大的鹅黄牡丹,真真人比花娇。
惠宁扶了扶鬓边的红宝石步摇,满意一笑。
临淮王府占了亲仁里的四分之一,离公主府并不远,坐上了去往临淮王府的四面垂帷牛车。
一路上车马骈阗,热热闹闹,不远处传来有人赞颂临淮王功绩的话语。
惠宁听着听着,微微出神。
十六年前,帝国的河北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叛乱,半壁河山陷入战火,甚至绵延到了她脚下的长安。那年她五岁,还是太子之女,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跟着先帝率领的宗室们仓皇逃离,一路上遇到不少叛军追兵,忍饥挨饿,不断有人被丢下......
她的父亲没有再西逃,到了北地仓促登基,任命祁骁的父亲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收复二都。
在平定叛乱中,无数儿郎战死,临淮王立下了不世之功,得以异性封王,在此后的重整山河中更是不断立下大小功劳,几乎封无可封。
“殿下,咱们到了。”
公主驾到,所有人的车马都避让开,看着公主被驸马迎了进去。
王府里四处挂满了彩缎,祁骁引着惠宁走了几步,转过头仔细打量惠宁的面色。
惠宁莫名其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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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做什么?”
“不想被人看就不要出门。”他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惠宁握紧了拳,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一定要打他几下才解气。
她凑近了两步走到祁骁身边,正要趁着衣袖的掩护掐一把他的手,碰到祁骁的手后,动作一滞。
什么仇什么怨还没搞清楚,上次稀里糊涂和他亲了就很不该,他们如今可不是能打打闹闹的关系。
惠宁提醒自己。
祁骁手掌一软,下意识抓住了公主的小手,惊讶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地别过脸。
祁骁放开了惠宁的手,冷着脸道:“你自己说过的,大庭广众之下不要拉拉扯扯。”
“哦。”惠宁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为免祁骁就此纠缠下去,心虚地随口找了个话题。
“你今日是告假了?”
祁骁挑眉,略过了一系列比如“这还用问”,“我来我爹的寿宴又怎么你了殿下”等等问题,直白道:“你怎么了?”
突然没话找话。
主动和他说话。
还想和他牵手。
惠宁怔怔地和他对视几瞬,偏过头看向泼黛。
泼黛很小幅度地朝她摇了摇头。
那便是没露馅了,惠宁抬抬下颌,道:“我好得很,倒是你总问我怎么了,盼着我不好啊?”
不等祁骁回答,临淮王亲自从花厅里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向惠宁拱手行礼。
临淮王今年七十有五,须发皆白,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惠宁对公公很是敬重,当即还了一礼,和临淮王一道走回花厅。
时辰尚早,已经入府祝寿的人还不算多,临淮王这等身份这个岁数,自然不用亲自应酬,多数宾客都由儿子和管事引到了宴席上,花厅里只有几个祁家人。
惠宁一踏入花厅,她们纷纷上前行礼。
她点点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年纪足以做她母亲的和蔼大嫂,不爱说话总是低头的守寡二嫂,眉眼英气身量很高的活泼三嫂......
祁骁是临淮王的老来子,和上头的兄姐年纪都差了许多,她和几个姑嫂都不亲近,显然在这五年里也没熟悉起来,几人围绕她说的话无非是公主身上穿的衣裳真是好看,公主长得真是美云云。
惠宁从小到大听的溢美之词数不胜数,听了几句就有些心不在焉,脸上含着笑。
说了一会儿,祁骁领着一个男童进来了。
男童抱着祁骁的腿跳来跳去,头戴一顶小帽,长得煞是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和祁骁几乎一模一样。
惠宁的火气噌地上来了。
怪不得他们会分居,原来祁骁的儿子都能跑能跳了!
孩子看着约莫三岁多,往前算算,那岂不是他们成婚没多久,祁骁就有了别的女人?
她猛然站了起来,喝道:“祁骁!”
这一声让整个花厅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向公主看来。
“四叔公,她是不是在叫你?”小孩奶声奶气地问道。
四叔公?
“这是你四叔婆,”祁骁微微皱眉,探究地看着惠宁。“你之前见过的,快给她行礼。”
惠宁懊恼地咬咬嘴唇,是了,若是祁骁真和别人生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泼黛援蓝怎会提都不提,以自己的脾气,又怎会只是和他分居?
她的脑袋慢慢地转向几个嫂嫂,嫂嫂们都一脸慈爱地看着地下稚拙可爱的男童,视线跟着他一路来到惠宁面前。
之前见过,她肯定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但,到底是谁家的呢?
4.第 4 章
男童被祁骁教了两句,走到惠宁面前,像模像样行礼:“殿下万安。”
花厅内的说笑声早在她突然站起来时就停了,惠宁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原本根本不担心来临淮王府,她住在宣阳里公主府和洛山别院,和祁家亲眷本就不大熟悉,何况她是公主,即使说话举止有点粗疏,旁人又能如何?
但她总不能连人都不认识吧!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累了困了,或者干脆像对付祁骁一样不讲理地反问。
偏偏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惠宁露出一个笑容,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小脸,温声道:“许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怎和四叔公一起来了,你娘亲呢?”
男童答非所问,咯咯笑道:“四叔公陪我玩!”
说着,又想要跑到祁骁身边。
祁家大夫人长孙氏拦住小童,笑呵呵道:“公主是喜欢我们阿云呢,阿云快告诉公主,你娘在哪儿?”
惠宁展颜:“是,阿云很是可爱。”
几位姑嫂也都笑了起来,一时间,花厅内其乐融融。
惠宁回想了一下父皇和宫里妃嫔是怎么逗弄年幼孩子的,似乎都会将他们抱起来在怀里哄?
她伸出手,长孙氏连忙将阿云往公主的怀里送,在一旁扶着让公主顺利地抱了起来。
“阿云他娘在园子里招呼女客呢,也不知阿云怎么跟着驸马进来了。”长孙氏解释道。
惠宁应了一声,她仍不知阿云是谁的孩子,但也不重要了。
没想到这三岁小童还挺沉的,惠宁抱起后侧过了身,刮了刮阿云白嫩的小脸。
她抱一会儿应该就能糊弄过去了吧?
惠宁回想着别人是怎么做的,不甚熟练地晃了晃。
阿云到了一个陌生的怀里,也不害怕,很快看上了这位公主四叔婆发髻上簪的牡丹花,伸手去碰。
他年纪小,也没扯到惠宁的发,惠宁并不介意他这动作,一朵花而已,她更不会吝啬。
“泼黛。”惠宁示意婢女摘下给阿云。
她转过身微微低头,祁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伸出双臂,是想接过阿云的姿势。
惠宁赶紧塞给了他,亲自将牡丹摘了下来放到阿云手里。
年轻的夫妻并肩站在一块儿,男的高挑英挺,女的婀娜明艳,手里还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乍一看就像是一家三口。
祁骁看向惠宁空了一块的鬓边,没有说话,随手逗了逗阿云就将他放下了。
“我带你出去吧。”他对惠宁道。
惠宁也不想再在花厅里待下去,应道:“好。”
花厅内,长孙氏看着公主驸马渐渐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捧着鹅黄色牡丹笑嘻嘻的阿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大嫂可知公主怎么突然下山了?”二夫人小声道,“她今日对阿云是真好,我还当驸马是怕她生气才接过来的。”
“喜欢孩子吧,何况我们小阿云这么可爱,是不是?”长孙氏没随意猜测公主下山的原因,摸摸阿云的脸。
三夫人接口道:“我估摸着,公主是想和驸马有个孩子吧,她说在洛山清修,在那儿怀上不好听,这不得下山来......”
“行了,快别乱猜了。”
“这怎是乱猜呢?我都看得出来,大嫂你肯定也能猜到,更别说驸马了。”
-
烟花轰一声炸响在天际,明亮的天光顿时染上了一层烟雾。仆婢不停穿梭,似乎是来的客人越发多了,远处鼓乐齐鸣,声响不断。
祁骁开口问道:“你方才为什么突然站起来叫我?”
他怎的还记着这个!
惠宁转了转眼珠,道:“我看阿云一直抱着你的腿跳来跳去,他这么小,要是摔一跤该有多疼,偏偏你都不扶着一点。”
十足嗔怪的语气。
这番话和她刚刚在花厅的表现一致,她倒要看看祁骁还能说什么。
惠宁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急智,扬唇一笑。
祁骁瞥她一眼:“我倒不知,你这么喜欢小孩。”
惠宁正要应下,想起他们曾一道去过她表姐的府邸,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她抱怨了好几句三岁的表侄赖在房里好生烦人,祁骁笑嘻嘻地说她脾性比小孩还霸道,她扑过去打他,险些一头撞到车壁,祁骁连忙将她抱住,又去接被她撞倒的茶盏,两人手忙脚乱一通,她实在绷不住脸,扑哧一声笑了......
她回过神,眨眨眼:“不行吗?我现在就是觉得小孩挺可爱的呀。”
祁骁脚步一滞,深深地看向公主含笑的脸。
燕惠宁到底懂不懂,对着自己的丈夫不断表现出喜欢小孩意味什么?
春风拂过,道旁一树海棠花瓣纷飞,惠宁没有等他,自顾自向前走了,湖蓝色的披帛在柔风中微微舞动,摇曳生姿。
她如今到底在想什么?
他怀疑自己脑袋出问题。
祁骁快步追上去,脱口而出道:“你从前不是这样。”
惠宁不知他说的是哪段“从前”,瞥了祁骁一眼,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和他不睦到要分居。
她是失忆了忘记所有可能发生过的龃龉,他为何也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惠宁试探道:“你觉得我哪里变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一棵繁茂的海棠树下停住了脚步。
祁骁低下脸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日光明媚,重重花影斑驳地投在公主雪白的脸上,发髻左侧因摘了牡丹送阿云,几缕发丝蓬蓬,也显得有些空。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神采若光华流转,水汪汪的眼和他对视,唇角含着一抹笑。
他们离嘈杂的园子很近,所有的声响却都像是远去了,几片花叶无声飘落。
她之前就是如此,突如其来的冷淡,一句解释都没有。
而如今也是一样。
只不过是骤然从冷转热。
他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惠宁不由后悔。
本来好好的都已蒙混过关,她干嘛要主动问他呀?
要是真被祁骁看出来什么,那不就完了!
“算了,你别说了。”
惠宁拨开一枝低垂的花枝,迈步向前走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祁骁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平生少有心虚的时候,不由急道:“哎呀,我随口一说而已你别想了,不是要带我出去吗,去哪儿呀?”
惠宁伸手,她不愿在还不知祁骁有没有犯错的情况下碰他,用披帛将手卷得严严实实,才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快些,到我前面带路去!”
她脸颊微红,娇艳欲滴。
祁骁收回目光,也抽回自己的衣袖,道:“我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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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怕是有毒,殿下还是别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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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骁带她去的地方,是府里女客吃茶听戏的园子,在月洞门前和她分开了。
临淮王府占地颇大,园子修得很是疏阔,已有数十位贵夫人坐着闲聊,一听高声唱报“升平公主到”,连忙快步走到园子门口,给公主行礼。
衣香鬓影,珠围翠绕,不乏有她熟悉的面孔。
惠宁打量片刻,随意点了个头,示意她们自去坐下,她则是被祁府婢子引到了上首。
园子的空气里散着花香和酒香,她一坐下,就有三个贵妇含笑围坐了她的身边。
左边是她堂姐东光县主,右边是荆王妃,至于对面的这个......
惠宁面色一迟疑,几个常出入宫廷的女子离她这么近怎会看不出来,分明是公主不认得了!
这是公主故意为难,还是真不记得堂弟妹的模样了?
“襄武王妃过门才一年,新妇不常出来作客,怪不得殿下要多看两眼,”荆王妃笑着解围,转移了话题,“殿下的清修可是结束了?”
她是惠宁的婶婶,在皇帝最疼爱的公主面前却一向很客气,从不摆长辈架子。
惠宁朝年少的襄武王妃笑着点了点头,见她脸色苍白。
真是尴尬,她随口应道:“嗯,你们改日得空来我府里吃酒。”
一旁的贵妇人都笑着应下,襄武王妃也道:“殿下相邀,是我们的荣幸。”
惠宁嫣然一笑,这事就此揭过。
几人先是赞了几句今日的寿星惠宁的公公,又说起了最近时兴的面料花样,说了几句后就都看向公主。
......她哪里知道时兴什么!
自从下山后,她一刻都没琢磨过打扮呢。
惠宁低头抿了口茶,一言不发坐了会儿,实在是无聊,干脆站起来道:“我出去走走。”
她没理会在座其他人是何表情,也不在乎,漫不经心地走了好一会儿,鼓乐声已变得隐隐绰绰,假山旁一丛还未结果的葡萄架,绿叶葳蕤,她索性坐在架下,托腮出神。
隐瞒失忆,似乎没有她想的这般容易。
旁人也就罢了,祁骁的态度实在古怪。
他们分明是不合的,甚至祁骁可能使了什么手段害她,但他对她的态度除了比以前冷淡百倍,似乎并无恶意。
惠宁想到方才和他说的几句话,新婚时两人的嘴就没停过,不是在斗嘴就是在亲嘴,哪像如今她说话前都要思量一二......
她烦闷地拂掉落在肩上的叶片。
两个贴身婢子一路都没有出声打扰,挼蓝觑着公主的面色,自责道:“都怪奴婢们没能及时提醒您,害得您给出一朵牡丹,又让——”
“好啦,一朵花算什么,”两个婢子也预料不到她会见到谁,惠宁无所谓地摆摆手,“不怪你们。”
惠宁说完,道旁路过两个行色匆匆的婢子,似是向外院走去。
她灵机一动,吩咐道:“泼黛,你去找人打听,驸马在这半年里是不是一直住在府里。”
泼黛领命而去,她小小一张圆脸很是甜美亲和,又爱说爱笑,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殿下,我问了园子里洒扫的翠儿,她娘是守外院小门的,说驸马除了轮值,每晚都会回来的。”
惠宁思忖一瞬,起身道:“走,我们这就去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