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18章 分布 老虎肉不好吃。 酸酸的,肉也粗粝,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对於缺少香料的淮上流民来说...... 嗯,简直是难得美味! 这可是肉! 连汤都不能放过,那是带油花的。 一只顶配华南虎,重达三百余斤,扒皮去骨洗干净肠子也有两百多斤,营地里此时说是不停流散人口,却依然有八九百户、两千六七百人,当然不可能每人一口这么分。 实际上,今日去打虎的那些壮丁每人留了半斤,就在刘任公那个大火坑的灶道上架起陶罐直接炖了吃。 剩下的拆了骨,再按照之前行路时的伙头来分,青壮伙头十人分一斤,妇孺伙头十人分半斤。 至于多出来的几斤肉和那些内脏、虎骨,则从织屩、织席的这些虽然老弱居多但贡献极大的伙头算起,到平素砍柴多的、干活勤快的,都唤到这刘任公帐篷前的大火堆上,借着那些壮丁的陶罐吃了二茬肉,喝了二茬汤。 大块分肉之后就是分炊具...... 炊具之所以饭后才分,乃是怕耽误大家吃肉喝汤,按照哪位胡子全是油的阿公说法,这老虎肉就得用陶罐煮最正宗,铁釜什么的不地道...... 而布匹,也就是那些帷帐,一大堆扔在旁边草屩场空地上,赫然成为这个营地眼下最宝贵的物资,几百个眼睛一起盯着,不得不等到餐后谨慎处置。 先丈量起来,看看到底有多少,因为这年头织布机的宽度,所以几乎所有布匹都是大约半米的特定宽度,那么只看长度就能轻易得出这些布料的多少。 不得不说,人家顶级士族门阀真的是占尽了这个社会的资源,谢家素来有清雅风流之称,可仅仅是家族年轻一代来花山登高观花,便轻易扔下小百匹布。 想想也是,想要把帷帐给立起来,防止外人窥视,不让大风吹进来,就得三四层布依次叠起高度才够,然后想要让几十位年轻贵族舒舒坦坦的享受生活,喝茶、下棋、看书、咏诗,哪怕是奴客、使女们都在帷帐外面,那也总得围个东西南北各自十多二十丈再说,还要围起单独的厕所、厨房, 还要铺在地上省的弄脏贵人的脚等等等等。 而且这年头计量单位小,一匹布四十尺,大约还不到后世十米长,林林总总,细细碎碎,可不轻易就弄出百十匹布吗? 实际上,借着刘任公家里裹布匹的内枕,最后丈量的结果是惊人的九十三匹零七尺! 全是上好的夏日苎麻布! 当然,这数字要看跟谁比,没过多少年,桓大将军被赐予了三十万匹布...... 往前数,谢家的邻居王氏这种高门动辄被赐予几万匹布那也是寻常事,也难怪人家不在乎。 只是另一个客观事实在于,按照这年头的公开税赋水平,丁男之户的户调,一年只需要缴纳半匹布...... 甭管还有没有其他的苛捐杂税,甭管田赋又怎么算,也甭管实际如何,律法上就写著,丁男之户每年要缴纳的布是半匹...... 这意味著,刘阿乘轻易的从谢家人手缝里要来了近两百丁男之户的户调年赋。 这也意味着,刘阿乘必须要谨慎分配这些足以动摇整个队伍根基的财富。 是的,从老虎肉开始,一切都是刘乘这个少年在做分配。 刘任公全家男丁下午就跟着高坚的侄子高衡去了北固山下,准备谒见回到铁瓮城的大都督褚裒,唯一没直接跟过去的刘虎子回来后匆匆剥了虎皮,刮了血肉,抹了一层粗盐,晚饭的老虎肉都没吃两口就艺高人胆大的骑马追过去了,说是要投宿到刘阿干家,以图翌日一早便能见到父兄,不耽误随之再见大都督。 这种情况下,流民营地理所当然的领导者自然是...... 是刘治刘任公的堂弟。 但刘阿乘根本没有理会这位的机会,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下午被接应上,带著军械回去,刘虎子那时候就在忙著剥虎皮,明显要卷起虎皮跑路了,而白日猎虎的壮丁们,几乎是本能一般,围住了刘乘与刘吉利,眼巴巴来看。 然后刘吉利这个刚刚来到营地没几日的人也几乎是立即被排除了,根本就是这些打虎壮丁主动要求刘阿乘这个少年来做分配。 这种情况下,非只刘治的堂弟,便是名义上刘乘的领导刘三阿公,都只是拢着袖子远远来看,并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而刘阿乘也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问刘虎子大姐借了秤,借了可以做尺子的布匹内枕,自己了把刀,就开始亲手称量和分配了。 从最开始的肉算起,每个人、每个伙头都是从他手里直接领的肉。 然后是分这些器具,没看到什么金子,银器和铜器留下,铁器按照伙头去分,有几个伙头没分到,分到大铁釜的那几个伙被要求转交了自己的旧陶器给那几个伙。 最后开始量布。 「还是老规矩。」仅仅是迟疑了片刻后,刘阿乘放弃了多余幻想,给出了最实际的分配方案。 「这次去猎虎的三十七人,每人先取一匹布!」 话音刚落,欢呼声便於暮色中响起。 没办法,布匹的分配看起来有很多说法,但在刘阿乘这里其实只有一个要害,那就是要不要吃大锅饭? 如果吃大锅饭,可以把这小一百匹布均分下去。 小一百匹布,合小四千尺,均分下去,是能做到勉强一户人家四尺布的...... 可问题在於,一来,猎虎的这些壮丁会极度不满,这个方案可能执行不下去; 二来,一家三四尺布,是过不了冬的,须知三尺童子的夏衣都得五尺布。 当然,也可以更极端,把所有布给妇孺孤寡,这将大大提升流民营地的冬日整体生存率。 然而,这个看起来更合理一点的法子,实际作难度比均分更大,因为这种分配模式的阻力非只是这些壮丁,甚至是整个流民队伍。 不要说分配本身能否执行下去,就算真分下去了,这些妇孺孤寡也不可能保得住这些布。 一个流民队伍里,也是有明确阶级的,壮丁、妇孺,刘姓、外姓,整家整户、光棍孤寡,刘阿乘来了以后,有一技之长的和死卖力气的也有了分野。 更重要的,这年头是真真正正的门阀时代,这些人是没有那个人人平等观念的,照顾孤寡的观念倒是人类社会的天性,但面对乱世下生存危机时却是另一套逻辑。 其实按照刘阿乘的社会经验来想,乱世是一定要做圣母的,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回报——人心依附,而人是做一切事情的根本。 但前提是你要有那个权威、资源或者某种特殊的紧张环境,来执行相对应的动作,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故此,刘阿乘心思百转,实际上则很快就下了决定,也就是用最功利、最实际,也是最符合这些人认知的方式来做分配。 还是那样,他亲自持之前分肉的刀,割开这些来不及洗的布匹,挨个发下去。 三十七人,包括刘乘与刘吉利都先各自取了一匹布,刘虎子不在,刘乘甚至也给那厮留了一匹,剩下还有五十几匹,刘阿乘倒是记性好,将之前行路和在此落脚后那些受过表彰的「优秀个人与团体」,也就是之前分肉时被多分的那些人尽量唤来,按照人头, 以每人十尺布(四分之一匹)这个勉强做成年人一套冬衣的规制发了下去。 至于找谁做冬衣,这些冬衣夹层里是放树叶、放稻草,还是放臭烘烘还扎人的鸭毛,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发完之后,竟然还剩下十来匹,他终於招手喊了一侧的熟人:「三阿公,这十多匹交与你。」 刘三阿公看了半日,说不眼热是胡扯,但之前连十尺布都不给他他生气,现在一下子给他十多匹布,他也不敢要呀! 万一晚上再被人拿刀把捣烂嘴怎么办? 于是赶紧摆手。 「不是全与你的,阿公你自留一匹,剩下的是要借阿公你的威信与其他人。」营地最中心的火坑旁,当著很多还在兴奋之人的面,刘乘依旧坦荡。 「剩下的布,照理说应该给营中妇孺,但咱们营里妇孺太多了,真挨个分,分不完...... 且这营地到底是靠著任公威望起来的,猎虎的事情也是阿虎兄一力推动的,彭城刘氏的宗族还是要照顾的...... 同宗乡里,知根知底,你拿过去,只尽量分给刘姓同宗里的妇孺孤寡便是,今年冬日,能熬过一家是一家。」 「阿乘想的周到,我就说你怎么会不顾忌咱们同宗同族? 此事交与我。」刘三阿公大喜,便上前拢住那些布匹。 而就在这时,他一回头,正看到火堆对面的刘任公堂弟一家,却又忍不住努嘴提醒:「阿乘,这家人倒也算了,可郎君家里应该与你事先有交待吧?」 有交待个屁! 刘阿乘连连点头:「我跟阿虎兄有计较的。」 刘三阿公这才大喜,刚要转身,似乎想起什么,复又回头:「阿乘,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自己这般辛苦,不多拿两匹吗? 断无人说话的。」 「我已经有一套冬衣了,只是没穿而已。」刘乘再三推脱。 「况且我跟阿虎有计较的,我若多拿了,那得多留给任公家里多少? 妇孺就分不上了。」 刘三阿公听得这话,终於离开。 这个时候,刘乘复又将火堆旁一直留著的几件银、铜所制的炊具、香炉之类的拢了起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去了刘任公家帐篷前,喊出了喝完汤后一直躲在里面的刘虎子大姐,言之凿凿:「大姐,这是此番最贵重的货物,铜器笨重,可以先存著,等冬日应急,至于几件银器...... 你看是给你存著,还是包起来明日送到北固山去,以便换了钱做打点?」 刘虎子大姐明显发懵,只能喏喏:「阿乘没有与阿虎做分说吗?」 「下午才得了这些东西,如何分说?」刘乘摇头以对。 刘虎子大姐愈发手足无措,更兼外面火堆那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往这里看,自然紧张,片刻后只能摆手:「既如此,阿乘来安排便是,还能不信你吗?」 「那大姐先存著,明日一早再将银器给我,我跟吉利兄去北固山下,看能不能给任公他们帮上忙。」刘乘给出了最终安排。 刘虎子的大姐只能应声,将那一包银铜器物给收了,转入帐篷中去了。 当晚至夜间,营地內四下嘈杂。 这是当然的,那些猎虎队的成员们其实颇多光棍,吃饱喝足之后,又到手了一匹布...... 平素在淮上有家有业,这一匹布都能当聘礼了,遑论眼下! 于是乎,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竟一个个的仓促做了新郎。 所谓既讨到了老婆,又有人给做冬衣了。 这些人还想让刘阿乘过去帮忙典礼,然而,也不知道这厮怎么想的,这般拉拢人心的好时机却只是摆手,说自己年轻,没那个德行做此事,反而推荐了刘三阿公、王阿公等老道之人。 刘吉利在旁都有些欲言又止之态。 与之相比,营地里那些议论与不满,如外姓妇孺忍不住小声嘀咕,如刘虎子堂嫂忍不住去寻自己夫家堂姐抱怨,倒属於题中应有之义了。 翌日一早,刘阿乘早早起来,一如既往的吃了饭,安排起草屩、蓆子的任务。 但很多人都心不在焉,刘三阿公甚至偷偷来告状。 「三阿公说什么?」刘乘略显诧异。 「昨晚上,刘任公弟弟家遣自家女眷去说任公帐篷里说话,让虎子大姐今日不要与你那些银器,说你会趁机卷了出去,跟那个刘吉利一起投奔其他人。」刘三阿公愤愤不平。 「我儿媳也在里面帮她称量那些器物,全都听到了。」 「这有什么? 那就不去了嘛,反正昨日便与大姐说了,她来做决断,那些器物本就是留给任公家里的。」刘阿乘言语一如既往,但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些情绪不够高涨的样子。 这就很奇怪。 要知道,刘阿乘这个人,平素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他总是乐呵呵的,什么坏事、坏处境到他面前都好像无所谓一般。 而如今,流民营地终於烈火烹油了一回,那头要面见大都督解决大事情,这边猎个虎竟然还能得了百匹布,大家甚至都敢结婚了,怎么都该高兴才对。 他却冷静的跟啥似的。 不过,在刘三阿公看来,这倒是合乎情理,就是生气了唄,就是刘任公不在,几个女眷和偏枝小家子气,赏罚不明唄,明明人家阿乘已经做到那么好了,而且昨晚上那个情景,要是不把布匹发下去,或者把布匹都留给刘任公家里,那才是要出事的。 但他也是刘任公远宗,只能稍微提醒一下,剩下的话就不好再说了。 刘乘当然不知道这位三阿公脑补了这么多...... 他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就是通过这一次大规模分布的事情,让他深切意识到,淮上流民想在这南徐州生存下去是很难的。 个人还好,抽调个几十上百个青壮或者一技之长的也行,但放到三千人这个规模来看,这种完全丧失生产资料的集体想要顺利过渡到正常的生产活动中去,简单太难了。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 且不说人一多必然出奇葩,平素算小概率的恶性事件时不时发生啥的,只是宏观来看,这种对物资的需求就不是个人人力能对付的...... 一百匹布,两百户一年的户调,撒进去,对整个集体过冬而言帮助竟这般有限。 那完全可以想见,就算是今年冬天真就熬过去了,可想要在开垦之余继续积攒出房子、衣物、农具、牲畜,又得多少年? 中间再遭个灾,遇个祸的,又得多少力气才能重头来过? 怪不得刘任公天天想扔下这些人跑掉,怪不得大晋朝廷要专门设立白籍,怪不得不收赋税,不抽徭役,真要是再抽个徭役,收个赋税,那来多少流民,怕是要出多少盗匪。 真不如去当盗匪打劫来的妥当! 当然,刘阿乘想到这一层,不仅仅是忧国忧民忧集体,也是对自己自私自利的坞堡理想又有了一些深切认识——搞坞堡恐怕是很难的! 不要说还有天师道这种高端竞争对手,哪怕是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单纯的搞建设,坞堡恐怕都不是三年五载能建成的,更不要说达成人家隔壁那个高端自我经济循环体了! 这可怎么办?! 自己可是天胡开局,也没干错事啊,甚至到今天为止,好像组建的部门什么的,具体负责的项目什么的,也都成了啊? 冒姓的事情也没出错呀? 唯独事事都成了,结果怎么就到了这份上了? 要不,稍微调整一下目标,降低一下预期? 胡思乱想、忧国忧民中,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妥当,那刘虎子的大姐竟然主动找来了,并将之前的银器打包好送了过来。 心里有事的刘阿乘没有多说什么,低头行礼,就接了过来。 第19章 北固山(上) 安排好营地里的事情,二刘即刻动身,简直如之前出摊卖席子一般从容。 甚至,他们本就是跟刘三阿公他们一起动的身,只一直到了京口大道,刘三阿公他们留在野集继续卖席子和冬日麻屩,而刘阿乘与刘吉利早将那袋子银器藏入准备好的一大袋稻草里面,继续让骡子驮着往东走,直趋北固山下。 京口大道是大晋朝廷最重要的一条官道,其通达自不必多说,然而这一路行的却磕磕绊绊,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刘阿乘的一点心态变化,原本正想问问呢,结果竟然没能问成。 原因非常简单,往来的人,尤其是往东的人太多了。 不仅仅是高级士族的车队,如刘任公那种一望便是流民帅的底层士族队伍,还有南徐州上上下下的官吏,全都在往北固山下赶,这么多人,个个都要去见大都督,而且还都是车马如龙的那种……他大都督再王师败绩,再失势,那也是垂帘太后的亲爹,是南徐州的天,反而就得趁着这个时候去表忠心才对。 如此多的人,加上类似于刘阿乘、刘吉利这种下一级的帮闲,加上原本就要经过的商贾,道路上可不拥挤吗? 尤其是二刘只有一个不能骑的骡子,人家车队、马队从后面一过来,那你就得让开……就这样,磕磕绊绊,躲躲闪闪,走到快天黑,累得腿酸脚麻,竟然还有三十里路。 好在刘吉利熟悉地方,虽然不能找到如刘阿干家那种财主投宿,却及时在天黑前寻到一个屯镇外的聚居点。花了八个沈郎钱,每人吃了个粗粝的米饭饭团,喝了一碗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虾米盐汤,可因为带着银器,也不敢住店,也不敢露财,复又出去,就挨着人家屯镇外面墙根避风一面露宿了一夜。 折腾到这份上,莫说昨日的意气风发了,连刘吉利都没力气好奇了。 翌日一早,两人蓬头土面的,脸都发紧,只能先找溪水洗了脸再继续东行,中午之前终于来到京口大道的最东端,然后越过运河抵达北固山下。 且说,这联通三吴与长江的运河一开始开凿便是从北固山西侧山脚下开始的,然后顺着东南方向直奔三吴腹地而去。而因为西面京口大道是直通建康的道路,还有一座南山限制了空间,所以运河以西是不许开设正经官方市场的,只有一些为运河提供服务的码头、官署、仓库……但反过来说,运河以东,从北固山下开始,顺着运河,则几乎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繁华的、堪比城市的商业聚集区。 如果非要给这年头京口这个广义地区指一个核心城区,大概就是这北固山-铁瓮城下、运河以东的区域了。 尤其是挨着运河跟北固山的这个角,是有一个官方名字的,唤作叫做京口里——没错,这就是大京口名字的来历。 回到眼下,既花了五个沈郎钱过了运河,抵达京口里,二刘终于放松了一点,然后却不着急找人,反而是寻到了一家背靠运河的店,问清价格,排出十几枚沈郎钱,要了四大碗豆粥,一碟盐菜,细细的吃完了,吃爽了,堂而皇之的公款吃喝结束了,然后又歇了一阵子,看了看满目的商铺、船队、奴客、官仆、客商,听了些八卦。 这才起身,不紧不慢的在这北固山下的商业区里打听起来。 待到下午,终于在北固山下、铁瓮城南面的官道边上,见到立在路边宛如喽啰的刘治父子。 出乎意料,虽然疲惫,虽然有些烟尘之色,虽然也有些紧张神态,虽然明显站的脚都麻了,甚至连进入铁瓮城里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但这父子几人意外的精神气十足,刘虎子甚至离开自己父兄,在道路对面跟一个同龄人在做什么争辩。 好像在夸他的虎皮! 正在与人说话的刘虎子回头看到刘乘,立即含笑招手,但紧接着一瞥,看到随行而来的刘吉利,复又尴尬起来,直接连番摆手,示意他们远离。 刘阿乘莫名其妙,但还是直接转身去官道另一边找刘治刘任公了。 随即,就在路边,他向后者详细汇报了前日的事情,从猎虎到真的无意间冲撞了谢氏的野游帷帐,再到回来分布的过程,以及带了银器过来,今早用公款吃了盐菜和豆粥的事情……这才是他过来的关键,那百匹布的价值太高了,最起码对于眼下的流民营地和刘任公家来说太高了,当时分布当然是合情合理合乎势头的,但总要及时汇报才好。 毕竟,这个营地的流民帅是人家刘任公。 刘任公听到一半,不由冷汗迭出,他昨日虽然听自家儿子说了,但刘虎子那张嘴能说完个事情就不错了,如何晓得什么轻什么重? 待此番听到刘乘细细说清楚如何遮掩过去,谢家如何弃营地如扔掉坏掉的草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那日我就说一定要阿乘你跟了去,幸亏跟了去,否则如何化险为夷?至于布匹的事情,你也做的极好,反倒还是阿虎不知轻重……他扔下百匹布直接跑了,却不想想,咱们营地里的情况,那百匹布扔那儿两三日不动是要火并的!至于银器,不是不能用,但这是谢家的物件,再精美不可能直接做礼物,要先找人换,只怕来不及了。” “那我下午尽力去换,万一明日得用呢?”刘乘终于结束了汇报,然后反过来询问。“不知道任公这里如何,可算顺利?” “顺利还算顺利。”刘治话到这里才有了些喜色。“你高世叔着实尽力,到底排上了,大都督府的属吏都出来说话了,只是不晓得今日还是明日才能见到……原本说是今日,但早上就听人说,大都督府的长史从彭城回来了,这位长史姓荀,不是寻常门第,大都督临时设宴招待呢,也不晓得下午能不能见到。” “我估计要明日,还是让阿乘去把银器换了为好。”刘胜忍不住插嘴道。“阿爷看看那边,人家刘阿干他阿爷刘迎公,可是带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过来的,都有个胡床(马扎)来坐的,还坐在大门外第一个……真要是大都督见了他以后又偶感个风寒什么的,咱们可不白来了?” “大都督宏福齐天,不要胡说八道。”刘治无奈摆手道。“迎公那是想给独子刘阿干求个官,咱们只是想求过冬的接济,不是一回事……你高世叔一再叮嘱的,咱们没有根基,轮不到咱们,而人家迎公家已经来了好几年了。况且,真要送礼,些许银子够干什么的,无外乎是打点一些门内外的奴客,里面的门路半点没有。” 刘胜欲言又止,却只能跟弟弟刘培去看刘乘。 刘乘会意,直接点头:“我跟吉利兄去京口里换一下碎银子……有用没用预备着!” 刘胜兄弟这才点头。 而刘治只能叹气。 转过身来,刘阿乘其实已经醒悟之前刘虎子在官道对面的怪异动作了,便直接来问:“对面就是刘阿干家?” “可不是嘛。”刘吉利冷笑道。“刘阿虎估计想着刘阿干家是沛郡的,你是谯郡的,怕是近枝,所以喊你去认识一下,但看我也跟来,晓得真去了脸上摆不开,所以又要我们躲开。” 且说,来到京口也有了一阵子,刘阿乘又素来喜欢打听此类事情,倒是对一些事情有了足够认知……其实,真按照礼法来讲,一家人迁移到其他郡,经历三代后就算扎根了,那他就应该以新的郡名冠自己姓氏。 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因为郡望的存在,这些家族普遍性还是要用血脉上最出名的郡称。 就比如说这个刘阿干家,父祖早好几辈子到沛国去了,照理说应该自称沛国刘氏,但无论是他自家自称还是其他人喊,都喊做彭城刘氏,一则是因为血脉,确实是从彭城这边过去的;二则是因为沛国刘氏在江左有自己郡望,而且颇为显赫,非要蹭的话人家不认……谢安的老婆就是这家人。 而如果说刘阿干家还有沛国刘氏占住了郡望,没奈何的话,那高屯将一家就更直接,他家据说也早上百年就从渤海搬到邻郡乐安了,如今又南下到了江左,照理说应该自称乐安高氏完全无碍,但就是捧着渤海高氏的名头不放! 包括刘阿乘自己,因为谯郡没有对应郡望,所以他一开始自称什么谯郡刘在刘虎子听来就显得很奇怪,这才引出了冒姓彭城的事情,以至于认识了一大窝子彭城刘。 那么为什么如此呢?答案就在这些人脸上。 不用别的时候,就现在去看,从此时等在铁瓮城外的刘迎公父子,看到刘任公这边刘胜、刘培、刘建三个儿子,一直到身边黑着脸牵骡子的刘吉利,刘阿乘轻易便能从这些人脸上看出两个字——做官。 想想就知道了,在这个家族共享政治声望的年代,维持郡望也就意味着可以共享做官的资格。 政治利益才是核心。 有人做了官,做大官,连续做大官,几代人下来,九品中正制下该来的门第也就来了,也就自然有了所谓郡望……反过来,两三代人不做官,那自然就要一代不如一代。 就好像之前那高屯将说的一般,律法上理论上只有二品甲门和次门,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二品高门甲第之间都有明显的歧视链条,下面根据地域、官职,歧视链给你铺的满满的,莫说不做官了,只是不能长期做大官,门第就会一层层往下掉……二品高门、次门、寒门、兵家……掉到最后,就是刘任公家里和刘阿干家里这种断档的,已经算是标准的底层士族了。 也就是大家兔死狐悲,依旧认你是士族一份子,给你保留一个做官的希望,实际上一无所有,什么九品中正制不要去想了,只能去尝试当“劲卒”。 这种情况下,士族扩大郡望,扩大到离谱的地步,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保险。 刘阿乘心中感悟到了一点知识,自然忍不住与身边的京口百晓生来验证:“刘阿干家里不缺钱不缺人,就是想做官?” “对。”刘吉利立即点头,表情甚至有些怪异,好像在说这个你都要问? “真能做上官吗?”刘乘一边牵着骡子往京口里最繁华低端走,一边继续来问。 “看是什么官,只是想当个‘劲卒’,道理是行的……正好青州败了嘛,折损了好几千兵马,北府正要募兵补充,只要大都督开个口,屯将这等官职正是给刘阿干这类人设的。”刘吉利认真以对。“再加上刘阿干是家中独子,他祖父又做过江对岸的广陵相,本地的人脉还在,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可不是嘛,我竟忘了时势,那你觉得刘任公家里这几位呢?” “刘虎子那张虎皮送上去,展示一下武勇,也有可能,但他两个哥哥这个年纪了,去当‘劲卒’不觉得好笑吗?” “这也是。”刘阿乘点点头,复又追问。“那你呢?上次捉鱼的时候说一半刘虎子来了,你还没说你的念想呢!” “我……”刘吉利有些尴尬。“不瞒你说,我们这一支算是咱们彭城刘氏之前数十年间最显赫的,所以我才不甘心做‘劲卒’,只不过两三年下来,一日日穷困下来,连‘劲卒’都没能耐做,我也着实没有那个心气了,直到见到你,这般年轻却有这般志气,还这般老道,方才又有些羞惭之心,重新起了志气。” 果然,这几位就是要做官,之前批判过这些北楚流民帅只想做官的刘吉利干脆想做大官。 刘阿乘斜眼看了这位“同宗”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隔了半日,都已经到京口里大街前了,方才来了一句:“若是这般,只望你也好,虎子也罢,早日出人头地,才好抬举我一下。” 这句话倒是诚心诚意——昨日就意识到坞堡那么难起了,可不得巴结着这些预备当官的。 “苟富贵,勿相忘。”刘吉利摇摇头,复述出了一句千古名言。“你若有一日有北伐的局面了,也莫忘了抬举我们……不过眼下,还是得指望着刘阿虎多些。”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刘虎子依然在与刘阿干吹嘘自己的虎皮,而着刘阿干也一样是少年心思,明明自家父亲花大价钱走通了门道,明明他家在京口不知道要胜过刘虎子家多少,可面对那张血淋淋的虎皮,他竟真觉得被对方压了一头! 说到最后,这位也才十八九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底层士族子弟竟只能躲闪起来,所谓顾左右而言他:“刚刚你招手是让谁来,又摆手让谁走?” “本来是想给你引荐一位同宗兄弟。”刘虎子闻言倒是立即尴尬起来,不好再说虎皮。“他这人虽然比我们还小些,却素来有大志向的,也极聪明……再加上他父祖虽然被羯胡带到河北做官,可之前家却落在谯郡,应该跟你家那边更熟一些……” “谯郡?”刘阿干愣了一下,思索再三不能明白。“谯郡哪里来的同宗?” “你不知道也正常,父祖去河北了嘛。”刘虎子赶紧解释。 “你为这个又让他走了?这算什么?咱们这个样子跟他们屈身事贼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个刘吉利……你晓得此人吧?后来投奔了我家,整日谁都看不上,就只看得上我这阿乘兄弟。”刘虎子稍作解释。“刚刚我看到刘吉利也跟来了,真到了当面,你们难道不尴尬?” “原来如此。”刘阿干反应过来,当即冷笑。“你若说刘吉利,我就晓得了,这厮心比天高……而且你那阿乘兄弟的来历我也猜到了!他们那一支,只怕心气都这般高!” “什么意思?”刘虎子一愣。 “你不晓得吗?这刘吉利整日糊弄,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根底,其实早就猜到了……人家那一支,可是做到镇北将军、都督四州军事、假节的,而咱们的祖父,只是做到一郡太守、一国国相,如何能比他们大志?而且他们那一支当年北走投羯胡时,可是足足两百余口一起过去的,如今羯胡垮了,这两三年里只回来两三人,反倒奇怪。”刘阿干言之凿凿。 “竟是这一家,我竟然从未没往这里想!也是那阿乘常年遮掩的好!”而刘虎子竟也恍然大悟。 “一模一样,都是遮掩,不过可不得遮掩吗?”刘阿干冷哼一声。“满朝二品甲门,都算这家仇人!要我说,若非他们那一支连累,咱们早就得官了!” “不至于。”刘虎子赶紧摆手,本能为之辩解。“丛亭里本家还出过清谈的大名士呢,一直到现在,江左这些人说到我们彭城刘氏,都要说他可惜,也没见到因为可惜就给我门做官的。而且你刚刚不还说,咱们还有一支同宗,当年南渡的时候直接过来,现在就在京口里的那家,明明祖上只是连着几代县令,他本人反而做到东安太守,也未见连累……何况咱们现在不过是求个兵家将门的出路,哪里就能扯到那些?” 这些道理,刘阿干心知肚明,所以闻言也黯然下来:“也罢,先求个‘劲卒’吧!” 第20章 北固山(中) 刘阿乘不晓得自己因为跟刘吉利走得近而被人认定为彭城刘氏中的特定某一支,还是那句话,他知道了也会觉得无所谓……反正不要怀疑他是假冒的就行! 而且,这个时候刘阿乘也遇到了点小麻烦——也不能说是麻烦,就是那种到了地方办不了事情,非得让你再多等一阵子的破事。 原来,这挨着运河的京口里商业区里,那些其他商铺倒也罢了,几家敢做金银铜器生意的铺子,都是本地军官家里开设的,而这些军官之间又都是婚姻、眷属、同宗,这就使得这些天反复出现类似的事情——每次有军队从北面撤下来,很多铺子就会关门,其中贵金属铺子几乎全都会关门,因为他们要去北固山东侧的军属区渡口前接人。 或者说,看能不能接到人。 而今日,随着在彭城善后的大都督府长史荀羡北归,最后一批军队也从前线撤了回来,可不得关了生意去等人吗? “荀长史竟然是汉末名臣荀文若的嫡传吗?”刘阿乘例行好奇。“今年才二十七岁?” “正是。”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自然见多识广,但如此耐心倒是让人意外。“这铁瓮城下面的人谁不知道大都督府的事都是荀长史来做?” “你若想听荀令则的故事,晚间我给阿乘你慢慢说。”刘吉利倒是不耐烦了。“不是他这人不值得说,而是他这人从身世到婚姻,从幼儿到少年再到眼下,可说的事情太多了……此人真真是之前二十年江左第一锋锐的郎君,王谢袁郗诸子都比不过的。” 刘阿乘终于来了兴致,连连点头之余赶紧回到眼下事端:“这位兄台,这些人关了铺子去接人,必是担心家人生死,之前便说代陂一战三千军败,折损大吗?” “其实还好。”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依旧耐心道。“这是最后一趟,之前已经分开回来七八趟了,家中有伤亡的极少!” 刘阿乘闻言一时只觉得奇怪,伤亡极少……怎么能伤亡极少呢? 须知道,代陂到底远在青州,而且是三千接应部队遭遇到李农两万人的攻击,所谓孤军深入又被近十倍兵力所击,照理说全军覆没也正常。尤其是这京口驻军,也就是北府军的野战部队内里明显盘根错节的,死了一个人,四五家都应该一起吊丧才对,这种多少的感觉应该更夸张才对吧? 但转念一想,这京口上下都说是三千打两万,谁知道是不是三千打两千?况且,这北伐兵马这么多,又分了这么多趟才回来,也可能是军府中有高人,已经将伤亡刻意稀释了说不得。 那摊主眼见着俩人不说话,却终于忍耐不住:“你们若是不急,等到天黑前必有人回来,因为午前船队就到齐了,只是在点验而已,就在我这儿坐着也无妨。若是着急,直接去北固山正东面的土浦里,就跟铁瓮城隔着一道江湾,然后打听咸水巷,问赵队将家……只报我孙鱼奴的名字,赵大嫂在家里必给你换的。” 很显然,金银兑换的利润极大,即便是个介绍生意的都有好处拿,所以才这般耐心,而商铺主人那里也断然不会故意躲着生意,这就是两人倒霉。 而稍作商量后,二刘还是决定去那军属居住区找赵队将,倒不是他们为刘胜兄弟的事多么上心,刘虎子当个屯将还能倚仗使用,刘任公做了官也能挂靠上,刘胜、刘培是真不指望……只是刘阿乘这个人性情如此,但凡能去长见识,总是不会放弃机会的……京口里的繁华见识到了,还没见过这铁瓮城的驻军居住环境呢,便是刘吉利也有些好奇。 来都来了,对吧? 就这样,二刘计议已定,便又牵着骡子,绕着东侧街道往长江边的土浦里而去。 话说,真要讲一个心情舒畅,饱览风光,之前是没有的……不光是刘阿乘心情不好,主要还是太累了,没有那个走马观花的劲头。而一直到眼下,吃饱了,喝足了,精神头上来了,发现局势也没那么糟糕了,自然可以静下心来去看这著名的北固山。 要知道,这个三面环江还加个运河入海口的地方往前那是“孙刘结缘甘露渡,三分天下自此成”,往后那是“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眼下更是“金戈铁马,赢得仓皇北顾”。 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价值堆得满满的。 只是,此时此刻,刘阿乘、刘吉利二人从东南侧隔着江湾逼近这座山,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小矮山,而且也没有什么特别高耸的楼,最起码从远处看不到,也没什么景,南侧下面的铁瓮城更是戒备森严,纯纯的军事堡垒……似乎只是这山命好,托生在这中国的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罢了。 当然,假设能站到山顶上,四下来看,北面神州,南面三吴,左右江山,那肯定景色不一样,但你也上不去不是? 非但你上不去,刘任公、刘迎公这种亲爹当过太守的彭城刘氏士族领袖,都得拼上老命排队,也不定上得去呢。 胡思乱想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越靠近长江边上、北固山东侧隔着渡口的驻军军属区,就好像越清晰的听到有人在哭,只是又仿佛江上风大,差了淝水之战几十年提前风声鹤唳一般……当然,随着他们来到北固山东侧这个军队专用的渡口江湾边上,立即就意识到不是那回事。 因为渡口上,真有人在哭,而且不少! 只不过哭声被身后商业区嘈杂声所遮掩,所以显得若隐若现罢了。 不过,既晓得相关消息,也能猜的到,应该是这最后一次撤军船队带来了不少北伐军的噩耗。 眼见如此,二刘不敢再顺着渡口走,转而提前钻入东面军属区内,继续深入……然而,等他们走内里,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身后商业区的缘故,还是说身后的商业区也因为哭声而变得凛然与恐惧起来,哭声竟然渐渐大了起来。 到最后,已经渐渐遮蔽了这些街巷,而且四下皆有,似乎从四面八方压来一般。 甚至压过了江涛声。 二刘面面相觑,暗叫不好,停在巷内,再不敢前进半步。 迟疑片刻,刘阿乘忽然来问:“吉利兄,你刚刚说那荀彧的后人,叫什么来者,乃是江左第一锋锐之人?” 刘吉利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第21章 北固山(下) “此番多劳荀长史在彭城为老夫善后,且饮!” 北固山南侧,地势稍微平缓的铁瓮城内,大都督褚裒虽然明显憔悴,但此时尚能强打精神主持宴会,可见这位皮里春秋还是缓过来了那半口气。 闻得此言,束着武士冠,宽袖佩刀,比谢安还要年轻两三岁的征北将军府长史荀羡荀令则站起身来,当仁不让举杯昂然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先行落座,丝毫不做谦退之色。 周围上下,无论是大都督本人,还是征北将军府上下,又或者是南徐州官吏,包括辛苦了月余的谢安,都坦然以对,都觉得这位荀长史就该这个做派。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荀羡是长史不错,却不是什么大都督府长史,那是民间俗称,实际上他是征北将军府长史,而褚裒也是靠着征北将军的身份才能开府建设自己班底,才有了荀羡这种人物来做长史,继而再去大都督五州军事,以作北伐。 不过大都督也好,征北将军也好,荀羡能来做这个长史,本身就很给面子。 当初受了征北将军号,有人推荐荀羡,褚裒立即征召,却根本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应召。实际上,按照荀羡的家世、名望、性情,不应召才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这年头的规矩,谁做了大将军、大都督、三公、刺史之类的,都会立即按照名望例行征召那些高门子弟,本质上是家族勾兑、示好,算是这个士族门阀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政治手段。 所以,真正顶尖的、家里有政治资源的高门子弟往往会在十四五岁、十五六岁,甚至十二三岁就会收到各类征召。从朝廷清贵职务到各类政治核心的班底邀请,应有尽有。 而这些高门子弟往往则会一推再推,一来这事跟联姻一样,本身要看政治风向和受家族利益驱使;二来,受风气影响,需要多次推脱用来养望。 但荀羡还是来了。 结合着他向来的性格,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是,这是桓温的压力下,朝廷内部两大派系的合流。 “荀令则这个人,简单一些说吧,首先是他的家世……阿乘该晓得吧?”哭嚎声中,隐约猜到要出事的刘吉利与刘阿乘放弃了兑换银器的事情,直接牵着骡子沿着北固山东侧的渡口江湾往山南铁瓮城赶,一面努力压住步伐,不让自己显得紧张与仓皇,另一面却忍不住从荀羡那里进行揣测。 “荀文若荀令君的后代,哪里要专门计较家世?”刘阿乘还是脱口而对。 “这倒也是。”刘吉利点点头,复又忍不住询问。“你竟通史吗,荀彧做过令君都知道?” “不能说通史,只不过在北面,父祖曾口述过一些春秋战国之典故,一些楚汉相争之故事,又因为汉末三国近一些,魏蜀吴说的多一些。”哪怕是此时局势晦暗不明,也不耽误刘阿乘趁机立人设。“汉末三国的人物,我能说一百个不重样的,还能带他们一些事迹。” “这倒是对路,不知道春秋典故,不好跟人说话;咱们又是彭城刘氏,总要知道高祖的故事;汉末三国则是本朝之渊源,不得不论述。”刘吉利有些尴尬。“但我只来得及通《论语》、《春秋》,史学上不行。” “我反过来,我《论语》只记得几句,《春秋》只晓得《郑伯克段于鄢》。”刘阿乘稍作安慰,顺便补充人设。“就是汉末三国记得多。” “这就是麻烦事,咱们家学都不能传承。”刘吉利愈发沮丧。“长此以往,不去当‘劲卒’又怎么办?” “莫要被后面哭声所扰,乱了心智,也别想着‘劲卒’了,若事情真躲不掉那也没办法。”刘乘赶紧摆手。“只说荀令则。” “荀令则的家世不用说,但往前却要说他姐姐荀灌娘。”刘吉利回过神来。 “不是他爹?” “他爹固然有些名气,但他姐姐却是名震天下,而且他爹先生了他姐姐,隔了二十年才生了他们兄弟俩,然后他七岁爹便死了……多是长姐如母,你须晓得他长姐脾气,才晓得他的性格。” “差二十年,是因为八王之乱跟南渡吗?” “正是,荀灌娘生于八王之乱前,荀令则兄弟则是渡江后所出。” “那他姐姐荀灌娘又如何?” “你一点不知道?这事天下皆知。” “真不知道……” “当年八王之乱,北方俱丧,荀令则父亲守宛城,被困十围,他女儿荀灌娘年方十三岁,纵马突围,先驰襄阳,襄阳无兵,便临时手作伪书与本朝名将、当时的寻阳太守周访,书中以她父亲名义与周访结为兄弟……周访虽是名将却只吴地寒门,荀氏则是天下名门,周访见了信大喜,立即发兵,解围成功。”刘吉利大约叙述。“你说我为什么要说他姐姐?而你为何不知道他姐姐,反而晓得他祖宗做过令君?” 刘阿乘目瞪口呆,不能反驳。 “有这样的姐姐,荀令则自然养成了锋锐的性格……他七岁时正遇到苏峻之乱,所有士族都被挟持,因为他聪明可爱,苏峻就把他抱在怀里,天天逗弄,结果他私下找家里人说,给他一把匕首,就可以为天下除贼!”刘吉利继续娓娓道来。 “这是真事吗?七岁这个样子?”前面荀灌娘的事情因为活动路线在那里,而且到底已经十三岁,刘阿乘无法反驳,可这个七岁就不免让人本能杠精了。“况且,他私下跟家人说的话,怎么传出来的?” “此事便是假的,可既然他家能编出这种事情,大家还都信,加上他姐姐行为举止,你也能想到此人是什么性格吧?”刘吉利冷笑一声。“既如此,何必计较这点事情的真假呢?” “你说的对,果然是锋锐为江左之冠,怪不得你要说王谢袁郗子弟都不如他。”刘阿乘回过劲来,也干脆承认错误。“还有呢?” “再往后,便是最关键的一件事了……他十五岁时,朝廷征他做驸马都尉,准备把元皇帝的遗腹公主嫁给他,他听说之后拔腿便跑,最后是在江边渡口被监察官员抓住,押回来成婚的。” “这真是名士风范。”刘阿乘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这个为什么是关键呢?” “因为元皇帝的这个遗腹公主,是如今执政亲王会稽王司马昱的同母妹。”刘吉利终于点出了核心的关键。“之前就说了,太后与会稽王是朝中并立的执政,只桓征西在上游,太后与会稽王才要精诚团结,而按照我的猜度,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荀令则才来做了大都督的长史…… “实际上,这才是我最疑惑的,阿乘,你上来猜测是荀羡为了对付大都督搞的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这撤军无疑是他职责内的事情,他又聪明,性格又尖锐,正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可如今两家到底是盟友,他还是大都督府中第一人,名份摆在那里,为什么非要大都督如此难堪?这不合情理!” “那就天知道了。”刘阿乘摇头以对。“咱们连铁瓮城都进不得,如何晓得上面的道理?或许人家是名士风范,不在乎两边联盟,又或者人家矢志北伐,见到大都督败绩,心生怨恨,所以才将死讯伤者一并留在最后,臊一臊大都督呢!” 话到这里,刘乘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说,这事会不会影响我们过冬?” “不至于吧?”从国家大事陡然回归到他们切身之上,刘吉利不免发懵,但很快就对此表示了怀疑。“这大都督不是说性格宽宏吗?而且你不知道,大都督曾被人评价为皮里春秋,说是他心中虽然能如《春秋》那般对人好恶,因事有哀乐,表面上却极为妥当,绝不轻易表露,说不得荀羡就是晓得对方脾气,知道对方不会发怒,所以才趁机以此嘲讽!” 刘乘点点头,心说原来皮里阳秋这个成语是从这里开始的,而且一开始还是皮里春秋,但也只能点头:“希望如此吧!想过个冬,怎么这么难呢?” 刘吉利欲言又止, 原本他想劝劝对方,反应不要这么过激,这件事情就算有说法,也未必能影响到俩人依附的流民队伍,真影响了流民队伍,也未必影响到他们俩人。但转念一想,对方从前日晚上分完布就已经忧心忡忡,必然是对这个队伍存了更多的心思,已经有些放不下了。 所以,到底没有开口来劝。 说话间,二人已经转过江湾,此地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但候着的流民帅们、基层官吏们却早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只不过,这其中大部分人并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少数有些敏感的虽然有些焦躁不安了,偏偏又没法理清头绪。 相对应的,铁瓮城内,不知道是山体阻隔,还是屋舍遮掩,堂中宴饮众人最多只听到一些呜咽之声……这倒罢了,关键是此时已经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再加上北固山三面环水,背靠大江,竟还都还以为是江风呼啸呢。 谢安也是这么以为的。 “诸位。”就在这时,荀羡忽然放下酒杯,醉意朦胧道。“大都督,今日宴席既是与我洗尘,那我能否做个主?” 众人大笑,褚裒也点着桌案来笑:“荀生啊荀生,你何时何地做主我违逆过你?且说,你要作甚?” 荀羡闻言一愣,但马上微微一笑,继而抬手指向堂外,复又摆手一荡,落在了谢安身上:“我意,今日风和日丽,又正好有东山名士在此,诸君何不弃了这堂上,一起往山上清谈玄理?我正要见一见谢东山之精妙!” 众人轰然叫好,而被挑衅的谢安也微笑以对。 其实,这种谈玄论道,输赢不是关键,关键是谁跟谁谈,然后谁在旁边听?只要谈的人有名望,听的人愿意认你们说的“精妙”,那就没有输家。 更何况,谢安到底是在东山十年,吃过见过的,本身谈玄的水平是真不高,但架不住有僧道林、孙绰这种高端人士,只要拿出几个佛法新论,他自诩还是能压得住这位号称锋锐为江左之冠“荀生”的。 因为没听过对方玄理如何出彩的……最多是跟着对方好友殷浩喝个彩的水平。 一念至此,谢安便要答应,只开口前忍不住去看了眼自家姊夫:“我自无碍,只征北如何,刚刚病愈,可能当江风?” 褚裒拍案大笑:“便是今日被风吹死了,也一定要先听你们二人的至妙玄理!” 谈玄最重要的听众不就有了吗?众人愈发陪笑,轰然起来,各自呼朋引伴,搀扶起来,更有几名原本在奏乐、捧酒的上等妓女在示意下扶起褚裒,然后于大众簇拥下,出堂往身后北固山上去。 沿途众人言笑晏晏,荀羡也一直张扬外露,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逼的众人不得不应和,以至于嘈杂不断。 不过,这种情况在登上山顶后终于消失不见。 北固山顶这年头确实没有后世那么气派北固楼的,但作为铁瓮城之后山,运河入海口之高地,尤其是经历了东吴在江左的长久经营后,此山顶部早已经被磨平,该起的烽火台和基本的望江楼却是断然不缺的。 大都督褚裒当仁不让,在妓女扶持下,先登高楼,荀羡在内,几名征北将军府属吏随后。 而还未上楼,因为蹬着木屐落在后面的谢安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此地居高临下,但也四面通畅,江风卷动周围声音,清晰可闻……那呜咽声好像真是呜咽声?! 一开始,谢安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出错了,但他马上察觉,不止是自己是这个感觉,落在后面的几人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在那里相顾验证呢。 “这是谁在哭?”反应过来后,可能是酒意尚在,谢安石还是有些发懵,一时间没有想透怎么回事,只能提着玉柄麈尾认真询问周边官吏。 “应该是军属吧?”琅琊内史袁质有些不太确定的指向东面。“据我所知,那边是北府军中军家眷所居之地,哭声是从那边来的吧?正好今日回军,之前代陂一败,不是说损伤了不少人吗?家眷哭泣也属寻常吧?” 谢安愣了一下,忽然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立即便要登楼,结果一脚下去,木屐的屐齿恰好卡在阶梯边缘,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其人冷静下来,晓得已经来不及,乃是缓缓提步,走上楼来,转过楼梯,正见到荀羡立于当面,双目炯炯看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声,也都没有再动弹。 这个时候,被搀扶着的褚裒已经开口:“这是什么声音,不是江风吧?” “回大都督。”荀羡没有开口,说话的是另一名一起上来征北将军府的高级属吏,后者认真一礼,微微皱眉,根本看不出是装模作样还是诚心告知。“确实不是江风,应该是哭声。” “哪来的哭声?”褚裒明显一惊,甚至有些惊恐之色。 “回大都督。”那属吏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诚恳,而且直截了当。“应该是代陂一战的战殁者家眷在哭……今日不是撤军最后一日吗?那些家眷到底晓得自家父兄回不来了。” 褚裒愣了许久,任由江风与哭声拂面。 谢安立在楼梯处,阻拦了下面许多人上楼来,此时张了下嘴,想做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盯着身前的荀羡,而荀令则也依旧是立在原地不动,昂然回顾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褚裒终于勉强出声:“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三千人战败,便哭声震天,压过江涛,那河北二十万众呢?难道因为没有听见就假装没有吗?” 话到这里,这位在石虎死后第一个兴师北伐的大都督忽然便控制不住,一时泪流满面:“之前老妻以为是鬼神冲撞我,所以病倒……今日才晓得,是天地人神俱愤我之无能也!” 荀羡此时终于挪动脚步,乃是准备扶住这位大都督好说些什么。 谢安则上前半步,手持麈尾,隐隐阻拦。 但褚裒反而先行摆手,制止了两人动作,然后四下来看,也不下楼,也不去向东面辨听那些哭声,反而是挣扎开几名妓女,自行往北面走了几步,勉强扶住了栏杆,方才回身,努力擦拭掉泪水,再缓缓言语:“石奴,让开楼梯,让征北将军府与五州官吏都上来。” 谢安侧身让开,下面的众人除了几个就在楼梯上的,大多还不明所以,但几乎所有人在楼下都听到哭声无误,知道褚裒性情和之前广陵表现的人也不少,更兼上楼来见到这位大都督双目通红,难掩泪痕,自然个个凛然。 待到此番宴饮官吏到齐,褚裒终于点名:“荀长史,荀生,你上前来。” 荀羡明显一怔,但还是昂然越众上前。 随即,褚裒以手指之,环顾众人:“诸君,诸君,我为天地人神共厌,不能再北顾神州,而荀生资逸群之气,将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 上下目瞪口呆,因为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托付遗志呢?! 刚刚大家不还很欢乐吗? 不该接着奏乐接着舞吗?! 不就是几个月前死了一些军士,家眷在哭吗? 为什么呀? 实际上,便是今日始作俑者,荀羡本人也终于再无之前的昂然,只惊愕来看身前这位大都督……这事情这么顺利的吗?而且,只是想你进一步让出北府兵权不耽误北伐而已,何至于此啊?! 褚裒一言既发,似乎再无遗憾,只转身凭栏空望神州,一时涕泪交加不止。 偏偏他这个人又特别在意形象,委实不想让身后诸多属吏、官员、名士察觉他的失态,竟一边流泪,一边努力来止。 但身侧哭声如江涛拍岸,身前江风鼓荡如锤,最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长江边上的三千人,黄河畔的二十万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作下这般罪孽,如今又被同盟以北伐大义逼上,恐怕此生再难渡江,挽回大错了,哪里还能止得住? 不过片刻,便已经气噎泪浸,眼前神州都已经模糊如雾,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许久,方一转身,竟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仰头倒下,幸亏身后妓女赶紧托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乱糟糟俱下,众人七手八脚将大都督抬下去,纷纷往大都督常居的侧院儿走,这望江楼上一时竟然只剩下谢安与荀羡而已。 谢安是主动留下的,他性情如此,绝不愿如自家姊夫这般,一败涂地,拱手相让。或者说,哪怕是一败涂地、拱手相让了,也要咬牙表明立场! 至于荀羡,是晓得谢安要指斥自家而专门留下的。 果然,人既走,心里发虚的荀羡刚要开口,却被谢安石抬手打断:“荀令则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断不会存心想要害我姊夫性命!你不过是见他无能,更兼坏了北伐局面,偏偏抓住军权不放,想要收拾起来自为之罢了!而且我也知道,若是你来处置东路,非但胆略充盈,足堪上阵,而且还能与殷渊源(殷浩)合作妥当,断不会有我姊夫那般一小战败便惊惶而走之事,也不会有陈逵烧寿春而返的可笑之事!今日的事情,北伐的事情,就是我这个姊夫无能在先,懦弱在后,自取其辱!而且此番他已经有了自知之明,最后一番气度也觉不是装出来的,是诚心诚意希望你能建功立业,北伐成功的!仅凭此事,我也不会因为一时之气而坏了俩家局面的!” 荀羡无言以对,因为话都被对方说光了。 “然则,姊夫大度,阿某却有一言与足下,还请足下谨记。”谢安捏着麈尾继续凛然出声。“荀令则,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我姊夫自然是负不起的,可如殷浩之空谈,依我看来,也是负不起的,便是你荀令则锋锐为江左一,只怕也小瞧了这四个字!” 荀羡强压耐心听到最后,似乎懒得与对方分辨,直接拂袖相对,抬腿便走。 而待越过对方,来到楼梯前时,不知道是不是其人到底年轻气盛,却又临时驻足,侧身冷笑:“谢安石,你说的极好,道理明澈如你说玄理一般精妙,可那又如何呢?且不说你小瞧了我跟殷扬州,便是退一万步讲,我与殷扬州不能负天下苍生,可大局如此,难道要我学你优游东山,弃天下苍生于胡虏之口吗?今日事,是我行事操切,负了大都督,我是真没想到他只是听到这哭声便到了这种地步……但既负大都督,天下苍生这四个字,便更要负起来才行!你且在东山观之吧!” 说完,其人扔下谢安,直接昂然下楼去了。 铁瓮城外的官道旁,已经隔空窥出一点门道的刘阿乘并不知晓有两个宛若当世主角一般的人刚刚上演了一场军政主线大戏,他只觉得脚麻,他只是在想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过去? 而等到傍晚,高坚的侄子高衡亲身过来,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大都督府有令,大都督偶感风寒,不能见客,明日也不会见,所有之前预定接见的流民帅都回去等到官府救济吧!” 骚动之后,刘任公这个小集体中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乃是刘虎子,他指着身后马背上的虎皮,茫然来看四面:“那这个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午后愈发明显的哭声中,几乎是铁瓮城前第一个动身的刘阿乘一声不吭牵着骡子先走……走了数十步,却又语气淡漠来问唯一跟上来的刘吉利,乃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愤愤:“凭什么呀?” 刘吉利也不能回答。 PS:感谢新盟主隆冬不雕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2章 分道(上) 天开始冷了。 依然没有人来理会流民营地……这一次,因为高坚的再次传讯,刘任公全家,包括刘阿乘、刘吉利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实际上,哪怕没有高坚的传讯,他们也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说,现在整个京口上下都知道,大都督褚裒那一日不是偶染风寒,而是一病不起,大病特别,病的快死了! 京口大道上,自皇宫到各大门阀反复往来的送医送药队伍根本就是络绎不绝;民间到处都在传说,说是褚裒抛弃了代陂一战的军士,触怒了鬼神,只是触怒了哪家鬼神则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是蒋神,有人说是泰山山神,还有人说是淮水水神的,但问到水神是哪个,也都稀里糊涂;底层南渡士族那里,大家都在绘声绘色讲述褚裒在北固山上闻得军属哭泣,当场病倒的传闻,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一般;而真正的高层士族与实权官吏们也有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流民的理由,他们现在要关心到底是谁接任这位大都督来督管南徐州、北府军,以及还要不要继续北伐?会不会有全面的人事调整?这关乎着他们往后几年的一切。 稍作整理和思考后,刘阿乘等人很快得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就好像之前能不能得到救济的关键是什么时候能见到褚裒一般,现在他们能不能及时得到救济的关键是要看这位心善的大都督什么时候彻底死掉! 只要大都督死了,高层人事妥当了,那还真有可能得到救济,大家还真能熬过去。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而已。 人心不一样了,大家都对此番随褚裒南下之流民能安稳过冬普遍失去了信心。 京口大道上的野集中,出现了很多给儿女、妻子,包括自己插上草标的流民,乃是指望着能够卖身为奴客,求得一冬之生存;句容大道这边的营地内部,倒还没有出现卖儿鬻女的情况,可也有大量有劳动力的流民逃散,尝试进入建康、金城、句容、运河周边的城市区活命……十数日内,数量便已经以百计。 其余恶少年斗殴、偷窃、骚扰妇女不一而足。 那么问题来了,别处不讲,只句容大道营地这里,刘任公一家不管吗? 确实在管,该鞭打鞭打,该驱逐驱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也准备走了,而且就是因为知道他们要走了,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多事端。 平心而论,北固山那档子事,对这个流民帅家族的打击比对这些流民的影响还大……之前就说过,刘治本人早想跑了,只是被这年头乡土观念拴着而已,至于几个儿子,其实本质上还是想拢着身份去接触官继而去做官,如今从大都督这里做官的机会彻底没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坚持“流民帅”这个身份的必要了。 最先走的是刘治堂弟一家,直接了当的搬去了江乘。 走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因为之前没分到布而心怀怨恨,直接负气走了。但实际上,从落脚在江乘这个高坚驻地兼高氏家族此时聚居地来看,必是刘治遣过去打前站的。 果然,不过四五日,刘治侄子一家也直接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九月中旬,刘阿乘都已经换上了那套冬装,变成光荣的长衫人了,何去何从的问题,同宿舍的刘吉利也已经催他很多次了,但这厮依旧决心未定。 路线选择就在眼前,按照他之前借鸡生蛋的坞堡思路,那就该趁机留下来,做个样子、养点人望,明年开春说不得就能拢住一帮人去自行开垦了。但问题在于,现在没有官府救济,刘任公也要放弃这里,冬日的营地很可能会陷入崩溃,到时候很可能会白费功夫。 除此之外,坦诚说,那天在北固山下他也稍微受了点刺激,这种上面的大官和士族门阀稍微闹出点动静,包括自己在内的底层人命运就要翻覆的感觉太糟糕。以至于他不得不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我大晋朝这种政治模式,即便起了一个坞堡,难道不会受上层政治牵连?到时候是不是还得被迫扯入官、吏、士族、军队中去? 而如果一定要牵扯进去,那有些思路是不是就该变一变了? 当然,有人自决心未定,有人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齐大哥要去投五斗米道?”这几日刘阿乘没有在管草屩的事情,而是拎着一个木板在营地里四处乱逛,所以一直到下午才撞到了应该是找他找了很久的一个人。“决心定了吗?” “定了。”这位绝对算是营地里熟人的齐姓男子明显有些紧张姿态,攥着羊身上套绳的手一直在揉搓。“可到底是阿乘你将我带进草屩伙里的,还给了十尺布……淮、淮水上还救了我的羊……既要走,总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正要问这个。”刘阿乘将涂了不少黑炭符号的木板放在一侧,随便坐在了一个树墩上,正色来对。“齐大哥,你去五斗米道自然是你自家的路数,别人干涉不得。尤其是眼下,大家都在找出路。可据我所知,草屩伙里收益还是妥当的,我估计任公也不会松手,便是这样你也要走吗,不跟着他去江乘?” “我听人说,江乘那边人多,还不种地,只上街做生意和摆船,我却只晓得种地、养羊,而锤稻草的事情到底不长久。”齐大哥依旧有些忐忑之色。“而且不瞒阿乘,我总要娶媳妇、生孩子的,那些姓刘的……我不是说你……单你那些同宗,都是彭城刘氏的宗亲,本就看不上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请媒人,要不要立房子,跟他们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娶到媳妇。” “这便是另一个关键了。”刘乘点了头,然后继续追问。“齐大哥,你应该知道五斗米道里的女子不是个人的老婆吧?孩子也要公养?” 没错,五斗米道里面现在是高端的社会化抚养! “我知道。”齐大哥闻言眼神里反而有了些光彩,说话都快了。“我问清楚了……但这不是更好吗?再穷、再差,大家也都是兄弟姐妹,我没本事也罢,日后没了也罢,他们也会替我照顾好女人孩子。而且阿乘恐怕不知道,那边的孩子都能养活,无论男女,断没有弃婴的!” 刘乘原本还想再劝一劝,但听到这话,终于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原来如此,那齐大哥是准备一个人去,还是跟其他人约好了一起去?” “我们七八个人,明日中午一起去。”齐大哥赶紧做答。“这几天听人说,附近渐渐有了恶少年做劫掠的。” “那也要看好你的羊。”刘阿乘做了最后提醒。“你想想,那些恶少年怎么来的,不都还是流民里散出来的?所以也要小心同行的……他们中要是有人根本没有财货,说不得会想着劫了你的羊,然后自家去入道,甚至根本就是跟那些恶少年勾结,看准了你们这些。” 齐大哥一愣,连连点头:“阿乘提醒的是!我……” “你要是决心已下,不再动摇,现在走都来得及,趁着白日,只找两个信得过的,说清楚原委,牵着羊几个人直接去了便是,只要没途中遇到老虎,在人家庄前熬一夜又如何?”刘阿乘尽量替对方做了思考。“不然真有人老早盯上了你的羊,你就真为难了。” 这齐大哥立即点头,便要离去,结果走了几步复又迟疑起来:“到底跟他们约好了,都是认识的,将来也要一起做道中兄弟姊妹……” “你信得过就行,本来也只是个提醒,现在这个局面,怎么着都有风险,但风险也还没那么大。”刘乘点了下头,不再计较,只拎起自己的小木板起身。“有机会我去那边再找齐大哥你说话。” 齐大哥只能再度颔首而已。 话到这里,两人的交谈怎么都算结束了,但这位视羊如命的人却还是牵着羊站在那里,目送对方拎着小木板离开,一直等到对方在前方拐角处迎上其他人时,也依旧没有动弹。 另一边,刘阿乘走过去,遇到的人正是刘吉利,两人俨然是早有讨论,所以装束几乎一样的后者直接抱怀来问:“阿乘,你可计算清楚了吗?” “再等等。”刘阿乘摇摇头。“还得算算,现在人心正在浮动,很多计算赶不上变化。” 闻得此言,刘吉利只能摇头冷笑而去,却又努嘴示意。 刘乘回过头来,见到之前交谈之人依然牵着羊立在那里,不免无奈,只能回头来问:“齐大哥还有什么事?又或是有顾虑,直接说来。” “阿乘,我之前问过你,你这绛色帻巾只是因为五斗米道里的上师赠送,本人不曾想入道对不对?”男子赶紧再问。 “不曾想入道。” “也对,你既是任公同宗,必是要跟他走的。”这位在淮上被对方救过的本分男子迟疑了一下,恳切来言。“可是天师道这边大家进来就是真兄弟一般,你真不来吗?” 刘阿乘终于有些发懵,但片刻后也只能笑着摇头:“齐大哥,我是彭城刘氏出身的正经士族,还要想做官呢!” 齐大哥终于不再说话,点点头,喏喏而退。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不过,留给刘阿乘的时间也确实不多了,又过了七八日,终于在秋末时分,也就是九月中旬即将结束的时候,刘阿乘单独得到了召唤。 排场很大,刘治全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婿,还有管箱子的大女儿都在,而其余人都被要求远离,算是给足了刘乘面子。 没有什么试探,见到人来,原本正在织一双麻屩的刘治腾出手来,开门见山: “阿乘,你自是聪明人,不须多讲也看的清楚……我则是个老迈,这营地还有几千人,眼瞅着冬日要来,官府不理会,着实无能为力,只幸好当年在彭城还懂得与人为善,落得一些旧交,这几日花了些功夫,终于有了说话。高屯将你见过了,愿意全族节衣缩食接纳我,我还跟他约好了,让你大妹与他侄子高衡定个婚姻,绝对是能倚仗的。还有同宗的刘迎公,你也见了一次,愿意借贷我一些钱粮……但这些只是勉强够我们同宗过冬的活路。” 话到这里,这位刘任公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可对方竟然没有半点波澜,也是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阿乘,你自是我同宗,又这般聪慧,我自然是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而且草屩、草席的事情你干的委实好,猎虎的事情,我更是感激你一辈子……所以,莫说是你,便是那刘吉利,你愿意收纳,只做你辅佐便是,三日后,咱们一并去江乘落脚,你看可好?” 这个方案没有超出刘乘的任何预料,而且堪称仁至义尽。 而此时的他也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或者说隐约意识到自己到底该要什么了。 所以,他极为坦荡的点了下头:“多谢任公一路收留至此,但还请任公在江乘给小子留个退路,让小子留在这里再试一试,我想维系一下此地不散伙……若实在不行,我再去投奔任公。” 闻得此言,刘治也好,周围他几个儿子女婿也好,只是相互看了几眼,竟然没有什么明显异色,很显然,这些人之前是讨论过刘乘这个人的,而且居然对刘乘的选择也早有心理准备。 “我就说嘛,阿乘你是有大志向的,既然矢志北伐,怎么可能轻易弃人呢?”刘虎子说这话时明显有些羞赧之态。“必是要学郗司空穷困潦倒也不离弃乡人的,不然将来便是从军也无人随你的……我平素既小看了你的本事,也小看了你的志向。” 之前溪水边几句话效用那么持久吗?还是说又有什么新的说法自己不知道?刘阿乘一时也有些吃惊了。 刘治这时点了下头,然后向自己大女儿招手,随即,虎子的这位大姐将一个熟悉的袋子从身后拎起来,递给自己父亲——竟是之前装银器的袋子,却瘪了许多。 “不要推辞……我细细问过阿虎,那日猎虎,全凭你遮掩不说,那百匹布和这些器物干脆全是你一人之力,你既要留下,便是之前有分布的恩义,可手里没有银钱,也难做事。”说着,刘治将包裹推了过来。“那些银器、铜器,我一并在迎公那里换成碎银、铜钱了,铜钱我要留着,碎银咱们二一添作五。” 刘乘无话可说,只有感激。 其实,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刘治父子明显还是有些不安之态,似乎有未尽之言。 刘乘也只好等待。 “阿乘,你有志气,我无话可说,但你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晓得几千人有多重。”半晌,依旧是这位刘任公开口。“以你的本事,要我说,几十人,乃至几百人,你必有法子熬过去,但几千人真不一样……几千人,想往南走躲避冬日都走不动……所以千万不要钻牛角尖,真到了不行的时候,务必记住,我们就在江乘,随时过来。” “任公高看我了。”刘阿乘既是感激,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何不知道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何况那日分布已经让他有了切身认知,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高看自己。“小子我如何不晓得几千人的重量,又如何不晓得自家只是一个少年?而这事说到底,不过是任公家大业大赌不得,而我空口白牙一无所有,恰恰能赌得罢了。所以我也只是试一试,看能不能取个巧,若能等到朝廷官府来做安置,到时候岂不白白得了人心?而且刚刚小子就说了,请任公务必为我留个退路,我还想吃大姐做的馎饦呢。” 说着,直接俯身拜下。 刘任公点点头:“你心里明白就好。” “任公,既如此,小子最后还有两句话,务必要说清楚。”倒是刘阿乘此时复又肃然起来。“一来,日常还须时不时借阿虎兄的勇力,镇压一下营中恶少年、破落户,为我立个威、维持个治安;二则,请任公准许小子我继续用你的名义来做准备与指派。” “恶少年什么的,你们兄弟自做商量便是,说的好像他到了江乘有什么正经事一般。”刘任公叹了口气。“只是阿乘,我既弃他们而走,你用我的名义,不怕适得其反吗?” “若没有任公这种乡土士族领袖的名义,怕是立即就要内讧散掉的。”刘乘笑着解释。“再说了,任公,这些人到底是你乡里,你今日走开,根本不是弃他们,而是晓得救不了他们,不忍直视罢了。而若是真能熬过去这个冬日,你难道要继续装聋作哑吗?还得任公你来带他们去左近寻地开垦才行,要小子我说,何妨留个念想?” 刘任公虽然平素懦弱,却未曾见失态,此时闻得此言,反而双目有些发红,只是勉强点头才止住了眼泪。 话到这里,刘阿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直接再度俯身一拜,拎起那袋银子,便要转身离开。 “阿乘。”孰料,就在这时,那刘任公复又开口。“我这双麻屩已经捶打好了,就差一个上领,你等等我,半刻钟而已,正好留给你。” 刘乘一声不吭坐了回去,刘任公赶紧织屩,而后者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外加一个大女儿,竟也都无言,只愣愣的盯着自家父亲的动作……过了片刻,刘任公果然把那个冬日用的麻屩织好,亲手扯断了线,递了过来。 刘阿乘接过来,坐在地上试了试,觉得还挺合脚后,便将原本草屩里垫的稻草取出来,塞入其中,然后当场就穿上了这双麻屩,跺了跺脚,拎起那袋碎银子,再度朝刘任公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第23章 分道(中) “阿爷,阿乘真能成吗?”人既走,刘虎子先耐不住性子。 “难。”回答刘虎子的是他大哥刘胜。“刚刚阿爷说的极清楚了,若是只几十人、上百人,依着阿乘的本事,莫说阿爷,我都信的,可这两千多口子,谁扛得起来?蒋神下凡都不行!你不要想着乱掺和了。” “那他撑不住以后,果真会去江乘找我们吗?”刘虎子没理会自己大哥,继续追问自己父亲。 “这就是关键了。”刘任公盘腿坐在冰凉地上缓缓以对。“怕只怕,便是事情不成,也没钻什么牛角尖,人家也不会找我们了……你不晓得,只是今日这孩子愿意试着扛一扛的样子,便真非池中之物了……这种人,便是撑不住了,也自有别的出路,怎么会回来呢?” “那……”刘虎子明显按捺不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我年轻时恰逢着衣冠南渡,也是见过此类少年豪气的,当时几乎要弃了家业随之走了。”刘任公扭头盯住了自己幼子。 “那后来呢?”刘阿虎好奇不止。“我是说阿爷年轻时几乎跟过去的那人?” “后来此人颇有些作为,只可惜大约十年前,他在荆州邾城一带淹死了。”刘治平静以对。“当年跟他走的人,也都淹死了。” 刘虎子登时哑然。 另一边,刘阿乘换上新靴子走出来,同样装束的刘吉利立即迎上,后者直接了当:“你竟真下了决心?” “是。”刘乘干脆以对。“咱们回去说。” “你说。”刘吉利强压心中翻腾,与对方一起回到那个草垛,一坐到边上充当凳子的树杈上,便直接开口。 “吉利兄,我之前便说过,这些天我没给你答复,是因为我在计算。”刘阿乘认真解释。 “我知道,你拿这个堵我许多次,那算出来了吗?到底需要多少物资才能让剩下的两千多人熬过这个冬日?”刘吉利初始还在冷笑,后续却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了。“这是两千人,稍有差额,便不是咱们两人能为,到时候惶惶而走,平白耽误一个冬日? “阿乘,我还是那个意思,不如立即去跟上刘任公,先守着草屩摊子攒些钱。然后不是你自己说了吗?可以从军镇的后勤入手,看有没有机会掺和进去,然后能不能投奔高坚,寻个后勤差事! “要我说,这是极好的路子,你若想着北伐,以你的本事说不得能通参军之路,顺着这京口一十三镇的体系往上爬,做个一府之参军,然后得贵人赏识,便有了北伐的门路……便是不成,也能赚些钱,何必管这些人?” “没有两千人……” “什么?” “我说没有两千人。”刘阿乘探身向前,伸出三根手指以对。“原本队伍在彭城动身时约有三千余人、千把户,可因为淮上被劫掠,人心不安,到了京口就不足这个数了,而这些天又走了两三百人; “马上任公带着刘氏宗亲去江乘,我估计少的不是那两三百户、七八百人,而是要过千人的,因为肯定会有人本能依附,哪怕江乘没有立足之地,甚至驻军官府会阻拦,也要跟过去; “这还不算,任公一走,剩下的人里面肯定有恶少年、破落户要闹事,有尚能维持内里团结的乡里整队离散,有壮丁往其他各处寻出路…… “那么,如果我们能驱散、镇压那些恶少年,放任后面尚有本家宗族的乡里离开,拢回那些去找门路却没有门路的壮丁,到时候只要管控千把人就足够了。” “千把人?”刘吉利微微一愣。 “不错,你仔细算算,应该只有千把人。”刘阿乘只保留了一个手指晃在对方眼前。“我大略探查过了。” “千把人也捱不住啊?”刘吉利想了一下,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但还是透着一种无力感。“我晓得两千人跟一千人不是一回事,但千余人咱们也担不起。” “若只剩千把人,又能防止恶少年破坏这些营地里的柴薪,我们其实不用在意冬日柴火的事情。”刘乘继续伸手一指。“必须物资之一便不用担心了。” 刘吉利再度一愣,恍然过来,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你是说,人走到千把人,这之前一直攒的柴火反而够用了?” “不错,这是之前三千人一秋攒下的柴火。”刘乘点点头。“而且柴火是附近最容易取得的物类,所以充足……又因为柴火笨重,这些人离开也没有专门搬运柴火的必要。” 刘吉利还是摇头:“可要过冬,缺的不止是柴火。” “我知道,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粮食,另一个是冬衣……我先说清楚,冬衣我没有那个本事,之前发下去百匹布能剩多少听天由命,再让我寻到百匹布那是欺天之言,所以,如果下雪,我就认输走人……不丢脸。”刘乘先认下一个坑。“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你告诉我,之前两年下了几场雪?冰冻了几回?” “下了一场雪,冰冻这事没有。”刘吉利缓缓以对,似乎想解释清楚什么。“但下雪、化雪的时候依然会冻死人,因为下雪它不光是冷,你出去还找不到吃的,草垛、窝棚也会湿掉……它跟雨不一样,雨真的会很快蒸干,可雪……你没见过南方的雪,它就好像,好像……” “就好像压死癞皮骡子的最后一捆稻草。”刘阿乘指着身旁稻草垛主动提醒。 “对。”刘吉利再度松了口气,因为他从这个精妙的比喻中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确是知道这南方的雪对于流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的。 “所以,下雪是天灾,我们尽力而为,遇到天灾那不是我们没有本事,也不是我们的什么职责,咱们就走,如何?”刘乘继续循循善诱。 “下雪就走?”刘吉利点了下头,心中也已经信了,因为那个比喻过于贴切。 “是!“ “我们要做的,是补上千把人过冬的粮食……缺口?”刘吉利似乎进一步意识到什么。“毕竟他们之前一直也在屯粮食。” “是。” “你准备怎么筹……粮食?”刘吉利继续追问。 “用尽一切法子来筹。”刘阿乘认真以对。“已经要到冬日了,没什么长远计划可说……继续让这些人自己找吃的,妇孺也要去找吃的,山野里找草籽也好,去乞讨也不丢脸,能带回来吃的就行;我们自己也要动起来,没有了草屩,还可以卖劈柴,把劈柴按照长短、大小、树种分开,坏的劈柴咱们自己用,好的统一去发卖,来换粮食;此外,就是要用尽外面的门路,去找五斗米道借贷,去找官府救济,去谢家蹭一蹭,但凡能换一点钱粮,都是好的。 “而且,只要是咱们入手的粮食,就都要采用分配制度,所谓看日子量着米煮,要以活人为上……还是那句话,吉利兄,咱们尽力做了便是,这种局面,咱们做到什么地步,都没人会指责我们的。” “便是如此……”刘吉利摸着自己的鼻翼,还是显得有些为难。“可还有个问题。” “你说。” “按照你说的,刘氏宗亲都走了,尚能维持团结的其他姓氏的乡里也走了,恶少年也要走,壮丁也要走,那剩下的算什么,便是有些男丁,可还是妇孺居多吧……拼尽全力,还有可能半途而废,只为了收千把妇孺的人心,值得吗?”刘吉利追问了一句。“他们于你志向来说能顶什么用?” “这些人于你我志向来说切实无用。”刘乘几乎是立即点头。“不要说北伐那么远,哪怕是建立坞堡求个一时太平,他们都是累赘。” “那……” “但是,让整个京口的流民帅、坞堡主、天师道人、屯军军官,乃至于那些野集上的北楚子都知道,有两个彭城刘氏出身、河北过来的落魄士族子弟,一无所有,衣服都是别人给的,却不图回报的救助了千把个无依无靠之妇孺来过冬……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那就有用了。”刘乘叹了口气,一字一顿来言。“吉利兄,你能算得清这个账目吗?若算得清,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个生意吗?” 且说,刘阿乘这番话不仅仅是某种话术,也是这些天深思熟虑的结果……之前分布的事情,让他深刻意识到了带几千人团队的难处,尤其是这种时代,他一个外来流民天然缺乏威望和资源;然后是北固山一行,起了愤愤之意后,也不得不承认,想脱离官职、门第、声望搞坞堡,也只是空中楼阁……只不过他性情如此,很快就不生气了,取而代之的如何面对现实?以及这一次详细调研分析外加转型思路。 当然,说话本身肯定要注意针对性,这话的确是针对骆驼吉利说的,你不是想养望当大官又一无所有吗?你看这个方案咋样?如果这次拉拢的是刘虎子,他肯定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扫荡附近的恶少年?顺便为你爹维持声望? 果然,这话说到一半,刘吉利就反应了过来,到最后更是呼吸都已经粗重起来。 片刻后,刘吉利呼吸平顺,追问了一句:“你算的准吗?” 刚问完,他自己就忍不住以手加额——这有什么可问的,马上刘任公就要走,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PS:感谢好汉别打我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4章 分道(下) 第二日,刚刚吃过了早饭,上下就都知道,刘任公要走了。 其实吧,这事本来也瞒不住人,因为刘任公的离去不是他一家人那么简单,正如之前所言,他是要带着同宗的……当初他祖上从彭城丛亭里搬出来,落脚在彭城西北角广戚县的泗水西岸重新安家,肯定就有如今日他堂弟、侄子那般的亲眷随从。然后又繁衍了不知道多少代,到了这个时候,枝叶广茂,只是他刘任公的爹依旧能做两千石的官,维持家声罢了,其余的同宗血亲都在的。 也就是包括刘三阿公在内的这两三百户。 这个怎么可能扔下不管?按照这年头的认知,这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实际上,按照刘阿乘观察,如果不是为了确保这两百户同宗血亲的过冬必要,他刘任公没必要一定去江乘的……饿死人就饿死人,冻死人就冻死人,算个什么事? 这可是东晋十六国!而且是马上要进入第二轮战争高潮的东晋十六国! 唯独就是因为要尽量不饿死、冻死同宗血亲,这才不得不抛弃依附过来的其他外姓乡里离开。 只不过,营地上下之所以知道刘任公要走,还真不是因为那些刘姓血亲开始收拾他们并不存在的行李,而是因为刘阿乘跳了出来,主动做出了宣告。 且说,这厮数月前还只是一个短褐混裤,连草鞋都要临时往队伍中换的外来少年,此时却已经是得到了营地中绝大多数人认可的彭城刘氏子弟兼营地管理者之一,甚至能在这个时候穿着冬日短裘、罩着青色外袍、蹬着刘任公亲手编的麻屩、戴着绛色帻巾,一副看起来就很阔气也很值得大家信任的样子。 然而,正是这位大家很信任的彭城刘氏子弟,大早上吃完饭后先到谷口栅栏那里坐下来吹个笛子,演奏了个《兰花草》将人吸引过来,然后当众宣布了刘任公的计划,以至于迅速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说的非常非常清楚: 官府不管大家,刘任公去求了大都督偏没见到人,现在没有办法,又不忍心见到大家冻死、饿死,只能往江乘去投奔故交,而且人家故交能力有限,所以只带彭城刘氏的宗亲们与草屩-草席伙过去。 但这不是刘任公也完全不管大家,若明年开春时朝廷想起来这些人,给种子什么的,刘任公必与大家一起开垦,而他刘阿乘和刘吉利则被委任了这营地的主管与副主管,协助大家过冬,等候官府什么时候想起这里的人过来时也好做接应。 只是两人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大家冬日死活,有门路的,自家去寻门路,但不得损坏营地的柴火,不得劫掠他人,不得拐带营中妇女儿童,不得斗殴,否则严惩不贷……至于没有门路的,自家谨守窝棚,等候三日后刘氏宗亲离去再重新编伙。 说完了,讲清楚了,有问必答了,就拎着笛子在营地里换个地方,继续再吹一曲《兰花草》,算是转着圈的做了宣告。 两圈转下来啊,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营地众人再不能忍受,有人被推举出来,前去质询或者哀求刘任公;有人歇斯底里,放声咒骂,却只是骂天骂地,不敢骂人,甚至不敢骂刘阿乘;有人哀戚哭嚎,彷佛末日已至;但也有人开始呼朋唤友,计议事端。 大上午的,失去了最后一层心理防线的营地立即变得乱糟糟起来。 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刘虎子立即开始揍人了……抢劫的,偷窃的、趁机哄骗妇女的、斗殴的,只要被叫嚷出来,甚至只是平素游手好闲又被撞上的,刘虎子领着他的宗亲打虎队上去,所谓乱棍打下,秋末时分扒的只剩一条混裤便撵出去。 少数确系已经做恶得逞的,扒光了连混裤都不留,只绑到最中央火坑那里的木桩上,交给守在那里的刘吉利,刘吉利算个数,就有人拎起鞭子大冷天沾着水打,打完再将裤子扔回去,然后拖出营地。 不得不说,武力镇压这一块,刘虎子这个淮上恶少年是有统治力的,尤其是这次算是提前做了埋伏。 所以乱起的快,也消的快,上午起的乱子,等到下午的时候,营地里也就彻底利索下来了。 非只如此,随着这些棍子、鞭子落下来,那些不是刘姓,但还维持着某种团结的小团队也就此认清了现实,不再跟刘任公计较,当天下午就有七八户三四十个姓张的直接离开,据说是之前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同姓旧故,在运河旁边一个仓库做出了头,准备过去投靠,卖力气搬货讨生活。 这种事情当然是好事,刘任公脸皮薄,不好见的,而刘阿乘却热情满满的一路送了出去,甚至还拉着人家张阿公的手,非要给人再吹一个《世是只有妈妈好》做送行的。 有人带头,剩下的就不必说了,很快营地里就出出入入的,都是去找门路的。 而接下来两日,果然如之前刘乘调查的那般,很多还能维持团结的小团体以及有活力的个人,又但凡能找到门路,都选择了离去。而这厮也全都一样,不管是去城市、去投靠故旧、加入五斗米道,甚至找到了老乡介绍入高门卖身做奴客的,只要是听起来能过冬,刘阿乘都要亲自送出去,一一握手惜别的。 你还别说,期间颇多人直接攥着刘阿乘的手就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真跟这个少年有了感情。 就这样,连续三日,营地果然空荡荡了不少,若翌日刘氏宗亲走的时候果然又能带走一些不死心的人,那恐怕到了明天下午,真就只剩下千把人了。 不过,就在这日晚饭后,刘氏宗亲们估计都已经收拾完他们那并不存在的行李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摸黑找到了刘阿乘。 “三阿公不去收拾东西,如何过来我这里,是专门等我?”刘阿乘从外面回来,借着远端篝火光线见到是熟人立在那里后方才松了口气,复又来笑。 “哪里有什么东西?淮上都被劫光了。”刘三阿公等到人来,闻得此言,不由苦笑,继而明显踌躇。 刘阿乘见状不由好笑:“三阿公平素多利索的人,怎么还扭捏起来了?你是长辈,有话尽管说。” “阿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次之后,你就要跟我们分开了?”刘三阿公上前半步,学着对方平素说话时那般握着手来问。 “三阿公说的哪里话?我跟任公说的清楚,若是能熬过冬日,还得他回来领着剩下人开垦;那些走了的,我去送的时候也说的清楚,要是到了明年开春却厮混的不如意,也一起回来。”刘阿乘反过来抓住对方手,言辞恳切。“而若是熬不过这个冬日,我也跟任公说的清楚,江乘给我和吉利兄留个草铺子,我们到时候去投奔。” “若是这般说还好,我就怕你年纪小,面子薄,真要是这边熬不住,不愿意去江乘,反被那刘吉利拐了去……”刘三阿公似乎松了口气。 这话听着就怪,他刘吉利现在半点出路都没有,怎么拐自己?刘阿乘无语之余便要安慰。 孰料,那刘三阿公话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哽咽起来:“阿乘,其实我知道你这个人有志气,我们草屩伙的人议论,都说你此番怕是不会再跟我们一路了……老王说的最对头,这个世道,就算是想一路,只要分开,也再难聚起来……阿乘,你不晓得,也怪我,我之前就觉得留不住你,该给你找个媳妇的,若是能成家,你就心甘情愿跟着我们一起了……可这营地里我颇看了几家小姑娘,都觉得小门小户配不上你,这才错过了。” 还哭上了,还娶媳妇? 刘阿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只能安慰:“三阿公,所谓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何况咱们本是彭城同宗,我又孤零零一人,这种世道,不依靠你们又如何?咱们便是想躲都躲不开的。” 刘三阿公连连点头,但到底年纪大了,一旦哭出来,花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只能说,所幸没有像那大都督一样哭出一条命来。 而止住哭后,其人复又从脚下黑影里拎出一双麻屩,小心放到了一侧的草窝里:“这是王阿公给你的,他要带孩子,没有别的说法,只能跟着郎君走,但他要我转告你,他心里早晓得你的恩义,不是你,淮水后他们祖孙也活不下去……” 刘阿乘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也替我转告王阿公他们,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这些计较,千万不要泄了那口气。” 刘三阿公再三点头,指了指麻屩,这才走了。 人一走,刘乘不由松了口气,全营地都说他好打交道,可打交道也是个费心力的活好不好?真会累的。 “你倒是人缘好,这是第几个了?”刘吉利从草垛后面转出来,一屁股坐到草窝上,然后指着身侧那麻屩冷笑。“我在刘阿干那里待了两三年,也做了不少事,走时也无人送我一双草屩的,你这麻屩都两双了。” “哪有几个?”刘阿乘也坐回到草窝里,然后伸手去拿那明显有点大的麻屩。“算上齐大哥,都是一开始一个伙吃饭,然后淮河上一起斗过盗匪的,第一天的刘大个也是,只三阿公还忘不了你要拐我的事情罢了。要我说,你也不必在意,那边便是有看顾你的人,估计也要顾忌刘阿……” 话到一半,其人戛然而止,原来,他竟从明显分量不对的麻屩里抓出一大把沈郎钱。 很显然,这是草屩伙、草席伙那帮人凑得,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多零碎钱,但若非凑在一起,也断无这么多钱。 刘吉利也愣了一下,伸手从另一只鞋子里又捏出来一个沈郎钱,吹了一下,忽然懊丧——虽说这些人对自己志向没什么帮助,但自己这两三年又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刘阿乘竟真能养出望来? 第25章 立足 冬日将至,刘任公和那些姓刘的宗亲终于离开了营地。 说实话,场面很难看! 即便是刘阿乘和刘虎子之前软硬皆施劝走了许多人,场面依然很难看……到处都是妇孺在哭,然后很多小门小户的家庭和一些妇孺根本不听劝阻,非得要跟着刘任公他们走。说再多也不行,告诉他们那边没有预备他们的粮食、住处,很可能被官府、驻军驱赶,统统没用,就是要跟着刘任公走,他们不能想象没有这个流民帅的话他们怎么生存? 而刘任公自然是个要脸的,连马都不敢骑,只在人群中低着头、借着两边人挡着脸往外走。便是那些刘氏宗亲,也没有因为自家即将得救而振奋,反而个个沮丧,彷佛此行是继续逃亡,而非去新处立足一般。 这种情况下,刘虎子也只能放任那些人跟随,根本不敢动粗阻拦。 刘乘也没有拦。 这倒不是说他想看这些人的笑话。 恰恰相反,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人对自己的不信任以及对刘任公的依赖,而且在他看来,江乘那里到底是在京口大道旁,还挨着建康,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城市,而城市,无论多小的城市,对这种零散人口的吸收能力,都必然是远超这种野地的。 这些人,真去了江乘,即便是得不到救助,可也照样能获得不少生存机会,未必比留在营地差。 只不过,快死的那位大都督这次从淮上带回来的可是数以万计的流民,其中大量是没有组织的零散流民,如今都在京口一带,很自然的就会顺着京口大道与运河流散,这些跟过去的人生存竞争压力也不低就是了。 折腾到中午,人总算是走干净了。 于是刘阿乘与刘吉利开始干活,也就是重新分伙。 伙是流民团队里最基层也是最核心单位,大家凑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篝火旁睡觉,然后一起去劳动,相互托付照顾孩子,要多重要有多重要。 而伙的组成也不是那么随意的,很多物资要讲究一个公平,所以要尽量追求人数上的平衡。但也不能完全学军队一伍一什的搞,要尽量照顾家庭的完整性,姓氏、邻里的团结,要确保妇孺得到照顾,既不能把妇孺扔到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一味的硬塞。与此同时,也要考虑组建类似于草屩伙、打虎队,乃至于洗濯伙,甚至是集中照顾幼儿的幼儿伙之类的特项存在。 只能说,幸亏之前刘任公的营地还算是井井有条,留下了一个好框架,拼拼凑凑都还行。 剩下不足千人,大略按照十人一小伙二十人一大伙来分,不过六七十伙,而且前几天开始大量走人时刘阿乘就已经有意识的做了调整,照理说很快就能了结。但实际上,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是状况频出,这个不想跟那个一个釜里吃饭,那个嫌这个伙孩子多,待分完伙时,已经折腾到傍晚。 还没完,原本的营地是三千人营造的,现在只剩下不足千人,肯定要重新安排宿营地与篝火的。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二刘俨然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是来不及划分,只能让这些人先就近随意挑自己想要的位置,但不许斗殴,然后就回到略显空荡的最中央篝火,这里也有一个伙,事先说好的,他们俩人算这一伙的,所以早有人给他们留了饭。 端起陶碗来,几大口喝光粥,脸色极差的刘吉利便忍不住端着空碗抱怨起来:“劳力太少了,之前小三千人,平摊下来,每十个人也有三四个男劳力,四五个女劳力,合计七八个劳力,现在算下来,八九百人里只有三四百算是劳力……” 听到具体数据,同样端着碗的刘阿乘明显惊了一下,但不是惊现在的劳力比例,而是惊之前的比例:“之前那么多劳力吗?” “你难道不晓得?”刘吉利无语至极。“若非你们这行人劳力足,如何这么快赶到京口,如何轻易起的窝棚,捡的柴火?” 刘阿乘刚要说些什么,脑子却一个激灵,莫名想起一个人的一句话来,继而在这个当口愣在原地。 彼时在淮上,那位带着羊去投五斗米道的齐大哥被劫掠时曾趴在羊身上,扭头跟自己说什么他爹与他说家里最后一个人之类的话,当时就觉得这话糊里糊涂。只不过,齐大哥这个人平日就不善言辞,那天又是被劫、又挨打,所以虽然觉得对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却也无谓,且自己当时也只想着赶紧杀人算了,就没有思考。 但此时结合着刘吉利这话,刘阿乘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齐大哥临走时他爹还能做交待,却非说他们齐家只剩一个人?又为什么一定要齐大哥结婚?又为什么路上没有见到齐大哥的父亲?乃至于为什么齐大哥会对五斗米道这种基层保险教义那么快入迷? 当然是因为逃难的时候,齐阿公为了不拖累儿子,自行留在了已经割了青茬庄稼的淮上老家。 也正是因为类似的缘故,之前逃难队伍中劳力的比例才远超寻常,只有那些有宗族、邻里、家庭的人,才有资格带着老弱妇孺一并南下。 至于强要带老弱妇孺上路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后来的草屩伙,王阿公一家四口,都要路上直接消亡的。 可笑自己因为上来就进入流民队伍,弄了个灯下黑,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我其实算过这个。”刘阿乘回过神来,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语气忽然平静了许多。“莫忘了,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应该会有不少出走的劳力无奈何下再回来……到时候劳力的比例还是能过五成的。” 刘吉利虽然察觉到对方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为眼前局面所为难:“若是这般,只怕人数又超过去一千。” “难道还指望给我们留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青壮吗?”刘阿乘此时恢复了日常那种语气。“真要是那样,咱们直接夜袭了五斗米道的那个坞堡,占为己有多好?” “一千人你就想打下那个坞堡?”刘吉利无语至极。“我告诉你,莫说五斗米道这般强悍了,自建康至吴地,这边的坞堡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你一千人能碰的,哪家不是被王敦之乱跟苏峻之乱教训过的?要我说,真要打劫或是占山为王,不如去会稽,那边都是后来的渡江名士占的庄园,既无防范,财帛又多,真能打下一个,三千人都不用愁过冬的事情。” 说完,刘吉利自己都笑了,刘阿乘也笑,明显是意识到各自的紧张,以及眼下真被逼到份上的无奈。 用完饭,大概是真累了,天还没彻底黑透,两人就一起回到自己的窝棚稻草垛那里了。 冬日天黑的快,没过多久,整个营地也都陷入暮色中,而原本的篝火陡然少了一大半,许多窝棚、柴堆的影子被拉长,也使得营地比寻常黯淡了许多。更不要说那些看不到前途且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妇孺又开始哭泣,混合着秋末冬初的微微夜风,很快将呜咽声传遍整个营地。 听着这些动静,看着这些影影绰绰,刘阿乘不免有些感慨,虽说这次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转型和风投,但问题在于,什么事情一旦跟人沾染上就都是麻烦,所谓人非草木,责任感什么的,良心什么的,真培养出来了,然后真到了不得不撒手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做蠢事呢? 想到这里,这厮有点相信那个说法了,大都督或许真是被北固山下军属给哭到快病死的……谁还不许一个懦弱的外戚同时还有些良心跟责任感呢? 皮里春秋,是吧? 其实真由不得刘阿乘一个人不停胡思乱想,实在是这营地气氛如此,然后长夜漫漫难熬,偏偏又没有个人陪他闲聊。而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一些异样——谷口那边的哭声忽然消散了一大截。 不是慢慢低沉下去,而是忽然的,阶梯性的,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很快,再往里的时候,甚至还没到最核心的圈层,复又引得中途某篝火处微微嘈杂起来,甚至有叫骂之声,弄得刘阿乘颇有些无奈。 再接着,似乎是已经引发了动静的缘故,那些来人不再遮掩行踪,而是飞速从篝火旁掠过,直奔刘阿乘的窝棚而来,看他们动作,里面有人对营地地形简直熟悉的不得了,栅栏、水沟、窝棚、柴垛、篝火,全都一清二楚,该转弯转弯,该跳跃跳跃,引得后来人毫无迟滞的跟上。 然而,等他们来到最中央的大篝火处以后,却又明显步伐放缓,就在通往刘阿乘那个窝棚的路口前迟疑起来,然后开始争吵、乃至于相互推搡。 似乎是有人怂了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甚至有几个光膀子的转身去烤火。 这下子,躲在篝火侧边一个柴垛后面的刘阿乘是真有点看不下去了,就差直接端着上好弦的军弩出来,落在这群人背后了……他真害怕再这么下去,这群最少一半光着膀子,普遍性拎着木棍、少部分连像样木棍都无,大概只有两三把刀的人直接跑了! 一想到自己从数日前就开始布局,专门露了那么多破绽,都给瞎子看的……最关键的是,为了引诱这些烂人他连营地管理团队都没及时组建,今晚上又在这里吹了那么久的风,听了一晚上的哭声,他就觉得无奈。 好在这些人还是推搡出了结果,为首几个人明显担心迟则生变,一咬牙还是带头举着刀涌入了那条路。 但刚刚进去没多久,里面便猛地火光大作,继而呼喊声起,乃是有人大呼:“捉贼!” 很显然,晚间偷偷转回埋伏在这里的刘虎子一行人也等的不耐烦了,立即就点起火把打杀起来。 火光一起,喊声一来,里面的看不清楚,但落在后面这些贼莫说冲杀上去,便是接应的意思都无,乃是哄然逃窜,掉头便从原路回。结果刚一回到篝火这里,却见之前几个光膀子烤火的同伙此时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而隔着篝火,一名头戴绛色帻巾,穿着青袍冬装,蹬着麻屩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端坐于彼处的木头上,手中还架着一副军弩,正对准这些掉头回来的人。 这些率先掉头之人里,最起码有一半人都晓得这少年是谁——正是此行他们要打劫的对象,据说是营地的新总管刘阿乘。 到了这份上,这些贼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遭了人家埋伏。 “都不要乱动,谁觉得自己皮比老虎要厚就尽管来动!”刘阿乘冷冷出言。“按照咱们自家的规矩,到火堆旁边来,抱着头蹲下来!” 且说,落在后面又率先掉头逃窜之人,本就是最胆小之人,当此局面,一下子就蹲过来了三五人,后面的人看着,便是不会的,也晓得如何蹲了。 一会就蹲了七八个。 很快,刘虎子带着十几个刘氏宗亲壮力也将剩下十几人给撵了出来,连着三五个带伤的,全都看押在这中央篝火前。 刘阿乘这才收了弩,复又去听周遭动静,果然刘吉利也已经按照计划,开始从谷口处沿途安抚营地中的人了。于是复又起身,将在大篝火周围的人喊起来,让这些一眼就能看清楚局势的人去四下安慰营地中的其他人,只说贼人全部被擒拿了,让他们安心睡觉……若是有胆大的,来中央篝火这里看处置也无妨,只不许去谷口,也不许乱窜。 折腾了一圈回来,刘阿乘见到皱着眉的刘虎子,先做自我批评:“是我计划不周,应该在此地留下几个人协助我后卫的,差点让这些人逃散了。” “你是计划不周。”刘虎子明显有些不爽利。“却不是没安排多几个后卫,而是高看了这些人……你又是引诱,又是埋伏的,对这些人有个甚用?不如听我的,一开始主动出去扫荡,说不得还能捞些粮食、兵器。阿乘你不晓得,若非你之前一再说等他们进了你那棚子再动手,我刚刚已经要跳出来问他们了——你们是做贼吗?怎么做的贼?到了门前,进又不进、退又不退的,难道是走亲戚害臊?” 刘阿乘无言以对,因为他刚刚其实也想这么问的——不说别的,便是不打劫,这些光膀子的不该进去抢回自己衣服吗? 是江南的冬天还没到,不够冷,还是自己没有把情报传递到位? 但现在不是吐槽这些贼不专业的时候,过了一阵子,眼看着来围观的人不少了,刘吉利也过来了,确定营地里也没有起火烧柴垛,也没有什么骚动了,刘阿乘便清了下嗓子,昂首走过去,依旧坐到了那个木头上,然后大声来做喝问: “谁是贼首,站出来说话!” 且说,这伙子贼人虽然都是今年流民丧失过冬希望下治安恶化的结果,却明显分成两拨,一拨是有短褐的,是外来者,十数日前游荡到了附近,据说打劫了好几场了;另一拨则多是光膀子没短褐的,乃是刘阿乘为了顺利接管营地,专门请刘虎子搞得严打活动的产物。 此时被问到,这些贼人一起骚动,那些短褐的相顾之下,明显有些迟疑,但是那些光膀子的就直接多了,很快,最少四五个人一起指向了其中一个光膀子的大个男人。 那男子明显发懵,有些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来,就在火堆旁哆嗦着指向自己,乃是满脸疑惑加慌张:“阿乘,你是知道我的吧?我就是按照你说的,把他们聚起来,再找了那伙人过来,然后告知他们你这里有银钱跟衣服,如何成了头领?” 刘阿乘跟刘吉利也懵了,因为这正是他们派出去传递情报、勾搭贼人的心腹,甚至是早在只有传闻时便第一个主动找到刘阿乘要追随的人——当日在淮河上遭劫,将自己脱得赤条条,虽是刘姓,却只是个破落户的刘野胡。 但大家平素都只喊刘大个。 “大个!”倒是刘虎子,没有参与这个计划,反而反应快了片刻,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种盗匪里,你又是传递情报,又是聚拢人,又做两边联络,刚刚分明还是你领的路,你不是贼首,谁是贼首?” 还是刘阿乘反应快,直接摆手:“谁家盗匪的凶性不是一次次杀人放火养出来的?难道因为他们现在拙劣就不当个贼来处置了?要我说,大个做的极好,那些个外来贼子才是关键,哪个是外来贼子的贼首,大个你指出来!” 刘大个明显还在慌乱中,赶紧一指,指向了地上一人:“这人就是那王长脖,那伙子人的首领,从沛国来的。” 众人看过去,却也晓得为啥之前他不站出来了,原来,这厮身上血不拉几的,正缩着脖子捂着肚子在那里哼唧呢……仔细一看,明显是之前挨了谁一刀在腹部。 倒也省事了。 真是省事……按照之前计划,刘阿乘是准备杀人立威的,这样才好收拢这些破落户充当基本的武力和劳力,但晚饭时想起那齐大哥的父亲,然后又亲眼看见这些贼的拙劣,其实又有点恻隐之心,是想着既是自己钓鱼执法,也没必要一定要杀人。 但现在这厮已经受伤,便是不杀他,也估计难活过冬日。 唯独事情到了这一步,这番心思倒也没必要展露出来。 “杀了吧!”一念至此,刘阿乘言简意赅,然后去看刘吉利与刘虎子……倒不是一定要命令俩人杀人,而是他不舍得用弩。 刘虎子会意,便要提刀上前,结果刘吉利抢过先来,拎起手中大枪,直接往对方那蜷缩的脖子上攮过去,第一下还攮偏了,这叫王长脖的年轻盗匪还凄厉的喊了一声,吓哭了旁边窝棚里的不少孩子。 好在那大枪明显是军械,刘吉利连续三五枪,终于攮死。 “然后呢,该如何了?”收起枪来,刘吉利朝着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盗贼努嘴追问。 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些人的表现,还需要走计划中剩下的流程收拢吗?直接发下衣服,安排活就是了。 孰料,刘阿乘还真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先发衣服,编伙,不过既杀了人,咱们便该报官才对吧?” ——————————————————————我是重新开启的分割线———————————————————————— 昔彭城士民零落京口,逢冬日,官府不济,诸刘皆走。野胡知太祖恤孤寡,必不走,夜请从之。 太祖乃奇曰:“前日予汝一匹布,足可敷冬,何必从随受冻?” 答曰:“半匹为身上衣,半匹为邻蓬寡妇酬,一无所有,正当随从。” 复问:“汝不念邻蓬寡妇乎?” 复答曰:“寡妇得我半匹布,又寻他人半匹布,已入五斗米道,冬日无忧矣。” 太祖乃笑,许从之。 ——《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 第26章 官府 金城,是侨置琅琊郡的郡治。 因为元皇帝司马睿是以琅琊王的身份南渡,而且带了一千多户琅琊百姓,所以琅琊郡(或者说琅琊国)成为大晋朝南渡后第一个侨立的郡国。 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依附在江乘县南头的金城,是没有实际领土的。但等到桓温做琅琊内史的时候,这厮秉性里闲不住,非但喜欢种树,还喜欢管事,便上书要求琅琊郡实立,于是朝廷反过来把江乘县划给了侨立的琅琊郡,也就是名郡实县,而郡治依然在金城。 从刘阿乘等人所在的流民营地去西面的金城,直线距离其实非常近,但因为这年头隔着山不好走的缘故,要么从北面京口大道绕一下,要么从句容大道往南绕一下,但一个上午内总能来回。 所以,对京口还算熟悉的刘吉利很早便抵达了此地,并正经的报上郡望、姓名,以及自己因为早两年而获得的白籍落户地,然后向郡府报案,说是打死了人。 坦诚说,金城这里是有正经贼曹的,大晋朝的律法制度更是后世公认的完备……没错,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律法、制度大规模前进的时期,这跟某些状况相互不耽误……再加上琅琊郡本身实际上只有一个县,所谓名郡实县,来郡中报案也是合乎法律流程的,所以郡中属吏不敢怠慢,立即招这位彭城刘氏的子弟入内,然后详细询问、记录。 结果刚说了两句话,这些贼曹吏就觉得眼前这个报案人莫不是个失心疯?! 无他,这个案子发生在流民营地内部……这年头,谁管你士族家中、坞堡内、流民队伍里的案子? 须知道,律法是律法,制度是制度,但除此之外还有基本国情和基本国策的! 别的不说,那大晋朝的基本国策是什么? 渡江前不晓得,渡江后主打一个“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这是从王导那时候就延续下来的基本国策……说白了就是不折腾,往大了说就是不搞工程,积极防御不大规模北伐,往小了说就是放任士族门阀和地方豪强自治,包括什么新来的士族越过人家吴地士族的庄园往会稽去占地,什么流民的白籍政策,都是一脉相承的。 这个政策,对于后世人来说当然觉得怪异,但对于彼时刚刚南渡的大晋朝廷来说,地域矛盾、南北矛盾、经济矛盾、阶级矛盾都已经到一定份上,这个政策是真救命的。 非只如此,王导之后,但凡是想做点事的,全都失败,全都招祸,似乎更加验证了这个政策的正确性。 当然,桓温灭成汉是个例外,所以给建康朝廷带来了极大震动,都觉得再不北伐不光是道义上说不过去,考虑基本利害也过不去的。 此外,想想也就知道了,皇帝想集权,士大夫想北伐,底层士族想寻求政治出路,这都是人心之必然,所以,便是没有桓温,这个基本国策也注定会不停摇摆,所谓“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然后“静极思动,动则必败”,等王师败了,自然要重新“镇之以静”,再“群情自安”。 可不管如何,只说眼下,渡江三十年,这个基本国策已经渗入到大晋朝方方面面的,并且形成了某种传统。 行政、律法都是如此。 有贼人进了你们流民营地,你杀就杀了嘛,自己挖坑埋了……报什么官呢? 五斗米道的坞堡里还贩卖军械呢,你看我们管了吗? 但偏偏这位衣着还算整洁,还报上了郡望,谈吐明显像是读过书的报案人就微微驼着背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一般,认认真真的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他那样子,似乎不把这个破案子给处理妥当,他下一刻就要去建康城敲登闻鼓找小皇帝告御状一般! 当然,朝廷在洛阳时,敲登闻鼓的就没几个好下场,这话也只是个玩笑话……真正的说法是,这个人像模像样的,还自陈彭城刘氏,若是不给他办,他有士族的关系给闹到上头去怎么办? 要知道,上头又不止是个建康城登闻鼓,随便扯到哪个二品甲门士族,反过来指到袁质袁内史那里,袁内史拿起条文一问,那估计真是贼曹不给办案的责任。 要不捏着鼻子给他办了?不就是跑一趟吗? 然而,偏偏这厮越说下去事情越难办,又是什么籍贯也没发下去,什么百姓冻饿流离,什么流民逃入山中为贼的……那个流民营地的人跟那些贼连籍贯都没有,怎么给你办? 眼见如此,公房外,几名贼曹吏员忍不住私下议论起来: “这阿谁莫不是来消遣咱们?” “看着不像,衣着倒是整洁。” “衣着算什么整洁?连个进贤冠都无,只为信个道,竟然弃了衣冠戴了个绛色帻巾……” “但谈吐礼仪是对的,绝对是正经士族子弟。” “士族子弟又如何?都白籍了,落脚的流民营地连籍贯都未授,可见也是从北面来的,又无门路,否则早有爵位。要我说,这就是个找事的,找两个粗人,几棍子打出去算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不能擅动!这件事的麻烦在于两处,一处是大都督病在那里,眼下时间尴尬,此人又来的蹊跷,就怕哪位通天之人趁机拿这事引火烧林;另一处则是,真要按照律法细究,咱们若不办,确实是咱们的罪过……” “若要引火烧林,必是冲着袁内史去的,可咱们袁内史这般深厚的家门,且与谢氏、殷氏都是最紧的姻亲,哪里会有人对付他?这人也是,吃了虎胆吗?” “有什么虎胆的,他便是今日报不成,咱们还能主动告到内史那里去?最多两棍子打出去。” “所以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咱们袁内史根基深厚与咱们何干?真要是引火烧林,那里面的阿谁跟咱们都只是上头一挥手的事罢了……” “那就按部就班帮他处置了案子如何?遣个人过去,带两个粗实兵丁,定个贼袭,结了案子,当场让他们挖了坑把人埋了,不也过去了吗?咱们在这里瞎猜,不也是一样费心费力?” “都说了,那些人没有籍贯,死的人和打死人的都是今年来的流民,连白籍都未录……文书上过不去,麻烦死了!” “要我说,此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在这时,不晓得听了多久的郡中贼曹掾忽然从侧厢负手而来。“应该是今年跟着大都督回来的流民迟迟得不到救助,眼看着过不了冬,连流民帅都走了,外面的贼人又来窥视,心中焦虑,正好这时候打死了一个贼子,便有屋内那种知机的流亡士族想要这种法子提醒我们郡中,莫忘了给他们发户籍,莫忘了给他们冬日救济,莫忘了明年开春给他们发种子。” 众人连忙拱手行礼问候,却被这位只有三旬模样的贼曹掾摆手止住。 “那敢问明曹,若是这般,我们又该如何处置?”见到顶头上司有明确看法,下面一位年长属吏赶紧拱手问询请示。 “简单,这些事情都是户曹的职责,咱们正经移文,请户曹明确这些人的户籍,咱们才好去处置人命案,屋里这人晓得,必然欢喜。”贼曹掾捻须以对。“正好嘛,来的这个什么彭城刘氏的北楚恰好是个戴绛色头巾的,户曹那里见了说不得心中也会欢喜呢。” 众人闻言只能干笑,哪里还没反应过来,上头有没有人引火烧林他们不晓得,自家这位曹掾是决定先引火烧林了,给那位心来的户曹掾一个下马威。 那户曹掾是个有来历的不错,但他们这位贼曹掾又何尝不是有来历的?而他们身为贼曹属吏,难道还能吃里扒外? 话到这里,立即便有了执行,很快这边自有人行文去找户曹的麻烦不说,这边也有属吏昂然去告知里面那个唤作刘浪的报案人,只说朝廷有法度,未受籍贯者不得立案,他们已经行文户曹,等户曹给了籍贯,贼曹自然会去查案……在这之前,请回去妥善保管那贼人尸首。 来的时候,刘阿乘跟刘吉利就说了,这法子属于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属于绝地求生,什么都要试试,大不了挨两棍子被撵出来,如今行文到户曹,有一道公文催户曹给流民营地上户籍,已经属于了不得的进展了,哪里会说话? 便应许“好好保管贼人尸首”,也不知道准备怎么保管,便径直回去了。 回到营地,刘虎子也已经走了,而刘阿乘正在做人事调整——哪怕人数不到一千,该有的框架也要有,只是不能太多太滥而已。 原本的流民营地里,伙头是天然的最核心、最中坚管理者,承担着几乎绝大部分的管理职责。所以,之前的伙头来源也不一,不止是这些伙中自家推举出来的,还有一些干脆是刘任公从自家宗亲里派遣出来的,比如之前的刘三阿公就是这种。 到了刘阿乘这里,他自知自己没有足够多的威望和人手,只能将伙头这个位置全都推给下面,让这些伙自家推举不说,另一个问题是,营地眼下的核心矛盾已经转移了,现在最紧要的是搞粮食过冬,而不是维持内部稳定,伙头的职责当然还是很重要,但已经不能算是最要害的位置了。 于是乎,早有计较的刘阿乘放下这些伙头不管,专门设立了三个新伙。 一个是昨晚降服的恶少年、破落户,这是武力威慑兼打杂的伙,有二十人,让不晓得自己是盗匪首领的刘大个挑选这些盗匪兼担任伙头; 另一个是早有预谋的核心伙,那些老实的、平日干活勤恳的壮劳力,实际上就是之前分布时得到过十尺布又留下来的那些人,一共收拢了十七个人,又补了一个昨日招回来的恶少年,刘阿乘自己也算这个伙的成员,却让刘吉利兼任这个伙头,也是二十人; 此外还有一个专项的渔猎伙,准备收了之前猎虎的器械,集中打猎、捕鱼,预备人手也是二十人,但现在人还没齐全,只落得十二三人,却请了一位老猎户周阿叔做伙头。 至于说,为什么昨日分伙的时候不直接搞后两个伙,非得今天重新来?不嫌麻烦吗? 道理很简单,没有昨晚上那一遭,后面这两个伙立不起来。 这倒不是说他刘阿乘完全没有威望,草屩伙跟草席伙整个撤了是没错,但分肉分布的事情大家还记着呢。只不过,在营地核心组成离开,三千人锐减到不足千人的情况下,人心自然是极度动荡的,你想做什么事,都得先压住人心。 昨晚那档子事,就是他和刘吉利商议,专门用来压人心的手段。 活糙了些,但两三具尸体往那里一挂,十几个破落户发回衣服,发誓赌咒要听话,大略任务还是完成了的。 那反过来说,如果一定需要立威压人心,为什么不能缓缓呢?拿银子买点粮食,等营地里缓过这口气来,再慢慢组织新架构? 这当然是因为刘阿乘的根本目的是“攒”粮食过冬,而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收买人心……攒粮食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累积问题,能早一日投入生产贸易获得粮食那就得早一日,这比追求新的粮食渠道恐怕都要重要。 甚至可以说,能不能过冬,恐怕不是看冬日如何,而是要看入冬前这几日的努力成果。 所以,这三个伙组建完毕,刘吉利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稳,只是大略做了汇报,就被刘阿乘拉着,开始了新一轮的商业探索计划。 没错,就是之前刘阿乘专门与刘吉利说过的,卖柴火。 这三个字听起来荒诞,其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底层流民,没有生产资料,没有生产工具,想要参与社会生产分配,换点粮食,还能干什么? 所以,穷人总会去织席贩履,去做渔夫、樵夫,你连搞个深加工都难。 现在织席贩履的那批手艺人被他刘阿乘提前拢出来了,却因为人家也要求生存,都跟着刘任公走了,而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流民营地这里背山却不挨着大江,没有大规模渔业资源,只有山林可以倚仗,再加上之前队伍人数充足时留下了大量的柴火,那只好卖柴薪了。 “往后几日大家的活最简单,把好劈柴捡出来,我们捆整齐了去卖,卖了换钱买米。”面对着几个明显妇孺超标的伙,刘阿乘言简意赅,却又有些别的花样。“活大家都会,但要我说,好劈柴不止是这种结实耐烧的,比如这种桃木的,虽然成材的少,也多歪扭,却也可以捡起来凑在一起;同样的道理,麻栎跟松木都好烧、成材的也多,大家都晓得是好劈柴,可松木容易冒烟,麻栎没这毛病,那就要分开放,到时候卖的时候也要两个价;最后杂柴,也要分大小……” 一番交代下来,刘阿乘便亲自留下来帮忙分拣,而刘吉利则被要求去统计柴垛和大部分柴垛的组成,并根据柴垛位置来重新调整篝火位置以及昼夜巡逻路线。 对于刘阿乘的此番安排,包括之前去报官,乃至于给他留下核心伙头的兼职,刘吉利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认为,这些事情都是能展现他价值的,没有士族身份和社交能力,是没法去郡府报官的;兼任最重要的伙头、点验柴垛、移动篝火位置、设计巡逻路线,更是能迅速提升他在流民营地中的权威。 可即便如此,临走前他还是有些疑惑:“阿乘,你为何要亲自分拣柴火?这事很重要吗?” 刘吉利竟然知道虚心下问和主动学习了?! 已经脱了袍子蹲下来分拣柴火的刘阿乘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打个呼哨:“是这样的,凡事它最怕认真,你问这个,我一时半会不好讲,只说之前的草屩摊子,若非我亲身学过织草屩,是不可能做起来的……哪双屩偷工减料,捶稻草是不是个重活,哪里能看出手艺高低来?我若是个不曾学过织屩的,断然无法分辨。更有甚者,只怕正是知道我是个学过织屩的,那些人才没放肆糊弄我,不能指望着大家都是老实人。” 刘吉利认真听来,竟然连番点头:“说的极是,只是为了防止下面人糊弄,也该亲手来做……我先去看柴垛,晚前回来随你一起分辨一下柴火。” 看他样子,竟然颇有干劲。 不过,刘吉利当日到底没来得及做分拣工作,因为他的活比想象中要麻烦的多,尤其因为晚间要吃饭的缘故,还搞得非常紧迫,最后回来的时候,只能昨日一般喝剩粥。而等到翌日一早,更是跟刘阿乘一起带着七八个壮汉担着柴火先去了集市做市场调查……因为天气转冷的缘故,柴薪确实稳妥,一上午便将杂柴全部出手。 但接下来就没那么乐观了,首先是随着冬日到来和讨生活的流民增多,粮食也明显涨价,以至于二刘一度犹豫,要不要先把所有钱都先换成粮食? 这还不算,中午时分,他们让随行壮丁们先回去,自家又担起专门留下的一担子松木柴,去往江乘。 刘阿乘打的主意很简单,就是要在柴火上雕花,一个小小柴薪也做差异化竞争,当个认认真真卖柴火的大男孩——比如按照他的设想,像军队屯所这种大锅饭,是不在乎松木容易冒烟的,只会喜欢松木耐烧的特性。 这样的话,麻栎木就可以单独拆出来,当做上等柴火卖给那些士族别业,而松木也可以以上等柴薪的优势供给屯军军需。 然而,等他们抵达江乘,通过前日到来的刘氏宗亲见到高坚侄子高衡后,后者直截了当的给堵住了这条路:“两位刘兄见谅,屯所里有官中调拨的劳役,也有依附的奴客,平素都是自家遣人打柴。” 二刘无话可说,将这担子松木柴留给虎子大姐后直接告辞离去。 当日无话,只刘吉利终于有机会参与分拣柴火了,而两人虽然被挫,却也不气馁,第二日继续去京口大道卖柴不说,还进一步扩大了杂柴的供给量。 只是可惜,当日下午,在刘吉利的指引下,刘阿乘寻到了两三户士族别业,想要溢价出手那担麻栎柴,都没有成功。 因为人家也有自己的奴客负责打柴。 眼看着天气一日日冷下去,正经冬日马上到来,二刘做了总结,都觉得贩柴的思路是没问题的,除了这个也委实没有别的来钱渠道,而且眼下也的确把杂柴的路子打开了。但问题在于,如果只是单纯卖杂柴,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也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弄出额外的钱财来,总让人不安。 是要想法子打秋风,还是转变思路继续搞柴薪差异化多赚钱,委实让人为难。 最后还是刘阿乘坚持了一下,决定明日往江乘稳一下杂柴的生意,顺便做些打探,若还不行,那就后日往达官贵人集中的建康城试一试。 这边挨着山林,大户有自己的奴客去打柴,可建康城里的达官贵人总不会也让自己的奴客专门出来打柴吧? 就这样,又过一日,到了十月廿八日,这日天气明显转寒,以至于去卖柴薪的劳力们都不得不在衣服外面裹上串成面的稻草……只能说,劳动人民总有活下去的手段。 而就在他们刚刚到江乘一带卖了十几捆杂柴后,刘大个亲自跑过来相告,说是他们出门后不久有琅琊郡郡府的官上门来了,而且脸色不是太好。 刘阿乘和刘吉利都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赶紧与刘大个做了交换,让后者看管贩卖剩余柴薪,他们二人赶紧回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正午之前折回到了营地,然后看到了一个让他们二人明显惊异的人等在那里。 与之相对应的,乃是那人看到两人回来以后,立即站起身来盯住了二人头上的绛色帻巾,竟也满脸不解:“刘阿乘,刘吉利,之前我还不信……不是,刘任公父子都走了,你们彭城刘氏的宗亲也都走了,你们两个破落户为何不走?” “阿悚兄这话我就不懂了,因为别人不懂你应该懂才对。”刘阿乘干笑了一声,率先反应过来。“五斗米道以五斗米入道,求得便是使无可救者得其救。而现在刘任公父子因为要尽量周全血亲,不得已弃了此地,此地千余妇孺不正是无可救者吗?所以,我二人才要尽量救一救……阿悚兄,我们二人虽未入道,与你们却如子云、相如一般,有异曲同工之妙。” 新任的琅琊郡户曹掾,也就是隔壁五斗米道的授箓祭酒卢悚了,闻言死死盯住身前之人,彷佛重新认识了这少年一般。 ———————————————————————我是已经没有存稿的分割线———————————————————————— 昔太祖在京口,短褐绲裤,身无余财,常亲负柴薪、执麻屩,士族皆鄙夷,独悚知其不凡,甚奇之,屡赠衣冠。 ——《新齐书》.列传二十九 第27章 妒忌 卢悚冷冷看着身前这少年,许久未言。 那样子,仿佛身前之人不是什么点头之交的南渡底层士族子弟,而是什么生死仇人一般。 刘阿乘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确定自己没误会之后,非但不急,反而继续含笑来言,就仿佛没看到对方表情一般: “阿悚兄,其实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拜访的,你既来了,那就更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全都是无依无靠之人,隆冬将至,若无救济,必然生灵涂炭,僵尸十里。我久闻天师道救济天下之志,你本人我更是亲眼所见的,素来喜欢救困扶危。何况咱们俩家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你莫说了,你今日便是说出花来,也不可能与你有救济。”卢悚似乎才回过神一样,忽然抬手止住对方。“刘阿乘,我们天师道自然是要救人的,但五斗米五斗米……天底下没人的粮食、布匹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只救能自救之人,而这个自救的限度就是五斗米,否则就要连累教中本来得救之人不得救……你们这些人,只要有五斗米,我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与你们授箓,若没有,请恕我们穷困,自家冬日也要数着米过日子。” 刘阿乘连连点头,但眼神飘忽,似乎还在想什么。 “况且,我今日来也不是以天师道授箓祭酒的身份过来。”卢悚继续言道。“乃是以本郡户曹的身份过来……郡中移文,说你们这里出了贼人夜袭引发的人命案,但贼人和你们这些杀伤贼人的各自连户籍都无,无法入案,着我过来确定户籍。” 刘吉利迟疑了一下,明显想问什么,但似乎是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还是刘乘,毫不顾忌,立即惊喜来问:“如此说来,郡中要给我们冬日救济了?我就说阿悚兄绝不会见死不救,竟然走的是官方门路……” “官方也没有门路。”卢悚肃然道。“刘阿乘,你不要想东想西了,你自家留下来的,便该自承其重。我今日过来,只是给打死那贼人的人还有做贼被你们抓到的人授白籍。要动仓储,须功曹出面,而功曹断不会在其余各郡国都没有动的时候擅自动仓储,尤其是眼下大都督在病中,只琅琊这里开仓济民,只怕是要被人误会我们袁内史想要邀买人心,有什么别的意图呢……这个道理,别人不懂,刘阿乘你怎么可能不懂?” 被人用原话怼了回来,刘乘也自是无奈,只能苦笑,却还是认真拱手:“让阿悚兄见笑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说着,竟然又将自己这些天卖柴火都卖不出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卢悚依旧板着脸冷冷听着,似乎这里人都欠他似的……倒真不能说不是,最起码前几天杀人的凶器都是从人家那里“借”来的,这两个人模人样的流民营地总管身上那套衣服更是人家直接赠送的,再加上五斗米道客观吸收了大量无处可去的流民……所以,无论是刘阿乘、刘吉利,还是这个营地,好像还真是欠人家卢祭酒兼卢户曹的。 就这样,听完卖柴火的大男孩的故事后,卢悚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摆手:“谁是涉案人,过来这里定个户籍……我记一下,今日回到郡府就给录到白籍上去。” 听这意思,即便是落籍都懒得将营地里的人给顺便全落了,只给落特定涉案人员,而且他本人也懒得往里钻。 对此,二刘无话可说,只能将那伙打杂兼巡逻的喊过来,今日留在营地里的七八人,给录了名字、年龄、性别、身高体貌、家中关系、原籍位置,然后就无了……刘阿乘在旁边垫着脚看了半日,都不知道自己落脚的这个地方唤作什么。 按照传统,如果这个营地能存活下来,而且是几千人规制,应该会重新给命名一个里。 至于什么士族身份,追溯父祖谱系,获得爵位,被官方记录,纳入九品中正制考察名单,就是另一套东西了,是跟白籍相互独立的不说,关键是这卢户曹连给刘阿乘录入一下白籍的心思都无。 当然,就好像老百姓证明身份本质上还是靠邻里、邻籍指认一样,真正的士族身份本质上还是刘吉利上次说的,看有多少士族认你爹和你。来个桓征西征辟你去做属吏,那你就是个士族,谢家把女儿嫁给你,你也一定是士族,什么文书都能给你补上,谁说你不是都不行。 否则便是籍贯上是个士族,那最多是用来逃税的。 这不是开玩笑,刘阿乘来这里已经听说了,因为黄籍需要登记士庶身份、田产财富什么的,很多财主、地主偷偷贿赂本地户曹,求个士族户籍,编个谱系,根本就是寻常事。 但这种士族,根本做不得官,也不会有士族联姻,因为人家自有自己的圈子,根本不认得你。 而刘阿乘想到这里,心中微动,却没有直接做声。 一直到那卢悚黑着脸亲笔记录完一整张纸,然后带着几名不晓得是庄子里跟过来天师道中人还是郡中户曹属吏又或者两者兼是的绛色头巾随员离开时,其人方才再度跟上,在山谷口那里低声喊住对方: “阿悚兄,是不是那些郡吏在借此事排挤你?” 卢悚一愣,本能便要驳斥,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夸过对方聪明,这种驳斥未免可笑,也是当场有些不上不下。 “阿悚兄。”刘阿乘叹了口气,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我们委实不晓得这事竟牵累了你……我让吉利兄去报案,不过是穷途末路,想借此提醒郡府我们这些人都快冻饿死了,让他们赶快救济,如何晓得竟然是你做了琅琊郡的户曹掾?况且,便是知道,以我们的眼界,只会为你高兴,哪里能想到连你这种家世又有杜明师撑腰的人做个户曹掾都要被人排挤呢? “实在是对不住,让阿悚兄受委屈了。” 卢悚望着眼前的少年,一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敷衍点下头,转身离去。 结果走了几步,复又回头,终于将肚子里那句话给送了出来:“刘阿乘,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刘阿乘俯首不答,只是再三行礼。 卢悚匆匆而去,却浪费了二刘大半天的宝贵时光,二人眼瞅着今日再赶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市场调研了,干脆留下去分拣柴火。 可还没到中央场地呢,刘吉利就有了些不对劲的情绪,等到了地方,一屁股坐下,还没开始分拣呢,其人就指着身前的柴火,言辞沮丧: “阿乘,咱们现在算不算处处碰壁?你说的柴薪分层卖的法子一直没成,去找官府提醒他们开仓济民的法子也没成,还要被人嘲笑自不量力做蠢事。” “这算个什么事啊?”旁边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挫折当然是有的,但你年纪轻轻的一遇到挫折就这个样子,哪里能成大事?” 刘吉利也有些无语,什么叫“年纪轻轻”? 但他也确实无法遮掩自己的沮丧,只能叹气:“阿乘,不是我受不得挫折,只是我这几年全都白费了,实在是有些怕了。” “那我说实话。”刘阿乘已经开始拣柴了。“事情是遇到挫折了,但咱们一开始不就晓得,这事八成会受挫吗?除此之外,你有没有发觉,咱们想求的人望反而有了明显的成果……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会有这般好、这般快的结果。” “你从谁那里看到咱们人望上去了?”刘吉利摇了下脑袋,明显觉得哪里不对。“任公走后,咱们接触的士族不就这一个人吗?而此人面前咱们原本还有些脸面,如今只剩下冷嘲热讽而已。” “吉利兄再想一想,那厮对咱们真是变差了吗?”刘阿乘低着头,毫不迟疑反驳。 刘吉利终于愣住,似乎抓到点什么,却又一时不能理清头绪,过了很久方才坐在那里抱着怀缓缓出言:“你是想说,之前这卢悚,还有那徐上师,其实从未瞧得起咱们过?只因为我们那时候扯着任公、高屯将乃至于大都督的虎皮,方才敷衍我们,给我们衣服,本意上只把咱们做乞丐?” “有这个意思,但不止。”刘乘掰着手中劈柴枝丫,认真以对。“若是以前卢悚是十分瞧不起咱们,现在是五分瞧不起咱们,我都不会说咱们有了人望……吉利兄,我问你个事情,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日回来从一开始见到卢悚就没主动说上话,一直到刚刚这般沮丧,是不是在妒忌他?” 刘吉利略显尴尬,但二刘关系到底是稳妥的,这种面子上的事情倒不至于不能答,所以在瞥了眼周围好奇看着自己二人的妇孺之后,其人到底是在压低声音后,承认了这个事实:“怎么可能不妒忌?都是流亡士族,都是北面来的,都是孤身一人,咱们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卖个柴火都卖不出去;而人家就因为一个家传道人的身份,直接就有杜明师这种靠山,非但吃喝不愁,还得了那么大一个坞堡,还一转眼就做了郡中户曹掾……做了户曹掾,便说明他的士籍已经妥当,而且还能直接攀附上袁质这种人物,将来前途也打开了,怎么可能不妒忌?便是你说他被排挤,那也是他的同僚妒忌他。” “那我要是说,他刚刚也妒忌咱们了,你信吗?”刘阿乘连连点头,待对方说完,复又捏着劈柴反问。 “开什么玩笑?”原本发泄了一气的刘吉利都已经要低头干活了,此时复又被气笑了。“阿乘便是要安抚我,也不能胡说八道,他如何妒忌我们?” “若是他不妒忌我们,为何要对我们作色发怒?”刘乘似笑非笑对道。“吉利兄,你想想,他刚刚只是对郡中那些排挤他的人生气吗?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我们与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迁怒,便至于此吗?” 刘吉利想起卢悚走前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已经信了三分,但还是不解:“他全程确实是冲着我们发的怒……但要说妒忌,他能妒忌我们什么?” “妒忌我们可以率性自为,自己敢做自己的事情。”刘阿乘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吉利兄,我们自然是妒忌他又有这么大的坞堡可以凭附,又能轻易做郡吏,还是户曹掾这种实权的郡吏……但我问你,他对自家眼下情状果然乐意吗?” “他凭什么不乐意?”刘吉利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他都这样了还不乐意,我们算什么?” “确实。”刘阿乘摇头叹道。“换我我自然乐意,但我还是觉得他大约不乐意……我换个问法,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晓得此中门路,我问你他为什么能刚到京口,就直接被去管那么大的坞堡,还这么快成了郡中户曹掾?” “可能是这厮在北方道门中身份高……” “他在北面道门地位再高,到了南方又如何?他族兄卢嘏在北方,也是袁质一般的身份,到了这里怎么就不灵了?还要靠着这个族弟去杜明师坞堡里打秋风?” “那……或许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此人……”刘吉利终于压住自己情绪,咂摸出味道来了。“不对!若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为此人前途着想,既不该让这人在坞堡里过问庶务,也不该让他这么快做郡吏,而是应该带着他去会稽见那些清谈名士!给他安排个北方家传道学渊博的名号,让他去清谈,去养望,再努力给他寻个好婚姻,这样才能做大官。” “我之前随吉利兄你第一次去那个坞堡时就觉得惊异,这么大的坞堡,这么好的产业,而且还挨着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便是你来京口两三年,想到买好器械,也是第一个想到彼处……可见,这种坞堡,便是杜明师名下也少见。”刘阿乘叹气道。“偏偏你也说,杜明师整日在江左往来,尤其是要在建康城内与达官贵人们周旋,根本没时间留在坞堡里做管束。更兼你之前的说法,天师道这些人再富庶,那也根子上与咱们也没区别,都是没官做的底层士族,杜明师这么大名气,都没见到会稽王给他个大官做,何况是其他人呢?” “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猛地一拍大腿,仰天一叹。“我懂阿乘你的意思了!我比你早来两三年,道理都懂,却居然被一个郡吏的身份一叶障目……杜明师根本没有高看这卢悚的意思,他只是把卢悚当成了一个看门犬! “让他做户曹掾,本意是要替他保护和遮蔽这个坞堡,而不是为了他前途。咱们再多想一想,若是卢悚家中在北方道门地位确实高,那可能还有杜明师忌惮他,用郡吏身份与坞堡庶务拴住他的意思。” 话到这里,刘吉利再三摇头:“卢悚竟真是在妒忌咱们!他知道,咱们虽然过得苦,却是在走正经的士族路子!而且是咱们自家跳出庇护,宁可穷困潦倒也要走自家的路子,他就更加羞耻!今日他对我们,根本就是恼羞成怒!” 刘阿乘低着头,分辨着木柴,心中则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这口气,一半的确是为卢悚所感慨,他不是在刻意误导刘吉利,而是事情大概率真就是如分析这般;另一半,则是为刘吉利勉强放下沮丧心态而稍微放松下来……人家卢悚是恼羞成怒不错,但眼下他们二刘自家的处境也到了一定份上,刘吉利是他唯一的合作伙伴,也是江左这边知情人,没有他协助,自己这个项目可进行不下去。 所以,事情还得绕回来,得赶紧想法子把柴薪高价卖出去。 明日就得去建康。 ————————我是不知道该写啥的分割线—————————— 太祖流离江左,逢隆冬,官府不济,宗族丁壮皆走,独浪与之留营,亲负薪以赡孤寡。然二人力薄,常有不济,太祖亦时馁,多赖浪年长善抚之。 ——《新齐书》.列传卷三. 第28章 建康 建康城没有城墙,只有篱笆。 一般来说,达官贵人往来,都是从北篱门出入,因为那连接着京口大道,而王公贵族聚居区则在城东、秦淮河北,天然路顺。相对来说,商业物资的往来就干脆多了,大宗货物直接从秦淮河顺流进入城区,小宗买卖则从秦淮河南北的东篱门、三桥篱门进入,本质上也还是顺着秦淮河走。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秦淮河南北两岸,乃至建康城内,甚至可能是眼下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高档商业区,光是那种有永久性建筑的商肆,据说沿河两岸就有数百个,卖什么的都有。 且每次被战乱毁弃掉,都会迅速重建成功。 没办法,独一份的市场在这里,三吴的物资、人口也在这里,还有长江、运河、秦淮这种连续的高端物流线,想不繁华都难。 刘阿乘与刘吉利一大早早早担着两担桃木劈柴出发,上午抵达三桥篱门,然后在守门署吏诡异的目光中将准备好的一小捆杂柴放下,充当了十抽一的税额,然后从容进入了建康城。 初入建康,作为一个谯郡人,刘阿乘并没有感觉到回到了故乡,反而有这么一丝疏离的感觉——无他,这里跟京口那么近,却宛若两个世界。 外面的京口,虽然部分地区也很繁华,算是有着明显的城市特征,但那个地方太广阔了,你总能清晰的看到京口大道旁的长江、荒野、山丘、树林以及田地,还能看到刚刚抵达江左一无所有的北楚,看到抵达本地几年后勉强操持小手工业、做小商贩维生的底层民众,看到从头到尾几乎参与了每一个乡村、城镇生产环节的五斗米道信众,当然也能看到从京口大道往来的士族车队以及屯所里的北府军……你甚至能看到老虎。 刘阿乘自己当时就感觉到了,心里管京口叫“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总之,在京口,少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因为那地方真的容纳了无论南北、穷富、贵贱,所有的一切,然后以此清晰的提醒着穿越者,这是东晋十六国,你能所想的一切时代特征,它都有。 更妙的是,如果你是一个不愿意思考与观察的逃避者,你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脑袋埋下去,暂时躲避起来——比如说,当你是个五斗米道的道众的时候,你的生活就可以只有五斗米道而不存在其他的一切;再比如说,你现在是个屯镇里的军士,也可以假装生活中只有屯军而不存在其他。 甚至,当你是一个普通的流民的时候,那只要无视掉京口大道上时不时需要躲避的刀斧奴,再忘掉长江以北的一切,也几乎可以假装士族门阀与五胡乱华这两个时代最大的特征不存在,然后一天天的生活。 当然,前提是能一天天的活下去。 而现在,进入了建康,那些肮脏的、野蛮的、穷困的、不安的、复杂而有机的东西,一下子就被那个篱笆墙给隔开了。 如果一开始就穿越在这建康城里,刘阿乘一定以为自己来到了盛唐强汉的洛阳、长安,甚至是市井文化发达的宋明南方城市,会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充满着市井气息与商品经济的城市里如鱼得水,会认为自己是天胡的天胡开局。 但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有刀斧奴来了!” 随着一声低喊,街上的人根本不用像京口大道上轰然一片,反而坦然自若往两侧巷道躲避,更有甚者,直接推着独轮车绕道而行,全程速度不减,俨然早已经熟稔到极致。 立在道旁,目送牛车车队缓慢驶过,刘阿乘忽然醒了过来,扭头笑道:“合江左之财赋,集于一城,供养百十家人,怪不得这般繁华。” “这就是本朝之特色,跟前汉截然不同。”刘吉利很认真的点点头。“昔日王与马共天下,然后是庾氏,现在是桓褚……不对,是桓谢起势,再加上郗家对京口的把握,这些士族是真掌兵而分朝廷权柄的。” 很显然,两人思路没有对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刘阿乘吐槽的是建康城畸形的繁华背后,本质上是百十个顶尖士族门阀在这里躺着对整个江左吸血;而刘吉利则强调的是渡江以后,士族是真真切切的强大,眼下的朝廷跟两汉是不一样的。 但有意思的是,在刘阿乘看来,身侧伙伴的回应意外给出了另一种回答——这些士族门阀固然占据了几乎所有资源来供养自己,但把士族换成一个强悍的皇家又如何呢?不照样是天下供养一人或一族吗? 最起码相对于之前的西晋,因为一个傻子皇帝引发的继承危机,继而几位王爷搞得天下大乱,这些只会躺在江左享受生活的士族门阀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所以还得进步,看谁能北伐成功,看谁能统一天下,看谁能搞出来科举跟授田制完善一下社会公平与上下流通。 可要这么一想的话,自己一个一心一意搞坞堡的人,是不是也没资格嘲讽人家士族门阀啊? 自己这么烂的吗? 刘阿乘没有跟刘吉利继续讨论下去的意思,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而很快,他的胡思乱想也被迫中止,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对他们差异化柴薪事业起到降维打击的存在——那是一辆拉着一车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牛车。 普通人哪用得起炭? 反过来说,士族门阀享受了一切,明明可以用炭,为什么要用柴薪? 刘吉利也慌了,愣了半日才去看身侧发呆的刘阿乘:“咱们还去乌衣巷吗?” “来都来了,为何不去?”刘阿乘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慌了,但脸上还没有显出来。“多大点事?” 刘吉利心乱如麻,只能点头,然后继续担着柴带路。 就这样,二人随着顺着秦淮河南岸的街道继续前行,中间最少了躲了三四次士族,然后终于在越过一个小城后一拐,来到了这座城的西侧。 随即,刘吉利放下担子,先指着东面小城来做介绍:“这是建康所属丹阳郡的郡城。” 同样放下担子的刘阿乘点了下头。 刘吉利继续指着郡城对面的街道来说:“对面的那条街巷,本来是孙吴时石头城驻军的营房区,因为当时驻扎石头城的是孙吴精锐乌衣卫,俱穿乌衣,所以这片街巷便得了个名字,唤作乌衣巷……时过境迁,秦淮河两面繁华起来,再加上郡城在这里,安全也能保障,原本寻常兵卒住的街巷,如今便成了王谢刘几家人所居的望族之地。” 刘阿乘心下恍然,几乎是忍不住的开口:“今时王谢堂前燕,旧时也入寻常士卒家。” “刚刚入冬,哪来的堂前燕?”刘吉利无语道。“如何,进去看一看不?” “为什么不看?”刘阿乘打起精神对道。“便是不指望柴火,想着打秋风,现在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不就是谢家有点机缘吗?” 这倒是实话,去蹭官府,官府只是推诿;去找高坚,人家能接纳刘氏宗亲都已经是内囊倒出来了,屯军都有自己打柴的役夫;五斗米道那里,就卢悚那个样子,眼瞅着也难再混到点什么……更不要说刚刚那车炭几乎浇灭了刘阿乘的柴火计划。 那还有什么? 不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除了谢家,彻底走投无路了吗? 而很快,二刘就在走投无路之外新学到了一个词,叫入内无门。 人家王谢刘几家,都是二品甲门,门第阀阅摆在那里,最差的沛国刘氏,刚死没多久的家主也是尚公主兼做到隔壁丹阳尹的,而此行目的的谢家,两个当家人更是一个正在掌握西府兵权,一个正做当朝吏部尚书,所以这乌衣巷内,几个门前全都是有正经仪仗的。 不止那种出行时的刀斧奴,而是拎着正经长枪,穿着铁裲裆的那种轻便甲士,同时配合着数以十计的刀斧奴在门前坐立。 若不是二刘担着柴薪,戴着绛色头巾,低着头老老实实穿过去,只怕一开始想进这乌衣巷都难;要是想学在天师道坞堡里那样上去吓住谁,只怕当场要挨一顿打,被撵出来……想想也是,这到底是王谢堂前啊!真正前后执掌朝政,与司马氏共天下的门阀。 甚至这两三家人占据的是之前整个乌衣卫的营房,它本来就是军营,这跟一些士族在京口的别业不是一回事。 从街巷穿过去以后,两人冷汗迭流,只坐在街边树下面面相觑,刘阿乘摸了下腰中原本准备做道具的笛子,更是觉得可笑。 “要不算了吧?”隔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刘吉利认真开口道。“咱们就老老实实打杂柴、卖杂柴,也是一个路子……说不得今年冬日暖和,能熬过去呢?” “不是不行。”刘阿乘竟也只能苦笑。“谁让咱们确实没有门路了呢?烧炭挖窑都不知道挖多大……” 话到这里,其人直接停住,似乎认命了一般。 “便是真有万一会烧的,晓得如何挖窑,如何烧炭,可找不到确定的出售门路,咱们难道敢费时费力的去挖、去烧?”刘吉利连番摇头,继而反过来安慰起身侧少年来。“阿乘,你别难受,你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如你之前所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什么本钱都没有,什么法子路子都试了,问心无愧的。” 刘阿乘只是点头。 刘吉利见状,也是不忍,便要侧身来拍对方肩膀,继续安慰,孰料,他刚一侧身,忽然停住,然后看着街对面乌衣巷尾愣了一下,并随着什么微微转头,继而忍不住喊了一声:“阿乘!” “什么?” “我认得那人。”刘吉利重新坐正,指着一名赶着牛拉板车、衣着整洁、板车后还跟着四五个壮汉的老者言道。“我认得他!” “那人是谁?” “应该是谢府奴客中的头领人物,知客、典计之类的……我在花山上就是被此人阻拦的。”刘吉利盯着那几人往南去的背影,语气坚定。“就是他!” “走。”刘阿乘言简意赅,直接起身挑起担子。 刘吉利也随之起身。 就这样,二刘宛若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远远跟着前面的牛车,顺着繁华的街道一路向南,很快就进入到一片繁华的市场……这边的市场跟秦淮河两岸的高档商肆明显不同,更多的是一些基础物资。 两人看的清楚,这位谢府的奴客首领应该真的是典计之类,因为他在采买,只是在车上一指,跟着的壮汉便去那些商铺搬东西,商铺里的人则只是点头鞠躬,很显然都是熟门熟路。 故此,很快那辆牛车上就堆满了物资。 二刘商议了一下,决定不管如何,只要这车返程,他们就直接迎上去,寻那典计卖柴,再论其他——甚至两人都说好了,真要是这典计有魄力,敢让随行奴客揍他们,那就算自家倒霉便是。 而有意思的是,当牛车几乎堆满以后,这典计非但没有掉头回乌衣巷,反而与那几名奴客扔了一个小袋子过去,几名奴客立即笑嘻嘻接住,直接进了旁边的饭肆,只一名年轻的奴客,随从典计与牛车,继续往南去。 二刘对视一眼,压住心中念头,继续担着柴,低着头,一路跟过去,竟然越过了一个唤作“建初寺”的佛寺,然后进了南面篱笆墙内的一片居民区。 这片地方,北面自那佛寺到秦淮河,都是典型的城市商业区,南面好像是一片塘,远远看到许多船只停靠,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通长江……那么这种地方,无论如何,可没有兵丁与刀斧奴站岗的道理。 恰恰相反,二人一直跟到一个小巷前的路口,远远眼见着那牛车停下,周遭虽然热闹,却只是几个男童正在那里骑着竹马游戏,而周遭墙头上,则是几个年岁不一的女童趴在那里笑嘻嘻来看。 这种情况下,两人放下柴火,也无人在意。 “几位阿妹,你们认得刚刚赶车那家人吗?”刘阿乘指着远处的牛车,来到墙下,望着上面趴着的女童堂皇来问。“我们要给他家送柴火,却跟着走了极远的路。” 女童们叽叽喳喳,引得骑着竹马的男童们也插嘴不停,加上孩子们所言皆是吴语,竟一时听不清楚。 还是刘吉利在江左多几年,听懂了话,立即告知:“他们说那人姓钱,是乌衣巷贵人家的典计,前几年娶了此地守寡的一个婶娘……” 刘阿乘当时就笑了。 “阿乘,这里是建康城内,不要急昏了头,做什么严苛之事。”刘吉利见状,赶紧提醒。 “你想哪里去了,只是借人家门路而已。”刘乘笑道。“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是来做生意的。” “但也最好吓住他!”刘吉利来不及去琢磨对方蹦出来的那两句话,复又反过来提醒,然后便努嘴。“走吧?” 没办法,这可是真的救命稻草。 刘阿乘隔着老远,看着那年轻奴客还在往小院子里卸东西,点点头,便担起桃木柴来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复又回头来问那几个孩童:“几位阿妹,此地叫做什么?” 孩童们这一次倒是整齐划一:“长干里~” 刘阿乘竟然听懂了,随即,其人担着柴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吟诵起来。 所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待吟诵到这里,其人明显忘了后面的词,竟然重新吟诵,诵到第二遍,刚到“两小无猜”之时,那钱阿公钱典计便好奇从院中走出来查看,看到是两个绛色幞头的人担着柴来,立即没了兴趣,便要回头。 但头只是一摆,身子都没动呢,便复又扭回来盯住了两个来人,继而瞠目结舌起来。 刘阿乘见状也不迟疑,当场大笑:“钱典计,钱阿公,许久不见,上次我们祭酒跟你说到了冬日就让我们天师道专营谢府薪炭的事,你让我们道中先拎两担柴与你家里看看火旺是不旺,我们今日给你送来了!” 钱典计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干脆不知道该想什么。 而旁边的年轻奴客原本还停下看了这两名天师道的运夫一眼,此时闻言,只低着头,继续抱起一匹布,便越过了身侧,往门内而去……端端是无嫌猜。 ——————我是两小无猜的分割线—————— 太祖穷困江左,一日负桃木柴至长干里。里有一户,姓钱,年长方富,纳一商女,极美,足不出户。钱公招太祖负柴入内,甫登院门,卧内凄嚎,俄而一白狐如射,亡入南塘芦苇,而商女亦不见。 至夜,钱公得梦,遇一白狐告曰:“公年少时蒋山救我,后幸得道,怜公老迈,本欲共赴此生,以偿恩德,何故引真龙入门?”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第29章 生意 钱典计光着脚束手坐在堂屋中央的榻上,榻身一侧甚至还摆了一个用来放胳膊的凭几,而榻内角落里还放了隐囊……也就是高端大椅子加扶手加沙发垫了。 而再往前的几案上,还被女主人贴心的摆上了几个黄白相间的点心,却是不晓得是米做的还是面做的。 只能说,这位在主人家是学到真东西的,只是仪态还没拿捏出来,不晓得能打几分。 至于二刘,则很礼貌的一人一个小胡床(马扎)摆在下面,一左一右坐着来看,连鞋子都未脱。这副样子,仿佛钱典计是一位家中富有的士族,而他们是来拜访的低级士族,因为身份而遭遇到歧视一般。 然而,在场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钱典计自己也知道这一幕有多荒唐。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奴客,便是谢氏的奴客,那也只是奴客,而对面的两人才是正经的士族子弟,再破落,那也是能跟谢家郎君与女郎们拱手对话的存在;他还知道,对面两人是有打虎之能的,是有数十不要命的北楚子弟依附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千流民,有一个流民营地,甚至考虑到对方头上的绛色头巾,说不得真跟天师道有些说法;他更知道,自己的小窝被人寻到,又被人亲眼看到往家里搬东西,相当于卵蛋被眼前这俩人给攥住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倚仗,自己到底是谢氏的典计,从谢氏尚未发达时便随从左右的,不然如何做到后宅典计,掌管钱财支出?而谢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几个破落士族,真要是用强,自己便是豁出去性命和家当,他们难道就能落得好? 怕只怕这些人年轻,不知道轻重,直接把事情做绝了。 你还别说,钱典计到底是这年头少有的高端管理层,念头这般繁复,但还是让他抓住了一个重点,然后忽然开口:“两位,你们若有什么事,尽管说来,我须在日落前回乌衣巷布置物资,不然后宅郎君与女郎们便该着急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这位典计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倚仗,但也同时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无妨的。”果然,那个高个子驼背唤作刘浪的闻言后似笑非笑。“钱典计先去,我们替你看家,咱们明日再说也无妨。” 钱典计瞥了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上好点心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整理货物的年轻妻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几乎就要叫嚷起来,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只跟搬货的土奴一起跑出去喊人来。 “哎。”就在这时,那年轻贪财的少年,好像是唤作刘乘的,适时出言。“吉利兄这话说的,哪里要费那么多时间?假复钱阿公给脸面,些许生意上的事情,一时半刻就能说完……” 钱典计立即点头,心中却决心已定,自家妻子这么年轻跟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入虎口,今日大不了被对方大大勒索一番,只要糊弄走这些人,立即让妻子去乌衣巷对面的郡城下寻个房舍住下,且看自己到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阿公且看。”那边刘阿乘眼见如此,直接去院中将一捆柴拎到了堂屋内,以手指之,扬声相告,好像真的在认真介绍产品一般。“这捆柴不是寻常柴火,全都是上好桃木,我们寻了天师道大祭酒卢悚卢上师做了祈福禳灾仪式的,年节厨下用它做饭,便能辟邪祛病,否极泰来!阿公也不用担心谢家郎君们质疑,若是他们不信,可以遣人跟我们去杜明师庄子上,亲眼见一见卢上师,请一道符箓回来也无妨……卢上师虽是道门高人,却跟我们一样,是今年一起从北面过来的,相互之间都熟悉,不至于用这个哄骗你们。” 闻得此言,非只钱典计张了下嘴,一时无言以对,刘吉利也眼皮乱跳,便是门外那妇女估计听到辟邪祛病之类的言语,也好奇往堂屋里多看了几眼。 而刘阿乘则坐回马扎上,继续从容来言:“阿公是谢府后宅的典计,自然晓得物价……如杂柴一担两捆五十斤,便是五升米;如松木这种,火旺耐烧却烟盛的,虽然好却只能供给军屯或者官府高门内的下人用,只好换七升米;再如麻栎木,比之松木好了许多,因为烟气少了,这便是寻常最好的柴薪,遇到识货的,可以换一斗米。” “钱典计。”刘吉利插嘴询问。“我们说的没错吧?” “若是你们真能保证柴火干,不掺杂,这个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钱典计沉默了一会,才给出答复。 “那钱典计觉得,这天师道上师祈福禳灾的桃木柴,又该值多少钱?”刘吉利继续追问。 “两位郎君想卖多少?”钱典计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坦然了,不就是勒索嘛。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阿乘。 而后者给出了一个令在场的其余二人全都有些错愕的回答:“我觉得便是物以稀为贵,最多十倍,一担桃木柴,能换五斗米,已经了不得了。” 钱典计到底不是蠢货,没有说立即让院中妻子直接取两匹布来打发了这俩人……开什么玩笑,身为典计,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只是那一日遗留在现场的布报账就报了一百匹,实际上也得有九十多匹。 人家到底是流民帅,至于为了两匹布来上门威胁你一个奴客头子? 一念至此,其人小心翼翼开口:“两位郎君有多少桃木柴?又有多少麻栎木?我说句实诚话吧……谢府那里不可能烧杂柴跟松木,便是麻栎木,其实也用的有限……至于桃木柴,虽然新鲜,恐怕也要给府中郎君们解释,而两位也该知道,我们谢府内的郎君、女郎,都是聪慧之人,桃木柴若是过多了,便是你们真能请来卢上师的符箓,他们恐怕也要问这卢上师为何整日什么都不干,只给柴火祈福禳灾?” “不错。”刘阿乘点头道。“我心里其实晓得,谢府平日主要还是用炭,没道理多用柴。至于这种桃木柴,麻烦阿公去说,若是管事的谢家人愿意用,那我们每三五日给你们送两担来已经了不得了;而若他是个不信道的,不愿意用,那就算了。” 刘吉利此时心中已经咂摸出味道来了,非但没有驳斥什么的,甚至没有多看身侧人一眼,好像两个人早就是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一般。 “若是这般,以两位郎君的身份,为何要屈尊纡贵亲身到我家里来说?”倒是钱典计,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只几捆柴的事情,随便遣一个嘴上利索的道人过来就行……” “若是随便遣个人来,如何显出诚心来?”刘阿乘坐在那里扶膝笑道。“钱阿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种生意,看起来简单直接,但如你这般采购多了的,自然晓得其中真正诀窍。 “还是说这柴火,这东西太常见了,分拣柴火的人力也不值钱……只钱阿公乐意,去跟那些市场上卖柴的人喊一声,便立即会有几十家卖柴火的自行分拣好给送过去,全都是整整齐齐的麻栎木,那敢问为什么一定要买我们的呢?或者更直接一些,钱阿公回去,让府里的奴客自行分拣,照样能从一堆杂柴里面将松木、麻栎木挑选出来,又何必一定要买呢?” 主座上的典计再度张了下嘴,还是没有吭声。 “所以。”刘阿乘下了结论。“这买卖的关键不在什么好柴、坏柴,而在于愿意找我们采购的人……钱阿公,我们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希望你给我们个机会,无论柴薪、木炭乃至于其他陶器、铁器、织物、牲畜,都尽量从我们这里采购。” 钱典计微微色变。 而刘吉利虽然已经明白了刘阿乘的思路,此时依然多看了刘阿乘一眼,似乎是想从这个伙伴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但后者只是微笑,却称不上笑靥如花的。 “你们胃口太大了吧?”钱典计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驳斥。 刘吉利当即便要言语。 “且住。”就在这时,刘阿乘忽然起身,摆手中止了谈话,然后转身向外,大声以对。“院中那位女郎,我们已经说到大生意的关键,辛苦你带上门外的阿谁,去巷口坐一坐,有些话,委实不好传出去。” 门外妇女闻言,忍不住捂嘴来笑:“你这小阿弟,如何见得我是女郎?” 话虽如此,却还是随着钱典计努力一点头,带着那个年轻奴客转身出门去了,还不忘帮忙关上院门。 “钱阿公放心,我们这里绝不会让阿公吃亏。”眼见院门关上,刘阿乘转过身来,也不落座,只眯眼看着眼前的老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三根手指向前。“我这里做三个保证…… “一者,绝不强买强卖,我们到时候列个单子,阿公看着有用的就给我们反过来下单子,我们收到后再送,反过来说,阿公那里不能从我们这里收购的,尽管走自己老路; “二者,我们保质保量,就好像这桃木柴追究起来我们一定能带着人去见卢上师一般,其余货物,若是不堪,也绝不会送来,阿公也可以随时退掉,我们自去街上发卖; “三者,我们给阿公这里做两成的抽水,你给我们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布,我们给你算的清清楚楚,当日着人送到这里来,若有少误,你尽管停了生意。” 刘吉利此时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晓得刘阿乘的完整思路了。 怎么回事?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两人穷途末路在乌衣巷席头枯坐着说不知道如何挖炭窑的时候,刘阿乘必然已经想到了借用邻居天师道的炭窑,所谓用自己的柴送过去烧,再来发卖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销路,也不好开口;然后看到了这典计,自己想的是借此人包销谢府的木柴,而阿乘那个时候必然已经想到要往天师道那里烧炭,然后连谢府的炭一起包了,不然也不会在门前直接喊出那番话来;而等到现在,这厮明显又换了思路,既然可以借天师道的炭窑烧炭,然后走这典计的路子发销,那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须知道,这典计一路上买的东西可是五花八门,而流民营地虽然连烧炭的本事都没有,却都准备找天师道借窑烧炭来卖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做个二道贩子呢? 不然,可就真浪费眼前这位典计的身份了。 另一边,钱典计自然不晓得这些人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狐,只喉结抖动了一下,则不由认真来问:“所以,两位竟是要做长久的生意?大生意?” “我们当然是想做长久生意。”刘阿乘摇头大笑道。“但却不愿意瞒着阿公,我们这伙子人本是今年初来乍到的,不然也不至于穷到三兄弟去山上打柴遇到老虎,如今到了冬日,不巧又遇到大都督褚裒病危,王谢郗荀袁诸家绕着会稽王与太后明争暗斗,连基本的救济都无……这事阿公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个屁!我整日只在后宅采买布置好不好? 钱典计无语至极,却点了下头:“只在谢氏宅内,总免不了听到一些话来,却未曾想到有一日扯到自己身上。” “总之,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眼瞅着若无进项,冬日是要饿死人的。”刘吉利忽然又插嘴,却意外显得诚恳了许多。“只不过,跟我们一并南下的偏偏还有一位卢上师,他是天师道的上师,杜明师一见他,就将花山后面那个庄园予他,还给他安排了琅琊郡的户曹身份,这也使得我们可以借力天师道,然后依附着天师道生活,天师道庄园里的炭窑、铁炉、织场都给我们放开了使用,而我们几千人也不差熟手的工匠……所以,今日的事情,根本上还是要救急,只不过,我们到底晓得,若是为了一时的贪念而坏了长远路数,那才是不分轻重。” 半真半假的话到这里,刘吉利竟然主动起身,朝对方行礼鞠躬: “钱阿公,我刚刚言语操切,还请见谅,我们是想以做长久生意,但也是要救这个一冬的急,还请你看在几千条人命的份上,尽量协助一二。” 钱典计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答。 “典计不要误会。”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坐下的刘阿乘忽然变了脸色。“你须晓得,我们不是来摇尾乞怜的丧家犬,而是那日撞入帷帐的落难虎,今天也不是与你做什么商量,而是要请你配合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我们若能活下去,自然感激你;可我们若活不下去,那自然也不会有你的活路!我之所以让随从留在建初寺而与吉利兄亲身过来,只是为了展示诚意。所以钱典计,今日上门来的是非曲直,咱们就不要再计较了,你只典计清楚利害得失,速速给我一个答复即可!否则,我现在便开门喊人,先请你家女郎去我们营地里做客!” “两位郎君都这般软硬兼施了,我还能如何?”钱典计从空荡荡的院中收回目光,继而落在对方肩上,然后不由铁青着脸摇头。“那就请两位郎君两日后再来这里,与我列个单子便是。” “好,钱典计爽利。”刘阿乘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然后努嘴示意。“既如此,咱们就走吧。” 说着,直接俯身将那捆桃木柴拎起。 “不送了。”钱典计如蒙大赦,摆手以对。 “钱阿公误会了,我是说咱们一起走一趟谢家。”刘阿乘冷笑道。“这第一趟的两担柴,我们务必亲自给你送到谢府上去,然后拿回来一石米来,也一定先来这里送两斗,以此做个好开端……非只如此,往后每次的桃木柴,都是我们二人亲自给送过去……反过来说,若是钱阿公觉得不顺遂了,觉得我们逼迫你了,便随时在乌衣巷中喊出来,将我们打杀了!你看如何?” 那钱典计愣愣盯着眼前两人,然后干笑一声:“两位郎君何至于此?我自然信你们。” “钱典计又误会了,我们此举不是为了取信于你,而是展示决心,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个寻常的生意,对我们来说,却是真的性命关天,还请千万晓得轻重,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刘吉利也冷冷出言接上。“如何,走吧?还是说你要与家中女郎做交待?若是这般,我们替你将人喊回来,只在门外等你!” “不用,不用,走时打个招呼便可,咱们不要牵扯她。”钱典计直接从榻上跳下来,连连摇头。“是我小瞧了两位郎君胆气,既如此,我带路,咱们走一遭乌衣巷便是。” 就这样,三人一起出门,然后钱典计赶车,二刘担起桃木柴,一起往巷口走。还没到巷口,那名年轻奴客先迎上,而出到巷口,却见那妇女果然站在那里与那些孩童们笑着说话,见到钱典计还不忘提醒对方天气转冷晚间注意保暖。钱典计也指着刘阿乘二人,说是晚些这二人会送两斗米来。 刘阿乘此时笑嘻嘻的,根本看不出刚才什么落难虎的样子,又是跟那妇女点头,口称阿姐什么的,又是跟那几个孩童也打招呼,说是下次再见,然后才跟着牛车出了长干里,接着过建初寺,汇合本在此处闲逸的剩下几个奴客,免不了钱典计再说的清楚,直言是天师道送来的特殊高档木柴,须当面结账。 随即,一行人自乌衣巷西头后路驶入,路过那些轻甲武士与刀斧奴,再三打了招呼,然后便从一侧小巷道转入一个没有门槛的角门,进入谢府后院。 来到这里,没有任何多余事端,二刘只将桃木柴交卸到一处厨房,出来时,钱典计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石新米,都捆缚好了的。 二刘接过新米,依旧挑着,道谢着出了谢府,再出乌衣巷,果然老老实实寻到钱阿公长干里家中,交付了两斗米,孰料,到了此地此时,还是发生了一点波折。 那寡妇竟然将两斗米交回,复又掏了一把钱,乃是希望两人给她带回一个求子的符箓来。 二人没接钱米,只一口应允,此事方才了断。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营地,让人取新米煮粥不提,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复又带着七八个人,直奔天师道的坞堡而去,然后将准备骑马去郡府奉公的卢悚给堵在了此地。 这一次,刘吉利有言在先,要他来交涉,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 “卢兄,只要半刻钟即可。”刘吉利在马前拱手认真以对。“我们那里之前许多人逃过来,你应当晓得我们上次猎虎无意间撞到谢府帷帐的事情吧?” “这件事幸亏你们处置妥当,否则连刘任公都要继续南逃了。”卢悚只在马上冷笑。“你放心,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不会以此为把柄要挟你们,也不会拿这个去奉承陈郡谢氏……我便是想奉承也没有门路。” “我们当然相信卢兄的人品。”刘吉利继续昂然道。“不瞒卢兄,我们被逼无奈,又无门路,只能借着上次猎虎的恩义被迫寻到乌衣巷谢府上,那陈郡谢氏虽然看不起我们,但还是怜惜我们冬日无能,于是专门将府邸上的冬日采买许给我们……而我们当然晓得,能生存到今日,多劳卢兄与天师道诸位看顾……所以今日冒昧前来偿还这份恩义! “请问这私场内可有什么多余的物资要发卖?无论是炭薪、铁器、陶器、织物、家具、牲畜……请务必列个单子给我们,我们一定尽力替你们转卖到乌衣巷中去。” 卢悚懵了片刻。 而刘阿乘这个时候复又提醒补充:“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箓。” “对。”刘吉利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箓。” ———————我是求子的分割线——————— 初,太祖为布衣,众未之识也,惟陈郡谢据独奇贵之,尝谓之曰:“卿当为一代英雄。”逢太祖潦倒京口,多为资助引荐。 ——《旧齐书》.列传.卷三十四 第30章 合力 卢悚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事情,即便是他个人情感上有点闹别扭的意思,可诚如他自家之前所言,这么大的坞堡,里面那么多天师道众,他们要生存,要吃饭,要穿衣,要社会化抚养,要开无伦大会,甚至是需要染绛色头巾,哪样不要花钱?不要消耗力气? 尤其是今年冬天,京口又来了许多流民,举了五斗米或一匹布来入道,你按照规矩当然是不能推的。可这到底是冬天,人来了,却因为时节的缘故没法大举的、迅速的投入生产,反而需要排队搭配男女做仪式,很多人就在那里空耗着,使得坞堡内生存压力更大,所谓冬日内数着米下锅当然是夸张,但意思是没错的。 这个压力现在就堆在他卢上师的肩膀上,他当然希望将闲杂物资换成基础的粮食、布匹。 而如果能利用上他们过剩的人力与生产潜力,临时于冬日内有效生产一些,不止是他,恐怕坞堡里的中上层都会更高兴,反正他们的人力成本可以视为没有。 至于说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去卖? 除了买方市场外加高端市场难找,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坞堡这个东西,最大的特色乃至于根基就在于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他们平时是不参与对外贸易流通的,只是今年冬天确实遇到了些麻烦而已。 所以,二刘确实带来了他们急需的东西。 更不要说,那到底是陈郡谢氏,如今既掌兵权又掌人事权,是一个正在冉冉向上的顶级二品甲门,甚至大都督褚裒一死,恐怕还要因为褚太后的倚仗再往上走的。 如果坞堡能跟谢府做成长久供应关系,那可是难得的机缘——莫说心里有计较的卢悚,便是杜明师在这里也怕也会同意的。 果然,卢户曹本人虽然有些吃惊,也有些莫名烦躁,可出发郡府前还是明白的下令,让坞堡内的天师道道人们给二刘做配合。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此事真假……因为在卢上师看来,这俩人连江乘的安乐窝都不去,也不愿意来投奔自己,非要守着那八九百妇孺比例极高的流民营地去邀名,俨然是属于非常之人,而非常之人能成非常之事,反倒合乎情理。更何况,作为邻居,他自诩对二刘境况还算知根知底,此时此刻,这俩人走投无路之下,恐怕还真只有乌衣巷谢氏可以做尝试了。 这不就对上了吗? 且不提卢户曹继续往郡府奉公,人既走,问清楚之前那徐上师现在去了会稽,这里只是卢悚当家后,刘阿乘就立即拿着鸡毛当令箭,开始在人家的坞堡里大闹天宫了。 先什么都不去看,先吃饭! 没错,总算能可着肚子吃顿饱的了,随行的七八个壮丁往那里一蹲,大碗大碗的喝粥,一碗不行还有一碗,平均下来一人喝了五碗半。而刘阿乘跟刘吉利干脆坐到了那个之前堂上,也不侵占人家主座,就是之前坐的位置,让坞堡里的天师道人给上更高档的粟米饭跟盐菜,也就是吃干的……盐菜还要了双份,一起摆在案上,两边换着夹。 终于吃饱了,天也已经大亮,这才开始做摸底排查。 第一个看的是炭窑,无论如何要看炭窑,这是最开始预想也是最基本的生意。 而炭窑果然是有的,但不经常用,而库房里则还有七八百斤炭,原因再简单不过,问题就在于坞堡那个最大的特色上嘛,也就是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上。 毕竟,坞堡在野外,绝大部分的场景还是用柴居多,这附近也没有人来私场这里专门买炭,所以只有坞堡内部极少数冶炼业务和几位上师冬日在时需要用到炭,便隔三差五才出一窑,用的差不多了,再烧下一窑。 库房里这些,还是沾了冬天的光。 这就不行了,刘阿乘先将这个记下来,直接要求他们立即、马上烧一窑好炭出来。天师道的人倒没有拒绝,毕竟这玩意耐放,断没有浪费的说法。而刘吉利也顺势点了两个人一起来的人,让他们跟着学一学。 然后就去看织物。 不要觉得人家谢府有着几乎可以说不用计量的基础布料,就不用采买织物,实际上,织物这个东西要看档次,普通官库赏赐下来的布只好用来做帷帐,而好的织物附加值就非常高,对于谢府这种高端市场来说,如果能寻到一些艺术价值高的织物,绝对是最划算的买卖。 而且这东西的价值是受到广泛肯定的,稳定性也好、利润空间也高,比桃木柴强太多了。 比如昨天,刘阿乘就亲眼看见钱典计在市场上采买了一些绣纹丝绸,然后顺带着从店家那里拿了一些布匹到他自己家。 这一看,还真看到了不少好东西,这是因为天师道的人本身就特别在意绛色染织的工艺……所以,竟然真有很多绛色,也就是大红色的纱布、丝绸、绫,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张被染成绛色的鹤氅,继而又顺着这个找到了被染成绛色的鹤羽扇、拂尘、麈尾。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该惊吓。 总之,统统记录在纸上。 没错,刘阿乘终于有纸笔可以写字了,而不是用黑灰在小木板上来写,不过他这次反而露了怯,推说自己年幼,没有认真学过,字不好,只让刘吉利来做记录。 就这样,二刘带着几个壮丁,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从炭窑看到打铁坊,从织物间看到染色间,甚至看了坞堡里储存的陈粮,还尝了下人家酿的酒,研究了一下人家的家具木工,数了牲畜栏里的牛羊……若不是卢悚回来的早,他们指不定还要去找找之前放军械的地方。 即便是卢悚回来,也不耽误二人带着一起来的壮丁又吃了一顿人家坞堡里的饭,还往堂上给卢上师认真做了一番市场分析。 你还别说,真让刘阿乘说出几个道道来。 按照这个少年的分析,谢府的主要市场需求应该是两极分化的……他们有自己的庄园,但因为是后发世族,所以普遍性都远在会稽,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就近获取木炭、时鲜这种随时节波动大的消耗品,或者如优良牲畜这种经不起远程奔波的娇贵货物;此外,对于这种高级贵族来说,他们拥有大量的基础财富,反过来对任何有人文附加价值的奢侈品都来者不拒。 也就是按照这个思路,结合着天师道这里明显生产能力过剩的现实以及混乱的库存,刘吉利那里还真就摆出了一个单子来。 上面不仅仅有今日选定的主打货物,如炭、酒、丝绸、红绫、毛皮,还要求卢悚以上师的身份对那几件看起来比较另类的鹤氅、羽扇、拂尘、麈尾,包括部分货物中的上品进行符箓包装。 此外,还要求天师道坞堡这里,选拔优秀的工匠,尝试制造一批具有宗教特色的漆器、陶器、铁器,甚至是铜器、银器。还要天师道的人组织一只狩猎、捕鱼、采集的队伍尝试获得包括松子、大鱼、野味在内的冬日时鲜。 甚至,刘吉利还提出,流民营地那里虽然穷困,但基本的采集、捕猎、捕鱼、柴薪能力还是有的,天师道应该给与一些工具补助,大家一起工作……毕竟,普通的小鱼小虾和干瘪松子是不可能拿去卖的,却可以让妇孺在冬日活下去。 最后的最后,刘阿乘公开提出,他们作为谢府这个市场的开拓者和渠道掌握者,再加上流民营地的情况在那里,所以需要跟谢府的关键奴客首领们一样,获得两成的抽成。 看的出来,这俩人是吃定人家天师道了。 不过,卢悚认真听完,这一次却没有再甩脸色,只全盘应许,然后正色提醒二刘而已:“两位,你们要跟谢府的下人一起分抽成,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此事若能成,我们天师道非但允诺,将来还有礼物奉上。便是再差一些,只是一冬一时,未曾深厚结缘谢氏,但能正经卖出去东西,稍缓今年冬日局势,我们也不会说什么。怕只怕一事无成,乃至于无端惹出什么祸来,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天师道可不会轻易庇护谁!” 二刘闻得此言,面面相觑。 他们昨天晚上还在草垛那里讨论这事,毕竟这事是走的偏门,而且那钱典计也不干净的,万一真被揭开,必然惹出祸来的,到时候谢府那边说不得为了门第声望什么的只是假装不知道,反倒是这天师道这里会因为他们抽成太狠要他们性命呢。 结果只是不庇护谁? 那这生意确实可以放开手脚来做了。 “不管如何,阿悚兄,请务必先赐下求子的符箓,我们明日就要拿过去。”刘阿乘最先回过神来。“这是谢府后宅管支出的典计家里索要的……这等要害的下人,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也是免得惹出祸来的关键。” 卢悚想了一想,终于无话可说,便让人当场取来纸笔,却又提醒:“所谓符箓,只是俗言,实际上乃是说以箓入天籍,入籍为凭,再来画符,而符又多主驱鬼、生人,不见有求子之符……那什么典计,必然是以讹传讹,将孕妇驱鬼祛病的符当做求子了,我就给你画个驱鬼祛病的符吧?” “反正你是已经上了天箓的上师,画符何必拘于治病和驱鬼?”刘阿乘倒是不在乎人家的职业道德,直接催促。“便是以前没有求子的,你给加一个,只要天上认你的身份,自然会调动相应的神仙助你……这就好像你已经做了太守,以前的太守是不管流民的,你如今管了,难道大家不认这是太守的权柄?要我说,只要你是上了天箓的天官,什么符都画的,不光求子的,升官的、发财的、婚姻的,都可以画的。” 这话说的,便是刘吉利都有些慌了,这可是仙家符箓,还能这样来? 倒是卢悚,盯着对方看了半日,然后果真低头画了一张符,让人交给眼前少年,这才离开堂上休息去了……而二刘捧着那张符箓,看了半日,也看不懂,到底是不晓得这是寻常驱鬼祛病的旧符,还是卢上师听取意见搞得创新。 不过不要紧,那钱典计和他老婆肯定也不认得。 当晚二人并没有宿在天师道这里,而是要了两尺绛色绫布做样品,然后便举着火把带人转回了营地,只留下两个看着炭窑学技术的……莫忘了,一直到现在流民营地那边都还没见到大进项,营地里人心都是动荡的,若是两人留在外面享福,只怕营地里还要出乱子的。 当夜无话,翌日上午,二刘起来,稍微又核对了下单子,确定无误后,本该歇一歇才对,因为跟那钱典计约定的时间是今日下午,但刘阿乘还是坚持早早出发。 刘吉利一开始以为对方老毛病犯了,要去建康城里去长见识呢,毕竟,什么朱雀桥,什么石头城都还没看呢。孰料,这一动身却随对方一路到了江乘,找到了无所事事的刘虎子。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阿虎哥,他还算是在做正事,实际上,刘阿乘和刘吉利到刘任公新住处的时候,这厮正带着几个宗亲伙伴在旁边高屯将的屯所内练箭,听说是阿乘过来找他,方才扔了弓箭出来。 三人见面,也没什么排场,就在附近借了一个马扎,一个长凳,一起坐下说话。 “阿虎兄。”刘阿乘明显是有事,直接开口来问。“你入了高世叔麾下没?” 刘虎子直接摇头:“那日阿乘你也在的,如何忘了,他这里连百人队将都已经被高氏宗亲占完了,我来了,最多也就是个百人队将,还要亲戚腾位置……” “可不是嘛。”骆驼吉利现在神采飞扬的,直接插嘴似笑非笑道。“以咱们彭城刘氏的门第和阿虎你祖父的经历,便是要做个‘劲卒’,最少也要学高屯将那般做个幢主起步,否则,刘阿干那里也要嘲讽的。” “是这个道理。”刘虎子倒也坦诚。“之前都不愿意,何况现在?实在是没有机会,宁可这么浪荡着……不过刘阿干那里也一样,且比我们倒霉,那厮上次使了那么多钱,前途都定好了,硬生生又没了,整日黑着脸纵马在京口打盗匪,也没道理笑我。” 刘吉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倒是刘阿乘总是习惯性注意力漂移:“现在盗匪多么?怎么来的?有凶狠的没有?谁让刘阿干去打的,只是他乐意吗?” “阿乘这话问的,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刘虎子略显无语。“那日咱们打的盗匪不就是你凭空勾起来的?都一样!至于多不多,反正四五万流民,到了冬日没饭吃、没衣穿,总有两三千恶少年散在这京口上下吧?但也不好说都是盗匪……很多人只是小偷小摸。” “阿乘是想问局势发展的如何,盗匪增加的快不快,会不会影响到营地?”刘吉利主动为之解释。“毕竟天一日比一日冷,明日就是正经冬日第一天了。” “你们且放心。”刘虎子这才稍微肃然起来。“盗匪便是多起来,养的凶狠起来也不怕,阿爷一开始选这个这个地方落脚,不就是想挨着军镇这边,得到高世叔照料吗?真有贼去,也不用高世叔,你们遣人告诉我,我领着人便去处置了……你刚刚问谁让刘阿干去打盗匪,哪里要人让他去打,他自家为了维护周边治安也必然要打的,都一样的。” 刘吉利点点头,又来看刘乘:“阿乘,阿虎说的对,这边到底是琅琊郡内,挨着建康的多些,不用过度忧心盗匪。” “怕只怕局势再糟下去,会有祖士稚那种盗匪。”刘乘认真道。“或者阿虎你做了盗匪,我们怎么抵挡?” 刘虎子大笑:“之前你拿自己比祖士稚,现在又拿我比吗?” 不过,笑完之后,刘虎子重新肃然:“阿乘且放心,我不敢说一定不去做盗匪,可若真做了,也一定是去别处去抢……而且便是做了盗匪,也要护住你!” “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得我们也要跟你去做盗匪。”见到对方严肃起来,刘阿乘反而笑了。“不说闲话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你那张虎皮鞣制好了吧?卖出去了吗?” 刘阿虎尚未回复,旁边刘吉利心下一愣,立即扭头盯住了自己这个伙伴,却是第一时间醒悟过来对方此行目的了,继而心情复杂起来——他当然承认对方此举的义气,佩服对方知恩图报,却又觉得到底是刘虎子一家弃了营地在先,而二人这几日那般辛苦,之前几乎山穷水尽,才窥见一番前途,自然该独享成果才对,结果这刚有一点起色,竟还要回头拉一把刘虎子,心中未免又有些酸涩。 果然人家认识的更早一些吗?还是这脚下的麻屩到底起了效用? 刘虎子当然不晓得旁边的骆驼吉利心情如何复杂,闻言更是严肃:“虎皮这几日已经处置好了,阿乘,你那边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你给我一句话,若实在是穷的没办了,我将虎皮偷出来,不让两个阿兄看到,带到京口或者建康卖了,与你换些米便是。但你须记得阿爷的话,那是千把人,你个人再有能耐,弄点什么东西撒进去,都只是个听个响动罢了……不如早点来这里,我教你射箭骑马。” 刘阿乘点了下头,也不直接说,而是看向了刘吉利。 刘吉利无奈,只能强打精神,将这几日的折腾叙述了一遍,最后说明:“阿乘的意思是,你那虎皮要是没卖,可以缓一缓……等我们在乌衣巷那里赚了些用度,也混的脸熟,便可以试着去跟谢家的人接触了,到时候干脆趁着年前将这虎皮赠给谢家的当家人,反正跟他们有说头,到时候说不得跟献给大都督无二的,可以在西府那里能为你求一个‘劲卒’的前途。” 刘虎子听到一半便惊喜起来,听到最后,干脆来问:“若是这般,断没有只求一个人前途的道理,阿乘也要去西府吗?” “我倒是没想过西府。”刘阿乘迟疑了一下,趁机对自己的人设进行了一点补充修正。“虽说我处处以北伐为念,可经过这一遭才晓得,若是身后没有根基可以招自己信用的兵丁,没有靠山可以躲避那些朝廷上的纷扰,否则只怕连淮河都看不到便被人卖了,更不要说在北面自行立足了……而且,褚大都督这一遭,着实让我对这一回北伐起了不安之意,我不大信他们能成。” “是这个道理。”刘吉利连连点头。“所以要先做大官再北伐……” “阿虎你也要想清楚。”刘乘也趁机来劝。“谢家如今执掌西府,若是真能顺利,去西府从军北伐也是个路子,但你太年轻,宗族根基也在京口,不如缓一缓,想法子学高世叔留在京口这里,既照顾了宗族,也能锻炼出一支兵马,到时候有了身份,再去西府不就是再找到谢家求一次的事情?” 刘虎子连番点头,竟然没有反驳。 刘阿乘也只能感慨,便是刘虎子这种人,经历了一番动荡挫折、穷蹙到底后,竟然也能有两分沉稳之态,听得懂人话了。 没错,事情有了转机后,刘阿乘几乎是第一时间重新将刘虎子拉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来,现在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干脆叫上他,一起往建康城而去。 这一次,熟门熟路,三刘一起抵达长干里,然后见到了等在这里的钱典计和他的妻子。 坦诚说,之前刘阿乘还有些担心,若是这钱典计是个狠人,直接弃了这房子,将妻子送到乌衣巷对面的郡府城下寻个房租居住,就此摆脱了这番事情,他们还真没有办法。 不过好在没有如此,只是三人抵达时,这对老夫少妻似乎有些脸黑,好像刚刚生过气一般。 当然,在刘阿乘将据说是徐上师、卢上师联手画的求子符箓奉上后,这对夫妻几乎是一起脸色好转。这个时候,刘阿乘再将单子奉上,钱典计终于对这三个破落年轻士族刮目相看。 只看他们月前猎虎时的窘状,如何能想到真有这番实力?轻易用上天师道的人力和财物? 果然士族的身份哪里都好使吗? 一念至此,钱典计态度莫名又好了几分,乃是细细与这三人中明显做主的那个少年做了讨论,双方议定,按部就班,三日后就送一担桃木柴、五百斤炭来,按价收入;此外,这绛色绫布染得确实好,可这种贵物是要经过主家点头的,所以要取一整匹来,先给后宅夫人、女郎看过,好了当时便留下不说,也必有后续,否则都不够夫人、女郎们分的;最后,如果绛色绫布能成交,那单子里的其他物件,也要学着这绛色绫布一般一一取样品送来,他先查验再说。 刘阿乘满口答应。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刘阿乘、刘吉利一大早带着五六个老实强壮的伙伴到了天师道坞堡,因为那窑新炭还在烧制中,所以只从库存的炭里取出五百斤好的来,连着自家挑选的桃木柴,再带着一匹绛绫布,然后又专门让天师道的人补了五十斤炭、四尺绫布,便借着人家的驴车出发了。 看的出来,那天师道的人也不放心,专门又遣了四五个壮汉和一名长衫的道人跟着。 结果到江乘,刘虎子也带了几个宗亲兄弟加入,继续护着驴车往建康走。 等到三桥篱门,守门的税吏目光愈发古怪——倒不是说这些人提前准备好了抽税,而是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区区半车炭、一担柴、一匹红绫……便是这匹红绫是个顶好的东西,也不至于要让包括天师道法师在内的十几个壮汉来护送吧? 难道炭里裹着金子? 在刘阿乘等人眼里,炭里还真裹着金子! 之前就说了,杂柴一担五十斤,大约能换五升米,这是市价……可炭呢?一般而言,普通的一斤炭需要七八斤杂柴才能烧出来,那么五百斤炭,相当于三四千斤柴,大约三四石米? 开什么玩笑,真要是那样谁还费心费力的又是挖窑,又是冒着失败风险守着七八日来烧? 实际上,五百斤炭的市价是六千钱——五铢钱,不是沈郎钱,按照建康城内的稻米三百文一石的市价来算,这就是二十石的稻米!而谢府每月用炭约八百斤,算到冬日结束、春寒料峭时,就是近乎百石粮食。 仅此一项,如果能全部被流民营地分走,那就足以补上粮食缺口过冬了,这也是刘阿乘之前一度预想中的完美策略。 当然,实际上要分两成给人家钱典计,钱典计自家也说了,他也要分出去一半多给后宅的其他人;然后还要给城门那里缴一成;还要给炭的真正主人,也就是天师道那里拿走五成;流民营地那里,只能拿走两成,也就是估摸着一冬下来二十石粮食。 但是,没有人不满意,包括天师道的人也都振奋莫名,因为还有一匹红绫呢! 那匹红绫卖了两千钱,钱典计说了,保质保量的话,后宅还需要十五匹。 刘吉利等人都在感慨,什么叫做顶级贵族的家需?而刘阿乘却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竟然把事情办成了,这千把人,竟然真要冬日无忧了! ————————我是会画符的分割线———————— 乃曰:“吾道法箓……以此生符,自然能祛病气,斩鬼魅,存生气,通官运,镇宅邸,护身体,救财路,促孕合,保胎萌,所谓无所不通,无所不能。” ——《太平广记》.神仙部.齐.卢悚 时帑藏空竭,库中惟有綀数千端,鬻之不售。导患之,乃与朝贤俱制綀布单衣,于是士人翕然竞服之,练遂踊贵。 ——《晋书》.王导传 PS:感谢mousex老爷的上萌,感谢小飞毯以及其他同学的打赏。 第31章 大雅 谢府后宅的生意做起来后,刘阿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事情过于顺利了,而且利润空间什么的太大了,偏偏他们走的是偏门,自己手里又没有什么核心技术啥的,自然会有一种天然的不安感,或者说是不配得感。 但实际上,从进入冬日开始做成第一笔生意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红绫的质量非常好,很受后宅喜爱,不得不承认,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天师道更擅长染大绛色的存在了,真是熟能生巧。从第二车开始,炭的质量甚至得到了谢氏当家人谢尚妻子,也就是琅琊内史袁质的姑姑、桓征西的梦中情人袁女正的夸赞。 这不是什么气运亨通,而是说从第二车炭开始,就是新烧的炭了,且按照刘阿乘的要求,那边专门进行了工艺改良,集中用了麻栎木来烧,用这种高端柴火烧炭非但出料多,更妙的是,很多炭窑内层出产的炭块上会有一层类似于银霜的纹路。 这是炭在烧制过程中因为高温闷烧杂质被析出而形成的。 所以,质量是真好,不是假好……那些贵族妇女再傻,也晓得平素那么大一块炭只能撑半天,而现在能撑大半天,且那纹路看起来就不一样。 钱典计也不是傻的,他在谢府干了几十年,从谢府还比较低端的时候就干,当然知道各个主人的脾气,更晓得如何适时降低采购风险,于是立即做了介绍,好让府中女主人知道是他钱典计为了后宅生活水平的提高,专门找到了城外天师道庄园的路子,做的专项采购,而且还没多花钱。 这是实话,真没多花钱。 无论是钱典计还是刘阿乘,又或者是天师道那里,都没有敢涨价的意思,委实是要把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大客户给伺候好了。 而且,银霜麻栎炭只是一个开端,渐渐的,新鲜的大鱼和野味也来了,酒水也适当的进来了,更绝的的是,那个绛色麈尾也裹着卢悚亲手画的符箓以相当于一车炭的高价卖了出去…… 失败的产品不是没有,松子就是。 原本刘阿乘以为这种产品是最适配贵族后宅的,但实际上松树品种摆在那里,这边的松子味道非常重,籽粒非常小,流民营地里的老百姓饿的快死了,也不在乎味道,自然可以在篝火旁慢慢嗑,你让谢道韫那种贵族小姐嗑两个试试? 但这种小失败已经无足轻重了,仅仅是一个月过去,刘阿乘就已经确定,自己那千把人的营地今冬应该无妨了,下雪都可以熬过去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谢府上可能出岔子的风险也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事情出在二刘依旧隔三岔五亲自挑过去的那几十斤裹着符箓桃木柴上面。 这件事情被袁女正知道后专门下令,要这些柴给自己小叔子谢据那个体弱多病长子谢朗谢阿胡专用,也就是所谓开小灶。而谢朗的母亲,同样出身乌衣巷的王氏知道后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曾私下询问过钱典计能不能多买一些这等驱鬼祛病的桃木柴给孩子们一起用,却被早得了刘阿乘言语的钱典计给苦笑着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嘛,真正起效的不是桃木柴本身,而是桃木这个材质配合着天师道的符箓,偏偏人家徐、卢两位上师画符也是需要耗费神力的,尤其是现在徐上师还去了会稽,城外庄园里能画符的只剩下一位卢上师了,这就更是物以稀为贵了。 对此,王氏非常欷歔,还让钱典计转赠给卢上师一套上好的纸笔,吓了卢悚一大跳。 只能说,人谢家能成为之后几十年大晋朝的实际执政家族之一是有原委的,这种后宅妇人对下一代病弱者的呵护,以及相互之间的礼让,将一个上升期顶尖门阀士族的那种封建主义大家族下所有人团结友爱的作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至于说为什么有了这件事情,风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呢? 这都牵扯到了谢家优良的封建主义作风了,还能有什么风险?哪怕是明天谢安回来过年,一眼窥破一切,也只会捏着鼻子认了——桃木柴就是好!家族团结就是妙! 以后这桃木柴专门给阿胡做饭吃,其余人都不许抢。 不过,即便如此,刘阿乘也依旧保持着某种强烈,甚至堪称过分的谨慎态度。 自从赚了钱以后,手里稍微宽绰一些,他每次挑柴送货,都必定要给守门的军士、刀斧奴们赠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袋松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盐菜,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卢悚手下绛衣道人们绘制的符箓。 尽管钱典计一再声称,他已经把相关人士打点妥当了,不需要刘阿乘那里考虑那么多,但后者根本不理会。 除此之外,刘阿乘、刘吉利已经在后宅见到过几次谢家人了。 一次是散骑侍郎谢据,他当时在指挥下人熏老鼠,看他那样子,要不是顾忌身份,就差直接代替那几个奴客自己上房梁去熏了……大贵族也要生活趣味的嘛; 另一次是年幼的谢玄,他去厨房讨热饼子吃,刘阿乘对这个当时站在谢道韫身后扶着自己呕吐哥哥的小男孩有点印象,而这个小男孩明显也记得他和刘吉利,竟然对二人微微点头示意才捧着热饼子离开,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刘乘才从已经熟悉的后宅奴客们那里晓得,这个被人唤作阿遏的小孩子竟然就是谢玄; 还有一次则是见到了谢泉,这位宅中年轻一代最年长之人明显没有他弟弟记性好,只当二刘是寻常担柴奴客,当时他来找钱典计,要求后者准备好一份基础的冬日礼物,搭配着他伯父从豫州送来的药品,一起送到铁瓮城姑姑那里去。 按照刘吉利的说法,第一次和第三次都算是不错的机会,谢据能去熏老鼠,可见性格挺随和的,而且还是有官职的成年人,只要他一句话事情就成了;谢泉那一回更干脆,作为花山猎虎当事人,直接上去自我介绍,引出花山虎皮的事情来,完全顺理成章。 但刘阿乘就是要缓,他的意思是,先尽量攒收入,不嫌钱多粮多,万一谈不拢收入断了怎么办?现在算起来是够了,但局势一天天糟糕,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其次,既然已经搭上线了,就没必要太刻意,尽量追求一个随意自然,而且最好把谢府上下关系给弄的和谐了,这样才能在跟谢家这些顶级士族的不平等交涉中稍微获得一点自尊,继而转化为巨大实利。 刘吉利并不是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但也没有反驳,不光是连续的成功让他对刘阿乘有了信服,关键是时间确实还很充足。 冬日才刚刚过去一个月,可以慢慢来。 然而,进入十一月,一个意外的情况打破了二刘的构想——谢安回来了。 今秋结束守孝后,谢安原本是要回东山的,结果迎头撞上了褚裒的事情,被迫在广陵、京口一带一直陪着自己堂姐与姐夫,而现在,他选择回到京城,原因不言自明,褚裒恐怕是真要死了,这种情况下,他留在褚裒身边也尴尬——人家有自己儿子的,哪有隔一层的小舅子送终的? 去会稽东山也没啥意义,因为褚裒一死他还得回来,更不要说连着就要过年了……那只好回家了。 回到家,等褚裒的死讯和丧事结束,然后过完年,再回东山也不迟。 而谢安这么一回来,直接让谢府进入到了另一种状态,之前谢弈、谢据、谢万、谢石、谢铁几兄弟虽然都在,可这些人除了一个谢据偶尔指挥下人熏老鼠外,是不会参与后宅管理的。 可谢安不同,谢安非常重视子侄辈的教育,他一回来,所有的子侄辈,无论男女,都得上学、补课! 半个月下来,二刘又担了四五担柴,愣是一次谢家的子侄辈都没再见过,远远的那种都没有,反而来一次听见一次,因为几乎每次来的时候,谢安都会带着所有子侄在隔着两堵墙的大院中讲学,或谈《诗经》、或说《汉书》、或讲《春秋》。 真真表面上清谈虚放,背地里强行逼着子侄接受最狠毒的精英教育。 这下子,刘阿乘跟刘吉利终于慌了,这要是天天上课,自己这些人还怎么“自然而然”的跟谢家人接触,继而表明献上虎皮的心意,再被引荐给大人? 可要是直接去闯课堂找谢安,这怎么想怎么都是会惹怒老师的吧? 但偏偏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谢安也没有放寒假的意思,终于,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三刘在江乘那边做了商议,都觉得不能再拖了,反正这个冬日过得差不多了,赚的钱其实也已经足够流民营地那里过冬了……下雪都不怕的……而人家谢安肯定要在家过年的,这个家庭授课估计要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既然如此,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吸引注意力,实话实说,诚恳一点,然后提出想要献上虎皮求个前途就是……而若是谢安刁难,就先紧着刘虎子的“劲卒”就是,毕竟刘虎子是真能拉出来一个班底的。 计议妥当,隔了一日,二人再度担着桃木柴、押送着一车炭过去,怀里还揣着一个准备应付谢安的绛色鹤羽拂尘。 前面一切顺利,二刘抵达乌衣巷,轻车熟路的进入了谢府侧门,然后交卸了物资,收取了钱粮……然后一如既往,没有直接走,而是如往常那般,坐到了墙根下,隔着两堵墙去听谢老师讲课。 周围奴客见怪不怪,因为之前这俩人就已经这样了,每次都认认真真听课,也不多话,听完就老老实实走人。奴客们也只是背后议论,说这俩人到底是士人,虽然穷困破落到要来担柴送炭,却还是这般好学,将来说不得会有大出息。 今天谢老师讲的是《诗经》。 两人没听几句,忽然就听到谢安隔着墙来言:“《毛诗》我其实是不擅长的,今日讲了几首诗,也不过是取先人之论罢了,好在圣人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那正好问你们,以尔等之无邪,则《毛诗》何句最佳?阿畏(谢泉),你先说。” 听着意思,竟是课堂提问了。 随即,年纪最大的谢泉声音响起,却明显有些不自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这是耐不住性子,想出仕了吗?”谢安当场摇头来笑。“以咱们的家世,难道还担心会错过美职吗?总不至于担心娶不到好门第家的女子吧?” 谢氏子弟哄笑……而隔着墙的刘阿乘却觉得,谢安这就有点离谱了,谢泉作为这一代年纪最大的一个,肯定会有想出仕的心态,但按照这厮的性格,他今天说这个,恐怕只是单纯因为谢老师点名提问,选了个《诗经》排序第一的名句应付差事罢了,哪里就要趁机上价值聚焦痛点? “阿胡……”谢安复又点了一人。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又一个男声响起,却应该是身体病弱却素来骄傲的谢朗。 “也罢。”谢安明显语气温和了不少。“你能有自勉之心当然是极好的,可还是有些直白了。” 隔着墙,刘阿乘还有点不太懂,但刘吉利已经微微摇头,然后又低声解释了一下:“这是称赞王公贵族生孩子天生德厚的,谢朗这般说,就是自诩身份贵重,才德过人,不负谢氏的声望了,而且隐隐有鄙视其他兄弟的意思。” 刘阿乘立即点头,这就对上了,他往来谢府一个多月,早就知道这个谢阿胡身体病弱,却号称才思敏捷,偏偏母族还是隔壁琅琊王氏,所谓王谢之子,按照血统论,即便是在谢家内部也高人一等的样子,傲慢争先的性格特征非常明显。 “道韫。”谢安点评完毕,继续按照年龄顺序往下问。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道韫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强硬干什么?”谢安有些无奈了。“这诗不适合你。” “这本就是女子凝重坚贞之诗。”谢道韫立即反驳道。“如何不合适?” “这诗是讲君臣际遇的,是臣怨君之不明,犹然忠阔不移。”谢安无奈解释道。“你难道要做官吗?还担心做官遇到困境?便是回到本意,女子怨男却不变心,又算什么?家里断然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的。” “是阿叔亲口说的,借我们的无邪来探《毛诗》……况且,文学之意,岂有定论,怎么一定就是君臣,一定就是痴男怨女?我只取它凝重坚贞之意难道不行吗?”谢道韫坚持不退。 谢安无奈,只能点头:“也罢,也罢……” 谢道韫这么一闹,接下来诸谢的回答不免敷衍了一些,而看的出来,谢安一直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直到他问到最小的一个:“阿遏,你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个标准童音随即传来。 “妙啊!”谢安明显振奋。“訏谟定命,远猷辰告!阿遏,当勉之啊!” “这是什么意思?”刘阿乘一时不解。 “毛诗说《采薇》讲的是为国征伐忘记辛苦,表达的是愿意为了国家而承担责任就不会累,而谢东山的这话则是《大雅》里卫武公自责自勉的话……”刘吉利稍作解释。“也就是说,那个谢阿遏表示愿意为了家族和朝廷而承担难的事情,谢东山则称赞他,并拿诗经里的贤人让他自勉。” 刘阿乘听了只替谢玄感到痛苦……谢玄早熟、聪慧是真的,可能是单纯觉得这句子美,也可能是受到如谢安这种大人教育,说出了“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后承担起家族责任”这类话。但谢安从头到尾,从谢泉开始,到谢道韫,再到谢玄,怎么听着全都是那套照本宣科,硬上价值呢? 就算是这年头《毛诗》里的批注都是硬上价值,可你是谢安啊,你难道没有一点文学素养吗? 不过说起来,谢安历史上有文学方面的名声吗?有什么诗赋文章传世吗? 还是说,他自己说他不擅长《诗经》是真的? 就在刘阿乘疑惑的时候,刘吉利忽然拿出笛子捅了自家伙伴一下,然后便问:“你来,我来?” 原来,院子里随着课堂提问的结束,竟然要提前下课了,已经乱糟糟一片了,而按照计划,他们中的一个人现在就应该吹响竹笛,吸引隔壁的注意力。 “你来吧,你吹的比我好。”刘阿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吹我上个月教你的曲子,肯定能引动谢东山。” 刘吉利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吹响竹笛。 其实,骆驼吉利的竹笛水平也不高,只是比刘阿乘高一点点,但好在后者准备好了一个新曲子,而且算是名曲,应该能起到奇效。 果然,一曲奏响,周遭奴客们先有些惊讶,便立即有好心人提醒他们俩,不要惊动隔着两堵墙的贵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隔着两堵墙,原本要出门的谢安闻得笛声,微微一愣,立即来问:“这是什么曲子?谁人在吹奏?” 诸谢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只有谢泉撇嘴:“反正不是府中歌伎,否则断不会曲调都不连贯。” “那应该是新来的奴客,或者是近来给后宅送柴、送炭的天师道仆役。”谢朗随之出言判断。“不是每隔几日都有天师道的人来送桃木柴吗?阿大要见一见吗?” 最小的谢玄闻言,似乎想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摇头:“我还有事要去拜访殷扬州,否则何必这么早结课?既是外人吹的新曲,请他们教一教家中歌伎,我晚上回来再听就是。” 说着,直接扭头走了。 而后院那里,刘吉利很快得到了邀请,让他去教歌伎吹新曲子。 这一次,他所幸没有摔笛子。 ——————我是擅长吹笛子的分割线——————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 PS:感冒了,昨天早上就开始嗓子疼,今天更是全程难受,症状全上来了,勉强凑了四五千字,如有错漏希望大家见谅。也希望今天能休息好,到晚上能好点,恢复状态。 第32章 梁祝 “曲调不错,哀婉动人,深情旷久,足可称为名品,也必是名家所作。” 一名侧身坐在软榻上的老妇人听完之后,回过神来,给出了一个完全公正的评价。“但你本人却连音律的门都没入,堪称暴殄天物。” “阿姨所言极是,应该是大家里手。”刘阿乘坐在一个小胡床上,闻言横笛失笑。“昔日我父祖在谯郡,收集整理了极多音律上的妙品,后来流落河北胡地,时常演奏,而我年少流离,平素连《毛诗》与《春秋》都未尝学,只爱听史,更不要说音律了……现在是想到一曲是一曲。” “原来如此。”老妇人叹了口气。“委实可惜……” “这曲子遇到宋阿姨,自然就不可惜了,能不能请阿姨试着吹奏一次?”刘阿乘也不在乎人家嫌不嫌弃他的,直接将手中竹笛双手奉上。 那老妇人接过笛子,也不嫌弃,便要吹奏,却又一驻,复又来问:“凡曲皆有名,这般好曲,可还记得名字?” “不瞒阿姨。”刘阿乘当即在胡床上扶膝叹道。“原本的名字已经忘记,但我之所以想起这曲子来,恰好是听了尊府谢东山一件轶事,觉得暗合此曲情操,所以此曲算了新名字……” “这倒是有趣。”老妇人不由好奇。“东山有什么轶事?又是什么名字?” “我听人说,会稽那里有一座坟,墓的男主人姓梁,唤作梁山伯,而女主人姓祝,唤作祝英台。”刘阿乘言之凿凿。“当年南渡之时,梁山伯随宗族自北来,而祝英台则是会稽本地大户家的女子,却伪作男装游学,与梁共学三年。后来祝先归家,梁被点了会稽某县县令,于是顺路访问同学,才晓得对方竟是女子,怅然若失之下,便告祝氏父母求聘。 “孰料,祝氏父母因南北士族对立,不欲许之,便伪告女子已与邻郡马氏定下婚姻,实则骗过梁后再与马氏后补。 “梁山伯回到县中,因思念过度,不到数月病死,葬于城南。恰好此时祝氏往邻郡成婚,过此地,舟船遇大风难行,祝氏去问,才知道隔河新坟乃是梁山伯,不由恸哭哀戚。当此时,祝氏嫁衣片片化为蝴蝶,乃携之越河至于坟前,随即地面大裂,英台遂投入其中,与山伯合葬。然后大地复又合拢,宛若诸事不曾发生。只过了明年,坟前生树,书上生双蝶,交织并飞,会稽都说那是梁祝所化。 “因为梁祝二人到底不是正经婚姻,且牵扯南北士族隔阂,所以此事只是民间流传,一直到谢东山适东山,闻得此事,叹二人真性情,遂请为之立庙。 “故此曲名为《梁祝》,又叫《化蝶》。” 老妇人听完以后,许久不言,便是她身后的几名年轻家妓,乃至于不知道何时立在刘阿乘身后的谢阿遏都愣在那里。 “既如此。”过了也不知道多久,老妇人方才一声叹息,继而举起竹笛。“我且试一试……” 话音既落,笛声缓缓响起,继而渐入佳境,所谓哀婉跌宕,深情旷久……实际上,便是刘阿乘自己,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四五个月了,之前的视听闻触,早已经难寻,此时骤然听到这等音乐,也难免失神。 当然,相较于其他人,他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而此时少年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生活在谢府被钱典计恭敬称之为“宋阿姨”,据说是名妓绿珠学生的老妇,还真是位音律上的权威。 就好像,就好像是王阿公在织屩上的权威一样。 一段奏罢,这宋阿姨在榻上长出了一口气,复又提醒:“你教的曲调我已经记住了,但要完整演奏还需要编排,时候不早,竹笛还你,且回去吧……若日后还有什么新曲子,直接找钱典计,让他来寻我。” 刘阿乘点点头,拱手行礼后便走出去了。 出去之后事情还有很多,但首先要找到刘吉利以作宽慰……这厮之前虽然没有摔笛子,但到底是发了怒,不然也不至于自己一个人过来跟这宋阿姨做交涉,此时都不知道这位骆驼吉利人在哪儿呢? 有一说一,刘吉利也好,刘虎子也好,这两人都明显有自己的短板和缺点,但要做事情,还真少不了人襄助,尤其是这俩人也不是全然坏脾气加没办法。 首先就是身份,这年头没有一个士族身份是真没人权,而这俩人到底是破落士族,对于冒姓彭城的刘阿乘而言,结交这俩人既是个人身份的保证也是做事的突破口。 具体到个人,刘虎子是骑马射箭有勇力,背后还有宗族子弟可以拉出来当部曲,乱世当中有比这个更值钱的吗?至于刘吉利,看起来落魄些,但他对京口-建康的这些士族内里如数家珍,而且还懂一些士族才懂的东西,比如下午的《毛诗》,非但他刘阿乘不懂,刘虎子也不懂好不好? 所以,还是要珍惜这两个同宗兄弟,想方设法拢住他们,或者说哄住他们。 果然,挑着米出得门来,走到长干里,刘吉利正等在这里巷口,双方打了个照面,这一次刘吉利没有学上次那般自我反省,只是摇头:“阿乘,我这辈子怕是难改这个脾气了。” “是他们不对在先。”刘阿乘赶紧放下担子宽慰。“问都不问,就轻贱我们……现在忍下去,不是因为事情就该如此,而是咱们确实有求于人家。” 刘吉利闻言连连摇头,然后负着手走来走去:“不是这样的,阿乘,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经常遇到此类事,一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我落魄了,等我重新做了大官,他们自然就对我毕恭毕敬了……可是,后来经历的太多了,天天都在这最底下厮混,只要见到一个高门士族,你也没得罪他们,他们就要无端羞辱你,而且他们还不觉得是羞辱!觉得就该如此!这才是不对的!” 话到这里,其人陡然立住,伸手在空中挥斥:“士族,士族,士人之族,而有德之儒为士,我可没听说过孔圣口中的士会无端羞辱人!分明是这个天下的风气不对!怪不得当年叔祖他们当年要整饬士风!我们将来做大官了,也该以此为任!” “说得好!”刘阿乘虽然不知道对方叔祖是谁,也不晓得对方这番话是不是单纯的要给心里火气找一个出口,却不耽误他当即大为赞叹,并顺势引用后世论坛里学来的观点来做附和。“所以说,事情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他们身上……就是出在这些士族身上!应该是从后汉开始,士族日益堕落,士风日渐污秽,等到了大晋立国时,因为得国不正,所以得做家门,又免不了再放纵这些士族一层,所以才成了眼下这种士族里的歪风邪气!” 刘吉利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激烈,而是稍微喘起了粗气,过了片刻方才回应:“阿乘,你总是顺着我说,偏偏说的都还精妙……可不是吗?后汉党锢之祸,有士人能强项,便有士人屈从宦官、外戚,尤其是从家族上考量,总免不了曲意奉承,士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堕落的。” 那些没屈从的也未必给眼下的士人留下什么好基因,不然哪来的重清谈轻实务的风气?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说了,人刘吉利能有眼下这个觉悟,已经属于这些年摸爬滚打下难得的成果了,人都上升到整个士族门阀这个阶层的劣根性了,还要啥进一步引导?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是他将来真当了大官,去整饬一下这些士族门阀,这干脆就是历史的进步了。 一念至此,刘阿乘也没有继续陪着对方粪土万户侯的,只是上前揽住对方肩膀:“吉利兄,着实委屈你了。不过依我看,这次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算是又进了一步……甚至按照我的猜想,那谢东山晚上听了曲子,说不得会对我们起兴趣,下次来就直接召见了呢……若是这般,今天的事情其实已经成了。” 刘吉利闻言干笑一声,只能压下情绪,反过来道歉:“说到底,还是我做了累赘,这么多事情,全靠你一人周旋……真说委屈,必然还是你。”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把人又哄好了。 不过,接下来二人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与那钱典计老婆交卸了今日的钱粮后留在了他家院子里,并让这位夫人想法子去把钱典计唤出来。 之前出来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了,钱典计明显慌张了,这个也要哄好的……不能说已经赚够过冬的就不赚了。何况今天的事情在他看来确实不算什么问题,能引起谢安的注意自然是好的,人家懒得理会,下次找机会再来就是了,所以谢府还得继续缠着不放。 果然,钱典计明显因为谢安的出现变得失措起来,用他的话说,谢安这个人太聪明了,什么事情一眼就知道根底,只是平素懒得管下面人的事情。 而刘阿乘则给出建议,如果谢安询问两人的事情,一定还要把生意的事情跟两人分开,两人是两人,生意是生意,是先与天师道做的正经采购,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带着绛色头巾出现在了天师道送柴的队伍里来了……只是两人平素老实,再加上身份低微,所以才没有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主人家听,以至于有了今日的曲子。 钱典计左思右想,也没有别的法子,尤其是他们的生意已经做了一个多月,家里的钱粮多的都快满了,都想着买第二个房子了,这个时候想跟对方做分割也难,便只能应许。 就这样,刘阿乘与刘吉利到底是抢在天黑前离开了建康,却又因为耽误太长时间来不及回营地,只能寻到江乘,宿在了刘任公那里。 另一边,谢安下午去拜访扬州刺史殷浩,也出了点小差错,他本意是想劝一劝对方,不要因为桓温的压力而过于操切,更不要因为急功近利而轻易将士族之间的关系闹崩,这样对国家对朋友都不好……尤其是已经因为急功近利把褚裒弄成这样,要是再跟桓温闹翻脸,那就更糟了。 结果,他刚一抵达,殷浩便告诉这位好友,自家准备让荀羡接任褚裒的北中郎将,总理北府军,还问谢安怎么看? 谢安能怎么看? 他没有直接拂袖回来已经是给对方脸了,偏偏他的脾气又让他忍不住刺了对方几句。 孰料,殷浩竟然又搬出来谢家掌门人,执掌西府的谢尚,直言谢尚也赞同他的北伐大业……因为不晓得堂兄的本意,谢安终于哑火,只能硬捱了一阵子,然后落荒而归。 不过,还没回到家呢,只是在家妓的腿上,谢安却忽然反应过来了。 原来,那日蔡谟嘲讽的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池鱼之殃,所谓阿谁不出,乃苍生何;又什么清谈误国的……自己跟蔡谟哪有什么冲突,不过是那日多嘴刺激到对方而已。反倒是殷浩这厮,清谈的功夫天下难寻,又号称“渊源不出,奈苍生何”,还因为扬州刺史任上回去守孝十个月,让人家蔡谟替他守着这个官位。 所以,蔡谟一开始不看好的,就是殷浩吗? 一念至此,心里对蔡谟这位老臣已经信了许多的谢安复又惶恐起来,因为一旦殷浩北伐,按照今日的意思,自家堂兄谢尚也要出动的,而且应该是主力。 这刚倒了一个姊夫,又要倒一个堂兄吗? 可真想到了这个地步,谢东山反而无力起来……因为他敏锐的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无官无职,只是东山闲坐的他,现在没有资格阻止任何事情和任何人! 即便是自家堂兄也不会多么重视自己意见的。 可要是想让这些人重视自己,偏偏又得家门无人,轮到自己撑家门,才有可能掌握要职……但是,谢安心知肚明,自家又不是殷浩那种为了做官而隐居,他谢东山是真想一辈子躺在东山上不动弹的! 可这局势? 天下之大,竟然不能给他留下一个东山自娱吗? 谢安乘车归家,沿途郁郁。 “阿叔。”就在谢安乘坐的牛车越过抽掉门槛的大门,直接从侧门进入后院后不久,忽然闻得侄女谢道韫的声音。“听闻阿叔回来,正有事相询。” 谢安闻言赶紧从榻上起身,掀开帘子,正见到谢道韫还有几个阿遏在内的子侄在车外见礼,随即拎着麈尾含笑跳出车子,并摆手让车夫赶着车带着家妓离开:“怎么,是今日《毛诗》又有所得?” “不是。”谢道韫回头看了眼最小的谢玄,然后认真来对。“是今日阿遏闻得阿叔一件轶事,我们都好奇真伪,所以专候来问。” “什么轶事?”大冬天的,又已经快天黑,不耽误谢安将手中绛色麈尾一摆,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丝毫看不出他一路忧心忡忡。“我的轶事可太多了,我自己都记不起来。” “是阿叔给梁祝立庙的事情。” 就这样,谢道韫开头讲述故事,谢玄补充二刘的来历,便是谢渊几个兄弟也将那日在花山上的事情做了描述。 其实,听到一半,谢安就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不就是几个落魄士族,因为之前的因缘际会,觉得攀附上了自家,这次又想来吸引自己注意力,然后求个官做吗?所以才又是挑担子,又是吹笛子,又是编故事的。 而在谢安看来,这种事情无所谓的,甚至他已经心中应许了。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喜欢提携后进,也不是因为他觉得故事跟曲子好听,而是他通过几个子侄的描述,已经发觉,自家子侄连同自己恐怕无意间已经多次羞辱人家而不自知了。 换句话说,如果不提携这两人……不对,三人……那么很可能会让这三人对谢家含恨,这就很不好了! 须知道,谢安的性情如此,别人压过他一头,他一定要尽量驳回,能驳一点是一点,但反过来,他也从不愿意仗着势力把他人挤到绝地,而这个性格根本就是跟着自家兄长谢弈那种得势便要做绝的性格反动出来的。 想当年,他才七八岁,跟着兄长去会稽上任,遇到一个老翁犯了法,结果自家兄长无聊,逼迫老翁喝酒,眼瞅着快喝死了,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出言阻止,这才救了老翁半条命。 今日的事情大约如此。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确定一件事情,因为这个故事似乎是针对少女来讲的,尤其是自家侄女那日在花山上还跟三个姓刘的破落户说过话,可别有谁敢起非分之想! “阿叔,这事果真有传说,立庙也是你做的?”等到弟弟们都说完,谢道韫立即追问。 “是我做的。”谢安昂然应声。“我觉得这两人堪称义夫烈妇……” “可是阿叔。”谢道韫蹙眉道。“此事果真值得立庙吗?且不说此事真伪,只说故事里,那梁山伯倒也罢了,祝英台算怎么一回事?她父母虽是伪言已经与马氏订婚,却在后来真订了婚姻的……她若是相恋于梁山伯,一开始便该拒绝订婚,以死相争;可她既许了婚姻,一直到结婚前都没有半点不从,只听到梁山伯死了才大恸,岂不可笑?而且她既投穴而死,那马氏何辜?她父母何辜?两家名声就此坏掉……” 谢安听到一半,就已经放下心来,此时更是连连颔首:“道韫说得对,是我欠考量了……只是当时听着故事凄婉,正好郗临海当时在侧,说什么义妇之类的,我就起了个头,建议修庙……你们也该知道,二郗谄于道。” “原来如此。”谢道韫恍然大悟。“竟是郗临海……我就说这个故事跟阿叔不搭配,还以为是那个刘乘为了奉承阿叔,自家编造的呢。” 谢安只是笑一笑,然后将麈尾一打,便要回去吃饭。 还是最小的谢阿遏讲究,此时主动来问:“阿叔,你要听宋阿姨奏那首曲子吗?我听了极为精妙哀婉。” “如何不听?”谢安立即应许。“明日让你们姊妹兄弟都来,一起来听……还有,告诉钱典计,若是那几个姓刘的又来担柴,而我又在家,便让他们来见我。” ——————我是担柴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尤擅音律,尝于谢府奏笛,上下皆惊。时名妓绿珠弟子宋祎在府,闻声而询,知其出身彭城,生长谯郡,即慨曰:“嵇子之音未曾闻,大约如此。”谢据亦叹:“嵇子号为卧龙,其传止音律乎?”遂大善之。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PS:感谢山不来我自迎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3章 奴客 十一月下旬,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深冬时节。 刘阿乘与刘吉利在江乘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却并没有直接回营地的意思……一来是现在营地里已经算是人心安定,有刘大个负责镇压治安和分粮就足够了,便是有一些为难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功夫;二来,却是两人有了点钱粮傍身后也有提升生活质量的需求。 不说别的,隔三差五往建康城里担着柴走路,麻屩总得找王阿公换双新的吧? 夏天秋天可以下河洗澡,冬天得烧热水吧?虽说营地那里不缺柴火,但也没有挡风的墙啊,在窝棚擦擦身子跟在这边认真洗一洗还是不一样的。 甚至不洗澡都能接受,大冬天嘛,可得洗头啊! 王猛扣捉着虱子与桓温共论天下大势属于这年头的顶级美谈,但人家是王猛好不好?你又是谁? 此外,随着局势的变化,现在刘乘又起了一个新的心思,而他又需要先说服刘吉利,正好借着洗头的机会。 “请任公回去?”为了不打湿衣服,刘吉利正光着膀子探着头在那里,闻言自然不解。“不是说等开春后官府发了种子再请他回去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刘乘拿着一块蘸满热水的麻布,一边在对方头上拧一边含笑解释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刘吉利明显还是有些不悦。“现在让任公一家回去,过冬的钱粮是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若是咱们两人拢住了那千把人,就能把人望养起来,现在弄到一半让他回去,人望是他的还是我们的?这不是钱粮的事情,是咱俩说好了要养望!” “我有几个道理。”刘乘将麻布在热水中荡洗干净,然后又去寻皂角。“你要不要听?” 刘吉利依旧低着头在那里,只叹了口气:“你总有道理……可是阿乘,你不要总是得寸进尺。” “若是道理是对的,得寸进尺又何妨?”刘乘摸着泡发的皂角已经软烂,便赶紧用手捏成糊糊。“我先问吉利兄,咱们现在没拿到人望吗?是天师道的人不晓得是咱们俩的功劳,还是营地里的人不晓得?若没有因为这事得了人望,当初天师道那里咱们都未必搭得上。还有那钱典计,固然是被我们拿捏,但又何尝不是被我们身后千把人要饿死的事情给吓到?连他都晓得咱们的厉害。” “可名望这种东西哪有嫌少的?”刘吉利忍不住抬起头辩驳道。“我说实话,若是这事能传到刘阿干父子那里,让他们也服气,我就认了,早一些让任公回去也无妨。” “这就要说道第二个道理了。”刘阿乘转身按住对方脑袋,将掺了皂角糊的水小心抹到对方头发里。“吉利兄,刘阿干父子服气算服气,那任公父子服气难道不是对咱们的服气?而且事到如今,到底是让任公父子对我们服气效用更大,还是让刘阿干父子服气的效用更大些?” “为什么不能都要?”刘吉利低着头闭着眼都不耽误他立即驳斥。“咱们愿意给刘虎子递虎皮已经算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他整日就知道在屯镇里拉弓射箭的……要我说,若是知道儿子有了前程,刘任公都未必愿意回咱们那里了。” “因为不值得。”刘阿乘忽略了后面一大句的怨言,直接扬声打断了对方。 “什么不值得?”刘吉利语气软了下来。 “全都要不值得,这就像做生意……”刘乘恢复了之前的笑意。“吉利兄,之前一个半月,咱们把事情做成了,名望在江乘、天师道、高屯将这里其实已经有了,往后一两个月,做同样的事情,赚的人望就没那么多了,没必要继续吊着。把营地交还给任公,咱们可以腾出心思来,认认真真想着如何跟谢氏搭梯子……对不对?若是把谢东山哄好了,咱们说不得直接去做官了,而到时候就像你说的,刘任公因为儿子有了前途不愿意回去又怎么办?昨日谢东山讲《毛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把营地的事情做的有始有终,咱们若有了前途,营地的事情还得是刘任公来做才行,不要本末倒置了。” 刘吉利欲言又止,却只是自己将头抵入盆底,用热水洗荡。 “此外还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刘阿乘继续拿起麻布,最后问到。“江乘这里其实不好过,而且越来越不好过。” 刘吉利依旧报之以沉默。 刘阿乘见状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先帮对方洗好头,然后早就洗好的他自己则转身换上一套早就预备好的新买单衣,再套上自己从前那套衣服,便出门寻了个长条凳子,披头散发的坐到墙根下去晒太阳了……可不敢现在上路的,头发那么长,这年头又没有吹风机,这要大冬天湿漉漉的上路,说不得就会落下什么病根。 当然,也就是刘阿乘这么矫情,像刘虎子甚至刘吉利素来都是仗着自己年轻乱来的,刘虎子其实早上也起来洗头了,因为皂角就是刘阿乘他们从钱典计那里顺来的,但人家洗完头就去射箭了,跟后世网瘾少年没啥两样。 至于刘吉利,这不,刘阿乘自坐在土墙前晒着太阳与刘虎子大姐说话,问问粮价什么的,那边那厮就不知道何时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去干什么。 而过了好一阵子,头发晒得差不多了,裹起绛色帻巾想回去了,人竟然还没有回来,无奈何下,刘阿乘只能去找。 坦诚说,江乘确实不好过,这一点从当地的卫生情况就能看出来……入冬前那几日刘阿乘就来过这地方,当时虽然因为刘姓宗亲的涌入显得乱糟糟的,但道路还算整洁,也没什么异味。 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脏乱到不成样子了。 而且这绝不是刘任公无能,不能约束宗亲,人家在流民营地时就妥妥当当的,怎么到了这里有了正经房舍后反而不妥当了? 按照刘阿乘的观察,主要原因还是江乘这里汇集的零散流民日益增多……这些流民又没有宗族可以依靠,也没有一个故交可以倚仗,而江乘这里的承载能力又有限,之前一堆姓刘的过来已经把这个依靠着屯镇和入建康路口的小集镇给挤占的厉害,哪里有那些人的生存空间? 高屯将在隔壁屯镇里,手下军官也大部分姓高,物资供应、搬运货物什么的,借个船只去江上捕鱼什么,不让给姓高的、姓刘的,难道要给这些人? 没有工作,没有资源,甚至没有亲眷,不过三五日也就没了尊严,基本上沦为乞丐姿态。 一旦成了乞丐姿态,卖儿卖女都变得艰难,遑论卫生问题了。 这也是刘阿乘想让刘任公回去的一个真实缘故所在,他刚刚跟刘吉利说这里不好过是真心话……说白了,情况就是那么糟糕,之前考虑着来江乘这里可能比留在营地那里存活率高一些,那就让人家来江乘嘛,现在回营地,不是营地那里生存率一定会更高,而是说这些姓刘的如果过去,这边会有很多人能活下来。 但这事也不急,因为事情目前为止还是一种缓慢发展的态势,不至于到猝然间应付不了的地步。 实际上,已经有不少之前跟着刘任公来这里的单户人家又回去了,刘阿乘也都尽量接纳了。 此外,还有一个暗地里的缘故,属于刘阿乘不好直接跟刘吉利说的,那就是他的坞堡梦……经历了这大半个冬天后,刘吉利什么感想不知道,刘阿乘是真的越来越意识到,这么大规模的队伍生存发展有多难。 坞堡不是一天建成的,真到了明年开春,便是官府真给种子,真许开荒,那估计也是千难万阻的,所谓筚路蓝缕,不就是说这事吗?而这种事情,还真需要人家刘任公这种老底子来主持,两个年轻人捞个偏门、过个冬已经是走了天运了,还指望能领着这些人开荒? 所以,谢东山会不会忽然给他们个官做是一回事,刘任公要是因为刘虎子有前途,不愿意回去了,那营地可就乐子大了。 只不过,这个坞堡梦想的难处只能藏在心里,不好说出去的。 只能跟刘吉利说,要是谢安给了官做,他们就没法管营地的事情了……不过这么一想,若是谢安真给了官做,又如何?难道还真能继续管着营地? 胡思乱想中,刘阿乘已经穿过了江乘集市,人虽然没找到,却闻得沿江屯镇方向有些喧哗,便往彼处走,看热闹的人里颇多是熟人,都主动让开,而这些人让开后,便也找到了正在看热闹的刘吉利。 “阿乘,你看……”刘吉利抱着怀,努嘴示意。 “怎么回事?” “听人说,是冬日艰难,高屯将将屯所里之前置办的奴客什么的全都撵出来了,要换成高刘两家的人……这些人不愿意走,偏偏高屯将治军又严,便直接乱棍打了出来,如今只在屯所前跪着哭求。”话到这里,便是刘吉利也有些无力。 “不止是奴客。”旁边一人插嘴,赫然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刘三阿公,他似乎也有些感伤。“连役丁也赶出来了。” 刘阿乘愣了一下,心中委实不是滋味,他刚刚几乎一下子就说出口了——放役丁回家难道不是好事吗?但转念一想,还能如何,必然是民生艰难,役丁能在屯镇里干活换口热饭吃,就能让家中省下来不少,好让家人能多吃一些,就能提高熬过冬天的生存概率,所以宁可挨棍子也要在这里求人。 偏偏,役丁已经是黄籍,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来的久了,经历过土断,无论如何都属于有自己田产屋舍的人了。 连这些人都求着留在屯镇过冬,那今年的流民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刘乘莫名又有些沮丧……自己那千把人都一度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都想着提前请刘任公回去规避开春的风险,又哪里能想今年京口这四五万流民呢?况且,真要发散下去,如今天下大乱,河北必然已经血流成河了,自己还要不要想那些人呢? 大晋朝两京二十一州是人家谢安这种人扛在肩膀上的,自己起个坞堡,这辈子救助个万把人吧,已经是天地良心了。 “洗头时候说的事,你让我再想想。”就在这时,刘吉利粗声粗气开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被人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场景。“阿乘,咱们让任公出面,先把这些被驱赶的奴客带回去营地吧……不过几十人,又都是壮劳力,还能养得起。” 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倒是旁边的刘三阿公,闻言明显欲言又止。 “三阿公怎么讲?”刘乘眼尖,自然注意到了身侧这位长辈的异样。 “我能有什么话讲?”刘三阿公摊手道。“你们要做好事,我还能拦着?只是阿乘,我晓得你是个聪明厉害的,这些天给营地寻到了天师道和建康城的路子,颇存了些米粮……但你想过没有?这京口没饭吃的人那么多,你能救这几十人,还能救更多人?而且冬日才过了一半,往后只会越来越难,你把这些人纳了,若是过些日子,咱们营地里的其他乡里晓得你的名头回去了,偏偏营地又没有更多粮食了,难道要因为这些人把乡里们堵在外面?” “再说了,人家高屯将这么干,难道是在干坏事,他把人撵了,是为了收拢咱们姓刘的,你那边暂且富裕些,竟然把他撵的人收了,外面的人怎么说高屯将和咱们任公,又怎么说你?” 刘乘竟无可辩驳。 便是刘吉利也都语塞。 对啊,刘三阿公虽然平素嘴碎,但今日这番话竟然是至理名言……人家高屯将不是坏人,尤其是此举是为了救你的宗亲,你不能因为自己做好事就让人担上坏名头!而且冬日确实才过了一半,接下来不是可能会糟糕,而是一定会糟糕。 这个道理刘阿乘自己一开始就懂,冬日的粮食是一个积累的数字,随着粮食的消耗,接下来糟糕化的程度必然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离谱。 “那要不……”刘吉利略显尴尬的看向了刘阿乘,那意思很明显了。 没错,刘吉利竟然被刘三阿公一番话给说服了!而且是心服口服! “不急。”倒是刘阿乘,想明白以后,反而泰然。“咱们回去,清点一下账目,人数、存粮、钱帛什么的,再来计较。” 刘吉利只能点头。 就这样,中午时分,二刘将桃木柴换的米留在刘任公家里,只担着空担子往营地赶,而二人明显都有心事,沿途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说什么,一直到到之前刘吉利捕鱼那个岔路口时,刘阿乘才忽然止步,然后来问身侧伙伴:“吉利兄,你还记得咱们在溪边那次相遇吗?” “如何能忘?”刘吉利担着空担子摇头苦笑。“这辈子怕是都难忘。” “你记得吧。”刘阿乘继续说道。“我跟你说过,我那时连一件长衫都没有,短褐绲裤,在高屯将那里做客,结果被人瞧不起,所以刘虎子才让我去偷你衣服。” “刘虎子是混账!”饶是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两人现在也不至于说再计较衣服,但刘吉利想到此事,还是忍不住来骂。 “其实,并没有人瞧不起我,是刘虎子年轻敏感。”刘阿乘没有否认对方对刘虎子德行的评价,只是缓缓道来,宛若寻常。“当时只是一个屯镇里依附的年轻奴客,收木盘木碗的时候,因为我跟他穿着一样,年纪也差不多,所以多看了我一眼……而高坚这个人到底是领兵的,又敬重任公,所以我们走的时候就顺便把那个少年奴客给撵走了,如今也不知道生死……是真不知道,再见到尸首或活人我也认不得。” “行吧,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低头道。“可三阿公说的极有道理,不管如何,让大个去做吧,去江乘外围偷偷把这些人拢回营地,不让人知道,再说其他……如何?” 刘乘只是点了下头。 二人再不言语,一直回到了营地,依旧从容指派营地工作,宛若此番出入建康、停留江乘,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我是什么都没发生的分割线—————— 太祖……身在江左,存天下之志,虽穷苦潦倒,衣只一领,袄只一夹,乃至织席贩履,奏笛娱人,亦必倾力周全义士,年少十五,附者千余众。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34章 劝归 紫荆山脉内的紫晶数量可是要比外围多出太多太多,尤其是紫晶喷发的那片区域,几乎就是一抓一大把。 只不过嬴政并未就此离开章台宫,而是继续坐在床榻上,目光冷冽的看着殿外。 的确,温盖特的这个计划的确够疯狂,别说他们只有四千人,就是加上个零,给他们四万人,也不一定就能拿下上海。 目前,公司初创,暂时两个销售队伍就行了,等销路打开后,再在各省份建立销售点。 “吃了一顿竹笋炒肉片,现在还疼着呢,再说我再努力也考不上,还不如早点出社会,最后只好同意了。”王大开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屁股肉。 “等做完这批五百件拿到款再说吧,我再找找其他厂家的订单,你得准备增加人手。”方柏苦笑了一下,拒绝了,主要是他最近没空。 王恒力略犹豫下,三千刚好符合他的最低价位,只要比钢厂回收价高一些就行。 一道喝彩声,让正沉浸在勤修中的熙贵人回过神来,扭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周宁伸手在领口处,正要去褪下衣物时,右手伸进怀中,突然间,一柄匕首出现在周宁手中。 紫荆主神联想起了最近水系主宰的一些有关传闻,对着雷丁几人说道。 “你错了,我本意绝非是破了你的鸟笼。”叶星辰耸了耸肩,再次控制火链突袭。 子血术,相传在三百年前出现过,那个时候在修真界十分的盛行,很多人都在修炼。 “阿弥陀佛,施主,佛主已经看不下去了。”光头和尚拿着双节棍冲涂四海一作揖。 “你已经失败过一次,这一次你仍然不会成功,而且这一次我会彻底将你毁灭!”吴天冷冷的看着黑龙说道。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烟在这片天地间游荡,而在其深处,却有着一座高耸威严的土黄色巨大宫殿。 长枪与刀的碰撞产生剧烈的轰鸣声,激荡的灵力造成的余波向四周杀去。 而剩下的两个回合,肯定是跟唐七宗,还有阴阳宗的弟子一战了。 司马家再傻,也不会傻到为了一门亲事,而将整个家族的基业都送葬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天上掉下的大馅饼,有时候还真的会砸死人的。 端起酒杯敬向宋天机:“宋兄弟,你这次没事真是太好啦,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健康,我干了你随意。”说完一口饮进杯里的红酒。 “不要紧张,这里不是森源城,郑伟奇。”星象略带玩味的看了郑伟奇一眼,并没表露出任何的敌意。 这样一来,邢台四周的弟子,个个兴奋不已,台上两人的强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恐怕也只有排名第一的冰‘玉’儿,才有资格胜过这二人。 一看之下,她一口气梗在胸口,眼睛瞪到最大,眼球仿佛要惊吓出来。 在这位中年男子身后,还有一百多人穿着黑色长袍飞过,经过,就是何春秋。 “真的是逸兄,当初我就说我们有缘,看来果然不假,哈哈哈。”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俊俏公子。 只有那些机会还有,人品OK,拥有着他需要的能力的人,才会被他囚禁关押起来。 虞妙弋听了道人的一番话不由一怔,仿佛说中她的心事,脚步也不由停了下来。 陈县令整天愁断了肠子,也想不出个好的主意来,只好把萧何和曹参两人召来,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并不是他的意志不够坚定,实在是经历的红尘太多太多,纷乱的记忆太多,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沧海桑田,什么东西都无法长久存在下去,更何况短短二十几年的记忆。 相原信吾完全愣在了那里,铃木警官一用力,将他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相原信吾的脸色更白了,众人也暗暗吃惊,那是一根钓线。 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所有东西都是智能核心模拟出来的,可以随时改变空间场景,在虚拟世界中,智能核心和神无异。 鲜血缓慢地回流到他的体内,衣服也渐渐变得完好如初,这是这片空间的特性,人在这里永远无法死亡,只能接受最真实的痛苦。 三人乘坐电梯来到八层,在楼道里先转了一圈,只见房子空了得有一半,楼道墙上贴着一份法院的通知,大概意思是业主欠了银行的贷款,该层房产均属于抵押品,即将被拍卖,督促租户腾退房子。 随着清明卸下盔甲的那一瞬间,牵扯到了身上的衣服和伤口,秦明昭这才觉出痛来。是后腰处,那里盔甲本就是薄弱之处,再加上不久前在战场上时,确实曾被人砍到了那里。 十一用袖子擦干了卡琳娜脸上的血,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缓缓鞠了一躬。 倒计时三,二,一,计时器归零,矛盾构造体装甲可以再度使用了。 关上门,夏晴晴一边喝茶吃瓜子,一边从系统里调出长公主的信息。 “天赋发动,最后的波纹!”在这一天赋能力进入赵高身体后,他感觉全身被增幅的乱七八糟能力,都被统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全面增幅他自身的buff。 第35章 因风起(上) 年长的刘吉利一进来,谢安就觉得有些晦气。 因为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那日在路边对自己车队冷眼而立的驼子士人……而且仔细一想,好像不止是形象,地点、时间都对得上好不好? 不是说这几人就是依附着杜明师那个坞堡来送货吗?正好是花山前的句容大道路口啊。 当然,谢东山是有涵养的,何况眼前人的年龄也有点不对,于是其人盘腿坐在榻上,将手中那柄最近让他在建康大出风头的绛色麈尾一打,便含笑招呼:“刘浪是吧,且坐。” 没有专门的下榻之礼,只有一个小胡床,也没有起身专门迎接,只是一摆麈尾,但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名声、家门差异,最多就是没有殊礼对待而已。 更不要说,刘浪此番入内前也一再给自己提醒,机会难得,自己已经因为臭脾气浪费太多机会了,这一次一定要稳住,不然自己再一事无成浪荡下去无所谓,还要连累阿乘这些人。 所以,刘吉利没有发脾气,反而也是拱手一礼,从容自报家门:“彭城刘浪,小字吉利,见过谢东山。” 这才在马扎上挺胸坐下。 “吉利是吧,猎虎之事,多多承谢。”谢安点点头。“那日笛子是你吹得吗?” “是我所吹奏,不过曲子却是我同宗兄弟刘阿乘所教。”刘吉利面色发红,小心来对。 “所以我那故事也是他听来的了?”谢安闻言来笑。 “正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便没法聊了,谢安再三点头,便回到正题:“吉利,你既是彭城刘氏,却不知尊父名讳?假复相识,自当荣幸。” “家父刘讳佣,字均直,曾为本朝尚书郎、永嘉太守……”刘浪坐的板正,按部就班来做回答。 谢安听到前面一句话就当场愣住,乃是立即对上一人,不由诧异打断对方:“尊母莫非姓郑?!” “不是。”刘浪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但还是忍不住面色涨红。“那是大母……我过了年才二十二,家母自是北人,而大母早逝,并无子嗣。” 谢安恍然,乃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历与各种尴尬之处,包括会沦落至此的缘由所在。 甚至都不需要是谢安,任何一个这年头出身正经士族家庭又强闻博记的人都能醒悟,这属于他们的基本功。 原来,刘吉利这一支确实出自彭城刘氏渡江后最煊赫的那一支,这一支最重要的人唤作刘隗,是元皇帝司马睿最信重的近臣,一度做到过御史中丞,后来又为征北将军,都督四州军事。 但是这一支也因为帮助元皇帝搞集权,整饬士族,引发了士族门阀全面反扑的王敦之乱。王敦之乱虽然表面上是以王敦及其荆州势力、南方本土拥趸最终失败落幕,但这个过程中,士族门阀们却通过倒戈、旁观等方式,坐视王敦陷落石头城、弄死元皇帝,然后用这种方式实际上击倒了皇权,确保了士族门阀的总体胜利。 那么作为王敦名义上清君侧的对象,在大局崩塌的情况下,刘隗只能在司马睿的默许下带着他的全族两百多口人北上,投奔了石赵。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刘吉利这一支即便是如今又回来,也注定要从门第上整体衰落和政治上整体边缘化。 因为琅琊王氏还在呢,而且依旧是一等一的高门,那些被刘隗整饬下死手的其他士族也还在呢,包括在王敦之乱中投机的南北士族也都还在呢!至于刘隗,哪怕最后王敦之乱定了性,这厮都没有被公开平反,反而被人评价为苛刻致乱之徒。 不过,刘吉利的父亲也有说法。 他做为刘隗的侄子,娶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妻子……这个婚姻当时看来是刘隗为了奉迎元皇帝司马睿而做的佞臣之举,但现在却应该成为刘吉利这一支翻身的倚仗才对……无他,这位夫人姓郑,乃是元皇帝晚年最宠爱妃子建平园夫人郑阿春的三妹。 郑阿春为元皇帝生下了最后几个男女,其中包括了如今的执政亲王,也就是会稽王司马昱;两位公主,一位嫁给了如今的征北长史荀羡,另一位嫁给了前丹阳尹,刚刚死掉才一年的谢安好友兼妻兄刘惔。 只是可惜,这个跟刘吉利也没关系,非只如此,这恐怕也正是他个人的尴尬之处,因为刘浪没有报自己母亲的家族来历,这说明当时很可能是刘佣到了北方死了老婆,娶的小门小户,甚至是石赵给配的婚姻。 说不得是个杂胡呢,不然哪来那么大个头? 让司马昱那一脉知道,怕是只会厌恶。 但这些只是个人猜想,谢安不好深究也并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是叹气后继续来问:“惜乎未曾谋面……你们这一支如今都回来吗?” “没有。”刘吉利肃然道。“家父之前在河南任职,带我在任上,三年前不幸亡故,我觉得北方终不可恃,就只带着一个奴客逃回来了……不过,这一次石赵大坏,想来我从兄刘波应该也没道理留在北面,只望他逢凶化吉,能兄弟再见。” 谢安点点头,继续来问:“你既已经到此地数年,为何不去寻亲?你该晓得,你们彭城刘氏尚有一支算你们近亲,依然在建康。” 谢安说的是刘隗的伯父刘讷那一支,刘讷是南渡前金谷二十四友之一,这一支渡江后平平无奇,但也保持了一个士族的基本门第,算是彭城刘氏在建康的门面。 “一开始便去了。”刘吉利依旧局促。“但那时我年少气盛,因为有人背后议论,说若我出于大母则如何……心中愤愤,便自行离去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着你要是出于郑夫人就好了。 谢安心中吐槽,面上却淡定:“既为同宗,又千里来投,自当血亲无二,他们却议论你出身,无论如何都是不该的……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只在京口厮混于同宗之间。”刘吉利赶紧说道。“现在投靠在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羲公之子刘任公门下,刘任公今年刚刚被大都督招来,却不想遇到大都督病重,随行乡里无人救济,便与几个同宗兄弟一起,或上山打柴,或来城中贩席,或往天师道那里周旋,以求冬日能活那千把条人命,这才有幸在花山上得见了诸位谢府高门,也有幸得见谢东山。” 谢安心中一转,如何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荀羡搞得破事嘛。 但自家姊夫此番只招了四五万淮上流民过来,又散在京口,应该不会闹出大乱子,倒也不必多计较。 至于这刘吉利,虽然棘手,虽然处处尴尬,却到底是个有来历的,彭城刘氏枝繁叶茂,顺水推舟做个推荐也无妨,而且他已经想到了此人的一个好去处。 一念至此,其人挥舞麈尾,回到正题:“吉利啊,旧事已去,不必多提,你既回江左,怎么能整日打柴送柴呢,却不知你志向在何啊?” “自然是要绍述父祖之志。”刘吉利昂然拱手向北。“廓清大晋。” 谢安沉默片刻,愣是没敢问对方要绍述父祖什么志向,廓清大晋又准备廓谁,只能胡乱点头:“有此志向自然是好的……” “但可惜报国无门。”刘吉利晓得关键来了,立即起身行礼。“东山先生,这三年在江左,浪穷困无依,几近乞丐,虽说父祖之志仍在,报国之心犹存,但怕只怕一日日蹉跎,空耗时光,愿借先生一言一信,或为郡中一杂吏,或为马前一劲卒,必当倾力报国,以偿所愿!” 若非早就想到一个适合你的去处,我都后悔让你进来了。 谢安心中后怕,却不耽误他在榻上单腿立起,微笑以对:“吉利高看我了,我这个人常年优游东山,屡次不奉诏,朝廷里的当权者已经厌恶我了,据我所知,正有人要弹劾我,准备终生禁锢我仕途,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举荐你出仕呢?至于你说愿为马前一劲卒,郡中一杂吏,若是真这般举荐,当然可以,我大堂兄正当西府,你去做个幢主,亲兄正在吏部,他认识的地方府君颇多,打个招呼,让你去会稽郡做个户曹,都是举手之劳,但岂不是坏你前途?毁你志向?户曹、幢主,如何能廓清大晋?” 刘吉利紧张不已,心中又觉得纠结,他几乎就要说,实在不行,户曹也行,幢主也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放下麈尾,只用手抚摸着膝盖继续笑道:“可我恰好知道一个人,乃是本朝元老,前任三公,而且他与令叔祖虽然性情不合,却都是元皇帝的内臣、忠臣,堪称同志,而他正准备在建康开设义学,我这里修书一封,介绍你来历,将你举荐给他做学生,你看如何?要我说,这才是正经入仕的途径。” 刘吉利既惊且喜,若是真的,能去做三公的学生,不敢说跟被三公征辟一样,但只要没有太丢人,十之八九会有被三公之前征辟过的人反过来征辟,什么九品中正制自然也会随之补上,这当然是最最好的发展。 于是赶紧来问:“请问东山先生,此人是谁?” “是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蔡谟蔡道明。”谢安没有多卖关子。 刘吉利一愣,蔡谟他当然知道,可是问题在于,自己怎么不知道叔祖跟蔡谟有什么交际,而且蔡谟…… 谢安似乎是看出对方所想,一边指着远处案上笔墨,示意对方拿到榻前凭几前,一边含笑解释: “蔡公当年在王敦之乱时毫无作为,是因为在那之前他恰好被王敦征辟为司徒左长史,身份尴尬…… “这个征辟也不是说他不忠于元皇帝,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当时局势复杂,王敦起兵前大家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都有试探与犹豫,这恰好是双方尝试缓和关系的举止…… “而事后,朝中并无一人引此事指责他,固然是大家厌恶了乱局不愿意再行乱事,也有他确实没有为王敦制一策一谋的缘故。更不要说,后来的苏峻之乱,蔡公居功至伟,中兴三明的名号,实至名归。 “而如他这般元皇帝内中老臣,对你必然是另眼相看的……你只有小字吉利?” “是。”听得入神的刘吉利赶紧做答。 “那边案上左面有几个名刺,你取一个来。”说话间,谢安已经写好了给那个挺讨厌自家、自家也挺讨厌对方的蔡谟的举荐信,并让对方自取名刺,然后顺手将这短短一封信塞入封中,也不封口,便直接递给对方。“蔡公英明睿达,洞见千里,你跟他学习名教实务,必能成大器。” 刘吉利俯身恭敬接过书信,手都在抖。 他知道,即便是这个机会日后自己又没有把握住,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只此一封信,一个名刺,他之前穷困潦倒,几近乞丐的命运便已经彻底扭转了。 于是,其人恭敬再拜:“东山先生的恩义,吉利没齿难忘。” 谢安坦然受之,抬手示意:“唤你那位族兄弟来吧……他是你们彭城哪一脉的人?” 刘吉利回过神来,一时错愕,这厮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赶紧解释:“阿乘也是从北面逃来的,却才十五六岁,比我当年刚来时还小很多,估计是很羞耻于父祖事于胡人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不过,阿乘这个人,虽然年幼,才德却胜我十倍,东山先生一见便知。” 谢安只觉得心累,一面是十五六岁,控制不了羞耻的情绪不愿意说家门,一面又是才德胜你十倍,才德胜你十倍了还觉得羞耻,不愿意说家门? 但他也只是继续含笑:“原来如此,那我亲自见一见便是。” 刘吉利再三行礼,恭敬退了出去,匆匆转到厨房杂院,已经遮掩不住喜色,只赶紧招呼刘乘过去。 刘乘虽见对方喜上眉梢,却不好多问,只提醒旁边钱典计:“你看,吉利兄这边事情极顺,钱典计可以放下心了,等我进去后就将染色纸拿给主人家看,不然要耽误事的。” 钱典计看到这厮到眼下还记得此事,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笑话对方不知轻重,只是胡乱点头敷衍,然后催促对方赶紧过去。 就这样,刘阿乘在一名奴客的带领下,绕着一个估计是大院子的外围走了半圈,然后又拐了两次,进入一个独门独户的门庭,最后那奴客朝着其中一间颇为亮堂的屋舍一指便立在院门内不动了。 刘阿乘则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昂首迈入其中。 进得门来,正见一人坐在西面靠墙榻上,赤脚抬膝,那根自家亲手挑选的绛色麈尾正摆在膝上,将此人低下去的面目尽数遮住。 怎么没有传说中的妓女? 这是刘阿乘的第一反应,不耽误他即刻在门内恭敬行礼:“彭城刘乘,见过谢东山。” 谢安抬起头来,看到果然是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少年,心里便放松了许多,小孩子嘛,自己最擅长对付了,看起来也老实,而且最关键的,彭城刘氏除了刚才那刘吉利的那一支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大麻烦,便微微凛然,连番低头来问,也不让座的:“你就是刘阿乘,今年多大了?可曾进学?尊父名讳如何,在哪里为任?” 刘阿乘不敢怠慢,按照自己编好的来答:“回禀东山先生,小子今年十五,过年便十六了,因为在北方颠沛流离,只随父祖学些春秋战国的掌故、秦末汉高起家的经历,以及汉末三国到本朝源流,其余学术都未曾涉猎,所以才会每次担柴后偷听先生讲课,以至于惊扰了先生……” 之前对上要脸且身份尴尬的刘吉利,谢安小心又小心,对上这个说话古里古怪的少年,他就直接多了,乃是当场打断:“你那日是故意的吧?想着那日花山上了打了虎,算是有恩于我们谢家,所以想借这个机会惊动我,求个前程。” “让东山先生见笑了,实在是穷蹙无能到了极致……” 刘阿乘当然只能承认,然后便赶紧将自己追随刘任公这支流民队伍在京口遭遇的困境一一说明,却话头一转,落在刘虎子身上。“所以想求见东山先生,请你准许我们将虎皮送过来,省的我们暴殄天物……当然,也有为我那刘建兄弟求个前途的意思。 “他这个人虽然年少,却素习弓马,而且熟悉淮上地形气候,家中到现在还有数百户宗亲、千余户邻里追随,而且彭城刘氏在彭城、沛国、谯郡都有枝叶,堪称根深蒂固,以他为将,足以应对北方。” 谢安听完,已然心动,因为这确实是个好的且符合西府、北府用人传统的所谓“将种”。 “他本人乐意为将吗?”虽然晓得这是对方所求,还是要多问一句。 “自然是乐意的。”刘阿乘赶紧代为做答。“他祖父曾为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本是将种。” 谢安连连颔首,非常满意,不是对尚未见到的那个什么刘虎子刘建满意,而是这小子寄人篱下,晓得先说没来的那个人,倒也算的上淳朴,于是,此时其人方才好像刚刚想起来一般顺手给对方指一下那个胡床:“若那刘建有意,只管来寻此处奉献虎皮便是……你之前尚未说你尊父名讳,哪里为任?” “家父讳軗,曾在石赵做过高苑县令。”坐下后的刘阿乘面不改心不跳。“石赵大崩,我们在大河畔离落,如今已经是生死不明。” 这算什么? “尊父吉人天相,必能再见。”谢安心中无语之余安慰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随即再问。“尊祖父呢?” “祖父讳兆,早年迁入谯郡,曾任本朝安成县令,后来在石赵做过一任济北郡太守。”刘阿乘继续胡编,反正你查去吧。“早已经去世了。” 谢安愈发无语,他基本上确定对方的门第在彭城刘氏内部都属于最低的那种了,而且看对方这般坦荡的样子,也不像是之前刘吉利说的什么羞耻到不愿意提及的样子啊,他好像还挺得意的? 所以,刚刚是刘吉利替这孩子羞耻? 可门第这么低下,那要怎么处理呢?也修书一封,让他跟蔡谟去学儒家经义去?还是跟着那个刘建去当将种? 这没法谈下去啊! 不对,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阿乘,之前我那个梁祝的轶事,是你编纂的吗?”谢安忽然在榻上抬头来问。 “梁祝故事确实是小子听来的。”刘阿乘毫不迟疑。“不是胡编乱造,只是攀附上了东山先生而已。” “哦。”谢安终于来了点兴趣。“你懂一些乐理?” “小子委实不懂,都是祖父在谯郡收集、整理、编纂的一些曲子,传给父亲,父亲来不及传给我,只是常常演奏以作思乡思故之情,我听了极多,能想到一曲是一曲。”刘阿乘赶紧再来敷衍。 “原来如此。”谢安叹了口气。“这就对了,那曲子哀婉悠长,连宋阿姨都说是极好的妙品,不是一个少年心境能作出来的……你们家昔日在谯郡什么地方?” “涡水以北,鋕县、城父之间。”刘阿乘继续应答迅速。 “原来如此。”谢安终于找到了一点兴致。“是嵇子乡里。” “正是,祖父已经不记得情形,但阿爷素来尊崇嵇子,还说他小时候曾专门去嵇子墓前奏笛。”刘阿乘依旧是早有准备,心中却松了口气,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编造的身份乏善可陈,如今总算是有点话题了。 “那我问你,尊父如何评价嵇子与竹林七贤呢?”目光瞥到脚下的阮籍诗集,谢安既是考教,也是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然而,这句话刚刚问出口,谢安便后悔了,原因很简单,如果对方父祖全是无知之人那倒也罢了,如果真是懂得,说出什么真话来,反而尴尬。 原因再简单不过,竹林七贤虽然被当成一个整体,而且被视为本朝第一代玄学名士,但如果是懂行的人却都知道,其内部从政治立场、儒学与玄学立场、个人操守,乃至于个人文学、思想成就来说,都居然是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尖锐对立的。 非要计较,其实就是嵇康靠着一个人魅力与影响为竹林七贤争取了绝大的名望,而他死后,竹林七贤内部与他对立的那些人,却从容盗取了他的名望以自肥。 具体一点就是,嵇康从政治上坚定的反对司马氏的西晋朝廷,从思想上坚定的认为玄学就应该从头到尾的对儒学进行反动,从个人进退上坚持优游山林,远离官场,而竹林七贤中那位琅琊王氏的名士王戎却处处与他相反。 而最后,嵇康死掉了,竹林七贤中的其余人保持沉默,任由王戎捡起名望,去富甲四方,去位极人臣,去儒玄合一,去奉迎司马氏,最后在八王之乱中毫无作为的病死。 而更可笑的是,往后的数代名士,也就是金谷园那批人和渡江后的谢安父亲以及谢安这一代玄学名士,全都继承了王戎这一套。 别人不清楚,谢安这种聪明人兼本代名士领袖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竹林七贤这个名义上的本朝初代名士集团反而是不可以讨论的,因为一旦认真讨论就会发现,这七个人是有优劣的,而后面的人偏偏继承的是当时人品最低劣的一方。 与此同时,刘阿乘也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麻烦……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不晓得竹林七贤的具体情形,甚至不晓得王戎的事情,但他最起码知道嵇康是因为反礼教而出名的,而且是因为与司马氏不合作的政治立场被杀的。 这跟现在做了名士就能做大官不是一回事吧? 可偏偏好像后世说起竹林七贤,就只有一个嵇康最有成就一样,其他人他就记得刘伶脱衣服了,阮籍他就记得喝酒去看人家老婆了。 想了很久,刘阿乘只能小心翼翼来言:“家父说,嵇子那一代名士是不应该擅自评价的。” 谢安终于愣住,继而瞅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翻腾起来——这个少年竟然真懂!甚至不是他父亲、祖父懂,而是他也懂,否则何至于这般小心翼翼? 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 一念至此,谢安赶紧摒弃这个不该提及的话题,继而肃然起来:“既如此,咱们就不谈这个,刘乘,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刘阿乘拱手向北:“自然是要承父祖之烈,廓清大晋!” 你们谁跟谁学的啊?谢安一时无语,随即以麈尾拍击身前凭几来做喝问:“刘乘,你知道你那位吉利兄的志向也是廓清大晋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刘阿乘一愣,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从容咧嘴来笑:“东山先生,我的廓与吉利兄的廓,不是一回事。” ——————我是咧嘴来笑的分割线—————— 廓者,空也。 ——《说文解字》.汉.许慎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第36章 因风起(下) 谢安闻得此言,只是冷笑,那意思很明显,我且听你狡辩。 “东山先生,我那吉利兄的廓清大晋之论,本意在于继承他叔祖的事业,整饬士族、士风之堕,使大晋焕然。”刘阿乘坐在胡床上,大声来言。“而我以为,如今天下分崩,国朝全弃北方,诸族猬集于荆州、江左之地,连辗转腾挪的地方都没有,财政困窘,官位都贫乏,擅自清理士族,只会让大晋自毁根基……所以,我的廓,在于先规北方,去除诸胡,恢廓旧制,让国家稍有缓和余地,这种时候再做内部清理,才有稍微的可能成功。” 谢安收起之前的冷笑,认真点了下头。 不管如何,这么大的少年,能有这个见识,已经超出包括自家那些子侄在内的许多高门子弟了。 这厮最起码晓得政治不能单纯靠来硬的,而是需要财政、军事和政治乃至于地理上腾挪空间的。 “若是你晓得你那吉利兄的志向有些虚妄之态,为何不劝劝他呢?”谢安发自内心来问,他是真想有人劝劝刘吉利,那样子太吓人了。 “东山先生,若只是因为人家志向虚妄便可以劝得动人,那嵇子为何要赴死?诸葛孔明为何要多出祁山?本朝的祖士稚为何要中流击水,刘越石为何又要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难道当时他们身边没有有识之士知道他们的志向十之八九不能成功吗?”刘阿乘连番反问,侃侃而谈。“吉利兄叔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这些年,据我所知,他在京口建康厮混,明明是士族子弟,却流离失所,衣食都不能保,常年居于下流,见到昔日同席之士族一出行则刀斧开路,一举止则百姓冻馁,心中早已经起了不平之气……想要让他弃了自己的虚妄之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原来如此。”谢安点点头,心中也是感慨,却又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刘乘,你可晓得你先规北方的‘廓’,其实也是虚妄之志呢?” 刘乘沉默了下来,而且沉默了很久,虽然来之前他一直把跟谢安会面的事情当做一件大事来处理,但他并不觉得这场会面会对他的命运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他这个身体还很年轻,十五六岁,又是冒姓最低级的士族,对方没有道理因为一场会面就把他抬举到什么份上,从此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啥的。 目前来看,也的确如此。 对方甚至与他交谈都兴致寥寥,更像是一种你们都这样了,那我就走走流程,凑凑活活帮你们办了就是,省得以后纠缠。 所以,面对这样的态度,当着这样的时机,自己有必要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人生态度摆出来吗? 自己的基本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让谢安承认自己士族身份,让刘虎子有个幢主之类的前途,然后继续经营他的流民营地,开坞堡就是,还要追求什么呢? 另一边,谢安心里确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偏偏不好撵人的。 “谢公。”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换了一个奇怪的称呼,谢安今年勉强到三十,一直没有出仕,怎么都跟这个称呼不搭界,但他还是用了。“我有一肺腑之言……其实,小子从来都晓得,规制北方也好,整饬士风也罢,所谓廓清天下,在眼下这个局势里,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是几无可能。” 谢安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只重新扶起膝盖:“这话说的,北伐还是有些希望的吧?我只是说你的志向是虚妄。” “都一样。”刘乘语气淡然。“毕竟,北伐之志本就是我廓清天下之志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虚皆虚,一妄皆妄。” “朝廷上下人心思北,都觉得大都督小挫,而石赵日益崩解,降者愈重,不会影响北伐前途。”谢安稍微严肃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这个懂得嵇子不该讨论的少年刚刚从北方回来,或许真有什么额外的见识一般。 “北伐不能成功,在小子看来,无外乎两处要害,一则北方军事、经济、人口,较之南方,其实更加强盛,只要稍有豪杰并得四五,足以抗南;二则,即便是出现了眼下这种石赵自崩的大好局面,可南方士族堕落已久,国家大事,皆沦为门户之见,既不能团结一心,抓住时机,并力北上,也不能选优择良,使务实知兵者向前……如此,自然难成。”刘乘给出答复。 这个回答很不客气,尤其是南方的说法,首先坐实了南方士族堕落的前提,然后又在谢安堂兄掌握西府,快死的姊夫之前掌握北府的前提下指出这些人不务实、不知兵,甚至已经有些打脸的意思了。 然而,谢安比谁都清楚,这就是眼下最大的症结,这也是他这几个月折腾来折腾去得出的结论。 就是不能团结嘛,荆州跟扬州对立成这样,扬州内部两家闹成这样,还要说团结,简直滑稽!也同样就是不知兵嘛,非只是褚裒那里,就连跃跃欲试的今孔明殷浩那里,包括自己堂兄那里,他现在也不看好……偏偏北伐是人心所向,北伐成功了就会有巨大的威望,哪怕认定了北伐必败的蔡谟也只是选择不去当官,而不是继续反对北伐,他谢安又能说什么呢? 一念至此,谢安石心里虽然已经一再认可对方,却也只能指责对方偏颇:“士族有没有堕落,大臣知不知兵,务不务实,不是你该说的!” “这不是谢公让小子试言个人之志向为何虚妄吗?”刘乘笑着回复。 “那就说你自家志向好了。”谢安认真提醒。“不要牵连其他。” “是。”刘乘躬身一礼,然后重新坐下,昂首挺胸,侃侃而对。“所以想要廓清天下,必要北伐成功,据北而廓南; “可要北伐成功,便需要抓住北方崩溃的时机,尽量团结一心,倾力北上; “而若要如此,于个人而言,须有桓征西之荆州、殷扬州之扬州此类根基方可奢谈; “而欲有此类根基,要么有如殷扬州之名望,要么有如桓征西之功勋; “前者不要想了,便是后者,也要有人望兵马机缘层层堆叠起来,而最关键的是,在如今的军事制度下,你要有自己能信重的人替你掌军…… “昔日汉高祖丰沛子弟就远了,只说眼下风气,这个所谓的人十之八九是宗族子弟……如桓征西父辈时清谈玄学得了名声,到了他这一代又有兄弟子侄数十人,便可以撑住场面。便是谢公家中也是类似,厚积而薄发,这些院中子弟,皆如兰芝芳树,再过十年二十年,必将伞盖如云……其实也难怪那些繁盛大族看不起单姓小户,仅凭这一条,那些单姓便是个人成就再高,可拼尽全力也没法担起大局。” “你们彭城刘氏比我们谢氏其实还要根繁叶茂一些,未必不能得你所用,我看那刘吉利就挺信重你的。”之前听得入神的谢安一直到对方说到自家,方才回过神来笑道。“你才十五六岁,若能团结彭城刘氏,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刘阿乘坦然承认。“只是谢公,彭城刘氏便是团结一体,又哪里一定是依附于我呢?我不是说一定不会依附我,只是若只把这个一厢情愿当成前景,未免虚妄……而这就是关键了……谢公请想一想,从我眼下处境开始,到廓清天下之志,这每一层每一步不敢说都是万难一成的局面,可若是叠在一起呢? “叠在一起来看的话,就相当于每一步、每一层都要成,这难道不是万难一成,不是空中楼阁,不是虚妄之志吗?”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讲了这么多,只是论证出来一个道理,你的志向极难成功,是也不是?”谢安不由大笑。 此刻,他是真觉得这个少年有意思了,跟此人谈论这些,好像跟那些人清谈一样有趣。 而且,这个人隐约有点让他熟悉的感觉,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谢公质问的是。”刘阿乘也笑了。“谢公问我志向,我说是要廓清大晋,而且是伐北而清南,以此来廓定天下,与吉利兄的截然不同;谢公又问我知不知道我的志向与吉利兄的一样,都是虚妄之志,我说我知道……话到这里,便该一笑了之,但我偏偏还是一层层与谢公说清楚,为何我的志向如此虚妄……可是没办法,因为这便是我志向中的最后一个说法了,没有这一条,我是不会与谢公说的那般详细的。” 谢安再度抬起膝盖,横起麈尾,然后隔着麈尾上的绛色兽毛来看眼前少年,似乎要看清楚这个少年到底像谁。 “谢公,我固知志向虚妄,乃至于常常私下想着,这些事情,一辈子都做不得,不如去做坞堡主,逍遥快活。但是我也常常想,如果说这一层层阶梯搭建的虚妄之志就在心里面,若是有一日机会来了,能稍微进一步,那我还要不要弃了我的坞堡自存之念,而顺势往上走一步呢?”刘阿乘缓缓而答。“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会往前走这一步……不管这一步于大局有何用,也不管走了这一步虚妄之志是否还是那般虚妄,我一定要走这一步,否则心不能安。” 话到这里,刘阿乘起身行礼:“谢公,今日之会正是这一步向前之路的机会,请你看在我志向虚妄的份上,提携我走上这一步,绝了我的坞堡自存之路,刘阿乘一定感激涕零。” 谢安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像谁了。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混合……其中一个,正是眼前之人屡次提及的桓温桓征西,但桓温毕竟已经三十七八岁,所以,还有一个表面旷达,内里脾气执拗,同样少年老成到不像话的少年身形,隐隐与之相合。 而有意思的是,这个少年比之那两个人,又都有明显的不同。 这个结论,不代表谢安欣赏起这个少年来了,恰恰相反,就好像之前不喜欢刘吉利一样,他现在同样不喜欢眼前的少年,因为此人的志向同样压得人心里发慌。 而且,他从没说过自己欣赏桓温跟另一个老成的少年。 这几个人他都讨厌。 但谢安石并没有为此就要压制谁的意思,这不是他的性格,而且再说了,仅仅是这区区江左之地,就有太多无奈的人和无奈的事,若是见到一个不爽利的就要打压,只怕被打死的反而是自己。 何况,他已经知道要将此人打发到什么地方了……他原本准备将此人推荐给荀羡的,但现在改主意了,因为这种人不适合太早显露到最前面。 “你年龄太小,这个时候本应该在进学。”谢安放下麈尾,拿起之前刘吉利放过来的纸笔,就在凭几上抬笔来写。“当然,许多高门子弟的见识、经历、心性,都不如你,这个年龄已经能收到极多清贵之职的征召了……我将刘吉利推荐给了蔡公,但你不合适,反正你孤身少年,与其在京口厮混,不如去会稽,以你的聪明必然如锥处囊中,锋锐自现……这是一封推荐信,我年后才能去会稽,你可以先行一步,去找郗临海,一来,他家有孩子跟你差不多大,或许可以随从学习;二来,以高平郗氏在京口的经营,至不济也能让你回来在京口开个坞堡;三来,既然你志途在北,又不看好这次北伐,那结好郗家,或许有朝一日能在北府军中有所作为。” 说着,已经将信塞入封中,却又抬手示意:“那边有名刺,你自己取一个,再将那个蜡烛用火石点燃送来。” 饶是刘阿乘心中有所准备,此时闻得自己被推荐给高平郗氏的家主,也是不由大振,然后赶紧依言忙碌……毕竟,哪怕是再不济,去那里什么都干不好,凭着谢安的面子,退货的时候,也会给一个诸如侨郡户曹之类的前途吧? 有了这种前途,诚如对方所言,想在京口起个坞堡那就太简单了。 更不要说若是在郗家,乃至于会稽名士中混出名堂,那可就真的前途无量了。 故此,眼见着对方滴蜡封完信封,递将过来,刘阿乘不由诚心再拜:“谢公之恩,永世难忘。” 谢安点了下头,不以为意,摆手让对方出去了。 回到杂院,迎头便是等在这里的刘吉利,后者一直到现在还在绕圈,见到刘乘回来,不禁迎上来问:“如何,可有说法?” 刘乘没有装模作样,直接微笑点点头。 “到底怎么说?”刘吉利还是追问不及。“我也是才反应过来,你年纪太小,不可能给你个正经前途,难道是让你跟我一起做蔡公的学生?” 刘乘摇头笑道:“是给换了个寄养之地,让我做郗家的门客。” 刘吉利闻言一愣,继而大喜:“已经极好了。” 可不是嘛,本质上刘乘是个纯粹的流离之人,无家无依,而且年龄尴尬,之前说好听点是寄养在同宗任公家里,其实就是做任公家里门客,刘吉利也是。而这次从任公家里换成京口之主郗家,那可是真的一步登上去了。 这个时候,刘吉利也低声相告:“我是被推荐到前三公蔡谟蔡公那里做学生,差不多的路数。” 刘阿乘心中愈发大喜,刚要说什么,却闻得身后那个院子内再度喧哗,俨然是又要开始上课了,便只是点头以对:“且压住心思,收了账,回去找任公,让他接手营地,让虎子来送虎皮,咱们妥妥当当的了结了此事。” 刘吉利连连点头:“正是此意。” 就这样,二人便收起心思,只去拿担子,又让人去催钱典计,折腾了一阵子,钱典计终于回来,将此番染色纸的事情也定下,然后交付完银钱,刘吉利和刘阿乘这才没忍住告诉对方,往后可能不会亲自来了,会让押车的那些人代替他们,到时候结账给那些人,他们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 钱典计自然无话,尤其是晓得二人有了前途,只是愈发小心,甚至心里说不得还松了口气。 处理完这些事情,走出杂物房,回到杂院,此时天气阴沉,隔着两堵墙的院子里已经再度喧嚷如故,谢安的声音也再度响起,二人还想着要不要再听一场课呢。 结果坐了不过片刻便都已经明显按捺不住。 刘吉利要脸面自然不会说出来,刘阿乘看的清楚,干脆笑着开口。 结果刚一张嘴,一股寒风忽然自西北方向卷来,灌得他满口冰凉,非只如此,隔着两堵墙也是乱糟糟一片。 过了片刻,这股寒风过去,刘吉利方才来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刘阿乘讨了个吉利。 刘吉利闻言也笑:“可不是嘛,这次是真得了谢东山的清风,轻易上了天……” 说着,以手指了指天。 刘阿乘顺势抬头望去,天上还是那个阴沉沉的味道,已经一整天了,唯一的变化就是这风,寒风一起空中便飞舞一些杂尘,落在脸上还冰凉凉的。 随即,其人低下头,便要问刘吉利要不要直接走了算了?还装模作样听什么课? 可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少年明显意识到什么,再度抬起头来,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异样,慢慢抬起头来,继而,二刘脸上的笑意都渐渐收敛,最后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相顾无言。 这个时候,隔着两堵墙,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院中也再度喧嚷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才在谢安的呼喊声中停了下来,这时候,面色僵硬的二刘便听到了随时随地可以为子侄师的谢安石发问之声:“你们看,这忽然间白雪纷飞渐起,可以用什么来做比方呢?” 南方少见飞雪,谢氏子弟原本都在兴奋劲上,却被老师这么一考教给压得鸦雀无声。 片刻后,还是最喜欢出风头,自诩麒麟儿的谢朗谢阿胡开口了:“空中撒盐或许可以比方。” 谢安未及点评,谢道韫的声音忽然传来:“依我看,不如说是柳絮因风起!” 谢安当场开怀而笑,大笑特笑。 白雪纷飞,猝然而至,江左之地时隔两年再度下起了雪,而且是一场大雪、骤雪。 二刘面无表情,往长干里交了成例,回来路上,地上便已经起了薄薄一层白腻,那些有店铺的到底是少数,很多入城纳十一商税的摊贩望天而叹,却又不舍的就此归家,只能在街边瑟瑟发抖,来回走动,以作取暖,希望再卖出去一些货物。 出得三篱门,一路向北,城外还好,建康城篱笆墙边上是有人巡逻的……虽然此时巡逻的士卒也都明显畏手畏脚,没有个兵样子,但最起码沿途是干净的。 直到二刘来到了江乘。 江乘挨着建康,在京口大道北侧,已经是广义的京口范畴了,此地较之东面流民依然算少的,但已经出现二刘之前就预想到的场景了,尤其是此时,雪花愈发密集,片片叠叠,已经铺满天地山河,那些原本在江乘周边乞讨、游居的流民全都消失不见,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那些人不可能有什么好去处,因为那些比他们高一等级的流民,也就是那些追随刘任公他们过来,可以得到一定工作机会,却没有固定住处的人,很快就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他们的窝棚被并不是很厚重的雪染成一色,他们的人,无论老幼丁壮都蜷缩在窝棚角落里,极少数家中顶梁柱还穿着那裹着稻草的单衣四下走动,似乎是想找到燃料,又似乎是希望那些刘姓的淮上邻里能打开他们的土房门,允许妇孺进去暂避。 二刘挑着担子,远远站在大道旁的一个小土丘上望着这一切,竟一时间不敢下去,以至于绛色幞头上、肩膀上、简易扁担上都已经落白……毕竟,他们心知肚明,只要走下去,此番固然刘任公会直接应许回到营地,固然很多营地旧人能被他们接纳得救,可还是会有更多的人会被他们强硬拒绝,因为他们营地的钱粮也是有限度的。 “这哪里是下盐,何谈柳絮,分明是下刀子。”刘吉利神色黯然。 “只以诗情来说,还是柳絮最佳。”刘阿乘一如既往,尽量保持了客观的评价。 说着,其人主动往前面江乘聚居点而去,而因为下雪和下坡,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却又在下方路口立住,回头来看还是没有动的自家伙伴,然后喟然相对:“吉利兄,我之前学先贤诗歌,总是不晓得其中精妙,而直到今日,亲身经历这些,方才晓得有些诗,真真是圣人之言。” 刘吉利还不明所以:“什么诗歌?何谈圣人之言?”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刘乘一边在担着担子往下走去,一边在刘吉利近乎惊骇的目光中大声吟诵。“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声音之大,竟然穿透雪花。 —————我是下雪了的分割线————— 谢太傅寒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太祖高皇帝自建康归,将往会稽,俄而雪骤,时褚裒北征而败,忧愤而疾重,朝中争权,京口流民数万,皆无救济,大道两侧,俱皆僵冻。刘浪在侧,乃顾太祖曰:“白雪纷纷,皆如刀也,非你我之力,彭城乡里亦不保,足可自慰也。”太祖喟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浪大惭:“今日始闻圣人之言。”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PS:感谢书海迷鹿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7章 社火 众人觉得国师言之有理,随即在路边挖了一个大坑,把萧不可的尸体方方正正地安置好,又把他随身携带的大刀放在身旁,然后掩埋固定好。 儿子恃强凌弱抢过路客商的马,这事不是一次两次发生了,都好几年了。宿大户自然很清楚,别看现在嘴上说得清正,实际心里并未真当回事。 士兵们虽然也感觉李毅的这种做法有些偏激,可是想到如果自己对这些敌对阵营的百姓心生怜悯的话,那么自己今晚可就要饿肚子了。想通了这些,李毅手下的士兵们也就都心安理得了。 “赵盟主在临安还有事情要处理,他说会晚个一两天才到。若按时间来算,他也应该到了呀?”郭元刚似问似答的说道。 上面这些剧情,涉及到成伟梁的戏份,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拍,拍完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很疑惑。希望你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面子上解惑一下。”象妖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何况副指挥使既没金刚钻,思想上也没有充足的准备,料敌不足,自恃兵力强大,无惧,狂妄,大意轻忽,在陌生的济州地界,哪会是既占了地利又是磨出来了的梁山军成心算计下的对手。 叶鸿兵还没有忘记自己说过十招之内将范一山打败的事,眼看到了第九招,他拳法一变,不再用力量型的拳法,而是改用另外一种拳法,也就是他们叶家的百花拳。 吕梦琪的三哥名叫吕英杰,个子比杨天略高一些,有一米八二,长得十分英俊,性格十分开朗。他与杨天见面之后。也没有什么架子,把杨天当成了朋友。 13K众兄弟眼睛齐刷刷望向宏哥,等老大决断。大陆仔的确有点实力,居然能在实力数一数二的大眼哥手下撑这么久!江湖上实力为尊,有实力自然要对他高看一眼。 而她也无心这一切,只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静待着车停下来的那刻。 看到这一幕,不光是那些寻常佣兵的脸‘色’变得异常的难看,就连那些强者也都纷纷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异位面生物充满了顾忌。 秦石不解。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事,为什么此人知道得如此清楚? 虽是意料之外,可她却也未曾闪躲,四周萦绕着南若宸特有的莲花清香,素雅而静默,让人心醉和安定。她伸出手将袍子裹紧了自己,上面还存留着南若宸温暖的体温,冷意渐渐散去些。 ”传我口令,所有行尸部队,进军城内,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尸霸大声怒喊,声音传到每个行尸的耳中,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向着谷中央奔跑而去。 红娘子冷笑,她不知道郭临为什么会发出如此有违常理的变化,可是这不重要。因为这依旧不能阻止自己杀死他。 电梯停在五楼,她谨慎地走出了电梯,缓缓地走在红色的地毯上。 “对不起,我敲错门了。”纪微甜用力的关上门,扭头往电梯的方向走。 果不其然,等到宋长生再看向桌子时,桌子上空空如也,刚才还在的,柳岩的人头,诡异地不见了。 未等裁判台上的人把具体规则说完,观众席就已经开始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赌徒们全都兴奋了起来。 这不禁令其十分懊悔,倘若二人真的有何闪失的话,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秦南御见电话铃声已经让纪微甜发现自己,也不着急上前,径直接起电话。 不过我从没想到,她们竟然又搞了一次全程直播,这和D大之前的做法一模一样。 “哼。”周梓童扭头就走,夏清秋只能跟我们赔了个不是,赶紧追了上去。 绝大多数人都汹涌澎湃起来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幸运观众。 “不必担心,他们可能根本体会不到‘生气’是什么感觉。”未来说道。 自此之后,凡是江湖中知道越继超威名的人,特别是那些行凶作恶恶贯满盈的歹人,只要一听是逍遥幽灵来了,立刻就会被吓得肝胆俱裂。 禾早她一下子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连带着他们这些亲戚,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她在婆家,如今就特别受重视,婆婆根本不敢让她立规矩,夫君与她说话也都事客客气气的。 若让皇后知道真相估计会心碎,云绾容哪管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一味专挑皇帝喜欢的往前送,时不时偷偷塞一口,完全和规矩对着干。 纳兰紫闻言只点了点头,实则贺司晨这样的面孔也是让纳兰紫看不习惯,长着一张她知己的脸,待人处事却是和她的知己完全不同,但是那张脸还原度实在是太高了,若是不说话,她时不时的就会混淆。 将太医送出‘门’的时候,云绾容过来了,太医给她问安后正想走,却被云绾容留下。 她就知道,那个男人没有安什么好心,居然想要烫死他,太可恶了。 阿澈虽说是主动要求对方远离自己的,但是在他主动偃旗息鼓之下,对方竟然如视他如无物,径直走开,这样的举动让他有些生气。 之前禾老三腿断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一家子怕他单得慌,就特意把饭桌端到他那里吃去。 谁都知道皇帝最宠爱的贵妃要出行了,行伍之大,偏偏皇上把贵妃独自带走,剩下外边不知就里的人,可不就认为被精心安排团团保护坐在马车里的人,最像贵妃的待遇? “那是!”魔灵眸子里划过欣喜,转而强烈压抑着,努力使自己淡定。 第1章 吴兴 虽然这次梵蒂冈的事情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但却由不得林风继续思考一下后面的事情,或者说后果,既然梵蒂冈的人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了,那肯定总部那边也是会知道的,肯定还会有不断的杀手过来的。 我想起了最后看他时,他苍白的面色,凉意一点一点,蔓延四肢百骸。 任谁被那样恶毒的目光盯着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更何况欧歌对艾凌雪有着难以解开的心结。 跪在地上的应萧阳也自然看出这两个损友是故意坑自己的,这好端端突然提什么林美羚,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白素用手去解绑着李乾的绳子,可怎么解也解不开,她示意李乾挣脱绳子,李乾摇摇头。 未尽之语,全都被王娟咽进肚里,这其中的苦涩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只是,她也明白,乡下地方最是在意这些清白,就算是梁栓子同意了,可他家中父母,却不一定能够接受她。既然两人就没有开始,还是就这样结束吧。 曲柔菲就这样呆愣愣地看着每个同学的手中拿着一颗心脏,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在痛了。 肖翔飞的性子,费振华还是了解一些的。于是先介绍两边人认识。 “嘿嘿,你觉得我能买什么价位的,一千多万的反正我是买不起,买辆几十万的就行了,我过年后打算在市区看下房子,我弟明年要结婚了,家里肯定要给他布置新房,我再住在家里也不合适。”伊遥在这方面想得很清楚。 林风的下巴刚好是磕在了李婉的头上,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不偏不巧的,林风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上。 “什么时候把事情都解决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吧。”季微凉深深怀念老管家的好,外面的人,真的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实在叫人恼火。 地面碎裂的石块朝着天空中飞出,随后落在了一脸懵逼的电击兽身上。 曾经,盘古大神是用三千大道作为开天斧,加上自己的所有本源才成功开辟天地。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正是黑鱼氏族的酋长。这位酋长对萨特堡显然恨之入骨,说话时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这里的寒风要比山脚下的冷厉的多,刮在脸上,犹如刀子一样,割的皮肤生痛。 陈桐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法宝火龙镖,竟然被面前的仇人硬接住了,更惊奇的是,不伤其分毫。 帝辛眼中出现一阵狠厉,变成一个巨大的轩辕剑虚影,直接斩向阿罗汉。 “这一老一少怎么说走就走,真是的。”阮老夫人语气中带着丝埋怨。 对于这些,柳琴儿无动于衷的看着,眼神仍然带着那一丝不确定,以及不相信。 姜萤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江羽姿正环抱着双臂,得意的挑唇依靠在办公室的门槛上看着她。 孟星元目色凛然,在他头顶上方,一柄千丈巨剑刹那成形,悬浮在他头顶,释放出恐怖气息。 轩辕景扬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像现在他多少都能够了解,情况早就已经发生,不管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像现在这一刻,对他们来说,时间就仿佛是度日如年一般。 “乖孩子,别难过。他们那些人,早分了也好。”五叔公苍老的脸上,尽是坦然。 等到更多的云族子弟被认出来以后,云万里从震惊,变得气急败坏。 有见识的人知道,那叫“空间裂痕”,碰上空间裂痕,如果不躲着走,灵尊都要遭殃。 北洋政府照会日本驻华公使山座圆次郎,要求入侵山东自日军全部退出中国境内。私底下,袁世凯的亲信心腹向日本公使表达了大总统的无奈。 “对了,刚才,红姐说三个月之后的宝物降落,这个事情,山柱知道吗?”春红还是很关心山柱的。 “尚不知。”百里云曜准许她进屋探看蓝氏,自己也一道走了进去。 二人进屋,抬眼看去,皇上正坐在主位上,他的左手边坐着高老爷子,右手边坐着颜秉正。 俞安志回想着刚才杨胖子毫不犹豫的要捐出身体里的一部分肝脏。 李霄淡定,从容面对,他借助雷劫强壮肉身,让战甲在雷海中锻造,元神也是迎着一片片的闪电,不断的让自己的实力增长。 她这么一说,半开着玩笑,让程奈雪和盛水月心中也微微松动了一下,没有那么防备灵紫彤。 王叔和他的妻子还没有回到餐馆,往常他们一早就会来餐馆做准备的。 陨祖已经突破到圣人之境,他们火石家族的发展,就要迎来新的篇章。 第2章 祛病 果然,连道人们都还发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来人了,说他们郎主请诸位天师道真人们去帮忙禳灾祛病。 这个恐怕不好推辞的。 且不说人家沈家这些年给了天师道多少供奉,只一件事,现在你还在人家家里住着呢,还大晚上的,所谓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人家沈家本就是吴兴本地的蛟龙,你们一群投宿的天师道人顶多算个路过的蚯蚓……就今天这破事,沈劲这个大喜大悲的,真烦了人家,一把把你们全砍了,就埋在这庄子里,你能奈何? 所以一定要去。 但这里又有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天师道道人们中间根本没有所谓高阶上师。 要知道,人家天师道或者说五斗米道里的等级制度是非常严密的,一个是师承顺序,所谓父子、师生一层层下来;另一个是天箓制度,你是不是授箓天官?是什么等级的天官?有资格召唤哪个神将?这都是有文字记录的,全记在宝箓里,这也是符箓制度下箓能成为符之依凭的缘故。 而此时此刻,刘阿乘随行的这个队伍本质上是押送财货的,他们将坞堡里一些产出和从建康采购的一些特定物资,而且应该还有些很直接的黄白之物送到会稽去,以确保杜明师在会稽这个名士汇集的第二核心活动区域也有充足的物质基础。 那么里面怎么可能有正经上师呢? 几个穿长袍的道人,都是坞堡里管事的那种,本质上属于经营人员、财务人员,聪明伶俐那是一个比一个强,可他们真没搞过那么高档次的祛病仪式好不好? 于是乎,这些人明显心虚,乃是当面赶紧答应,说回房间拆箱子取东西做准备,结果一回到屋子里你推我,我推你的……看的刘阿乘直打哈欠,糊弄过去就算了嘛! 他沈老爷要隔空为恩主驱病,那就给他驱,尽力驱,给他驱一夜,明天一早走人就是,还能隔空验证不成? “这事大家不要再推了,眼下只有共进退一条路,大家一起使出力气来,让沈家家主晓得我们尽了力……谁都不许躲。” “若只是尽力,自然无妨,可问题是,若是沈家家主要跟我们说话,谁来应答?” “不错,这事的麻烦就在这里,大家都晓得,那王将军那个样子,肯定是救不来的……可若是给祛完了,这沈家家主非要问是不是人就能好了,谁去答,怎么答呢?” “说好,过一阵子那王将军直接没了,沈家想起今天的事情,找上门,问是谁说的好,怎么办?谁能保我们?说不好,就白日那沈家家主的样子,大喜大悲的,直接砍了我们又如何?” “怕就怕什么,怕就怕沈家这位心里清楚,人是救不来的,我们说好,他也当场发怒!” “这事真不好糊弄,跑得了道人,跑不了咱们那么大的私场……何况,吴兴境内,道人怕也跑不了。” 听得出来,这些直接管事的人还是太聪明了。 “所以,几位上师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们说话呗?”刘阿乘算是听明白了。 “阿乘小郎君。”一路上算是跟刘阿乘关系最贴切的冯道人快步走过来。“我不是要牵累你,而是这事撞上咱们了,若是事情真弄糟了,你这个装束……” “我晓得,我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覆舟之下人尽湿。”刘阿乘点头认可。“我跟你们一起去,话由我来说便是。” 几个道人大喜,但也仅仅是喜了片刻,转头相顾,又沮丧起来。 有人帮忙说话又如何?少了一分风险又如何?难道没有风险了? 今天这事,真真是无妄之灾。 但也由不得这些聪明的道人们如何了,不过一会功夫,那边便有佩刀的武士随从庄园里的管事来催,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阿乘在内,四五个长衫绛色幞头的人还是带着东西过去了。 入了灯火通明的正堂中,果然见到沈劲一个人侧身坐在上首榻中,双目发红,发角凌乱,明显哭过,而虽然一群人涌入,并对他拱手行礼,却只是视而不见,在那里继续发呆。 跟白日那种气势汹汹犹不平的姿态判若两人。 很快,为首的一名武士主动走上前,几乎挨着对方来言:“郎主,上师们都来了。” 沈劲这才微微转头,木然沉了一下下巴。 这个时候,不止是刘阿乘,几位道人估计也在心里暗骂……这个样子,估计都不是人家沈劲想到的找他们祛病,而是沈世坚这个样子,这些贴身的奴客头领们、庄园管事们在一层层转嫁矛盾,结果把他们给祸害了。 “诸位上师,你们准备怎么祛病?”果然,还是那武士回头来问。 “他们主要还是做符箓,以符箓为主做斋醮法事。”刘阿乘果然有信誉,说代替这些人说话,直接第一句话就接上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病人不在当场,只能画符箓,然后起祭祀的火盆烧掉,让神仙隔空去帮忙祛病……而且,他们只是路过,并没有高品上师,也没带器具,人数也少,不可能做什么罗天大醮,你看,队伍里的几位法师都在这里了。” 武士愣了一下,明显是被这些说法绕的有点晕,但也只能点头:“如此,有什么器物需要,尽管开口。” “那就在这里当面来做吧。”刘阿乘赶紧点头,然后回身摆手示意。 那意思很简单,该你们表现了。 道人们不敢怠慢,赶紧要桌子、火盆、香炉、纸笔什么的,颇有些样子,一时间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也让原本无所事事的庄园上下以及沈劲侍从奴客们有了忙碌的对象……这就是后者本来的目的。 而刘阿乘,却在一开始便兀自坐到了堂上一侧的桌案之后。 那些精明似鬼的奴客、庄园管事们虽然早就瞥见这一幕,却也都装作没看见。 但很快,随着各种各样的器具齐备,这些道人们还是露出了原本该有的拙劣样子……他们真的是算账的、看管器物的、监管车队的,画个符趴在那里一笔一笔的,跟小孩子刚学写字一样,还有人明显心虚,画了半截去看别人怎么画,所谓站没站相,趴没趴相,符估计也没个符样子。 这个时候,非只是庄园里的人跟那些奴客武士们面面相觑,就连沈劲都开始皱眉来看了。 “没有音乐吗?”刘阿乘能怎么办,救这些人真就是在救自己好不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冯上师,这次竟然没有乐师跟来吗?” 冯道人画符画的脸都白了,此时抬起头来,也只能勉强摇个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他很确定,无论是何种等级的斋醮仪式都没有音乐的。 刘阿乘叹了口气,只能扭头去跟沈家的那些人说:“他们只是运货的车队,委实没有多少准备,劳烦几位,到我借宿的客房中将桌上竹笛拿过来。” 其中一位庄园管事,巴不得一般飞速跑出去,不一会真将刘阿乘的竹笛送了过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而刘阿乘也不客气,接过竹笛,试了几个音,就开始吹奏《世上只有妈妈好》。 几位道人路上听惯了的,只当是配乐,而沈家上下哪里听过这个新调子?还吹的那么磕绊?自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包括沈劲在内,人人都来看这个吹笛子的,自然就把道人们的拙劣给遮了过去。 果然,听了两段,连沈劲都撑不住了,直接开口来问:“小上师,这仙乐是只有你吹奏才有效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赶紧摆手。“我都不是天师道的人,只是搭他们便车的路人……这不是路上仓促,委实什么都没有吗?” “你不是天师道的人?”沈劲终于愣住。“为何穿着与他们一般无二?” “不瞒世坚兄,小子姓刘名乘,出身彭城刘氏,是今年大都督北伐才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只因为大都督忽然病重,没了救济,我连冬衣都无,宛若乞丐,正好北方故交卢悚兄家是道中名门,彼时已经投在杜明师门下,便去寻他求了这套冬衣……此番出行,也是因为卢悚兄的脸面,才能借他们车子南下会稽。”刘阿乘握着笛子,从容做答。 “彭城刘氏?”沈劲的注意力倒是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不是跟世坚兄家门有纠葛的那支,那支我是知道的,我家只是流落谯郡的别门小支。”刘阿乘继续来言。 沈劲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回头来问:“你一个今年才跟着大都督折返回来的北方小门第,还只是这般年纪,竟然知道我家门跟彭城刘氏那一支的恩怨?” “正是因为小门第,还只这般年纪,才晓得的。”刘阿乘依旧对答如流。“因为都是路上临时打探到的。到中江,才晓得什么三江五湖;义兴,自然就晓得了周处除三害,晓得周札被王氏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白日见到足下在漳浦关那般样子,自然也就晓得了沈氏之兴衰。” 沈世坚盯着眼前的少年,许久不语。 而此时,下面刚刚努力快画出一个符的冯道人手上一歪,愣是把符给画破了……他现在最怕的是,上面沈劲直接追问,都是谁给你讲的沈氏兴衰,那他怎么办呀? “你既有旧交在天师道为上师,为何不留在道中,反而冬日南下去会稽?是被举荐给杜明师了吗?”沈劲最终绕开了自家的话题。 “不瞒世坚兄。”刘阿乘笑对道。“像我这种无根无基之人,初来江左,去什么地方哪里是我自己说了算?人家推荐你去什么地方当门客,你就只能去哪里。” “果然。”沈劲嗤笑了一声。“既如此,我看你伶俐,不如留下来做我门客?” “若是做了世坚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待遇?”刘阿乘指着一侧的武士来言。“能有高头大马来骑,直刀长弓来佩吗?” 沈劲眼睛还红着呢,不耽误他大笑:“你到底是个士族子弟,怎么可能让你做一骑士?你若愿意来,先在我家读几年书,等年岁稍长,我举你做县吏如何?就是今天白天漳浦关那里。在那里做吏,便是你清正廉洁,一年下来自己也能买的起高头大马!” 一瞬间,刘阿乘真心动了,却又后怕起来,以至于连连摇头:“若是我能早一个月见到世坚兄,一定满口答应,因为彼时真的一心一意想着能活下来,最好有个自己的庄园,此生就足够了……但现在真不行。” “你觉得杜明师那里前途更好?”沈劲似笑非笑,此时完全转移注意力的他倒是觉得对方刚刚那一瞬间的心动不似作伪,于是更起了逗弄嘲讽心态。 这本质上就是你竟然敢摆出一副知道我们“沈氏兴衰”的士人嘴脸来跟我在这里逗闷子,还什么“世坚兄”,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自己到底配不配! “我不是去杜明师那里。”刘阿乘实话实说。“杜明师自己都没什么前途,怎么能指望他?我是被谢东山引荐,去郗临海家做门客。” 说着,他从怀中将谢安的名刺取出,展示了一下,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沈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但只是一瞬,就重新来笑,然后扭头去吩咐身侧奴客:“给贵客上香茗,取暖炉、凭几、隐囊来。” 刘阿乘倒也不客气,直接拱手来笑:“在乌衣巷那边,只能坐胡床,到了这里才有正经座位,香茗更是只闻其名还未曾见过……” 沈劲干笑了一声:“白日、晚间,一日内让阿乘小兄弟见笑了两次。”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刘阿乘反过来安慰道。“数十年刑家,一朝开释,一朝又落回桎梏之中,世坚兄这番行止也是人之常情……非要我来说,足下此时能隐忍收敛,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劲仰头一叹,许久不语,眼角隐隐又有泪光。 而刘阿乘也没有继续安慰,只是任凭那边暖炉、凭几、隐囊都被取来,然后望着几个婢女在那里给他煮香茗——先是搬来一个火炉,然后取出了类似于茶饼之类的存在放在火上烤,烤的香味出来了,这才捏碎了放入旁边的一个仿佛煮粥的盂罐里,用木勺子用力搅拌了几圈,类似于葱姜之类的气味伴随着茶叶传出,这才盛出来一碗,摆在了身前几案上,还专门放了小勺子。 刘阿乘大为好奇,用勺子搅拌起来,果然里面葱姜俱全,好像还有橘子皮。 跟后世相比,这香茗与其说是茶,倒不如说是中药汤。 尝了一口后,少年下了结论,就是有盐味的中药汤,若是再放些咸肉,或者干脆煮粥就好了,还能算顿宵夜。 “世坚兄。”刘阿乘喝了人家的香茗,自然不好再敷衍,便来诚心安慰。“我有一言……只怕交浅言深。” “咱们这般一日内两次相逢,已经是因缘际会,今晚又一见如故,谈什么交浅言深?”沈劲随即来苦笑。 “那我直说好了,我觉得世坚兄的解除刑家的路数是极对的,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便是戒急用忍,继续尝试随从王平北参与北伐。”刘阿乘认真道。“只是这话说起来轻巧,于沈家以及世坚兄来说未免沉重。” “果然是唯一路数吗?”沈劲幽幽以对,似乎是在求证。“没走错。” “没有。”刘阿乘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今秋才来江左,却看的清楚,江左之地狭窄,士族门阀林立,上面的美职早就被那些二品甲门给垄断隔绝了,下面的人,用尽什么法子,就是上不去……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无能,也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没有钻营,而是因为上面的人自己都分不来,实在是不愿意让出来。 “想那杜明师当道士,弄得权贵都信他是神仙,也无人愿意给他大官做的,不也是一回事吗? “而我自家想了又想,想要从中间挣扎出一条路子,就只有北伐这种牵扯到胜败的变数,他们上面的人要我们这种人去拼命,才有机会让我们钻个缝子……所以,世坚兄自请参与北伐来洗刷刑家之名是对的。 “此外,你们沈家被抑制,还有当年王敦之乱的事情,如今愿意提携的,自然也只有一个王平北。两相叠加,能遇到王平北来这里做府君,又被拜为平北将军,几乎已经是沈家至幸之事。” “可是……”沈劲愈发沮丧。“可是之后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的。”刘阿乘强调。“要么等王平北病愈,要么等他死掉,然后北方又有战事,趁机以绍述他平北之志为名寻其家人代为上书,请求北上报效……否则别无他路。世坚兄,这个时候,切莫想着改换门庭!否则,你绝无前路!你要时刻记着,你已经被王平北征辟了!” 沈劲猛地一惊,半晌方才缓缓从座中起身拱手:“多谢阿乘小郎君祛我大病。” ————————我是不信道的分割线—————— 沈劲,字世坚……虽刑家,犹僮仆过万,阡陌百里。初,太祖过义兴,借宿于沈氏园,夜间闻劲至,乃横笛而吹,曲尽哀婉,忽大谬误,劲不得耐,使左右诘问之。太祖对曰:“曲有误,周郎顾,不意沈氏亦有此才练。”劲大惊愕,遂与之交谈,大惊奇,至于通宵达旦。 ——《新齐书》.列传卷十五 第3章 会稽 翌日天明的时候,沈劲已经提前离开了,而刘阿乘收到了自他来到我大晋朝后绝对价值最高的一份礼物……一匹高头大马,一把直刀,一柄硬弓,一匹锦缎,以及一条不知道多重的黄金。 刘阿乘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那庄园管事:“这既是世坚兄给我的礼物,我能转赠他处吗?” 庄园管事虽然暗骂对方多事,却还是笑靥相对:“小郎君哪里的话,你是我家主人贵客,想把东西送到何处尽管来说!” “马、弓、金子全都送到京口江乘屯镇高坚高屯将处,我留个信一起送过去。”刘阿乘认真吩咐。“直刀我自己带着,锦缎你替我送给漳浦关的黄关吏,告诉他这是你家主人的赔礼。” 庄园管事心中无语,你凭什么替我家主人给其他人赔礼?这事我肯定要请示过主人家再说。 但表面上他还是点头:“晓得了,小郎君尽管写信。” 俨然是想尽快把此人打发了。 刘阿乘点点头,就去旁边屋子里写了信,乃是让刘吉利拿金子,该置办行头置办行头,该租房子租房子,好去与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做交流;弓马自然是刘虎子的。 几句话写完,交给那管事,自己佩了直刀,依旧上了藏了军弩的那辆车子,便继续上路了。 走出去十几里地,旁边的天师道众人才松了口气。 冯道人几人先是并马说了几句话,之后明显是被人推过来,主动打马跟上,感谢刘阿乘昨晚上的救助。 “这有什么谢的?”认真赶车的刘阿乘倒是显得诚恳。“咱们同路而行,救你们就是救我自己……便是那沈劲,其实也没必要谢我,那番道理,他自家只要回过神来,也必然能醒悟,只是他家有钱,给的礼物不要白不要罢了。” “不是这样的。”冯道人在马上苦笑摇头。“阿乘小郎君还是年纪小、心善,根本不晓得这是什么世道……人跟人是不一样,一样的事情,一样的话,你去说跟我们去说截然不同……便是你跟那沈家家主说的那些话,你既早一日说了,那便是你的功勋,只换成我们这种人来说,才不能算什么的,而要是昨晚上说你那话的是个会稽名士,你信不信沈家那位直接纳头便拜了。” 刘阿乘笑了一下,信服的点点头。 这倒不是单纯顺着对方来了,事情就是如此,不然他为何一定要咬死这个破落士族的身份? 只不过,昨晚上也好,直到今日冯道人主动来说这话之前,他对路上这些人跟这些事并没有什么真切的触感,只不过是道路相逢、相随而已,唯独大家出门在外,都要有个人设,自然免不了逢场作戏,假装一见如故以及相处和谐罢了。 难道还真指望着昨天一句话就让人家沈半郡视你为什么天下奇才,乃至于直接找个妹妹、女儿嫁过来? 这世道,诚如这位冯道人所言,大家看的是身份地位,所以,若是他刘阿乘此去会稽,真能混个会稽八贤、东山十三友之类的说法,那沈劲肯定见着谁都说是自己一句话救了他全家狗命!还要反复来问有没有娶老婆? 但在这之前,继续维持人设就行了。 就这样,一行人进入吴兴郡腹地,而这段路程明显有些枯燥乏味,因为这个郡除了城池之外就是庄园,到处都是庄园,一座连一座……实际上,刘阿乘不知道的是,他以为有些夸张的说法根本就是现实,这个郡现在的官方黄白籍加一起是两万多户,人口不知;结果等到刘宋建立,重新统计户口后,居然直接变成了近五万户。 其中内情,不问自知。 而这,应该也是会稽成为名士风流荟萃之地,甚至成为此时南方文化中心的一个核心缘故了——按照大晋朝南渡后镇之以静的方略,太湖两岸因为开发的早,已经被南方士族豪门瓜分殆尽,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产生核心矛盾,北来的高门士族想要大面积的占据山林田野,就只能往更南方的地方,也就是浙江以南进行占地和搜括了。 当掌握舆论与政治高位的高等士族开始在浙江南岸的会稽享受人生并给自己这种生活赋予价值的时候,自然会形成新的文化中心。 刘阿乘是在腊月初八这天抵达的浙江(后世钱塘江),却没有直接渡江,而是先去了北岸钱唐城北面的一个山庄……到了这地方,刘阿乘却才晓得,原来杜明师本人竟然是钱唐人,他的家族,以及第一个道馆,全都在这里。 而这下子,其人与会稽名士的交往,包括受到沈劲家族的资助,就更加合理了。 杜明师不在,但杜明师几个儿子都在,但哪怕是道人们汇报了刘阿乘的情况,他们也完全没有见的兴趣,非只如此,这几位还将原本要送往会稽山阴的财货物资给截留了足足七八成。再上路时,就只剩下区区五驾车,其中两个大车还空了不少,而随行的道众则一个不少,全都围着这五辆车,甚至因为几位长衫道人骑的马都被留下来,只能蹲在刘阿乘背后的车厢里。 这场面,搞得跟当初刘阿乘十几个人押送一车炭似的。 但气氛却不一样,几位管事的长衫道人一路上明显一直在忍,而等到他们乘坐大船渡了江,来到对岸的会稽郡后,终于忍不住了,却依然没敢对那几个姓杜的破口大骂,只是相互争论,杜明师的几位直传弟子中,谁更优秀? 反正说来说去,从那位徐上师说到刚来的卢悚,再说到什么孙上师、钱上师、李上师,就是没人说杜明师那几个儿子。 人家道中的内争,刘阿乘不好挑拨离间的,只能一路上竖着耳朵边听边乐边赶车。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既过江,自萧山南侧转向东,不过一日路程边见到一座大湖,宛若一镜平于地上,南面山峰丘陵,尽数倒映,一问才知道,这原本是汉时水利工程的存在,如今竟然真叫镜湖。 到了这里,几位长衫道人也不敢再说了,因为循着镜湖北岸继续前进,十一日上午,他们便抵达会稽郡郡治山阴。 到了这里,就算是正式抵达目的地了。 但两眼一抹黑的刘阿乘依然没有直接在与天师道道人们分开……而是一路跟着对方进入了天师道在会稽城的据点。 进到此处才晓得,杜明师和几位信服弟子竟然亲身在这里,而闻得那些道人讲述后,这位天师道南方领袖明显来了兴趣,便喊刘阿乘过去。 入得堂上,刘阿乘立即吓了一大跳。 无他,寒冬腊月是不错,但会稽这里还是比京口那边暖和的多,刘阿乘穿着那套带皮袄的冬装赶着车都觉得热,可这堂上炭火铜炉摆的到处都是,还烟雾缭绕的,以至于刚一进去便热得发慌,脸估计当场都成绛色了;这还不算,既然这般热,那堂上众人,无论为首者和两侧坐立者,包括服侍的女子、男童,也全都穿着宽松。 尤其是为首那个男子,大概已经四五十岁,扎着发髻,胡子极为旺盛,却穿着吊带衣,雪白的肩膀露出来,只扎头发的丝带是绛色,此时正侧卧在一个只着罗衫的丰腴妇女身上,昏昏沉沉的,似乎根本没注意他叫的人已经来了。 至于其余人等,刘阿乘只是一瞥,便立即察觉,这些人大致分成两类,伺候人的和被伺候的,伺候人的分成妇女和男女少年两类;被伺候的也是两类人,一类人跟上首那位一样,正在昏昏沉沉,另一类人却明显保持着清醒,很多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刘阿乘的进入,都在打量他。 就这个鬼样子,似乎……并不值得惊奇? 不就是东晋名士叠加天师道的双料特色吗?最多最多就是服了什么散什么丹然后顺便开个都不算无伦大会的常规家妓聚会而已。 只不过,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初次见到,还是不免给刘阿乘造成了相当的心灵震撼。 这就是会稽的名士风流,这就是天师道高层在内的士族淫靡生活,你刘阿乘已经不是京口流民了,你现在是光荣的郗家门客,所以,你接触到了这个世界。 正在胡思乱想中,旁边一人已经起身,却正是当时在京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徐上师,其人直接起身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朝着主座上的人大声来喊:“明师,我之前说的淮上过来却有了极大运道的彭城刘氏子弟到了。” 原来明师是称号?! 刘阿乘先朝此人拱手,然后朝着前方那位吊带裙明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别看他天天吐槽人家做不了官什么的,但该行礼还是要行礼。 上首那人终于闻言坐起,然后眯着眼睛来看已经躬身下去的少年,点了头,然后开口,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迷糊:“你就是那个刘阿乘?” “小子正是刘阿乘,彭城刘氏出身,今年刚刚渡江南下。”刘阿乘依旧恭敬。“见过明师。” “好好好。”那明师继续来言。“我听人说,你路上遇到沈劲那小子,中间画符给王平北祛病的时候,你说要奏乐……是北方有这规矩吗?” “没有。”刘阿乘有一说一。“纯粹是怕那沈世坚借机发作,随便起了个幌子。” “原来如此。”杜明师明显没了多大兴趣,重新躺回到妇女怀中,然后才慢慢来问。“我看你也与我们天师道有缘……如何,可要入我道中?” 我入个屁! 如果说之前刘阿乘还只是警惕,是担心这个不是历史正路,那现在刚刚涨了见识的他就要面对一个全世界所有宗教门类各朝各代都必须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我如果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郎怎么办? 这里面伺候的少年郎难道还少了? 但其人却晓得,这个时候可不敢跟一群大概率嗑了散的高端宗教人士装什么大尾巴狼,只能缓缓而为……于是,其人扭头看向一侧正在捻须的徐上师,连连摇头。 那徐上师见状大笑,直接起身拱手:“名师想什么呢?阿乘小兄弟是受了谢东山的引荐去郗临海家,以他跟咱们的关系,去了那里岂不是更好?” “哦。”那杜明师明显已经萎顿,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行过散了,还是药效没到行散的份上,直接点头。“好……正好,你带他去郗临海府上。” “晓得。”那徐上师拱了下手,然后坐下时朝门口一摆手。 刘阿乘毫不犹豫,立即再朝上面人一礼,然后逃也似的跑出来了。 可能是这种大会需要的时间比较久,当日下午没有成行,甚至没人找他,刘阿乘只吃了饭,跟那些长衫绛幞头的道人们一起闲聊,因为在人家府上,也不敢多说多问敏感的事情。 却是问会稽名士的位置。 你还别说,真问了才晓得,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郡城山阴城内,在这里的名士只有王羲之跟许询两家,最多加上正担任会稽内史的太原王氏王述。 其余人等,包括杜明师其实常在钱唐,谢安的东山则在上虞更东面一带,著名的和尚支道林的寺院其实在上虞更东面的余姚一带,另一个著名的和尚,同时也是出身琅琊王氏(王敦亲弟)的竺法潜,则隐居在会稽南部的剡县。 而孙绰这位跟名士许询并称的当时文宗,原本是在山阴的不错,但最近做了官,当了临海郡郡治章安县令,反而有点距离。 最后,最关键的郗愔,更是有趣,这位之前在南面临海郡做郡守时据说发了大财,产生了“终焉之志”,决定老死在那里,于是在临海郡治章安盖了大房子,结果因为设计的太夸张,盖了一两年都没盖完,再加上还要与谢安、王羲之这些朋友亲戚来往,最近倒是住在会稽郡南面剡县的庄园里居多。 刘阿乘打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心里则打定了主意,哪怕两眼一抹黑,明天也要离开这里,自家讨饭讨到剡县郗愔家里,都绝不多待。至于最心爱的军弩,带不出去扔这儿就是了,反正还是人家徐上师送的。 只能说还好,翌日早间,用饭的时候那位徐上师就已经过来了,招呼刘阿乘准备跟他一起动身去郗临海处。 少年如释重负,却是赶紧打起精神上了路。 这最后一段路程就简单的多了,等过了镜湖,顺着曹娥江南下,刘阿乘也渐渐恢复了人设,开始活泼起来,问东问西的……果然,杜明师的名师根本就是个家传的尊号,而面对身份明显高了一层的刘阿乘,这位上师也没有太多遮掩。 “比如说京口那个庄园,就是沈家人托付给老明师的。”徐上师披着一件绛色挡风,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似笑非笑。“不过咱们说良心话,如今这杜明师的名号,倒是十之八九是你刚刚见过这位做出的功绩,他在会稽、建康传教极利,靠着祛病驱鬼,笼络了不少高门子弟,如今这些高门子弟渐渐成了国家大臣甚至是执政亲王,自然让我们天师道水涨船高,大家都是服他的。” “大家自然服他,可如此说来,下一任明师岂不是也要姓杜?”试着骑了一匹骡子的刘阿乘到底是没耐得住。“可据我沿路所看,下面的寻常道人和道众都只认各自庄园的上师的。” 徐上师回头看了眼对方,笑的更明显了:“所以说,阿乘小兄弟,你若是入教,前途其实没那么坏……你看人家郗临海、王江州(王羲之之前最高官位),这等家世,也起了终焉之志,便是那太原王氏的王内史,一朝做了官,也要打一千多件家具,你又何必整日想着什么北面呢?” 刘阿乘只是含笑不答。 “等到了郗临海家你就晓得我的意思了。”徐上师见状,只是摇头。“咱们可都是北面来人,又有一番交情,日后要紧密合作才对。” “你说的是,说的是。”刘阿乘赶紧应声,却不晓得对方到底什么意思。 就这样,隔了一日,二人便抵达剡县,进入城外一处庄园,根本不需要谢东山的名刺,便直接进入,甚至还在那位徐上师的带领下,直接登堂入内。 而此间的奴客们明显早就习以为常,非但早早给摆好座位、奉上香茗,还说主人家马上就来。 徐上师明显习惯了的,直接开始享用香茗,刘阿乘虽然不喜欢那个味道,但也只好陪着,却留了几个小心,毕竟这里可是自己接下来几年要过日子的地方,还是别人屋檐下……没过多久,刘阿乘正四下张望呢,忽然间,堂外马匹嘶鸣,并有奴客惊慌失措说些什么,然后一回头,却见到一名十四五岁白脸少年郎气冲冲冲入堂内,以堂中二人反应不及的速度,先将回头来看的刘阿乘头上幞头抓到手上,狠狠掼在地上。 复又抓住一侧徐上师的绛色披风,一把撕扯下来又给掼在地上,然后才放声呵斥:“你们这些道门骗子,又来骗钱?!左右,与我撵出去!” ———————我是一见面就打掉你帽子的分割线———————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年十四,于会稽居家读书,时太祖高皇帝年十五,孤身流落江左,得谢据荐,往投其父郗临海门下,二者一见如故,遂成金兰之谊,后时人以孙策、周瑜相仿佛。 ——《旧齐书》.列传卷十三 PS:感谢新盟主公子苏铭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4章 嘉宾 “莫要动手,莫要动手!” 发髻都歪了的刘阿乘先反应过来,乃是先扶住发髻,然后赶紧从怀里去掏名刺,结果先掉出来一个笛子,再去摸,才摸到名刺出来。“我不是天师道的人!这位上师也是替我引路的!今日不是来骗钱的!” 他倒是第一时间能够共情打掉他幞头的少年,晓得道人们平素喜欢骗钱。 这不是开玩笑,这年头佛道两家都在野蛮生长期间,根本不晓得做遮掩,你要入道,那就要交钱顺便全家当奴客;你一个外人想要上宝箓,那更要交钱;你要看佛经,佛经看一眼也是要钱的,明码标价,要是想让高僧替你誊抄一份,保你家平安顺遂,那就要三斗三升米粒金来换了,没金子给我造个寺庙就是了。 “不错,不错,今日不来骗钱的。”徐上师明显也慌了,以至于口不择言。 “你自家也晓得平素是来骗钱的?”那少年原本被刘阿乘递出来的名刺弄得愣了一下,听到后面那人辩解,则再度忿怒起来,抓住名刺便要来打。 “嘉宾,嘉宾!”徐上师是真急了,一面起身跳上几案逃跑一面大声喊,弄得香茗都撒了一案。“你嫌我们道门要钱,可你偏向的佛门又如何?难道就不要钱?为何就要平白辱我们?” 那少年闻言愈发忿怒,手持名刺如匕首指向对方:“佛门起码晓得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我未见到佛家上门来要钱,可你们这些道人却是想方设法的上门来骗,怎么有脸说人家佛家是非的?” 徐上师被问的哑口无言,也可能是意识到现在需要台阶,便赶紧去看刘阿乘,他到底是记得此人口才不错的。 刘阿乘当然不想管,这少年一看就是之前谢安说的郗家那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说白了,往后你是小小伴读书童,人家是大少爷,人家既然这么厌恶道人,何苦一定要得罪人家? 反而是这徐上师,虽然有赠弩之恩,但当时就嘲讽自己几个姓刘的,这次又遇到也是本色毕露的,短短几次相处下来就晓得不是个好人。 但问题在于,一则不得罪小人;二则,你既是同行而来,便不是道门中人,也得承认受人家恩惠,跟人家有交情,现在这大少爷一个姿态你就反复过去,浓眉大眼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你确定你现在反水人家大少爷就看得上你? “这位郎君。”刘阿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劝解。“佛本是道,佛门不来要钱,是不是因为他们在南方人少,没有人手来要呢?而道门看起来总是主动去做些势利之举,是不是因为道门势大,什么巫蛊杂信都假托道门,污染了道门的缘故呢?” 那少年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转头来看刘阿乘:“什么叫做佛本是道?你如何晓得佛道之分?佛门色即是空,非绝灭空,道门哪里来的这般道理?况且符箓这东西难道不是他们天师道的本色?” “这位郎君,我不晓得符箓如何惹出来祸事,因为委实不懂。但我说‘佛本是道’,却不是说佛道根本上的道理,而是说这句话是北方俗语,是我们北方士民嘲讽佛门与道门的,说两家媚上欺下、骗钱手段其实相通。”刘阿乘赶紧胡乱辩解。“若论道理,佛门固然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可道门的《道德经》、《逍遥游》也没有教人骗钱啊?骗钱的,须是下面打着僧道名号的俗人罢了……而在我们北方,佛门昌盛,尤其是羯人推崇佛门,佛门出入公卿,干涉朝政,甚至参与政变,他们奢靡起来,聚敛起来,跟其他人凡人并无区分,所以才说‘佛本是道’。”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同龄人,终于好奇:“你是北方人?” “在下刘乘,出身彭城刘氏,祖父在时迁移到了谯郡,结果逢北方大乱,父、祖皆流落北方,一直到这次石赵内乱,才得以南下逃脱,流离京口,幸亏在那里遇到徐上师,才能有衣物遮蔽,又因为往谢东山乌衣巷家中担柴,才得谢东山举荐,来投奔郗临海,求一日两顿果腹之餐。”说着,刘阿乘也终于掏出那封信来,双手递给对方。 收回手的时候,不忘在身后轻轻摆手示意,那晓得撞到人家气头上的徐上师不敢多留,直接趁机从旁边飞一般跑出去,连披风都不敢去捡。 倒是刘阿乘,俯身将幞头拿起来,从容戴上,复又捡起披风,交给一侧早就看傻了的奴客,示意对方给那徐上师还回去。 那奴客本能便要看自家主人,结果这个时候刘阿乘又主动与那少年提醒:“不知足下是哪一位,这是谢东山写给郗临海的信。” 少年已经拆开信了,闻言瞪了眼前人一眼,又瞥了下不知所措的奴客,当即冷笑一声:“不许送!” 吓住那奴客之后才来看刘阿乘:“我是你口中郗临海长子,唤作郗超,小字嘉宾……” “原来是嘉宾在前。”刘乘再度拱手,仿佛此时才晓得对方身份一般。 郗超没有理会身前人,只先来看信,大略看完之后神色古怪,却又将信收起,塞入自己衣领内,然后负手来问:“你果然是从北方来?” “是。”刘阿乘坦坦荡荡。 “佛本是道?”郗超再问。 “是。” “倒也不奇怪。”郗超忽然笑了一下。“佛是佛,道可道,而人只是人,北方的佛门竟然名声这般差吗?” 刘阿乘默不作声。 “我问你,你晓得谢东山信中如何说你吗?”郗超随即再问。 “不晓得。”刘乘无奈道。“诚如嘉宾所见,我到京口,几如乞丐,非天师道中有此番北方一起来的人,连冬衣都无;而谢东山愿意荐我,已经喜不自胜,哪里还要与他计较写什么?” “我问你晓不晓得,你倒好,提前说不计较。”郗嘉宾嘴角弯起。“谢东山其实没有在信中暗中臧否你,只说你自北方来,看起来豁达,其实还是有北向之志,是这样吗?” “是。”刘阿乘当然不能否认。 “那我问你,你孤身一人,家族离落,连衣服都要用人家天师道的,怎么能成北向之志呢?”郗超侧着头来问,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真的认真来问。 “我没说一定能成,只是有此志而已。”刘阿乘赶紧解释。 “既有志,便是心里觉得有途,咱们不说成败难易,只说你的途。”这郗家长子明显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蜀汉先主刘玄德有言:‘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刘阿乘晓得这是面试了,哪怕对方是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乃是说了些真切认知。“要北伐,便要有军,而欲成军,非止钱粮官职,更重要的是要有信用之人,这样才能确保军是可用之军……” “然后呢?”郗超不置可否,只继续追问。 “有可用之军后,便要有立足之地,而想要于地上立足,便不能只用信用之人了,而是要再加上通晓文书、庶务的专业之吏,这样才能使地上的人口、财赋、军队合为一体,继而源源不断,壮大起来。” “有些道理了。”郗超点点头,催促不及。“壮大之后呢?又要什么人?” “壮大之后,还是要人,却要分上下……一则取本土之士,使根基牢固;二则取超世之杰,使天马行空。”刘阿乘脱口而对。 “怪不得谢东山要荐你。”郗超终于来笑。“也罢,那我再问一句,足下以为什么是超世之杰?” “所谓超世之杰,便是才能能一时间压过时势,动摇大局之人,于汉初,谓之刘、项、韩、张、萧。”刘阿乘此时倒是放松了下来,毕竟开始进入最直接的键史,或者说是臧否历史人物的阶段了,这个时候就是吹呗。“于汉末,便是袁曹争于华北;是孙氏三代兼用周公瑾、陆伯言力挽狂澜;是刘先主流离天下数十载,犹有关张相随,诸葛辅政;也是荀令君造曹魏之基业,守汉臣之名节;亦是本朝宣王鹰顾狼视,隐忍四朝,终得四海。 “还算公允。”郗超点了下头。“那本朝呢?” “本朝南渡以来以王公、陶公、郗公为限,北方则石勒赫然一英雄。”刘阿乘脱口而对。 “那现在呢?”郗超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这个名单,而是进一步追问。“如今海内,谁可当超世之杰?” “嘉宾说笑了。”刘阿乘当即两手一摊。“我才十几岁,如今都没见过几个人物,如何晓得当今海内英雄?况且,所谓英雄促时势,时势造英雄,如魏武逢承平之世,怕也治世之名臣,谈何超世之杰?须得海内反覆,龙争虎斗,才能晓得谁是超世之杰……” “原来如此。”郗嘉宾点了下头,没有再进逼下去的意思。“没有时势之下的功业,妄谈英杰,确实可笑。” 不过,刘阿乘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主动补充:“但是桓征西之作为与成就,是眼下最近超世之杰的人物。” 郗超愣了一下,立即点头:“诚然如此。” 刘阿乘束手不语。 而郗超再度打量了一下对方,认真来言:“你既来我家,便是算做门客的,是也不是?” “应该是。”刘阿乘没有否认。 “那总要做事才好吃饭。”郗超点了下头。“你跟我来,正好有一件事要你来做……” 说着,直接转身出去。 刘阿乘不明所以,只能随之而出,却见到那徐上师竟然没有逃出去,反而被早有准备的几名骑士给死死按在路边,嘴里还塞了马粪,此时见到随行伙伴出来,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呜咽。 刘阿乘能怎么办,只能以手指向自己,表示一定努力来救人。 但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照理说,这郗家乃是传说中的四大家族第五家,所谓《东晋门阀政治》里清楚说明的四大执政家族之外的第一家,靠着经营京口,长期影响北府军而贯穿了整个我大晋南渡后历史的,而这郗超他爹据说又在临海聚敛了大量财货,不应该计较这些道人骗钱的才对。 目前为止,也只是听出来这个郗家的长子跟父亲截然不同,乃是信佛多一些……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对,这厮不像是真信……更像是因为讨厌道门,所以才宣称自己信佛的,恰好这佛门确实从南亚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套高端哲学思维拿过来了,所以才有了几分认可。 若是这般,应该就是郗家家主郗临海佞道,佞出事来了。 心中这般想着,刘阿乘已经随着那少年来到马队前,赶紧解释:“我骑术极差,只会骑骡子。” “你一北人,不能骑马?”郗超回头诧异,但旋即摆手。“无妨,咱们并马。” 刘阿乘无奈,只能随之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扯住对方腰带,好在对方虽然年少,却马术精湛,虽一路颠簸,却还是快速来到这附近一处山下,入了一处寺观。 郗超便于院中下马,然后指向后面门庭:“我阿爷痴迷天师道,几乎日日与天师道人相会,请他们画符箓,然后生吞……结果昨日就在深公(竺法潜)这别院内肚痛难忍,临时请了善于治病的僧人于法开过来,一碗汤药下去,竟把那些符箓全都拉了出来……现在还躺着不能动!偏偏他都这样了,还不听劝,只觉得是自己道术不能精进的缘故,你若能劝我阿爷不再生吃符箓,我非但放那跟你有牵连的徐上师离去,还要以上宾待你。” “只是劝郗临海不再生吃符箓,省的再闹肚子,以免危及性命?”刘阿乘认真来问。“便可以了吗?” “是。”郗超言简意赅。 “此事简单。”刘阿乘也言简意赅。 ——————我是佛本是道的分割线—————— 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与之。一服,即大下,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世说新语》.术解第二十 时太祖(高皇帝)自付大志,尝与超论天下英雄,酌超世之杰,自汉高以降,至于司马宣王。遂再及南渡,论及王导、陶侃、郗鉴、桓温。超再问,太祖方笑:“君欲煮茶论英雄否?你我虽图大志,既无功业,何论超世之杰?”超亦笑:“不图大志,何论功业?”乃愈相善。 ——《新齐书》.列传卷十三 第5章 标本 刘阿乘戴好幞头,抬手示意,请郗嘉宾领路。 后者上下扫了这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北来楚子,点了下头,便往里走,稍微转过一个侧院,便进入一处应该是最少三间房打通的宽敞厢房内。 房内气氛古古怪怪……除了靠着墙的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外,还有一个妇女,两个总角的小男孩,躺着的那男人只是呻吟和叹气,妇女则在一旁抹泪,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明显受到情绪感染,显得惶恐不安。 使女、奴客自然是不缺的,却都不敢进去,只在门外立了五六人。 此外,房间里味道也不对。 倒不是说什么东西可能没清理干净呃,而是隔着一个挂帘门的临窗耳房内,明显还有人在煎汤药。 “这是家母。”郗超进来后,先朝那妇女行礼,然后回身与刘阿乘做介绍。 刘阿乘不敢怠慢,随即行礼:“见过叔母大人。” 郗超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抢在自己母亲诧异开口之前又指着榻上自己亲爹来言:“赶紧劝他。” “见过郗公。”刘阿乘再度拱手行礼,然后开门见山。“郗公,你用符箓的法子大错特错!最起码不够精进!” 榻上那人原本只是躺着哼唧,听到这话,不顾脸色蜡黄,直接奋力爬起来扭头来看,见到戴着绛色幞头的来人后大为惊诧:“你是何人,这般年纪便入了宝箓吗?” 郗超此时转到母亲身后,闻言明显脸色发黑,当场隔空冷眼来看说话这俩人,却没有吭声。 “回禀郗公,我自北方来,与天师道并无瓜葛。”刘阿乘继续拱手道。“但我与北方道门领袖卢氏子弟卢悚上师一并南下,却晓得北方道门许多规制礼仪,所以知道郗公修道不够精进。” 床上那人,也就是郗家家主郗愔了,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乃是缓缓躺了回去,然后喘了几口气,方才慢慢来说:“原来如此,可你这个年纪,又不登宝箓,怎么晓得什么叫做精进?况且,南北流派不同,乃是寻常,我们南方也有道门明师的……” 一口气说下来,便明显有些发慌气短,不得不停下辩驳。 而刘阿乘一直耐心等到对方到此时方才出言驳斥:“郗公何其谬也?道家传承有序,如天师道,起于汉中,魏武与刘先主争夺汉中,张鲁遂入邺城-洛阳,道门便在北方大举传播,天下四方皆自北源,何况有些东西北方记载分明,南方用错了就是用错了,怎么能说南北流派不同呢?” 郗愔闻言紧锁眉头,便要挣扎着要再说些什么。 正好此时一个和尚端着一碗药从耳房进来,郗超见状直接接过来,然后抢在他爹开口前就嘴边送。 那郗愔无奈,只能喝了几口药剂。 “先说一个无关大碍,却是南方以讹传讹最明显之状,那就是这绛色……”这个时候,刘阿乘便已经趁机指着头上帻巾说了下去。“我那北来友人卢悚卢上师家传道门数代在青冀之间,说的非常清楚,之所以用绛色,乃是当初汉末时道统流传,太平道最盛,却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以至于逆天而行成黄巾之乱;而天师道后起,素来与朝堂相合,乃是顺天而行,自然要与之区分,所以才用了绛色……结果到了南面,这些南方道人对此事早已经不晓得统序原委,只是胡乱猜,有说代朱砂的,有说表心头血的……” “这还算好的,竟还有人说是天师道自荆州传来,中间有武陵绛头蛮,所以开始以绛色传承的。”郗愔忍不住按着药碗插嘴,却瞥了眼自家儿子。“竟然是顺天之绛,与逆天之黄分野吗?” “是,这事北方道门都该知道,到了南方反而混沌了。”刘阿乘言之凿凿。“其实这事还好,因为用绛色也不过数代,尚未有得道大能制定相关典仪,而有些事情,尤其是已经成型的斋醮仪式上做了缺失,那就很不应该了。” “斋醮仪式有什么缺失?”郗愔追问不及。 “最主要是缺少音乐……”刘阿乘依旧言之凿凿。“自古以来,未曾闻仪礼缺乐的,儒道合而不同,却没有相互抵触的道理,北方各类斋醮仪式,全都有特定的音乐,还要道人吟唱经典,以通神灵,结果到了这里,却殊无此礼……我只能猜度,是当年南渡时没有通晓道家乐理的得道高人南下了。” “那你晓得这个礼乐吗?”郗愔推开自己儿子再度送上来的药碗,依旧迫不及待。 “小子只记得几个曲调,不过小子的好友卢悚如今就依存在杜明师门下,他是知道的……”刘阿乘面不红心不跳。“但可惜,他已经做了琅琊郡户曹,怕是轻易不能抽身。” “这算什么?况且这等北方道家高门,岂能做一个区区俗吏?”郗愔不以为然道。“我手书一封给道和(袁质),再与杜明师来讲,让他们放人……只说仙家曲调,你现在可能演奏?” “笛子落在郗公家中别馆了。”刘阿乘赶紧推辞。“待郗公病好,我再试着与郗公演奏一二,现在只说郗公不够精进的事情。” “你说。”郗愔认真了不少。 “郗公,我从嘉宾那里晓得你生吞符箓后,想了一路,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你为何要生吞?”刘阿乘是真的满脸疑惑。“符箓是通神的,自古以来,焚表祭天,燃香通灵……北方自古以来都是焚掉符箓后以清水送服,天师道以米有奇疗,所以也有以米粥送服的……这又不是胙肉,胙肉都还是熟的呢!” 郗愔愣了许久,方才哎呀一声,仰头躺倒,以手扶额:“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焚表祭天,燃香通灵,连祭祀天地祖宗的胙肉都是熟的……白米洁净,天然为界,这是杜明师亲口说过的,应该以米粥送服焚掉的符箓才对!” “正好杜明师亲传弟子徐上师就在那边别院,让他给你写个祛病的符箓,等郗公你稍微好转,回到别院,就烧给你来服用。”刘阿乘赶紧来言。 “也不是不行。”郗愔居然满口答应。 刘阿乘还要再说什么,这边郗超已经放下碗直接过来,拽着前者的衣袖便往外走,一直来到最外面院中,方才质问起:“这便是你的法子?” “是啊。”刘阿乘今日第二次两手一摊。“嘉宾你看,符箓那么大一团,吃下去是多大害处?烧成灰才多少?更何况郗临海现在这个样子,正需要米粥来加餐,以保养身体,一举两得。你便是担心烧成灰以后发涩,大不了再于米粥中加一些醋,用一些香茗,甚至草药来滋补身体……” “我不是说这个。”郗超不耐道。“我是说你这个法子不是治标不治本吗?非止不治本,你还引着他进一步佞于道门之中,还要给你的北来友人卢悚在会稽寻位置,这算什么?” “其实,若只是论嘉宾之前言语,我想法子让尊父烧成灰再服用,虽只是治标,也已经算是完成承诺了。便是说什么卢悚之类的话,也可以推到取信于尊父这个道理上。”刘阿乘束手而立,似笑非笑。“但偏偏我与嘉宾一见如故,如何能不尽力为你们父子着想呢?嘉宾,你仔细想想,我难道真没有尽力为你治本吗?” 郗超刚欲发作,忽然一愣:“你想拿那个北方道门出身的卢悚来治本?!” “嘉宾,你听我说。”刘阿乘抬起手来,认真讲解。“尊父闹出这种事情,依然坚信道门,可见他佞道已经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外人能动摇的,这种时候,想要劝他放下信仰,宛若筑堤阻拦浙江一般可笑,大禹治水,只能疏,不能堵!这个时候,咱们想法子,把他身边那些只会骗钱害人的低劣本土道士,换成一个从北方来无根无基想要立足还愿意听我们言语的年轻道士,引着他不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不做浪费钱财的事情,难道不算治本吗?” “钱财倒无所谓,只望他不再祸害自己身体,不让母亲伤心。”郗超叹了口气。 “这就取决于嘉宾你了。”刘阿乘正色道。“卢悚来了以后,你只要许诺他个超出俗吏的前途,他肯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让尊父多听音乐陶冶情操,那就让他多为尊父举行仪式来做音乐;想让尊父强身体健,那就让他劝尊父多吃米粥,多登仙山;想让尊父多与尊母和谐,与几位小郎君多相处,乃至于想让尊父出山去当官,那也可以让这些道士去说……何必一定要往那些道士嘴里喂马粪呢?过刚易折,事缓反成,就是这个道理。” 郗超以手扶额,竟有些慌张:“到底我亲父,如何能这般操弄?而且,你那些仪式和说法,竟都是编的吗?” “当然是编的……不过还是那句话,想要做到什么份上,只取决于嘉宾你的心思。”刘阿乘笑道。“你若不想使尊父如何,咱们今日劝得他多吃米粥加纸灰,已经算是成了,其他的随缘便是。” 郗嘉宾面色发黑,就在这寺观院中走来走去,还未下定决心,那边忽然跑过来一个孩子,正是之前守在郗愔榻前较大的那个,远远便来喊:“大兄,大兄,阿爷让你放这位北来客人回去!他还要问北方道门的要害!” 郗超勃然大怒,却硬生生又把怒气收回,只强行摆着手吩咐:“晓得了,你去告诉阿爷,我一会带人过去!” 小孩一走,郗超方才回身,以手点向刘阿乘:“可以先把那个卢悚弄过来再说其他!” “能在尊家吃上饭了吗?”刘阿乘认真询问。 郗超只是摆手催促对方跟他回去糊弄自家亲爹。 当日不提,到了翌日,回到郗家庄园的刘阿乘到底是在郗家吃到了饭,而且还是难得的白米饭,还有鱼,还有肉,还有酱汤……这还不算,他还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新衣服,甚至还有一匹小马,是郗嘉宾让刘阿乘去学着骑乘用的。 一句话,好起来了。 当然,吃饱了的徐上师也得以在画了几个符后被要求在郗愔归家前离开,刘阿乘送他回去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一趟经历让他饱受摧残且终生难忘,怕是再不敢轻易来郗家骗钱了。 不过,接下来数日,理论上应该进入光荣书童生涯的刘阿乘却没有能够随从郗超做什么学习,反而是回来以后的郗愔整日将这个新来的小门客带在身边,时不时的参与一些聚会、仪式……说实话,郗愔这里到底是正经士族高门,尤其是他们小时候估计还受过穷的那种,画风跟杜明师堂上还是有些差别的。 刘阿乘也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确实无聊。 实际上,腊月中旬结束后,已经在郗家安定下来的刘阿乘只有小小的两个念想:首先是期待卢悚这个正牌子北方道门传承赶紧过来,将自己从郗愔的各类道教仪式中解脱出来;其次,是他在写了两封信后,明显注意到自己的字太差,之前在京口用木炭在小木板上学着刘任公、刘吉利写字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到了会稽这里,人均书法家,他真的就难堪起来了。 不说别的,郗超第一次看见他写信给卢悚时的那个眼神,能让刘阿乘记一辈子,比郗愔听到这厮奏《世上只有妈妈好》时的表情还让人印象深刻。 “走。”郗嘉宾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正在认真临摹练字的刘阿乘。“准备出行,要两三日的远路。” “去何处?”刘阿乘一时不解。“尊父又要去见哪家灵媒吗?” “不是。”郗超看着刘阿乘的字,微微皱眉。“是年节将至,我姑父王江州邀请我们全家去山阴聚会,正好带你见识一下会稽名士……你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字写大点,写大点,就好看多了……” “写大点就行吗?”刘阿乘闻言精神一振,然后忽然又心下一慌,直接抬笔画了个符出来。“哪个王江州?莫不是要我在他面前写字吧?写大点他就觉得好看了?” ——————我是擅长写字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复至会稽,不足数月,声名鹊起,遂显于江左名士。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6章 羲之 刘阿乘很快反应过来,王江州就是王羲之。 王羲之这个时候还没有担任会稽内史,并加右军将军,他之前被任命过的最高官职是他根本就没有去赴任的江州刺史……至于为啥没赴任,因为担任那个位置意味着跟桓温产生最直接的对立关系,这是王羲之不能接受的。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回到了会稽,继而有了“终焉之志”。 转回眼下,从剡县去山阴比来时轻松多了,这主要是因为郗家有大船,两艘大一些的船,加上四五艘小船,自剡溪(即曹娥江上游干道)直入曹娥江,然后顺流而下,下午出发,过一夜,翌日上午便能转入镜湖抵达山阴了。 路上都还顺利,只刘阿乘有些忐忑,便来问东问西。 问郗超他那姑父何等人,这厮只说字写得不错……那倒应该是挺不错。 问夜间撑船的累不累,撑船的便瓮声瓮气讲顺流不累……也只好缩回去睡觉。 到了翌日,进入山阴城南侧的镜湖渡口,早有两名跟郗超差不多年龄,分别唤作王玄之、王凝之的表兄弟带着车马等在这里,将郗愔夫妇迎入马车,然后引导入内。 郗超打马落在后面,见到刘阿乘依旧紧张,便来安抚:“不必理会这几个王氏子弟,我那姑父最起码称得上厚道,可他家六七个孩子,全是愚钝无能之辈,靠着琅琊王氏四个字招摇而已。” 刘阿乘本想问问那位王献之,但考虑到不晓得对方到底几岁,只怕问了出笑话,便也只好点头:“如此说来,会稽这边年轻一代竟是嘉宾你独步居前吗?” “独步这个字我可当不起。”郗超闻言似笑非笑。“江东独步王文度……人家已经占了。” “这又是谁?”刘阿乘自然好奇。 “王坦之,今年已经双十了。”郗超努嘴示意。“会稽内史王蓝田的长子。” “哦。”刘阿乘愈发好奇。“那这王文度都江东独步了,你郗嘉宾是什么?” “盛德绝伦……”郗超勉力应答。 “盛德……绝伦。”刘阿乘终于有些发懵。“这是谁评价的?” “孙绰孙兴公嘛。”郗超没好气道。“他最喜欢干此类事,他还把本朝七个著名的僧人跟竹林七贤一一对照……” “谁比嵇康,谁又比王戎?”刘阿乘是真好奇。 “嵇康是帛远,王戎是竺法乘……” “这都谁?”刘阿乘是真真好奇。 “你不用管这些。”郗超无力解释道。“他说这个都是凑数,主要是为了把竺法潜比刘伶,把支道林比向秀。” “那说你跟王文度是为了什么?”刘阿乘赶紧来问。 郗超愈发无力的瞥了身边少年一眼:“是为了做官,当时我父还在临海任上,王文度爹也在会稽任上……他缺钱了,想去搜括些家具。” “所以真去章安做县令了?”刘阿乘难免无语。“尊父对这个盛德绝伦还挺满意?我要是能给你想到一个好评价,也能给我个县令做吗?” 郗超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嘲讽,直接扭过头去了。 过了一会,走过一条街,郗嘉宾忽然再度开口:“王文度一家,都是愚笨、顽固又贪蠹的废物,偏偏王文度(王坦之)确实是个厚重有学问的,只在这山阴城里来说,我那几个琅琊王氏的表兄弟和他们太原王的几个子弟,都远逊于他,独步还是当得起的。” “哦。”刘阿乘应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郗超无奈,只能继续赶路。 又过了一条街,眼瞅着王羲之府邸已经在眼前,郗嘉宾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拽住刘阿乘小心翼翼骑着的马匹缰绳,就在路边来问:“所以,若阿乘你来评我,要用什么词句?” 刘乘当场失笑:“我确实在想这个,嘉宾你这人虽出自高门,却素无那些高门子弟的毛病,行事极有主见,而且既聪明好学,又耐得住教育磨砺,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江左士族门阀子弟……我也的确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对你的鹤立鸡群,但忽然又想到,这个词在北方也有一人可用,不能衬你的‘绝伦’,所以可惜。” “什么词?”郗超微微挑眉。 “古之遗爱。”刘阿乘脱口而言。 “你知道古之遗爱什么意思吗?”郗超蹙眉以对。 “知道,乃是至圣先师评子产之施政爱民,如古先贤一般。”刘阿乘脱口而对。“一般是用来评价当政者施政宽和的。” “那你还……” “今日用在嘉宾你身上,乃是借其当世稀有,不从俗风俗气之意,宛若古之英雄被天地遗留在世一般。”刘阿乘脱口而对。“这本是文学引喻,何必计较本意?” 郗超没有吭声。 此时前面车辆已经驶入王府,随行人皆下马,郗超将马匹递给门前奴客,步入其中,却又忍不住回头:“北方可用的那个人是谁?” “慕容恪。”刘阿乘坦荡而对。“虽生鲜卑之种,却文武兼才,既是大将之姿,又偏偏通晓儒典国政,也仿佛是鹤生于鸡群一般……而且,如今石赵既崩,慕容氏奋三世之烈,经营稳固,河北已经是志在必得,而若用‘古之遗爱’本意,他也要先你一步了。” 郗超闭嘴不言,直接步入院中。 刘阿乘也低头跟了进去。 这是琅琊王氏的宅邸……甭管怎么算,琅琊王氏都是南渡以来大晋朝第一名门,从王与马共天下,到王敦之乱的鼎盛,称之为权倾朝野,那是小瞧人家。 非只如此,琅琊王氏的家族延续方面也是当世难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颍川庾氏,这个本朝第二当政家族虽然步步经营,权势也一度到达过顶点,但无论是苏峻之乱还是荆州那里尝试的北伐,全都一败涂地,水平远不如王导,而随着当政几兄弟的接连死亡,家族更是迅速衰落垮塌,子弟凋零。 而琅琊王氏却一直保持着家门声望,并且眼瞅着开枝散叶,将会一直将影响力延续下去。 当然,从王羲之全家离开建康,选择在会稽生活,以及郗超对几个表兄弟的不屑来看,这家人的政治影响力也的确在不停下降就是了。 于是,借着郗家的东风,刘阿乘得以从容踏入人家的门楣,而且很快亲眼见到了王羲之。 说实话,刘阿乘对王羲之的第一印象便是平平无奇。 主要是他既然见过谢安,便忍不住拿来做比较……谢安年轻,往那里一坐,膝盖顶起来,手里还拎着绛色麈尾,倒是一副符合刻板印象的标准魏晋名士做派,而王羲之呢,瞅着都快五十了,大冬天的,穿得也正常,往堂上一坐也正常,而且有些愁眉苦脸的,郗愔、郗超与他说话见礼什么的,他才回过神一般挤出一点笑意……委实比不上谢安姿态风流。 非只如此,人家是正经亲戚相会,刘阿乘也没机会自报家门参与什么的,只跟着郗超在门外行了一礼后就立在门外廊下,以至于迅速无聊起来。 接着是吃饭,他更没有资格参加人家家宴,只跟着跟来的几位管事一起在侧院用了饭,结果又嘴碎,忍不住打听王献之什么的,结果这时候才知道,王献之今年才五岁,就是跟郗超幼弟郗冲在院中撕扯,被郗冲抓着头发喊“官奴”的那个熊孩子。 至于什么十八缸水,巧补春联,扇子题字,入木三分之类的梗概,干脆不敢问。 这年头也没有春联啊?!就算有,也没有人敢撕扯琅琊王氏家门口的春联啊?真当这些奴客不拎斧头的? 实际上,莫说是春联,刘阿乘看的清楚,这个时代,连书法文艺市场都不存在的,所谓书法作品更多的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局限在高级士族的往来过程中,包括这个宅邸的主人,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出于他日常写信用贴之类的需求,就没有那种专门的“书法”,只不过大家又不傻,分得出好坏,自然会有亲友珍藏。 而那些故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是书圣成圣过程中历代文人根据自己的想象附会上去的。 当然,鹅,刘阿乘是见到了,而且还吃到了。 这让他很诧异,因为他真的在王府挨着镜湖那边的一个院子里见到了很多鹅……这说明王羲之喜欢鹅这事是真的,鹅群换经的事情恐怕也有影子……但也真吃到了鹅。 “因为主人家服散。”一同用餐的一位王府奴客首领倒是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反而颇为得意。“谁都知道,用散后旬日内肢体僵硬,只吃鹅肉能解,所以我们家中要日常吃鹅肉,也为此养了极多的鹅,连带着我们也能吃上这般好东西。” 刘阿乘倒没有目瞪口呆,偶像幻灭的意思,反而直接点头称赞。 毕竟,来到这大晋朝已经一秋一冬,他也算长见识了,反而晓得,这可能才是历史真相……而且,这些都不耽误人家王羲之字写得好啊! 人家是因为字写得好,成为了书圣,继而被后世文人编排了无数关于书法的意淫段子,而不是因为这些意淫段子才成为所谓书圣的。 吃完饭,坐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刘阿乘便继续与这些管事的八卦,问东问西,什么你家主人有没有组织人修褉事的习惯啊?王家其他人会不会过来拜访啊?过年不回乌衣巷的吗?包括你们有没有俸禄?平素什么待遇? 然后一路问到了王羲之夫妻感情如何,几个儿女婚姻……一直到这个时候,刘阿乘才晓得,王家次子,也就是之前在渡口见过的王凝之竟然是与谢家约了婚姻,还是王羲之跟谢安定下的。 非只如此,刘阿乘还知道连郗超这个年龄也有了婚姻,乃是王羲之大嫂娘家周氏的女儿。 只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些女子的闺名,也不好称呼哪个是哪个。 就这样,正在厨房这里谈的高兴外加暖和,结果还是有人过来,直接喊了刘阿乘,说是那边堂上主人家唤他。 刘阿乘不敢怠慢,立即履行起一个好门客的职责,麻溜的就过去了,待到彼处,正见到王羲之与郗愔并坐在上方主位并列的榻上,然后一群王氏子弟坐着胡床在下方,而郗超本人则立在更外侧来回踱步。 这倒不是郗超被怠慢了,而是郗家到底是流民帅出身,早早有家规,唤作父坐子立,儿子要像军队下级一样在父母面前随侍,是没有座位的。 而见到刘阿乘过来,刚一弯腰行礼,郗嘉宾便迫不及待来问:“阿乘,刚刚姑父这里说,前日有人从北面来,说征北将军褚季野刚刚亡故了,你从北面来,不曾知道吗?” “我来时只知道他要亡故,不晓得何时会亡故?”刘阿乘直起身来,有一说一,继而疑惑。“京口的事情,郗公这里竟不知道吗?褚大都督果然已经亡了吗?” 郗嘉宾背对着自己亲爹,闻言明显有些有气无处撒的意思,却只是摆手追问:“那褚季野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阿乘倒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便将京口所知所感所猜,从褚裒一败而归,到听到哭声沮丧失能,再到当日他亲身在北固山下,猜测可能是荀羡逼宫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这事是荀令则能干出的事情。”郗超听完直接下了结论。“但就像阿乘说的那样,本身是褚季野皮里春秋,先撑不住大局,自家神溃精败在先。” “竟然还有这种事?!”王羲之在主位上,愈发皱眉。“不管褚季野如何,荀令则也不该如此……这两家号称团结一心都这个样子,荆州桓征西那里难道要刀兵相见?虽说河北大崩,羯胡自取灭亡,可我们若不能团结一致,又谈什么北伐大成,一举兴复中原河北呢?” “兴复中原怕也难吧?”郗超听到这里,复又来看自己唤来的人。“阿乘,你将之前与我分析的北方形势与我姑父再说一遍。” 刘阿乘自然再度朝王羲之拱手,然后将自己那一套石赵内里必然彻底崩坏,慕容鲜卑必然能取河北立业,继而生出野心,南下与大晋朝廷争锋的理论,混合着跟谢安说的北伐必败的理论,以及跟刘吉利讨论的氐人、羌人争夺关中的理论,夹在一起扯了一遍,最后给出结论: “非得本朝万众一心,北伐才可能成功,而且必然不是成全功……最好的局面是扬州这里出青徐、兖豫,抵到黄河之南,然后桓征西抢在氐人、羌人之前一力先入关中,关中稳固后再出陕洛帮助黄河沿线稳固住局势,最后与慕容氏从容相争。” “阿乘这番话只是道理上最好的局面,是自荆州到扬州,扬州内里上下,全都团结一致,而且用兵必胜的局面。”郗超冷笑总结道。“而如今,只是扬州内里,荀羡、殷浩等人便如此不能容人,褚季野更是一战而身心俱崩,以至于身死北固山,又谈什么北伐必胜呢?要我说,桓征西要真是入关中,这些人又到了黄河边上,只怕慕容鲜卑没有渡河,这些人便要先做决战的。” 王羲之闻言,沮丧难耐,以至于连番在榻上拍向凭几:“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郗愔在旁,无可奈何,想劝一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来说什么。 ——————我是如之奈何的分割线—————— 昔,郗司空家有伧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后十数年,郗司空、刘尹皆去,王右军与郗临海会山阴,见其家有伧楚少年随,知及文章、仪礼、典故,通北方内情时势,事事有意,犹迈昔日伧奴。然念及故事,不敢称。及走,暗索之。郗愕然:“是客也,嘉宾与我甚嘉之,何索也?”王大懊丧:“竟是客也!” 伧楚少年者,太祖高皇帝也。 ——《世说新语》.品藻第九 第7章 禊事 王羲之既然拍案含愤:“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郗愔在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劝,下面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王家子弟,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在那里面面相觑。郗超背对自己姑父与父亲,斜眼望着外面院子,置若罔闻。 倒是刘阿乘,非常有责任心的样子,主动拱手来言:“王公何必忧愤于全局呢?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王公现在身存会稽,并无半点职务在身,不是说不能忧愤,若无忧愤之态,一意清谈,置千万生灵涂炭于不顾,反而是自甘堕落,与朽木腐草无异;但若忧愤于无能为之事,却也徒劳……依着小子来看,王公若真有心,就不要计较什么北伐胜负,那些东西真够不着,只维护团结这四个字,倒也能尽力而为。” 王羲之听完这话后明显震动且有期待,可反应却很奇怪,他不去看三番两次与他说话的刘阿乘,只扭头来问郗愔:“我们远在会稽,也能维护朝堂团结吗?” 郗愔欲言又止,只能抬手向前示意:“阿乘你来说。” “当然可以。”刘阿乘没有对王羲之怪异的应答方式做反应,只当对方是自诩高门,不愿意跟自己这种人直接交谈,但他来会稽,理论上最大的追求不就是要消除这种轻视嘛,所以依旧从容。“会稽这里,隐逸之名士汇集。而本朝名士,尤其是南渡以来,素与之前不同,一则尽出名门,二则出入仕途……王公既为会稽士人领袖,何不在年后春暖花开之日,上巳节之时,召集会稽周边名士,并修禊事呢? “到时候,少长咸集,群贤毕至,大家仰观宇宙,俯察品类之余,亦可为国祈福,等到事情结束,还可以请善达之士修书数封去往桓征西、殷扬州,乃至于会稽王处,劝他们务必团结一心,并以群贤列名之后,以示人心向背。” 王羲之捻须不语,俨然心动。 而郗超刚要说话,他身后坐着的亲爹却迫不及待起来:“阿乘,北方修褉事有什么名目吗?北方道门也有相关斋醮仪式吗?” “当然有。”在郗嘉宾略显惊悚的眼神里,刘阿乘昂然相对。“据小子所知,春日修褉分私褉、公褉……私褉多以流觞曲水,吟诗作画为主……” “这是对的。”王羲之终于接了一句眼前少年的话。“这是当年金谷园留下的风气,流觞曲水做诗集,便是没有这回事,我也早就想做一回了。” “那公褉呢?”郗愔继续来问。 “公褉则是临大河大湖,披香沐浴,并使道门做大斋醮,祈福上天,然后使百姓乘龙舟竞渡,我记得好像还有授士民花环的流程……这个就要卢上师赶紧来了。”刘阿乘张口就来,毫无迟滞。 因为他之前就在厨房打听了,修褉事是常规套路,就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沐浴祛病,包括妇女求子什么的,但传说中那种“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流觞曲水,列坐其次”的事情,王羲之目前为止还真没干过。 现在永和五年,马上永和六年,距离那次被王羲之大为感慨专门记录的盛世,还差三四年呢! 刘阿乘可不管什么蝴蝶效应、暴殄天物,他每时每刻都想往上爬,他等不得,他还要建坞堡、当大官、北伐呢!跟同龄人比,他连老婆都没有呢! “若是这般,阿乘,我来问你。”郗愔继续追问不停,跟之前讨论北伐大局时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公褉中做大斋醮,为国祈福,果然是有用的吗?” “有用是必然的。”刘阿乘闻言干笑一声,继续瞎编。“但未必能显露出来……郗公,你想想就知道了,寻常人为自家祈福,用尽了仪式,都要计较个人平日的善恶,仪式的完整,何况是为国家呢?若说是举国一心,大家一起来做仪式,那自然是能成的,可是咱们区区一郡之人,甚至是一城之人,便是尽心尽力又能如何?更不要说,还有北方流民怨怼于国家呢,此消彼长,恰恰是修褉事的根本。” 郗愔明显有些茫然,大概是不晓得如果没有用,为何还要做这个大斋醮。 “若是这般说,恰恰才是起了效用。”王羲之突然插嘴。“修褉事是什么?不就是人身积累病气与不祥,所以要拔除吗?而为国修公褉,也正是要消除民间怨怼在国家中积累的不祥……昔圣贤有言,国家之事,戎与祀也,可见祭祀之事的重要,所以公褉是极对的……而北方羯胡那般残暴,却一直到石虎死掉才大崩,难道不是因为平日里对戎和祀还算比较重视吗?” 刘阿乘闭口不语。 “是这样吗?”郗愔明显诧异,复又来看刘阿乘。 “是这样的。”刘阿乘继续昂然来对。“非只如此,如果说修公褉未必轻易见公效,那私效反而明显……为国祈福,为民散利,再由道门大斋醮传达上天,自然会有福报下来,绵延子孙……所谓道门‘承者为前,负着为后’,包括佛门‘三报之论’,都是这个道理。” 郗愔和王羲之齐齐在榻上仰头,明显心中大动,又似乎是有些疑惑。 对此,刘乘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他来这里也有几天了,如何不晓得这些人做派?如郗愔,做官的时候大聚敛,家里的钱存的花不完,如果能利用这个公共祭祀活动让他花出去,说句直白点的,都是在做大善事了。 而且不止是一个郗愔,什么王述,什么孙绰之类的名士,大大小小,都是能聚敛就聚敛,公开聚敛,直接取官库、括地那种聚敛。这种在后世,包括往前两百年、往后两百年都会被人认为匪夷所思级别的腐败此时甚至是天然的、广泛的。 哄这些人的钱,不是做善事? 就连王羲之家里参与进来,最起码也能下面的奴客们多吃上一顿鹅肉不是? “道家‘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我知道,可什么叫佛门‘三报论’?”郗超的关注点倒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嘉宾竟然不知道吗?这跟‘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般,是佛门最基础的东西。”刘阿乘认真以对。“三报论是说,善恶福祸这个东西,不是只有现世报,还有来生报、后报之论……佛门转世之说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郗超愕然当场,郗愔、王羲之二人也惊愕诧异,继而恍然起来。 其实,这就是刘阿乘不知机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报论》之所以系统性出现,历史上恰恰跟郗超这厮有点关系……郗超这个人明显对他爹有逆反心理,他爹吝啬,他就大方,后来经常在剡县那个地方给名士免费盖大房子,其中就有一位以儒学为主,同时特别擅长书画、建筑、雕塑的名士戴逵因为他的赞助,住在了剡县,并因为建造佛像、佛寺跟佛门产生了大量交集。 这个过程中,戴逵因为以儒学为主,就对佛家的报应之说产生了不屑,他觉得这是劝人行善的好事,但未必是真的,因为现实生活中有太多恶人不罚,善人遭厄的情况了。 于是乎,当时刚刚南渡的净土宗初祖慧远和尚就专门阐述了“三报论”,从理论上完善了佛门报应学说,以作回应。 换句话说,《三报论》的基础,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民间和佛门、道门类似的说法也都不少,但还没有成系统被阐述。 而刘阿乘这番话则算是踩到鼓点了,这些南方名士没有任何怀疑的道理,只会觉得太多东西在北方没有传递过来。 “可惜!”郗愔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公褉也是能修的……可是上巳节只一日,咱们若修公褉,则耽误私褉,若修私褉,则耽误公褉。” “可不是嘛。”王羲之也有些感叹。“不瞒方回,愚兄我都想修。” “那卢上师还没来吗?”郗愔明显又有些着急。 “若是他愿意来,总不会耽误上巳节。”刘阿乘只能这般说。“而且,咱们已经去请了。” 郗愔无奈至极。 这个时候,郗超实在忍不住了,便拽着刘乘往外走,走到养鹅的那个院子,方才借着鹅叫声的遮掩来问:“你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修公褉、私褉仪式都是假的,但引的根据都是真的……期望也是真的。”刘阿乘坦坦荡荡。“若国家能有万一之团结,让中原百姓多活几个,总是好事。当然,除此之外,一则是要继续推崇卢悚,二则是我也想参与这种事情,趁机扬名。如何,嘉宾在意哪一处?” “哪一处都不在意。”郗超有一说一。“若是在意,当日在深公(竺法潜)寺观中,我便将你打杀了……我想问的是,三报论在北方是佛门竟然是人尽皆知的吗?” “自然。”刘阿乘莫名其妙,因为三报论在他看来本就是佛门基础,便是现在看起来南方没有这个说法,可只要他说出来,自然会有和尚为他辩护,所以根本不虚。“三报论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是不妥当,是太妥当了。”郗超肃然道。“可是我平素见的会稽这里几位高僧,竟然无人对我言……他们若是知道,没道理不与我说,你看,便是我姑父与我阿爷也明显不晓得。” 所以你是真信这个?刘乘一时无语,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再问你,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也是北方人尽皆知的道理吗?”郗超继续来问,而且表情也愈发严肃。 “这个是佛门之基础啊。”刘阿乘终于彻底无语了。 实际上,他再不懂行也晓得,这根本不止是佛门基础,而是整个南亚中古时代最突出的哲学贡献好不好?佛家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没有呢?就算没有传播过来,理论基础在那里,也一样不会有人否定啊。 再说了,两人一见面,你郗嘉宾不就拿这个来辩护吗? “我怎么记得,咱们第一次见,你就说过色即是空呢?”一念至此,刘阿乘终于蹙眉反问了出来。 “不不不。”郗超缓缓摇头。“我那日说的是……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非绝灭空?”刘阿乘一时茫然。 “就是说,色本质上就是空,但不能一味追求空,不能完全否认色……色也是有些道理的。”郗超认真解释。“不必毁色而证空。” 刘阿乘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郗超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嘉宾,我无意质疑你的信仰,便如我,你问我信不信道祖佛祖,信不信冥冥之中似有似无?我也是不敢多讨论的。”刘阿乘认真道。“但是,不坏掉色而论证色即是空这件事,以你的聪明难道真不晓得背后的道理吗?” 郗超盯着对方,默然不语,明显是在等待。 “之前在谢东山家里的时候,他因为我是谯郡人,让我论述竹林七贤……”刘阿乘将之前的一段事情讲出来。“我当时只是警惕,所以过关,后来来到你家,趁机看了书,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嵇康在竹林七贤中远迈他人,可最后却是王戎得胜,而如今名士个个都是学着王戎,既要名,又要利,还要享受生活,还要占据舆论,还要优游清闲,同时还要做大官,所谓玄学也不能耽误儒学……换句话说,如今的士族这里,什么都要。” 郗超张了下嘴,但没有出声。 而刘阿乘见状,依旧不说什么色即是空,反而说起了对方比较厌恶的道门:“你想想史书记录,之前两汉时,修道是要隐居山林与俗世相隔的,跟做官更是不搭界,但南渡以后,不晓得是哪位开始,道门自家就在这江左更正了说法,做官也不耽误修道,做官也能长生不老,于是道门就得到了士族高门的推崇,大行于世……对不对?” 郗嘉宾何等聪明人,直接摆了下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刘阿乘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很显然,郗超再是古之遗爱,遇到这种需要直接质疑自己本身的信仰问题也不可能多么坦荡。 恰恰相反,以郗嘉宾的聪明,一定是第一时间,甚至是在堂上时就猜到了那种可能,所谓不毁色而证空,根本就是南渡的和尚们为了迎合这些什么都要的士族门阀而自行调整的改良理论;但与此同时,以这个少年的骄傲,同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陷入到了被人迎合而产生的宗教思想陷阱中去。 这简直如同他爹佞道一样愚蠢! 没错,这些天,刘阿乘多少是看出来了。 或者说,天底下很少有人能逃脱类似的宿命——一个人的行为特质,往往形成于少年时对父辈的模仿与反动。 郗超也是人,他虽然很聪明,但性格上的东西,真真就是那么直接,自己父亲那么愚蠢,偏偏自己的父亲也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所谓不能摆脱又极度不满同时又充满爱,那怎么办呢? 于是,你佞道,我就学佛。 你贪财,我就豪爽。 你起了终焉之志,我就关注国家大事,留意北方动静。 你务虚混沌,我就务实尖锐。 甚至说,你们那一辈被姑父一家瞧不起,我就要瞧不起我的表兄弟们。 而且,我这么干,都是为了你好,我比你更能使得家族昌盛,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才是正确的! 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刘阿乘根本不敢跟对方直接讨论那些佛门伎俩……你自己悟去吧。 人少年维特都有烦恼呢,就你郗嘉宾十几岁盛德绝伦啊? 腊月底的这次聚会没什么特殊性,就是人家正常的走亲戚,对这两家人来说,会稽这里就对方算个像样子的亲戚嘛,不走动就怪了。 而小聚了两三日后,年节前,郗家还是回到了自家在剡县的庄园。 然后刘阿乘惊讶的发现,卢悚和刘大个已经早一日到了此地。 这速度……哪里需要郗愔再催促啊,分明是有些人自己迫不及待。 “阿乘兄弟,大恩不言谢。”客房内,身着绛色披风的卢悚一拜到底。“此番恩义,铭记在心。” “阿悚兄。”闻讯飞速赶来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欲速则不达……你这个速度,去钱唐拜会杜明师了吗?去山阴拜会徐上师他们了吗?我这次去山阴,都晓得抽出半日功夫去徐上师那里喝香茗……怎么能这么快,还直接过来呢?” “确实。”卢悚悚然而惊,俨然是反应了过来。“那怎么办?现在郗临海肯定知道我先来了,会不会瞧不起我……” “亡羊补牢,犹然未晚。”刘阿乘赶紧提醒。“待会见了郗公,只说感念郗公盛情,担心郗公吃符箓身体还未好,所以先来看一看,给他画个符,然后立即告辞,不要做任何停留,只往钱唐杜明师家里去……杜明师几个孩子都不成器,我待会跟郗嘉宾说,让他给你带些礼物钱财,你去贿赂杜明师几个儿子,只要得到杜明师的背书,此间事情就妥当了。至于山阴城内,那些上师之间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牵扯了。” 卢悚再三拱手,刚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有夹杂着木屐声在内的多人脚步声传来了。 然后远远便听到有人喊:“北方来的卢上师在否?!道门后进郗愔在此!” 竟然是郗愔听说后,亲自往客房这里迎接了。 “这就是郗公,记住了,不要恋栈,不要摆低身份……只关心对方身体,忧心对方道术不够精进,反而坏了根基,使得修道之途受阻。”说着,刘阿乘直接推着对方出门去了。“对方问你什么,你都会,但现在要去拜会杜明师。” 待听到外面喧哗起来,刘阿乘方才低头出去,在郗嘉宾怪异的眼神中含笑束手而立在走廊角落,仿佛刚刚听到北方好友卢悚的消息,才跟着谁抵达此处一般。 ——————我是擅长修褉事的分割线—————— 沙门竺法师,会稽人也,与晋北中郎王坦之周旋甚厚。每共论死生罪福报应之事茫昧难明,因便共要,若有先死者,当相报语。 后经年,王于庙中忽见法师来,曰:“贫道以某月日命故,罪福皆不虚,应若影响。檀越惟当勤修道德,以升跻神明耳。先与君要,先死者相报,故来相语。”言讫,忽然不见。 坦之寻之亦卒。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PS:感谢虎王乔E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这id眼熟。 第8章 过年 卢悚来的快走的也快。 走的时候郗愔依依惜别却没办法,只能一面感慨对方尊师重道,一面在喝完米粥后亲自送将出去……然后哪里需要刘阿乘从郗超那里要钱,人家郗临海自家就眼巴巴送上了不少财货,生怕对方不会来了。 但这不代表刘阿乘没有及时得到一些北面讯息,恰恰相反,通过刘大个转交过来的几封来自于刘吉利的书信、便帖以及一封刘虎子所写歪歪扭扭的情况说明,清晰的展示了腊月间京口发生的一件事情。 一件绝对称得上是跌宕起伏,往上能触及到如今朝堂最主线政治脉络,往下则关乎刘阿乘此时真正唯一退路,也就是京口刘任公那个流民营地生存环境的事情。 蔡谟出手了。 这个时候刘阿乘才知道,蔡谟竟然是当年郗鉴去世后托付北府军的人,虽然只干了三四年,但往前他深度参与到了平定苏峻之乱,往后则是入中枢辅政,任内更是所谓十一镇三十三烽火台的实际建立者,对北府和京口影响力巨大。 而蔡谟听到刘吉利的汇报后,第一时间踩着雪亲身去京口大道上走了一遭,然后立即回建康上书朝廷,指责殷浩、荀羡为了争权,导致流民死伤枕籍,褚裒北伐的唯一功绩也被抹杀。 甚至,这书还是走的公开路线,弄得整个建康都知道。 这下子,算是直接戳到了殷浩的肺管子上了。 这位殷卧龙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把褚裒沮丧到要死这件事按到他头上,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实际上,莫说殷浩,再上头的会稽王司马昱都只会觉得这事麻爪,担心别人说他逼凌太后与小皇帝,要重新搞八王之乱。 偏偏京口诸郡县赶紧开仓救济后不久,褚裒真死了! 这个时候,虽然有谢氏转圜,太后本人也估计对自己亲爹的性情有些了解,甚至依着褚裒的性格肯定对太后有交代,双方没有要搞双输的意思,可红了眼的殷浩却不免对蔡谟起了杀心。 要知道,蔡谟不是第一次针对殷浩了,人殷扬州要当诸葛亮,要北伐,可蔡司徒就是觉得这厮是个废物,必败。这还不算,中间殷卧龙突然死了爹回去守十个月的孝,上头考虑到蔡老头在扬州的威望,非要看不起对方的蔡老头去代替人家守这十个月的扬州刺史,可把蔡老头恶心坏了,反过来在任内各种不配合,甩脸子。 天天跟人说,我就是代替殷扬州几个月,朝廷也看不上我这个老朽,不征辟掾属的,你们爱咋咋,等到殷浩回来,朝廷继续让他当司徒,他干脆不干了,一直到目前司徒位置都还是空着呢。 换句话说,俩人是真正的公仇私怨,从国家政治路线,到儒学、玄学价值观,再到个人的人格,全方位的对立。 殷浩这厮,这一回是真想杀了蔡谟。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朝中执政者开始对蔡谟大举攻击,也不说这次的事情,就抓住一条——之前国家多次征招蔡谟为司徒,蔡谟都拒绝,以至于小皇帝在朝堂等得都犯困,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蔡谟藐视皇帝,藐视国家制度。 而且,上来就直接严重处置了蔡谟好友的女婿,做过郗鉴司马,担任御史中丞的江虨,给人直接就撵回家了,理由是当时征辟蔡谟时此人正是吏部尚书,没有尽到责任。 这就是把所谓偏向蔡谟那一党的朝中领袖给直接罢官。 随即,朝廷再次讨论蔡谟罪行,这次朝中无人说话,终于有人喊杀了。 只不过,人家蔡老头也是水里火里练出来的,在知道了消息后,他立即干了一件让刘吉利佩服万分的事情——这位国家老臣,中兴三明最后一人,直接带着包括刘吉利在内的所有弟子门人,先去宫门前跪拜辞行,然后穿着囚衣跑到廷尉那里,往那里一坐就不动了。 来!脖子伸出来了,请砍!门口的子弟门生,现在都还跟着我,可见是我死党,想株连就株连!但不许再牵累其他人! 刘阿乘看到这里,作为局外人,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事情要到此为止了。 上面的执政者做出了选择……他们其实只能选择殷浩,继续支持北伐,这是国家大义和朝野共愿,可相对应的,蔡谟一党被清除出朝堂,就是政治斗争的极限了,而殷浩还喊打喊杀,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蔡老头最后的举止,与其说是怕连累更远一层的亲眷朋友,是怕了,倒不如说是有恃无恐,硬抬杠到底。 果然,再往后看,一个奇怪的救场者出现了——就在殷浩准备杀了蔡谟的时候,掌握却还没来得及正式接任北府军,甚至可以理解为此时司马昱执政集团中的第三人的荀羡“恰好”来建康,劝住了这些人,说是如果非要强行杀蔡公,北府军军心波动,说不得会有人起兵造反,来救蔡公的。 殷浩也就同意了,蔡谟废为庶人,依旧回家教书。 且不说之前蔡谟被喊打喊杀理由就是他不当官,非要在家教书,关键是荀羡这话是怎么传到整个京口人尽皆知,弄得北府军上下都颇为感激的? 总之,一场政治闹剧,宣布了殷浩一党跌跌撞撞,到底是肃清了朝堂上的反对派。 只是这个过程中,明明占据着一切主动权,拥有着绝对名望、大义以及朝堂资源的殷浩,表现却不免让人一言难尽。 刘阿乘看完信,甚至产生了一点不负责任的猜测,该不是蔡老头自己厌倦了,主动激化矛盾,将自己一方的势力收敛起来的吧?毕竟,这里面有一个最直白的逻辑,那就是蔡谟如果是真的坚定的认为北伐必败,那么他的亲眷友人此时从朝堂中退出,反而是合乎他的利益,甚至是公利的吧? 反正必败,你们先闹,等你们闹垮了,国家还得我们来收拾,我趁机培养一批后备干部等着你。 除此之外,刘吉利因为全程坚定的追随蔡谟,倒是站稳了脚跟,而且经历了这一遭后,这厮反而坐稳了关门弟子这个名号……甚至刘吉利还在信中提议,让刘阿乘回建康找他,这样几年后北伐结束,肯定能随着蔡公门人子弟起势而腾达的。 对此,刘阿乘确实有点心动的,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身上一个巨大的短板了——他缺乏这个时代有效的、成系统的古典文化教育。 去蔡谟那里可以有效的补上这个短板。 可问题在于,自己的短板太多了啊! 自己在会稽这个人均书法家的地方,还能练字呢——现在如果写大点,在他自己看来已经相当像模像样了。 而且现在骑小马已经能小跑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在会稽这里能迅速提升他本人在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生存指标,也就是士族认可度。真要是王羲之、谢安、郗愔,这些人全都认你了,你这个士族身份就彻底安稳了,名士身份也稳了。 后世历史学家做学问都要以这个为理由,认定你是底层士族出身的。 蔡谟那里一关门教学搞个三四年的,谁能等? 相对于刘吉利那里的精彩,刘任公、刘虎子这里就干巴多了……就是两件事,一则朝廷真的开始救济了,让刘阿乘放心;二则是刘虎子把虎皮送过去以后真被编入到军府内,不算是正经军将,因为他年龄还小,但已经给了后备待遇,允许领着公粮和一些基础装备招募人,然后在京口做训练了,也让刘阿乘放心。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就这样,又在郗家待了两日,还差两日就要过年时,刘阿乘却忽然向郗超辞行。 “你又要作甚?”郗超明显有些警惕。“难道是担心那卢悚又仓皇失措的失了脚,所以提前去勾兑?” “嘉宾你将我想成什么人?”刘阿乘无语至极。“这不是过年了吗?我早就发觉,你们家虽然信佛的信道的各不相同,但家人之间竟然是难得的父慈子孝、母爱子怜、兄友弟恭,便是尊父母之间也伉俪情深,你们若过年,必有天伦之乐,我留在这里,岂不是耽误你们?尤其是嘉宾你年岁日长,指不定哪天就要去做官,到时候想与父母兄弟相聚都难,更该珍惜。正好我家在北面有个世交,唤作高柔高世远的世叔也在会稽,听说是在上虞仇亭一带,我且去他家过年,年后就来。” 郗超先听什么父慈子孝之类的词语,不由有些羞赧,但听到最后,目光反而古怪起来,却只是叹气:“没想到高世远竟是你家世交,他虽是南渡而来的当代,却来的早,十年前我祖父还在的时候,据说还做过我祖父的参军……这样好了,我替你准备些礼物,你便去吧!” 刘阿乘虽然奇怪对方后来的表情,但听到又有礼物白拿,自然乐得如此。 而很快,下午出行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哪里不对了——礼物规格有点高,而且数量也比想象中多得多。 竟然直接装了一整艘船。 当然,人家郗家拿出多少东西都属于寻常,但问题在于,这没必要这么多啊……你刘阿乘不过是一个门客,而那个高柔高世远竟然在南渡后当过郗鉴的属吏,而且也是典型的次等士族,哪里就要这么多东西? “嘉宾,有些多了吧?”刘阿乘以手指向身后船只。 “阿乘兄。”郗超难得想起了对方比自己大一岁半岁的样子,而且还主动拱手。“实在是惭愧,你来我家虽只半月,但咱们二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所以我早早尽知你来历,可直到今日才忽然醒悟,你那些经历看起来轻描淡写,实则阅尽风霜……反倒是我,平日自诩聪明,万事通达,今日一恍惚才晓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能像你这般亲身经历,那不过是如你所言,所谓‘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话到这里,其人微微一努嘴:“一些俗物而已,免得让阿乘兄在世交世叔面前显得落魄,惹得伤心。” 刘阿乘终于醒悟过来,晓得对方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郗超这厮是聪明过了头,他听到刘阿乘夸他们郗家和睦融融,并劝他多随从父母,免得将来宦游时想见都难,却是本能联想到说这话的门客……也就是刘阿乘这厮了……这厮孤身南下,必然是家中尽数遭难,以至于到了南方先只能投靠同宗,穷的衣服都没有,跑到卢悚那里乞讨,现在来到会稽还想着难得的世交,过个年也一定要去,必然是睹景思人,看他们郗家的情景,想到了自己父母,所以才做躲避的。 所以,才有了这个反应。 一念至此,刘阿乘心里不免觉得好笑,但转过念头来,却又真心有些感激对方,毕竟对方是真设身处地的关心自己,而且他刘乘自家心中一转,想到两世隔绝,竟真有些茫然之态了。 最后,也没有趁机卖乖,反而是认真回了一礼,拍了拍对方手腕,便带着刘大个登船去了。 郗超在后,见对方真情流露却依然能强行压制,自然愈发感慨。 从此处到仇亭,根本就是在曹娥江上一路顺流而北,连拐入镜湖都不用,也是一夜功夫……而刘阿乘在船上,早早做了分派,先问清楚这些随行奴客,知道他们竟然颇多人有家室后,便当众打开礼物来,里面没有钱这种东西,但可以充当货币的布匹确实不少,便直接拆了,无论是护卫的那种刀斧奴还是撑船的船奴,包括搬东西的寻常地里奴客,人人有份,让他们明日送到地方后直接空船回来过年,等过完年让老婆做了新衣服后再去接他。 甚至不忘了给其中一位管事的多拿了两匹布,请他家嫂子给大个再来一套新的春衣。 且说,郗家家法严厉,而刘阿乘在郗家本就跟实际上管家的郗超友善,出入作伴的,这些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如今又得了这些东西,又能回家过年,满船奴客惊喜过望,自然人人奉承。 翌日到了地方,贴住码头,刘阿乘都还没睡醒呢,那边郗家的刀斧奴们便早就精力旺盛的主动跑去找高柔家里了,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吓到老百姓,逼的人家躲树后面。 等到他醒过来时,却是高柔家人已经抵达,正在那里帮忙搬东西,而刘阿乘跌跌撞撞下了船,却愣是心里发虚,因为他不认得站了一地的人里面那几个穿长衫戴幞头哪个是他的世叔高柔高世远。 这人来了吗?应该来吗?这只是看热闹,或者要用渡口的吧? 可要是真来了,自己见了,是不是该哭一哭? ———————我是不认得的分割线——————— 高柔,字世远,先渤海人,后迁乐安。及石赵乱北,众高不得安,柔自孤身南下,以作开拓。其人才理清鲜,安行仁义,速知名于南,为郗司空参军,又为谢尚所重,乃出安固令,然终以北流单身居于末等,为当朝士族蔑,竟隐于会稽仇亭。 永和中,羯胡大乱,从弟高坚举族南下,赖高柔倾力维持,方得北府安身。后太祖亦随刘任公南下,则尽赖高坚维持。再一年,太祖游会稽,栖身仇亭,柔见之,抚肩大恸:“阿乘既至,我等终不为江左所轻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9章 世叔 “我高世叔来了吗?莫要惊扰他休息!”刘阿乘醒过神来,立即在渡口当众大喊。 就在这时,渡口上的许多人一起回头去看其中一人,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跟王羲之差不多年龄,却衣着简朴,只是寻常幞头布衣套夹袄,之前只在后方观望,此时闻言,赶紧上前,也扬声来问:“可是彭城刘氏的贤侄阿乘在前?高柔在此。” 刘阿乘赶紧上前几步,就在所有人前方躬身下拜……要的就是这一层层关系套住身份好不好? 孰料,对方比他热情,直接冲过来当场扶住双肩不说,竟然当场哽咽:“十数载飘零,今日竟然能在年节遇到世交子弟来访,我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没错,刘阿乘没哭,对方先哭了。 而少年抬起头来,莫名心下一慌,因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竟不似作伪,联想到对方人生经历,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安慰:“世叔说的哪里话,这只是开端……蒙文镇叔父营救,任公那里已经安稳,便是如今有些背井离乡之态,可将来我们两族只要相负相扶下去,开枝散叶,子弟游学,后代婚姻,也要重新走动起来的。” 高柔原本虽然在哽咽,却还能说话,此时闻得此言,竟然嚎啕大哭,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拍打眼前少年肩膀,还是两个年轻后辈过来,努力扶住,可即便如此,半天才止住了哭泣。 刘阿乘这个时候已经心虚的不得了,生怕对方误会了什么,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别的人。 只不过,随着对方止住恸哭之态,在渡口围观之人下回到住处,船只也都走后,刘阿乘一面观察周围状况,一面坐在榻上与对方缓缓交谈后,却是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 装肯定是有装的成分,这位高柔高世叔早十几年孤身南渡,遇到的情形跟自己几乎类似,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来干嘛的? 而那么一大船礼物和郗家的奴客也能撑着他去装。 但如果非要说人家全都是装,那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无他,刘阿乘也算看出来、听出来了,这位世叔这些年怕是真苦,真委屈,而这些苦和委屈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宗族、朋友全无导致的。 来的时候据说是因为死了老婆,又年轻,所以觉得可以为宗族来南方这里闯一闯,打个前站。结果来到这里奋力厮混了四五年,才又娶了个老婆,却正是会稽仇亭人,家里孩子最大的才五六岁,小的那个才两三岁……前几年安家安在仇亭,可不是什么终焉之志,而是没官做后,这里算是他唯一依靠。 包括之前扶着他的年轻人,和所谓家人,倒多是他妻族中人。 他在这里,仿佛入赘。 但如果说他妻族又如何那也是胡扯,真正的大士族乃至于像样的本土士族谁看的上他一个单家啊?也只是南方落魄士族,还有个宗族罢了。 而且他仕途也不行,经济状况也不太好。 虽说是做过一任县令,但那个时候按照这位高世叔的说法,当时还存着一点念想,想着再往上升一升,也没有学人家直接掏了仓库,反而写了一堆政治上的施政理念去给推荐他的谢尚。 结果谢尚拿这些东西去给当时的名士领袖刘惔看,又被刘惔瞧不起,说犄角旮旯里的人啥都不懂,就喜欢提意见。这高世叔气不过,怼了一句,说又不指望能从这些人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在阐述施政心得,而又被刘惔怼回来,说他本来也不准备给高柔这种人什么东西。 轻贱之意,溢于言表。 官位也止步于一个县令。 少许弄来的钱和名望,在兄弟高坚南下后,又都化为了支援,从此彻底边缘化。 当然,还有一层道理,刘阿乘看的清楚,他从到会稽之后就发觉了,会稽这里的庄园坞堡跟吴兴、丹阳那里的真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庄园都是新兴的,普遍性没有完成自家的经济内循环,所以那些大举侵占山林田地的大户人家往往需要在郡治山阴那里搞几个铺子,既是要出产特产与多余物资,也是为了方便交换自家庄园内的其他必须物资。 平心而论,这种模式难说这是一种临时的措施还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再发展下去,如果是连番遭遇动乱的话,那自然是往吴兴、丹阳那种方式发展,但反过来,如果能够持续太平,会稽这里反而是更进步的一种庄园经济模式。 回到高柔高世叔这里,他虽然靠着名士身份和县令的官位,在会稽这里立足,搞了个小庄园,却不足以让他在经济上如何舒坦。尤其是这两年,大部分出产都换成钱帛支援到京口去了,再加上这边的庄园也需要经营,这边的人脉也需要维持,以至于他自己想走动一下,去京口探望一下宗族子弟都难。 那些宗族子弟想来一趟更难。 或者说,高柔高坚这兄弟真有那个实力,高家早就直接来会稽了,用得着留在京口当劲卒? 那么此时此刻,以这位高世叔的角度回望一下,自己人生最黄金的十几年,就这么委委屈屈的过去了,而导致他不能更进一步,一切都被窝囊住的,仅仅是一个北流出身。 能不委屈吗? 也就难怪会对刘阿乘的出现感到振奋了。 这个人是真的渴望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宗族依靠、世交关系的。 既然如此,刘阿乘当然也要投桃报李,叔慈侄孝起来。 “世叔,会稽这里其实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参详。”在聊完京口-建康那里的大小事宜后,刘阿乘迟疑了一下,在榻上侧着身子认真来言。 “贤侄请讲。”高柔拿热巾敷了脸,又听完对方讲述完京口自家宗族与刘任公那里的情况,从高衡跟刘家结为姻亲到什么刘吉利-蔡谟-殷浩之类的事情后,现在倒是在很明显的精神振奋之中。 刘阿乘倒也不见外,便将自己推动郗愔、王羲之搞上巳节公禊、私禊加搞联名信呼吁政治团结的想法讲了一遍,同时列举了自己目前达成的条件:王羲之本人大为心动,郗愔本人已经赞同、郗愔长子郗超默许,同样是北方逃过来却是正经北方道门传承的卢悚已经去贿赂杜明师家里去了,以及建康那里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份呼吁政治团结台阶的尴尬政治局势。 “事情应该能促成。”高柔想了一下,认真回复。“若郗临海与王江州(王羲之)都有意,那事情本身应该能成,但也只是应该,还要注意两个人……” “是王蓝田与谢东山吗?”刘阿乘立即来问。 “不错。”高柔明显有些惊喜。“你能想到是这二人,已经是窥破会稽内里形势了。” “这算什么,论家门,论权势,能对王江州与郗临海造成影响的,只有这两位了……王蓝田是会稽内史,是现管,很容易插手;而谢东山则是洞若观火,对建康乃至于全局都有所观察,或许会从政治上做考量。”刘阿乘有一说一。“不过现在建康连着出了这几档子事,我觉得谢东山就算是不同意,也应该会默许。” “不错,那就只有王蓝田了。”高柔认真道。“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晓得,王蓝田与王江州这两位虽然还没有撕破面皮,可内里却有些龃龉。” “因为什么?”刘阿乘愣了一下,认真来问。 “因为王江州自诩琅琊王氏高过太原王氏半层,他本人也胜过王蓝田半层,结果王蓝田却比他仕途通畅,不似他连江州都不敢上任,所以颇有不忿之心。再加上王蓝田在会稽做内史,会稽这里的名士总要去巴结人家,更让自诩会稽士人领袖的王江州愤愤。”高柔也在榻上侧身笑道。“其实王江州这人就是这样……你若说他无心仕途,他总是计较这些,你若说他全然计较名利,却又能大略上维持体面……对待建康和北方也是一样,说是不理会,其实也还是时不时感慨忧虑,可你要他抛弃这种闲散之心,他又总不乐意。” “可以理解。”刘阿乘想了一下,也随之而笑。“人之常情,不碍大略……何况听人说,王江州已经算是会稽这里的厚道人了。” “不错,王江州是个厚道人,胜过许多所谓名士。谢东山也是,虽然有时候尖刻一些,但大略上是能容人,晓得给所有人留余地的。”高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而你真见到那些其余什么的名士,就晓得什么叫颟顸,什么叫刻薄,什么叫贪蠹,什么叫无耻……偏偏他们又是名士,背后又有家族,把持着官位,只有你去求他们,没有他们求你。” “如此说来,这件事大略能成了?”刘乘回避了这个尖锐的话题,继续追问。 “大略能成。”高柔认真点头。“便是王蓝田横插一手,我估计也就是王江州那里不爽利,并不耽误事情。” “那我想请高世叔尽量帮忙促成和维持此事。”刘乘继续来言。 “这是当然。”高柔不以为意道。“且不说此事若成,会稽这里的人若是自诩名士都要去凑热闹,便只是你来找我,我难道会不帮你?不过阿乘,我要先问你一句,你为何要这般辛苦促成此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颇多。”刘阿乘笑道。“比如帮同是今年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卢悚站稳脚跟,让北流之人再多一层关系;再比如既是落入人家郗家门下,总要想着做事情哄上面开心,好立稳脚跟,郗公不就喜欢这些吗?还比如见郗公家里钱堆积如山花不完,想替他接济一下会稽百姓……但最根本的还是有一个私心在的。” 话到这里,刘阿乘严肃了起来,连着原本在发笑的高柔也肃然以待:“世叔,我想努把力,让自己的名字也能列在这封联名信的末尾。” 高柔终于沉默了下来,只在榻上盘腿而坐,若有所思。 刘阿乘也没有着急,同样安静等待。 过了不知道多久,高柔方才看着身侧少年缓缓开口:“阿乘,你与我说实话,你真的只求名列其后吗?” “当然。”刘阿乘倒是坦荡。“能列名其上就已经算是在会稽立足了,从此有我刘阿乘位列会稽名士之一,难道还指望其他?我这么小,难道还指望代替王蓝田或者王江州做领袖?” “那以后呢?”高柔认真来问。“若是能列名在末尾,此事之后呢?你还有什么其他念想?或者说,干脆此时做不成呢?” 刘阿乘想了一下,缓缓摇头:“先做成这件事再说,后来的事情还真没想过。实际上,便是这件事,也是因缘际会凑出来的,若不成我也能认,毕竟我才多大,以后把这个事情做成每年都有的,看看往后几年能不能列名不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能这般想就好。”高柔点点头,继而一叹。“先努力做成这件事情,别想其他的……阿乘,我已经老朽,有些话,说出来就丧气,你们年轻人不愿意听。可我先你们到江左,并在这会稽厮混了十数载,就只有这些丧气话能留给你们,若不说,反而是我对后辈子弟不够坦诚了。” “世叔请赐教。”刘阿乘赶紧在榻上侧身拱手。 “如果能名列其中,又心存大志,之后就不要在会稽厮混了,至少不要长久厮混。”高柔的脸似乎又有些紧绷起来。“当然,我说的厮混,是指在名士这里厮混,你要是在郗家认真读书练字,当然是无妨的……” “是因为列名之后再想往上就难了吗?”刘阿乘好奇来问。 “何止是难。”高柔苦笑道。“你以为这些名士个个都愚蠢吗?便是有些地方愚蠢,可牵扯到名利,却又个个尖细……对咱们这种北流末等士人而言,若是不够聪明,没有才华,反而进不了他们里面……但你也不要觉得他们能容忍我们进去是多厚道,而是说我们的才智学问,正好被他们拿来做遮羞! “你看,这人这般才智,这般学问,却只是名列末流,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上流人更上流?” 刘阿乘也苦笑了一下。 “而你进去以后,若是还想继续以才智学问压过他们,却又多半会被他们团结一心踩下去,让你寸步难行。”高柔愈发苦涩道。“毕竟,所谓名士风流的高低,哪里靠的是学问才智,到底是看家门。而且做名士,除了极少数真不用计较富贵的顶尖高门是存了此心之外,大多数人还是跟咱们一样,为了扬名做官,这个时候自然要计较上下高低了。我做个县令,稍微认真一些,他们就要嘲讽,举族逃来,为了族中子弟活下去,给文镇求个屯将,还要被他们嘲讽。可他们自己呢?为了去搜括,直接求官,却求的坦坦荡荡……凭什么?” “可不是嘛?除非去当和尚、道士,不跟他们抢官做,否则是不能在名士圈层里往上走的。”刘阿乘点点头,给出自己的观察结论。“王江州这般家世,还是公认的厚道人,都要妒忌王蓝田,何况是世叔所言那些尖刻、颟顸、刻薄、贪蠹、无耻之辈?” 高柔连连点头。 “不瞒世叔,我其实想过这个事情,只是没遇到你之前,也确实存了一丝幻想……可既遇到世叔这番肺腑之言,那还是按照之前念想来,这边能名列会稽名士之后,再锻炼几年,等年纪差不多,就想方设法,直接去做官,建康也行,地方也行,做个劲卒也无妨。”刘阿乘有一说一。“总不能真在这里厮混半辈子。” “就是这句话。”高柔隔着榻沿,按住眼前少年的手背,却又再度忍不住哽咽起来。“就是这句话……以我为鉴,莫要学我浪费十年光阴……这也是我让文镇(高坚)留在京口的本意……阿乘,此路可稍微上升,却终究不通,咱们北流之人,想要在江左直起身来,要么去北伐拼命,要么就要步步为营,联合经营起来。” 刘乘原本脱了鞋在榻上,此时闻言,直接光脚跳下来,在冰凉的地上朝对方躬身一礼,诚心诚意来对:“世叔教导,没齿难忘。” ——————我是没齿难忘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至会稽,见世叔高柔,讶以柔之仁和才智,犹躞蹀至此,尽知北流为江左所不容,乃有经营之念。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10章 永和六年 永和五年过去了,考虑到这一年的艰辛,刘阿乘并不怀念它。 不过年节这几天,这厮住在世叔高柔这里,倒确实挺舒坦的,穿越也快半年了,总算是遇到个把他当正经客人的地方,能不舒坦吗?再说了,那么多礼物扔在那里,他也舒坦的心安理得啊。 当天说完正事,接下来几日却分毫不提,只带着刘大个在人家庄子上该吃吃,该喝喝,还跟着高柔去海边看了大海,去曹娥江边上逛了曹娥庙。听说过春耕前有庙会后,甚至让来接他的郗府奴客转回郗超一封信,偌大的信纸上就十三个字:此间乐,不思蜀,曹娥庙会后自归。 但是,他没急,有人急了。 当然不是郗嘉宾,而是郗愔与卢悚……郗愔让人来问刘阿乘,知不知道卢悚什么时候回来,还要自家这个小门客去钱唐接后者;而卢悚贿赂完了杜明师的儿子,成功得到杜明师的许可后,赶紧又去山阴城内找那些道中其他上师盘桓,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刘阿乘竟然在上虞这里,更是忍耐不住,直接来信问,自己该什么时候去。 这二位情投意合的,偏偏只能吊着,真真好一对苦命鸳鸯。 当然,刘阿乘只能心里吐槽,然后依旧吊着这俩人,只各自回信,让他们稍安勿躁。 一直等到正月初七曹娥庙会开始,那卢悚实在是忍受不能,直接来仇亭寻刘阿乘了……刘阿乘当然能够理解对方,倒也不好再拖拉下去,只是当初既然跟郗超说了此行并不是要与这位北方道士相会,此时自然要做个交代,便先将卢悚引荐给高柔,然后写信过去,让大个亲自送去给郗嘉宾,说明这边情况并邀请这位郗家长子亲临仇亭,商量事情。 等郗超大少爷皱着眉头来到这里,刘阿乘倒也不做遮掩,便将几人汇聚于堂上,将自家计划正式全盘托出。 卢悚自然无话可说,若能将此事做成,他便能彻底在会稽立住脚,在郗愔面前也奠定地位,只是稍微有些忧心,担心自己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毕竟,他的确是北方道门正经传承是一回事,刘阿乘给他编排了许多什么北方道门规矩是另外一回事。 但你若问他要不要放弃,那自然是不行的。 他可不愿意再回去当户曹。 再说了,现在回去还有户曹当吗? 郗超算是第二个晓得这个规划的人,很多事情能够展开本来就是因为他的默许与推动,但此时此刻,他也不免要学着高柔问一句,你刘阿乘想要什么? 刘阿乘也没有遮掩,只将自己野心重申了一遍,这下子郗超倒是无话可说了,甚至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说白了,搞事情这个事情上面,郗嘉宾那也是……蛮期待的。 尤其是给会稽这里的人排座次啥的,参与和影响北面局势啥的,听起来就挺适合他的。 然后转过头来听刘阿乘一分析,发现自己竟然比刘阿乘晚了四五日才晓得蔡谟那一档子事后更是发懵,继而发怒,要知道,这事不光是比自家书童晚四五日知道那么简单,很多细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连北府军要起兵造反救蔡谟都不知道? 哪怕是流言自己也该第一时间知道吧? 却也只能发怒,然后又自行憋下去,坐在榻上听卢刘两个北流坐在胡床上打各种商议。 “仪典什么的我都能凑。”卢悚认真而迫切说到。“这些天我细致想过了,杜明师和道中愿意支援,人手是有的;郗公愿意出钱,那物料自然也没问题;时间也够……但现在还有两件事最麻烦,都是与你的仙乐相关,这么大的仪典,不能只用一个曲调,之前你演奏的《兰草赋》(兰花草)、《赞天赋》(世上只有妈妈好)、《壮虎赋》(两只老虎)之外,最好还要有一两首跟上巳节相搭配的乐曲。” “有的,这个是有的。”刘阿乘非常爽快的拿起竹笛,当场又演奏了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一曲罢了,别说卢悚了,旁听的高柔与郗超都有些懵,尤其是卢悚立即唤来一名跟过来的天师道女道众,让此人重新演奏一遍后,更是弄得高柔那简朴的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因为这曲子太合适了。 “合适吧?”刘阿乘当然要居功,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既合适又简单到能让他直接吹出来的曲子。“此曲名为《上巳赋》,本就是上巳节专用的曲子,讲的是春日间还在随从师长学习的士女登小船游于沂水的风流……你到时候就说这本是北方上巳节旧日曲调。” “太好了。”卢悚回过神来,大为振奋。“太好了……可还有吗?若还能有一曲赞颂春光的,那就齐全了。” “有的。”刘阿乘让人再把那擅长音乐的女道众喊进来,当场演奏了一曲《小燕子》,然后言之凿凿。“这是《归燕赋》,讲的是春燕归巢,思念往年春景,留恋故地的乐曲。” “阿乘兄,你已经尽心尽力,那就只剩一件事了,但还是与音乐相关。”卢悚听完那女道众重新演奏完毕,明显在压抑愈发热烈的心情,先迫不及待将人家撵出去,却指着人家背影来言。“南方道门这里确实没有奏乐的传统,道中如这般会演奏的道众极少,如这一位,本身是之前在汝南袁家做女妓的,年纪大了被撵出来……否则我连这么一位都找不到。” “确实。”刘阿乘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堂而皇之坐在榻上的郗超。 郗超微微蹙眉:“你们想要多少?” “我问过了,最好要有十二三人,各司其器,笛、琴、鼓、箫……”卢悚认真来言。 “不不不,越多越好。”刘阿乘直接打断对方。“最好能到八侑舞于庭,乃至于滥竽充数的地步……十二三人太少,二三十人当然就不嫌少了,可若有百八十人也不嫌多……其实,除了配乐之外,最好还有舞,但这个我就真不懂了。” 此言一出,在场其余三人不由目瞪口呆。 很显然,整个搞事情的小团体都觉得这厮太过激了,郗超和高柔是吃过见过的,卢悚是正经北方道门转到南方道门的,却都觉得荒唐。 郗超率先摇头:“我家倾力支持,从临海、京口、建康召集,二三十人的乐部也还能凑出来,但更多委实困难。” “二三十人是到头了。”高柔也插嘴道。“贤侄不晓得,谢仁祖(谢尚)号称妖娆,绿珠的学生宋祎一直在他府上,可即便如此,谢府的乐部也最多是十几人,各家二品甲门将会音乐的一起凑起来,也就如嘉宾所言,二三十人到了极致。” “二三十人已经够了吧?”卢悚也勉力来劝。“我都不曾想过二三十人一起演奏,十二三人其实也行。” “我也没有说一定如此,二三十人就二三十人,可舞蹈呢?能不能多凑一些?”刘阿乘认真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麻烦大家,而是说仪典这个东西,越盛大越震撼人心。便是只说音乐,单人、几个人、十几人、几十人和上百人演奏的音乐,哪怕是同一个东西,效果也截然不同。尤其是咱们做的是道家仪典,要的就是神而圣之,而再简单的音乐,上百人一起来奏,也会让听众震动失态。若是能一下子镇住所有会稽名士,且不说阿悚兄在会稽的地位便不可动摇,关键是,后续的仪典安排,那些名士就不敢轻易置喙了,咱们就可以想怎么样怎么样了。” “倒也是个说法。”郗超点头认可。“这便是所谓先声夺人嘛,但除非是宫中,否则哪来的百十人的乐部?从其他各家去借,道理上是行的,但一则你们既然存了多余心思,便最好保密,不说别的,若闹得沸沸扬扬,无论是王蓝田想要侵夺这个领袖位置,还是天师道里面那些人眼红,都是个麻烦;二则人越多,而且来源驳杂,如何轻易在两个月里便排练整齐,这东西可不比练兵要简单。” “嘉宾说的对,诚然是这个道理。”刘阿乘立即被说服了。“不能贪多而嚼不烂,规制可以以后慢慢上来,首先是要做成这件事……能有二十三人最好,没有的话十二三人也行,完全没必要从京口、临海唤人来,三月初三,看起来挺远,其实已经不足两个月了。” “那就不搞这么多人了。”卢悚松了口气。“劳烦……劳烦嘉宾兄汇集本家乐部,我尽量从道众中再凑几人,咱们赶紧往剡县那里聚集,关起门来做练习。” 郗嘉宾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这般言语,只是微笑:“好说,好说,往后还要劳烦卢上师呢。” “其实。”就在这时,许久没有吭声的高柔忽然开口。“我知道有一家,乐部足有百人,而且日常聚集练习,更妙的是,这些人离得也近,若能借过来,什么都不耽误。” 其余三人一起诧异来看。 高柔也不卖关子,直接解开谜底:“吴兴沈氏当年最兴盛的时候,沈充那厮极爱歌舞,就好像他在龙溪设立铜坊,铸造了大量沈郎钱,流传至今一般,他在距离此地其实不远的前溪也专门设立了乐部,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学习歌舞,以娱视听,自己还做了前溪歌。后来他身死,但前溪歌舞一直未曾断绝,甚至江南百姓有活不下去想让女儿做声伎的,都专门将女儿送到那里学习。所以我说,若能借来前溪乐部,此事迎刃而解。” 众人惊愕,但郗超旋即蹙眉:“沈家乃是刑家,不是说不能借,而且只要以我阿爷名义去借十之八九能成……但一则王敦之乱顺逆分明,而我祖是当年对抗王敦、消灭沈氏的功臣,几十年间往来吴兴都没有去交接这家人,如何能为了一个乐部去与之交接?二则,听说沈劲一直在谋求脱离刑家,若是因为一个这么小的事情被他攀附上,惹出什么说法来,又算怎么回事?” “嘉宾说的对。”高柔立即敛容以对。“我只顾着去想附近的乐部,竟忘了此事,切不可因小误大。” “不错。”刘阿乘也立即点头。“决不能以郗家名义去交通沈家,让人知道便是麻烦。” 开什么玩笑,打击沈氏,本就是郗鉴功业的一部分,是郗家如今地位的政治基础之一……哪怕是隔了这么久以后,这件事对如今的郗家而言已经微不足道,但问题在于,人家高平郗氏这么高的门第,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要给你沈家一个刑家脸? 就这些唱歌演奏的女伎,就要换我们郗家万分之一的薄面? “那就不理会了。”卢悚目光扫过几人,立即跟上表态。“还是咱们自家尽量做便是。我,我什么时候去剡县?” “等曹娥庙会结束吧。”刘阿乘给出建议。“你可以先参与一下曹娥庙会的仪典,高世叔跟曹娥庙的本土巫祝还算熟悉,只要不拿他们的钱白帮忙,这些人自然好说话,你就当见识和练习一下南方这边的仪典……千万不要着急去剡县。” 郗嘉宾与高柔都点了下头。 卢悚见状也只好点头。 这种庙会都是跟春耕挂钩的,基本上就是年后到春耕前搞多场祭祀、祈福、交易,估计这边折腾完,再准备一下行头什么的,到那边就是正月十五朝后了,但考虑到那边也要准备乐部,去早了确实没大用。便是士人们联络起来,那也要春耕之后才好做的。 眼见着事情商量妥当,四人便做了分派,卢悚留在高柔这里准备人手、进行练习,而刘阿乘则放弃了曹娥庙会,随郗超一起回去准备乐部……主要是人家郗超是大少爷,虽然同意和实际上主持、推动了这件事,但不可能真管这种具体小事的。 就这样,四人分开,且不说高卢二人如何,只说郗刘二人上船,便坐在船头,看着船只缓缓逆流而去。 走不过数里,连上虞都还没到呢,刘阿乘忽然从旁边风景中收回目光,望着身侧之人开口:“嘉宾,我问你两件事。” 郗超心下一惊,打起十二分精神,只面色如常:“阿乘且说。” “若是我直接寻到沈劲,告诉他,郗家想要你家的前溪乐部,但又不愿意与你家有半分明面上的瓜葛,只以天师道的名义来用,而沈劲又同意,你觉得能用前溪乐部吗?”刘阿乘认真来问。 郗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诧异:“你又知道沈劲是何等人了,他会同意?” “依着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刘阿乘有一说一。“此人极度务实。” 郗超愈发觉得古怪:“你如何认的沈劲?” 这事当然没有什么可遮掩的,刘阿乘便将来时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郗超认真听完,明显心中动摇:“若是这般,其实也不是不行,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但俩家到底是泾渭分明,山自高河自流的,没必要吧?” 刘阿乘点点头,继续来问:“确实没必要,那我问你第二件事……建康的事情你都晓得了,那你觉得荀羡什么时候会正式任北中郎将,兼徐兖二州刺史,全领北府军呢?” 郗嘉宾懵了一下,然后便在船头抱着怀端详着身前同龄人缓缓来问:“阿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北方局势日新月异,尊父又无心于北,那么朝廷的任命应该很快会下达,以荀羡来全领北府军,最多是用你尚在朝廷的叔父为其军府司马,就好像之前用荀羡为大都督褚裒的长史一般。”刘阿乘认真道。“而以荀羡的年龄、性情,一定会尽力去做功业,若做不成倒罢了,若做得一二,那以他的年龄、背景和资历,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只要他自家不出岔子,北府军便是他荀羡的了。而嘉宾你的前途在哪里,可曾想过?” “阿乘,你这番话的意思我都懂。”出乎意料,郗超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蹙眉,这不是他不在意对方所言的这个问题,恰恰相反,这件事情他太在意了,以至于对这个关乎自身往后命运的问题已经反复思考过,心里面早有计较。“我只想问你,你拿这种事情与我讨论,竟然只是为了计较一个乐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扶着船头边沿笑道。“不过我要先承认,乐部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咱们两人虽然同龄同舟,身份却千差万别,你看不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必须要经历的关碍,所以我确实想取下前溪乐部,列名到那封信上于我而言更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既然说起北方,甚至拿北府军、徐兖二州刺史、北伐大计来与你计较,我本人只顾及乐部则未免可笑。” 郗超一声不吭,等待对方说下去。 “嘉宾。”刘乘肃然以对。“像我这种出身,想要寻求功业,是不能指望像荀令则、像你郗嘉宾一样,可以视掌握北府军权为理所当然的,你们这些人,到了一定份上,就是等机会,然后看本事,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把握住了,便是王赤龙、桓征西,把握不住,自然就是褚裒。” “那你也不能指望沈家。”郗超听到一半便晓得对方意思,直接驳斥回来。“等我做了中郎将,自然会征辟你做司马、长史……你又有彭城刘氏的宗族兄弟,到时候再招募几幢人进去,便名实俱符了。而若是想着随从沈家,你何时何地能成?” “嘉宾对我推心置腹。”刘阿乘坦荡以对。“我自然很高兴,但我刘阿乘自北向南,经历了这么多,却也晓得一个道理,若是事事指望他人,便事事不能成……这与你对我是否看重,是否信任无关,而是说,即便是你郗嘉宾也要对上眼下荀羡的情状,而不知何时能拿回北府,对不对?” 郗超放下怀,张口欲言,终于不语。 “至于沈家,妙就妙在他是刑家,除了王胡之没人理会他,偏偏王胡之又瘫了。”刘阿乘依旧诚恳。“而比之二品甲门,他们愿意高看我那一眼。此外,嘉宾,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一日,你拿不回北府,又不想蹉跎,需要从何处另起炉灶做出功业?到了那个时候,沈家那半郡钱财、壮丁,果然不值得今日这一两分颜面吗?” “你觉得,你能替我拢住沈家?”郗超微微皱眉。 “不知道。”刘阿乘摇头以对。“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说不得明日王胡之便病好了,人家沈劲直接北伐去了。我只是说,咱们做计较的话,从你们高平郗氏的前途而言,沈家将来的用处是超过这点面子的。而我本人,确实有私心,想从功利上做你郗嘉宾与沈劲的联络,从而为自家往上挣扎做台阶。” 这番话说的坦诚,便是聪明如郗超也不能反驳,但正如刘阿乘所言,他郗嘉宾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个选项而已,所以其人并没有下决断,反而只是默然不语,望着岸边春日萌发的绿草发呆。刘阿乘当然也没有逼迫对方下决断的意思,同样没有多说什么。一时间只有船桨分开流水的声音哗啦啦不停,遮住了两人以及船奴的喘息声。 ———————我是有私心的分割线——————— 既至会稽,郗氏门第居盈,而太祖以客事之。郗临海子超与太祖年岁仿佛,素善,供给颇盛,太祖苦于北,至此地方得宽松,遂不甚乐读书习字,稍喜骏马、音乐、舞蹈。 ——《旧齐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上 第11章 黄瓜 “逍遥独桑头,东北广无亲。 黄瓜是小草,春风何足叹,忆汝涕交零。” 春耕时节,一场牛毛细雨中,刘阿乘骑着他的小马,刚刚穿过了一片繁忙的耕地,正从一座小矮山与一个小湖之间经过,眼见着注入湖水的前溪就在眼前,却先闻到有人在歌唱,声音清丽婉转,引得他一时驻马在湿漉漉的道旁,认真侧耳倾听。 沿着从亭子上延伸出来的护栏xiǎo道,两人来到了亭子之上。 他的突破造成了拜仁慕尼黑后防线上的混乱,而他就趁着这个混乱把足球传给了格策。 等到一炷香过去,三里真空地域已经很难分辨得清虚实,元神意志都难以渗透,五人气机交织,相互倾轧,寻常通灵神兵在内都要崩毁,元神意志想要渗透进入更是艰难。 而面对咄咄逼人的梅西,多特蒙德不得不选择全线回收进行防守。 两场比赛之间的间隔时间非常短,留给球员们恢复体能和训练备战下一个对手的时间本来就很少了,再被那破事儿一搅合,就更不是什么时间给国奥队了。 跟随菩提祖师学道修仙的弟子,共分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入室弟子、近身弟子四大类。 一直致力于布局科技前沿领域的未来人科技,究竟会拿出怎样惊世骇俗的产品?早在发布会开始的前三天,各大社交平台与论坛上就已经开始热议纷纷。 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起了一阵风,就连舞台上的灯光都开始变了,变得如磷火一样的跳跃。 不仅讨要吃的东西,浑身脏兮兮,一身恶臭,还影响丁新军做生意,为此丁新军不止一次驱赶过他,而这一行为自然而然成为丁新军杀人的外围证据。 张天赐在飞马城堡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里还算是熟悉,来到后园之后,张天赐认准方向,朝着商秀珣的居室掠去。 机械式的扭头, 看看室友,却只见室友一脸平静, 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死人是不需要说废话的。”说着,雪花六壬剑幻化为六剑,直迎瑶光而去,独孤曌姁将瑶光推开,手中的恨晚香剑一挥,挡下了凤瑶的六柄剑。 “是谁在那不知天高地厚呢,报上名来,老子要活剐了你丫的,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活腻歪了是吧。”安德里斯回头瞅了瞅,随即大声的嚷嚷起来。 花一秒钟把刚刚的事忘掉,再花一秒钟重拾好心情,烂着一张脸的青梅竹马在他眼里又变得可爱起来。 “月儿,在看什么?”晏苍岚见兰溶月看着白羽煮酒的方向许久,双目游离,眼神中看到的似乎并不是白羽,而是透过白羽,看到了更深层的事情。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方家马上在我们天翼城要举办一个浩大的拍卖会!!”当沐毅带着倾仙儿靠近不少在森林里休息的冒险图附近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这么开口说道。 炎舞取下几株天心海棠花,收入了锦囊袋之中,并将锦囊袋化作了羽毛,插在了自己的翅膀之上,挥动翅膀,瞬间的功夫便飞到了点星楼。 陈舒细细品尝月饼,也细细感悟着这些神灵们的意志,还有他们回归的那一刹那对世间造成的影响,大致可以将不同的感觉与不同的神灵挂钩,默默数着。 可是自己,面对如此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不能反驳,不能质疑,甚至不能开口询问一句翡翠的去向。 当然,炎舞也看出了,姜兕柙是一个不安分的主,炎舞又对她下不了很心,只能多费费心了,以免又被眼前的这主给算计了。 在刚刚的订婚晚宴上,她看到陈万里的老婆给他打了电话,大概是在问陈万里什么时候回家。 李长生若不是仔仔细细查看,也不会感觉到这股从结界里头涌现出来的气息。 凡有天职在身者,无论天仙还是地仙,皆受苍天护佑,即便再嚣张的妖魔,也未必敢斩真仙。 有些分段啥的也有问题,剧情连接的是这一章,现在看是不连贯的。 太医院那边治疗瘀伤的药膏都不算太好,不过她知道有个地方,有一株药草是治疗这种伤的奇药。 医生护士们又惊了一下,但是在墨寒时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们立刻收好了自己脸上的情绪。 蛊老正与蛊主说着话,猛然之间,神色微微一变,似是听到了这些山鬼精怪们的窃窃私语。 这件当初她最喜欢,却让她一晚上都不舒服的衣服,几下子就被她撕扯了下来。 出了房间门,将房门关上后,李长生还听得见玲珑在里头骂“臭流氓”,吓得他赶紧松了口气。 况且,那只手所推在受害者身上的力量,十分巨大,就像是一个180斤全身肌肉的发达的男子,一阵助跑之后撞在受害者身上的力气一样。 “想听这首歌吗?”坂井泉水并没有觉得意外,这首歌是她的代表作之一,还出过一张同名的专辑,白石麻衣想听并不奇怪。 只见薛礼拎起桌面上的酒壶,将周言和他的那两盏酒杯尽数倒满,朗笑着出声说道:“我老薛这辈子除了大哥以外,还从来没有如此佩服过其他人,但是从今天起,周兄你却是算上一个。 “给我一杯果汁吧。”刚才光顾着和大地真央说事,黑木瞳根本没有看菜单,此时年轻人问起,她随便翻了一下之后,便十分随意的点了一杯饮料。 “花国总统?”穆琼没反应过来,有“花国”这个国家?现代倒是有人将中国称为华国,但这时候是没人这么叫的。 莱卡斯死死的抓住桌沿,不让自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心头的无名怒火燃烧得旺盛。 “所以,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呢?”艾萨拉将话题拉回到正轨,她乐于与眼前的强大生物联合,但是她需要知道,执行古尔丹的计划能为娜迦一族带来什么好处。 说实话,莱卡斯此时的形象有点狼狈,他的眉毛在火焰下已经荡然无存,而头发则是齐齐的短了一茬,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在知道了这件事的前提下,此刻又看到了年轻人和坂井泉水神态亲密,石原里美的内心难以抑制的产生了一股酸涩的感觉。 第12章 琐碎 沈劲之所以彻夜难眠是因为刘阿乘真的展现出了一个合格政治中介该有的风采和能力,让他不得不摒除年龄、身份这个东西重新审视对方和对方身后的郗超。 没错,关键是郗超。 在郗大少爷的门第和身份面前,在吴兴沈半郡面前,刘阿乘就是一个中介,只不过中介做得体面而已。 当然,从沈劲这边而言,他的情况 老子虽然五十多岁,长得也比较老,但是功课一样都不落下,他也和手下一起跑圈。 “这。。。这是您家孩子?”大妈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抬头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刘老师。 端凌云表情上明显受伤的神色,看着冷月也不禁苦笑。原来他还真的是做什么都不对,永远都被人诟病。 如同张开来的双翼,但是很显然那又不像是双翼,反而更加像是枯死的枝丫。 “夫人请上座。”带到正厅,凝曦微微想安雪云行了一礼,麻利得给她端了杯茶水,给安雪云奉上。 “好,我明白了。”夏侯策又呆了片刻,讨论了金国的事情,便退下了。 数千名修真者此时正对天空之上出现的至尊魔皇幻影议论纷纷,如此敏感的时候,至尊魔皇的幻影出现在九鼎山,却是让人心里猜测不已。 近日,不断有武林中人到五龙观劝那寂然子归顺金人,甚至还有一些道友。开始寂然子还以礼相待,但慢慢对那些来劝说的武林中人也是腻烦了,所以才会对大牛二人如此。 由于这是粉碎四人帮以后区里进行的第一次全区歌咏比赛,又赶上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月,所以这既是一次比赛,也是一次汇报演出,来的不光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还有区教育局的相关领导。 陈凡点点头,脸上隐约出现一丝期望的表情,却也不再和众人废话,而是拿着那蓝色海洋,一路就朝炼丹室里间飞奔而去。 去他当然是十分想去的,不过且不说能不能抢到门票,光是这门票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他总是嫌弃苏慕很唠叨,一件事情总是要说上很多遍,每次出现问题了就总是要哭着和他说。以前他就总是觉得苏慕无理取闹,动不动就哭真的很烦,但是后来他发现,苏慕其实说的没错。 心中有些无奈,该来的还是来了。心里对于眼前这名俊秀男子与那会出现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倒是不奇怪。 听着方旭如此调侃何宝富,花千朵更是暗暗叹服方旭的智慧和才艺。 他现在确实是满脑子想着修炼的事,他的脑海里,全是那部功法的名字。 蒙特地位尊崇,无数顶尖修士都经常去他那里求药,如今开口竞价,很多人便偃旗息鼓了。 当奶妈走到张月面前时,张月一时间还没认出来,这裹得也太严实了。 选择铁血咆哮大斗场,其中更是蕴含着他深意。算起来,铁血咆哮大斗场只能算角岩城中的二流斗兽场,但只因为它是铁血咆哮军团开设的,所以秦平选择了这里。 万千星辰,星光闪耀,但是这绝美的场面,却透漏出大灭绝的气氛。 这一切似乎就印证着他们俩各自所拥有的力量其实是一种力量,但是这种力量在他们两人还没有成长,为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是能够掌握的,同样的让这些力量一起容纳一生,那么他们就跨越半神之境这道门槛。 惟有修炼到圣洁,便会连续灾难不断,唯有勘破灾难,经过雷劫的洗礼,才方为跳出五行之外,成为真正的飞行天地,走在神道上的神修。 下午有个紧急会议,何韵再去敲门叫荣斯爵的时候,有留意到那个点心袋子,正安安稳稳的躺在垃圾桶里。 这帮人就跟制杖似的,说着些自以为搞笑的话,起哄着,一边笑作一团。 “继续努力,下一轮可能重点在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这是你的优势,只要你好好把握,问题应该不大。”教授也是进行了一番鼓励。 肥婆感到烂脸老道每踏出一步,就好似踩在了自己心脏一样。他每走出一步,她就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了墙壁。 “还活着,你猜一下是谁?”李如松起身脸色有些阴沉的问吴少东。 朱圆润愣了一下,自从被烂脸老道拉下水后,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别的王爷姑娘外貌上没甚么,心里一紧,他们的运气和蓝夜王爷一样,要么留下,要么进来黑狱,都非常明白,想脱离洛云,那就要冒进来黑狱的凶险。 “救……”命子没出口,右护法始终没时机了,身躯逐步倒向地上,洛云猛地一脚爆出,右护法的遗体分红几截摔出,可以或许说他死在熏风王爷和洛云联手之下,一心想逃命,结果不仅搭上了人命,并且死的非常迅速。 林姗姗想跟妈妈也解释不清楚,并且自己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谈这个,她就不再和母亲纠缠这事了。 往上看着陈肖然,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泛着水雾,痴迷地看着陈肖然。 我眉头紧皱,双眼紧紧的盯着前方,心中的热血正在疯狂的颤抖着。 这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醉了。 他刚冲出紫金山,一直在山下等候的赵贵和孙恩立即冲了过来,见沈默没有受伤,两人立即带着沈默离开了这里。 修士与军队结合,那就会出现一些气冲干云的战阵,也有在对方必经之地,让阵法师提前埋下大阵的战法。 听见流沙的这句话,一瞬间,我就好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我猛的后退一步,要不是后面高进扶着,我就倒在地上了。 在他的神国内,这一掌的力量,可谓是恐怖,说有毁天灭地之威那都是不为过的。 穆欣雨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对于她来说,似乎邀请一个男的回她哪,却是并未一丝奇怪神色。 这附近饭馆不少,烟酒店反倒是不见,贱贱认为我下午还要练车,要保持体力,就自己去了。 上架感言 上架了,总得感言一下。 第五本书了,却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只能例行从成绩说起。 成绩这次大家其实也都看到了,有点惊悚,之前连一次首订过万都没拿过,这次他们说是打破了历史分类记录,三万七还是三万八的样子。 然后就是惊悚这俩字嘛。 我想了下,阅文这次的上架活动做得确实好,那伞我都想要,所以这个数据肯定有活动加成。 但另一边,上架前确实也有两万八九的追读,其中vip追读应该也很客观,本章说的热度更是我写书以来从未见过的,基本上一小时内就能有千八百的本章说,照理说不会对这个上架成绩完全没有预料……只是这书的收藏才十三四万,从我过时的认知角度来说,如果没有白银盟、书架推之类的,以往收订比都是很标准的十比一,所以我本人还是往下调整了预期的。 没成想会有这么好的成绩。 最后废话总结一下,这个首订,肯定有活动加成的作用,也肯定有《绍宋》目前依然大火的引流作用,但诸位读者老爷也有足够让我本人惊异的实际追读和活跃度,属于大家给力,我则希望自己能够稳住更新,努力把这些被吸引来的读者转化为本书的读者。 多说就没必要了,鞠躬致谢,感谢大家一切的订阅、打赏、月票。 然后说一下书。 书这个事情,要是飘飘忽忽的说,其实啥都没必要说,可要细说还真有不少能说的。 先说为啥写东晋,不瞒诸位,我是带着逃避心态来写的,东晋好啊,东晋史料少,东晋冷门,写这个,能安稳下来,少考证、少争议、少设定。 当时去阅文,当面跟主编、总编都说了这个,都比较支持,希望我从《黜龙》那种糟糕状态走出来。 倒是当年投稿《覆汉》时的老责编虎牙也不知道是真有信心还是单纯商业吹捧,她说你想啥呢,什么冷门朝代,你都白金了,写哪个哪个就热门了。 然后开书的时候也确实焦虑,这点大家从简介的“斩杀线”,什么“天胡开局”“冒姓”什么的也能看出来,虽然是调侃居多,但本质上也是开书时不自信的表现。 尤其是什么拆书啥的……诸位,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就是当你的个人看法跟整个世界相反的时候,你会不自觉的怀疑自己!我从拆书这种说法一开始出现时就觉得,这不是反动派吗?我自己一直就为读历史网文不自觉的查看其中的作者写作脉络而痛苦,觉得自己丧失了获得阅读乐趣的能力。 结果其他人都说网文就要这么拆,那种我是反动派,我在对着全世界的潮流逆行的不自信太麻爪了。 但好在后来大家追读上来,每章的本章说数量和质量成为我最大的支柱和压力二相共存,这才稍微好一些。 接着说一个大的话题,历史类小说嘛,咱们必须得说大家最常参与的考证讨论……这也是目前为止书中相关争议和讨论最多的话题。 我先说,我现在感觉目前这本书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我看的相关文史社科太多了,这不是凡尔赛啥的,而是真切的有了负面影响。 开书前,我基本上把市面上主流的,非主流的这个时代的相关人文社科书籍都买了,然后能读下去的尽量看了,哪天给你们拍个照,发个书单啥的(虽然鲁迅先生最瞧不起列书单的人)。 可是书读了,不代表你能有效调用,一口气读太多也是如此,甚至会产生负面效果,因为如果你要是新看的书,你会迫不及待想方设法的把刚看的东西表达出来,这就用上了,现在一口气看了很多之后就不行了。 一个是我这人记性不行,从小就不行,物理上的不行,我到现在只能记得自己和父亲的手机号码,因为父亲手机是全家第一个手机,不记不行,连我母亲的手机号码都记不住……甚至我没有六岁前的记忆,据说只是因为搬了一次家。 而现在,几次新冠之后,这个问题更严重……这个话题下面还要说……反正就是现在茫茫然很多看过的内容都忘了。 此外,就算是没忘,有些所谓书籍和资料摆在那里,也会让你产生调用困难。 举个例子,我看了一本书,我觉得即便是读者里的大手子也没过看过——《魏晋南北朝历史语法》,很厚,很专业。看这书的目的很简单,希望能够构筑读者认可的,具有东晋特色的语言特征。 就好像“好让**知道”一样,虽然这很可能是元末明初的语言习惯,但《水浒传》摆在那里,大家会默认这是北宋末年的语言特征,会认。 而东晋这里,就很难做到。 我现在只能从这本书里调用两个点,一个是“阿谁”……然后阿悚、阿乘、阿虎;另一个还算记得的是“假复”……假复有在……但其实用的很少了。 这本书非常专业,里面还有很多很直接的知识点,比如那些转折词、连接词是这个时代开始出现的,但你没法用啊,你不可能写文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个转折词东晋时候可能没有出现,我就换回去? 那就太荒诞了。 所以看了一整本书,就是两个字——“阿谁”! 此外,是资料的冲突性和叠加覆盖……魏晋这个时代,他的资料很少,但研究者众多,而且很多史料是很随意的,很多时候很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结论,然后忽然又发现哪个犄角旮旯的出了一个新的讨论,相互冲突、覆盖,让你措手不及。 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正面,一个负面的。 正面话题是,书里目前瘫了的王胡之是什么时候死的? 如果直接找的话,很多相关资料,包括搜索引擎会告诉你,他应该是348或者349年死的……书里这个时间就直接死掉了。 怎么来的呢?很简单,王胡之这个人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他其实没有什么价值,最核心的价值是作为沈劲的挂件出场,那么你读沈劲的传记,你就会得出,王胡之拜平北将军、司州刺史,上表推荐沈劲,然后“胡之以疾病解职”,没成行,耽误了沈劲,再一考证,这个平北将军是348-349年得到任命的,考虑到他日后没有任何出场,于是他就是这个时候死了。 最多在《世说新语》里找到一些王胡之是王敦一派后人的故事,深化了他跟沈劲关系,但也不耽误这个结论。 这就好像如果我们只看《先主传》,我们是很容易得出刘备是在涿郡跟卢植上的学一样……只看这个文本,这么猜测是非常合理的。我记得我写《覆汉》的时候,三国文里大部分都是刘备在涿郡跟卢植上学。 实际上呢?实际上只要你同时看了公孙瓒和卢植的传记,你就知道他们是在洛阳緱氏上的学,而且这一年卢植还跑去淮南平叛了。 包括现在的任何一个AI模型,你问他刘备在哪里跟卢植上的学,它应该都能告诉你是緱氏,而不是涿郡。 王胡之的问题类似。 我明确的剧透给大家,王胡之不是书里这个时间前后死的,他最少又活了五六年,把沈劲给吊的绝望之际,才死掉或者好转……但大概率还是死了。 怎么来的呢? 这就要说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另一位专业研究核心对象,王羲之书法宇宙的王羲之本尊了,书法研究者发现,王羲之有个帖子,写给一个族兄弟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兄弟间问候,中间提到了四五个族兄弟,其中一句叫做“司州以为平复”。 司州就是王胡之,司州刺史领平北将军,司州以为平复,就是说王胡之觉得自己最近身体还不错,有好转的意思。 然而,考证同时以官位称呼的其余几位琅琊王氏族兄弟就会发现,王羲之这个帖子最少是书里这个时间往后五六年的事情了。 于是我们可以推断,王胡之瘫了,王胡之活着,五六年后他一度觉得自己好了……然后可能真好了,于是彻底退休,沈劲去洛阳了,也可能是以为好了,马上还是死了,沈劲为他守孝,然后借机去洛阳北伐了。 说实话,这个帖子除了书法价值外真有历史价值吗? 没有! 王胡之这个人他都没有任何历史价值!很多专业作者直接写他死在348活349不影响任何学术考证,但他真的没死。 而我无意间在翻什么资料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装聋作哑,所以书里的王胡之这个时候没有死,大家也没必要一次次贴王胡子已经死了的资料,他真没死,错的是那些没必要为这个错误承担任何责任的专家们。 然后说负面例子。 我查郗超老妈的姓氏,怎么查都查不到,于是写的时候一咬牙,从郗超老婆周马头那里借个姓氏,假装他们是表兄妹结婚,结果写出去第二天,有个读者直接纠错,贴出来,说在咱们的王羲之书法宇宙里,有本点评书法的书里提到了郗超老妈,姓氏非常明确,姓傅。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北地傅氏,也就是傅燮家族的人,因为北地傅氏在西晋是国家支柱一样的高门存在,只有这家人南渡后才有资格跟郗愔做联姻。 一下子就对上了。 但我之前真找不到。 魏晋资料就是这样,看起来很少,你觉得你掌握了,结果忽然哪里冒出来一个,你就得改……尤其是有些人名,他们还喜欢用小名、官位称呼,乱七八糟的。 当然,也欢迎大家主动提出这样补充和纠错,我后台改一下很简单的事情。 还有些很有代表性的争议…… 比如幢主,这个应该是本书我最先遇到的一次争议,因为这个词最早是见于刘宋相关史册的,于是自然会有人问,东晋时有没有?我的态度很直接,如果这个词是某时出现,那么某时之前必然存在实体,没必要计较这些。 实际上不要说东晋-刘宋了,在我看来,整个魏晋南北朝的东西都可以复用,除非有明文指出,否则没必要计较这些。 还有渤海高氏-乐安高氏,很多人以为我是找补。 真不是的,我是看了一位权威的论文讨论,他明确说,很多这种籍贯、郡望是没必要计较的……当时人就察觉到了,一个人迁移到一个新的郡,还做了官,那么按照礼法,三代以后,你就应该以新郡为称。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有些隔了七八代,换了两三个地方,都还要咬住自己一开始的郡望。 不是我们不规整,是当时人就不规整。 而乐安高氏跟渤海高氏,大家要是能看地图就知道,乐安是青州最北面,挨着渤海的,哪怕他们自己都称呼乐安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除非是沛国刘氏这种特别高端的,就是想排斥穷亲戚,明确出来,那没办法。 我现在还记得,我写历史文遇到的第一个所谓历史资料引用争议。 《覆汉》的时候,有个读者忽然在群里找我,认为我不应该写谁谁谁跪下,因为大汉人很自尊,大汉没有跪礼。我当时就懵了,但我还很认真的去找,找到郑玄的相关论述,明确写到了跪表达请罪和服从的礼仪表达。 那位读者看完之后很生气,认为我和郑玄侮辱了他心中的铁血大汉,直接退群走了。 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辩论?人长着膝盖他就会跪这个动作,有这个动作就会有对应的态度含义,怎么因为你是大汉人你就自尊到生理状态跟其他朝代人不一样呢? 说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历史文免不了史料铺垫、引用和争议,但希望大家用通达的态度来看待。 有明确说法和逻辑的,就好像上面傅夫人和王胡之,说出来我一定会改,改了之后还是错的也没问题,再出现新的合乎逻辑的讨论再改就是。 但如果没有具体的、明确的讨论,咱们应该以它于剧情通顺和宗旨表达为上,没必要过分计较。 都说到这里,专门说一下书里的角色吧。 比如高坚……高坚不是我发明的,是田余庆先生发明的,他认为北府军将体系中高家这一脉,高衡往上,高柔同辈,应该存在一个以流民帅身份在北府或者西府做军头的人。 我按照高柔给他加了个名字而已。 类似的,刘吉利,以此为灵感,给刘波找了个族弟,刘浪……两百多号人逃回去,然后又回来,可以认为有这么一个人。 刘虎子不用说了,虽然没有自己传记,但他就是刘牢之亲爹刘建,应该是谢家在军中支柱级别的“劲卒”。 包括刘阿干那一家,大手子其实都看出来了,就是刘毅那一支。 彭城刘氏的谱系我基本上是看完了的。 说完这个大话题,咱们回到连载和我个人状态。 我先说,我尽量维持更新,如果后续撑不住,我尝试学一下人家大神的做六休一,努力维持总量,希望以一个快速干脆的方式完成连载。 不过我要给大家打个预防针,身体真不行了。 三十六了,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每况愈下……上面我说记忆力不好,今年三阳或者四阳后,我出现了一个让我非常震惊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可能真的脑雾了。 放在书里,这才连载了一个多月,就有三四次明确的表达。 一个荀羡的字,荀羡字令则,对不对? 我看了一下百科,写了荀羡字文则,然后我就想,荀羡虽说已经是荀彧五代孙,可荀彧那么大名声荀文若嘛,他不避讳吗?东晋人真豁达。 然后写了十几遍荀文则。 接着,第二天,有读者在本章说提醒我,荀羡字令则,怎么可能公则,他要避讳他祖宗的。 我当时就想,你看有读者跟我一样发觉这个问题了,东晋人真的豁达。 然后又过了一天,又有读者私聊我,我再去看百科,好嘛,荀令则。 没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认定了我看到的是荀文则,而且哪怕是我的脑子一直在用逻辑提醒我,这不合乎避讳,有读者明确告诉我,这不对,我还是写了十几遍荀文则。 他就是转不过弯来。 另一个是沈劲,字世坚,我非得写世炼。 应该还有一个,我现在死活想不起来了。 除了脑雾叠加我从小到大物理性的记忆力低下,我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这事其实《黜龙》时就有了,经常写着写着,战场方位搞不掂了,想着是东,写了无数个西。 所以,希望大家发现类似的情况及时提醒、反复提醒、直接提醒,我反应过来后一定会去改正。 不止这件事,我连载期间,就是第一卷末尾第二卷开头时候,得了流感,我以前从来没发觉流感会那么严重,晚上一点都睡不着,白天坐在电脑前一天用了三包纸。 身体状态完全失控。 我现在都很难想象第一卷最后两章是那种状态下码出来的。 说这么多,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谅解,如果出现一些状况,包括说哪天请假、调整更新,那实在是身体绷不住。 当然,肯定会尽全力维持更新的,《黜龙》中后期那个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我是真不愿意回去了,当时的生老病死,心哀命起也不愿意再经历。 我在《黜龙》里写秦宝腿废了,动弹不得,不是在刻意塑造他,是我的低血钾和当时失落心境的真切白描。 诸位,我渴望一场正常且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连载,我渴望与大家一起干脆利索的构筑一个新的完整的故事篇章,所以才会与你们做这种表述。 还是那句话,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 但希望你们多写本章说,多补脑洞我来抄。 以上。 大家愚人节次日快乐。 第13章 群贤毕至 眼见着谢安不说话,王羲之只能自家无奈来对自己妻侄:“嘉宾,不就是一个庶务上的任用吗?又不是不许,你何必为此攀扯到你表弟的婚姻呢?王谢之间的婚姻,难道要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弦易辙?你这番言语,只是徒劳让大家不开心而已。” 郗嘉宾便要言语。 而王羲之却摆手制止,复又来看谢安:“安石,人都是你推荐 原画师和动画师虽然收入有区别,职业地位也有较大差距,不过工作地点和工作环境,都差不多,一张两平米见方的绘画工作台,就是这些匠人们创作出精妙细腻手绘动画的地方。 秦老三年轻的时候在道上混得不错,后来娶妻生子,也就息了古惑仔的梦想,拿着攒的钱开了个棋牌室。 吴兰早上上完课以后,回到出租屋里,发现苏亦的电脑里,传来了久违的华夏语。 两人的汇报写了洋洋洒洒五千字左右,陈逸一眼看过去,以老烟鬼的心理揣测,觉得这样萧刚肯定会挨批评,于是帮他在汇报上做了一点手脚,多帮他讲了点好话。 说来说去,这件事跟陈逸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他如果一走了之,祖安的军队不会善罢甘休,马上就要再举行一次鬼子进村,寸草不生的情景,那么自己现在做的举动,那将毫无意义,甚至加深了自己在她们心中的怨恨。 苏杰在打斗之中显得极为谨慎也极为稳重,可谓是滴水不漏,而苏天则进攻的极具侵略性。百十招之后,苏杰渐渐地落入颓势,开始落入了下风。 经过和天冥一场艰辛的战斗,又保持给两件古器渡送能量那么久,郝宇没有想到,当他歇下来后,便收获到巨大的惊喜。 安响越说目光越闪烁,距离苏易也越来近,苏易暗暗在心中戒备起来,但是安响显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外族子弟已经算是杨家的子弟,可以享受到杨家提供的修炼资源和各种的名师的指导。 虽然苏槿夕没有明说关于宗天翼中毒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那枚明晃晃白光中闪着一抹淡紫色光芒的银针,已经替苏槿夕说明了一切。 实际上,吴雨涵早就想过这些方法,但无论那一条,对她来说都是天方夜谭。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而谁肯给一个远近闻名的贫困乡镇,投资这么多钱? 在叛匪身后,数百名法国士兵不急不慢的尾随着。至于6门火炮也被推下炮台,2门跟随步兵们一路前进,另外4门被转移到西北战场。 这一道火焰的出现,那些冥蚁终于是怕了,不远处一只足有头颅般大的冥蚁仰头一阵嘶鸣,能量罩上的冥蚁全部退却。 轰轰的巨大响声中青铜树迅速向下坠落,茂密的青铜枝桠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下方压了过来,呼呼的风声灌满了人的耳朵。 “先去洗漱!”苏卿寒看出苏染染内心的悸动,在她没有犯罪之前就提醒了她。 在没有“米兰达法则”的暗黑时代,别说等级森严的军队,即便发生在警察局里的一切暴力询问,都是不被法庭与公众指责的。 尽管现在还不是很适应这个名字,但是楚丫丫还是在努力地把自己的习惯改正过来,争取一听到楚灵月三个字,就反应过来是自己。 纪希睿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苏卿寒,脑袋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4章 群贤还在毕至 谢安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己也察觉到自己应激了。 主要是刘阿乘那个下雪太有指向性了,偏偏张口大义闭口大义的,还有郗超在后面,他又不想沾,而王羲之这个时候撞上来,便一时失控了……他心里明白,自己这话确实不对,就是在纯粹的搞诡辩,在搞言语。 而且自己隐含的嘲讽和烦躁也不可能真的说出来,琅琊王氏是 话音落下,青林不理会吴磊的反应,将最后一丝生命元力渡入了吴磊体内。 王大嘴自信的一笑,他借此还巴结我两句,那意思,他一直想在老大面前多露一露身手,今天大家就瞧好吧。 韩东正在电视机面前,他看完季杰的节目,关上了电视。何老师说的没错,这是一个奇迹。这应该是法律碰瓷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混蛋,老子不告诉你了,不准用强,你把我的话忘脑袋后头去了。”孟凡一脚踢在李笑天屁股上,怒斥道。 我的意思,既然这里是梨王的地盘,我们这就去找他,看能不能被他收容吧。胡子应了一声。 有三个男子,正准备上车呢。我承认,自己不地道了一把。我冲过去,抢先钻进去,坐在副驾驶上。 “嘭!”孟凡再次撞到墙上,但逆天行也倒飞回去,他脸色铁青,显然也受了伤。 我反倒对他打手势,也给这俩人下命令。我让胖墩这就找地方救治大嘴去,另外斜眼留下来,跟着我去办另一件事。 却见林沐瑶腾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变得通红,一字一字地道:“仰,啸,堂!我要你的命!”说到最后已是情难自禁,迈脚就欲冲上前去,却被玉寒烟一把拉住。 万流风的声音渐渐接近,烟尘后墙壁的窟窿里显出他的轮廓,缓步走出。 杨泽通身布满了灰色的冰晶,侵蚀入体的寒气,让他的身体血管,变成了道道黑色密密麻麻的线条。 四圣弟子里的何其扬,木槿,双双吒然出声,身影已经纷纷闪现于杨泽之前,“唰!”何其扬宽袍大袖展动,木槿更以手中折扇作剑,一式直刺半空。 但守望先锋队中出手的却也只有四人,图浩也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动,按照之前的战斗计划,麦克雷等人负责引开那四名S级巅峰强者,至于那SS级的,麦克雷等人自认为没有与之对战的勇气,所以就交给图浩负责。 倒是有一人想了想后,隐约记得林非当年好像是他们邻居大学新闻系的学生因为追上院花而出名。 刚刚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郭彩儿也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她看向林雨的眼神却难以掩饰惊讶之色。刚刚看似林雨被逼退,但吃亏的确是那钱金平,她毕竟也是炼气十层的修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因为眼前的这栋建筑物其存在没有被拆毁这件事就是一个异常的情况,所以夜子云打算再重复探查一遍。 竟然发现自己沉浸于这般的状态,竟然已经是三十多天的时间了。而自己竟然浑然不觉,甚至并不感觉到时间正至此飞逝。 当然了,这种浓郁也仅仅是和外界别的地方相比而已。除非到了真仙层次的实力,否则你根本没法发现其中的差别。因为夜子云在成功渡劫之前,以半仙层次的实力,就是没有发现仙族领地边境内外之间的元素能量浓度差别。 第15章 会杀人 就好像上山前的谢安一样,王坦之这个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怂了,认了。 没办法,这一对二就是自取其辱嘛,三个人,两个人非说那雪是黑的,你说那是白的,还要被他们嘲笑……怎么办? 只是他王坦之想认了,郗超可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人,这里没人像刘阿乘那般厚道。 “文度兄莫非是心中不服,欲寻尊父来做评 妹妹走后没多久,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龙帝从京都调到边疆戍守,刚出月子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娘亲也只得带着她背井离乡。 他开始期待着,席双长大的那一天。虽然他比席双大了也不过三岁左右,但奈何他天生早慧,又是在檀灵派那样表面波澜不惊,内地里波涛汹涌的地方长大,自是比同龄人成熟些。 正在郝楠和骚胖闲聊的时候,银河守护军团正在冥王星上列阵以待。 “怎么说话呢?有你这样对总裁说话的吗?”主任忍不住喝斥道。 城主府的花园里,趁着傍晚凉风习习,简宁今天没出去街上遛弯儿,而是和清风一起,躲在花园的人工湖上划船玩儿。 正说着,各种菜式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有龙虾、鲍鱼、熊掌、鹿脯等,各式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却是陈子彪得知赵纯要来,特地去五星级大酒店订来的。 简宁这一冷静,前前后后也想到了很多。她今天第一天来初二甲班上课,如果第一天就出师不利,跟学生发生了矛盾。 而且乱神莲后面居然认为郝楠他们会主动攻击就让自己的意识进入睡眠状态,结果无论是跳跳、葛佳丝塔芙还是郝楠都没有升起过进攻的念头,而是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防守,所以乱神莲就这样狗血的被契约了。。 可她突然感觉到了点什么,神情顿时变得严肃,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税务官,坐起身来,望向房间的入口。 他之前发现回忆格外漫长的时候,就猜到这个情况,很可能是因为天使一直和维克托在一起,所以回忆不会中断,一直延续到最后一页。 听到倪山神王这番话,“连程尊者”和“万博尊者”已经彻底明白,面前的“倪山神王”是不可能放过他们了。 因为杀戮这种东西,不论东方琳还是他,本能上早已习惯,并不厌恶。 洛洛有些狐疑的上下打量着某人,歪着头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剑无双神色一动,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的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枚令符来,这令符散发着奇特的威能,剑无双也看不出这玉符到底能有什么用处。 “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吧,现在的您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也没法摆脱我们,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取走您的性命,神殿已经对您表达了足够的敬意,也希望冕下您能好自为之。”简皱眉道。 “我想不会很久的,那位林先生确认自己安全的有效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明天应该就可以知道结果了。”慕容水肯定道。 在丁洋看来,这门武功修炼出的内力质量实在不算高。甚至内力质量只比笑傲江湖世界中,五岳剑派基础内功高上一分罢了,这无疑是个弱点,倘若之后不耗费大量时间提纯内力,成就不大。 “这,这股压迫……就连老夫,竟然都控制不住想要跪伏?”孟老盯着自己那在疯狂颤抖着的双腿,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16章 割舍 大晋永和六年,大卫青龙元年,年初的时候,北方多年军政经济中心邺城内外,真真血流如河,肝脑涂地。 就好像之前和之后无数次大规模杀戮一样,刀兵一开,非但没有一舒胸中愤懑,反而使人杀意沸腾,再难把持,以至于彻底失控……先是在城内杀,一日间杀了好几万男女老少。 然后冉闵亲自带领成建制的甲兵出城扫 青年男子轻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还有眼前的防护阵法上扫过,没有停留半分。 如果我们看到一家公司主营业务增长率大于净利润增长率,说明这家公司正在打折促销,疯狂甩货,或者在跟竞争对手打价格战,只有自身生存困难,或者市场份额不够高的情况下才需要打价格战,所以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黑狸是负责押送言豆回神殿的人,其他的人则在第一时间赶往卡普街。 白薇让人送了水进来,例行做过样子,走完流程,这才让人进来收拾了。 紧接着,一根根黑色,散发出晶莹剔透光泽的木头,从天空中出现,缓缓落在地上。 龙安倒也没什么反应,直接走飞了过去,一把将雕像给背在了背上。 萨缪尔森的同事愿意参与上述游戏有两个前提:增加游戏的时间长度,以及减少被迫看结果的频率。 苏木停下给老夫人按摩的手,苏叶给两位主子倒了茶水,两人一起退到了门外。 如果真的能够用这幅残破的身体,换取这些曾经是自己的信徒的人们的平安的话,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老夫人一听欢喜的很,恨不得现在就让将军府上下都知道这喜讯。 为了能够让自己在异界安全无忧,畅通无阻,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很有必要的。 其实这样的考试一般就是先考理论,然后在考操作,跟当时孙淼淼当时考的差不多。 说的多了,他现在的状态只怕也听不明白,因为,他现在就是七分醉,三分醒的样子,倒是李彭年和李鹤年,听到了李龟年说的内容之后,十分担忧的看向了李景伯。 “不巧的很,我破解了天师道印之中的秘密,获得了天师传承,自然出来了。”左非白笑道。 左非白越说越生气,一拳轰在李昊脸上,李昊的鼻子瞬间就歪了,两行鼻血喷了出来。 可她醒来就中午,而且眼睛那会儿还红肿到不行,去开新闻发布会,不可能的事情。 李兴财和林玲的目光,都看向左非白手中的那一张抽纸,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若不是他吴驰,那刘崇汉国保管还在,单是两国贸易,他萧乾便可落下不菲财富,正是那吴驰,断了人家萧乾财路,一个月白花花的银子,至少损失了千余两。 虽然肢体还不是很灵活,可是内力倒是没有问题,莫子骞慢步走到山口,运起内力,一掌拍了下去。 比尔抬手拍拍约翰的肩膀,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可燃品,约翰连忙也贡献出破碎的外衣,还有其他可以帮上忙的东西。 秦贺不解的问了一句,语气不太好,有点儿冲,本就疲惫不堪,她还非要在这儿说一些废话,吵死了。 入夜,杜蓉儿开始在城墙上面摩擦捆着自己的绳子,这么做还是很费力的,她是被吊着在半空中的。 冥冢冷哼一声,并不回答,但是月影看了他身边的冥靡儿脸色已经变了,很显然,她虽然不认识坨坨,却听过岳疆这个名字,也知道岳疆是什么人。 第17章 上巳(上) 上巳节马上就要到。 早在二月下旬,山阴城内就已经很狼藉了,很多名士自邻郡赶来,甚至有如谢万这种人羽扇纶巾绦色鹤氅从建康赶来。而到了三月第一天,就连正在邻郡当县令的孙绰都忍不住,居然直接弃官坐海船赶过来了。 这番举止,引得城内名士轰然称赞,都说孙兴公是真风流,一定要好好饮上一杯。却被孙绰当场拍案,说不行,一定要忍住,等後日下午流筋曲水再饮。 众人愈发轰然,纷纷称赞,然後说今日只做清谈,不饮酒。 实际上,孙绰的到来还是很有用的,这位跟许询并称当世文宗的人,性情素来跳脱直接,又有眼力价,跟所有人关系都不错,对二王、郗、谢这些人敢放下身段巴结,然後还喜欢动辄点评这个、类比那个,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所以,他一来,就直接解决了之前名士中关於上巳节的最大最核心问题,也就是王述想抢上已节禊事主导权,想抢「尘尾」的事情。 这厮在清谈会场听完谢安的说明之後,当场拍了胸脯,然後直接扔下众人登府门找到王坦之,让对方劝劝他爹,大家那麽开心,为什麽非要这个时候插一杠子惹得大家都不开心?禊事又不是就只有今年一次,明年他王述直接动用公门的官奴去搞不就行了? 这一回,钱是人家郗临海出的,人是人家王江州请的,连公禊、私禊仪典,道士工程什麽的,都是人家姊夫大舅子俩安排人自己整的,你什麽都不干,等人家弄完了要来抢主位,大家只会觉得你霸道。 告诉你爹,这是大家一致的意见,只是你王蓝田性格素来不好,大家不敢说,而我孙兴公刚回来,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瓜葛,跟大家又都是极亲密的朋友,所以推我来说。 王坦之是个晓得道理的,立即转身回来坐到自己亲爹腿上来劝,後者听说是招了所有人的烦,当然也觉得无趣,便点了头,说明年肯定搞得更好,让大家期待一下。 於是城内再三轰然,都说孙兴公来的好!不行,今日一定要喝酒,而且要先清谈,再喝酒!明日,明日再忍! 至於刘阿乘那里————守在工地上的刘阿乘那里本质上很安逸,从一期工程视察胜利完成後,基本上就是无事发生,坐等上已节到而已。 当然了,这种级别的工程,所谓无事发生,那其实也是不停的出乱子,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比如说那日会稽山上刚回去,仇亭的前溪乐部就出了个事情,有一个女乐跟一个来送衣服的郗家奴客看对眼了,想要私奔,结果被发现,直接被吴复生关起来了,准备按照光荣的传统封建道德把这对逃奴打死。而无论是郗家还是沈家的管事都觉得吴家郎君处理的好,处理的高明,就该打死。 刘阿乘也没法指责人家吴复生的责任感与高尚封建道德,只能自顾自安排,喊两人过来,然後找了相关管事,给了沈家管事的五百钱,又保证亲自写信给沈劲说,算是把这个女奴客买下来了,然後许诺二人,上巳节仪典结束就让他们正经在剡县结婚,又给了两百钱做贺礼,让男的送给对方父母,还要好好对女的,别逼着人家唱「忆汝涕交零」什麽的。 再比如说,中途名士的数量一直在增加,而且确实有几个人的名字超过了刘阿乘等人之前议论的名单,而他又中途听取意见,在为这些人准备的漆器桌椅上刻了对应名号以作纪念,这个时候虽然有备用的家具,却也只能临时增刻。 之类之类的吧。 甚至,到了上巳节前一日上午,很多单纯做力工的奴客都要撤了,还有个郗家的奴客要闹着跳镜湖。 一问才知道,这厮做了十几天的工,拿了足足三四百钱,全被兰亭本地一个小寡妇给哄走了,原本小寡妇说要跟他一起去剡县长相厮守的,现在好嘛,人家门锁上了,说是探亲去了。 这人想砸门,却被本地十几个汉子给直接扔出篱笆墙来。 现在就是要跳湖,因为回去没法跟父母交代。 对此,管着工程现场纪律的刘大个意见鲜明一就让他跳!也睡了人家十几日,如何不愿意给钱? 也不知道那些郗家奴客管事的怎麽想的,可能是觉得之前那对都能给两百钱贺礼,这事说不得还能再捞一笔工钱,於是直接报到刘阿乘这里。 对此,刘乘的态度也很鲜明—一就让他跳! 而且跳完了,要立即收拾乾净,否则耽误了明日仪典,让郗家大老爷跟王家大姑爷不爽利了,所有从县来的奴客都要受家法,还要按照之前整个工程收入罚钱,把所有发下去的钱全都罚回来! 得了言语後,这些管事的立即有了法子,先将这厮扒了衣服,嘴里熟稔的塞了马粪,按到地上後自有骑奴出身的奴客首领过来亲自抽了一顿,然後扔到船上,安安静静回去了。 到了这个份上,还不能算完。 当日下午,刘阿乘最後视察了一圈,留着刘大个通宵维护看管现场,自己又骑着小马带着几个郗家骑奴去了山阴城西面的一个庄园里去找徐上师,验收工程最後一批「物料」。 「实在是对不住,阿乘小兄弟,两百人真凑不齐了。」徐上师嘴上说着不妥当,脸上却一脸坦荡。「一百六十人,你点点吧。」 刘阿乘能说什麽?谁让人家天师道掌握特殊资源呢,而且卢悚此时还真需要这些人的站台认可,便只能点点头,然後去点验。只一看就知道,这些根本就不是正经道人,而是道众冒充的,也就是天师道庄园里的奴客,只是戴了代表道人阶层的绦色幞头而已。 可这个也在预料之中,不然二十万钱能换这些人站一上午? 唯一的想法是,此事之後,得让卢悚自己搞一批道人,道袍也要光鲜整齐一点,最好人人拿个拂尘,练练团体操啥的。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一个算是意外却已经让他毫无波澜的发现:「齐大哥怎麽在这里?你羊呢?」 那名道众闻言明显惊喜:「羊自然给道中作入道了————阿乘你,你果然是做官了?」 「还没做官。」刘阿乘笑道。「你还没告诉我如何到了会稽?我之前在京口那里没看到你,还想着你果然是路上被人劫了呢?」 「没、没有,是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就被往南边送,换了四五个地方,然後几日前又被喊过来。」那道众,也就是之前的带着羊的夥伴齐大哥了,闻言赶紧解释。 「过得怎麽样呢?」刘阿乘继续敷衍来问。 「也、也挺好,都是干活,但大家都是兄弟姊妹————」齐姓道众连忙来讲。 刘阿乘听到这里,直接点头:「那就好,大个现在也跟着我,你们明日说不得还能见到————故人相逢,都能活着,便是好事。」 那齐大哥只能点头,弄得头上幞头乱晃。 刘阿乘见状也不多说,便转过身来去找徐上师盘桓去了,喝了一碗香茗,又约定明日事成之後再留十万钱,只请对方明日亲自陪同、看顾一下杜明师,不指望对方救场,只要杜明师有发作之态,提前告知即可。 徐上师自然满口答应。 事情安排到这个地步,刘阿乘真的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告辞之後,他本应该直接去会稽山南麓挨着兰亭的一个庄园里,然後在那里直接歇息,因为那些前溪乐部已经提前两日被安置了过去,卢悚也在那里斋戒沐浴,准备迎接明天的仪式。 而前溪乐部无疑是明日先声夺人的秘密武器,现在看好他们,明日上午直接放出来,卢悚也不拉胯的话,事情就成了八分。 可不知道为什麽,傍晚时分,之前一整个月,或者说自从来到会稽都算尽心尽力且情绪高昂的刘阿乘打马而行,走到镜湖之侧,望着不远处倒映湖中的会稽山时,却居然莫名有些孤独,乃至於感伤起来。 这倒不是什麽矫情,而是人之常情,就好像感冒发烧一下,属於躲不过去的东西,那谁不就有句话叫「兴尽悲来」吗? 实际上,刚刚在那徐上师的庄园里,刘阿乘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情绪开始有点不对了,不过早在上辈子他也就晓得如何应对这种情绪了。先盘盘逻辑,想点高兴的事情顶过去,顶过去睡一觉就好,顶不过去或者盘不出来直接大哭一场,然後再睡一觉也无妨。 唯一要注意的一点是,既然思虑到了这里,就没必要躲闪罢了。 很快,沿着镜湖打马缓缓而行的刘阿乘就想明白自己心中这股莫名哀伤的缘故所在了。 道理很简单嘛,穿越以来,他都表现的过於成熟,过於现实,过於乾脆了。 这些当然不是坏事,而且他本来就很成熟、现实,只是当基本的生存威胁即将消失————尤其是明日之後,他将踏入名士行列,彻底脱离生存危机後,不自觉的,就会为自己之前种种过於成熟的表现而感到悲哀,想问一问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麽?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直是很清楚这些的,自己的思维是明确的,哪怕有转换那也是因果分明的。 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这个身体。 这是一个少年的身体,他的激素跟他的思想是不适配的,这导致他一直在抑制着某种少年血气般的冲动。而且可以想见,接下来他依旧会在大部分时间内抑制它,直到失控。 所以,自己索求的果然是坞堡吗?没有一丁点大庇天下寒士的志气吗?不渴求着被其他人庇护吗?不想拔出小马背上横着的直刀将那些名士们全都砍死吗? 这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就好像这天底下大部分的事情一般。 便是真的弄清楚了,又如何呢? 人之一生,不如意事十之七八,但难道不去做吗?难道要学那些名士醉生梦死嗑五石散吗? 这是羊祜说的吧?终於不是桓温了。 刘阿乘乘着夕阳走马於湖畔,竟一时不能自持,忽然驻马,望山湖而叹,引得後方负责安全的郗家骑奴泰然自若————在会稽,哪个名士不感时伤怀啊?这位阿乘小先生虽然只是个门客,但到底是士族出身,参与名士聚会的好不好? 不哭一下吗?再念两句《庄子》啥的,展示一下名士风度? 晚间之前,刘阿乘抵达了目的地,点验了前溪乐部的人数後,和卢悚一起用了晚饭,还独自享用了一条大肥鱼,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了明显紧张,隐约想哭的卢上师,这才独自睡去。 翌日醒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这少年已经坦然自若,精神百倍起来。 我是精神百倍的分割线太祖高皇帝年十六,尝行舟於镜湖,望会稽山而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郗超讶然:「卿自北来,视为至交,饮则同饮,出则同行,竟有不周耶?」太祖对曰:「非也,正是嘉宾周全,使我不计寒暑饮食,方有此叹。」超亦叹:「会稽诸士谓我早成,何如卿历尽风霜?」 超时年十五。 一《世说新语》.夙惠第十二 第18章 上巳(中) 三月初三上巳节,天蒙蒙亮的时候,庄园里就已经香气弥漫,乃是本地仆妇按照要求准时提前做好了大米饭与咸菜肉汤,众人也立即起床,先吃饱饭,然後按照要求上厕所,随即再听那些管事的交代一下事宜,这上百人的前溪乐部便启程坐着拉货的牛车穿过兰亭,往镜湖边上做准备。 到了以後,此地暂且交给卢悚,刘阿乘便亲自带着刘大个往天师道那里跑。 果然,天师道的人根本不可能为这事上心,刘阿乘人都到了,还没有吃饭,只见到正经给钱的主来了,那徐上师打了个哈欠,才让人赶紧吃饭啥的随人家去,同时自己打马去了山阴城。 等耐住性子带领着天师道的一百六十人出来上了路,早间的太阳已经很明亮了,等他们抵达镜湖畔,更是已经算标准的上午。 说真的,天师道这里拖拉一点根本不是个事,人员准时到场这个事情里,真正关键是城里那足足六十多位有名有姓的名士老爷们。 莫忘了,上次来视察的时候,人家就拖到中午才到。 但也急不得,这些人也不是你能催来的,而且已经有郗超、高柔在那边了,你去了也没用。 於是乎,刘阿乘先去旁边港湾里视察了绑了木雕龙头的船只与本地船夫,他们待会要在仪式中上演一场表演赛,确定也无误後便回到预设场地,直接在摆好的椅子中找到最前排王羲之的位置安静坐下。 然後看着刘大个带着郗家的骑奴呵斥着那些道人们乱糟糟找到预设位置,然後又散开歇息;看着那些乐部的人调试完乐器,女伎们装模作样试唱了几首小曲,引得所有人围观,然後去跟那些本就是邻居的道众们闲聊————结果最後听着这些人话题竟然落到乐部们今日吃的大米饭和咸菜肉汤上面,弄得那些道众唏嘘一片,只能强调他们是上了籙的道众,将来上了天天天都能吃大米饭和咸菜肉汤什麽的。 一转眼,又看到卢悚穿上那件某人亲自提议设计的,後背画了巨大阴阳鱼,垂着金银色丝髫的绦色道袍上了台,引得所有道众当场惊惶到鸦雀无声,却又极速走下去,赶紧脱了衣服,然後来问刘阿乘,那些人什麽时候到云云。 殊不知,满口安慰对方的刘阿乘此时想的是,竟忘了设计一顶盖帽木冠,现在这个单支发髻披散大部分头发的造型还是太过於仙气了,远不如庸俗一点的有震慑力。 不过,待日上三竿的时候,镜湖上,相隔数里,视野清明,众人看的清楚,竟真从山阴城内驶出来十几艘大船。 没错,那些名士竟然准时往这边来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阿乘不由庆幸,却又佩服郗超和高柔————当然,他不知道的是,真正迫使这些人准时的人还真不是郗超跟高柔,而是郗惜郗临海,这位就怕耽误了公禊的吉时,从早上用完饭後就不停催促、汇集那些人,甚至要扔下那些人先过来。 还是希超努力劝住,这才等到其余名士一起进发。 正主既然来了,前期最大的门槛过去,自然就要操练起来了。 指望着乐部跟道人们能整齐列队入场那是胡扯,只能让他们赶紧回到原本位置上去,这当然免不了谁忘了地方,谁挡了谁的道,谁碰了谁的乐器,谁拉了肚子去远端厕所没找到,然後统统不做理会,直接将原本卷上竹架的帷幕放下,让他们在里面折腾。只让刘大个按照宁可扔出去少人,不能影响秩序的原则在里面巡视。 然而,兰亭这个亭距离山阴城才十里,它本就是镜湖开凿前十里一亭设置的嘛,而举办典仪的镜湖畔距离山阴城就更近了,不过是几里水路,所以这边还乱着呢,那边在郗临海的催促下,名士们竟然就已经到了。 不过不要紧,这些名士,按照最终统计名单,包括刘阿乘本人在内是六十三人,个个都是能放浪形骸的主,一上岸,便指着周围说风景。然後,你等我,我找你,又折腾了一圈。 好不容易往里走,看到座位摆的整整齐齐,还放着脚踏,夹着高脚几案,摆着水果什麽的,自然不免又相互谦让,只在临时渡口那里就闹成一团。 艳阳高照,看到这一幕的刘阿乘非但没有什麽焦躁之态,反而心静如水。 一直等到刘大个从帷帐下走出来,告诉他里面已经妥当,这位兰亭集会实际策划者这才走上前去,朝着最核心的几人拱手行礼,然後束手含笑:「诸公若这般推辞,怕是要从今年推到明年也不行————不瞒诸位,按照江州与东山先生列的诸位名讳,早就做了排列,并将诸位名讳铭刻在高榻座椅扶手外侧,今日上午之公禊,诸位且按图索骥,直接落座观礼便是,便是诸位随从子弟,外围也有闲座。」 众人诧异,其中一位面生的亲自跑过去看,果然见到四大天王的椅子摆在前面,然後一擡头,又看到带了自己名字的椅子在第二排八个位置中,心中满意之余,却又当场蹙眉摆手:「这般做是利索了,只怕是坏了咱们随适风流之意?好似朝廷排位,给咱们做了点评排列一般,不免让人烦躁。」 「孙兴公。」众人不及答话,高柔直接越众而出,指着对方鼻子来笑骂。「此间人人都可以烦躁这般排位,独你说不得,你自己说,这里的人从深公(竺法潜,最年长者)到嘉宾,无及老幼,哪个不被你点评排列过?就前日、昨日这两日而已,你就点评了十几个人。要我说,分明是你烦躁自己来的晚,不能列名单,不能自己排位置!」 那率先跑过去的人,也就是孙绰了,闻言自己先大笑,然後竟直接寻到自己第二排的位置落座,先将脚放上脚踏,见此形状,所有人一起哄笑,纷纷往前。 却又各自小心,不敢落座,只找自己位置,又去与别人做比较。 当先四人,自左及右,正是王羲之、王述、郗惜、谢安四位,这四位倒是没有任何争议,便是王述,看到公禊之下竟然是四个「尾」并排,也意外的无话可说,便直接擡脚放上脚踏,坦然落座。 至於王羲之,坐了首位之後,便也身形不动,似乎是在与旁边王述比气度似的。 而郗惜、谢安两位就不一样了,郗惜直接坐下又起身,只回头皱眉去看身後乱糟糟的场景,乃是怕这些人又来生事,耽误典仪吉时。谢安则乾脆脱了木屐,光着脚转身横尘尾在椅背上,趴在那里,饶有兴致的去看身後那五六十个座位到底如何排列,而这些人又如何争论、鄙夷、吹捧。 他是真喜欢观察这些事情。 第二排八个人,乃是最年长的僧竺法潜(王敦之弟)居首,僧支道林居尾,中间依次是琅琊王氏出身的王彬之(王羲之族弟),南方天师道魁首杜明师,文宗许询、孙绰,僧於法开,谢万六人。 这八个人,要麽是名士中到头的人物,要麽是有威信的僧道,然後就是王谢两家此番过来看热闹的弟弟,人家出身好,也没啥争议。 第三排依旧是八个座位。 乃是庾蕴、袁峤之、孙统、高柔、虞说、魏滂、孔炽、曹茂之八人。 前二者是门第高,其余六人都是在会稽常住的正当年名士中坚,只不过六人渊源不同,有的是正经南渡侨族,有的是後来的北流名士,还有是本地的多年的大族。 唯一的私货是高柔被摆在了北流与本土士族的最前面。 第四排十二人,第五排十一人,都是成年担任过职务的人,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大约按照年龄,但尽量避开了仇怨的安排了,这使得第四排第一位的竟然是一个叫刘密的,此番只是随从王彬之而来的朋友,他之前担任过唯一像样的职务,是当年王敦之乱中首鼠两端的镇南将军甘卓(甘宁後代)之参军。 第二位徐丰之也类似。 於是乎,可以想见,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明显有些人名士脾气压不住了,无外乎就是觉得这俩人不配坐他们前面,第五排的人也有嫌弃前面人不足的,然後言语嘲讽,甚至有人要撸袖子什麽的。 实际上,就连第六排第一位的王坦之都很不满。 他觉得他坐第四排也无妨,甚至第三排都没问题,那些人只是年长,凭什麽压在他前面?而且也不是他一个人这般想的,身侧诸年轻名门子弟都有些不满,只是一回头,看到郗超和刘阿乘都按照年龄老老实坐在第七排末尾,也熄了惹事的心思。 而让他有些慌张的是,他刚一回头,便引来郗刘二人的对视,随即,那刘阿乘更是直接笑眯眯起身走过来了。 「阿乘小兄弟有何见教?」王坦之不由心慌,却强压着不安坐着不动。 「有件事情想托付文度兄。」刘阿乘俯身下来,竟然不顾礼仪直接按住对方肩膀,彷佛他们多麽亲近一般,然後才含笑指向前面。「那几位闹得不像话,竟有人想搬椅子换位置————要我说,耽误了禊事吉时就不好了,尊父还在前面主位坐着呢,这也是对尊父不敬,正要借文度兄江东独步之威仪,去劝解一二,只告诉他们,这是前面几位列的顺序。」 王坦之有心拒绝,但转念一想,真把那些人镇住,难道不是自己的威仪?便点了下头,模糊应下,然後起身往前面拱手见礼去了。 你别说,真别说,什麽叫江东独步,什麽叫第一等人? 一等人王坦之往那里一站,左右一劝,那些二流名士立即老实了下来,还引得刘密、徐丰之两位明显感激起来,乃至於不顾年龄主动起身行礼致谢。 王坦之这才昂然回礼,坦荡回到第六排来了。 见到如此,生怕这些人再出麽蛾子的刘阿乘不敢耽误时间,乃是抓住时机,立即跑到一边,朝着刘大个打了个招呼,刘大个也立即跑了过去。 然後就出岔子了。 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是郗家的骑奴们直接将挂着帷帐的竹排直接放倒,震撼露出里面大台子上下内外密密麻麻的木偶道人和前溪乐部,然後开始演奏合唱最终定名为《神仙赋》(世上只有妈妈好)的开场歌曲————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竟然一时间无人去拽那些竹排帷帐,反而是里面立即开始百人大合奏大演唱了。 然而,随着音乐一起,合唱一出,只是隔着竹排帷帐,这些刚刚还在如小鸡互啄一样的名士们便惊得目瞪口呆,被压死在座位上了。 连最前排的王羲之、王述、谢安都懵了,更不要说还有郗愔震耳发聩,心神俱鸣,至於杜明师、僧支道林、僧於法开几位更是有一种惊惶之意在心中翻腾。 正所谓:「道玄一气神仙妙,含仙之精胎如金丹,归入太上乡守元,祥善永不穷。 道玄一气神仙妙,无暗之俗混似枯草,出离太上乡守元,祥善何处寻。」 而一曲唱了两遍,随着刘阿乘黑着脸亲自挥手下令,周围挂着帷幕的竹排终於被满头大汗的骑奴们奋力拽倒,露出了里面数百人的豪华阵容。 这下子,名士们依旧鸦雀无声,直愣愣看着前方一百五十多个绦色幞头的道人分四下於台下、两侧密集整齐站立,肃然昂首,只绦色幞头在微风中飘动。然後又理所当然的被视觉设计吸引到了舞台正中间,彼处,卢悚单髻披发,以背上阴阳鱼正对众人。再往後,又有烛火腾起,祭祀之牺牲横放,隐约可见更後方的巨大乐部,配合着刚刚的《神仙赋》——啧啧。 所谓余音之下,打破沉默的,果然是郗惜郗临海,其人直接挥泪,然後连连捶打座椅扶手:「不意此生真闻神仙音!」 我是不用抢座位的分割线宣城有士刘某,素爱攀附,自诩风雅。 一日,往吴兴访友,经义兴,投宿人家。乃言之凿凿,曰识某人,参某会,做某诗。主人自笑而不语。及将宿,乃去隐囊,示座椅之侧铭,盖其祖昔兰亭六十三人之镇南将军府参军刘密也。某见之,失魂落魄,夜间辗转不能寐,竟夜盗座椅,与僮仆交叠轮负,一夜行十余里,天明寻太湖船舶归家。他人往见,惊而疑之。辄曰:「家祖乃兰亭六十三贤也,後更名为君所知。」 人不能辨。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新盟主相和曲老爷的上萌。 第19章 上巳(下) 看到出了这麽大岔子,依然震得这些名士呆若木鸡,引得最大投资人挥泪当场,刘阿乘就知道,今日这事应该稳了。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问题就两个,一个天灾,忽然来个龙卷风,把这里卷了,可真要是那样,那自然是大晋国运不行,承不起大家的祈福,不关他的事;另一个人祸,就是杜明师突然发了疯,跑上去把那些道士喊走————这就分两个路数走,一个是找人拦住杜明师,另一个是走了之後继续演。 况且,就杜明师那天堂中那个样子,还有他儿子那个样子,包括他手下那麽多上师那个样子,真有那个勇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道人喊走? 爱咋咋吧,反正今天是吃定你杜明师了。 彻底放下之後,刘阿乘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与郗超一起开始欣赏演唱会。 当然,肯定不能算是什麽演唱会的,也没有只三四个儿歌合唱的演唱会,那合唱只是用来震慑这些名士,搞先声夺人的,还是要搞正经祭祀斋醮仪式的———— 但这个就跟刘阿乘无关了,纯粹是卢悚的活。 莫忘了,人家卢阿悚是正经的范阳卢氏偏支,北方道门嫡传,又不是跟什麽人似的冒充来的,祭祀、祈福、画符籙、做斋醮之类的,该会的都会,理论知识也有,就是遇到刘阿乘後变得活泛了一些而已。 果然,再往下一番,座中那些素来信道的便看的头头是道,暗叫不虚此行。 而忽然间,大约就是祭祀仪式後半段的时候,按照老流程要将祭祀投入江中或者乾脆分肉的时候,那卢悚卢道长披散头发,念念有词,却居然拔出一把剑来,淩空往镜湖方向一指。 继而那些前溪乐部立即开始按照流程演奏起了今日第二首合唱歌曲:《壮虎赋》。 正所谓:「南山有虎,南山有虎,呼如雷,呼如雷。 怒眸悬星斗,钢爪裂山鬼,孰敢窥?孰敢窥? 花山有虎,花山有虎,骨如铁,骨如铁。 长啸群兽寂,健步万壑崩,称雄杰,称雄杰。」 而伴随着节奏明快急促的这首合唱劲乐,不远处港湾内,忽然有数艘龙首舟疾驶而出!恰好出现在众名士看向镜湖的视野中,并在惊呼中如离弦之箭一般,争先恐後直趋会稽山香炉峰方向。 与此同时,也有人注意到,那边已经有力士擡着祭祀牺牲按照流程往镜湖中倾倒了。 当然,刘阿乘的注意力注定跟这些人不一样,他清楚的看到,有一艘船船头上绑的龙头直接歪掉了,所幸跑得快,应该没太多人发觉。 此外,座中的谢安注意力也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听到「花山有虎」四个字的时候,怎麽想怎麽不对劲,却是率先从这些震慑人心的合唱中回过神来,没办法,花山那只虎的虎皮还在家里呢,所以这肯定不是北方道门的老歌曲吧?最起码是新填的词吧?而如果这都不算什麽,那之前就联想到的刘阿乘、卢阿悚这些名字,加上那《梁祝》之曲的经历,却是让他率先意识到,这场集会背後真正的推动者与操纵者是谁了。 然而,谢东山醒悟过来之余,往左面一看,看到郗惜泪流满面,连王羲之、 王述这种见识过场面的也被这新合唱弄得神驰精摇,再一回头,自家亲弟早就呆滞,身上那个绦色鹤羽氅衬的他跟个呆鸟一样,而自己至交僧支道林则明显出神,一张丑脸似乎有所悟————而以谢安之聪慧,如何不知道这些人各自在想什麽? 但他却不准备做什麽说什麽。 像那刘阿乘这般辛苦,所求者无外乎是自家列名今日名士之末,顺便给京口那些姓刘的流民弄些开垦物资而已,何必计较? 而且有一说一,这合唱确实震慑人心,确实好听,场面也大。 人生在世,还能享受几年啊?不如躺在这里,好好欣赏这乐曲。何况下午还要流觞曲水,还要学着金谷园之会作诗集————人生在世求得是什麽啊? 想到这里,听着宏伟合唱下的「花山有虎」,谢安石舒服的脚趾头都张开了。 还扭头捏了个卢橘(枇杷)来吃。 《壮虎赋》多唱了几遍,毕竟,那些壮汉奋力划船确实极快,可要在这些名士们视野中完成一次来回,然後将船上准备好的春日花环交上去,还是要耗费一点时间的。 不过也没那麽久,随着船只折回,歌曲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也算是见识过的台下诸多士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纷纷称赞议论。 就连郗惜都压不住,来寻人做询问,只是谢安平素促狭,便乾脆红着眼睛扭头来问另一边的王述:「为何刚刚要颂虎?」 我怎麽知道要颂虎? 王述心中无语,但名士嘛,要的就是张口就来,於是其人昂然以对:「船入湖中,奔会稽山,自然要借壮虎之风压潜龙之浪。」 郗惜半懂不懂,还想继续问,这公禊到底为什麽要遣船只去湖中?结果一擡头,看见自家宝贝儿子郗超和那个小门客刘阿乘已经一起登上台去了,不由诧异。很快,他竟又见到两人陪同着那宛若神仙一般的卢上师走下台来,身後更是有数十位白衣使女捧着春日花环蜿蜒而下,直奔自己而来,便立即主动起身肃然以待。 当然,陪这位郗临海起身的人不多,因为旁边二王一谢依旧稳坐。 也就是这个时候,上方忽然又来唱,却不是之前的大合唱了,乃是有三五女乐清丽婉转,开始叠唱《归燕赋》。 正所谓:「春燕兮,剪春水,年年春日归乡里。 借问春燕君家在何地? 春燕曰:此间(的)春光最明丽!」」 唱了一遍,因为不是合唱,自然压不住这些名士,但即便如此,依然引得不少人啧啧称叹,隔着一排人,都能听到当世文宗之一的许询在那里说:「问春燕家在哪里,春燕不答,反而说此间,也就是我这问燕之人的乡里春光最明丽,其实已经答了,真真极妙,正合春日之野趣,上巳之明丽。 此言一出,後面两排人都来附和。 然後孙绰便要说什麽,结果这个时候那卢悚卢上师已经来到郗惜跟前,後者迫不及待,赶紧来问:「卢上师,公禊到底为何要行船?而不是之前斋醮中的那些仪典?之前说行船我还以为只是仪典外附,不耽误我们烧了符籙用胙肉,分福报的。」 卢悚刚要含笑解释,後面孙绰闻得此言,立即转向:「方回,你连这都不晓得吗?」 郗愔回头,认真来对:「怎麽说?」 「这是禊事。」孙绰无语。「禊事根本在祓恶,祓了恶才有你之前与我说的福报————我先问你,为什麽做禊事都要到水边来?」 郗愔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孙绰大叹:「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曾子之论,其实与禊事的仪典不谋而合。民间有言,说什麽有女子一胎三女,三月三日皆死什麽的,那是愚夫愚妇不懂得根源,只是胡乱攀扯。其实,自古便有仪典,唤作天子三月行舟祓恶,行舟正是上巳仪典之根本,便是咱们待会要做的流觞曲水,流觞之事,其实也是仿照行舟之事。」 周围人大为感慨,都觉得长见识了,纷纷暗暗记下,下次就可以学孙兴公这样教训别人了。 「可是,这是道家仪典。」郗愔还是不解。 「方回!」孙绰大喝一声。「你还不明白吗?儒玄之间,乃至於再加上一个佛,不必相同,却必不能相违!道家仪典若不能与儒家仪典相合,那便是装神弄鬼的假仪典!今日我恰是看了有那猛虎助舟行水至山取木而归,才认定你请得这位上师是真的北方道门正传,晓得今日之公禊已成!」 郗惜大惊失色,回身来对卢悚拱手,便要说些什麽。 而早就等着的卢悚反而含笑制止:「郗公,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见没有符籙烧掉,用到你身上,忧心不能得福报至身————殊不知,这等公禊,乃是以山河为纸,以典仪为笔,正如这位孙公所言,壮虎助乡里行舟越水至山中取花木而归,便是将符籙精华归於此环了,你戴上它,不必服用,日落便弃,便可祓恶而得福报。」 郗愔连连颔首,便要身後去拿。 结果正见到自家儿子早已经从身後使女那里取了一个出来,亲手交给卢上师,而卢上师接过以後,复又郑重其事:「郗公,自古以来的道理,多与者多得,少与者少得,此番仪典,多赖你成全,福报自然你当先当多,而且绵及子孙家宅————切记,日落时分就要掷走,最好是掷於水中,山中次之,平野再次,家宅中最次。」 郗惜再三点头,然後便低下头来,任由那卢上师为他戴上,复又忍不住瞥了眼面色如常递上花环的长子,忽然控制不住,再度流泪————若说一开始那合唱闻所未闻,很容易触动人的感官,流泪属於寻常,当时也不止他一人流泪,那此时上方只是轻声叠唱,却是这位郗临海动了真感情:「愔求道半生,始终不得其门,直到今年遇卢上师方见得真神仙,晓得真道途————就连嘉宾都不厌烦我求道了。」 刘阿乘忍不住扭头去看郗超,後者此时内心当然五味杂陈,但外面竟然丝毫不显。 实际上,从今日见到郗嘉宾後刘阿乘就察觉到了,後者今日意外的沉默寡言,殊无情感外露。 郗惜之後,便是王羲之了,这位竟然也颇给面子的站起身来,而卢悚更是谨记之前背好的台词,扬声来道:「小道闻得王江州有言: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王江州此番促成兰亭名士大会,力劝朝廷内外合力,岂不正是以身履言之典范?天下沦丧过半,千万士民如置沸釜之中,这是天下的大不幸;但江州在会稽,却何尝不是我等北流残民之大幸呢?愿君勉之。」 说着,便从刘阿乘手里接过花环给对方戴上。 王羲之摇摇晃晃,连连摆手,只道惭愧不停。 而旁边谢安,身後孙绰,早已经听得心里发慌————老王何时来的这般言语? 真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就凭这话,这道士也厉害啊! 不过,接下来对上王述,言语就庸俗了一些,就是夸对方治理有方,是民之依赖之类的。 王述的回应也很奇怪,他直接提醒对方,不要忘了明年禊事,届时他来启动,还要你这位卢上师过来主持的————卢悚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了谢安这里,谢安只在座中不动,似笑非笑,他倒想看看对方怎麽说。 「谢东山的志向如皎皎明月,可惜,以小道来观,足下终不能老於山林,十载、二十载,便要进位宰辅,为天下劳心劳力了。」卢悚张口就来。「且享之。」 谢安几乎是本能擡手挡住递来的花环,目光从卢悚身上扫到刘阿乘身上,又扫到郗超身上,饶是他自诩观世情如观火,此时也不由脑子混沌起来一一个核心问题在於,这个道士是不是真有些未下先知的能耐? 他心虚啊。 自己到底是真要背离东山,去「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吗? 「谢东山不信吗?」卢悚似乎早有所料,昂然来笑。「小道修行还不够精进,想要驾鹤西行怕是还有个数十载,若是十载後局势没有大变,二十载後不能应验,今日在场凡六十余位名士皆可来笑小道。」 此是直接拿预言赌斗了,而此言一出,谢安终於略显无力的松开手,任由对方给自己套了个花环。 接下来,竺法潜直接拒绝,说是佛门自有福泽,卢悚也不在意,越过对方,又给王彬之来做夸奖与戴花环,王彬之毕恭毕敬,虽然不如郗愔失态,却明显信服。 再往後,便是杜明师了。 杜明师神色复杂,而此时秩序已经很乱了,不少人都在走动,外围侍者、随从、妓女,更是纷纷围拢来照顾自家主人,而刘阿乘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他的挚爱亲朋徐上师,更别说此时对方应该出现在这里打圆场了。 但不要紧,刘阿乘准备了备案。 随着他转身拿花环时悄悄肘了一下卢悚後腰,後者到底是收敛心神,然後当众下跪,手捧花环:「明师,悚破家南下,非明师念及卢氏道业艰难,与我庇护,如何能传北方道统於此地?明师於我,实为道中先後,俗世父子。」 说着,恭敬奉上花环。 那杜明师明显还在迟疑,郗超早已经不耐,直接上前半步,接过花环,给眼前半老头戴上————杜明师吃了一惊,不晓得是不是想起什麽说法,却不敢多言。 眼见如此,旁边年纪颇大的竺法潜倒也罢了,远端於法开、支道林这两位苦命鸳鸯一般撕扯了数年的南北佛门传袭,却忍不住相顾苦笑。 太像了好不好? 当年支道林自北方而来,碰上竺法潜,恰如这卢悚与杜明师一般无二。 只是竺法潜虽然年迈,且佛学不精,到底晓得全力支持於法开,使得支道林虽然颇占优势却始终无法压倒对方,二人将来还有的说。而天师道内部庞大杂芜,早就南北东西流派分明,如今这位北来新道士做的好斋醮,算是一鸣惊人,再无人能制了,也不知道这将来江左道门是个什麽形势? 更不要说佛道之间的复杂关系————委实越想越无奈。 过了杜明师,剩下名士哪里还不明白,这道人竟是借的这上巳公禊之斋醮仪典,趁乱而下,取得了一次公然点评所有名士的机会,一举多得,彻底奠定自己道家高人兼名士的地位。 偏偏前面二王、郗、谢,连着道门先进杜明师都被点过去了,王江州还得了那样的高评,弄得王江州自己都说惭愧,再加上这到底还是在做禊事受福报,谁都要迟疑犹豫,担心不能得福报,真要为这种事闹得大家不开心吗? 於是乎,接下来从许询、孙绰开始,除了三位佛门中人,竟都坦然受了花环,接受了评价。 而这卢上师也颇给面子,配合着上面欢快的《归燕赋》,基本上全是称赞之论,也没有让谁不开心————比如称赞高柔「才理清鲜,安行仁义」;对王坦之依旧采用了「江东独步」的说法;甚至连昨日被僧支道林嘲讽为「只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也就是「一群只会乱叫呆头鹅」的王家诸子,竟然也被称赞为「香草仙树」。 这还是刘阿乘收敛了,念着谢玄的礼貌,没有硬来个「兰芝玉树」。 最後,来到末尾两个座位上,刘阿乘与郗超也顺势转过来了。 对此,刘阿乘当然是有准备的,乃是要卢悚趁机抛出「古之遗爱」来给郗超,而对自己,却只是要简单夸奖一个「器朗神秀」,就是长得浓眉大眼,精神面貌也很浓眉大眼的意思。 这是没办法的,他倒是想给自己按一个什麽卧龙、凤雏啥的,但肩膀就这麽宽,他真承担不起啊。实际上,他真要有半点法子,这个点评别人的机会也不会让给卢悚来做的,可真换他来出风头点评别人,上来第一排就过不去,别说什麽後面的和尚、文宗了。 实际上,在他看来,待会签完那个联名信的名,这上巳节的一切就结束了,下午的流觞曲水他都准备学那两个「白颈乌」老老实实坐着,挨到自己就罚酒,等着看王羲之能不能发挥出来。 能发挥出来就偷个墨宝,发挥不出来也偷个墨宝,然後直接胜利闭幕,万事大吉。 郗超的「古之遗爱」还是得到了众人的赞赏,包括孙绰都认为,这个点评似乎比自己的好一点,更合乎郗嘉宾的性情,尤其是刚刚他直接给杜明师套头後,就更显得如此了。 而就在卢悚转向最後一人,也就是刘阿乘,准备胜利结束他这一日最後的工作时,郗超忽然主动在一群戴着花环的名士中出言来问:「卢上师,敢问我与刘乘并立此地,可以比作什麽人?」 刘阿乘有些懵,他没准备这个啊?这是郗超临时起意? 然而,那卢悚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大笑:「两位并立此地,岂不是孙伯符、 周公瑾再世吗?」 刘阿乘恍然,这是郗超提前与卢悚做好了交待,在刻意擡他,而哪怕是现在郗嘉宾明显有自己心事,也依旧执行了这个计划。 果然,此言一出,周遭轰然而笑,明显有人不屑,而且是大家普遍性不屑。 但偏偏一则是今日夸了大家所有人,又做了那般高端公禊典仪的卢上师所言;二则是郗家大少爷自家要与这个北流小子并立,其余人也没办法不是? 除了谢安那种底子厚、名望足又管不住嘴的人,谁还能批驳人家? 孙绰那也很有眼力的,他就从来不真怼二王、郗、谢,刚刚看似是呵斥郗惜,嫌弃对方没有水平,本质上那也是替对方维护敷衍这个仪典好不好?他是晓得郗惜多看重这个仪典才哄着对方的。 不过,就正在众人似笑非笑,议论纷纷之际。 忽然间,前方远端椅子上,谢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远远隔着数排座椅与人挥舞那绦色尘尾,大声来言:「你二人哪里是江左之地的孙伯符、周公瑾,分明是流觞曲水宴会前的祖士稚、刘越石!」 原来,这厮在一整场活动之後,到底还是没忍住。而这种比方式的点评有趣之处也在於此。便是同一对人物,自诩与其他人嘲讽式语调,那所指的地方也不一样,何况是直接换人? 另一边,郗超一愣,尚未言语,刘阿乘却已经拱手,遥遥称谢:「谢公明断,此诚为小子所愿也!此生若能效祖刘二位身死北方,足慰平生!」 闻得此言,谢安晓得讨不来便宜,再加上相对於人家自诩孙周是强调友谊、 能力并立,自己这话却有隐约诅咒俩人一意在北而不顾一切最後不得好死的嫌疑,已经引得郗惜冷冷来看,便立即转身穿上木屐,趁乱往兰亭那里逃了。 半个时辰後,丝竹尽撤,卢上师也自称耗费道力尽多,只在郗惜目送下登船而去。众名士皆迫不及待,转场到了不远处的兰亭回廊前,而在刘阿乘的引导下,王羲之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由自己、谢安、孙绰分别书写,然後分别给司马昱、桓温、殷浩的联名信,摆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就好像登记签名一般,只按照之前顺序,签一人则入廊下一人。 刘阿乘跟在郗超身後,最後将三封信签上,还不忘将名字写的稍微大了一点,看起来好看一点。 签完之後,其人端详了一下,意外的没有半点喜悦之心,只是释然而已。 我是终於有资格签名的分割线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王徽之)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王右军道谢万石「在林泽中,为自道上」;叹林公(支道林)「器朗神俊」 。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时太祖逢兰亭会,得列名其末。卢悚做公禊典仪罢,分花环如分胙肉,辄论当面名士优劣。过郗超,则称古之遗爱,复至太祖,将言,超忽问:「吾与阿乘并立此地,可比何人?」悚对曰:「二君志气非凡,且皆向北,当此集会,可比祖士稚、刘越石。」谢安时在前排,脱履蹬座椅,昂然断曰:「二君雄心,当比孙伯符、周公瑾也!」满座皆惊,竟坐不得谈,遂转流觞曲水。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宝宝高烧不退,请假 “彭舵主仗义,待回到总舵之后,我定会向父亲如实禀报!”姜辰拍了拍彭贺的肩膀,笑道。 魏青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来不及反应,脸上的骇然之色瞬间凝固。 功法和白莲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一块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金砖,静静的杵在那里。换成普通人,早已欢天喜地的按照神通法门参悟神通,楚天心头却是警惕万分。 他现在手下的三名学生正是后面安排的,三人都才刚从忍者学校毕业一年多的时间,面对雾影村暗部的精英中忍,基本上是没有任何的战斗力。 就这样,一条条紫电雷龙接连飞出,将前方被冰封住的空间,撕开了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麒麟缓步跟在其后。 十一点半,加藤爱走出旅店房门,准备随便去找一家餐厅用午餐。 “真的是做什么都可以?”男人冷漠的看着妈妈,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什么?马上带我过去。”宇智波带土不顾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伤势,着急火燎的站起身。 坐落在赤城通往血神教的必经之地上,此地,乃是上古时期,血神教教主率军攻打当时的一流势力落魂宗,所开辟的一处战场。 我心想,这样才好,我把你灌醉,到时候好下手。你不好开车,我帮你开车,然后我就把你带到酒店,这不是很好吗? 渠胖头用手电向里照照,发现这石门里并无其它东西,只是连着另外的一条甬道。陈虎蛋这时流血过多,急需包扎,渠胖头想了想,掺着陈虎蛋走进了石门里。 没想到我会突然打人,整个会议室顿时变得更加沸腾了。另一个双胞胎突然跳起来举起拳头就向我打来。大吼一声,我的拳头立刻狠狠迎向了他的拳头。 糟糕,这么长的时间,基拉该不会已经和抢夺MS的部队遇上了吧。焦急之下,我操纵着MS一把将怕死鬼从地上捞了起来塞进驾驶舱里。 险些被叶一航的飞刀射中,这让阮大勇出了一身冷汗。又看见一名混子举起冲锋枪要对他开枪,阮大勇立刻闪到了混子的面前用手托起了他的冲锋枪。 见此情景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妹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发起了烧?难道是被我藏在树丛中所引起的? 人类其实是容易习惯的动物。“创世纪”的按钮与核弹按钮意味着多少人的死伤,迟早会被按下按钮的人遗忘。 如果他们要了钱就乖乖离开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事了。偏偏的,大光的好奇心指使着他做了这种无聊的事。 卢娜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这在她身上是非常难见到的。 金林雅点点头,带领着身后的拍摄组进入到了这间偏僻的会议室中。星灵集团的工作人员想要跟着一起进去,却被拿着录音杆的男人拦在了外面。 下意识的握了下手里的枪,“咝!”,顿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温谦亦笑着摇摇头,然后带刺的戒指放回到了灯光师的手掌中,一点点帮助他将五指并拢,握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拳头。 他们固执的认为哈利就不该被选为勇士,不然光环就全在他们赫奇帕奇的勇士头上了。 接着,启明看向了格兰芬多这桌,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欣喜若狂,当他看过来时,所有人都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不停的欢呼着。乔治和弗雷德坐在那里不停的朝他挤眉弄眼,两人的下巴很干净,胡须已经被剔除干净。 又过了一会,就在哈利想怎么一个其他勇士都碰不到的时候,他遇上了一个勇士。 一管血不过才100毫升,包一个星期的饭,以这大狗的体格,那估计都得两三百块甚至更多呢!墨宝斋里处理好了的太阴黑狗血,不也才几百块钱一克吗? 人家最起码还帮着警方的人,抓住一个BIAN态吗?应该给他颁发一个探员奖章才对。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得什么!”郑光智吼了一声,颓然坐在沙发上。 黄章听了叶重说的穴道后,立即闭口不言,其中有几个穴道的位置太过羞耻,尽管黄章一把年纪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不可能吧,不然,姬钺白又不是吃素的,会任由它在自己身上存在十多年? 恰好他在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代理人,便收留了丽娜,并且将她抚养长大。 他们在调过来前可是被各宫主事敲打过的--只带力气过去,不要带耳朵,也不要带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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