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昼欲燃》 第一章 绝版德系表,他的品味 春寒料峭,山里的风透着刺骨的冷意。 云昼站在山顶别墅的门前,拎着糕点木盒的手指骨节都冻得泛红。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是云昼母亲樊锦蕙发来的信息。 【一定要跟京四少爷说,这是你亲手为他做的,是御春寒的一片心意。】 【小昼,我们跟京家的联姻,必须成。这对你爸公司的发展提升,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跟四少增进一下感情。】 【小昼不要再让你爸爸失望了。】 这一带是京家的高端私人活动区域,未经登记的车牌号一律不得进山,云昼是从山脚下一路走上来的。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只觉得身上被寒意浸透了。 嗡—— 跑车的嗡鸣声划破寂静的夜。 盘山公路上,各式跑车宛若离弦之箭,一圈圈疾驰而上。 为首的红车率先开了上来,直冲云昼面门。 巨大的轰鸣声刺得云昼耳膜鼓痛,她攥紧了食盒木柄,跟坐在车里荡笑的京文杰四目相对。 垂在肩头的发尾,被风掀起。 她人却一动不动。 而车里的人亦没有刹车的打算。 直到车距离云昼只有不足十厘米的距离。 京文杰终于冷下脸,将刹车踩到底。 一个大长波浪卷的风情女人从副驾走下来。 脱离滤镜和精修,过浓的妆容让云昼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前两天刚跟京文杰上过热搜的那个。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歉的意味,“小姐你没事吧?不好意思哦,四少只是想试试新改装换上的刹车片好不好用。” 随后女人带着某种优越感扭头对着身后那群纨绔问道:“瞧瞧,这又是谁的风流债找上门了,从山脚一路走上来,可真痴心。” 众人哄笑,眼神充满恶意,肆意的打量云昼的脸蛋和身材。 驾驶位,京文杰姗姗推开车门走来,不屑的目光扫视着云昼。 “咱们的婚约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么着急来捉奸啊?” 他迎着风,低头点烟,猛吸了一口,薄白烟雾冲着云昼吐了出来。 “管太多了吧,云小姐。” 他明显看到女人的薄肩绷紧。 在京文杰以为这个木头一样的女人准备发脾气的时候。 云昼抬头,语气平淡,“我妈让我来给你送糕点。” 说罢,她将糕点木盒放在了门口石狮上。 “东西送到了,就不打扰了。” 京文杰嗤笑:“大半夜跑过来找我只为了送糕点,谁信啊?” 他弓腰,咬着烟凑近云昼,眼底的轻蔑更加明显,手已经轻浮地从云昼单薄的肩膀摸到白皙的脖颈。 “可惜,欲擒故纵对我来说不管用。” 云昼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收紧。 她只能后退两步躲开这咸猪手。 心里抵触恶心,表面却依旧保持着刀枪不入的沉静,“四少说笑了。” 宛若毫无感情的精美人偶。 京文杰觉得没意思透了。 云昼也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似乎要把隐忍识趣贯彻到底。 她径直越过京文杰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四少,黑灯瞎火,清无人烟,您不送送云小姐吗?听说山里回音很不错。” 京文杰语调轻浪的揽过大波浪女人,“刚听这个叫完,耳朵疼。” 他最烦这种无聊透顶没有个性的乖乖女。 感觉床上都不会孟浪,完全就是家里为了约束他找的一把锁。 “她不嫌折腾过来刷存在,自己滚下山好了。” “想不到京二夫人给你选的联姻对象竟然是云昼。她可是京市出了名的完美名媛,身材外貌,气质风度,琴棋书画,都让人找不出一丝缺点。” 有人附和,语气下流。 “四少,这么个宝贝,你和下面那位,都有福了!” 京文杰吐了口烟,眯眼看着云昼离开时不卑不亢而娉婷的背影。 狗腿子察觉到他的兴致不高,试探问道:“那可是云昼啊,极品名媛你不喜欢?” 京文杰理所应当道:“好看有什么用?看起来无趣的很。不过是家里攀高枝的傀儡和冲我摇尾乞怜的狗。” 他嗤笑,“当初我们家老爷子头脑一热随口许下的婚诺,云家小门小户的还敢当真,我的堂兄弟们各个都避之不及。” 京家有那位手腕卓绝的小叔压着,京家子弟想出头,哪个不是铆足劲、想娶个门第更高的,能协助自己多挣点钱权? 京文杰不屑道:“也就我妈上赶着释放信号。” 明摆着是不对他抱有太大希望,主动应下这个烫手的婚约,没准儿还能让老爷子多看他两眼。 男人贪婪的搓了搓手,“哥,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你不喜欢的话,能不能先让我玩玩?” 闻言,京文杰脸色骤然一沉,一脚将男人踹翻在地。 赛车鞋踩着男人的脸,“活腻了,老子的东西也轮得到你觊觎?” 男人面露惊恐,“四少……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那也不妨碍我娶她。” 京文杰摩挲了一下指尖,女人脖颈肌肤处的细腻感恍若犹存。 “温婉漂亮的花瓶,很适合摆在家里。” 欣赏,玩弄,还能充充门面。 说完,他脸上由阴转晴,用鞋尖踢了踢男人的脸。 “走了,进去喝酒。” “等我小叔回国后,就不能随便带你们进来浪了。” * 夜色更浓。 这么冷的天,樊锦蕙却让云昼穿着薄大衣和十厘米高跟上山。 如此大费周章的折腾一趟,只为了个烂人。 身上里里外外,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云昼,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山路漫长,云昼穿着高跟鞋,脚上被磨到几乎失去直觉。 她弯腰,干脆将美丽刑具脱下,勾在手指上。 什么完美名媛。 她只能在四下无人的夜,才能随自己心意。 是脚底更凉,还是脚踝更疼,云昼不知道。 好像她的生活一直都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 不知走了多久。 身后隐约传来汽车平稳行驶的胎噪声。 车身从远处路弯处转过,明灯自云昼身后渐行渐亮,将稀落路灯下昏暗的夜色冲开,云昼的身影倏然在地面拉长,清晰。 她下意识将高跟鞋往身后一藏,局促而警惕的看着一辆黑车缓缓行驶而来。 这座山上本该除了京文杰和他的乌合之众外,没有旁人。 车,停在了她身旁。 车牌京A跟一串连号,云昼脚趾紧曲,睫毛都停止了颤动。 这是—— 京家的车。 副驾驶位的车窗玻璃降下,露出方向盘前一张长相端正,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的脸。 “这样走下山起码还需要三十几分钟,云小姐,请上车吧,载你一程。” 云昼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后座位。 车窗一片漆黑,只映照着她略显茫然的脸,窥不得里面一丝光景。 但不管里面坐着的是京家哪位人物,别人愿意发慈悲善心,她便不能拂了好意。 何况,云昼也不打算逞能。 她小幅度倾身,“麻烦了,多谢。” 随后手握住后座车门,拉开一条缝。 一双穿着昂贵手工皮鞋,优雅交叠的双腿率先映入眼帘。 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 手腕上带着一只绝版的老款德系手表,连奢牌都算不上。 但却不是因为身份不衬名表,更好像是,已经无需名表衬托地位。 防窥做得太好,云昼完全没料到这一端会有人。 她动作一顿。 正要道歉。 中年男人温和有礼的声音再度响起。 “云小姐,坐前面来吧。” “我们少爷不喜身旁有人。” 第二章 他是…大哥? 车内静谧,暖风徐徐。云昼冷透的身体渐渐回温。 高跟鞋被踩在脚下,云昼小幅度的轻挪,将鞋穿上。 也许是过于安静,又或者是后排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沉凝气场太强,云昼总觉得拘束。 她坐的是京家的车。 但她对这辆车的主人,一无所知。 …… 京家的人向来神秘低调,极少参加一些无聊的宴会娱乐活动。 喜欢在外抛头露面,恨不得受尽追捧的,大多都是京家不成气候,难担大任的。 京文杰算一个。 所以,别说媒体对于京家能报道的私人私事少之又少,就连京市大多数的豪门上流,也都不太了解京家人的底细。 毕竟京市上流圈也分三六九等。 而云昼的圈子,很少触及京家人。 她坐在副驾驶位,车内后视镜上映照着男人半隐匿在夜色中的脸。 这一带山路荒芜,路灯昏黄,半明半暗地透过深色的窗,一帧帧流淌过男人的脸上。 云昼的视线也不自觉跟随着驳黄的光影,在晦靡中打量着他。 似是察觉到云昼的窥探。 男人掀眸看过来,视线精准地与云昼落在后视镜上的目光对视。 眸底明暗蒙翳,深沉不见底。 云昼慌乱低头,心虚使然,心跳有些加快。 她垂眸,手指勾缠安全带,控制不住地去揣摩对方身份。 看着年轻,完完全全的生脸,毫无印象。 毕竟云昼上一次踏足京家,是在十八年前。 那也是云昼第一次了解到,钟鼓馔玉的京市,竟然有那么一寸天地,层层严守,与喧嚣隔绝,处处显露着浓厚底蕴和不事声张的奢华。 而后座老板位上的男人,更极致彰显了在那样环境中养出的风度与气质。 开车的中年男人看着倒有些眼熟,也能从他讲究的衣着猜到,他在京宅的身份不低,起码年月已久。 中年男人喊身后的人为少爷,不带任何排名前缀。 虽然京家势力盘根错节,分支旁系又众多,但范围这么一缩。 能对上号的,似乎只有京文杰多年在国外求学,毕业后又远赴南美任职,稳定局面的堂哥。 京家的大公子。 现在正值京家新的掌权人上台接班之际,这时候他回到京市也合理。 这个猜测在心底敲定,云昼正暗叹着京家真是神鬼并出时,车已稳稳停在云昼家别墅门前。 “云小姐,到了。” 云昼解开安全带,“多谢。” 这种时候,不跟话事人道谢欠缺教养。 下车关门之际,云昼还是看向了后座上的人。 别墅门前的灯光明亮,透过敞开的车门悉数泻进车里,将男人轮廓分明,眉骨至鼻梁线条如琢的侧脸映照的清晰。 他抬眼看过来,眸色淡薄出尘,蕴着一股不声不响的压迫感,仿佛能砭人肌骨,看穿所有的别有用心。 云昼在这样的视线下莫名紧张了一瞬,声音像浮在空中,“今晚,多谢大哥。” “你叫我什么?”低沉的,醇厚的嗓音,流淌在夜色中,引得耳畔酥麻。 云昼自觉失言,微蹙的眉心暴露出一抹不知所措的懊恼。 方才满脑子都在想京文杰怎么能跟他大哥差这么多,一时口快。 “抱歉,京大少爷,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司机笑道:“云小姐,你误会了,这——” 男人骨节如竹的手在半空中微摆。 司机神情微诧,意味不明的噤声。 云昼听见他问: “你是跟着京文杰,才这么喊人的?” “不是。”云昼不知道自己在局促什么,对方明明神色再沉静不过,波澜不惊。 但这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注定一言一行中都透着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所幸她也没什么不安分的心思。 “我跟京四少,暂时还没什么关系。方才是一时口快,绝对没有要借此攀交的意思,实在抱歉。” 他指尖点着快要能被称作古董的表盘,声音平直无澜,但好似因为她如临大敌的严肃解释而多了一丝笑。 “称呼罢了,云小姐随意。” 随和的态度,并没有打消云昼一丝一毫的拘谨和防备。 清贵显赫,心思又缜密的人。 云昼有些怕他。 “多谢您的好心相送,为了防止我父母多想,给您添麻烦,就不留您进屋喝茶了。” 她理智清醒,说话礼数周全,滴水不露。 男人短促而悠闲的轻笑一声。 与人相处的一言一行,云昼都习惯性的思虑一切。 但现在,她不想耗费心神在心底分辨这笑背后的含义。 这位京家大少爷讳莫如深,不是她能揣摩透的人。 她站在原地,直到看着车拐出路口后,才转身。 云昼深呼出一口气。 跟这种人对话,好有压迫感。 不会京家人除了罕见的几个像京文杰这样的纨绔,其他人都这样吧? 那她如果以后真的嫁入京家,岂不时时刻刻如坐针毡? 想到这儿,云昼心渐渐下沉。 她真的…… 要嫁给京文杰这种虚浮放浪,视人为草芥的人吗? * “云小姐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影子了。” 时间最明显的参照物,是一个孩子的成长,尽管他跟小云昼也不过遥遥几面之缘。 管家周立看着后视镜内随着车渐行渐远而逐渐缩小的身影,还是没忍住发出了那一声感慨。 说完才后知后觉,这句感叹,太不合时宜。 毕竟身后坐着的那位,眼里不会留意这些无关紧要。 他自小稳重早熟,为人处世淡泊疏离。 更准确地说,是所有不相干的人和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京时延让半山腰停车的时候,别说云小姐不明所以,就连周立都深感意外。 周立转移了话题,继而询问起京时延接下来的行程。 “少爷,我们现在回老宅那边吗?” 他刚从国外飞回来没几天,落地京市后也未曾停歇。 停恩山是他视察的最后一片区域。 “您自打掌权以来,这一个月国内国外,亲力亲为的挨个盘点视察京氏旗下的产业,先生已经念叨您很久了。” 京时延没应这句,反倒是沉淡问起:“停恩山最近一直这么吵?” 周立立刻想到隔着半座山都清晰的嗡鸣声,不确定这是不是诘责。 斟酌回道:“这个……京氏旗下的娱乐产业,小四少基本都会带朋友去……放松。”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 京时延眼皮一掀。 周立揣摩着意会,“少爷,需要往停恩山那边下个逐客令吗?” “不必了。” 一股淡冷清香萦绕。 京时延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蹙。 他从小,对于气味敏感。 车内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本不该属于这里的柚木香。 车窗降下,凛凛夜风涌动进来,衬得男人声音更冷。 “让京文杰回来,跪三天祠堂。” 第三章 京家家主 云昼回到家,迎接她的,是一只碎在脚边的茶杯。 “你还有脸回来?你妈让你好好跟四少接触,你非要故作清高的将他往别的女人怀里推?” 说着,云峰平将亮起的平板往云昼脚边一扔。 “你自己看看,这是这个月京文杰闹出的第几个桃色新闻了?” “从小到大,你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培养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云家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你一个京市名媛,在四少心里,竟然输给一个下贱的妓—女!” “云昼,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自从云家摸到京市上流社会的门槛后,为了往上爬,云峰平便开始了对云昼的严格要求。 人人称赞的精致完美名媛背后,是严厉的家法和数不清的惩罚,还有布满条条框框的生活。 终于,云昼成为了京市所有名媛中,最出类拔萃的存在。 也成了云峰平打造的,完美的商品。 但商品也是有情绪的。 云昼轻蔑一笑,“爸,你觉得我在京文杰眼中,跟上赶着的妓女,又有什么区别?” “啪——” 脆响的一巴掌回荡在空荡的别墅。 玻璃酒柜上映照着云昼狼狈的脸,红色的巴掌印清晰浮现,口齿间血腥味蔓延。 正在打扫地面上瓷片残渣的佣人吓了一跳。 樊锦蕙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挡在了云昼面前。 “峰平,你怎么能打孩子的脸呢?她过两天有演出啊!” 云峰平冷哼一声,“自视轻贱,这就是你教养的好女儿!” 云昼感受着口腔内蔓延的腥甜,面无表情,“你想着卖女求荣,又高贵到哪里去?爸,咱俩彼此彼此。” 非要算,那就是一脉相承。 云峰平那一巴掌没收力,晕眩感浮现,云昼眼前视线有些模糊。 但模糊的视线里,樊锦蕙转过来的脸却很清晰。 或许是从记忆里涌出来的。 “小昼,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 责备的语调,樊锦蕙垂下来的手碰了碰云昼的腰侧,在云峰平阴沉的视线里,她语气越发着急,“你现在跟你爸道个歉。” “你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 冷意似乎是从四肢百骸中钻出来的。 过去的很多年,无数次。云昼都因母亲这凄凄苦苦,夹在中间的为难而妥协。 一步步妥协,困住她的网寸寸收紧。 所以她才会慢慢麻木到,连反驳和反抗都懒得。 “关禁闭还是抄经文?直接说吧。” 所有的惩罚,她都习以为常。 吹了一夜的冷风,云昼只觉得此刻大脑昏沉。 “如果没想好,我先上楼睡一觉。” 说完,她径直往楼上走去。 “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知书达理的好女儿。你看看,不过是刚跟京家有点接触,就狂妄成了什么样子?没有我的托举,她能有今天吗?” “我是为了谁殚精竭虑?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两个更好的生活吗?” “——小昼很乖的,她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峰平,你别太担心了。我们女儿这么优秀,一定能拿下京四少的。” “……” 云昼走上楼梯,拐角,回到卧室,厚重的门一关。 她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 京家祠堂内,灯火通明,牌位林立。 一个浑身镀金的佛像立于大堂中间,慈悲眼似能扫视万物。 明黄软垫上,一个身着灰色府绸,发鬓如霜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将手中的香火插进香炉。 “先生,先生,少爷回来了。” 老人缓缓睁开眼。 循着门外沉的脚步声源看去。 “他已经掌权京盛集团,成为京家家主了。快三十的人了还不成家,这个家里也就只有你还称他为少爷。” 京重山看向周立空空如也的身后,“他人呢?” “这里。”京时延自祠堂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刚刚接了一个电话。” 他冲着京重山点头打招呼,“爸。” 京重山抖了抖落在手背处的香灰,虽然不再插手集团上下事务,但对于近期的变动倒是门儿清。 “听说你一上任,就革了北美和欧洲大区的几个核心高管?” 且无缝上任新人,显然的有备而来。 京重山在商场上叱诧风云了一辈子,不怒自威的王者气场几乎成了刻进他骨子里的东西,这份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京时延继承了个十成十。 父子俩站在一起,磁场相互之间有着暗流涌动,又诡异的和谐。 “那些可都是难啃的老骨头,也为京家立下过汗马功劳,不过是一时贪心往自己户里多划了几笔钱,也值得大动干戈?” 京时延语调稀松平常,“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目的不是滥用职权,而是以儆效尤。” 京重山爽朗一笑,他这个老来子,比起当年自己的风范,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啊,才是真正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你四个哥哥都要能担大任,也是我们京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商业天才,把京家交给你,我再放心不过。” “不过,别只顾着公司,你的婚事也要上上心。如今小辈里连行四的文杰都快要定下,你这个做小叔的,也得抓点紧。” 京时延走到台前,取三根新香就着烛火点燃,漫不经心问,“京文杰跟云家的婚约要敲定了?” 京重山显然有些意外,“你竟然还能分神关注这点小事?” 他负手道:“当初我在庄园假山那里心脏骤停,被恰好在我们家做糕点的云夫人救了回来,我见云家那小丫头活泼喜人,便应了这门婚事,将来她若跟京家小辈有情投意合的,可结姻亲。” “谁成想那云峰平竟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说到这儿,京重山皱了皱眉,语气不悦,“原本是以两情相悦为前提的婚事橄榄枝,他竟敢对外称跟京家已定婚约。” 京家有个家规,京家子孙婚姻自由,从不强制联姻。 只要是家世清白,不讲究绝对的门当户对。 所以云峰平的做法,完全将京重山架在了台上。 “所幸你二嫂那边有意,云家那姑娘这些年变化也大,越来越稳重端庄,是个能撑得起门面的,也算扶一扶文杰这摊烂泥。” 话音刚落,祠堂门外传来泥点子甩出的吵闹声。 “我小叔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没人告诉我?轻点拽我!我自己会过去跪!”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我回来跪祠堂,你们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面对京文杰不满地叫嚣,回应他的,是公事公办的声音:“我们也是按家主的吩咐办事。” 紧接着响起的,是京文杰母亲阮香萍不服的声音。 “年纪轻轻当上一家之主就是不一样了,外面的威风没耍够,跑来为难家里人!文杰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一跪跪三天?我明天就找老爷子讨——” 阮香萍的声音戛然而止。 烛火摇曳。 京时延三跪拜的礼仪行完,慢条斯理起身。 于轻薄弥散的烟雾中回首,清越冷冽的迫人感呼之欲出。 “二嫂似乎对我的决定,很不满?” 第四章 嫁给谁 越是高门大户,家规越是森严。 身份地位是绝不容许被质疑和冒犯的。 阮香萍脸色顿时大变,讪讪后怕,“爸,时延,你们都在啊……” 刚刚还一股子不满怨气的京文杰更是识时务,安静如鸡地走到祠堂牌位前,“噗通”一声,笔直地跪了下去。 京重山脸上顿显威压,“亏你嫁入京家这么多年,在祠堂门外公然吵闹成何体统?!” 阮香萍硬着头皮,既害怕,又不舍得自家耀祖受苦。 “爸……时延罚得也太狠了,跪三天,铁打的膝盖也受不住。” “文杰最近是有些得意忘形,但也不至于啊,时延,你通融一下,让他跪一晚,他就长教训了。” 京时延只理着因跪拜而褶皱的衣袖,“不如以后二嫂替我做决定?” 阮香萍瞬间噤声。 尽管他年纪轻轻,但京家从上到下,没有人不忌惮敬畏他。 自小就天赋过人,有几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商业方面的洞察力和果断力更是无人能及。 这种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站在权力之巅的一般。 可阮香萍还是不忍心。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绝妙的借口。 “但是文杰真跪不得三天,他最近在跟云家的那位接触,后天莲山音乐大剧院有云昼所在演奏团的演出,文杰答应了人家要去看的。” “爸当年的随口允诺,如今成了烫手山芋。我们文杰挺身而出愿意接手这烂摊子,总不能还有阻挠的道理吧?” 闻言,京时延重新系袖扣的指尖一顿。 “是吗?” * 云昼发烧了。 陆陆续续,半梦半醒,她几乎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傍晚,药效发作,身上才舒缓了些。 樊锦蕙端着热粥走了进来。 “小昼,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妈给你熬了粥,你起来喝点儿。” 云昼大脑还有些没被完全唤醒的滞茫,喑哑道:“放那儿吧。” 樊锦蕙表现得无微不至,“你身上不爽利,别起来了,妈妈喂你。” 云昼半坐起来,垂眸看着她搅动的瓷勺,热气氤氲,云昼心如明镜。 “妈,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樊锦蕙动作一顿,将碗放到了床头柜上,继而去握云昼的手。 “小昼,京二夫人刚刚打来电话,说明天你的演出,京四少会去看。” “我们与京家的婚约迟迟未定,这次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其实樊锦蕙自己也知道,京文杰不是个好托付。 但却要打着为云昼好的名义,劝她心甘情愿跳进这火坑。 “那京文杰在圈里的名声是差了些,但他到底是京家的直系子孙,再怎么样也比大多数豪门少爷好多了。” 好多了? 云昼看不出好在哪里。 一个荤素不忌的纨绔,有关京家的报道,一半都是他的花边新闻。 云昼从小就知道,她的婚姻只是父亲手里的商品,她不奢求能在联姻中获得爱。 可是显然—— 京文杰连尊重都不会给她。 明眼人都看的明白。 京二夫人愿意折腰看她,是想主动应约搏京老爷子青睐。顺便用她日后的规矩品行,找一找京文杰给他们丢光的脸面。 云昼扯了一下唇,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问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她又在期待什么。 但她还是问出来了,“妈,你总在想京家人愿不愿意,有没有考虑过……我愿不愿意?” 现在的妈妈,还会在意她的女儿开不开心吗?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会。 包裹着云昼手心的温度消失了。 樊锦蕙松手时,一脸大失所望,如过往很多次一样,开始了她的流程。 一哭。 “小昼……你不跟家里人一条心了吗?” “你是你爸唯一的女儿,他那么疼你,你得帮帮他啊!过日子跟谁都是过的,能嫁进京家,已经是你高攀来的福气!” 又是这样的道德绑架。 云昼攥紧了床单,自嘲一笑。 “疼?他打得我是挺疼。” 二闹。 “你别怪你爸,他也是想让公司更上一层楼,想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一时心急才动的手。” “你为什么不能做得再好一些呢?你做的再好一些能帮你爸分忧,他就不会这么对我们了!” 三上吊。 “小昼,没有你爸的爱,妈妈活不下去的……” “妈妈那么爱你,你就当为了我好吗?” 樊锦蕙又开始了沉浸在过往的碎碎念。 “你爸过去对我们很好的……家里最开始穷的只有一辆自行车的时候,他骑三十里地,去给我买我喜欢的项链……只要公司发展再进一步,他不那么焦虑了,还会像之前一样对我们的……” 其实最开始,云昼也是被溺在回忆里的人。 她想不通,为什么人有钱了就会变呢? 厨房里再也没有欢声笑语,家反而变成最低气压的存在。 不会再有一家三口比赛爬楼梯谁先到家的游戏了。 也再不会有人因为应酬喝醉到吐胆汁,意识不清的时候还能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餐前甜点里的糖果。 “我们小昼爱吃的,爸爸都记得。” 可后来,温馨的画面和回忆都被男人丑恶的嘴脸撕裂成碎片。 云昼早就记不清之前的爸爸什么样了。 也快忘了,过去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了…… 这些年,樊锦蕙的价值观渐渐跟云峰平统一了水平。 妈妈被爸爸困在了过去。 而她,被妈妈困住了现在。 云昼偏头看向床头柜上十几年前的全家福。 那时父亲经营着连锁饭店,母亲还是高级糕点师。 一家忙碌而其乐融融。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母亲开始去京家老宅给京老爷子和老夫人做糕点,意外救下京老爷子开始后,变了。 云家借着京家的东风一跃而上,有了现在的云峰食品。 也铸就了,云峰平滔滔不绝的野心。 人,是在一瞬间忘本的。 云峰平在名利场上迷失,变成了标准唯利是图的商人。 她和妈妈,也都变成了云峰平向上攀爬的工具。 云昼躺了下去,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背对着樊锦蕙。 平静而麻木道:“我知道了妈,你出去吧。” * 她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一直以来都是因为京家的缄默相避。 如今阮香萍一主动,京文杰大概也是来者不拒的性格。 恐怕,她跟京文杰的联姻,很快就变成铁板钉钉了。 可是—— 云昼看着密不透光的窗帘,停恩山上,京文杰跟他狐朋狗友下流浪荡的对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 云昼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如同这件漆黑不透光的房间。 婚姻生活里,可以没有爱,但不能没有尊重。 如果她不能改变跟京文杰结婚的事实,起码也要改变自己被视作敝履杂草的现状。 想到这儿,她摸出手机,找到了京文杰的号码。 一则短信发送。 【四少,演出结束后,我们聊聊。】 第五章 cos你侄子,唱哪出 云峰平强制云昼样样精通的琴棋书画里,留下云昼太多的眼泪的苦涩。 唯有小提琴成为她的慰藉和救赎。 也成就了她的事业。 年纪轻轻便包揽各种国内大奖,在国际比赛中也大放异彩,成为国家级交响乐团——京市交响乐团的一员。 演出当天,登台之前,云昼特地看了一眼观众席。 没看到京文杰的身影。 反倒在人满为患的剧场里,看到了一方四周皆清闲的空位。 如同在喧闹中划分出了一隅安静的私人场地。 只为等候某个大人物到来。 一直到演出开始,云昼都没有看到京文杰。 后面云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也没顾不上京文杰有没有到场。 结束后,她回到后台,手机上有一个小时前京文杰发来的消息。 【里面太闷,我在外面等你。】 【话不要太多,我的耐心有限。】 云昼来不及卸妆,拎着黑色礼服的裙摆便往外找去。 出了剧院的门,果然看到一个潇潇然站在树下的身影,一手拿着刚结束通话的手机,一手轻弹着烟灰。 云昼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阵眩晕,视线昏眩黯淡。 空腹上台一整晚,低血糖犯了。 她晃了晃脑袋,稍微清明后,只想快刀斩乱麻。 云昼停在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京四少,我想跟你聊几句,约法三章,希望你不要打断我。” 她语调不急不徐,却有着不容敷衍的坚定。 “这场婚约对于你我都是心不甘情不愿,既然如此,那我们婚后就情感方面互不交集干涉,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我不希望被你外面的女人打扰。” “第二,婚后我们分居,必要的场合我们相互配合。” “第三,我不是谁的附庸,也并不低你一等。我们不需要相互扶持,但也请你言行上尊重我。” “就这三点,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也有很多种办法能给京家蒙羞。” 同样都是丢脸面。 京家丢的,可比云家丢的,损失要多。 云昼条理清晰地说完,补充道:“你有什么要提的要求的也可以告诉我。” 不远处那道身影始终未动。 也许是因为夜色沉静,给他增添了一层沉稳的滤镜,静下心来细看,很难将这个背影和京文杰吊儿郎当的脸联想起来。 他掐灭了指尖那一点猩红。 “看样子,京文杰不是你心仪的联姻人选。你在将就。” “也很意外,能看到云小姐的尖刺。” 云昼眼底错愕腾升,纤薄的身影微晃,细细的高跟擦着地面,发出细微而突兀的声响。 有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树下的男人从容缓缓转过身来。 熟悉的,叫人过目不忘的面容。 让云昼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刚刚那些话,卖弄着唬唬阿斗还行。 但当着京家大少爷的面,就说得太自不量力了。 云昼第一次慌乱到如此彻底。 “京……大少爷。” 男人眼底虚浮不变,没点评云昼方才说的话,反倒好整以暇地提醒,“云小姐可以换个称呼,否则你这样脆弱惊慌的模样,衬得我像以权凌人的恶霸。” 他不苟言笑自带疏离的脸,衬得这话像极了冷幽默。 但云昼笑不出来,硬着头皮,试探道: “大……大哥?” 京时延扫过云昼局促不安的面容。 她对于这个称呼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有关他的身份,倒是深信不疑。 心思过于缜密的人,有时候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他没有纠正的必要,他们的交集不会更深。 “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选他?” 京时延话锋又一转,“又或者,京市的杰出之辈有很多,你一定要从京家中做选择?” 云昼垂眼看着地面。 “我……” 没得选。 京家人轮不到她挑挑拣拣。 云家也注定不会放弃用她高攀。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云昼的话。 是京文杰打来的。 云昼低声说了句抱歉,背过身去接听。 “无病呻吟的音乐会,无聊至极,我没耐心等你。” 京文杰烂俗之人一个,云昼太端庄了,美虽美矣,玩起来反而不如会主动跪在他腿间的。 所以他当然更注重当下的刺激。 “照片拍了,我也能跟家里交差。” 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娇喘,京文杰气息也渐渐粗重。 “你今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现在赶紧电话里说。” 云昼听着那玷污耳朵的靡乱之音。 明明不要脸的人是京文杰,可在他大哥面前难堪的人却是自己。 “没什么想说的了。”她快速的挂断了电话。 那些话虽然悉数说错了人,但意识到自己愚蠢的云昼,竟然从慌乱的情绪中感受到一丝庆幸。 她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找京文杰对牛弹琴,能说得通才怪。 感受着那道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晦暗目光,云昼头皮发麻,脸上有些无地自容的窘意。 丢人。 男人洞悉她微动的表情。 “云小姐放心,我今晚,什么都没听到。” 听到这句,云昼紧绷的肩颈线条并没有放松。 意识到自己似乎总在对着京文杰的大哥说: 谢谢。 抱歉。 踌躇间,再度听到男人的声音: “再奉劝云小姐一句,约法三章不过是几句空话。你父母就算想攀附京家,也不该让你挑个垃圾作台阶。” “京家不是你的好归宿。京文杰在京家没什么地位,京市上流圈中,比京文杰更值得托付,也更有前途的精英二代不算少。” 他语调淡淡,没有因云家的攀附而对她产生轻蔑。 云昼听得懂的他的言外之意。 如果一定要找个人联姻。以她的资本,完全可以自己主动结交,总能筛出几个可相敬如宾的。 云昼内心仿佛被暗流拂过的湖底沉沙,一息一息的松动,坍塌。 关于跟京家一片空茫的婚约,云峰平本着不想放过天上掉下来馅饼的心,未曾考虑过别家。 而云昼的更是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麻木态度对待。 反正也改变不了走上联姻的命运,她从不对自己的婚姻抱有任何希望。 更遑论主动争取。 可真当云昼跟京文杰的接触之后,又恍然发觉,她还没有麻木到那种地步。 此刻在他的引导下,更是醍醐灌顶。 云昼看着自己眼前讳莫如深的男人。 她不会厚脸皮的多想,却也不理解。 “大哥,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 男人眼眸微动。 未等云昼听到他的回答,剧院内忽然传来同伴小秋寻找她的声音: “云昼呢?不是说好一起吃宵夜的嘛?” 云昼的思绪和视线都被声源吸引,也在这一刻觉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概是对方“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清贵品格,自己不过是偶然被顺势撒下水的枯枝。 “大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小秋寻找云昼的声音越来越近。 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云昼试探告别,“我同伴在找我,我先走了?” 京时延颔首,看着她纤柔离去的背影,脚步矜持,让人看不出任何骨子里的叛逆和内在生动鲜明的天性。 这样一个明明没有被完全规训,却习惯了隐忍而得过且过的人。 或许,他不该“授人以渔”地插手这个麻烦。 沉默黑屏的手机听筒里,忽然传出一声嚣张连续的笑声。 京时延这才发现,电话那头的人根本没将电话挂断,将瓜吃了个彻底。 “京时延,你下流不下流。” “跑小姑娘面前玩cospy扮演你侄子?唱哪出啊?” 第六章 不一样的她 京时延八风不动。 “她知道我真实身份,会忌惮我,害怕我。那么我说的一切话落在她耳边将不具备任何引导作用。” 而是上位者的施压。 更何况,他无需跟一个目前只是萍水之交的女人,特地强调介绍自己的身份。 所以干脆将错就错。 然而贺淮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哥,抛开身份,你是对你的气场有什么误解吗?” “贺淮庭。”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带了些许耐心告罄的警告意味,“我唱这出戏,是为谁?” 贺淮庭心虚的“唔”了一声,“好像是我。” 他与云昼,其实并没什么接触。 但云昼是自己亲妈的爱徒。 几年的相处,再加上对于京市上流圈的一些消息也略有耳闻,让钟女士多多少少了解云昼的处境。 能站在国际演奏台大放异彩的人,却要沦为攀附的花瓶,难免觉得可惜和心疼。 钟女士每每想到这儿就愁眉不展,甚至动了让贺淮庭娶云昼的心思。 贺家虽不在京市,但也是西临市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家世对比云家只高不低。 贺淮庭闻言花容失色,找上了京时延。 但京时延这种目无下尘的人什么时候管过风月里的事? 一句: “京家向来择姻自由。” 置身事外。 贺淮庭叽里呱啦,普渡众生的善心上来了。 “你家老爷子当年抛了橄榄枝,云家肯定咬住这块肥肉不松口的,但你那四侄子实在有些没眼看,你行行好,就当帮我拯救一下失足少女行吗?” “所以,你是想让我娶她?” 贺淮庭诧异:“你肯为我做到牺牲色相这一步?” 京时延:“做梦。” 贺淮庭当然知道那是京时延的不耐的反嘲,奚落他来的。 他叹了叹气。 “其实不需要太麻烦,你出面随口扯个理由,作废婚约算了,也好断了那云家的念想。” 京时延一针见血。 “就算没了京家,也还会有其他云家想要攀附的家族,治标不治本。” 所以…… 京时延起初,没想管这档闲事。 毕竟一个墨守成规的名媛千金,或许骨子里是认可这样的安排的。 但偏偏。 四下无人的山夜里,车灯照亮她赤脚行走的剪影。 他看到云昼散漫转动着高跟鞋细带的手指。 那一幕,莫名与十八年前重合。 她一身新中式汉服,扎着两个丸子头,配长丝带出现在京家,被佣人带到花园一隅玩。 恰好看到了京时延跟父亲对弈。 一场棋局才刚刚开始,黑白子稀松错落。 云昼被吸引,手在半空中比划,“一二三四五,黑棋赢了呀。”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着急捂住嘴巴,露一双清润明亮的大眼,奶声奶气道,“观棋不语,对不起。” 佣人赶忙过来扯云昼的手臂。 “小姑娘快过来,你说的那是五子棋。” 她特别茫然天真的反问,“五子棋不是棋吗?” 引得京重山爽朗一笑,“你说的对,五子棋也是棋。” 佣人深知京时延生人勿近的脾性,又被京重山对女孩的包容整的一时踌躇。 对云昼也放软了态度。 哄着,“小宝儿,院子前面有小鱼你要不要去喂?我带你过去好不好?” 她眼前倏然一亮。 五岁小朋友的世界里没有身份鸿沟,还特别有礼貌的跟他们挥手,“爷爷再见,哥哥再见。” 就这么脆生生的岔了辈。 佣人更是大惊失色。 云昼倒是独自开朗。 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手里拽着从丸子头上垂下来的两个发带转啊转。 上面的珠子相碰,叮当作响。 那时京重山转动着棋子,感叹,“这小云丫头活泼有趣,招人喜欢。” 京时延不过也才十一二岁,少年老成,身上没有一点幼稚天真的影子。 他平等地不喜欢任何人,遑论对于这种正处于天真烂漫年纪的小姑娘有所好感。 但出于礼貌,他没发表点评。 只客观评价了一个字,“吵。” 那吵也不是惹人厌烦,就是小姑娘说话声音脆生生地甜,而京时延更喜欢平稳无波的赫兹。 这只是萍水相逢一般的缘分。 京时延没特地往心里记。 但也架不住记性好。 所以在听到云昼名字,又见到她的那一刻,尘积的记忆自动浮现匹配。 京时延罕见地,动了恻隐之心。 贺淮庭的话打断京时延的思绪。 “不过你打着文州的旗号给小姑娘送温暖,是有意撮合她跟文州在一起?这事儿文州知道吗?” 京时延:“你想太多。” 他没有做月老的热衷。 “也是。” 贺淮庭再度会错了意,语气平静又有道理地说,“文州是整个京家跟你最像的一个,以后必然能当大任,他跟云小姐单凭身世,实在有些不般配……” 来接京时延的车到了。 司机下车,绕到京时延面前开了车门。 他长腿一迈坐进去。 漫不经心听着贺淮庭操心着别人姻缘。 车缓缓启动驶离之际,隔着暗色的车窗,京时延又看到了云昼。 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低调的常服,不经任何修饰的素颜依旧眉目如画,却更添干净柔和。 跟旁边小姑娘手挽着手,连迈步的频率都是一致的。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 引得云昼眉眼弯弯,手捂着嘴仰头一笑,长发在夜风中划过柔和的弧度,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很有生命力。 跟他先前几次见过的她。 都不一样。 他未曾察觉地,目光随着前近的车窗,向后游移霎那。 又很快收回。 第七章 好久没见 小秋是个宵夜深度依赖者,为了老城区的一家深夜烧烤,能载着云昼,一脚油门狂踩一个多小时。 她老早就想带云昼来吃了,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到完全不需要看菜单,就可以闭着眼报菜名的程度。 小秋大手一挥,可汗大点兵似的点菜。 点完后特别贴心的问云昼:“你看看还想再吃什么,再补点。” 她捏了捏云昼的小细胳膊,带着善意的嫉妒和愤愤然,“太瘦了,跟我吃饭必须得把你喂饱。我不允许乐团里面有竹竿存在!” 云昼饭量小,单是方才听小秋气势如虹的报菜名都感觉自己吓饱了。 忙不迭摇头,“不用了,这些扛进防空洞都能够我吃半个月了。” 深夜的老城区,灯火惶惶,市井温馨,很有烟火气息。 摊子上几乎满座,畅谈声四周萦绕。 “一想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恐怕要且吃且珍惜,我就心痛。” 等菜的间隙,小秋托着腮,忽然发出一声感慨。 她对这一片很熟,各种动向总能第一时间掌握。 “老城区这边改造的文书已经下来了,有些建筑会被重建,有些商铺也会被取缔。” 云昼安慰她,“拆建筑又不是拆老板。” 小秋喝了口热水,故作深沉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试问老板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一朝拿到巨额补偿金后,还愿意干狗都不想干的餐饮行业吗?” 这是真理,云昼一下没话说了。 抬眼见小秋双手撑在油亮黄桌上,托着腮,在人群中目光如炬的搜索着什么。 “怎么了?” 小秋:“我在看这里面有没有便衣领导。” 她神秘兮兮,“这段时间城建处不停的有人过来做附近居民的思想工作,还会便衣观察,这一带烟火旺盛,肯定是最佳选择之一。” 话音刚落。 一辆低调的黑色红旗车停靠在了路边。 前后车门陆续开启。 后座处,随着一双长腿迈下来的动作,男人深灰色大衣下挺拔修长的身影也在灯光下渐渐清晰。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 近处是人间烟火下的打闹寒暄。 但那些声音似乎在霎那变得缓慢而失真。 让云昼眨眼的频率都变得迟缓。 唯有那道卓越的身影直直撞进云昼记忆深处。 他们……有多久没有再见了? 隔着眸中折碎灯影的视线不算热切,只是恍然。 可冥冥之中,男人却如同有感应一般,脚步停顿。 他在同行之人的汇报中失神,深邃的目光直直看向喧闹摊铺上的某一处。 只看到了服务员推着盛放灼热炭火的车,穿梭停在了某一个桌前。 * “云昼,你怎么了?” 炭火被倒进烧烤炉的那一刻,零星的火光和浅薄的白灰弥散,热气随着夜风扑刮在脸上。 小秋注意到云昼倏地低头垂眸的动作。 “没什么。” 云昼平静摇摇头,余光里那一行人的最终地点是旁边的面馆,不是这里。 而他走在中间的身影优越突出,一如当年。 他们有几年没再见了? 或许,才不到四年。 分手后,云昼刻意回避着一切有关他的消息。 渐渐的,也变成了自然。 往事早如云烟,消散在人生的上一页。 云昼错开的视线,没有再回忆叙旧的必要。 …… 吃过宵夜后,小秋特地请AI算了一卦,说今天的白羊座会有意外之财。 当即决定勇闯附近彩票店。 云昼的偏财运一直不算好,甚至她的运气总是不算好。 为了防止自己的存在会从玄学和磁场的角度影响到小秋一夜暴富的概率。 云昼选择在路边等候。 三月初的夜风很凉,云昼理了理宽大的毛衣高领,半张脸遮了进去,身后忽然传来稳重的脚步声。 “小昼。” 云昼缓慢回身,静默在原地,看他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一如当年。 只不过他褪去了昔日清冽的模样,变得更加内敛,稳重。 云昼指尖颤了下,扬起一个疏离的笑,“听序哥,好久不见。” 他嗓音微哑,“小昼,你还在怪我吗?这几年,微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 回忆纷杂,争先恐后的在脑海中乱窜。 最为清晰的,是她站在猎猎寒风中,想要一个体面的告别。一遍遍拨打他的电话,一遍遍聆听空号。 “我不怪你。”云昼平息着心底因为往事而起的的波澜,“感情是自己选择的,没有谁亏欠谁。” 男人忽然嗓音一紧,微微凝重的语气,似要直逼云昼内心。 “那要嫁给京文杰呢,也是你的选择吗?” 云昼掀起眼眸。 黎听序手臂处青筋涌起,“抱歉,回到京市后,我做不到不去关注你。” 云昼看了一眼手表,算算时间,小秋也该出来了。 她越过男人,望着彩票店的牌子上五颜六色闪烁的灯光,“那从今天以后,麻烦做到吧。” 擦肩时,手腕却被反手握住。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他根本配不上你。小昼,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想嫁给他,我来帮你。出国留学也好,离开京市也好,我都会妥善处理一切。” 云昼挣开,“这跟你没关系。”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一辆熄火的白车里。 有镜头贴着漆黑的车窗,对向了这一边。 而小秋也兴高采烈地从彩票店出来。 “云昼宝贝!感谢你的不陪之恩!明天的宵夜我也包啦!” 云昼抬步,快速朝着小秋走去。 小秋激动地挽着云昼的胳膊,同她说说笑笑。 忽然看到了云昼走来时的地方,有道半隐匿在昏黄路灯下的身影,气质过分惹眼。 晦暗的目光似乎胶着在这边,却在小秋诧异望过去时,失神般转身离开。 小秋认出了对方。 茫然而意外地看了看云昼,“你跟他认识吗?” 云昼抿了抿唇,“不认识,问路的。” 但小秋单方面认得。 她指着男人快要没入巷口拐角的背影。 “他可是黎听序诶!听说今年年初刚调到京市城建部,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副处长的位置了,超牛的!不过我感觉他睡眠应该很一般的。” 云昼有些心不在焉,却认真配合着小秋的热情,“为什么?” 小秋:“前途亮的根本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自己帅醒了。” 云昼被她逗笑。 莞尔之后,思绪淡下来却也忍不住想。 她记忆里的黎听序,好像一直就是万众瞩目的。 也因如此。 所以黎母拆散他们时,才会轻蔑又自信的说出那句: “云小姐,你的家世我看不上,你们云家谄媚攀附的做派我更看不上。但愿云小姐能够自省。这种地下恋情就从这里结束吧,闹到台面上,会被人质疑云家的家教。” “当然,我更不允许听序完美的人生中,存在任何污点。” 第八章 不会娶我,借你吉言 这晚,云昼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房子在市中心,不大,是云昼几年前买下的。 但她能有机会来这里住的时间寥寥无几。 距离上次来住已经过了快半个月,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变得恹恹。 云昼挨个修理,重新浇水。 做完这一切后,才走进浴室。 澡泡了一半,樊锦蕙打来了电话。 “小昼,你不回家了?” 云昼:“我今晚有演出,在外面。” 云家一直知道她在外面有公寓,甚至知道她公寓的密码。 她所有的一切,云峰平都恨不得尽在掌握之中。 樊锦蕙沉默了一下,“你今天跟京四少的相处如何?” 挺好的,连面都没见到,相互清净。 云昼心里想。 倒是京文杰大哥那道清贵显目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微怔,将那道身影从脑海中晃去,含糊道:“挺融洽的,他来看我的演出。” 意识到这通电话不是樊锦蕙临时起意的关怀,云昼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浴缸下的台面上,樊锦蕙喋喋不休的声音回荡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 “京二夫人对你也很满意,小昼,你必须得嫁入京家,这关乎着云家今后的繁荣。既然京四少接触了你,也意味着京家其他人不会再看你,所以这是你嫁入京家唯一的机会。” 云昼平静的看着手机的方向。 如今京二夫人对她的意向渐渐清晰明朗,她了当直白的反抗,只会以卵击石,将事情逼向更偏激的发展。 最好的办法,是她温水煮青蛙,从京家那边下手。 让京二夫人自己认为,她想要的东西,从云昼身上得不到。 如是想着,云昼顺着樊锦蕙的意思,“我知道了妈,我会的。” 只要听到云昼跟京文杰相处的正向回答,樊锦蕙就会很开心,母爱也不吝释放。 “我知道上次你跟你爸闹了矛盾,你不想回家也情有可原。最近你想在外面住着就在外面住着吧。” “你千万别怪你爸,其实你爸也很爱你的,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希望你更好,云家更好。” “你一个住在外面要记得好好吃饭,你上次受凉,发烧刚好,我这几天让阿姨给你送汤。你记得喝。” “小昼,其实妈妈真的很爱你,你之前说想吃我做得桃花酥了,你爸过几天出差我给你做好不好?” 云峰平发迹之后,便不允许樊锦蕙再做糕点了。 总觉得她“厨娘”的身份,折辱自己在外的颜面。 这十几年里,云昼是云峰平pua出的,第二件作品。 云昼静静听着樊锦蕙的话,眼底渐渐泛起潮润。 她胸口忽然觉得好闷。 樊锦蕙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些陷入回忆里的虚浮和哽咽。 “小昼,你跟妈妈不太亲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放学,书包都来不及放好,总要满屋子的找我,要扑进妈妈怀里的。” “你现在话越来越少了,算了今天也累了,你早点睡吧。” 电话挂断。 云昼身体一点点下滑,整个人渐渐没入温热的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快要窒息,才破水而出。 她靠在光滑的缸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尾湿红。 只有这种濒死时刻,她的大脑才能真正的做到,一片空白。 * 一连几天,家里的司机在三餐时间,都准时出现在了云昼小公寓的门前。 樊锦蕙变着花样给她配餐,没有一道菜里有她不爱吃的香菜。 事无巨细的,像一个普通的,爱女心切的母亲。 所以在傍晚门铃又响起时,云昼没有任何多虑地开门。 看到的却不是家里的司机,而是京文杰流里流气的脸。 他目光毫不遮掩的扫过云昼松垮低领的睡衣胸前,“知道我要来,故意穿这么少?” 云昼呼吸一顿,下意识单手挡在胸前,另一只手关门。 京文杰手臂一伸,轻而易举地走进来。 话直白又下流,“行了,别装了。今天时间有限,来不及草你。” 云昼已经快速拿起门口的大衣穿在身上,防备又冷冽看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连你公寓的密码都知道。”京文杰满意地看着云昼神色瞬间变得不可置信,连带着白皙的脸都苍白了几分。 他恶劣一笑,慢悠悠补充道:“这还是你爸,亲口告诉我的。” 云峰平告诉了京文杰云昼公寓的密码。 却没有告诉云昼京文杰会来。 心思昭然若揭。 他荒诞的算盘总在刷新云昼下限。 云昼攥紧了手,指尖刺入掌心,清晰的痛感才让她维系着面上的自若。 “你来做什么?” “我妈生日,让我来接你,一起去京宅吃个饭。” 京老爷子尚在,京家晚辈的生日宴便不得大肆张扬,宴请四方来宾。 低调的行事,很符合京家的做派。 但偏偏,是在京宅,那个旁人很难轻易踏足的地方。 阮香萍特地喊了云昼,其意味不言而喻。 京文杰漫不经心地转动车钥匙上的挂件,很可爱的小玩偶,不知道是哪个解语花送的。 挑眉问道:“登堂入室,你应该心里很得意吧?” 真是自信又裹小脑的发言,云昼感觉自己跟他不在一个语言频道里。 只能转身往卧室走去,“我先去收拾。” 京文杰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自顾自点了根烟。 看云昼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所属的宠物。 二十分钟后,云昼走了出来。 潦草的淡妆,简单的收拾,在她身上却体现出了浑然天成的美感。 京文杰唇边刚点上的新烟一松,滚落在地上。 他抬脚碾灭,靡黯视线始终没从云昼脸上移开。 这他妈的,确实是个尤物。 忽然后悔下午的时候被床上的女人缠住,晚来了一会儿。 不然…… 如是想着,京文杰起身。 用沾染着其他女人浓郁香水味的身体逼近云昼,手指隔着衣料,精准地勾到云昼的内衣肩带。 不要脸! 云昼几乎生理性不适的挣开。 她的闪躲瞬间引得京文杰冷脸。 “云昼,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你爸妈都恨不得把你送到我床上,你在我这儿装清高就没意思了。” 京文杰脸色阴沉地捏着云昼的下巴,拇指下用力的按压,云昼白皙的肌肤很快泛起红。 “别以为我妈喜欢你,你就势在必得了。” 京文杰压低了嗓音威胁道:“你如果要这样的话,我最后娶的人还真不一定是你。” 云昼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拜,才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 他最好是这样,倒是省了自己很多麻烦。 这句说到她心坎上的话让云昼态度变得诚恳:“借你吉言。” 说罢推开京文杰的手,径直越过他往公寓外走去。 京文杰:??? 敢这么硬气的跟他说话,她疯了不成? 不过看着云昼反抗自己的模样,反而比她逆来顺受的更动人。 贱骨头的本性,让京文杰的某些欲念和心思,蠢蠢欲动。 京文杰舌尖在腮帮子处勾了勾,吊儿郎的的转身,跟着云昼进了电梯。 她这样,自己在以后床上弄服了她,才有成就感。 第九章 暗潮涌动的生日宴 云昼是空手上门的。 京文杰没提醒,她也是真故意。 既然云峰平瞒着她,想让生米先煮成熟饭,那她干脆也将计就计。 事发突然,没有时间准备,合情合理的借口。 车在偌大的庄园里穿梭,最终停在了一院灯火通明的别墅门前。 有佣人出来相迎,“四少爷,云小姐,你们来了。” 京文杰将钥匙随手扔给她,谨慎地看了一眼院内,问道:“今晚都有谁在?” 像是害怕谁的到来。 佣人一五一十地回答,什么三爷四爷,三夫人四夫人的……京家家族庞大,云昼也对不上号。 这里面,她没有听到“京大少爷”的称呼,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松了口气。 “对了,二夫人的外甥女蔺小姐也来了,要在京宅小住一段时间。” 但京文杰的那口气没松。 “我小叔呢?” 佣人愣了一下,“京先生不是从来都不参与这种活动吗?他不喜热闹,更不喜欢身旁坐人。” 这些话不留神就进了云昼耳朵。 她心思微恍,佣人喊了那么多称呼,唯独将京文杰小叔称作:“京先生。” 想必他就是京家新上任的掌权者。 至于他的喜好…… 耳熟又相似。 那道孤松疏月般清矜卓然的身影,又猝不及防地在云昼脑海中浮现,让云昼恍惚了一下。 而京文杰听到确切的回答后,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打小就怕京时延,自从京时延掌权后,就更怕他了。 上次跪了一夜祠堂,他想起来膝盖还隐隐作痛。 要不是打着看旁边这女人的名义,那三天保证一秒都不会少。完全无情活阎王来的。 自己这副烂德性,京文杰又惹不起他,当然想躲了。 云昼不知道京文杰这样满脑子垃圾的人也有自己的弯弯绕绕。 回神的时候,就见京文杰已经恢复了嚣张的神色,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云昼在后面跟着,思考如何不动声色地加坏自己在京家人心里的印象。 * 室内礼物满目琳琅,餐桌上更是摆满山珍海味。 一群人已经入座,似乎只等京文杰和云昼的到来。 云昼即便空着手,也大大方方地走到阮香萍面前,说了几句客套周到的贺词。 事实上,这一群人中她也只认识阮香萍。 阮香萍扫过她空荡的手,眼神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不缺这些东西,却也觉得云昼空手而来有缺教养,也让她有点没面子。 云昼不在意,又用自己万能的微笑公式,不失周到和礼貌的跟室内每一个人眼神交汇,打招呼。 对比阮香萍的冷淡,倒是有人表现热络,完全没有端任何架子的上前握住云昼的手。 “你就是小昼吧?先前在某个宴会上远远看过你一眼,就觉得漂亮端庄,没想到细看更是惊艳。我们文杰可真是有福。” “第一次上门还不熟吧?”徐静淑过分热情的做起自我介绍,“咱们迟早要变成一家人,你可以跟着文杰叫我三婶。” 说着,她看了阮香萍一眼,一脸羡慕,“二嫂,你可真有福气,给文杰找了一个这么好的未婚妻,以后应该能帮衬着文杰吧。。” 阮香萍没否认,接过佣人递上的热手帕优雅擦手,“云昼虽然出身一般,但可是京市出了名的完美名媛。” 她也扬唇一笑,若有所指,“关键是,爸喜欢。” 云昼清楚看到京三夫人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 坐在徐静淑旁边的女孩也抬了头,看着跟云昼一般大。 比起徐静淑的虚伪,她反倒显得真诚了多。 “你好,云昼姐。我家里行六,你可以叫我文茵。你真的好漂亮。” 云昼盈盈一笑,“你好。” 话音刚落,一道骄蛮的声音响起。“你名声挺响嘛,未来表嫂。” 云昼循声看去,对上了坐在阮香萍身旁女孩的带着傲慢与敌意打量她的视线。 她身着粉色毛呢裙,一身珠光宝气。 扬高的声调,显得尖锐。 “京市完美名媛,我看也不过是徒有虚表。” “空手来,磕碜到上不了台面。” 云昼没有得罪过这女孩的印象。 但她的刁难对于云昼而言,锦上添花。 但没想到阮香萍忽然放下了水杯,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不高不低的一声响。 连同她的话一并起到了警告作用。 “姿如,我们京家不缺这点东西,你少说两句。” 蔺姿如有些不服,不满阮香萍会维护云昼,一脸不情愿,“小姨,这样的货色根本配不上我表哥!你知不知道——” “蔺姿如!”阮香萍再度加重了语气,让蔺姿如悻悻闭了嘴。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滞。 这时候,又是徐静淑出来打圆场。 “二嫂,姿如这是不清楚我们京家的情况。” 她若有所指,“这两年京家局势划分逐渐明朗,小昼在我们家很多人眼中可是香饽饽。” “我要是有个儿子,巴不得娶云昼这样的儿媳入门呢。” “静淑说笑了。” 阮香萍拿出东道主的风范,“好了,大家吃饭吧。” 这顿饭,注定暗潮涌动。 但一心想展示自己没什么内涵的云昼倒是毫无心事的吃得欢快。 京宅的私厨,可都是在外面花钱也吃不到的味道。 为了竭力展示自己“完美名媛”德不配位,在这顿饭即将结束之际,云昼正打算“不小心”将汤碗打翻在地。 但没想到。 坐在她另外一旁的徐静淑竟然率先失手将热汤洒在了云昼身上。 云昼:? 徐静淑佯装抱歉,“这汤果然太烫了。” “小昼实在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样吧,我那里有件锦绣阁手工缝制的厚装旗袍,我让佣人带你换一下,也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阮香萍皱了皱眉,很显然不希望云昼跟徐静淑接触,“小昼跟姿如身架差不多,让姿如给找一件算了,就不劳静淑费心了。” 蔺姿如立马不满,“我才不要!” 云昼恰如其时开口,“那就麻烦三夫人了。” 随后,在阮香萍不悦的目光下,缓缓起身,跟着徐静淑走了出去。 让阮香萍不高兴的事,她顺手就做了。 京家的庄园很大,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不同别墅楼之间,连廊蜿蜒,又一步一景。 云昼被徐静淑带到一栋别墅楼前。 在庄园居住区的最角落,整栋楼的设计也很低调极简。 从院内看向楼里,一片清冷的漆黑。 徐静淑解释道:“这是京家专门待客的小楼,里面所以的设施一应俱全,小昼可以进去洗个澡。佣人稍后就把衣服送来。” 她晃了晃响动的手机,将卡片钥匙交到云昼手上,“我先接个电话。” 京家佣人众多,进进出出打扫,为了方便,几乎所有的门锁钥匙都是通用的。 云昼一副任其安排的乖顺,温婉道谢。 但她手机上的摄像头,一直都是开着的。 冷风一吹,湿衣服黏在身上并不好受,云昼推开了小楼的门。 满室寂静,只有零星浅淡的光微洒进来。 窗户似乎开着,穿堂风倏然一过,云昼无端打了个寒颤。 玄关进客厅,有个台阶,云昼夜盲症严重,几乎看不清。 还未等她将手机录像关闭,打开闪光灯。 已经一脚踩空,身体失重摇晃,手机也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 一道喑哑沉冷的嗓音自晦暗的夜色中倏然响起。 “谁?” 第十章 像养成一颗即将枯萎的兰 一个字,让云昼浑身血液几乎逆流,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完了。 误闯天家。 一秒…… 两秒…… 三秒…… 度秒如年的沉默在蔓延。 直到云昼听到了稀稀簌簌的声音,似乎是薄软的衣料摩擦。 紧接着,便是沉稳徐徐的脚步声。 离她越来越近。 薄弱的光线勾勒出男人居高临下的身影,她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感受到了那道审视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萦绕。 他喝酒了? “大哥……” 云昼声音微弱而紧绷,她踩在台阶上,脚踝紧贴着台阶冰冷的边缘,无法后退。 京时延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双眼,还有紧绷到宛若被钉死的单薄双肩。 这份几乎把她所有镇定都冲散的惶惶,再借她十个鬼胎,也不会想到故意踏足这里。 京时延没应声,视线从云昼身上移开,将她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弯腰捡起。 重新递回到她手上。 接过的那一刻,她僵硬的指尖触碰到了男人温热的手心,粗粝的纹路引得云昼神经一颤。 她被烫到一般收回。 黑暗。 酒后。 孤男寡女。 她闯入了男人的领地。 云昼瞬间串好了一切。 她从来没把徐静淑当作好人。 从饭局上,她就感觉到阮香萍和徐静淑表面热络,实则话里藏针,各怀心机。 云昼跟这位京三夫人从无渊源,更遑论结仇。 徐静淑这样大费周章地给自己下套,只有一个原因—— 她也不希望这段婚姻能成。 目标一致,那就是友人。 云昼一下就自投罗网了。 她想过徐静淑把自己引来她的地盘,一定会制造出什么误会污蔑自己,让自己引发京家不满的审判。 但没想过,徐静淑会直接把她引到京文杰大哥的别墅里。 这是……想靠绯闻抹黑她。 云昼本可以不在乎。 可偏偏,对方是京文杰的大哥。 她不仅怕他,也怕连累他的名声。 云昼有种玩脱的虚弱感。 她攥紧了手机,手心在出汗。 用自己最大的清醒,理智而仓促的解释着,“大哥,我不是故意闯入这里的,我不知道你在这。我身上湿了,来换衣服,京三夫人说这是待客小楼。” 幸好为了防止徐静淑陷害过度,她摘不清自己,云昼录了视频。 她将倒握在手心里的手机转了个头,语调平稳了很多,“我有录像证明清白。” 可手指敲在手机屏幕处的那一刻,云昼感受到了当头一棒的威力。 屏幕碎裂的触感在指尖下尤为清晰。 也无论如何,都点亮不了手机。 跟了她两年的手机就这样带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殉职阵亡。 云昼觉得自己死定了。 声音也跟着低软下去,“我手机坏了……” 最后的底气也没了。 空气里弥漫着针落可闻的寂静,云昼不自觉屏息,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她的解释太立不住脚,换位思考,云昼如果是他,也会把自己这样的“意外”视作别有用心的。 毕竟京宅这么大,迷宫一般的布局,哪有这么多巧合。 云昼不怕他给自己判死刑,不留余地的斩断她跟京家的所有可能。 但想到那样耐心引导过自己的人,会对自己失望,轻蔑,带着冰冷的审判将她视作不怀好意的小人。 她就觉得心脏有些难受。 直到—— 男人长臂一伸,掠过一道淡香。 云昼耳畔被软羊绒的衬衫衣料划过。 细微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侧肩紧到了玄关处冰冷的墙壁。 “啪——” 灯开了。 云昼视线空茫看向的地方,恰好对着明亮的水晶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云昼视线不能适应,她下意识转过头闭眼。 却恰好撞到了男人为了开灯,自她身侧伸出的手臂。 红唇擦过不染纤尘的白衬衫,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旖旎。 异常醒目。 京时延稍一垂眸,就看到云昼眼底的惊慌渐渐漾开,她的下唇险些被咬得失去血色。 让一向目无下尘的京时延破天荒的反思了自己。 他做了什么,总是让云昼这么怕他? 京时延淡然后退了几步,拉出了安全相处距离,提醒她:“你身上湿了,楼下有室内汤泉,前面左拐是客浴,衣服会有人来送。” 云昼紧绷的心弦一松,“大哥,你不怪我?” 京时延哂笑,“你既然清白,又怕什么。” 心尖瞬间像被羽毛拂过,轻柔扫空了云昼所有的惴惴不安和低落。 他……相信自己。 可很快云昼的局促又卷土重来。 她忽然想到徐静淑或许很快就会带人找来这里。 “大哥,剩下的事以后再解释,我得先走,要来不及了。” 仿佛再晚一步,就会被人“捉奸。” 可她忘了,方才踩空,脚轻微扭了一下。 刚才云昼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证明自己清白的紧迫上,忽略了脚踝处的疼。 如今脚步一抬,清晰的刺痛感开始流窜。 她嘶了一声,又不得不顿在原地。 京时延深邃的目光扫过云昼纤细的脚踝,又落回到她秀眉微蹙的脸上,置身事外般问: “没有人要你立马给出解释,你很怕自己被误会?” 云昼转身的动作只好停顿,“我是怕被你误会,也怕你被误会。” 清润的眼底,因为方才的紧张而泛着薄薄水光,不含任何旖旎的解释。 只是因为他先前的引导,而感恩,而不想让他失望。 京时延看得出云昼内心的想法。 可过于清棱棱的视线,往往有着直白无阻的杀伤力。 让京时延感受到自己身上散出的酒热越发清晰。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 云昼余光看着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拇指和食指微屈,按压着眉骨,似乎在驱散酒醺。 一边揉,一边淡然而笃定道:“不会有人来。” 很显然知道云昼在担心什么。 云昼从来没有这么轻易地被人看穿所有心思过。 也幸好他什么都能看穿,不然云昼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清。 但站在原地的身影未动。 “可是,京三夫人如果不找来闹出些动静,她如此大费周章地,图什么?” 她并非是质疑大哥,只是不理解徐静淑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京时延睨了她一眼,反问,“你既然知道她是大费周章,那你将计就计又是为什么?” 疑问的语调,眉宇间却没有丝毫惑色。 他明明洞悉一切,却并不点明,反而从上帝视角自愿转变为旁观者视角,好整以暇又愿闻其详云昼心底的小九九。 再联想那晚剧院外他对自己说的话。 云昼莫名有种被老师抽查课外作业完成度的局促感。 她不由正了正神色,在对方面前分析京家冰山一角的暗波涌动,总有些班门弄斧的羞赧。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声音清醒理智。 “京三夫人跟京二夫人不和,大概是为了自家孩子在京老爷子面前争宠,所以不想我嫁给京文杰。” 说到这儿,云昼顿了一下,克制的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破坏我的名声,让京家人对我不齿,是毁掉这桩八字刚一撇联姻的最好办法。” 男人不动声色看向云昼,缓慢而清冽开口。 “那她带人找来,岂不是更好?” 第十一章 在洗澡 置身事外的从容和漫不经心,险些让云昼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徐静淑找来,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是京文杰的大哥…… 很难在绯闻里明哲保身。 越发冷静下来后,云昼越觉得,徐静淑这步棋,有一石二鸟的意思。 云昼咬了咬唇,坦荡道:“如果那人不是你的话,的确更好。” “可是大哥,你帮过我,我不想连累你在京家的名声,让你陷入兄弟二人跟一个女人挂钩的笑谈中。” 一句转折,暴露了云昼原本的想法。 有自己的狡黠和谋算,京时延倒是意外地产生了一丝愉悦。 就像是。 一株即将枯萎的兰,在他偶然的浇灌下,忽然起了生机。 那是一种在心底隐晦的成就感和养成感。 夜风透过客厅半敞着的窗户吹进来,他薄唇掀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让人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笑。 …… 云昼还在揣摩京时延说那句“她带人进来,岂不更好”是什么意思。 他总给云昼一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从容感,似乎跟京宅里的处心积虑格格不入。 甚至是,作壁上观。 等她再回神,是京时延第二次叫她。 “云昼。” 他好像是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的名字。 音质似冷玉,但融着酒精的声线却不再清凛,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问她喜不喜欢鱼。 鱼缸在客厅角落,里面游着五彩斑斓的鱼,品种不一,但每一条都价格昂贵。 云昼走了过去。 这些鱼是前段时间别人刚送的礼。 京时延不常在京宅住,见他对鱼不甚热衷,佣人有时照顾起来也不上心。 饥一顿饱一顿的喂。 京时延走到鱼缸前,秀竹般的手倾洒下鱼食,引得鱼缸里五颜六色的搅动起水花,一群鱼趋之若鹜,竞相捕食。 他看着,缓缓道: “如果你身处弱势,那么困境当中最该做的,是自保。是抓住一切你可以利用的人脉资源。因为良机对你而言,有时候是可遇不可求。” 家里将她培养成步步谨慎的,滴水不漏的性格,但有时候也会因为太过瞻前顾后,而优柔寡断。 错失良机。 鱼缸里的光映照在他眉骨处,衬得他神色越发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好像砸进了云昼心里,引发一阵颤动。 让云昼不免逾矩地想,那站在自己眼前的他,是可以抓住利用的人脉资源吗? “所以大哥……我应该选择坦然坐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拉你入局,然后等待徐静淑的到来,将我们的桃色绯闻传遍京宅吗?” 说完,云昼就后悔了。 利用他这样的人。 除非云昼疯了,嫌命长。 柿子要挑软得捏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京时延洒鱼食的手一顿。 看出她眼底的惶色。 她好像,真的很怕自己。 京时延哑然失笑,“我只是举一反三。” 随后他不咸不淡地觑了一眼云昼身上被洒了汤的狼狈,转身绕到水吧台上,取过湿巾,细致擦拭手指。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去收拾自己。” “至于你的担忧,它本就不会发生。” * 与此同时。 这栋楼的院子外。 徐静淑已经隐匿在绿化植被里,等了很长一会儿,都没有见云昼惊慌失措被赶出来的身影。 她皱眉,什么情况? 难不成时延今晚不在京宅? 正百思不得其解,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妈,你在这儿做什么?” 徐静淑魂差点飞了,拍着胸脯,赶忙拉着京文茵弯下腰,“嘘……你要吓死我啊?” “你不是带我未来四嫂换衣服吗?怎么换到这里了?我未来四嫂呢?” 徐静淑得意嗤了一声,“什么未来四嫂,京文杰这辈子都别想娶她了。” 她指了指别墅小楼,“云昼进这里面了。” 京文茵瞬间花容失色,“妈……你疯了?小叔最讨厌有人闯入他的领地!他今晚在京宅啊!” 徐静淑更满意了,优雅的拂了拂头发,“我就怕他不在。或许用不了明早睡醒,就等着时延对云家那姑娘厌之入骨,拍板决定她永远进不了京家门吧。” “云昼姐怎么得罪你了?” 徐静淑瞬间恨铁不成钢,“蠢货!你怎么还看不懂局势?我是不想让京文杰娶到她!” “你爸死的早,我只有你跟你姐两个女儿。你姐如今还沉浸在她画画的世界里做她破艺术家的梦。京家人各个虎视眈眈,没有一盏省油的灯,咱们将来拿什么多争点家产?” “好不容易出了京文杰这个废材,从别人手里抢不来,从他手里还抢不来了?” “阮香萍想靠主动应承这门亲事讨老爷子欢心,我偏不如她愿。” 京文茵的三观简直被震碎一地。 她们家的丑事,何必牵扯无辜的人。 再说了,席面上连京文杰动过的菜云昼姐都不想再碰一口。 明显的也不情不愿。 京文茵甩开徐静淑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小叔迁怒到云昼姐,很有可能会毁了她的!” 说完,不顾徐静淑的阻拦,京文茵一鼓作气地往别墅里冲去。 徐静淑没拉住她,又不敢追上去。 只能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女! * 京文茵大步往别墅内跑去,一鼓作气地推开了别墅的门。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京时延这里。 京家没有人不忌惮京时延,京文茵当然也怕他。跟他对话接触,总是会紧张,有无形的压迫感。 再加上,他不喜喧哗,不喜旁人踏足他的领地,是京家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尤其是京时延掌权京家后,京文茵就更怕他了。 尽管他从来没有惩罚过自己。 但这次,她一时着急,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小叔,你别误会!云昼姐是无辜的,冤枉的,你千万——” 不要迁怒冤枉她。 京文茵求情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那点豪情万丈的勇气和义气,在看到静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时,还是变得荡然无存了。 京时延双腿交叠,目光自厚重的外文经济书中抬起,黑眸黯沉而冷冽地看向京文茵。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让京文茵无端汗毛直立。 她看着空荡荡的别墅内,磕磕绊绊地试探性问道:“云昼姐呢?” 京时延随意翻动一页纸张,语气平淡。 “在洗澡。” 第十二章 时延是他的小名吗 京文茵:??? 她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别墅的隔音很好,即便是处于完全空寂状态,也听不到客浴里传来的隐约水声。 但京文茵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云昼姐毕竟身上被洒了汤,小叔大概是出于教养,尽地主之谊罢了。 她绝对不会怀疑小叔跟云昼姐会有什么。 她不了解云昼,但她了解京时延。 一个没有感情的权力执掌者,身居高位,严谨肃穆,一丝不苟。 好像生来没有俗尘男女的情欲。 她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小叔竟然包容了外人的闯入。 要知道,他可是一个连家宴都要求位置两端是空座的人。 …… 别墅门被敲响,京文茵以为是徐静淑来了,怕她搞事情,下意识紧张。 但幸好,进来的是来送衣服的管家。 见京文茵站在这里,周立还有些诧异,“小五小姐,晚上好。没想到您也在这儿。” 京文茵:“周管家晚上好,我现在就走。” 准确地说,是确定云昼姐没事后的开溜。 “等等。” 是京时延叫住她,“你把衣服去送给云小姐。” 小叔这里没有固定的住在这儿的佣人,她的确是最好人选。 京文茵乖巧照做。 因为徐静淑做了不好的事,京文茵送衣服的时候也没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很不好意思的只探进去一只手。 听着云昼清软的一声谢谢,更是愧疚万分。 哎。 幸好小叔没怪罪云昼姐。 送完衣服后,京文茵感觉自己一闪一闪的功德回来了,深感圆满。 她这下是真的要溜了,怕小叔冷不丁要算她无礼闯入的账。 “小叔你没有误会云昼姐就好,总之她不是心怀鬼胎的接近你,误入这里只是……” 说到这儿,京文茵犹豫了一下,还是包庇了母亲的行径。 “只是意外,大概是佣人带错路了。” 可京时延一个凉薄而犀利的眼神扫过来,京文茵瞬间就把“我好心虚啊”写在脸上。 没有人能在小叔这能砭人肌骨的目光里,毫无波澜的说出谎话。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转身,脚底抹油,“小叔,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京时延看着她写满心虚的背影,慢条斯理将书往奢石矮几上一放,发出轻微却沉厚的声音。 “文茵。” 京文茵瞬间被钉在原地,绝望闭眼,果然听到他说: “你回去转告你母亲,这种不入流的拙劣伎俩,不要再拿出来卖弄。” “以及——” 京时延语调顿了顿,逐字放缓。 “我很不喜欢被人利用。” 明明没有故作凛冽,却透出千钧重的威压。 让京文茵瞬间为母亲捏了一把冷汗。 * 那晚徐静淑真的如京时延所说的那样,没有出现。 洗完澡后的云昼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都站了会儿。 她握着浴室的门,怎么都鼓不足勇气拉开。 虽然她已经将自己收拾妥当,但毕竟是孤男寡女下的别墅,她用了大哥的浴室…… 中间大哥还让一个女生来给自己送衣服。 云昼觉得很不好意思。 也许是在浴室里待了太久,她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掌心也有些出汗。 反复做了几次心理建设。 云昼深呼吸了一下,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恢复了不显山露水的淡定后,才推开门走出去。 却发现。 京时延已经走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上次送云昼回家的中年男人站在中央,面上温和带笑,似乎是在特地等云昼。 “云小姐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云昼:“您好,我该怎么称呼?” 周立没提云昼遗落在小时候的几面之缘,和煦道:“云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喊我周叔,我是京宅的管家。” 说着,他递上了一个袋子,“我们少爷临时有事离开,特地嘱咐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 竟然会有这么幸运的巧合落在云昼头上。 倒少了她借用了人家的浴室,面对大哥时的局促和羞赧。 白酝酿招式了,云昼克制的松了口气,将袋子接过。 里面是一部崭新的手机,和治疗跌打损伤的喷雾。 清亮的眼眸瞬间睁大,“这太贵重了。” 似乎早就会料到她会婉拒,管家沉稳地转述京时延的意思。 “少爷说您的手机在他这里摔坏的,理应赔你一部新的,这是东道主应尽的风度。” 好吧…… 当事人已经离开,云昼也没再扭捏。 她将新手机拆封,熟练的把手机卡从坏掉的旧手机重转移。 开机后,刚刚完成新机设置,屏幕上忽然跳出了好多短信。 手机霎时叮咚响个不停,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京文杰狗急跳墙的怒火。 【真有种啊云昼,我刚反应过来,你他妈是故意空手上门的吧?】 那他反射弧的确很慢了。 云昼面无表情地下滑,内心半点波澜不起。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跟着徐静淑走,你在打谁的脸?】 【你要想嫁入云家,嫁给我,别忘了你最该讨好的是谁!】 【一件贵旗袍就能让你趋之若鹜,你们云家真的很会培养轻贱的女儿。】 【既然如此,你别回来了,干脆让徐静淑送你回去。】 京文杰既然气成这样,想必京三夫人心里,更不痛快。 那云昼心里可就痛快了。 不过…… 她该怎么离开京家。 不远处的周立洞悉一切。 或许,是那个已经离开的男人早就洞悉一切。 “云小姐,我送您离开吧。” 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室内早就没了淡冷的酒气。 薄薄书页被风翻动,沙沙响起。 云昼下意识走到矮几前,帮忙将他把书收好。 黑白色的书签低调简约,没有任何图案,只有笔锋有力遒劲的落笔。 单单两个字。 时延。 这是…… 他的小名? 让云昼不觉有了更多的探知欲,那大哥的名字又会是—— 京文什么呢? 第十三章 一蠢蠢一双 一直到生日宴散去,云昼和徐静淑始终没再回来。 其他人离去,只剩下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京文杰,和迫不及待去看阮香萍生日礼物的蔺姿如后,阮香萍虚伪得体的笑瞬间消失。 阮香萍看着云昼坐过的位置,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文杰,你跟云家那丫头,怎么样了?” 京文杰翘着二郎腿,自以为是:“瓮中之鳖,有什么好讲的。” 毕竟云家可是想破脑袋都想要云昼嫁给他。 “那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阮香萍语气有些严肃。 “哪还用发展?”京文杰感觉自己听了一句笑话,脸从手机游戏页面上一抬,不理解地看着阮香萍。 “妈,你在想什么?那种人不是勾勾手指头,就自己缠上来了?” 没想到阮香萍忽然就翻脸,“蠢东西。” “她如果真对你趋之若鹜,会空着手来,跟着徐静淑走后现在都没出现!?” 云家的确极力想促成联姻,而阮香萍主动抛去了橄榄枝,也的确是带着倨傲的态度看云家的。 但阮香萍也早就提醒过京文杰。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他跟你在外面玩的那些胸大无脑的女人不一样?以你的能力,你的风评若不是生在京家,你以为谁会多看你一眼?!” 阮香萍直白的话让京文杰迟缓的顿悟。 手机里,游戏界面“对局失败”四个大字占据满屏,他脸色也随之阴沉了下来。 阮香萍冷哼一声,“赶紧打电话把云昼叫回来,你一会儿送她回去,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借着云家攀附的野心,赶紧把这门婚事定了。” 他放浪肆意,阮香萍又是个要强的女人。 可京文杰最讨厌的就是阮香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人虽然垃圾,自尊心倒是强得很。 京文杰从阮香萍的话里,觉得自己的魅力受到了的质疑。几乎是恼羞成怒,他猛然站起,一脚踢在了旁边的贵妃塌上。 “云昼那种小门小户的女人都不急,我们自降身价的急什么?!天塌下来我也是京家的四少爷,她早晚会求着我娶她!” 说罢,京文杰摔门而去。 今夜风声颇大,京文杰暴走出去后,怒火一点儿没被吹小。 阮香萍的话反复在他脑海响起。 云昼不过是作客般来到京家,竟然就敢开始忽略他? 自尊心作祟,京文杰在短信里对着云昼一番气急败坏的发泄。 随后他决定—— 要冷落这个女人。 他是喜欢她今晚流露出劲劲的感觉。 但这种东西,只能用作偶尔的调情,过犹不及。 欲擒故纵,也得有个限度。 所以京文杰决定取消今晚准备“宠幸”云昼的计划,可他又不想一个人睡。 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二弟。 如是想着,京文杰打开了自己花名册的微信好友列表,找了个比较顺眼的头像,拍了拍对方。 * 一个蠢货愤怒离场,就会有另一个蠢货粉墨登场。 内娱补货都没这么快。 阮香萍还没从自己半生精明算计,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草包的不甘愤懑中走出,蔺姿如便走到了她面前。 递上一杯热茶,“小姨,你消消气。” 方才阮香萍说的话,她可一字不漏的都听进了耳朵里。 蔺姿如不明白,小姨怎么会那么中意云昼那个狐狸精。 想到照片中,两人在灯光下的拉扯,蔺姿如眼神一暗。 “小姨,你知不知道云昼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不要被她骗了!她钓着我表哥的同时,还去勾引黎听序!” 说着,蔺姿如掏出手机找出私人侦探拍的那张照片,举到阮香萍面前。 “你看嘛,听序哥连我都爱答不理,如果不是她手段高明,听序哥怎么会……” 蔺姿如告状的声音在阮香萍冷冽的目光中渐渐消弭。 阮香萍一把将手机拍掉,语气尖锐。 “我有没有教过你,跟男人相处,要近疏有度?你竟敢派人跟踪黎听序?” 阮香萍气血上涌,不敢相信这么蠢的人,她身边竟然出现了两个。 “蠢笨如猪的脑子,他是什么身份?你跟踪政客,不怕被请走‘喝茶’吗?到时候还要连累蔺家和京家的名声!” 严肃的语气让蔺姿如心里卷起一阵后怕。 蔺姿如第一次见黎听序就被这个男人迷得五迷三道,恨不得越快拿下他越好。 可惜他对自己反应冷淡。 她一时心急,竟然能忽略了黎家从政这件事。 “那不是没出什么事嘛……”蔺姿如自知理亏,假装乖巧地抱住阮香萍的手臂,讨好摇晃。 “小姨,我以后绝对不这么做了。” 可心里,却满是不忿。 她好心让阮香萍看清云昼的真面目,结果阮香萍反倒批评起了自己。 阮香萍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女的表里不一了,再度警告,“你别忘了蔺家让你来京市的目的,是让你跟听序好好接触相处一下,两边有意争取把联姻定了!你不要再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把事情搞砸。” 蔺姿如不情愿道:“可是……那个云昼在路上跟黎听序拉拉扯扯也是事实啊。表哥怎么能娶那中水性杨花的女人。” 阮香萍:“还轮不到你来为我的事做打算。” 蔺姿如只能悻悻闭了嘴。 但半夜三更,她越想越气。 阮香萍不识好歹,表哥总识好歹吧? 于是,她将照片发给了京文杰。 还添油加醋的形容了一番。 把云昼爱慕虚荣、水性杨花的人设塑造的淋漓尽致。 …… 而此时的云昼刚刚把她的单身小公寓,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 京文杰进来过,她嫌脏。 顺势把密码也换了。 尽管这个密码或许用不了多久又会被云家的人过来试。 但起码最近几天,她能睡个安稳觉。 这段时间演出很密集,其中不乏一些大型正式的晚会,所以近期云昼要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练琴上。 这边距离剧院和音乐厅都要更近一些,云昼会经常过来。 第二天下午,云昼练琴的间隙,接到了闺蜜黎微棠的电话。 一经接起,那边开门见山。 连声音中都透露着崩溃的绝望。 “你真要嫁给京文杰那头什么白菜都拱的烂猪?” 第十四章 没得选 云昼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一时沉默。 自从阮香萍抛出橄榄枝,云家逼着云昼跟京文杰接触后,云昼怕黎微棠会为自己担心,从而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所以一直刻意瞒着黎微棠。 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 认识多年的默契,听着潺潺电流里云昼顿缓的呼吸,黎微棠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自己是如何得知的。 “你妈跟我养母一起喝了下午茶,在一群贵妇中就差把要跟京家联姻的事写在脸上了。” 云昼愣了一下,没想到樊锦蕙能够半场开香槟做到这一步。 想到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云昼真的要跟京文杰结婚,黎微棠的语气逐渐急促了起来。 “不行啊,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甚至都不得安稳。” “京家肯定还有其他杰出子弟吧?你去过京家,宝宝,要不你想想还有谁呢?京家但凡牵头猪出来也比京文杰更值得托付啊!” 黎微棠几乎病急乱投医,什么炸裂的招数都想到了。 “我陪你一起勾引个其他单身的京家少爷吧,你负责出卖色相,我负责线上配合聊天,咱俩合作,肯定很快就能拿下!” 云昼听到这句话,有些想笑。 唇角还未等扬起,反倒是鼻尖先酸了。 被瞒在鼓里这么久,黎微棠知道的第一时间没有责怪云昼的隐瞒,也没有责怪云昼懦弱。 反倒是为自己将来的处境着急上火。 可是,明明她的处境,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两个人—— 一个是活了十几年才知道自己是被抱错的假千金。 一个是十几年如一日被窒息规训的笼中雀。 一对小苦瓜,分不清谁比谁更惨。 这么多年,一直在相互取暖。 云昼跟黎微棠的友谊始于一场真千金认亲宴。 她牵着手带走了被当众羞辱的黎微棠。 黎微棠替云昼挡住了云峰平怒气正盛的一巴掌。 革命友谊自那时起结下。 这些年,黎微棠的亲生父母病逝,只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和重病躺在ICU里靠机器续命的奶奶。 黎家几代从政,为了公众眼中的名声,以这个为要挟,让黎微棠不得不留在黎家跟他们扮演亲密无间的家人。 可黎家的真千金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黎家人几乎全部对她淡漠至极,圈内人对她更是不屑一顾。 她无时无刻生活在这种难堪的处境下。 却处处着想着自己。 云昼有些心酸。 “微棠,你会觉得我不争气吗?” 像个木偶一样被家人任意摆弄,也不会为自己的命运挣扎。 电话里,缄默几秒。 黎微棠再开口,已经有了哽咽的哭腔,“你这样一问我好想哭啊,云昼,我就是有些心疼你。” 黎微棠比谁都知道,她有多么渴求做自己,多么渴求自由。 她不是没挣扎过。 最下定决心的那次,云昼剪断了全部的卡,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可是,第二天樊锦蕙自杀的消息就上了城市新闻。 浴缸里的血,触目惊心。 偏偏,那么极端的母亲,又是云昼的软肋。 所以她从来,都被逼到只有那一条既定的路可选。 想到这儿,黎微棠对于云昼的心疼更是无可复加。 同时,还参杂着沉重的懊悔。 “都怪我宝宝,如果当初不是我手机里拍下你跟我哥的合照,我养母也不会看到,就不会拆散你们了……” 云昼的婚姻也不会如此颠簸飘摇。 云昼的思绪被黎微棠一下拉回到四年前。 十九岁的云昼以为自己找到了救赎,满怀期待着与黎听序的未来。 但二十三岁的云昼站在如今的视角,却不再天真。 “微棠,跟你没关系。我们分手是早晚的事,他从来不会娶我。” “那照片,不过是让我更早的看清现实。及时的将一切拉入正轨。” 黎微棠:“我哥调任回京市了,你知道吗?小昼,我们……” 说着说着,黎微棠自己忽然噤了声。 果然是乱了阵脚。 她忽然想到,黎听序回京市后,黎家火速给他介绍了联姻对象,正在接触中。 是檀城蔺家的千金,听说已经在京市里。 而这段感情,当初云昼花了好久时间才走出来,或许会是云昼一辈子的伤疤。 又怎么能重蹈覆辙。 即便那时候的云昼好像什么都不怨,面上是不露声色的平静。 可那段时间云昼对着自己扬起的每一个笑,都苍白而勉强,眼底全是细碎的水光。 “对不起小昼。” 云昼听到听筒里黎微棠的哽咽。 该愧疚的人应该是她吧,诚心隐瞒,适得其反,总让最好的朋友担心。 “你放心,我不会嫁给京文杰,” 云昼清软而坚定道:“过去是我自暴自弃,太麻木了。但现在我很确信,我不想嫁入京家,嫁给京文杰。” 柳暗花明的答案,让黎微棠即将见底的血条一下子飙升上来,语调瞬间一亮。 她了解云昼,没有计划的事不会说得如此果断。 “宝宝,你有什么办法?” 云昼正打算选一个切入点娓娓道来,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随着云昼一声“进”,小秋探出半颗脑袋,“云小昼,外面有人找。” 她形容特征,“好帅一哥们啊,开着一辆巨酷的红色法拉利,不过语气凶巴巴的,说要找你,是你弟弟吗?” 电话里黎微棠也一字不落的听着。 “靠,不会是那个傻逼吧。” 不是的可能性为零。 云昼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出去。” 随后安抚黎微棠,“别担心,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晚会儿打给你。” * 京文杰向来不怕铁杵磨成针。 辛辛苦苦耕耘一晚,第二天睡到下午。 看到蔺姿如发给他的照片后,瞬间气炸了。 男人的尊严碎一地。 原来云昼这个女人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在广撒网的捕鱼! 他不过是鱼塘中的一个。 想要攀附他不算,还要勾引着黎家的那位。 她胃口倒是大。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他不知道的男人? 他可真是小瞧云昼了。 沉湎酒色,处处留情的京文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即便他是京家的泥点子,但出门在外,也是受人追捧的京四少,从来只有他选别人的份! 于是京文杰当场一脚把床上的女人踹下去,穿好衣服,一脚油门,气势汹汹地踩了过来。 看着从音乐厅里走出来的女人,他更是阴鸷到了极点。 都让她这副清冷的模样骗了。 原来她不是一块木头,反而很清楚自己这张脸是最好的优势。 云昼站在了距离京文杰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语气淡漠而疏离,“你来找我什么事?” 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到这儿,会给云昼在演奏团里招惹非议。 云昼觉得京文杰真是有病。 但平静的面孔下,其实藏着的更多是意思不易令人察觉的惴惴不安。 毕竟京文杰那些莺莺燕燕都对付不过来,对自己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不其然。 京文杰带着烟味和不知名的浓郁女香,大步一迈靠了过来。 他的掌心如钳一般紧紧捏住了云昼的下巴,咬牙切齿道: “云昼,你他妈勾引我的同时还去钓别的男人是吧。” “怎么?对我很不满啊?” 第十五章 酒壮怂人胆 昨晚做、爱被别的女人的脚踢到脑子了吧,跑来这里发什么神经? 云昼对他不满是真。 但勾引其他男人,她暂时还没有想靠这个计划摆脱京文杰。 云昼试图挣开京文杰的桎梏,可男女力量悬殊,他真的发了狠,没有挣脱开。 反而让京文杰死死地捏住了云昼的手腕。 云昼对京文杰的抵触,是她冷着脸都显而易见的。 云昼有些烦躁,怕被乐团的人看到多想。 “你放开我,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胡说?” 京文杰冷笑的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甩到了云昼脸上。 “宝贝儿,不是我把你们捉奸在床才算证据。” 照片棱角划过云昼侧脸,留下红痕。 云昼目光落在飘至地上的照片,在看清楚上面的画面后,眼眸倏然一颤。 是她跟黎听序重逢的那一晚。 几分钟的交涉,又是谁会拍下这样的照片污蔑? 这副模样落在京文杰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心虚。 京文杰低劣的扯了扯唇角,大手扣在了云昼纤细修长的脖颈处,不容她挣扎地往前一拉。 云昼脸被迫贴在了京文杰肩膀处,抗拒不得。 京文杰侧脸垂头,灼热而湿黏的唇贴近云昼的耳畔。 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云昼的心坠入谷底。 “一个用来攀附的花瓶而已,我多看你一眼算施舍。你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 “本来觉得你无趣,但你不满意我,那强取豪夺可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他怒极反笑,手指像抚摸宠物一般勾起云昼的一缕长发,转着圈儿。 可语调却越来越阴沉,“我告诉你,我娶你娶定了。今晚回去我就跟我妈还有我小叔提,咱俩争取明天扯证。你就等着你爸妈欣喜若狂地把你送到我床上吧。” 说完,一把将云昼推开。 京文杰看着云昼血色尽失的脸,眼底全是变态的满足。 “千万别哭,留着点眼泪,床上掉。” 这样脆弱的模样反耳让人很心动呢。 京文杰忽然不气了,反倒兴奋,他舌尖在腮帮子处顶了顶,眼神靡乱又下流。 放肆打量着云昼的身体。 “你不满意我,老子迟早草服你。” 说罢,他坐回自己的法拉利,得意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额前碰了一下又指向云昼。 车如离弦之箭离开前,他留下的那句话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明天见,老、婆。” 势在必得的下流。 …… 雾蒙蒙的天,灰暗的色调,云昼站在音乐厅门前,闷晦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她单薄的身躯,似乎也如同地面上被风卷起的塑料纸,摇摇欲坠。 云昼站在原地,一再克制屏息,可情绪仍控制不住的开始崩溃。 为什么事情会这样? 为什么当她决定不再麻木想方设法的改变处境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好的时候—— 会有一张照片,打乱了云昼所有的节奏。 法拉利嚣张刺耳的嗡鸣声似乎一直缠绕在耳畔,如同死死圈住云昼的梦魇。 云昼呆愣愣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毫无征兆地霖霖春雨伴随着她的眼泪一并落下。 如果京文杰一旦回到京家,那么事情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母亲崩溃寻死觅活的声音,父亲严厉令人压抑的控制,还有得罪京家后可能会受到牵连的演奏团…… 无数个可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勒紧云昼,掠夺她所有的呼吸。 手里的照片一点点攥紧,变形。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强撑起几丝清明的思绪,寻找哪怕一点破局的可能。 她绝对不嫁给京文杰这样的败类。 不得罪京家,又要让云家满意的唯一办法,是她在京文杰开口前。 嫁给另一个愿意娶她的京家人。 那道在鱼缸前,慢条斯理倾洒鱼食的身影几乎瞬间占据了云昼脑海的全部。 他说:“如果你身处弱势,那么困境当中最该做的,是自保。是抓住一切你可以利用的人脉资源。因为良机对你而言,有时候是可遇不可求。” 这或许不是一个良机,但却是云昼目前能想到的,最后的机会。 云昼想,她或许,真的疯了。 * 出租车内,司机见云昼脸色惨白穿得又薄,开足了暖气,隔绝了外界春寒的湿冷与料峭。 司机看着导航上的地址,惊讶一嚯,“标准的富人区啊姑娘,住在那儿的人也需要打车吗?还是你去找人?” 云昼声音艰涩,“找人。” 她这样失魂落魄,司机理所应当地脑补出一场富二代浪子图一时新鲜玩弄可怜女孩感情的戏码。 司机幽幽叹了口气,生硬的地安慰:“他们这种有钱人都很凉薄的,姑娘清醒点吧,跟有钱人不能谈爱,你得谈利益才是王道。” 云昼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谢谢您……” 车窗内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光景,云昼偏头看着,她能给大哥,带来什么利益呢? 她脑海中,回想起昨晚周叔送她回家。 她听到了周叔接听电话的声音。 云昼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可以确定,所聊的内容跟京时延有关,似乎一会儿要去送什么东西。 并且她无意捕捉到一个地址。 ——泊辛公馆。 或许……那是京时延的私邸之一。 云昼不知道,但她只能赌。 即将面临未知的命运和答案,云昼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漂浮在无际而漆黑海面上的浮萍,找不到任何支撑。 车载导航提醒中,距离泊辛公馆越来越近,云昼的手指仍因为紧张的交缠而红白不均,掌心不停冒汗。 没出息的要死,只能外在寻求一些buff了。 云昼一鼓作气,将自己从便利店买的烧酒打开,仰头一饮而尽。 这叫…… 酒壮怂人胆。 * 窗外的世界被雨幕笼罩,隔绝喧嚣。 京时延站在落地窗前,接听了京重山的电话。 “听说你把谭小姐拒绝了,为什么?” 自从京时延渐渐接手京盛集团后,他的婚姻便一直备受京重山关注。 他自小有主见,再加上京家在婚姻这件事上比较民主,所以京重山并不是用质问的语调。 京时延点出一根黑色长支细烟,薄白烟雾自唇边逸散,语调淡然平常:“不合适。” 他需要的,只是法律上单纯的一个妻子身份,而不需要对方扮演一个怎样贤惠爱夫的妻子角色。 那位谭小姐举止谈吐优雅,看着也独立有分寸。 他们隔着一桌奢华而坐,京时延客观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正式场合相敬如宾。 私下互不干涉。 绝不谈情说爱,浪费时间。 当然,关于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京时延也会给出丰厚的回报。 淡漠的话语,让这场相亲也仿佛变成了生意场上的谈判。 或许在京时延眼中,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谈判。 甚至他的助理也在包场的餐厅外,拿着早就拟定好的婚前协议候着。 谭小姐笑着接受,可就在手握着笔尖即将在婚前协议上落笔时。 为了张扬个性,显得自己不一样。 她忽然抬头,势在必得又明媚地看向京时延,“可是京先生,我想跟你打个赌。” 京时延绅士颔首,“谭小姐但说无妨。” “我赌婚后,你的心迟早会交到我这里,我有得是办法让你爱上我。” 第十六章 大哥,你愿不愿意娶我 家世顶级,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女孩,自然以为自己有着不可一世的魅力。 也理所应当地以为,世界上没有男人会拒绝她,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她以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感情拉扯。 却一句话,触碰到了男人的底线。 京时延连不留余地的话说得都很沉静。 “抱歉,谭小姐,我们不太合适。” 京时延这人,七情六欲,天生不全。 就像一本没有任何感情的,行走着的规矩文书,身居高位,俯瞰众生,一视同仁。 显然,京重山最了解这个最像他的小儿子。 他悠悠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浪费一点时间在男女之事上,但你如今站在这个位置,婚姻不仅是为情爱。” “你作为京盛集团的掌权者,婚姻的稳定一定程度影响着大局的稳定。” 京时延不否认, “我还会继续了解合适人选的。” 古井无波的语调,仿佛寻找的不是妻子,而是在筛选一个合适的合作方。 京重山:“罢了罢了,你既然有这个打算,我也就不过多催促了。” “那你下一个,想要了解哪家的千金?” 夹在指尖的香烟太久没吸,兀自燃烧,蓄了长长一截青白烟灰,带着微妙的灼人温度落在了京时延指节。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着窗外。 忽然——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细密如丝的雨帘中走来。 初春青黄不接的绿化,灰沉的天色和雨天,她只穿着简单而松弛的淡青色长裙,被雨水打湿长发随意拢起。 那张素淡妆感尽失去的脸依旧因为过分精致的五官而昳丽。 仿佛是这阴雨天中唯一亮色。 让京时延未曾察觉地,眼睫一动。 随后—— 门铃响了。 * 淋了雨的身上泛着密密麻麻的冷意。 云昼站在泊辛公馆门口,几乎没有给自己丝毫后悔犹豫的时间,视死如归地按响了门铃。 旁边的显示器忽然变成自拍模式,高清屏幕里,是她凌乱的额前发和湿濡泛红的脸颊。 狼狈一览无余。 其实一路走来,许是酒意渐渐上头,云昼已经将最开始的慌乱平息了下去。 她竭力维系出那副平静清冷的模样,这样才显得自己不那么可怜,从而让她即将在京时延面前说的话,听起来不像是道德绑架。 可真当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云昼还是从显示器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露怯的模样。 下唇被咬得尝到了淡淡腥甜,云昼凑近一些打量着屏幕,不确定京时延会不会在泊辛公馆。 门就是在这一刻,自动打开的。 突兀的解锁声,她被吓到,眼眸闪过一瞬惊疑。 紧接着自心底卷席上来的,是即将面临命运宣判的惶恐和忐忑。 室内干燥轻暖的温度,几乎瞬间吞没了她身上的潮湿冷气。 云昼站在门口处,如一株被风雨打焉的捧心兰,落入了男人清矜的眼眸。 他一身宽松的黑色家居服,冲淡了平时高不可攀的沉凝,但依旧矜贵清冷。 京时延缓缓开口,唤醒了全屋智能。 “开启空气净化和暖风。” 随后抬步坐回黑色真皮沙发上,倾身,将手中燃了一半的长支烟碾灭在透明无尘的烟灰缸内。 云昼依旧站在原地,高跟鞋下的地毯,被雨水洇湿。 京时延看出她的拘谨,“家里没有备用拖鞋,你直接进便好。” 明明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在寻常淡然不过的注视。 可云昼依旧觉得自己走向京时延时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虚浮的,不安的,不知道下一脚踩下,是平地还是深渊。 他不设防地让自己进了家门。 却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那样……龌龊的心思。 室外雨声淅淅沥沥,室内却安静到只有她压抑起伏的呼吸,和空气净化器运作的声音。 京时延双腿优雅交叠,就这么静坐在那里,沉默看她走来,很有耐心的等她进行开场白。 气氛微妙而窒息。 她先解释了自己能贸然找到这里的原因。 “大哥,我能找来这里,是因为我不小心偷听到了,并赌了一把你在这儿……没有任何人指示和泄露你的隐私。。” 就连这种时候,仍怕连累他人。 “云小姐。” 他音质天然偏冷,如薄冰相撞,没有质问云昼来这的目的。 只是语调沉缓,不参杂任何点评的私人情绪,客观地点破云昼的狼狈:“你来找我,似乎是一场遇到变故的临时起意。” 又是这般精准地点明一切。 云昼闭了闭眼,近乎孤注一掷地费力出声,“大哥……你愿不愿意,娶我?” 女人的声音,低落的,轻和的融入在每一缕的空气中。 云昼耳朵上珍珠耳坠的固定器不知何时遗失,摇摇欲坠了一路,终于彻底掉落下来。 圆润的形状,在地上滚动。 不偏不倚,停在了京时延的黑色皮鞋边。 而京时延眼底游刃有余地的从容,也如被重击的厚冰,裂开道道痕迹。 他晦暗的目光里,女人强撑起的平静几乎一触即碎。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她明明这么害怕自己。 却用一种接近壮士赴死的破碎,不安地说出让他娶她的请求。 这模样,不像求婚,像求死。 京时延没答应没拒绝,声音似折玉一般轻敲在云昼心间。 “喝酒了?” “一点点。”云昼雾气靡靡的眼底漾起一丝失措,“但我不是因为喝了酒才一时冲动找上了你,而是我决定来找你前,才喝了一点酒……壮胆。” 他没看到云昼的胆子,只看到了她如薄翼一般颤抖的睫毛,让她的不安一览无遗。 京时延又言简意赅地问:“原因?” 渐渐浮漫上的酒意让云昼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但她的声音仍好似在空中虚浮。 云昼深吸一口气,在路上反复斟酌的话语终于派上用场。 像是熟练背诵的课文,即便已经因为过分紧张而心跳如擂鼓,但勉强还能撑起表面的清醒和逻辑的流畅。 “如果今天你不娶我,明天我很有可能就会嫁给京文杰。” 她忍着脆弱,只是在平叙一个事实,没有任何道德绑架卖弄可怜的意思。 但京时延就是毫无征兆地,心弦被拨得嗡鸣了一下。 听见她继续说: “大哥,我不想嫁给京文杰,婚姻里的两个人即便不能两情相悦,起码也要相敬如宾。我知道,我们家对于京家而言本就是高攀,我找你,更是不自量力。” 云昼手指紧压着劳宫穴,缓解紧张。 “可是京文杰不会给我尊重,没有人会对一个将自己视作为草芥的伴侣怀有期待。京家的人,除了他,我只知道大哥你。” 何况从先前男人对云昼说得话中不难看出,他跟京文杰关系疏远。 甚至可以说是,他看不上京文杰。 所以更不会忌惮着那点淡薄的兄弟情。 云昼说出了自己找上他的真正目的,“而你不一样,就算你不爱我,也会尊重我,这是大哥的风度和教养。” 他薄薄的眼皮掀起,像羽毛轻刮在云昼脸上。 霁然一笑,“给我戴高帽?” 第十七章 再晚点,民政局要关门了 酒意和着柚木香气在空气中微妙萦绕。 但云昼的头脑,却越发清醒。 她像是法庭上说完辩驳之言的当事人,竭尽所能这只能做到这一步,等到她的唯有宣判。 暖风掠过她的身体,可云昼的指尖依旧冰凉潮湿。 云昼垂眸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裙摆,冥冥之中,却始终能感受着他讳莫如深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狼狈的身影上。 劳宫穴上的力道过重,连骨头都是疼的,但始终徒劳。 在度秒如年的静默中,她听到了男人拨通电话的声音。 云昼用余光打量着对方。 他依旧是那副不染凡尘的淡漠,吩咐电话那头的人:“派一辆车来泊辛公馆接我。” 也许察觉到她窥探的目光,男人稍一抬眼,视线精准与云昼隐晦的打量交融,又不动声色落在云昼搅动到骨节发白的手指。 云昼慌乱闪躲间,又听到京时延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算了,我自己开车。” 毕竟他们还不太熟,酒醺都盖不住云昼的紧张。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他将电话挂断。 云昼的心也随之坠入谷底,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和苦涩在胸腔内翻涌。 果然…… 这样荒诞而冒犯的请求,她早该料到结果的。 只是抱有了那么一丝侥幸,祈祷老天会眷顾她一次。 云昼克制着黯淡的情绪,不想再麻烦他: “不用大哥……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身份证带了吗?”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云昼赫然抬头,瞳孔一颤,眼眸中碎光闪烁。 心跳声隆隆作响,她像一个被定在原地的木偶,眼睁睁看着京时延起身朝她走来。 “再晚点,民政局要关门了。” * 直到结婚证到手,云昼仍然有种自己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云家恨不得热脸贴冷屁股地让云昼嫁给京文杰。 临门一脚,她却跟京文杰大哥结了婚。 说是结婚,其实用合作来形容更恰当。 …… 开往民政局的路上,京时延递给她一份厚重的文件。 首页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大字:“婚前协议书。” 云昼这才知道,原来,他也恰好在寻找一位稳重的,安分的,以及—— 不会爱他更不会觊觎他爱的太太。 他的语调疏离,虽不像交代下属一般高高在上,但却是公事公办的淡漠。 “你不必觉得羞愧,云昼。我们是平等的。如果不是各取所需,我也不会跟你一起坐在开往民政局的车上。” 就这么一句没有丝毫感情的话,和各取所需的本质,却反而让云昼的心放松下来。 “我们的婚姻诚如你所说,相敬如宾。尽管不牵扯感情,但我没有将来会变动的想法。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之后或许会孕育一个生命。” “至于制造生命的行为,在我们熟悉彼此之后,互不排斥的情况下,自然发生。”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修长的手指随意轻敲,男人目视前方路况,哪怕提到夫妻“情事”也依旧波澜不惊,毫无欲色。 仿佛这如同人吃饭喝水行走。 他的自然,让云昼也不觉局促。 相反,云昼很喜欢他对自己公事公办的说标准。 让云昼利用人的羞愧感在男人一丝不苟的话语中悄然瓦解。 “京家的权利和产业体系庞大,盘根错节,虽不能跟你进行标准的划分,但每个月我会往你账户上打一笔不菲的数额。包括我所有的副卡都交由你。” “至于其他的,就像你那晚的无意说给我的约法三章,我会遵守。” 红绿灯的时候,京时延稳稳踩住刹车。 他上车前,连座椅都是重新调整的,可见他极少有自己开车出行的时候。 可云昼坐在后座上,却出奇地感受平稳。 也许是那颗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京时延说的每一句话,尽管语气寡淡,但都不是居高临下的通知。 而是客观的把他想要的婚姻生活摆在明面上,给云昼抉择的机会。 他们是平等的。 云昼觉得,自己也当投诚。 “大哥,即便是各取所需,天时地利人和,也还是要谢谢你在这种时候接住我。” 云昼无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声音温淡而诚恳,“我不要你的卡,你娶了我并且会尊重我这件事就已经到达到了我想要置换的利益,我不会要更多。在以后的生活里,我也会扮演好你妻子的角色,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和不满。”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有反晴的趋势,有光透过车窗掠过云昼的脸颊,皮肤白皙,眉眼柔和,不掺任何假意。 但也没有真情。 京时延看得出,她对自己没有半分想要攀附越界的旖旎心思。 甚至。 仍存在一些无所适从的害怕。 那种害怕并非由于他对她有过直接或间接的伤害,而是一种他的气场天然对她有压力的忌惮。 他们的确太不熟。 哪怕这是在结婚的路上。 而当下能让她对自己进一步了解的,似乎只有他刚刚递给云昼的那份婚前协议。 “这份婚前协议你可以先看一下,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提。没什么问题最后一页签字。” 云昼看都没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条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需要看了,大哥。我相信你,也嫁给你。” 云昼二字落笔。 她的瘦金体,很好看。 甲方的那一栏上,京时延还没有签字。 云昼将婚前协议合上时,无端想到了昨晚被夜风吹得翻起的书页。 还有书页下,写有他小名的书签。 时延。 他大名是什么呢? …… 掌心下的结婚证因为云昼失神的长久握在掌心,而有了温度。 方才走结婚流程的每一步,云昼都被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裹挟着,导致她像一个需要旁人输入指令的小人机,完全是工作人员提醒哪一步,她做哪一步。 拍照,签字,递交信息。 一板一眼,完全没有分神去注意其他。 如今尘埃落定,结婚证都到手了,她竟然还不知道大哥的名字。 正要打开,远处在树下打完电话的男人抬步朝她走来。 “一会儿助理来接你,我需要先回趟公司。” 随后他骨感修长的手落在了云昼攥着的结婚证上,试图抽走。 云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潜意识里的紧张反而让她收紧了力道。 无形的僵持了几秒。 直到云昼看到京时延黯沉无波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结婚证需要暂时由我保管一下,集团报备。” 云昼如梦初醒,像是被烫到,倏然松手。 “……抱歉大哥。” 闻言,京时延将两个结婚证叠放在一起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第十八章 改口叫…老公吗 云昼确定自己从他幽微不明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不解。 对哦。 他们已经结婚了。 可是对于他们这种有名无实,合作式婚姻,称呼很重要吗? 云昼试探道:“老公?” 这个称呼一出,未等京时延有反应,云昼已经不自在透了。 她身上的酒热早就莹散,可白玉一般的脖颈却快速的红了起来。 那种浑身要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让云昼立马就pass掉了这个称呼。 心想他们的婚姻比起合作,站在自己的视角更像是一场雇佣。 一份简单,高薪的工作。 毕竟她是领工资的受益方。 于是云昼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京先生。” 得到了他漫不经心地宣判:“云昼,你好像对于你的新婚丈夫的了解,仍为零。” 云昼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全是超纲题的考试。 一道题不会,但也不妨碍一个“解”字能得分。 她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也不全是,起码我知道你的身份,是京文杰的大哥。” 嚣张恶劣的京文杰,以后见了她说不定规规矩矩地还得喊一声大嫂。 想到这儿,比暗爽更先到来的,是脑子里的警报声。 从音乐厅到泊辛公馆,又从泊辛公馆来到民政局。 她的心情跌宕起伏。 恐慌感弥散后,云昼又被一股不真实的飘然感包裹着,导致她忘了思考最重要的事。 京市半个上流圈包括整个京家都知道云家想把云昼嫁给京文杰。 甚至阮香萍的生日,云昼都被京文杰带着去庆生。 如今他们结婚,京家的人会怎么看大哥? 他打自己兄弟的脸,会被京家人责罚吗? 当下京家的掌权人是京文杰那位单是提到就忌惮畏惧的小叔。 能让京文杰怕成这样,肯定是个手腕雷霆的活阎王。 京时延居高临下的视角里,就这样看着云昼原本因那句不自在的“老公”而羞赧泛起绯色的脸,渐渐白了下去。 浓密的睫毛不断蒲扇,似乎想到了什么令她畏惧的事。 “云昼。” 他适时开口,低醇的嗓音唤出她的名字,似乎想要打破她的思维困境。 有风吹过。 她颤动的睫毛很长,挂住了一小缕细软长发。 京时延出于丈夫的绅士,抬手想要帮她整理。 然而云昼心跳骤然收紧,下意识地攥住了京时延西装袖口的一角。 “大哥,你先斩后奏地娶了京文杰正在接触的女人,会不会受到京家的审判和责罚?” 捏着衣料的指尖越发收紧,她的担忧自纯净清澈的眼底几乎要溢了出来。 “我听说,京家的新任家主很……” 云昼想了很多个形容词,又觉得自己这样妄议别人小叔不好, 万一他们感情甚笃呢? 最终还是返璞归真,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地补充俩字:“吓人。” 然而被她攥着衣袖的男人神色不慌不忙,甚至有几分好整以暇地戏谑。 “酒醒了,知道害怕了?” 这样显得云昼真的像一个风声鹤唳的小怂包。 “我不是害怕,我是担心你。” 然而事已至此,所有的担心都是马后炮。 云昼不后悔跟他领证,唯独愧疚自己给大哥造成了困扰。 毕竟就算大哥本就想找一个合作式的妻子,他的选择要比自己广泛得多得多。 她稳了稳心神,松开了京时延。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的平稳,清晰道: “大哥,因为一些误会,京文杰今晚就要跟京家提要娶我的事,我跟你一起回京家。所有的不满和怒火,起码能替你分担。” “但你的事业,会不会因为这个而被影响?” “不会。”是斩钉截铁又游刃有余的回答。 话音刚落,一辆沉稳流畅,车牌低调的迈巴赫由远及近驶来,稳稳停在了民政局前。 驾驶位的门被打开,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推门而下。 但却有少年老成的稳重,一丝不苟的精英味很足,磁场跟京时延非常相合。 成周对着京时延微微点头俯身,“老板。” 随后又转向云昼,“太太。” “这是成周,成助理。”京时延言简意赅的介绍,但不难分辨出此人一定是京时延左膀右臂的存在。 云昼客套地打了招呼。 “成周先送你回去,京家那边我今晚会处理好,并如实宣布我们结婚的事实。你是嫁给我,不是嫁给京家,所以不必担心,也不必受京家不相干人的指摘。” “以后的日子,非特殊场合节点,你也不会跟他们有过多接触。” 他声音有着掌控一切的沉稳和笃定,不疾不徐,却让云昼被巨大的安全感包围着。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要出差。至于岳父岳母那边,等我回来后我会去拜访,说明情况。当然你可以今晚告诉他们,也可以等我一起。”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笼称“云家。” 反而再寻常自然不过的称云峰平和樊锦蕙为岳父岳母,他的尊重,总是无声无息。 云昼心头微动。 发自内心而郑重其事地开口,“谢谢你,大哥。” 嗯? 一旁等候的成周听到这个称呼后愣了一下。 狗狗祟祟瞥了一眼自家老板。 他神色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意外。 所以这是老板新婚太太给他的尊称? 挺特别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情趣,是因为作为京时延身边最为信任的人之一,虽然京时延这个婚结的突然,但成周再清楚不过这场婚姻的本质。 没有感情,全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京太太”更像一个职位,符合老板标准者得。 京时延抬腕看了一眼表。 他对时间有着近乎严苛的掌控,成周立刻意会。 做了个“请”的姿势,“太太,我先送您回去。” 想来京时延身上那股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位者气场也是从日理万机的工作中塑造而来的,云昼没再耽误京时延的时间。 跟京时延礼貌道别后,两人分别上了不同的车,扬长而去。 上车后,成周问她去哪儿。 云昼正准备报自己小公寓的地址,恰好手机震动。 屏幕上樊锦蕙的消息弹出。 【小昼,你爸出差回来了,要见你,你今晚回家。】 【他心情不太好,你记得回来听话一些。】 第十九章 第一次结婚,没经验 云昼单单看到“你爸”二字就已经感到窒息。 眼底清润的笑意瞬间冷却下来。 京文杰能够大摇大摆地走进她的公寓,还要拜云峰平所赐。 一路上,云昼都在推测今晚又会有怎样炸裂的发言等着她。 等再回神,车已经停在了云家别墅门口。 “太太,到了。” 云昼:“谢谢,麻烦你了成助理。” 云昼对待成周礼貌而客套。 在她眼中,成周不是自己新婚丈夫的助理,而是自己的新同事。 下车后,她礼貌站在原地看那辆车起步离开。 上一次云昼站在这里目送的,似乎也是大哥的车。 山上的倒春寒几乎将她整个人浸透,那辆车的出现,让云昼渐渐回温。 想到这儿,她眨眼的频率忽然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新丈夫叫什么就算了。 她竟然还忘记跟他交换联系方式了。 是今天下午过度紧绷的神经让她大脑缺氧了吗? 又或许—— 这是第一次结婚,她没经验。 …… 正有些懊恼,没想到,刚刚消失在视线里的车拐了个弯,去而复返。 在云昼茫然的目光中,成助理匆匆下车,摊在云昼面前的掌心里,有一颗饱满莹润的珍珠耳饰。 “太太,您的珍珠耳钉掉了,刚刚滚落到了前面。”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两边都是空空的。 成助理手里只有一只,说明另一只丢得更早,更无声息。 云昼接过前,按照惯例先道谢。 倒是给成周这个见惯大场面都不动声色的人整得不自在了。 “太太,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云昼双手接过。 还想在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樊锦蕙阴晴不辩的声音:“小昼,这是谁?你的普通朋友吗?” 特地强调的普通二字,不仅仅是为了划清界限,更像是敲打。 樊锦蕙端着优雅的姿态,脸上的笑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小昼也真是的,怎么能麻烦别人来送你呢?家里又不是没有司机,你这样四少知道该吃醋了。毕竟男女有别……你不懂事就算了,也显得旁人很没分寸。” 看似温婉,话外却全是高高在上的排他和敲打。 成周皱了皱眉。 太太的家人似乎……不是善茬儿。 对太太的管教也很窒息。 云昼呼吸又习惯性地灼闷,但却不容置喙地挡在了樊锦蕙和成周之间, “妈,你对我的朋友应该尊重一些,有什么事回家说。” 天色近晚,天边外霞光薄弱。 樊锦蕙一脸失望又无奈的表情,“小昼,你怎么又跟妈妈闹脾气?妈妈只是在提醒你……” “可是你冒犯到了他。”云昼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成助理百忙之中送她回家,竟然还要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人要有教养,是你教我的。” “啪——” 响亮的一巴掌落在云昼脸上,她的脸是真的火辣辣地疼了。 “你是在质问我吗?” 成周神色骤变。 刚要开口,云昼却率先打断了他。 “成助理,谢谢你送我回来,也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你公司很忙,就先走吧,不要在这里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能留在京时延身边的人,心思是何等的敏锐。 成周知道,太太这是暂时不想告诉云家他们的关系。 成周把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压了下来,“好。” 而那一巴掌,虽然落在云昼脸上,却也似乎也扇醒了樊锦蕙的神志。 “小昼,妈是不是打疼你了?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眼眶瞬间湿润,“妈妈就是怕你被别的男人骗,他只是一个助理,怎么能跟京四少相比呢?京四少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樊锦蕙颤抖着指尖落抚摸在云昼泛红脸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容,连生气都没有。 眼底是没有感情的凉薄和冷漠。 樊锦蕙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小昼,就因为妈妈打了你一巴掌,你要恨我了吗?” 云昼一直觉得,这些年樊锦蕙活的很割裂。 为了顺应云峰平,她完全丢失了自己,也要拽着云昼一起沦为麻木的工具。 她或许知道她在伤害云昼吧。 可却要在不断的伤害中安慰自己,这不是伤害。 又在伤害中打好几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一遍遍告诉云昼,妈妈爱你,你不能不爱妈妈。 有时候云昼希望樊锦蕙一点都别爱自己好了,这样她不会抱有任何期待,也不会再被任何东西牵制。 母女之情有时候真的是难解的命题。 云昼一遍遍怪她恨她,又一遍遍因她妥协。 相比之下,她对云峰平的感情就纯粹单一得多了。 只有厌恶和恨。 譬如此刻。 云昼甫一进屋,就听到了云峰平不容置喙的声音,“那种不入流的男人,直接断了他的念想,你可是要嫁给京四少的人,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接触。” 想来云峰平这次出差不是很顺利,他脸上疲态明显。 “上次京二夫人生日特地邀请了你,想必她跟四少都对你很满意。对了,你跟京四少最近的相处如何?有没有更进一步?”云峰平话里有话。 想到她的亲生父亲竟然亲自把自己独居公寓的密码给了一个纨绔,云昼讽刺一笑,云淡风轻而又直白的挑明: “我没跟他睡。” “你——” 云峰平有种自己做的龌龊事被摆到台面上的恼羞成怒,瞬间火气上涨。 “云昼,你别在这里给我不识好歹!我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你为家里分忧是应该的!最近市场变化快,家里的生意很不好做,你只有嫁入京家,才能给家里带来更多的利益!” 他越是这么说,云昼就越不敢这时候为了躲清净求解脱而告诉家里她跟京文杰大哥结婚的事。 万一大哥此刻在京家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呢…… 他们没有联系方式,甚至都没办法互通现状。 云峰平还在喋喋不休。 “我给你创造了那么好的条件,你竟然还没拿下京四少。” 好讽刺。 将自己的女儿当玩物一样奉上,云昼没有找他,他反倒对云昼兴师问罪。 这么多年过去,无数折磨云昼的家法落下,云昼早就明白跟云峰平硬碰硬的犟,没有任何作用。 想到这儿—— “爸,消消气。” 云昼温顺的替云峰平斟上一杯热茶,泠泠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家里已经够暖和了,用不着你燃烧自我。” 云峰平闻言脸色一沉,举起茶杯就要往云昼脸上砸。 被樊锦蕙扑过来挡了回去。 “峰平,别这样。别这样。这茶这么烫,会留疤的。” 热茶最终洒在了樊锦蕙胳膊上,她满脑子想的却是,“小昼还要跟四少约会呢。” 云峰平指着云昼的鼻子骂,“你别以为仗着京二夫人对你有几分青睐,你翅膀就硬了!要是你最终不能嫁入京家,云昼,你知道后果。” 说到这儿,他的盛怒忽然平息了一下,随后看向家里最角落的地方,若有所指道: “并不是你长大了,就没有家法了。” 第二十章 下次提起她,记得叫小婶 车拐出云家所住的别墅区后,成周打开手机,向京时延事无巨细的汇报。 【老板,已经将太太送回云家。】 【不过,云夫人误会了我跟太太的关系,太太并未作出解释,也未告知云家跟您存在的婚姻关系。】 【以及,太太跟家里的感情似乎并不好,或许太太今晚会面临一场压抑的质问和审判。】 三言两语,逻辑清晰地将结果,以及节外生枝的状况和基于现状的推测都汇报完毕。 这是他作为助理的严谨,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 京宅,家族议事厅。 空旷明亮的大堂压抑无比,落针可闻。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便显得异常突兀。 各怀心事的目光落在京时延身上,他神情寡淡地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忽然眉心一皱,眼神越发深黯。 也让气氛愈发凝滞。 这一切始于—— 三分钟前,京文杰与母亲阮香萍提出明天要往云家下聘。 京文杰要娶云昼。 而主位上的男人,云淡风轻又不容置喙吐出两个字。 “不行。” 没人敢质疑京时延。 同样的,也没人能理解。 京文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不敢喘口粗气,阮香萍更是没想到会被拒绝的这么直接,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其他人要么漠不关己,要么隔岸观火的看好戏。 婚姻大事的确是要全家在议事厅,但基本都是走个流程,京家这方面比普通豪门都要自由民主。 “时延,是云家做了什么得罪你的事吗?还是你并不看好这段联姻。” 最终,是京时延的二哥京时华打破了沉寂。 他前两年刚调离京市,不常在家。 有了丈夫的开口,阮香萍底气也足了些,“对啊时延,你总得给我们个理由。” “那云昼跟咱们家文杰也接触一段时间了,两个孩子你情我愿的,再加上还有爸的承诺在先,还不如早日尘埃落定。” 那双湿濡含怯,却又孤注一掷的眼眸似在眼前一闪而过。 京时延眼梢冷峻下来,“你情我愿?” 阮香萍莫名心虚,“是…是啊。文杰对云昼还是很满意的,我可没逼他。” “拿婚姻当做威胁恐吓她人的筹码,满足低俗的趣味,这就是所谓的你情我愿?” 他明明没有加重语调,可无形的威压却笼罩在议事厅的各个角落。 京文杰对上男人如若薄冰、谛视万物的视线,脸色一下煞白。 小叔……怎么知道的? 云昼还能跑到他面前告御状?! 阮香萍一看自家儿子这副恨不得把“心虚”写在脸上的表情,也萎了。 狡辩的声音都变小,“但……归根结底云家那边是父母之命,云家不愿意,我们还能强抢吗?” 这句包庇自家儿子所有罪行的话,京时延甚至不屑诘责,只轻描淡写地给了京时华一个眼神,“二哥觉得呢?” 让京时华倍感难堪。 “我不在京市,你就是这么纵容你儿子的?胡闹!” 阮香萍就不理解了,京时延那么日理万机,目无下尘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小事了? 看似是对京文杰的做派和教养不满,但归根结底,这不是为云家那丫头撑腰吗? 上次从云昼在她生日宴上为人处世的态度阮香萍不是看不出,她压根儿看不上京文杰。也就京文杰这个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傻缺自以为魅力无限。 这傻缺竟然还是她儿子。 阮香萍本就一个头两个大,再加上京时华当着京家这么多人的面疾言厉色地对她,让阮香萍面子上挂不住。 一时不愤,带着些理直气壮的阴阳怪气道:“云家既想让女儿高攀加入京家,还想找一个完全称云昼心意的,哪有那么好的事?云家嘴脸不要太贪。” “别忘了云家四处宣扬跟京家有婚约,可是把爸架了上去。” “除了我们文杰,他的其他堂兄弟要么在国外,要么有心仪的对象,要么明摆着云家入不了眼,还有谁能促成这段婚约给爸解忧?” 她说完这句话,果然,桌上在席的人都不动声色地闪躲着视线。 京文杰心底还想着怎么报复云昼呢,听阮香萍这么一说,也觉得立场十足。 “就是小叔,我这是为爷爷分忧。什么威胁恐吓的,对于云家而言,是恩赐。” “行事乖张,为人傲慢。” 京时延修长的手指轻轻点敲在红木桌沿,看都没看京文杰一眼,“去跪祠堂,禁食一天。” 京文杰睁大双眼,“小叔……” 阮香萍也委屈,“文杰最近没犯错啊……” 只有京时华脸色青白交加,瞪着京文杰:“拿着京家的背景狗仗人势,出去也是丢人现眼,还不快去跪!” 虽然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在座的各位出门在外受人追捧,哪个不是鼻子孔朝上?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混话,纯粹上赶着找棺材。 京文杰强取豪夺没成功,反而窝窝囊囊地喜提家法。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连气急败坏都不敢,规规矩矩地正要跟着引导他的佣人走。 恰此时,小睡醒来的老爷子姗姗来迟。 “听说文杰要娶云家那姑娘,商议的怎么样了?” 京文杰带着敢怒不敢言的幽怨,“小叔否决了。” 京重山显然诧异,看向京时延:“哦?” 京时延起身,将主位让给京老爷子,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宣布道: “我跟云昼已经结婚了。” 轰隆—— 就像平底炸起的惊雷,让在座所有见惯大场面的人都被劈得外焦里嫩。 唯有当事人,从容而淡定,像简单陈述一个1+1=2的事实。 其中,当属京文杰最为酥脆,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碎渣。 他怀疑是自己小脑萎缩了,“小叔?!你竟然娶了云昼那女人——” 京时延淡漠抬眼,打断。 “下次提起她,记得叫小婶。” 第二十一章 嫁给的是京家的谁?! 云昼不知道,白天还嚣张至极恐吓她的纨绔,现在真的碎成人渣了。 此时她躺在床上, 打通了黎微棠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显然她一直在焦灼地蹲守着后续。 甫一接通,黎微棠便迫不及待的输出。 “怎么样?过去这么久你才给我回电话,一定就是京文杰那傻叉找你!” “宝宝,他说什么了?是不是你家里人又逼着你跟他相处了?” “你之前想的办法是什么呀?” 黎微棠像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巴不得把自己最近落下的剧情全部补上。 好帮助云昼出谋划策。 云昼看着空茫茫的天花板,想到自己还没拿热的结婚证,茫然而呆滞道:“我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 “什么?你不会被逼着要嫁给京文杰了吧?” “棠棠,我已经结婚了,我……” 黎微棠尖叫一声,“我现在去死。” “但不是跟京文杰。” 黎微棠:“我又活了。” “宝贝儿,说这种事的时候不要大喘气啊。” 做什么事都细致入微,不紧不慢的云昼:“你没给我留气口……” “所以到底什么情况?!” 黎微棠紧绷的情绪并未得到舒缓,反而又有新的忧愁。 “宝宝,你想办法自救,不嫁给京文杰,我是仰泳的王八四脚朝天的赞成。但是如果你为了逃脱一个牢笼,在未经筛选下转而迈进另外一个牢笼,我怕你还是会不幸福……” “而且你爸妈那边关于你跟京家有婚约的事,利用文字游戏宣扬的轰轰烈烈。我怕你爸妈又要搞什么极端手段让你不得安宁……” 她是真心为云昼着想。 云昼感动得鼻酸。 这婚结的意外而匆忙,在尘埃未落定之前,如果不是怕黎微棠担心,云昼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想要告诉黎微棠是在计划之中。 但真当要开口时,云昼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她连自己的新婚丈夫叫什么都不知道。 云昼想了想,“我还是嫁入了京家,只不过结婚对象从京文杰,变成了京文杰的大哥……” “京文洲……” 电话那头,黎微棠低喃一声,仿佛被什么击中到一般的愣神。 云昼刚捕捉到她异样的情绪,还未等进行人文关怀,紧接着电话里又传来震耳欲聋的声调:“大哥?!!” 云昼耳膜鼓痛,“怎么了?” “不对劲,一万有十万个不对劲。” “宝宝,首先只要京家直系你嫁的不是京文杰,那都是好! “嫁得好!” “其次,京文杰的大哥还在国外,这几年一直没回来过。” 她语调幽微,像恐怖片里高潮来临的前兆,让云昼头皮霍然一麻,“所以……你嫁给的到底是京家的谁?” 那一刻,云昼感觉自己所有的淡然,都变成被烈火炙烤的薄冰,不是碎得彻底,而是蒸发得彻底。 “果…果真吗?” “千真万确!” 云昼有点死了。 *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 KTV里,黎微棠唱得撕心裂肺。 云昼甚至连门牌号都不用看,站在走廊里,传出最难听最撕心裂肺歌声的包间,一定是黎微棠所在的那个。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最近这几天,云昼一直在忙练琴和演出的事,忙碌的生活状态让她短暂忘记自己嫁给身份不明老公的这件事。 倒是黎微棠心里像一直有人拿羽毛在痒她似得。 她了解云昼专注做事的性格,所以这段时间任由好奇像蚂蚁在噬,黎微棠都岿然不动。 直到云昼今晚刚结束一场尤为重视的,在京市音乐厅的演出。 她几乎是卡在云昼刚下台的第一时间,发出了约会邀请。 云昼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黎微棠忘情发狠的歌声。 她几乎一瞬间将伴奏抛之脑后,扭头对着云昼问: “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新婚丈夫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云昼赶紧上前拿走了黎微棠手里的话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一点,外面会听到的。” 黎微棠:“抱歉,还在演唱状态中……” “你就没想点别的办法求证?” 云昼摇了摇头。 黎微棠夸她心真大。 其实云昼是没招了。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求证,我不仅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连他助理的名片都忘记要了。” 本来是记得这件事的,结果那天让樊锦蕙那么一闹,给成助理带来了无妄之灾,云昼当时只想结束那场荒诞。 狼狈而匆忙。 黎微棠佩服地五体投地。 说云昼心大吧,她为人待事总是习惯性的思虑每句话背后的意图,恨不得将所有人的处境考虑进去。 说云昼心小,她结了婚连老公是谁都不着急。 “说真的,要不是确定你的新婚老公是京家人,我都怀疑你被渣男套路骗婚了。” 说到渣男,还有谁比京文杰更下流? 黎微棠问:“那京文杰呢?你给了他这么一个‘惊喜’,他都没气急败坏地来找你?” 云昼:“没有。” 不仅京文杰没有,甚至阮香萍都没有找过樊锦蕙。 云昼不知道那晚京家发生了什么,她的合作丈夫又是如何平息众怨,堵住京二夫人一家的嘴的。 总之,云昼乐得自在。 黎微棠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闻言故作深沉道:“不简单……你这个老公不简单。” 黎家三代从政,自古便是政商不分家。 所以黎微棠对于京家的了解,要比云昼多一点。 她食指和中指在眉骨中央推了推眼前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化身明侦探·微棠。 “来,你给我说一下他的特征,我锁定一下嫌疑人。” 云昼将果盘里的最大的一块轰隆果塞进她嘴里,“什么呀,又不是今日说法。” “那这叫什么,在线寻亲?” 云昼也不认可这种说法,“改成背调上司更准确。” 黎微棠在嘴里嚼嚼嚼,语调有些含糊,“此言差矣,好歹是一个结婚证上的人。” “亲爱的老公怎么不算一种亲?” 第二十二章 太太,老板在车里等您 火龙果终于咽了下去,黎微棠一副要干大事的正经,“所以,他长什么样,行事风格什么样?” 云昼仔细思考,认真举例。 然而—— 长得惊为天人这个特征pass,审美具有主观性且京家没有丑人。 气质清贵淡漠pass,除了京文杰那个阿斗,好像其他人在外也能端这种做派。 气场强也pass,这种东西太抽象,云昼怕他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见识到云昼窘态的不自在。 不喜欢身旁有人的习惯也pass,黎微棠对于见过的京家人只有浅表印象,没有更多了解,难以锁定。 带绝版德系表更是pass。 “他们有钱人一般都有名表收藏癖,就跟我们买包一样,可能今天戴一个明天戴一个。” 尤其是,黎微棠不懂表,就像男人不懂她的口红色号一样。 全部pass。 黎微棠:“嘿嘿。是我狂妄了。” 云昼也没指望今晚会有什么结果。 最不济,等他出差回来那天,也都真相大白了。 只是,伴随着跟黎微棠阐述这些特征,云昼也在回忆里抽丝剥茧,试图寻找男人顽劣误导她的蛛丝马迹。 懊恼的发现,他从来没有误导过自己,而是自己一开始就笃定了他的身份。 他只是顺其自然地将错就错。 可他不是大哥,又会是谁能在京家有那样高的地位和万事有余的气场? 能让资历深厚的周管家恭敬。 可以云淡风轻地不惧京家责罚。 甚至,徐静淑想要毁掉她跟京文杰的联姻,想到的也是将云昼引到他的所在之处。 云昼忽然心弦嗡鸣了一下,有了一个更醍醐灌顶的猜测。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家族内斗的一石二鸟。 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京家所有人都在忌惮他,所以他的喜怒哀乐,决定着最终的结果。 这样的猜测,似乎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缜密的头脑风暴过后,云昼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就像是人间游荡的孤魂,太阳升起,她就要散化。 “小昼,你怎么了?脸色怎么有些苍白?” 黎微棠晃了晃她的胳膊。 让云昼恍然回神,“没……没事,可能最近有点累。” 黎微棠:“是你太瘦了宝贝儿!这么瘦很容易气血不足的。来你跟我一起唱。” 前段时间黎微棠认识了个中医朋友,跟着学了很多小知识。 “站着唱歌有助于气血运作。” 说着,又点了一首自己拿手的歌。 激情演唱。 “……” “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 “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谁来煮酒~” 云昼看着大屏上的歌词,又重新燃起了一丝侥幸。 京家的掌权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尔虞我诈,权力制衡。 怎么会娶她这样出身的太太? * 曹操不仅不能说,还不能唱。 “你翅膀是硬了,你什么时候得罪的京二夫人?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说最近京二夫人的下午茶怎么没叫我,我还以为是京二夫人忙。没想到今天见到她才知道,你把人给得罪了!” “她夸我真是养了个能耐的好女儿!你告诉我你做什么了?” 云昼本想回趟云家,拿点衣服去去就走,没想到一进门,迎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樊锦蕙这些年,恨不得把端庄贵妇刻进骨子里。 她连哭都是盈盈落泪式,生气的时候也大多是失望,很少有这么歇斯底里崩溃的时候。 她看起来是刚从某个贵妇局打牌喝茶回来,身上的珠宝都还没摘。 这幅被盛怒冲得仪态尽失的模样,显然云昼再晚一步迈进家门,樊锦蕙便会打电话逼她回来。 而她现在,属于刚好撞在枪口上。 樊锦蕙惊慌而偏执地冲过来扳住云昼的双肩,有一种云昼嫁入京家,高攀的梦即将破碎的绝望。 “你到底是怎么搞砸的,你说啊!你不要跟个木头一样!我究竟是怎么教的你?” “你知不知道你爸对你寄予了多少厚望?你把四少得罪了,你就再也嫁不进京家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会怎么怪我没有教好你?” 樊锦蕙游走在崩溃的边缘,眼底猩红。 云昼的双肩被她捏的生疼,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是不是因为你跟那个什么助理拉扯不清,被京二夫人和四少发现了?!你说!你说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争气呢?为什么不能多替我着想一下!” 云昼麻木地想,就现在招了吧。 虽然她解释不清京时延的身份,但起码能让樊锦蕙冷静下来。 起码樊锦蕙不那么恐惧接下来要面对云峰平压抑的诘责。 明明她现在眼里的愤恨,是恨不得将云昼拆之入腹,可云昼隔着眼前氤氲起的雾气,看到的却是当年樊锦蕙拿着她考砸的数学试卷,笑着安慰她说: “我们小昼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云昼认命:“我结——” “发什么疯?从院内就听见你歇斯底里的声音,哪有一点教养?” 云峰平不满的声音由室外传了进来。 樊锦蕙赶忙用擦了擦眼泪,背过身去整理仪态。 随后强颜欢笑地迎过去,好似一切都没发生,“峰平,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云峰平:“发生什么事了?” 樊锦蕙紧张地搓着手背,“没……没什么。” 云峰平犀利的目光又看向云昼,“舍得回家了?你最近跟四少相处的怎么样?” 樊锦蕙瞳孔骤然一缩。 “峰平……小昼她……” 支支吾吾的态度一下子引得云峰平怀疑,“到底怎么了?” “老爷,夫人,来客人了。” 佣人阿姨走了进来,打断了云峰平即将要质问出口的话。 成周随着佣人的指引,走了进来,刚要进行礼节性的问候,樊锦蕙脸色倏然一变。 “你怎么来了?!” 随后瞪着云昼,“你怎么敢让他登堂入室,小昼,你怎么能做这么不入流的事?” 而云峰平虽然比樊锦蕙稳重些,但看向成周的眼神也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他语调阴沉,“你就是缠着我女儿的助理?” 成周不慌不忙一笑,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压在了茶桌上。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成周,是京盛集团的总助。” 云峰平在看清楚名片上的字后,瞬间进行了一个川剧变脸。 他甚至从沙发上站起来,与成周握手,“成特助,失敬失敬。” 樊锦蕙也顿觉失言,脸上浮现讪色, “小昼,你也真是的,那天傍晚是京盛集团的总特助送你回来的,你怎么不跟家里介绍清楚?害的引起误会一场。” 云峰平试探问:“成助理突然到访,是京盛那边有什么合作要谈吗?” 他脸上的喜色几乎要压不住了。 谁料—— 成周毕恭毕敬地走到云昼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太太,老板在车里等您。” 第二十三章 是通知,不是请求 “太太?!” 直白的一句话,不仅干烧了云峰平和樊锦蕙的CPU. 也让云昼愣在了原地。 无所适从地尴尬感几乎是一瞬间涌上来的。 他……他出差回来了。 云昼心跳控制不住地开始加速。 她告诉自己要淡定,反正事已至此,就破罐子破摔地迎接未知真相,和直面她愚蠢的错误。 “好……” 云昼表面冷静淡然地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但脚步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绵软。 直到结婚后才发现她一直认错了人,喊错了称呼,这场乌龙简直窘迫又抓马。 如果他不主动说,自己要怎么去问呢? 黑色宾利静默在昏暗的夜色中,线条冷硬,明灯冲刷着四周的黑暗。 云昼站在车前,仅踌躇了几秒。 映照着她面容的漆黑车窗却渐渐落下,露出男人隽冷而深邃的眉眼。 他深黯的目光穿过春夜薄薄的雾气,精准地落在云昼的脸上。 让云昼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 是她的表情失态了吗? 还是……有什么滑稽的痕迹在脸上? 云昼的手是凉的,脸却在这种带有穿透力的目光下变得温烫。 “怎……怎么了?” 恰此时,樊锦蕙和云峰平两个,人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的人匆匆跟了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副驾驶位上的男人。 即使坐在昏暗的车内,依旧有着木秀于林的惹眼。 更多的,是一种跟他的年轻完全不相符的气场,不怒自威,压迫感十足。 樊锦蕙愣在了原地,求助地看向云峰平。 因为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而云峰平好歹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一眼断定眼前的人身份地位非同寻常。 尤其是,成周喊他为老板。 这让云峰平果断得出结论,这位也是京家的!甚至,是甩京文杰一个断层的存在。 他眼底倏然闪过一丝贪婪而窃喜的光。 刚刚成特助喊云昼为太太。 他看向云昼,端着父亲的沉稳,“小昼,你不跟家里介绍一下吗?” 但云昼一点面子没给,“下次吧。” 她心里想着男人的习惯,绕到前面副驾驶位坐进去,急于求证自己的猜测。 转头看向京时延,云昼态度如之前一般规矩本分,但眼里却有着清明的坚决。 “京先生,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以京时延对云昼的判断,如果不是有要表明并坚持的立场和观点,她不会轻易说出口。 人看着温淡清冷,顺其自然。 可一旦倔起来,也不撞南墙不回头。 京时延眼尾轻轻一抬,眼眸隐晦地划过一诧色。 “可以。回家聊。” 云昼愣了一下。 他说的家……是指京家还是泊辛公馆? 他不会预判自己有话对他说,却在出差回来后出现在了云家别墅。 他没有下车,明显没有要跟云峰平坐下来攀谈的意思。 难道…… 是特地来接自己的? 云昼后知后觉。 成周坐进驾驶位,安全带刚刚扣上。 京时延,“等等。” 车窗仍保持着降下的状态,京时延偏头,对上目光殷切而疑惑的夫妻俩。 云峰平弯腰将手伸进车窗,“你就是我的女婿吧?这小昼也真是的,自小便自主脾性大,结婚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害得他连新女婿是京家的哪位都不知道。 “今晚来得匆忙,家里也没什么准备,不着急走的话我现在吩咐佣人准备,咱们爷俩小酌几杯,免得生疏。” 云峰平说了很多,但都像热脸贴冷屁股,没得到半分热切的回应。 让他脸上渐渐有些挂不住。 虽然心里很清楚,那可是京家。京家人有点骄矜和傲慢是很正常的。 但好歹他也是做岳父的人,结了婚就算对方的长辈。 虽然不能得寸进尺的摆谱,也不应该如此谄媚逢迎。 可车里的男人始终没有要进行自我介绍和客套问候的打算。 云峰平的手,也一直被晾在半空。 他讪讪收回,没成想对上了男人审判中带着威压的视线。 “岳父岳母,云昼已经23岁,心智成熟,为人稳重。有自己的脾气个性很正常。” “除此之外,她更有权做主自己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宜,不受人左右。尤其是,她现在是我的太太。” 京时延的声音如夜色一般沉。 “那晚落在她脸上的巴掌,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这是通知,不是请求和商量。 话音落,一直透过后视镜观察的成周精准地把握住时机,将车窗升起。 也将云峰平牵强的解释,全部隔绝在了车外。 车毫不留情地徐徐驶离云家。 云峰平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心知肚明。 对方喊一声岳父岳母,是完全看在云昼的面子上。 可他车都没打算下,姿态矜贵,眼神浸满冷意,分明是在敲打他们。 甚至,是赤裸裸的警告。 只不过他站在权利上位,甚至不屑于挑明后果,却比那样更具有威慑力。 樊锦蕙也刚从京时延不显山露水却密不透风的压迫感中走出,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云峰平,“小昼这是嫁给了谁?这人在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云峰平神色凝重。 如此年轻,气场却这么强。 一举一动中都是久居上位的沉凝和冷冽。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说出口。 准确地说,是不敢相信,天方夜谭。 *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城市灯火惶惶,映照在云昼脸上的光影明暗驳杂。 她的心也仿佛沉浮在一片汪洋的暖流中。 在云家别墅门口前,京时延对云峰平和樊锦蕙说得话清清楚楚回荡在夜色中。 让云峰平惶恐,也让云昼诧然。 原来他真的是特地为她出现在云家的。 成周那么事无巨细的一个人,有关自己在云家看到的一切,自然也会传入京时延耳朵里。 或许他只是单纯的为他的太太出面,而她恰好是他的太太。 又或许,是他上位者的尊严不容冒犯,哪怕是身边人也该与有荣焉。 但无论如何。 这么多年来,除了黎微棠,第一次有人站在云昼身后。 清晰果断地说: “她有权做主自己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宜。” 在他们领证后见面的第一天。 云昼觉得,尽管她跟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相爱,但想到跟自己共度余生的人是他。 那种感觉安定而踏实。 第二十四章 婚房 泊辛公馆的陈设一如云昼上次来那般。 清冷低奢,简约的灰白黑色调,像一个冷冰冰的样板房。 云昼身穿着白色长裙外搭一个淡紫色的线衣开衫,成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彩色。 成周拎进来十几个精美的首饰购物袋后,便离开了。 可以用空旷来形容的公馆内,随着门锁关闭的咔哒声之后,只剩下了云昼和京时延。 春天的昼夜温差大,云昼穿得衣衫薄薄。 京时延随意扯下领带,脱下西装外套并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慵懒随性了些,少了几分跟常人有壁的疏离。 他走到室内总开关前,将灯光调整温馨的暖黄,又开启了暖风模式。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见云昼依旧生疏客套地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 仿佛踏入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禁地。 “你是小学生,需要我说一你做一吗?” “啊?” 京时延微抬手臂,手指向了沙发处,示意云昼去坐。 “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谈?” 他说着,坐到了沙发对面的沙发椅上,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方式,愿闻其详。 “说吧,你要跟我谈什么?” 云昼牢牢记着自己有关对方的皮毛了解。 他不喜欢身旁坐人,不喜欢有人闯入他的领地。 所以在这场婚姻关系里,她的存在越透明,越有利于这场合作的延续。 云昼只坐了沙发的边缘。 跟京时延几乎是对角线的坐位,不会比这更远了。 云昼下意识的要说出习惯性的称呼,“大……” 刚吐出一个音节,忽然回神。 大什么大。 她这个连新婚老公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笨蛋。 可是退一万步讲,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认错了人,竟然从未纠正过,难道他就不腹黑吗? 云昼将紧急未脱口而出的称呼收回,再开口时底气充足了一点,“你不是大哥,你是谁?” 但也只有一点点。 前面五个字说得毫无疑问,斩钉截铁。 后面三个字问得就泄了气。 因为她心底不停在否定的那个猜测,此时正在疯狂躁动。 让云昼不由屏息凝神,一本正经到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这么一对比—— 坐在她对角位上的男人浑然没有虚假的身份被揭穿的窘迫。 他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前,指尖轻点了一下手背。 毫无疑问,云昼开门见山的话完全提醒了京时延。 他跟他的新婚妻子之间,还夹杂着一个未曾解释的误会。 “抱歉,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丈夫,京时延。” “在京家行五,是京文杰的——” 京时延低慵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持续敲击着云昼的脑神经。 她大脑嗡的一下,在那一刻,头皮发麻,失态插言补充,“小叔!?” 清和的声音都惊颤而走了调,她真的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大人物。 就像是。 她只是个高空跳伞,想要寻找一个安身之处的旅人,却意外降落在—— 她本不该攀上的山巅。 …… 这幅误闯天家,诚惶诚恐的模样,像一只不小心掉入狼窝的兔子。 让京时延唇角不自觉掀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正是在下。” 好整以暇的语调配上他这幅不显山露水的沉稳。 落在云昼眼里,有几分道貌岸然。 云昼不确信地眨了眨眼。 等视线再聚焦,却见男人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沉静。 大概,是她的错觉。 “你怎么不告诉我……” 云昼快把自己蠢哭了。 最开始她把京时延认成京文杰的大哥,还想着是生脸也正常。 可到头来,自己不认得这张脸,不是因为他久不在国内。 而是以云家的地位,以她的身份。 还不足以能跟这张脸打照面。 京时延,“一开始没想到我们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毕竟以他的身份,如果云昼不会嫁给京文杰,他们本该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他的确没有必要解释自己的身份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想到这儿,云昼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丝疑惑。 那最开始,又是什么能让他的车为自己驻足? “小叔,多年前在京家——” 我们见过吗? 云昼没来的说完。 被京时延不紧不慢地打断,“不是大哥就要是小叔?” “以后该改称呼了,京太太。” 最后三个字轻轻放缓,低醇流淌。 明明没有任何调情的欲念,却引得云昼心尖微颤了下。 但云昼不是被苏到,反而是一种无力的荒诞。 嫁给京家家主,她要怎么跟这样高深高智的人相处呢? 好想在线求一份攻略。 但无论如何,她得尽快适应她跟大哥。 ……小叔。 不,是京时延的关系变化。 隔着奢石矮几,云昼深吸一口气,宛若他们坐在谈判桌的两端。 胸腔内不可置疑的骇浪仍卷席着,但云昼脸上却故作着镇定从容。 “京先生,以后多多关照。” 他淡淡点头,“自然。”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云昼摇头,“没了。” “好,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我们来聊聊另外一件事。” 暖风自空调出风口徐徐吹来,室内开始升温。 这句不温不躁地话落在耳边,莫名让云昼敏锐地感受到一种领导问责的压力。 “什么?” 京时延语调一如既往的淡然:“成周送你回家被误会,你为什么没有跟你父母直接坦白我们的关系?” 并非诘问,他只是单纯了解云昼的想法。 生平第一次跟没有亲缘关系的女人以上下属之外的身份相处,京时延不能保证自己用片面客观的视角可以洞悉一切。 如果她只是想利用自己摆脱京文杰,对云家甚至对外想要完完全全隐婚的话,京时延会配合。 尽管他也从未打算广而告之他结婚的事实。 但女人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我怕你没有搞定京家,也怕我们忽然结婚,京家人对你有微词,又或者借此抓住你的话柄。” 顶级权贵之家的尔虞我诈,暗潮涌动云昼还是懂的。 尤其是像京家这种根基深厚的百年豪门,其复杂程度恐怕不亚于九子夺嫡,深宫宫斗。 “如果我父母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我嫁给你,很容易被人利用,或者给你造成一些困扰。” 毕竟京时延想找的,就是一个不会给他严密的生活节奏造成影响的太太。 云昼遵循着自己对他的承诺和他的标准。 他能娶云昼,让云昼摆脱晦暗不明的婚姻,她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给他节外生枝? “但我没想到,你今晚会直接出现在云家,更没想到……” 云昼咬了咬唇。 他就是京家的掌权者,一个跟云昼完全不该共处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担忧,从一开始就是多余。 她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她那么恐高。 京时延听完,“好,我明白了。” 云昼的思想高度和深度都暂时还不能跟京时延统一。 他言简意赅又意味不明的话,云昼根本探究不透其中奥义,只能故作了然的用眼神交汇来回应他。 殊不知她清棱棱眼底下的茫然一览无余。 她的缜密在京时延面前,像极了一个新兵蛋子。 京时延继而解释,“云家以后你不想回可以不回。如果你自己的公寓都不能给你带来隐私感和安全感,那么泊辛公馆的这栋房子我会让成周转移到你名下。” “就当做,我们的婚房。” 云昼端庄放在双腿上的手一下子揪住了一小块柔软衣料。 “京先生,我们要同居吗?” 第二十五章 视线灼灼 话音落,室内陷入一阵静默中。 云昼看到京时延眉心很淡的拧了一下。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也极有可能让他误会自己的想法。 她连忙出声解释,“我不是想跟你同居……” 但好像这么说更不对。 自己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还要表现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越描越黑。 云昼险些闪了自己的舌头,面部表情极其细微的流露出一丝懊恼,她重新整理说话逻辑: “泊辛公馆我不能要,我不能夺人所好。” 毕竟泊辛公馆虽然看起来简约,但玻璃酒柜里的酒,大多数都是拆过封的,有得甚至已经快要见底。 这里的生活痕迹比京时延在京宅的那栋别墅里留下地都要多,显然是他在京市更常住的地方。 “夺?” 室内开暖风的温度对于云昼而言恰到好处,对于京时延而言却有些燥热。 他将衬衫袖口解开,往上挽了些,露出一截青筋清晰的小臂,腕骨处那块绝版德系手表将落在上面暖色的室内光线反射成冷调。 连同的音质也是冷霁的,如玉石相碰,“如果我没记错,这属于夫妻间的自愿赠与。 ” “至于你提到的同居。” 京时延语调顿了一下,把泊辛公馆转给云昼,是在看到助理的消息后就有了这样的打算。 给予她一处没有桎梏的天地,是他作为丈夫的基本责任。 但云昼的惊惑提醒了他。 “如果没有意外,我没有要变动婚姻的想法,所以同一屋檐下也是迟早的事。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并不多,准确来说,是我在京市的时间屈指可数。” 但比起两个不熟的人住在一起的局促,云昼其实更担心另外一点。 “您不是不喜欢外人闯入您的领地吗?” 她用得您。 客气而尊敬。 京时延看了她一眼。 不过她没说错,的确不喜欢。 可事实上,不喜欢她也早就闯了。 第一次她惊疑而惶恐。 第二次无助又决然。 但,自己好像并不抵触她伶仃又芊芊的身影,以及她走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淡香。 大概是他所在的世界尔虞我诈,每个人都各怀鬼胎,心术不正。 而云昼唯一一个,清白且坦荡的人。 费解的难题会让京时延手指习惯性地敲打表盘,他语气平淡,“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 言外之意,她不是别人。 云昼受宠若惊。 更准确来说,是一种被领导认可并予以重任的光辉责任感。 这说明京时延足够正视她的存在。 那自己更要耳提面命,在妻子这个角色上,尽职尽责。 云昼没有再扭捏推脱。 “放心京先生,哪怕是同一屋檐下,我也不会窥探您的隐私,打扰您的清净,以及冒犯您的空间。您可以单独给我划分出一片活动区域,并且在您在家的时候我也会减少在公共空间出现的频率的。” 京时延:“二楼有书房,所以你住三楼介意吗?” 一整层楼都是她的,跟云昼无偿拥有了一个大平层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会。” 这个话题结束。 京时延微微颔首示意,“桌子上的东西是带给你的,过来拆拆看。” 这是成周从车上拎下来的小购物袋。 云昼眨眼的动作停止了,有些愣神。 给她的? 人却在京时延沉静的视线中下意识照做起身。 然而她刚走到矮几前,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云昼身体瞬间失控,猛然向一侧倒去。 天旋地转,电光火石。 一双手试图将她托住,但晚了一步,最终徒劳地扶在云昼腰间,带着烫人的温度。 云昼膝盖磕跪在地上,脸却没有俯吻大地。 因为—— 她亲上了薄薄衬衫下,温热的腹肌。 她几乎半截身子都摔进了男人怀里,淡淡的玉龙茶香瞬间萦满了云昼的呼吸。 “没事吧?” 京时延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云昼甚至感受到了他发声时引起的胸腔轻颤。 她心里咯噔一下,触电一般地从京时延身上起来。 动作快得甚至让京时延都有些怀疑。 好像有个弹簧弹出去了。 他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眸,目光下女人白皙的脸皮泛上绯晕,就连耳廓都红得娇艳欲滴。 但她脸上浑然没有羞赧的神情,全是怕被误解投怀送抱的恐慌。 云昼生怕被误会别有用心。 声音急促而清晰,“我不是故意摔倒你怀里的,我刚刚脚下踩了东西。” 她不敢跟京时延对视,下意识垂眸,目光又落在京时延因她的冲撞而起了褶皱的白衬衫上。 幸好她今晚是素颜,没有在他上面留下暧昧痕迹。 太尴尬了,云昼干脆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倒是意外用余光发现了“罪魁祸首。” 她弯腰捡起,将那枚出逃的珍珠耳钉缉拿归案。 原来,另一只被自己丢在了这里。 灯光下,珍珠闪着莹润的光芒。 云昼摊在掌心伸到了京时延面前,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往往人会更加有底气。 “我不是故意摔倒在你怀里的,是它……我踩到了它。” 京时延看着她莹润的眼,灯影在清澈的眸底潋滟。 女人腰间的触感似乎还残存在指尖,她的腰细得过分,不曾有意丈量,却能盈盈一握。 暖风盈满室内,他嗓子发干,喉结不易令人察觉地轻轻上滚。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颗粒感的喑哑。 “没摔伤就好。” 他不动声色避开云昼灼灼清明的眼神,“桌子上的礼物是戒指。” 戒指……需要这么多袋子吗? 云昼起先以为他出差回来给家里人带的伴手礼,没想到这些全部是给她准备的。 京时延看出云昼的疑惑,从容解释。 “不知道你的指围,因此我让成周把柜台推荐的尺码范围,全部买了。” 第二十六章 夫妻信物交换 云昼认得袋子上的logo,旗下的每一个单品,都贵得令人咂舌。 而京时延的手笔也属实阔绰。 云昼第一反应:这要怎么还? 第二反应:遭了的,她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还有新婚礼物这茬儿。 “抱歉,京先生,我不知道还有这种环节,我没有给你准备,过后补上可以吗?” 云昼没有拿第一次结婚当借口。 就算是第二次,在她的潜意识里,以她跟京时延婚姻的本质,是无需跟京时延进行这种仪式的。 云昼有些羞愧,相比较之下,自己这个乙方也太过怠慢了。 不过她穷得坦坦荡荡,“但可能不是同等价值,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尽最大心意。” 云昼积极承认错误,提出弥补方案。 这套流程像极了跟领导汇报工作疏漏并提出修正方案的下属。 京时延古井无波地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他当面并主动给女人送礼物,没有对比也没有所谓大众化的答案,因此京时延并不觉得云昼这样的反应有什么不妥。 不过新婚礼物这一茬儿也不是自己想到的。 就像是他跟其他女人仅有一面之缘的相亲一样,京时延也会让助理备好礼物送到对方公寓。 这是出于对别人的尊敬和他的风度。 所以在国外出差时,听着合作方热情地为自己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京时延下意识想到了云昼。 他们结婚匆匆,领完证后他就飞离京市,于是京时延吩咐成周按照往常惯例准备一份礼物给云昼。 是成周误会了他的意思。 支支吾吾道,“老板,我并不清楚太太的指围,这个东西我送也恐怕不太合适。” 京时延:“指围?” 成周理所应当:“新婚礼物难道不应该是戒指吗?” 这触及到京时延的知识盲区。 原来新婚要准备礼物,礼物还需得是戒指。 但他虚心受教。 这才有了桌子上十几二十个装着不同款式指围的戒指。 不过京时延送礼物只是出于他的教养,并没有要对方回礼的打算。 也就不需要留给云昼一个绞尽脑汁猜测他喜好的困扰。 他没什么喜欢的。 京时延给云昼找了一个适当的台阶,“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云昼茫然眨了眨眼。 “伸手。” 她不明所以,却乖乖照做。 两只手像犯了错准备受罚的小学生一样,板板正正地伸在京时延面前。 左手上,那枚害她出糗的珍珠耳钉再度重见天日。 京时延:“这就是你的礼物。” 他指尖轻蹭过云昼的掌心,带着明显高于她的温度。 云昼的视线里,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把玩转动着那枚圆润的珍珠,莫名添了一丝欲气。 “准确说,是我们交换的夫妻信物。” “云小姐,希望我们在这场婚姻里,合作愉快。” 愉快二字,他稍微放缓了语调。 似乎在提醒着云昼放松。 云昼满脑子都把京时延当做顶级大佬一般存在的甲方爸爸。 闻言,她表现得更像是拿到本不该属于她工作offer的牛马,面对京时延除了局促之外,多了些肃然起敬。 “京先生,我会努力的。” 京时延:? 生平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 但云昼安分在他的自我界限外,也挺好。 在京时延眼中,没有感情,耳根清净的婚姻,远胜于情人之间的爱恨嗔痴。 京时延点头。 “三楼有关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不过新的睡衣只有男士的,你先将就用一晚上。” “第二天我会让成周派人来接你搬家,至于你父母那边……” 云昼快速接话:“我自己会跟他们说清楚的,不用麻烦您特地跑一趟。” 不然,他们还不知道要小心翼翼而又贪婪地对着京时延提多少要求。 云昼大概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待工作,有着一丝不苟的至高标准。一个能让家里人都为之忌惮的存在,他大概不会为任何人而破例。 所以他去云家,只会沾惹一身不爽。 云昼不想给他造成困扰。 京时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跟云昼都尚且处于不熟知的阶段,又怎会对云家人有着多余的热忱。 京时延:“好。礼物我会让成周一并带到,有任何问题成周会汇报给我,不要委屈自己。” “京先生放心。” 她已经如他们的愿加入京家了,至于云峰平能从这场联姻中获得多少好处,是云昼左右不了的。 最多也就是让樊锦蕙跟她念叨洗脑,多在京时延枕边吹吹风。 真吹假吹,他们又不会睡在自己和京时延中间。 云昼想,她的清净日子或许终于来了。 京时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似乎是跟工作有关,云昼注意到他停留在屏幕上的时间要比普通的浏览多了几秒。 云昼自觉给他腾出安静的空间。 “那我上楼了?” 京时延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至她手上。 京时延曾扫过一眼银行卡流水,成周买了很多戒指,价格不一,上面的钻石大小自然也不一样。 最终云昼选择戴在手上的,是一枚设计极其低调的钻戒,仅镶了很小的一块碎钻做点缀。 犹如她给人的感觉,清冷而不张扬。 工作上的确有些消息要处理,京时延感觉也跟云昼聊透了,他颔首示意,“去吧。” 云昼往楼上走去,脚刚踩上楼梯,又听见京时延说:“如果楼上缺什么就告诉我,我让成周来送。” 毕竟他买下泊辛公馆这么久,在今晚之前,京时延从未做过这个家里会多出一位太太的打算。 云昼有些不好意思的,“会不会太辛苦成助理了?” 到底成周是他的特助,不是自己的司机兼保姆。 京时延从她的微表情里察觉到,云昼是有需求的,一直忍着没说。听到自己主动提后,被她压下去的需求在蠢蠢欲动。 到底是个小姑娘,做不到完全的滴水不露。 京时延好整以暇地看透一切,嗓音慵然低醇。 “京太太,这是我们共住同一屋檐下的第一天,你当着我的面心疼别的男人?” 第二十七章 把新婚法则当入职手册 他语调轻松随性,听起来不像是诘责。 让云昼一下就感受到了灼灼的热意往脸上涌,但又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逗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京先生,你是在打趣我吗?” 这个词汇一经在耳边响起,让京时延一瞬愣神。 打趣? 他笑了吗? 短暂的松怔快得来不及捕捉,男人浮靡着丝丝缕缕玩味的眼底忽然沉熄下来,如暗夜的海面,看不清所有波涛,遑论涟漪。 京时延又恢复了公事公办地正经,“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属于他的工作范围。你看到他银行卡余额和年薪的时候,会自动放弃对他的心疼的。” 云昼:…… 是她多虑了。 不过京时延当然可以毫无顾虑地安排成周做一切,但云昼还是要跟成助理打好关系的。 毕竟同事之间的关系,脆弱而微妙。 * 这晚,云昼躺在充满清冷陌生气息的房间,有些失眠。 可从今往后,这个不熟悉的空间,要变成她的家。 四处都是单调沉闷的灰黑色彩,昏黄的地灯给这个偌大的房间增添了一丝温暖的氛围。 云昼有一些夜盲症,睡觉习惯开一盏小灯。 但她的夜盲症不是完全病理上的,云昼去看过很多医生,更多的是由于心理原因。 幽暗的禁闭室,密不透光。 闷热,黑暗,窒息。 那些记忆总在脑海中随着每一次云峰平对自己的责罚,和樊锦蕙失望地对她质问而更加清晰。 可是她做错什么了呢? 或许是数学没有拿满分。 又或者是小提琴弹错了一个调。 甚至小小的她第一次出现大人的饭局上,因为自己选的衣服跟合作方的女儿撞了颜色,引得爱美的小女孩不高兴,也要承受云峰平的怒火。 惩罚,成为了贯穿她十几年人生中强烈的存在。 也让云昼渐渐地,从小时候天真活泼的小太阳,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谨慎小心。 这些年,云昼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熄灭。 樊锦蕙不停地在给云昼发消息,迫切想知道答案。 但又碍于京时延而不敢给云昼打电话。 【小昼,跟你结婚的那位,到底是京家的谁?】 【你结婚了怎么第一时间没有告诉家里呢?你跟他结婚,他有没有许诺你什么利益?你有没有为家里多争取一些?】 【他看起来比京文杰沉稳有权许多,但恐怕没有京文杰那么好哄。日后的相处,你可千万要注意。】 【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云昼看完,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一点想回的欲望都没有。 * 第二天,成周早早地等在了泊辛公馆的门口。 云昼昨晚想要拜托的就是这件事。 今天乐团一大早有集体练习,团里有要求,上班需带淡妆。 云昼昨晚住下的意外而匆忙,没有带化妆品,她需要先回一趟自己的小公寓。 泊辛公馆是标准的富人区,寸土寸金,极少有出租车在这附近打转儿,云昼怕来不及。 她以为这个时间就够早了,没想到下楼时,公馆里早就没了京时延的身影。 难道是他还在二楼没出来? 上车时,云昼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公馆的二楼。 成周意会一笑,“太太,老板一早去西临市出差了。” 西临市的项目不大,但这是京老夫人去世前付出心血投资的最后一个项目,所以京时延会分外上心。 而云昼听到这座城市心弦也动了一下。 她大学就在那里读的,西临市有着国内最好的音乐学府。 云昼有些佩服成周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仅仅是他仅凭自己一个回眸就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而是他站在京时延身边,有能力揣摩京时延讳莫如深的内心。 要是她也能做到就好了,岂不是跟京时延相处会变得游刃有余? 京市的早高峰来得比其他城市都要早,车一路走走停停开得缓慢。 云昼坐在后座上,实在没忍住,想跟成周取取经。 “成助理,你跟了京先生多久?” 成周:“研究生一毕业就在老板手下工作了,到现在已经四年半。” 云昼:“可是你看着很年轻。” 成周很谦虚,“小时候脑子比较灵活,跳了几级。” 果然,优秀是一个磁场,天才身边的人也一定都是天才。 而京时延无疑是天才之中的佼佼者。 他明明生来就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却又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忙碌辛苦。 “京时延的行程一直都这么紧密吗?” 他似乎昨天才刚从国外飞回来,时差都不一定能倒完。 成周说:“是的。不过老板掌权京盛不久,不仅需要革新,还需要服众,所以会比前几年更忙一些。” 云昼了然。 怪不得,他说他在京市的时间屈指可数。这么看来,的确如京时延所说,尽管云昼搬到泊辛公馆,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云昼一个人住。 云昼又问了一些京时延的喜恶,防止自己一个人自在住久了得意忘形。 她要把那些京时延的喜恶全部记在自己的婚后法则…… 不,是任职手册中。 遗憾的是,除了云昼已经观察出的那些,她并没有从成周口中得到更多的了解。 “太太,老板在工作上是一个极其严格客观的人,情绪也轻易不显露,更遑论个人情绪而意气拍案过什么决定,所以很少有人能了解到老板的偏好。” 其实有一点…… 成周犹豫了一下,没敢说。 老板晕血。 但这对于一个集团掌权人而言,很有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抓住弱点,随时给他致命一击。 所以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外传的秘密。 “不过您既然跟老板已经结婚,一定会在相互熟知彼此的过程中,了解到老板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 正是因为不熟,正是因为不想走弯路,云昼才想抄答案的。 答案没抄到,云昼也不气馁。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大不了就谨慎一些。 她不需要多了解京时延,只需要做到不惹他碍眼,不给他添麻烦就好。 小公寓快到了,云昼昨晚就已经把自己要收拾的东西按照收纳分类列了清单。 清单里,有一条云昼上个月刚大出血买的进口羊毛地毯,不舍得丢。 很大尺寸的一条,放在泊辛公馆的客厅里也能适配。 “京先生会介意我在泊辛公馆的客厅里,铺一块毛绒地毯吗?我怕他会有强迫症,看不惯。” 云昼成功地问住成周了。 如果不是太清楚太太跟老板之间的关系,成周差点就怀疑太太是老板派来旁敲侧击地考验他的! 成周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太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您可以直接问老板。” 小公寓到了。 云昼下车,“谢谢你,成助理,剩下的我可以自己解决,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成周对待云昼很恭敬,“太太,我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听您差遣。” 云昼对待成周也很客套:“感谢你百忙之中帮我处理这些小事,实在有些小材大用。” 他看着云昼走进单元门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感觉太太对他的态度有点…… 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也说不上来。 有点像总裁办新来的秘书,怕工作处理的不能令老板满意,而事先来找他过目取经。 第二十八章 穷人乍富 忙完音乐厅的事后,云昼的大半天都在搬家中度过。 这次回云家,云峰平对云昼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看着成周从车上拎下来的那些东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东西价值连城就不说了。 关键是,这背后的影响。 就算不能直接跟京家达成多么巨大的合作,但依靠着京家这棵树,尤其女婿是京时延,云峰平也算是彻底在上流圈扬眉吐气了。 再说了,能不高兴吗? 就好比他的期望值是买一辆摩托,结果最后喜提法拉利了,还是顶级限量款。 但樊锦蕙脸上的喜色却没有那么多。 看着云昼一点点清空她在这个地方的痕迹,她甚至掉了眼泪。 “我女儿长大了,你在外面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明白吗?” “你没结婚之前,哪怕不在云家住,我也觉得没什么。但你现在结婚了,我看着你把那些属于你的东西搬离这个地方,我总觉得心空了一块。” “小昼,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云昼对樊锦蕙的感情很复杂,真的很复杂。 这些年,樊锦蕙变得云昼都快不认识了,可云昼始终记得云峰平没发迹之前,她跟自己的一点一滴。 云昼有时候觉得,她是病了。 她想过带樊锦蕙去看精神科医生。 可樊锦蕙却觉得自己被亲生女儿侮辱贬低,“小昼,你怎么能诅咒我呢?你为什么会有这样阴暗的心思?!” 后来,樊锦蕙没去看医生,云昼去了。 这个家真的太病态了。 所幸,自己终于能光明正大的逃离了。 但看着樊锦蕙这副模样,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说这些话,云昼眼前还是变得有些雾气氤氲。 然而樊锦蕙说着说着,到底还是偏离了方向。 “有时间喊京先生一起回家吃个便饭。你们现在是新婚,正是他对你有新鲜感的时候,可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啊。” “早点生个孩子,也算在京家有个依傍。万一是个男孩,你的地位就更稳了。” 云昼眼底的动容如同冬日的薄冰,一点点凝固下去。 她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我走了。” …… 云昼搬家搬了大半天,成周就跟着忙了大半天,事无巨细。 好像除了领证那一天,有关她的事,京时延都会吩咐成周去办。 所以在京时延眼中,云昼这位新婚妻子,大概也如同一个需要被安排的工作和任务。 按照这个逻辑,成周自然就是他们的交流中枢,负责向上传达和向下宣发。 可是云昼没有成周的名片。 而成周是京时延的助理,如果云昼越过京时延单独去找成周要他的联系方式,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云昼决定等下次见到京时延,亲自去跟他要。 成周把泊辛公馆的密码告诉完云昼后,就离开了。 云昼搬家时都分类归纳好了,所以收拾起来也不太费劲。 并且她的东西本身就不太多。 刚收拾完,黎微棠就跟掐着点给云昼打电话似的。 准确一点,是跟掐着点睡醒一样。 黎微棠作为一个短剧编辑,白天坐在电脑前恨不得一个字思考十分钟。 晚上就跟野猪开了智似的,灵感呼呼往外冒。 就这样被逼的,只要开新本,日夜必颠倒。 消息是云昼早上发的。 黎微棠是下午四点多睡醒的。 一看消息,那昏昏沉沉还想要再回笼睡一觉的瞌睡瞬间没了。 “谁!?你说谁!京家家主京时延!” “这算什么?选错盲盒但意外拆到了隐藏款!” “好爽啊宝宝!!你是说京文杰强取豪夺不成,最后见面还得毕恭毕敬喊你一声小婶婶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爷,我要晕倒了。” 云昼听着那边一连串的话,默默把手机听筒拿远了一些,“别晕,你才刚醒。” 这么炸裂的消息,通过手机交流已经不能够全然展现黎微棠的激动了。 第二天,黎微棠约云昼见面。 恰好平苑路那边开了一家新的精致料理的,作为精致料理的重度爱好者,黎微棠从开业第一天就开始惦记。 而云昼也没有给男人送礼物的经验,需要黎微棠给自己参谋,两人一合计,第二天中午准时坐在了料理店的奢华包间。 一坐下,黎微棠假意拿着话筒往云昼眼前递:“请问你有什么获奖感言和获奖感受来跟我分享一下?” 云昼想到一个人居住说话都有回音的别墅,想到云峰平瞬间对自己转变的态度,以及那十几枚价值连城但她都不知该如何戴的戒指。 大概是…… “穷人乍富。” 黎微棠被云昼的淡定所折服。 “那不行啊姐妹!你要是不懂装逼,我来教你!” “那可是京时延,你跟他结婚,别说以后在京市横着走了,你就算踩着那些背后奚落你的小人头上走,他们也只会害怕你摔了。” “背后蛐蛐你的那些小孔雀一巴掌,京文杰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两巴掌,你那恨不得把你当商品的渣爹更是降龙十八掌!” 云昼眼见她越说越燃,包间门是推拉式的木门,一点都不隔音。 她赶紧把剥好的几只甜虾塞进了黎微棠嘴里。 “你还是担心担心我巴掌能不能够到别人的脸吧。” 她哪能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上去。 云昼取纸巾擦了擦手指,很有自知之明,“我跟京时延的婚姻,说是合作都算抬举。” 黎微棠嚼嚼嚼,“那退一万步讲,像京时延身居高位的人,嚼嚼嚼嚼……” 她跟云昼说这些,倒也不是因为怂恿云昼当个狗仗人势的小人,而是云昼这些年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现在终于身后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她作为云昼的嫡长闺,肯定感到解气和高兴。 这家甜虾好鲜美肥硕,黎微棠终于咽下去了,继续道: “难不成会允许自己的老婆受人指摘?” 自然是不允许的。 所以那晚他刚落地京市,会于百忙之中来到云家敲打云峰平和樊锦蕙。 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都为云昼撑了腰,表明了立场。 云昼想,他真是个大好人。 “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这场婚姻的最开始,是我有求于他。” 但最后却欣欣然地发展成了相互合作。 不。 云昼已经成为受益方了,因为她的诉求在被满足的前提,还得到了不菲的报酬。 以及…… 云昼想到了那十几个价值连城但不知该如何戴的戒指。 她问黎微棠给男人回礼回什么比较合适。 黎微棠也拿不准,“揣摩男人喜好的这件事姐很擅长,但显然你老公不是普通男人。” 第二十九章 言传、身教 她终于发现云昼纤细手指上的戒指,简约低调的款式。 “我说怎么感觉差点什么,原来是没被你戒指上的钻石闪瞎眼。” 趁云昼到她这边夹菜的功夫,黎微棠抓住云昼的手,左右端详。 这么素淡的戒指一看就是云昼的风格。 “这不会是你自己选的吧? ” 云昼点点头,“这款比较日常。” 黎微棠仰面朝天,“天老爷,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笔下的女主各个都贪财好色了,原来是女鹅随妈。我第一反应竟然是你错过了一个亿。” “其实他买了很多。” 云昼把京时延解释给她的话转述给黎微棠,苟富贵不相忘。 “回去我拍给你看,你选一下有没有喜欢的。” 黎微棠:“我要钻最大的那一枚。” 云昼:“好!” “好什么好?”黎微棠哭笑不得,“哪有人把自己老公送的戒指转送别人的,要是别的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云昼是真意识不到这有什么问题,“那些戒指大概算是……入职福利?” 黎微棠竖起大拇指,“把跟大佬结婚当上班,我就服你。” “不过既然他送你戒指,礼尚往来,你也送他戒指好了,既有心意又不会出错。” 吃晚饭后,下午云昼跟黎微棠去商场逛了逛,选了一下男戒的款式。 但同样的,云昼也不知道京时延的指围。 她又没有京时延那么强大的财力,可以靠足够多的数量而将正确答案圈在其中。 所以云昼打算先默默记下款式,等下次见到京时延后问问他。 虽然没能给京时延买下礼物,但云昼倒是意外的发现了一块种水极好的翡翠吊坠。 她的大学老师钟挽姝女士对于翡翠情有独钟。 云昼跟她关系极好,起初她只是满意云昼作为学生对于小提琴的造诣,鼓励并指点云昼参加了很多比赛,甚至拿下过国际奖项。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的存在也渐渐填补了云昼心中有关母爱的空缺。 所以哪怕大学毕业,云昼回到京市,跟老师也一直保持联系。 但最近的交流比较少。 上一次跟老师打电话,老师试探着关心云昼近况,云昼含含糊糊地说了很多,没有告诉老师自己最近正被家里逼着相亲的事。 与其说是相亲,倒不如说是倒贴。 但钟挽姝早已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哪怕不在同一座城市,但上流圈的笑谈从来没有地域壁垒。 尤其像云家那种半吊子上流圈,没有深厚的底蕴,云峰平出门在外没少被人暗地里嘲笑是暴发户。 “小昼,婚姻大事你得思量清楚了,你爸贪慕虚荣,你妈糊涂,但你不能对自己的人生破罐子破摔啊。” 云昼不想让老师为自己操心,温顺地回复:“我知道的,老师。” 但其实,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挣扎。 因为不想让自己消极的磁场影响任何人,所以云昼这段内心压抑的时间,淡化了对外界的交往。 …… 云昼看到这个翡翠吊坠的第一反应,那就是老师一定会喜欢。 她当即刷卡买下,除此之外还买了老师爱吃的那家糕点。 一并邮寄了出去。 糕点怕坏,云昼特地给老师打了电话,提醒她要早点查收。 钟挽姝先是温柔嗔怪云昼怎么又给自己乱花钱,随后聊着聊着,还是试探着问道: “小昼,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云昼知道,她想问的,其实是她跟京文杰怎么样。 她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简约款式的戒指,“老师,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猛然拔高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定的距离被收进听筒,但依旧震人耳膜。 “什么?!你结婚了?!” 不是来自老师。 钟挽姝捂了一下手机听筒,解释道:“是我那个逆子在只哇乱叫,别理他,整天跟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傻驴一样,惹人讨厌。” 与此同时,楼下会客厅。 “跟谁?” “怎么这么突然?” “你选择她的理由是?” 贺淮庭灵魂三连问。 “跟——” 京时延语调一顿,抬眸。 看了一眼站在二楼走廊,靠着红木围栏打电话的钟挽姝。 母子连心,钟女士跟贺淮庭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灵魂拷问。只不过声调没能压住他。 京时延语气平淡,“钟女士电话里的那位。” “哦,你是说我妈钟意的那个学生啊,她就是我前段时间托你帮忙的那位——” 贺淮庭说一半,反应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瞳孔持续地震。 “等等,你是说……”贺淮庭大脑足足宕机了几秒,才一句道:“你跟云昼结婚了?” 这个几乎带着百分百确定答案的问题抛出的时候,贺淮庭看京时延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禽兽。 震惊过后,他眼里忽然带了一丝兴味。 “我记得我请你帮忙引导一下失足少女的时候,你不是还挺不情愿的吗?跟我装123呢?” “说好的引导,怎么就引导到一个结婚证上了?” 难不成还真是万年铁树开了花,京时延其实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尾巴狼? 这个猜测当然不符合实际,但架不住贺淮庭看热闹不嫌事大,偏要故意曲解。 就连说话都拖着一股子暧昧的腔调,他挑眉,“言传、身教?” 京时延一记眼风扫向他,“不以己度人会死?” 贺淮庭老老实实地提出自己疑问,“那你是为什么?” 知道京时延上演蓄谋已久的爱情戏码是假,他这人压根儿就没情丝。 但贺淮庭纳闷也是真纳闷。 他不是说自己不会牺牲色相吗? 京时延宛若山石冷玉一般,没有七情六欲。 “相敬如宾,各取所需。” 这个回答标准的京时延作风,这才是他选择一个人的理由。 “不好意思时延,让你久等了,刚刚接到我学生的电话。” 这会儿,钟挽姝打完电话走了过来,“你出差到西临没能好好招待你就算了,你还带了这么多厚礼,实在受愧。晚上没什么事的话一起吃点吧,也好不容易这逆子在家。” 京时延起身,“不了钟阿姨,我太太还在家等我,我得回京市。” 钟挽姝知道京时延这人,孤松冷月似的,跟人相处点头之交已经是莫大的熟稔。 能来贺家这一趟,主要因为自己是京老夫人的故交。 钟挽姝也没强留,只是礼貌周到道:“那你代我向京老爷子问个好。” 京时延:“一定。” 钟挽姝和贺淮庭起身相送,看着京时延上了车,才后知后觉反应出来有些不对劲。 扭头看向一脸高深莫测的贺淮庭。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时延结婚了?跟谁?” 贺淮庭神色幽微复杂,“不好说。”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好说呢……” 钟女士低声咕哝了一句,“年轻人流行隐婚?” 得知内情的贺淮庭“啧”了一声,“京时延年轻吗?老牛吃嫩草还差不多。” 第三十章 花我的钱是京太太的义务 云昼跟黎微棠吃完晚饭,又去唱了一会儿歌才又回的泊辛公馆。 嗓子快冒烟了,夜色也越发浓郁。 云昼回家先上楼换了睡衣,随后钻进浴室。 也正是因为洗澡,云昼才想起来自己的包包和手机,都习惯性的一进门放在了入户柜上。 好不习惯。 云昼洗了个寂寞孤独的澡。 所以在洗完澡收拾完后的第一件事,云昼就是趿着拖鞋重新下楼。 为了弥补自己刚刚洗澡没有听音乐的遗憾,云昼走到玄关处拿起手机,顺势登录音乐软件,找了首自己喜欢的歌播放。 舒缓的音乐前奏刚刚响起。 门口处的电子锁大屏蓦地亮起。 紧接着,传来门锁松动的声音。 连同一声冰冷的机械音问候:“欢迎回家。” 门外丝丝缕缕的夜风伴随着男人推门迈步而入的动作吹了进来。 不冷,却吹得她睡裙边缘的白色蕾丝轻轻飘动,擦过小腿处肌肤,让云昼感觉自己心尖都颤了一下。 玄关处暖黄昏旎的氛围灯亮着。 两个人的身影斜斜落在白墙上,四目相对。 “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 前奏过后,音乐声响起。 云昼脸上瞬间冒热气似得尴尬。 自己就像是关键卡点一样,给京时延的出场手动配上了bgm…… 她指尖慌乱给音乐按了暂停。 “抱歉,我不知道你今晚会回来,我……” 云昼牢记着自己的承诺,两个人在家时,尽量避免同时出现在公共场所。 再加上云昼刚洗完澡,现在的衣着实在不得体。 “我现在上去。” 她转过身要走,白色的裙摆下,她的脚踝伶仃皓白,淡紫色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完全陌生的气味,和…… 京时延深黯的目光从云昼背影上离开,扫视着室内一切微妙的变化。 水吧的杯架上,除了千篇一律的玻璃透明水杯外,多了一个带着蝴蝶结的粉色水杯。 入户门柜上,一只女士的GUCCI小挎包。 还有天一亮阳光就能浸满的窗台处,有了几株花花草草。 颜色都算不上过分鲜艳,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本该不会有太多的存在感。 但不知是黑白灰的色调过分单调,还是京时延有意捕捉,竟然一眼就能看到它们。 如同暗色世界里,单独跳跃的颜色。 让京时延的心里也产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们的家。 这个想要逃跑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京时延喉结滚了滚,叫住她。 “云昼,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云昼差一点就能踩上台阶了! 脚都抬一半,生生又落回原地。 背对着男人的脸上,微微睁大双眼,压力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毫无准备被抽到了随堂提问:“京先生,什么事?” 京时延注意到她下意识捏紧的手指,语调低沉,“这是你的家,不存在你打扰任何人。” 他自玄关处往客厅走着,云昼听到了他的脚步,慢吞吞转过身来,脸上的松怔还未完全退散。 她怕的就是自己打扰他。 毕竟在云昼的世界里,他们不熟,他是领导,是本该跟自己的生活有壁的人,尽管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同一个结婚证上。 云昼说,“我只是在尊重你的习惯。” 不喜欢身旁有人,个人空间感极强。 京时延坐到沙发上,坦然而冷静,“但是,我迟早要习惯家里多一个女主人,以及通过跟你的日常相处,了解你资料背后的一切。” 何况同一屋檐下,并不是她不在自己眼前晃,就仿佛不存在于这个密封的空间。 就像她住进泊辛公馆的那一晚。 次日,好像哪儿哪儿都有她的柚木香。 而习惯,也是需要潜移默化着改变的。 云昼也觉得,这段婚姻再如何相敬如宾,他们也需要对彼此有一定的了解。 她放弃了重新抬步上楼的想法,反而转到水吧台,“京先生,你喝什么?” 她没有做妻子的经验,樊锦蕙跟云峰平日常的相处模式在云昼也中也很没有参考价值。 何况云昼总是有些怕京时延,准确说是一种面对大佬的望而生畏。 她只能自己摸索,用待客之道来迎接自己新婚老公的出差回家。 京时延:“温水,谢谢。” 随后室内陷入了安静。 唯有水流入杯的声音流淌。 云昼倒了两杯。 她的粉色杯子没有过分可爱,但蝴蝶结的元素和另外一只手上单调的玻璃长杯形成鲜明对比。 云昼将杯子递给他,自己则捧着水杯坐在了距离他能再坐下三头猪的沙发尾。 热气氤氲,蒸的她眼睛却异常清亮,喝水很小口,没有什么声音,很优雅,又好像在走神思考什么。 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绸缎材质睡裙,领口偏低,脖颈下大片雪白的肌肤亮在外面,松松垮垮地,让里面的莹圆的形状若隐若现。 但她似乎没意识到。 京时延克制收回余光。 但觉得掌心之下的水温透过玻璃杯有些发烫,他喝不下,却又有些渴。 事实上,云昼却确实分神注意到这睡衣过分纯欲。 今天这个睡衣是云昼第一次穿,原本都压箱底好久了,前几天搬家收拾衣柜才找出的。 再加上京时延回来的让自己没有准备,她一直在思考应该跟京时延说些什么,能拉进他们的距离,又不显得自己冒犯。 一杯水快喝完的云昼终于憋出了对话开场白: “京先生,你出差累吗?” 京时延:“不累。” 好,话题结束。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相互了解。 云昼又喝了一口水。 …… 京时延能感觉到云昼面对自己的不自在。 他完全可以理解。 怕他很正常,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忌惮他,权利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等级分明。 但这种忌惮不该出现在婚姻里。 他又不是专制独行的恶霸。 在他眼中,适当地拉进一些关系,钱是最好的敲门砖。 京时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厚厚一摞卡。 依次放到前面的矮几上,“上次答应给你的副卡。” 不同银行的黑卡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让云昼有种老鼠掉进米缸的不真实感,人生第一次差点被钱砸晕。 爱财是人类的天性,怎么能用这种东西考验干部呢? 但云昼只爱自己的财。 “京先生,我不需要这些,我有钱。” 京时延双腿优雅交叠在一起,理所当然,“京太太,花我的钱是你的权利和义务。” “义务?” 京时延“嗯”了一声,“这些副卡都是无限额的,我希望我能看到里面的流水变动。” 他神情霁然,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沉凝,让他轻飘飘说出的这些话,也难免有些不容置喙的—— 霸道。 云昼觉得这卡烫手。 也有些受之有愧。 他又是送戒指又是送卡,这么一对比,自己这个太太扮演的太不负责。 难道自己理解错了京时延的对待这段感情的定位? 云昼开始反思起自己。 但她的确有礼物要送给他。 她攥紧了水杯,“京先生,我方便问一下你的指围吗?” 第三十一章 她的触碰、痒 京时延眼尾抬了抬。 云昼解释道:“在婚姻中,戒指理应成对出现。” 她举了举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简约的白金戒指套在上面,在她白皙修长的手上,起不得什么锦上添花的作用。 反倒是她的手,让这枚普通的戒指,也变得别具美感。 “我想这是礼尚往来。” 戒指。 这种首饰类的东西在京时延眼中,都是多余的存在。 京时延过去从未戴过,今后也不打算戴。 但让她不必费这个心思的话在唇边呼之欲出的时候,京时延却又改变了主意。 这是她想要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接受她的心意,也是尊重的一部分。 当做收藏也好。 京时延说:“我不清楚我的指围。” 云昼以为他这是婉拒,一股淡淡的失落丝丝缕缕浮现。 却听见他说:“可以量一下。” 自己准备的礼物被人接纳,何尝不是一种认可。 云昼下意识打量四处,想要寻找一个量指围的工具。 忽然想到这不是自己的小公寓,没有那么多不太常用到的小东西。 线条类的东西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云昼洗完澡吹干头发后,因为头发太长散在后面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总会压到,所以她养成了吹干头发会拿丝带绑一下的习惯。 她手向后摸索了一下,轻轻一扯。 绑得松松垮垮地丝带便被扯开,如瀑的长发瞬间散落在肩头。 一股清淡的香味霎那间从发丝肩飘散出来。 云昼拽着蓝色的丝带,几乎隔着大半个沙发的距离问:“京先生,你介意把你的左手给我吗?” 回应她的,是男人起身的动作。 高大清贵的身影站在云昼身旁,打下一片阴翳的时候,云昼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个把已知京时延习惯写进任职手册的女人,条件反射一般地,她手撑着真皮沙发面,身体往后滑。 但云昼忘了,自己本就坐在了沙发边缘。 察觉到最右边的手撑了个空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 海…… 没公牛。 云昼身子失重后仰的瞬息之间,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边缘。 与此同时,眼前男人弯腰,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托在云昼的腰间。 云昼受惯例身子前倾,红润的唇擦过京时延的衣襟,两个人的距离,是她一抬头,就好像能吻住男人的下巴。 连带着他低沉的话息也似掸在耳际,“躲什么?不是要量指围?” 云昼稳住身子,往里靠了靠。 白皙的脸上,绯红晕染似得爬,窘迫的显而易见。 但云昼太适合表面上装云淡风轻,越是尴尬的时候,越要装。 她抿了抿唇,平稳着呼吸,“谢谢。” 身体的诚实,让她此刻的故作淡定显得有些可爱。 京时延气息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揭穿她。 顺其自然坐在云昼旁边,正面迎着云昼的侧脸,将左手掌心朝上地伸在了云昼面前。 “量吧。” 他刚刚,就是用这只手,托住了女人的腰。 睡衣的衣料薄而光滑,透着她肌肤的温度和她贴身衣物的边缘。 而此刻,他的掌心仍觉得柔软。 是女人的手。 她垂着头,拿着蓝色的丝带在他手上比划着。 丝带扫过京时延的指尖,留羽毛拂过般的痒意,她的长发也自然而然垂落在双肩,半遮住了侧脸,却恰到好处的露出红意未退的耳尖。 京时延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下。 产生的微妙的对抗性力度也让云昼下意识抓紧了京时延的无名指。 她侧着脸,神色认真,长睫毛如蝶翼一般扑闪,温淡的呼吸也如纱般落在京时延的手背。 “大概20.” 云昼估摸着小声呢喃,用指甲在丝带上划下标记,语气有种小功告成的轻松,“可以了京先生,谢谢你的配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快地自云昼指尖抽离,仿佛忍耐到极限。 云昼心落了落,“京先生,我的触碰让您不舒服了吗?” 好像很多有严重洁癖的人也是受不了这样的触碰。 “不是。” 京时延眼眸晦暗闪动,喉咙轻轻吐出一个字,暗哑淡薄: “痒。” 云昼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头发,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滑落,有时也会撩得自己脖颈发痒。 她重新别了别头发,一侧的长发被甩到肩后,空气里萦绕着的香气越发浓郁。 “抱歉,有些长了,我没注意。” 京时延没说话。 云昼注意到他的眼底的墨色如深沉不见底的漩涡,比平时要深黯许多。 他不高兴了吗? 分辨不出是不悦还是危险,云昼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先上去了,京先生早点休息。” 京时延声音有些沙,“晚安。” 她上楼后,客厅里莫名显得空旷许多,京时延心头那股不知名的躁意始终盘桓着,他只能闭上眼用指骨按压太阳穴。 黑暗中,反倒让其他感官放大了。 那股淡香挥之不去,难以忽略。 还有他掌心中的触感,以及她只是坐在那里,睡衣下那绰约朦胧的光景。 京时延倏然睁开了眼眸,闪过一丝狼狈与错愕。 他起身走到冰箱,打开门发现,原本被清一律依云摆满的空间,此时多了很多当季水果和酸奶。 上面甚至用便利贴标注了搭配和食用的最后期限。 京时延唇角掀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一瓶冰水从喉咙漫到胃里,带着沁人的凉,他心头陌生的躁意也被压了下去。 楼梯口传来了猫猫祟祟的脚步声。 他回头,精准捕捉到云昼扶着墙壁,探头寻找他身影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还被惊了一下。 她瞬间立正,“京先生。” 京时延淡淡一笑,“怎么了?” 云昼:“我可以要一下成助理的联系方式吗?” “……” 京时延怀疑自己听错了,又万分确定自己没听错。 “成周?” 他敛了敛眸,慵懒地靠在冰箱门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昼,似乎期待她的下文。 “嗯。”云昼说,“防止我们在需要相互配合的场景,存在信息差。这样以后有事可以通过成助理联系你,同时还不会直接地打扰到你。” 她考虑的很周到。 但似乎忘了。 他们作为新婚夫妻,还没有联系方式。 不过京时延什么也没说。 哪怕加了,大概也不会有线上的交际。 他们平时在各自的世界生活忙碌即可,除了特定的场合,泊辛公馆就是他们唯一的交集点。 想到这儿,京时延语气是不辨喜怒的淡然: “是我疏忽了,下次我会让成周把名片给你 。” 第三十二章 没对他笑过 “这么个小合同,也值得你大费周章从海城亲自来送?” 茶室里,琴音铮铮,茶香氤氲。 京时延闲坐在位子上,看着坐在他对面装得一本正经的男人,一语点破对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道自己瞒不过他,沈晋齐悠哉一笑,意味深长,“合作事小,听说你结婚了,我来给你当面贺喜。” 京时延轻哂,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这消息谁散播的。 “贺淮庭一如既往的喇叭精转世。” 沈晋齐不敢苟同,伸出一根手指微摆后停顿在半空,“这次倒学会卖关子了,只说了结论,过程一个字没露。” 所以自己才会借着芝麻大小的由头,飞来京城,亲自找当事人吃瓜。 “所以到底是谁能入了你的法眼?” 京时延八风不动,选了字面意思回应,“我一不入佛教,二不能参悟佛法真理,上哪儿来的法眼?” “诶你这人,四两拨千斤就没意思了。” 沈晋齐的疑惑没有得到直接解答,他挑了挑眉,“怎么,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打算金屋藏娇?” 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京时延结婚也好,不结也罢,其实这都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因为无关情爱。 事怪就怪在贺淮庭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那话百转千回的,太高深莫测。 这才勾起沈晋齐的探究欲和好奇心。 但后者更不符合逻辑。 藏这个字,占有欲太强。在京时延身上,除了在商业里,几乎看不到他在其他方面有着过分热衷强势的占有。 他单是往哪儿一坐,就让人不敢冒犯,染指跟他相关的任何。 所以这事儿才蹊跷啊。 “那姑娘肯定也非常人吧。”沈晋齐自顾自地总结出结论。 热茶入口苦涩,沈晋齐喝不惯的味儿,他将剩余的茶水浇在茶宠身上,手在半空中一摆,拂退了忐忑上前的茶侍。 一边浇着一边大胆猜测,“能跟你达成协议的,跟你一样强大,冷峻,不苟言笑?”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初为什么会拒绝舒冉?” 沈晋齐分析得正来劲,抬眸却见京时延不知何时偏头看向窗外。 厚重的梨花木窗被支起,春风不温不燥地吹面而来,窗外的明媚春光一览无余。 有人站在春光里,分外鲜活。 她在笑,面对着成周。 京时延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幽澈。 那样的笑,不曾对他有过。 …… 云昼笑不是因为成周,而是因为黎微棠。 她今天跟黎微棠出来逛街,这一带都是标准的高奢地段。 她是来给京时延买戒指的。 没想到会在望月茶楼遇到刚从车上下来成助理。 “太太,您怎么在这儿?” 他讶然。 怪不得刚刚从不远处走来,云昼就觉得这车眼熟。 “我来给京先生买礼物。” 云昼举了举手提袋,刚想说让成周转交一下,京时延日理万机自己下次能见到他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手都下意识递过去了,又觉得戒指这种东西是在不适宜让他人代劳。 而成周牢记着老板交代他的事情,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云昼。 “太太,这是我的名片,您有任何事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云昼:“谢谢。” 黎微棠凑过来,语出惊人,“现在网络四通八达的,联通的时候把你和京时延撇下了?你跟你老公把成助理当电话线用呢。” 话糙理不糙的比喻。 云昼也就是这时候被李微棠逗笑,清润的眼底水光潋滟,看起来温婉又明媚。 她赶紧把手指挡在黎微棠唇边,“小嘴巴,闭起来。” 成周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太太这么内敛清冷的一个人,身边的朋友竟然如此跳脱。 他也礼貌点头,比谁都清楚自家老板和太太之间的相处模式,公事公办道:“您说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黎微棠一点都没见他笑。 跟个机器人似得。 由小见大,大概能理解云昼形容来自京时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威压和冷淡了。 忽然就有些好奇,云昼的那位大佬老公,京家家主本尊究竟如何。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低声问,“他助理都在这儿,那你老公是不是也在这儿?” 领完证,在云昼还不知道京时延身份的那段时间,黎微棠每次谈到京时延,都只能用“你老公”来称呼。 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就跟个代号一样,不含任何暧昧打趣的意味。 但当着成周的面去这么说,云昼难免感觉有些不自在。 云昼耳尖起热,看了一眼静默停放的黑车。 她从来不过问不关注不打听京时延的行程,努力扮演隐形的妻子。 但联想方才看到成周时对方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明显是大步流星地要往望月楼里走的。 “大概。” 云昼小声回应了黎微棠,随后看向成周。云昼不知道,以他们的塑料夫妻关系,需不需要跟京时延打招呼。 她试探一提:“京先生也在这儿吗?” 反倒是成周的反应更踌躇。 老板和沈先生正在二楼喝茶,也没什么特殊情况,他本应该如实相告,但显然老板跟太太的相处模式不是寻常夫妻。 他也不敢胡乱揣摩老板的心思,擅自把云昼往那边引。 “这……” 云昼悟了。看来楼上的场合不适合她出现。 她松了一口气。 听见成周含糊的汇报:“太太,先生在二楼会客。” 至于是什么客,什么性别,没提。 云昼更不在意。 但二楼是一个准确的方位。 让云昼下意识抬头。 和煦的风拂过面颊,朦胧明软的光晕中,云昼意外地望进一双深邃晦暗的眼眸。 二楼窗户大开,让里面古色古香的光景一半都曝露在云昼的视线中。 京时延慵懒又不失优雅地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紫砂茶杯,热茶氤氲,水汽袅袅。 他似随意眺来一眼,整个人有种隔绝闹市喧嚣的淡泊。 太措不及防地对望。 云昼的心,忽地就猛跳了一下。 第三十三章 睡睡就熟了 紧接着,女人脸上的笑容下意识尽敛,都化作眼底的惊怔。 他一直坐在这儿? 看了多久? 看向这里的人不只有京时延,还有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让云昼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大概是成周口中的“客”。 同样气质不凡,但与京时延的目无下尘的疏冷淡泊不同,他儒雅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商人的精明与干练。 让人顺理成章地认为,他们在谈什么严肃正经的工作内容。 想到刚才成周的踌躇。 还有京时延幽深不明的眸光,他不会怀疑自己是特地出现在这里的吧? 云昼阴谋论了一下,在黎微棠的目光也跟随着自己仰头看去,并发出一声“好帅”的感慨后,云昼拉着黎微棠,便消失在两个男人俯瞰的视线中。 殊不知,看似正经的对话,实则是沈晋齐自言自语被忽略后一声纳闷的询问:“看什么呢?” 循着京时延的视线,楼下三人的身影映入沈晋齐眼帘。 最先注意到的,便是跟成周对话的云昼。 他跟京时延交深,自然对成周的性格也有所了解,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遑论这样耐心的跟一位长相惊艳的女人对话。 沈晋齐笑了声,多少带着些对下属的和蔼和体恤,“成周情窦初开了?” 话音刚落,视线中的女人忽然抬头望了过来,镀在一片灿然的光晕中,除了客观存在的美之外,还多了些泠泠仙气。 可惜仙女就跟雾气一样飘走了。 准确的说,是逃走了。 一闪而过的脸庞,流露出几分错愕般的惊慌。好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沈晋齐也没多想,只是忍不住想揶揄京时延一句,“难不成还是地下恋,怕你棒打鸳鸯啊。” 京时延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窗外收回,紫砂杯中的茶温凉的很快,错过最佳口感。他将茶杯原封不动地搁置桌面,不咸不淡落下五个字,“这是我太太。” “什么?!”沈晋齐慵懒的坐姿忽然端正。 自己特地从海城跑到京市为了一睹京时延新婚妻子的芳颜,没成想就近在眼前。 哎……自己刚才怎么就没仔细多看两眼呢?失算。 但好像,是人家走得太快,根本没给他机会多看两眼。 意识到这点,沈晋齐将自己没见过世面似的诧异一收,想要打趣的兴味更浓,“原来你是她老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人家瘟神。人家怎么一看你就躲?” 沈晋齐看热闹不嫌事大,悠哉一笑,“京先生,看来你很吓人。” 京时延乜他一眼,若有所指,“你的小雀儿音信全无地飞走了,总不能是因为你面善吧?” 论吓人,大家彼此彼此。 想到那栋哪哪都是那个女人痕迹却空荡荡的房子,沈晋齐一下不笑了。 当初她一手乖巧扮得淋漓尽致,湿漉漉清凌凌地看着他,一字一诱地说: “如果您觉得鹦鹉学舌太吵,那雀儿呢?她很安静也很乖的。” 确实乖。 乖到自己因车祸昏迷半个月,她就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消失在他的世界。 只留下了当初她哀求着他想要救助的那条狗。 他还以为她有多爱这条狗呢。 不过如此。 对他,也不过如此。 沈晋齐眼眸一垂,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甘拜下风:“没踩到你痛脚,反倒是自己的肺管子被戳穿了,我服。” 京时延一如既往锋芒不露的谦虚,“承让。” 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地又往窗外探去。 又很快收回。 * 黎微棠不知道啊。 闺蜜一拽的信号传来,她就跟着跑了。 跑了没一会儿,云昼那小弱鸡没力气了,反倒被黎微棠反客为主地拉着又跑了很长一段路。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恰好前面是一个露天咖啡馆,黎微棠作为次弱鸡也实在跑不动了,终于注意到云昼虚弱地喊停。 两个人得到救赎一般就近坐在一套桌椅前。 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精致小蛋糕和咖啡的甜气,黎微棠仿佛感受到糖分开始在大脑中运作。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对啊,我们跑什么啊?你们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 “你老公在那儿你不应该想的是去打个招呼吗?” 她一脸茫然地看向云昼,眼神中赤裸裸写着三个大字: 不理解。 云昼跑得四肢有些发麻,随手在菜单上点了几下,是什么都没看清。 她平稳着呼吸说,“要避嫌。” 黎微棠感觉大脑褶皱都要被抚平了,“我没听错吧,你跟你老公同住一个屋檐下,要避嫌?!” 虽然知道云昼这场婚姻的本质,更了解云昼把京时延尊为领导的态度。 但退一万步讲,逛街遇到顶头上司就不需要打招呼了吗? 云昼客观道:“我们只需要在某些特定的场合配合彼此,其他的场景互不干涉打扰的。” 在外面猝不及防的偶遇,云昼怕被误解成别有用心,更遑论多此一举的打招呼。 小蛋糕上来了,黎微棠不客气地率先动了叉子,咬了一口特别自然的问,“那床上是属于特定场合还是不相干场景?” 云昼刚端起咖啡险些被呛到。 脸上丝丝冒着窘色,黎微棠当即了然,但更多的是不理解,声调一扬,“你们睡一个被窝嘿咻嘿咻的的时候,也那么生疏!?” 幸好她在关键时刻及时用手捂住了嘴。 闺蜜聊这种话题再正常不过,但云昼不擅长黎微棠这么直白,尴尬地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咖啡,苦涩伴随着醇香蔓延,她才温声开口,“我们没有睡一张床。” 黎微棠嘶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佩服谁的意志力更高。 “所以你俩到现在还是过着无性婚姻。” 她语调铮铮然,带着一股子崇高敬意,可终究耐不住好奇,“同一屋檐下,你俩就没想着睡睡看吗?” 云昼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虽然按照他们结婚前约定的那样,睡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但他不急,云昼更是不着急了。 她现在看到京时延还有些天然发怵。 “我跟京先生不熟的。” 黎微棠振振有词:“睡睡不就熟了吗?” 云昼花容失色,“我连他的钱都不敢觊觎,怎么敢觊觎他的身体的?” 黎微棠:“这怎么能叫觊觎?这是你应该行使的权利。既然你也说了,他没有婚姻变动的想法,以后顺其自然的也会孕育生命,既然你觉得跟他结婚是一个不错的归宿,那你何不早点行使你的权利呢?” 她故作深沉的拍了拍云昼的肩膀,“早睡早熟,早睡早享受。你俩熟了之后,同一屋檐下你都会变得更自在了。” 毕竟里里外外从头到脚都沾染着对方气息了,还会因那几句寥寥无几的对话而谨慎吗? 难道这就是大作家的说服力? 云昼竟然,有些被说动容了。 第三十四章 你跟太太很熟? 京盛集团大厦,顶楼办公室。 京时延送别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沈晋齐后,又回到这里,开了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 成周拿着几份市场部刚递上来的方案走进来,请京时延过目。 他一目十行地翻阅着,目光专注而犀利,仅寥寥几眼便针对方案的不足提出一针见血的意见。 成周记下后,按照惯例退下。 可他刚走到京时延办公桌前,整理并接过那一手资料时,京时延忽然地指尖轻点了几下桌面,似无意问道: “你跟太太关系很熟?” 成周一下愣住,屏息凝神。 轻点的指尖,说明这个问题不是临时起意。 旺盛的求生欲,让他几乎处于本能也的确发自肺腑的回答:“没有!” 资料到手,但成周有些不敢走了。 他偷偷观察老板的神色,平静而淡漠,仿佛只是关心下属的人际关系。 跟在老板身边久了,成周不敢自称自己是京时延肚子里的蛔虫,但京时延大多时候的心思,自己是都能把握个七八分的。 不过当下他真的一脸茫然。 老板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在平日严肃不苟的办公室里,冷不丁问到一个跟工作毫无相关的问题? 跟女人相关,更是闻所未闻。 成周只能硬着头皮揣摩。 难道是自己前几天跟太太在车上多聊了几句,被老板知道了? 还是在望月楼下,怀疑是自己跟太太透露了他的行踪? 不! 老板绝对不会质疑他的清白。 更不会质疑他跟太太之间的清白。 成周只能试探解释道:“跟太太搬家那天,太太问我了一些关于您的问题。” 京时延掀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意味着他要继续说下去。 “比如您的喜好与禁忌。还有太太问您会不会介意客厅里铺一个毛绒地毯。” “关于您的居家习惯我拿捏不准,我没有给太太确定的答复,不过已经提醒太太直接询问您了。” 但事实上她连提都没提。 家里大致也没什么变化。 成周有条不紊地解释清楚一切,脊背却不禁有些冒汗。 他通过余光隐晦的观察京时延微妙的神情变化。 但是没有。 一如既往的神情寡淡,这是一种久居上位滴水不漏的从容与深沉。 可成周还是感觉出来了。 老板好像…… 有点不开心了? * 云昼没想到今晚京时延会回家。 门锁打开时,恰好工作的油烟机没关,让云昼没有注意到室内已经多了一个人。 她此时饿得饥肠辘辘,只想把刚煮好的泡面塞进嘴里。 泊辛公馆的就餐区域太大太空,不太适合一人食,云昼就近将泡面碗端到了水吧台。 色香味俱全,她筷子搅起一缕面,吹了吹,刚吸进一口,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空荡荡的家,本不该存在脚步声。 如果存在,在这个时间段,脚步声的主人也只有一个。 云昼在一片氤氲的热气中抬头,看到京时延清贵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走来。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的穿在身上,哪怕出现在这里,也并无几分居家感。 同样的,京时延也看到了她。 睡衣换了一套,孔雀蓝的颜色,衬的她人白得发光。 澄澈的眼眸中不经意流露出猝不及防的茫然,她握住筷子的手僵住,塞着面的嘴巴微鼓,像一只小仓鼠。 只是仓鼠粮竟然是一碗泡面。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热气蒸腾,开着新风系统也无济于事。 京时延一向不喜欢这种重气味,眉心轻敛。 云昼看到了,恍然回神。 尴尬着低下头将那口面咽下,“京先生,抱歉我……” 他们的开场白,除了抱歉,就是感谢。 京时延打断:“为什么吃这些?” 云昼放下了筷子,“方便。如果你介意,我下次不会在泊辛公馆吃。” 京时延:“明天我会从京宅调一个居家阿姨过来,负责家里的收拾和你的一日三餐。” 直到听到这句,云昼才反应过来,他们方才没聊到一个频道上。 京时延竟然没怪罪自己。 她明明看到京时延忍耐皱眉了。 云昼觉得自己太失职了,因此要更加坚定地保护京时延的私人领域,“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我厨艺还不错……” 说到这儿,云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补救关怀,“京先生,您吃了吗?” “吃过了。” 京时延起身去接了两杯温水。 没看到云昼的专属水杯,他拿了两个常规的透明玻璃杯。 一杯推到了云昼面前。 另一杯,他握在手心,随后拉开了水吧台的椅子,坐在了云昼对面。 “面要坨了。”京时延淡淡提醒。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云昼在他强大的存在感下,味如嚼蜡的吃了小半碗。 本来就小的胃口,更吃不下多少。 她觉得别扭。 “京先生,我吃好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态度认真的仿佛在开一对一会议。 京时延:“过段时间回京宅吃饭。” 这几天,京重山每次打电话过来都会问。 云昼:“好的。” 一板一眼。 正当云昼以为他们之间的话题结束时,她又听见京时延平叙地说,“地毯可以铺,这个家里你想做任何改造都可以。” 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引得圈圈涟漪不断。 成助理一向事无巨细,向京时延汇报这种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云昼没想到,这么微小的需求,会让他放在心上。 “京先生,我喜欢暖色调。” 云昼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他们的喜好如此不同,如果真的由着云昼去改,大概泊辛公馆在京时延眼中,会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京时延不住在这儿,这栋房子过到了云昼名下,她当然会行使自己的权利。 可偏偏,京时延会住在这儿。 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藏着女人细腻和拘谨。 “你不要总是考虑我,你的感受同样重要。” 京时延直击内心地说,“我娶你,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京太太。” 第三十五章 撩起人来没轻没重的 这就是不坠情海的直男吗? 撩起人来没轻没重的。 云昼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的某一处被剧烈撞了一下。 但一句京太太的后缀,让云昼万分清楚。 这不是情话。 而是他作为上位者和她的丈夫给到的一种不浮夸并会落地的责任感。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成为他的妻子,都会享有这样的待遇。 他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谢谢你,京先生,嫁给你我很幸运。” 京时延毫无征兆的收到了他的好人卡,他认真聆听着女人的下文: “明天我会把地毯铺上的,是素色的,不会很跳脱。” 她发自内心的触动,但却仅仅提了地毯的事。 京时延洞悉一切,了当挑明:“云昼,你面对我总是很局促。” 轻描淡写又毫无疑问的一句话。让云昼呼吸微滞。 这本该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相处。 虽然会让云昼总有种寄人篱下的别扭,但也好过不经意踩到男人雷池。 云昼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茫然又诚恳地问,“这样不好吗?” 京时延说不上来好与不好。 他没有跟女人深度交流相处的经验。 但他主动提出了,那潜意识里大概是觉得不好的。 京时延没直接回答云昼的问题,沉默了几秒,迂回道: “我不否认在我的概念中,婚姻的本质就是一场相敬如宾的合作,无关感情。但这场合作我希望于你而言是松弛的。” 他深邃的目光直直望进云昼的眼睛:“毕竟不出意外,我们是要相处一辈子的人。” 一句提醒劝说云昼的话,仿佛也给自己内心波动涟漪的情绪找到了原因。 云昼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简而言之,就是不要爱上他,但也要试着不要害怕他。 “我明白了,京先生。” 为了彰显自己这次是真的懂了,不是似懂非懂的敷衍,云昼还特别诚恳和认真的打了个比方。 “我们的关系是有结婚证的……朋友。” “对吗?” 疑问句被她说出了邀功似的小雀喜,好像是什么柳暗花明,恍然大悟的发现。 让京时延一时哑然。 听起来奇怪的比喻,却又觉得无从反驳,细细思量还觉得很有道理。 他忽然觉得云昼的世界有些抽象的可爱。 总是有些话能说到他意想不到的点上,那是京时延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角度。 男人唇角扬起一个温淡的弧度,“是。” “那……我要在这里安一个投影仪。”这件事云昼想了好久,趁这个机会,她大着胆子说,“京先生,我们的家好空啊。而且,我喜欢窝在客厅看电影。” 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主动跟自己提要求。 她说。 我们的家。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受。 京时延从来没跟任何人建立过分享的羁绊,更不会有人主动敢跟他共享什么,所以“我们”这两个字,犹如划分的群体。 只有他跟她。 在云昼灼灼期盼,动人又清润的目光注视下,京时延喉结慢慢上滚,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 云昼发自内心一笑,“谢谢您。” 明媚映在京时延眼眸,如春光乍泄。 京时延:“云小姐。” 云昼:“嗯嗯?” 他最近一直喊自己的名字,云昼、云昼。 不咸不淡的称呼,没有颐指气使,礼貌绅士的恰到好处。 忽然喊她云小姐,云昼反而不太适应。 没有显得疏远和尊重,慵沉而缓慢的语调,反而听出几分熟稔的狎昵,莫名缱绻。 “怎么了?” 京时延垂眸看她,“朋友之间,也要用您相称?” * “跟妻子如何促进感情,和睦相处。” 问答平台上,有关这个问题的回答五花八门。 京时延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密密麻麻冗长的报表和数据。 他却低着头,匪夷所思地在手机上搜索了这个问题。 密密麻麻的答案里,能供他采纳的并不多。 什么一起吐槽奇葩亲戚,一起对付难缠的售后,一起帮着孩子瞒着妈妈偷吃零食,邻居装修太吵两个人一起翻白眼…… 这些,都几乎不太可能存在于京时延的生活里。 唯有一句:“皮肤是耳朵更诚实的接收器。必要的亲密接触,是促进维护夫妻感情的重要因素。” 他静静看着。 无端想到云昼白皙耳垂因为害羞而红如玛瑙的模样。 室内有些闷热。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怎么都静不下心神去看。 京时延皱了皱眉,觉得今晚的自己总在做反常的事。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适可而止地提醒自己停止一切荒诞的想法和举动。 而正此时,门外传来细微徘徊的脚步声。 …… 云昼收拾完上楼后才想起给京时延的礼物没拿给他。 那枚戒指,大概京时延不会戴,但也是云昼的心意。 可她下楼时,却发现一楼已经漆黑一片。 二楼走廊灯光幽微,房间门都是紧闭着的,如同他绝对掌控的领地。 唯有书房的门缝透出冷调的细光。 云昼来回踱步了几遍。 主要是不太清楚京时延在里面做什么,万一他在开会,自己的敲门声会不会太冒失。 但她耳朵几次贴在门板上,似乎都没听到谈话声。 她正要敲门。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男人靠着门框,居高临下又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昼。 他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上衣的扣子系得零零散散,露出小片锁骨阴影。 看着平易近人了很多。 云昼悬在半空中的手无所适从,脑子一抽,她左右摇摆了一下,“晚上好。” 明明是光明磊落的给他来送东西的,但现在的场景莫名有种她狗狗祟祟被抓包的窘迫。 云昼解释:“我怕你在开会,不是来偷听的。” 她将装着戒指的手提礼袋举到京时延面前,“我来给你送礼物,你的戒指。” 举起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恰好对着京时延。 让京时延脑海中倏然闪过她帮他量戒围的画面。 手指柔软。 发丝馨香。 “谢谢。” 京时延接过时,无可避免的,手又触碰到她的指尖。 没有静电,却胜似有电。 电流一旦过了脑子,人就会不清醒。 京时延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云昼,你喜不喜欢小孩?” 云昼一下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像一个被定住的小木偶,哪哪都是僵硬的,唯有睫毛伴随着赫然睁大的双眼,如蝴蝶羽翼般颤抖着。 她一直都知道,他们有着要孕育一个生命的责任。 京家需要继承人。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京时延看出她的错愕,“抱歉,是我问得太唐突了。” “不是。” 云昼已经很快的调整好了自己,她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但关于这件事,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是他们要履行夫妻义务的潜台词。 云昼诚恳地说,“我的生理期在每月的25号,一直很规律,这么推测的话,排卵期是在次月的10号,今天是5号,我们可能会做无用功。” 语速适中,不急不缓,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淡定。 只是在京时延的目光中。 她的脸颊是粉的。 耳朵是红的。 胸前的起伏是急促的。 捏紧的手指,不经意流露出她的为难。 “云昼。”京时延打断了她,放缓了自己的语调,“我在问你喜不喜欢。” 第三十六章 潜台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破了云昼所有自以为是的坦然。 她的喜欢和意见在云家一直都是被牺牲的那个。 让云昼已经习以为常的接受被安排好的一切。 但京时延却那样直白的询问她喜不喜欢。 云昼不想骗他。沉默了一下,“不喜欢。” 严格来说,她并不是不喜欢小孩,而是在她目前的人生阶段,她没有想要小孩的打算。 云昼说,“我的事业正在上升期,还有很多想要参加的比赛,如果孩子现在到来,可能会打乱我的参赛计划。” 京时延:“我父亲年事已高,难免也会犯老一辈的通病。如果你喜欢,我们会顺其自然的孕育,你不喜欢,我会以我的立场回绝。” 云昼反应过来了,一下感觉浑身都在烧,“我以为你的潜台词是你想要跟我履行夫妻义务,并现在想要小孩。” 她还那么一本正经的分析排卵期…… 云昼的脸好似都在冒热气,脚趾蜷曲,“我不知道你只是单纯的在聆听我的想法。” 单纯? 京时延目光掠在女人纤秾合度的身影上,她的胸腔伴随着加深的呼吸而起伏,因为京时延有着天然的身高优势,从这个角度,不经意扫过去一眼,便能将她乍泄的春光映照在瞳底。 她谬赞了他。 仿佛只顾着自己的不自在,浑然没有察觉到,孤男寡女,夜色正浓,他们站在门框的两边,本身就是一件暧昧而危险的事。 其实婚后,京重山不是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孩子的事,京时延从未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告知云昼的打算。 只是无论是方才,还是现在。 他看着女人睡衣与长发之间,那节白皙泛红的脖颈,都有某种陌生而又直白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他向来的禁欲克制,正游走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京时延不知道产生这种欲望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天经地义。 还是,单单来自于云昼的魅力。 这种感觉过去从未有过。 男人掀了掀眼眸。 打破了万籁俱寂。 “如果,我的潜台词你听对了一半呢?” …… 孩子是可以顺其自然的。 那他更直接的目的是—— 履行夫妻义务。 大脑嗡地一声,云昼睫毛都停止了颤动。 这个认知跟京时延在云昼心底坐怀不乱的人设不符。 也许是男人清心寡欲,淡薄矜贵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反应过来后,云昼竟然丝毫不怀疑他会对自己产生男女欲念。 也许这在他的认知里,只是婚姻程序的一步。 云昼捏紧了指尖,尝试跟随着京时延的冷静,“那就履行。” 但她仍有些羞赧,声音有些低,“像你说的,我们出现在一张结婚证上,这一切都合法合理。” 既客观又理智的话,她强行给自己洗脑。 这只是场生命大和谐运动,不掺杂任何情欲。 可云昼说完后,还是控制不住的咬唇。 心,快要跳出来。 会是今晚吗? 云昼未经人事,唯一一段恋爱谈的青涩又纯情,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亲吻。 她完全没有经验。 只能在心底借用黎微棠的话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一回生二回熟。 云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等待着男人的下文。 抑或是,举动。 但京时延没说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云昼好似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深邃而灼热,让空气都层层升温。 她有些受不住。 也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京先生,今天恐怕不行。这里是不是没有……” 云昼没说完。 一只手落在她柔软的发端,轻轻地揉了揉。 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云昼抬头。 四目相对。 京时延的黑眸浓郁深沉。 云昼的眼眸水光清漾。 两个人眼底都有滞凝般的惊诧。 这不是京时延应该做出的动作,好像违背了他既定的行为习惯。 男人敛眸,遮住了黯如深海的眼中那簇灼灼未熄的暗火,“早点休息。” 外表的平静无懈可击,仿佛他的内心不曾被半分欲念动摇。 意料之外的转折。 让默默做了很多心理功课的云昼愣住。 就……这样? 是自己又多想了吗? 云昼有些懊恼。 对方的一个假设,她就傻乎乎的把大招都交了。 云昼,你真的很馋吗?! 回到卧室后,云昼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后知后觉,又羞又悔,小发雷霆无能小怒地锤了锤枕头。 黑暗中,空气变得稀薄浊闷。 云昼实在想不通话题究竟是如何跳转到那一步的。京时延内心想法究竟是什么。 想不通,那就摆烂。 灯关。 三楼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唯有女人渐渐平稳的呼吸。 而此时二楼某间浴室里,水声不断。 一只手,撑在了水汽凝结的玻璃门壁上,水痕蜿蜒。 戒指边缘磕碰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又刹那埋没在哗然的水声中。 浴室内,雾气蔚然。 汹涌的水流落在男人青筋胀起的手臂上。 但不止有手臂青筋胀起。 …… “你是说你俩都说到那件事了,但是没睡?” 宠物超市里,人来人往。 黎微棠刚挑好的小狗零食差点失手掉到地上。 “老天爷,这还是成年男女的世界吗?” 不管是黎微棠笔下的主角,还是黎微棠本人,一般面临那种情况,上一秒刚提到这个话题,下一秒俩人就啃一块去了。 再几秒后的画面那都不能再播。 云昼点了点头,只是本着分享的心思跟黎微棠说这些,人早就走出了那晚的羞赧。 “京时延大概也只是随口一提,他对我不会有那种想法的。我们既没有感情也不熟悉。” 黎微棠浑厚地“哈”了一声,“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让成精了吗?怎么这年头木头也能结婚了?” 云昼下意识为京时延辩解,“他不是木头。” 云昼总觉得,把鱼水之欢这种事跟京时延挂钩,有种天生的违背感。 “他这种人,很难跟世俗情欲联想到一起。这种原始的欲望会让人失控,他大概会很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京时延为什么会突然提及那件事,云昼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总不能是试探自己对他有没有非分之想吧? 那不是钓鱼执法吗? 总之,从那晚之后,京时延再没回过泊辛公馆。 黎微棠听着云昼头头是道的分析,气笑了。 “我是说你啊我的宝宝!” “你也知道这是原始的欲望啊?!” “人的需求和欲望都是有层次的。生理性需求是最低端最动物性的,也是最难克制的。京时延再怎么淡薄,首先他也是个人,更是个男人。你这么香香软软的大美女往那儿一站,多少次我都恨自己为什么不长!何况是他!” 黎微棠作为一个资深的大黄丫头,信誓旦旦地下定结论:“他也是有需求的啊。” 云昼眼眸一下清棱棱睁大。 这竟然……是她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脑海中,京时延那句:“如果我的潜台词,你只听对了一半呢?”无端冒出。 记忆真的很奇怪,很多被她忽视的细节也一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深黯的目光,滚动的喉结,还有…… 云昼有些后知后觉。 她嘴巴张了张,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黎微棠通过云昼呆若木鸡的表情中已经判断一切。 一下乐得不行,“现在知道自己反应迟钝了?之前给你分享小po文跟害你似的。” “早就劝你了,早睡早熟。爱这种东西,你跟他不能谈,还不能做了吗?” 第三十七章 更近的距离 云昼窘死了。 慌张从一旁货架上拿了几包磨牙棒塞进购物车里,极其生硬的转移话题。 “这些够了吧?你怎么突然买小狗用品?” 黎微棠的脑回路紧接着跳转过去,“还不是黎近熙,知道我养父母不喜欢宠物,当年送走了我养的小狗。现在非嚷着要养一只,好证明他们更爱她。” “养了后三分钟热度过去,眼瞅着就要被保姆送回乡下老家,我实在不忍心。” 不忍心小狗成为她们之间雌竞的牺牲品。 何况,黎微棠早就在情感中把自己剥离出黎家了。黎家现在唯一一个会把她当家人的人,也只有黎听序而已。 不过黎微棠也有些头疼,“是个边牧,又聪明又养成了很多坏习惯。上次遛它一个爆冲,老娘差点飞出去。 ” “宝宝,你不是也很喜欢小动物嘛,等我感化它之后来我家吸狗呀~” * 春分那天,云昼跟京时延来到了京家。 这不是云昼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比起上次毫无心情地被京文杰带来这里,早在十八年前,云昼跟着樊锦蕙来京家做糕点,就见识到这里的非同寻常。 那也是云昼第一次了解到,钟鼓馔玉的京市,竟然有那么一寸天地,层层严守,与喧嚣隔绝,处处显露着浓厚底蕴和不事声张的奢华。 而坐在她身旁的男人,无疑完美彰显了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本该有的气质。 宽奢的园林,主路一望没有尽头,两边四季青浓郁,让车窗上清晰映照着车内光景。 对比她郑重其事,端庄规矩的坐姿,男人慵懒地靠在后座椅背,双腿交叠,随意拖住了笔记本电脑。车一路行驶得很稳,他修长的指尖行云流水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 电脑屏幕上的光映落在他脸上,衬得男人越发的棱角分明,骨相卓绝。 云昼面朝着车窗,很好地用视线描摹这张惊为天人的脸。 脑海中闪过方才京时延的车去泊辛公馆接她的情景。 云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都准备坐进去了。 后面男人的声音凭空响起,“坐后面来吧。” 云昼一开始没多想,毕竟是一起回京家,难免浩浩荡荡一群人来接,他们作为夫妻一前一后的下车的确有些不妥。 于是云昼规矩的坐在后排,紧紧贴着车窗,尽可能地拉远与京时延的距离。 耳边传来男人平淡的轻哂,“看来不是我该适应身边有你,而是你该习惯我在你身边。” 云昼捏紧了包带,很担心自己不能把握好他们之间的距离和规则,又怕京时延误会。 “京先生,我不是对你避之不及,我只是想尽可能的尊重你,不给你造成困扰。” 她最多……就是有些慢热。 跟一个人建立熟稔的放松的关系需要漫长的时间。 京时延注意到她收紧的手指。 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白皙微凉的手背上,拍了拍。 像前辈的引导与安抚。 “别局促,我们还会有更近的距离,早晚都要相互习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让云昼一路上忍不住多想。 更近的距离。 是指……负距离吗? 这算不算他的暗示? 他们该履行夫妻义务了。 车停在主别墅楼前。 周管家还有很多佣人陆陆续续站出来,上前迎着,“家主,太太。” 是周立为他们拉开了车门,“少爷,少夫人,先生等你们很久了。” 他对京时延的称呼,与旁人都不同,彰显了周立在这个家的特殊地位。 也在当初,很好的误导了云昼的思维。 云昼听到这个称呼有些窘迫。 得体礼貌地跟周立打招呼,“周管家,好久不见。” “先进去吧。不过先生方才身体有些不舒服,喝了药睡下了。” 那药有安神的功效。 周立移步往前引着他们,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侧身与京时延说,“先生从中午就开始盼着您跟少夫人回来。年轻时杀伐果断的,老了老了,江山隐退,也难免有了世俗温情。” 他笑着打趣,“先生口口声声说希望您结婚是为了权势稳定,其实啊,就是心里望着你成家。身边有个伴,总比您孤零零的强。世间父母还不都是一个样。” 京时延了然,“我知道的,周叔。” 周立完全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京重山的人。 年轻时是他的左膀右臂,垂暮之年,亦然是他的知心心腹。 站在过权利之巅的人,也会又七情六欲,孤独与苍凉。 云昼安静听着。 原来京时延当初需要一个合格的“京太太”,还有这一层原因。 如是想着,为了让京老爷子更加放心,原本慢步走在一旁的女人,忽然抬手,挽住了京时延的手臂。 女人的手指柔软,搭在他臂弯。这个动作伴随着她身体的靠近,迎着微风一吹,她发丝间的馨香沁入鼻尖。 让京时延脚步一顿。 他湛黑的眼眸一垂,对上云昼清亮潋滟着笑意的眼,娇俏与机灵一闪而过。 京时延一瞬失神。 他再度拍了拍云昼落在他臂弯处的手背。 * 这次来京家,多了很多云昼未曾见过的新面孔。 京时延很有耐心地带着云昼一一介绍,认识。 云昼能感觉出,京家的绝大多数人都很怕他。 准确的说,是忌惮他。 如是一想,倒是给云昼过去面对他也像一个小鹌鹑一样的局促找到了理由。 云昼先前跟京文杰接触,这在京家不是秘密。但因为京时延的身份摆在这儿,没有人敢发出微词,更遑论神色怪异。 一切自然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京文杰也不在。 不过,阮香萍和徐静淑眼神闪躲着,一个心底的不自在快要掩盖不住,另一个,就是实打实的有些心虚。 京时延跟云昼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楼上的佣人走下来,“家主,太太,老爷子醒了,请你们上楼一叙。” 京时延颔首,“嗯。” 云昼紧接着起身,挽住男人的手臂。 楼梯宽敞,两个人并排走没有问题。但由于云昼穿着细高跟,上台阶的步伐始终不能跟京时延一致。再加上身高悬殊摆在这儿,云昼的手从优雅挽在男人臂弯,到凌乱撑住男人袖口。 云昼放弃了。 扮演知心夫妻也不在这一时。 手松开男人衣袖之际,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拖住了云昼手腕,他修长的手指顺着云昼的掌心,穿插进女人的五指间。 十指相握。 是比挽着手臂更亲昵的姿势。 京时延目光扫过云昼的高跟鞋,抬步的动作变得缓慢,“抱歉,是我不够细心。” 他手腕轻轻上抬,托了托云昼,“我牵你走。” 云昼也撞进他的视线,男人身上的温度似乎透过指尖传递到自己身上,烫的云昼内心一动。 “谢谢你。” 第三十八章 像撒娇 京重山已经坐在了茶室等着他们。 云昼和京时延走进去,跟着京时延规规矩矩喊了声“爸。” 有些别扭。 毕竟京老爷子在她心里,过去从来都是爷爷辈的存在。 京重山点头应着,看向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了然于胸道:“我还没老糊涂到需要你们扮演甜蜜夫妻过来哄我这个老头子。” 小心思就这么被戳破了。 云昼下意识松开手,但男人的手指没有松开,反倒泰然自若地带着云昼坐到京重山对面,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破的尴尬。 “夫妻间寻常握手什么时候也算哄您的方式之一了?” 京重山笑了笑,人上了一定年纪,不管真真假假,看到这种画面总会觉得欣慰。 “有生之年,能看你成家,我就很安心了。” 热茶氤氲,京重山将茶杯推向云昼面前,“云小姐,我的确很喜欢你。只是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成为家人。” 虽然人已到迟暮之年,但仍难掩刻入骨子里的威严,让一句称赞,也叫人听起来惶恐,仿佛里面藏着更深一层的诘责。 毕竟自己曾是他孙媳妇的人选。 云昼双手端起茶杯,礼貌性啜饮一口,选择钝感力十足的回答:“是我的荣幸。” 茶杯悬在半空,准备放下时,却被横伸过来的手截胡。 京时延淡然地接过云昼的茶杯,将里面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饮茶的位置,也恰恰是云昼红唇贴过的位置。 一个看似不得体的举动,京时延做得云淡风轻,云昼知道,这是一种宣誓主权般的撑腰。 可京重山如果真想诘问自己,京时延这不就等同于跟亲生父亲叫板吗? “哪种方式不重要,结果正确就可以了。” 茶杯最后是由京时延放下的。紫砂材质轻碰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似乎打破了无形的对峙。 云昼意外听见京重山爽朗的笑声。 “好,很好。能维护好枕边人,才能维护好整个京盛。” 原来,京重山试探的不是自己,反而是京时延。 父子俩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样的。 京重山这次敛尽了上位者的威压,脸上挂着慈爱欣慰的笑,仿佛化身成了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小老头。 他瞪了京时延一眼,“把茶杯还给小昼,口渴喝自己的。” 随后给云昼满了茶杯。 “时延虽性子冷淡,但品性绝对上佳。虽然不知道你们结婚前是如何约定的,又是如何走到结婚这一步的,不过我相信时延的选择,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豪门之间,很难有真心相爱走入婚姻的夫妻,你们虽然是相敬如宾,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感情对于京时延的人生而言,是最多余的。 但看着京重山鬓边的白发,他轻点下颌,“我跟云昼,会好好培养的。” 云昼当然也不会当真,配合着京时延,羞涩中带有一丝期待地看了京时延一眼,把女儿家的娇羞演绎的淋漓尽致,“爸,我会跟时延好好相处的。” 但她漂亮的眼眸毫无征兆地撞入京时延古井无波的视线。 眉目柔软清润,像是蕴着一汪春水,澄澈透明,仿佛有着一眼能让人看穿所有心思的单纯。 叫人轻敌。 这样的眼睛,仿佛天然适合说谎。再伪劣的谎言,再低端的伎俩,在这样纯然的注视下,也会变得真挚。 如果不是感知到她说谎时下意识屏住的呼吸,就连京时延也险些认为,这是云昼的真情流露。 不过。 印象里,这是云昼第一次喊他时延。 温和的,清软的。 像撒娇。 * 京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 在这样的权利世界中生长,很难有几分纯然的真情。 这顿饭依旧吃的不安分。 阮香萍当初想让京文杰娶云昼的算盘打得那么响,明眼人都能看穿她的目的,她也不在乎。可就是这么响亮的算盘竟然还能落空。 多少人背地里看了她的笑话,阮香萍难免心有怨气。 云昼如今一步登天,这股怨气自然不敢对着云昼发,更不敢对着京时延发。 徐静淑便成了她最好的撒气桶。 饭吃到一半,阮香萍主动提杯,“不管怎样,还是欢迎小昼成为我们京家的一份子。兜兜转转,还是我们的缘分未尽。” 她话说得漂亮,可旋即话锋却又一转,“但话说回来,小昼能跟时延在一起,还多亏了静淑的撮合呢。” 徐静淑当初故意把汤洒在云昼身上,引云昼去了京时延的别墅这事,可没瞒过阮香萍。 兴许,那真是京时延和云昼结缘的开始。 只不过阮香萍心知肚明,徐静淑本意当然不是撮合,而是为了借京时延之手,毁了这场联姻。 而京时延,最讨厌别人的利用和算计。 果然,阮香萍笑里藏刀的一句话,让餐桌上本就如泡沫般一触即破的温馨瞬间荡然无存。 不知情者不明所以探究,知情的京文茵藏不住事,生生将只嚼了两口的丸子吞了下去,不安地看着京时延。 徐静淑到底是姜老的辣,表面没露破绽,可握着筷子的手却骨节泛白。 到底京时延只通过文茵警告了她一下,没追究,她可以装傻。 徐静淑牵强扯起一抹笑,“二嫂这是什么话?这是小昼跟时延的缘分,我哪能有那么大的荣幸为他们牵线搭桥啊。” “说起撮合,还是文杰的功劳更大一些,如果不是文杰,我们都没机会见识到小昼的优秀。” 徐静淑将对峙的拨杆推了回去。 像是这时候才发现席上少了谁,佯装惊讶,“诶?文杰呢?总不能因为先前见过小婶婶,今天这种场合就不出现了。他又没什么要事,故意不露面,显得我们京家没把他教好。” 阮香萍脸色一变。 徐静淑这三两句的含金量太高了。 不仅嘲讽了阮香萍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暗涵了京文杰既没本事还没风度。 关键是,前段时间京文杰作过了头,惹了不少麻烦,引得京重山不满了。 这无形提醒了京重山。 两人间的暗潮涌动大家心知肚明。 京重山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由徐静淑这么一提醒,也被拱出一肚子火。 筷子猛然往桌面上一拍,“胡闹!这是家宴,也是小昼第一次以时延妻子的身份上门,你们两个真当所有人都蠢不成?!” 徐静淑的丈夫立马站出来给京重山敬酒,“爸,消消气。静淑不懂事,晚会儿我会好好说说她。” 而此刻,阮香萍儿子丈夫不在身边,便显得孤立无援了许多。 又是阮香萍率先挑起的矛头。 京重山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阮香萍,这么精明算计的儿媳,也亏得京文杰是块烂泥扶不上墙的料子。 “时华不常在京市,文杰就都被你骄纵坏了!这种场合竟然也敢不出现。赶紧把他叫回来!” 第三十九章 她的爪牙 阮香萍倒吸了一口气。 把京文杰叫回来,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昔日他不屑一顾的联姻对象,摇身一变成了京家家主的夫人,他的小婶婶。让他低三下四毕恭毕敬地面对云昼,这简直就是侮辱京文杰。 所以京文杰今晚不在,是经过阮香萍的默许的。 可谁能想到徐静淑会祸水东引。 阮香萍挑唆了一阵,结果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郁闷又愤然,却不敢多言。 规规矩矩的应了声,“是,爸,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文杰回来。”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大家族中,这种尔虞我诈的热闹并不少见。 但云昼没处在这种环境中,看见还是感觉新鲜。 虽然自己的存在也构成了这热闹本身的一部分,但并不影响她隔岸观火看得兴味正浓。 可没想到,没捞着好处的阮香萍在打完电话回来后,直接把火引到了云昼身上。 “可是把我们文杰叫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呢?这不是徒增伤心吗?但凡早知道云小姐的心思不在文杰身上,我们当初也不会表现得那么殷勤。” “哑巴亏吃就吃了,时延娶妻自然没人敢质疑什么,只是我们文杰的公道谁来讲?” 她不敢明讲京时延横刀夺爱,倒是快把云昼踩着京文杰傍上京时延写在脑门上。 桌上的气氛倏然变得更加微妙。 倒是京文茵没忍住,在寂静无声时脱口而出: “表哥天天换女人如衣服,他还委屈上了?” 徐静淑猛地在桌子底下踩了京文茵的脚。 活祖宗,什么都敢说。 徐静淑做的那事毕竟心虚,好不容易注意力从她们身上转移了。 京文茵赶快捂住嘴,但横着的手掌上面露出一双咕噜噜的大眼,显然觉得一点错没有。 其余人神色各异,虽然碍于京时延没有用齐刷刷的视线看着云昼,但背地里耳朵都恨不得竖到天上去,不错过一点风声。 就连最重脸面顾忌大局的京重山也没说话。 显然,他虽然接受了云昼,但同样了解京时延。 就算是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京时延也不会把主意主动打到跟侄子有关的女人身上去。 他也想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云昼了然。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身旁传来筷子落桌的细微声音。 意识到京时延要为她开口,云昼情急之下,在桌子底下按在了京时延大腿处。 她拍了拍,以示安抚。 掌心之下,隔着西装裤料的肌肉却倏然一紧。 云昼没察觉到异样。 她现在头脑风暴中。 京家人的各怀鬼胎早已看了个明白,这不是她第一次上门,可身份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在这个庄园里,她跟京时延可是利益共同体。 她的表现,关系着京时延的脸面。如果京时延率先站出来维护她,很有可能吃下横刀夺爱的哑巴亏。 于是在微妙气氛中,云昼不紧不慢开口。 “二嫂要公道,可以在议事堂要,也可以单独找父亲要。我是第一次以时延妻子的身份登门,你偏在这时候要,二嫂不是想让我难堪,是想让时延难堪。”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蓦然上升了高度。 她说这话的时候,落在男人大腿上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在男人剪裁得体的西装裤料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褶皱。 可神态却落落大方,卑与亢都恰到好处。 “至于二嫂含沙射影时延横刀夺爱,我朝三暮四的话——” 她顿了顿,“二嫂误会我手段了得,是挑拨他们叔侄之间的祸水,我毫无怨言。但时延在您心中,难道也是色令智昏,是非不分的庸人吗?” “何况我并非踩着京四少的肩膀去攀附时延,而是一开始,我便从未想过要做一段感情里的插足者。四少既然心有所属,难道我又要横刀夺爱吗?” 阮香萍被回了个措手不及,“一派胡言,外面那些女人他都是玩玩的!” 说完,阮香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京文杰玩女人只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丑闻,拿到台面上去说,就是在刺京重山的耳朵! 云昼这个贱人…… 早就知道她不是个没脑筋的软柿子,但也没想过,爪牙会这么锋利。 阮香萍脸上变得更难看,克制着一下心头窜起的怒火,不得不装出一副被冤枉的受害者模样,“小昼怎么能这么污蔑我和文杰呢?” 有只手,落在了云昼慢慢放松的手背上,温热的将她的手包裹。 云昼抬眸,看向京时延。 捕捉到她的目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云昼的手背肌肤,似安抚。 似,撑腰。 下一秒,他清冷的声音响起,“污蔑?” “二嫂说我妻子污蔑你,这本身就是对我妻子的污蔑。” “或许我有必要郑重提醒一下,在这个京家,没有人可以搬弄她的是非。” 男人视线微凛,扫视着阮香萍,“既然二嫂非要在这个场合不合时宜的讲公道,那不妨连同文杰去年在京盛旗下分公司实习造成了近千万的财务窟窿的事一并讲讲。” 阮香萍心里咯噔了一下,狡辩,“那,那不都是小钱吗?” “留学期间斗殴,险些给对方留下终身残疾,又要怎么讲?” 阮香萍额头开始冒汗,“我们……我们都照额赔偿了的。” 京时延嗤了一声,对于京文杰作下的那些糟糠事了如指掌,他沉声,“那个终生不能怀孕的女大学生呢?” 阮香萍脸色彻底白了。 这些事明明都被处理好了,那时候京时延还没掌管京家,老爷子都不知道的事,他又怎会了如指掌? 如果再让他这样说下去,京文杰的底裤都要被扒没了。 阮香萍一副和气生财的诚恳模样,“时延,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别再提了。今晚是二嫂的不是,二嫂给弟妹赔罪,给你赔罪,至于文杰……” “够了!” 京重山猛然敲了敲桌子,打断了阮香萍的狡辩。 他脸色阴沉的可怕,让一众隔岸观火看热闹人都不觉屏息。 “慈母多败儿!尤其是像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文杰如今变成这幅鬼样子,有你一半功劳!” “从现在开始,停掉文杰所有的信用卡,包括你的流水我也会派人严格监控, 你若真心为文杰好,就别想办法塞钱给他不务正业!” 阮香萍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 让京老爷子失望,京文杰彻底在京家分不到一杯羹了…… 她脸色难堪到连基本的礼仪都维系不下去。 阮香萍借口不舒服,摇晃着起身离桌。 坐收渔翁之利的京家人。 小人得志的徐静淑。 关键时刻背刺文杰的京文茵。 还有—— 那只没有为她所用的狗,云昼。 都是好样的! 第四十章 往枪口上撞 风波渐止。 阮香萍离席后,其他人很快装作如无其事的把话题揭过去。 云昼松了口气。 以为今日的任务圆满完成,而此时,一个白瓷碗通过旋转的圆桌,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羊汤色白浓郁,香味醇厚扑鼻。 徐静淑到底心虚,再加上有心拉拢云昼,亲自盛了碗羊汤转到云昼面前,笑容温婉讨好,“小昼,这是我专门叫来的厨师熬的,你尝尝。” 云昼很明白这碗羊汤是徐静淑示好的信号。 她跟京时延的婚姻关系不属于联姻,出现在这种场合只是为了配合京时延。自然不会选择跟任何人交恶,给京时延的人际关系徒增麻烦。 只是…… 她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有些踌躇为难。 她不喜欢吃葱。 但在徐静淑殷切的目光中和京重山打量她的视线下,云昼也只能硬着头皮。 就当喝中药了。 “谢谢三嫂。” 汤匙搅动,云昼正准备喝的时候,眼前的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走。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碗羊汤。 没有葱花。 “别勉强。三嫂的心意不局限在碗里。” 京时延理所应当的喝了一口徐静淑盛的羊汤,平静解释,“云昼不吃葱花。” 徐静淑表情悻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我疏忽了。” 觉得意外的,还有云昼。 京时延怎么知道自己不吃葱花的? 羊汤跟外面喝到的味道都不一样,完全没有膻味,唇齿留香。 云昼心底仿佛有羽毛在挠,趁着京重山跟别人说话的功夫,她扯了扯京时延的衣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的?” 印象里,他们都没正儿八经坐下好好吃顿饭过。 京时延:“我看过你的资料。” 他选择云昼做妻子,除了结婚当天的决定有些贸然和意外,此后与云昼的相处,京时延都做好了准备。 可这都是谁调查出来的资料啊,怎么事无巨细,连她的口味都有? 京时延看出她的震惊,继续补充,“你喜欢小动物,特别是小狗。喜欢吃辣,不吃香菜葱花,喜欢鲜艳明媚的颜色,当然也很衬你。” “除此之外,你喜欢喝42度温水,偶尔加一些花蜜。” 云昼的认知被不断刷新,她知道她此刻像极了没见识的小孩,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怎么连我喜欢喝多少度的水都能调查出来?” 这是有人把她肚子里的蛔虫偷走了吧? 回应她的,是男人低敛的笑,“最后一条不是调查出来的,是我观察出来的。” 有人提酒,京时延行云流水的应着,还能分神解答云昼的困惑。 酒香在唇齿间蔓开,他的声音也好似沾染了白酒的醇香,“毕竟我们共住同一屋檐下,京太太。” 云昼有些自愧不如。 他已经将自己的习惯掌握的差不多,自己对于京时延的了解却还是原地踏步。 “可是我都没有你的资料。” 京时延问,“你想了解我?” 云昼心思纯净地说,“你是我的丈夫,了解你是我的职责。不然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像极了不用功的差生。” “可我也不是不想用功,只是我们一个开卷考,一个闭卷考,甚至我连重点是什么都不知道,京先生,这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开卷?考试? 她到底还有多少与众不同的认知。 尤其是,她压低了嗓音,以说悄悄话的形式跟自己讲这些。 红唇小幅度的张合,声音低软,跟方才的话语犀利,一阵见血霎时形成巨大反差。 可无论哪一种,都让京时延心底产生一丝奇异的感觉。 不知道亲起来,什么味道。 餐厅灯明,照得她也光彩夺目,灼灼动人。 尤其是,当云昼迟迟没有听到京时延的答复,像上课说悄悄话同伴戛然而止似得,她惊了一下,目光看向京重山的方向。 并未发现餐桌上有什么异样,再重新扭头看向京时延时。 他觉得,有束光打了过来。 有人提杯,京时延感受着舌尖上酒的辛醇,“是有些。” * 那个插曲虽然让京重山气愤,但更多的,还是对于京时延婚事落定的喜悦。 到后面,京重山今晚的兴致很高,跟自己的儿孙们喝了不少酒。 最后,一群在外的精英大佬,都难免酒醺上头。 唯有京时延,始终端坐在位置上,双眸黑沉,波澜不惊,唯一的变化就是本就惜字如金的男人变得更加沉默了。 仿佛已经游离在画面之外,作壁上观。 唯有别人提到他时,才会稳重点点头,以示回应。 让人看不到一丝醉意上头。 云昼一直在京时延旁边坐着,直到她手机铃声响起。 是乐团首席的电话。 在这个点,除非有紧急通知,否则她不会轻易打电话。 云昼示意了一下,握着手机走进别墅后院,水幕走廊里中,晚风徐徐,水声潺潺。 是工作上的安排,云昼听完挂断电话后刚要回去,抬头却看到了京文杰吊儿郎当的身影。 他脸上染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浑浊,显然是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喝多了。 在酒精的驱使下,让他看见云昼,一下子忘了京时延的威压,被一股憋屈的怒火冲昏头脑。 京文杰上前,拦住了云昼的去路。 烟味掺杂着酒味扑鼻。 “云昼,你挺有手段啊?竟然能爬上我小叔的床!你他妈拿老子当垫脚石呢?” 云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令人厌恶的脸,秀眉紧蹙,“你高估你自己了,我嫌硌脚。” “别装了,你这个贱人!你以为我小叔是真喜欢你吗?我告诉你,他不喜欢任何人!这个京太太你做的有名无实,别以为自己一步登天!” 京文杰恶狠狠地警告,迫不及待想从云昼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又或者失落的表情。 但没有。 她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眸中哪怕一丝波澜都没有,这样的平静更像是高视角的凝视。 她在看一个跳脚的小丑。 “京文杰,你很了解你小叔,也应该很怕他吧?” 并且精准踩到小丑的痛脚。 “你既然这么忌惮他,为什么敢冒犯我呢?我是他的太太,有名无实也好,他不喜欢我也罢,这是既定的事实。我的荣辱自然也会关系到他的脸面。” “所以,你的发难与贬低,是打算从我身上去找你丢失的面子和优越感吗?” 她语气平和温淡,却字字有着兵不血刃的犀利,让京文杰脸上的难堪一再加重。 一个无趣的花瓶,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怎么会? 京文杰面子没找回来,反而被按在地上摩擦,更加破防叫嚣: “云昼,你竟敢这么嚣张?小叔知道你这样狗仗人势吗?他可是最讨厌别人的利用了!!” 此时,不辨喜怒的话语自二人身后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两个人身体都为之一僵。 “是吗?” 第四十一章 失控的模样等你发掘 京时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欣长清贵的身影溶于夜色中,目光讳莫如深地看向这边,眉眼间不染半分软怠酒色。 他的声音也似冷月一般淡:“京文杰,我记得我上次提醒过你。” 京文杰咽了咽口水,小叔一向人狠话不多,他正绞尽脑汁的回想京时延指的是哪一句。 但京时延并没有太多耐心等京文杰细想明白。 男人稳步走到云昼面前,握住了云昼的手。 她手指有些僵硬,不知道在心虚什么,也许是自己身上散发着酒热,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她的手就有些温凉了。 京时延像摩挲古玩一般指尖在云昼手背打了几个圈。 居高临下地看着京文杰,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寒浸浸。 “我说过,下次见到她,要喊小婶。”语调下压,是少见的毫不加掩饰的警告,“你确定非要等到我亲自教你规矩?” 京文杰肚子里再高浓度的酒精,此时也一下吓醒了。 “小叔,对……对不起。” 趋利避害,欺软怕硬都是人的本能。 京文杰生怕京时延会给自己一个趁机打他脸的罪名,赶忙又转头面向云昼,标准的一百八十度鞠躬,能屈能伸得很。 “小婶婶,对不起,我不该借酒撒风。” 态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 让云昼恍然,原来不可一世混不吝的京文杰,也有这么温顺的一面。 果然,恶人还需…… 这个形容好像不太对。 京文杰说完后,怕京时延的惩罚紧接着跟下来,脚底抹油似的开溜。 跑得太快,再加上喝了酒,还险些摔倒。 云昼看着他仓皇逃跑的背影,咬了咬唇。 跟京文杰算完账,是不是就该算自己的账了? 毕竟,虽然对付京文杰母子的招数如出一辙,但意义不同。 跟阮香萍说那些话,是真真切切要撑得起京太太的身份。 至于对京文杰…… 那是真的,无师自通的仗势欺人。 手上被男人握住的力道稍紧了些,云昼思绪被拉回。 男人的五指顺其自然插进她的指缝中,标准的十指相扣。 他低垂着视线,细细描摹。 云昼不免疑问:“京先生,你在看什么?” 他轻笑,手指划过云昼修剪圆润的指甲,“在看小猫伸出的爪子。” 一语双关。 云昼的手指在他指缝中晃动了几下,“那京先生感觉如何呢?” “京太太,我喜欢你的锋芒。” 尽管他在见到云昼的第一面就知道,她跟传闻中墨守成规的京时第一名媛不符。 可她不仅细腻,谨慎,还要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聪明,坚定,与众不同。 “京先生,被你肯定我由衷的高兴。但我刚刚借你的势回击了京文杰,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京时延:“差不多。” 这话说得含蓄了些,其实是一字不落。 “那……你的喜欢包括这一部分的锋芒吗?”云昼诚恳的说,“京先生,我刚刚的确在仗势欺人。” 她心里是有些摇摆的。 一方面觉得自己逾矩越界,利用了京时延。 一方面又觉得她是京时延的妻子,这是京时延一直提醒她的。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这样的矛盾心理让云昼不自觉的言语试探。 这种小心机当然瞒不过京时延。 男人双眸深沉如潭,叫人看不透。可言语却带着几分少了疏离冷漠的纵容。 “还真是个小姑娘。” 他的话音落,云昼的脖子后面忽然痒痒的,有温玉似的手指绕过耳际,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是酒精的操纵吗? 这个举动有违他的风格和他们本该相处的距离。 那一瞬间云昼有些恍惚,仿佛这是什么小情侣打情骂俏的暧昧瞬间。 风,静止了。 两人视线碰撞。 他眼眸深邃,喉结上滚,发出了轻微的清理嗓子的声音。 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是京时延在他的人生中,极少数流露出不自在的表现。 但云昼的道行浅,看不出。 在她的视角中,很快变成了京时延像一个长辈纵容警告的捏了捏她的脖颈,温柔提醒她适可而止。 随后,又恢复了沉静。 她听到京时延不咸不淡的声音,带着酒浸染过的喑哑。 “非得要我亲口夸夸你,才能心安?” 云昼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懊恼自己不该对着京时延使娇儿。 但其实,她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被压抑久了,很少有人能看到她这一面。 被男人捏过的后脖颈此刻还残有着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听见他学着自己的句式,说,“京太太,被你肯定,我也由衷的高兴。还希望我身上有的这点势,能继续让你感到引以为傲并肯赏光为利用。” 云昼真有些无地自容了。 她自知理亏,故作镇定的转移话题,“你们已经结束了吗?你怎么出来了?” 京时延配合着她话题生硬的转变,深黯的视线里,女人的耳垂又变成了红色。 “吹吹风,醒酒。” 云昼端详着京时延,眉梢冷峻淡然,神色沉静,脸上也没有酒后绯红。 “可是,你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她认真得出结论。 “嗯。”男人声线平叙,“这叫不动声色。” 其实他思绪变得比平时缓慢了很多,让女人打量他的眉眼,灼灼映在了自己瞳底。 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冷静并精准的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之中,从不出格失控,习惯了将自己绷着。 哪怕是酒后,也要硬撑清明。 这不仅是自律到极致,内核也强大沉稳到让人望尘莫及。 云昼言语间不由带了一股子崇高敬意,“京先生,你就没有失控的时候吗?” 她好像从未在京时延脸上看到过什么波澜。 男人语调徐徐,“没有,以后你可以发掘一下。” 第四十二章 你还行吗 风吹动了男人额前的碎发,却没有吹起他眼底的涟漪。 他像是一个写好编码的程序,遵循设定耐心回复着自己的妻子。 但云昼却觉得,他应该是喝多了。 因为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男人把玩她手的动作,始终未停。 他拇指下粗粝的纹路仿佛带着男人灼热的体温,溶于云昼娇白的皮肤。 他摸过云昼伶仃的腕骨,还在描摹云昼手链上的饰品形状。 不知道是肢体上的接触,还是云昼带入男人醉酒更加平易近人。 她觉得此刻的氛围,让人放松而温馨。 晚风略过走廊两侧的水幕,变得更加清凉。 云昼仰头看着京时延,“一吹风,会更容易醉的。” 京时延听出她的笃定,“你很有经验?” “京先生,这是常识。”云昼盈盈一笑,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喝酒是跟黎微棠。 黎微棠怕她酒量不佳,特地换成了果啤。然而朋友端酒杯的时候端错了,端给云昼的那杯是烈酒。 反应过来后,见云昼不痛不痒,还以为买到了假酒。 结果黎微棠的朋友一杯下肚,醉的不省人事。 云昼莞尔,“当然我的酒量的确还不错。” 男人谦虚地回,“那我该像你学习。” 云昼茫然,“这是一项学就可以掌握的技能吗?” 京时延:“或许吧,我没经验。” 云昼有些意外,“京先生,你酒量不好?” 他承认的坦然:“是。” 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不管是应酬还是宴会,都没人敢劝他酒。 他平时喝的也不多,压力大的时候会小酌怡情的助于睡眠。 所以京时延这句,不是委婉,是事实。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些晕。” 京时延感觉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变暗。 但云昼神情关切的脸好像没有,很奇怪。 他视线里全是她,酒精作用,让他的目光变得几分迷离缱绻。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额前,微微摇了摇头,但这个动作并没有让他争出几分清明。 云昼的手扶在了京时延双臂间,注意到他眨眼的频率都变得缓慢。 “京先生,京先生?”她关切的靠近他。 伶仃的指骨透过衬衫的布料传递温度。 让京时延有些恍惚。 那么单薄娉婷的身体,能承受住他的重量吗? 京时延又嗅到她身上的柚木香,觉得自己醉的厉害了。 肢体动作仿佛没经过大脑的指引,他弯腰折颈,宽大的身影将云昼忽地拥住,下巴抵在了云昼的肩膀处。 女人的发丝被风吹得飘起,丝丝缕缕,扫过京时延的鼻尖与眉骨。 他合着眼,一片黑暗中,感觉一切都是虚浮的,包括他脚下踩着的走廊。 唯有女人身上的馨香与体温是真实的。 她的心跳好像很快。 手徒劳的寻找规矩的落点,最后还是环住了他腰间。 好像是怕他站不住。 京时延倦怠的开口,“爸希望我们今晚留在老宅,辛苦你一下。” 这样交颈相拥的姿势,让云昼忍不住深想。 辛苦。 是指……那方面吗? * 云昼扶着京时延回到了他的别墅小楼。 说是扶,倒不如说京时延牵着她把她这个路痴领过去更为恰当。 如果不是见过京时延全然清明时的样子,很难让人感觉他此刻,是一个喝醉酒的男人。 他酒品好到令人发指。 脚步沉稳,说话逻辑与思维也清晰,深邃晦暗的实现,好像也符合他本该就有的深沉。 京时延的别墅空荡昏暗,云昼夜盲,低头找手机打开手电筒的功夫,京时延已经打开了玄关处的灯光。 他总算觉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领带束缚,一边走一边随手扯开。 领带自掌心不经意滑落,掉在地上,京时延踩着它走过。 他喝多后,没有先前那般一丝不苟,按部就班。 昏黄的壁灯下,云昼也终于看到他那张不起波澜的脸上,染上了淡淡酒意的绯红。 他半躺在沙发上,手指骨节揉着眉心,这时候还能细致的嘱咐云昼:“你去二楼洗澡,不必管我。楼上衣帽间里有我新的衬衫,你暂时将就一下。” 他太冷静了。 让云昼很难判断出京时延到底醉到了什么程度。 “京先生,我帮你煮一碗醒酒汤吧?”这是她作为京太太,应该给予丈夫的关怀。 “不必。” 京时延掀开眼皮看了云昼一眼,有些晦暗,“我小睡一会儿即可。” “你会着凉的。” 云昼想着要不要扶他上楼,她在衡量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扶得住。 京时延声音哑着,“酒热。” 云昼踌躇了一下,跑上楼找到了京时延的卧室,从卧室里找出一条小毯子。 下楼时,却见原本半躺在沙发上按压眉眼的男人此刻静闭着眼眸,眉目深邃,长睫浓密,在眼窝下打下一小片阴翳。 他大概身上真的散着热,叫人不舒服。 白色衬衫不算整齐的穿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气,壁灯昏旖的开着,显得他人此刻看起来有些欲气。 门铃响了。 云昼轻手轻脚的过去,顺势捡起地上的领带,开门发现是京文茵。 “小婶婶,是我。” 云昼对她印象极好,她被京文杰带着上门那次,只有她是不带任何有色眼镜的看着云昼。 “文茵,你怎么来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我来给你送睡衣,是全新的,你比我瘦一些可能穿会有些肥,不要介意哦。” 云昼礼貌接过,道谢。 文茵说,“也是小叔提醒我的。” 文茵话锋一转,眨了眨眼,“当然,里面还有一个小宝贝哦~” “什么?” “反正就是你肯定会用得到的东西。”文茵摆了摆手,“哎呀,小婶婶,天不早了,我先回去喽,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她像一只小蝴蝶,雀跃而去。 云昼摇了摇头,徐静淑虽然也有心机,但在京宅这么复杂的地方,能把文茵养的如此天真善良,也一定下了功夫的。 她关上门一边往回走一边打开袋子。 瞬间愣住。 里面除了一套崭新的女士睡衣,还有一盒…… 云昼下意识看向沙发上安稳躺着的男人。 这……也是他提醒的吗? 她心潮一动,开始本能的心跳加速。 京时延好像暗示过她好几次了。 再加上那天跟黎微棠的对话仍犹言在耳。 爱这种东西,不能谈,还不能做了吗。 既然这是迟早的事,既然他有需求有打算,既然自己也早就做过心理准备了。 那—— 现在的确未尝不可。 只是…… 云昼深呼吸,半蹲在地上,她指尖有些发颤,轻轻的落在京时延微蹙的眉心前。 “京时延,你现在还可以吗?” 第四十三章 彼此的痕迹 他真的没睡。 眼皮是慢慢撩起的,露出讳莫如深的眼眸,视线带着酒后的灼热和晦暗。 “什么?”男人沙哑的嗓音如同扫过云昼心尖的一簇垂柳。 云昼手里还攥着京时延解开的领带,紧紧地。 她以为她的话太含蓄,京时延没听清。 云昼深吸一口气,更加直白,“就是……做。” 男人瞳孔倏然一收,黑眸变得幽幽沉沉。 他撑住沙发面坐起身,视线几乎是攫在云昼脸上,幽微不明,越发深黯似漩涡,带着一定的灼热和与生俱来的凌厉。 像是酒醒了,可其他扰乱清明心智的东西却又来势汹汹。 京时延没想到,那个羞赧拘谨的女人,会在自己醉意不明时,果敢而直白的说出这样的话。 澄澈透明的眼底折碎了昏旖的光,她眼底分明没有任何杂念与欲望。 但京时延能感觉出她的紧张。 他凑得云昼更近了些,酒意萦绕,带着不声不响的锋芒感与侵略感,和平时孤松疏月的淡泊和清绝截然不同。 微偏的头,自下而上全然将云昼的脸捕捉到视线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云昼低着眉,咬住内唇,“我知道。” 她带着一股子毅然决然的勇气,“所以京先生,请问我们今晚做吗?” 紧张的是云昼,可觉得遭不住的,却是京时延。撑在沙发上渐渐青筋涌起的手臂,暴露出他此刻的躁动。 在他愈发危险的注视下,云昼心都快要跳出胸腔。 “我很抱歉,我之前没有考虑到你的需求。”云昼舌头都快要打结,这时候还不忘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是我的弥补措施,我是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的。” 莫名让京时延觉得,像极了渣男饱餐前的免责声明。 “云昼,你不觉得你特别像一个文质彬彬的流氓?” “我……”云昼声音很小,因为紧张,所以显得她看起来特别可怜。 这种可怜,在这样暧昧的夜晚,会产生让人丧失理智的疯狂因子。 让人忍不住想要攫住她孱弱的骨头,压在身下。 京时延眼底的暗潮有汹涌的趋势,“你想好了吗?” 云昼咬唇,声线弱而坚定,“京先生,我们是夫妻。” 她的话音刚落,男人灼热的吻旋即落在云昼耳际,“我没有经验,不喜欢你随时喊停。” 回应他的,是云昼攀上他后背的手臂。 男人周身气息侵略感十足的包裹着云昼,可他的动作确实不急不躁的,如同拆礼物般,层层解落她的衣衫。直到云昼所有的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中,白皙肌肤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在颤动。 而那条她好心捡起的领带,最后却成了她身上唯一的衣料,缠住了女人皓白如雪的手腕。 从客厅到卧室。 深灰色的床单上,她肌白似雪,长发如瀑,男人身上滚烫的气息几乎印入她内在血液。 云昼整个人仿佛身处缥缈虚无的云端,又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随着温热的暖流颤动。 地灯变得天旋地转,云昼身体内始终存在着灼热挤撑的感觉,让她神志罔思,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唯独记得他不忘吻自己挂泪湿濡的眼尾,五指穿插在她发丝间,低声哄着,又似循循善诱。 “云昼这样可以吗?” “深度可以接受吗?” “再……来一次?” 这一晚,他的失控表现,云昼发掘了个十成十。 …… 云昼觉得,京时延一定是在跟她接吻的过程中,把醉气过渡给她了。 否则昨晚发生的一切,怎么会在她脑海中既清晰又混乱,好像是在梦里。 如果不是她身上,尤其是双腿间的酸痛感太过清晰,云昼真的会以为一切是一场梦。 所以,他后面给自己喂水,带自己清洗,也都是真的。 思绪是比眼皮率先活跃的。 想到这儿的时候,云昼才彻底从睡梦中挣脱,悠悠然睁开了眼皮。 密不透风的窗帘紧闭,让云昼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唯有地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云昼看着陌生的室内陈设,眨了眨眼,在越发清明的视线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不是他们昨晚所在的房间。 所以……他是在做完之后,把自己抱回了另外一间卧室? 这的确很符合京时延的作风,他连身边坐人都不喜欢,何况是身边睡人。 但也许是做尽亲密事后,会给人造成一种精神上也有依赖的错觉,云昼心底忽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也许是她还没有完全睡醒。 云昼撑着手臂起身,想去洗漱一下,让自己清醒些。 随着她坐起的动作,胸前薄薄的被子滑落,也让云昼看到了自己雪白肌肤上,那一抹抹暧昧的绯色痕迹。 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让云昼呼吸都顿住,下意识低声自喃,“京时延这人怎么平时看着清冷禁欲,实则是个……” 衣冠禽兽。 这个词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从一侧横伸过来,揽住了云昼的细腰。 与此同时,男人带着晨哑的嗓音一并响起。 “实则是什么?”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超出云昼意料之外。 她仓皇转过身,惊怔的都忘了此刻自己半身赤裸。 “你也在这儿?” 京时延眼皮倦怠地掀着,漆黑的眼底还有未弥散的雾气。 他觉浅,是被女人窸窸窣窣的起床动作弄醒的。 “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 京时延解释的淡然无比,没有任何尴尬,“那个床脏了,半夜不好叫人来换。” 说完后,目光自然无比的扫过云昼锁骨下和胸前那几处暧昧的吻痕。 他明明没有用力的吮吸。 可云昼的皮肤真的是又白又嫩,仿佛压在上面的指腹用力,都会留下痕迹。 云昼也循着京时延的视线如梦初醒,慌张抓起滑落的被子挡在胸前。 明明身上里里外外哪哪儿都被摸遍了,但清醒之后,云昼做不到京时延这般八风不动的淡然。 她脸颊又开始泛着热气,“京先生,我先去洗漱。” 床头柜上,规规矩矩叠放着整齐的袍子,显然是京时延昨晚做完后准备下的。 他……很细心。 云昼伸手拿浴袍的胳膊都是酸的,很快披上,挪动着身子下床。 晦涩的酸胀感强烈。 “你还好吗?” 京时延注意到她姿势的不自然,隐晦的看了一眼云昼的腰下,含蓄收缩关怀范围:“那里。” 云昼赤脚踩在厚厚地毯上的步伐顿住。 听见他继续说,“昨晚帮你洗的时候,肿了。” 男人脸上没有丝毫别扭,只有官方绅士的关怀,不染杂念,“但我打电话给过私人医生,只要不是撕裂,就没大碍。如果今早你没有觉得好点儿,我带你去医院。” 云昼某处肌肉收缩了一下。 “还好,我自己再去检查一下。” 说完,她走进了洗手间。 似乎肿得不那么厉害了,但还有些火辣辣的感觉,让云昼梦回昨晚的摩擦感。 他怎么……还能做出那样的姿势? 男人在这方面果然是无师自通吗? 花洒中水幕落下,浴室内很快水汽氤氲,模糊了镜子里映照着的,她身上的红痕。 …… 而卧室里。 京时延看着云昼躺过的地方。 她的睡姿并不老实,大概有抱玩偶睡的习惯,八爪鱼似得搭在他身上,直到天快亮起才安分下来。 女人身上的柚木香,似乎也因此又或是昨晚更近的距离,萦绕在了自己身上。 让他的身体上,开始有了除己之外的痕迹。 云昼的痕迹。 第四十四章 学习资料 而昨晚。 京氏庄园有疯狂的一角,自然也有歇斯底里的一角。 京文杰刚在云昼和京时延那里吃了瘪,没想到回到自己的小楼,还有惊喜等着他 “你是说,爷爷亲自下令要断掉我所有的信用卡?” 阮香萍语气不善,“我还要说几遍你才能听清楚?” 京文杰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接受。 挥金如土的大少爷,没了经济来源,不亚于要他半条命。 尤其是……他还有更烧钱的窟窿需要填。 京文杰反复确认阮香萍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恐吓意味后,彻底慌了神,“怎么可能?爷爷怎么会突然把关注点放在我身上?今天不是小叔带那个女人登门的日子吗?你突然叫我回来又是为什么?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语速渐渐加快,语调也越来越急。问题铺天盖地的砸落下来,让阮香萍本就思绪混乱的头更疼了。 “你闭嘴吧你!只有蠢货才喜欢问为什么,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当初让你收敛些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你的丑事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了台面上,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京文杰自己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质问的气焰灭了些,“可是这个节骨眼上被停卡真的不行,我有朋友过段时间要从新加坡来找我,现在我的卡被断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阮香萍恨铁不成钢道:“你少在外面给我结交不三不四的朋友!” “什么叫不三不四?”京文杰顿时心起邪火,原本他作为京家人在外张扬至极,对于国外主动送上门来的朋友还有所顾忌,现在也在急于证明自己的虚荣之下而变淡了。 “那群人在新加坡可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家里做的全是来钱快的生意,人家不一定缺京家的钱。不过是上流圈子拓展人脉罢了。” “你不是你口中的废物,我也有自己的算盘!” 京文杰眯了眯眼,想到自己那一堆刷不出的废卡就烦躁,“你能不能给我张卡,等老头气消了自然而然就忘了这一茬了。” 先前京时华嫌他不务正业,也铁了心要治理过他一阵,但都是阮香萍私底下偷偷给京文杰塞卡。 因此他要的毫无负担。 只是没想到,这次却不好使了。 阮香萍冷笑一声,“你当京重山那老头跟你玩游戏呢?这次连我的账户都在监控之下,你最好安分一段时间,真的能洗心革面。” “不过……”阮香萍深呼出一口浊气,“这也不排除,这是京家彻底放弃你的信号。” “什……什么?”京文杰闻言面露仓皇,猛然站起身来,“爷爷怎么能做这么绝?!” 京文杰这些年荤素不忌嚣张至极的干了很多坏事,压根儿就没想着做京家财产的有力竞争者。京家家大业大,体系庞然,他只要随便分一杯羹,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 可若连这杯热羹都没了…… 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京文杰脸色瞬间煞白。 以后就算能靠着京时华依旧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但不会有人捧起被资本家抛弃孩子的脚。他的风光终究是不在了。 不行。 他得另谋出路才是。 * 昨晚云昼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几次,折腾到多晚。 但却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空空如也的盒子。 她忽然内心闪过荒诞又顿悟的想法。 原来,他也和普通男人一样,也像不正经书里描述的那样。 男人刚开荤,是疯狂的。 但于京时延而言,那样的疯狂好像只存在于昨晚。 云昼一切收拾妥当地下楼,发现京时延比她更要快。 他换了一身新的西装,笔挺地穿在身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男人的宽肩窄腰。 落地窗外明媚的春光泄入室内,给男人的身影镀了一层金光。 不会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丝不苟,矜贵清霁的背后,衬衫衣料下的后背,仍残留着云昼指甲划过的红痕。 真是疯狂。 反观现在,两个衣装得体的又恢复尊敬彼此相互疏离的人,看起来有些割裂,又莫名的和谐。 她听到京时延在打电话,一口流利又悦耳的伦敦腔,云昼刻意关闭耳朵,但架不住她英文也好,某些词汇自动翻译成汉语往脑子里钻。 是订机票的事,上午九点半,飞往英国。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二十三。 就算是走VIP通道,时间也有些紧迫。 与此同时,京时延挂断电话。 他分神听到了云昼的脚步声,所以一回眸目光便精准地落在楼梯口拐角处,云昼的脸上。 “我要出差。” 这是报备吗? 云昼很快推翻,“报备”这个词不该出现在他们的相处模式中。 云昼很诚实,“我不小心听到了。” 京时延颔首,“早餐佣人马上过来送,吃过之后会有人送你。我时间要来不及了。” “我跟你一起走。” 打工人心疼打工人,云昼实在觉得没必要为了送她专门再调动一下京宅的人力资源,云昼说,“去机场的路跟音乐厅一致,你半路把我放下就好。乐团恰好有急事,我也来不及吃早饭。” 京时延看她一切收拾妥当,“也好,正好有东西给你。” 京时延说有东西给她,让云昼好奇了一路。 直到车拐到香松路,还有不到八分钟车程到音乐厅。 这辆车的价值实在有些惹眼,云昼探着头跟成周商量,“成助理,后面两个红绿灯右拐后你把我放下吧。” 成周年纪轻轻站在京时延身边,在外也的确是受人追捧的存在。但这种权力的殊荣很显然在云昼这里不该奏效。 可她次次跟成周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有颐指气使。 成周心里还记着上次老板冷不丁问他是不是跟太太很熟的那茬儿。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京时延。 “可以。” 回答云昼的,是京时延低沉平稳的声音。 云昼也后知后觉。 很多需求通过成周沟通传达惯了,让她忽略了京时延就坐在自己身侧。 “在乐团不宜太高调。”云昼解释了一句。 “嗯。” 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太太,到了。”成周提醒。 云昼解开安全带,临下车时看向京时延,“一路顺风。” 男人点了点头,从身侧忽然拿出一沓资料纸,最下面还有几本财经杂志。 云昼:? 笔墨味淡淡萦绕,掌心上的纸张厚厚一摞很有分量。 她神色略显茫然,“这是……?” “我的个人资料。”京时延声音四平八稳,“不是你说的,想要开卷考试?” 第四十五章 痴人说梦 云昼神思骤然一清,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一本正经的配合自己的抽象。 她张了张口,有点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但在生活中我没有其他能了解你的途径和方式。” “你那么清楚我的口味和喜好,让我意识到我这个太太的失职。” 这提醒了京时延。 结婚那么久,他们甚至没有单独一起吃过饭。 “我临时有出差,下周三回来,你那晚有空吗?” 云昼迟缓地眨了眨眼,“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的。你有什么事吗?” “下周三晚上六点半,我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个晚餐。” 这是他提供给她的,了解途径。 夫妻之间是该多了解一些。 云昼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资料,又看着京时延淡泊的脸。 “好。” “具体地址我会让成周发给你。” * 云昼抱着一摞资料走进音乐厅。 还没到统一排练时间,小秋站在排练厅门口啃着蔓越莓面包。 见云昼走过来,她先是热情的挥了挥手,“云小昼!” 随后注意到云昼手里的文件,瞠目结舌,“这是我们最近要排练的曲目吗?这是把天条搬下来了吧?参加国宴啊。” 云昼早上走的匆忙,也没吃饭。 小秋凑过来时,面包不偏不倚的对着云昼。 云昼熟练地弯腰咬了一口,口齿不清而淡定道:“不是排练曲目,是我的学习资料。” 小秋:“你最近有比赛或者考试吗?” 云昼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小秋把面包又凑到云昼嘴边,习以为常道,“又不吃早饭,再来一口。” 随后又是先礼后兵的吐槽,“真想跟你们这群卷王拼了。不过最近活动很多,你这么多学习资料看得过来吗?你到底要考什么呀,需不需要我陪你练练,实践出真知嘛——” 小秋根本没深想,一边跟着云昼走进休息室,一边分析着。 她想法单纯,反倒是话里有话的云昼心虚的噎了一下,捂着唇咳嗽。 实践出真知…… 他们昨晚,的确实践的过火。 伴随着她捂唇的动作,无名指上的戒指又出现在视线里。 由于云昼清冷美人,无情拒绝多个优秀追求者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小秋即便早就发现云昼手上多了戒指,也从未深想过。 反倒以老前辈的姿态劝告云昼: “咱们单身大女人别在无名指上戴戒指,不吉利。” 她的婚姻出现的突然又复杂,云昼也不知从何说起。 当下不知道哪来的愧疚,云昼接过小秋拧开的矿泉水瓶,“小秋,其实我……” 还未等说出口,云昼注意到自己习惯性放东西的位置此刻摆放着一束明艳的向日葵。 她咳得嗓子难受,喝水的功夫,小秋也想起来跟这个下班之后绝不冲浪的2G网女人更新信息。 “对了,我们乐团来新人了。昨天恰好你请假不知道。” 说到这儿,小秋感慨地“啧”了一声,“听说是檀城的千金大小姐,为了男朋友过来的。 原来有钱人也恋爱脑。” “不过人倒是也很高调,带着一股子傲气,家里好像跟首席有些关系。” 小秋压低了嗓音,很显然后半句是个小道消息。 云昼莞尔,将京时延给她的“学习资料”暂时放在桌子上,对他人家庭背景的八卦并不感兴趣。 “好啦,一会儿去练琴我就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小秋清了清嗓子,飞快地说,“庐山来了。” 高跟鞋踩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云昼循声往门口处看去,意料之外地对上一双熟悉的又不善的眉眼。 蔺姿如瞬间不悦眯眼,高傲地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原来真是你啊,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冤家路窄。 虽然她不知道这冤家怎么来的。 小秋一下子闻到了硝烟弥散的味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蔺姿如信誓旦旦,“如果你了解云昼,你也会这么说的。” 云昼靠着桌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来蔺小姐很了解我?” 蔺姿如冷冷一笑,“一个总是想着攀高枝的拜金女,肤浅又庸俗,丑陋的总是能让人一眼看穿。 ” 蔺姿如走到了云昼面前,明明她的高跟鞋还比云昼高几厘米,但始终达不到居高临下的气场。 不过她嚣张的气焰倒是烧的旺盛。 蔺姿如看着云昼这张故作清冷淡泊的脸,就会想到那晚黎听序去抓她手腕 依依不舍的模样。 他对待自己,明明那么冷淡。 云昼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儿,蔺姿如脸上的阴沉之色更深,“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偏要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你还敢不敢对听序哥痴心妄想。” “豪门落空,你应该很失望吧?” 蔺姿如迫不及待想要踩到云昼痛脚,终于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云昼沉静的脸上出现波澜。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她终于明白了蔺姿如对她的刁难从何而来。 蔺姿如没否认,“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照片发给京文杰后,虽然蔺姿如在次日便搬离了京家,但可以肯定的是,京文杰跟云昼的婚事告吹了。 蔺姿如有些得意,高高在上的提醒,“下次想攀高枝前,记得照照镜子掂量一下你的身份。” 说着,她假模假样的拿起云昼身后桌面上的花,意有所指,“啧……别玷污了我的东西。” 动作粗鲁,让一旁的资料被殃及,从桌面上被扫落。 纷纷然飘落在地上。 连同最下面的杂志也坠入地面。 三双目光同时落在上面。 封面人物是一道人物模糊的背影,引人遐想。 大字标题却很醒目: 【京盛集团内部权利更迭结束,京家新任掌权人将开启新的盛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蔺姿如,像看到了一个笑话,连轻蔑的声音都变得尖锐。 “我还以为你会长教训,原来是更自不量力,竟然敢把觊觎的目光放在京家掌权人身上?” 那位,可以算得上京家目前最位高权重又神秘的存在。 蔺姿如几次住进京家,都没能亲眼见上一面。 唯独老生常谈的听到一句警醒:“不要靠近他所在的别墅小楼,他讨厌被打扰。” 蔺姿如这次是真笑了,“痴人说梦。” 云昼将地上的资料和杂志捡起,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梦?” 第四十六章 家的颜色 蔺姿如双手环胸,理直气壮,“不然呢?那样封神的男人能看上你?” 云昼:“没在封神榜上见过。” 反倒是……出现在了她的结婚证上。 “蔺小姐,你与其把关注点放在我能入得了哪位男士的法眼中,不如放在自己的感情上。我跟黎先生之间什么都没有,你有精力过来刁难我,不如去跟他把话问明白。” “你稀里糊涂过来把我当假想敌,是不敢找他问吗?” 她语气不温不淡,却能一阵见血。 蔺姿如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靠扬起的下巴掩盖自己的心虚。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坚持自己的看法。 跟这种人说再多也只会浪费口舌。 云昼顺势关掉了提醒练琴时间到的手机闹铃。 没什么情绪道:“闭关锁国的情种。” 随后用手拍了拍一旁云里雾里的小秋,“走吧,我们去排练厅。” 小秋如梦初醒,反射弧再长也顿悟过来,云昼跟蔺姿如恐怕早就相识。 而且还有矛盾。 只不过这信息量和人物关系也太复杂了。 什么黎听序。 什么京盛集团掌权人。 老天爷,这还是打工牛马的世界吗? 她有好多困惑,但最终化作了对云昼无条件的支持与拥护。 “好复杂的关系,她在抹黑你,神气什么?有毛病。” 蔺姿如的主动挑衅和趾高气昂小秋看在眼里,她义愤填膺了一下。 “什么傲娇大小姐啊,分明就是个衣着华丽的恶霸,云小昼,咱不跟她一般见识,不要影响我们美丽的心情。” 虽然探究隐私的话出于尊重不好问,但实在有个疑问越发挠人:“云小昼,我就只有一个问题,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大小姐吧?” 云昼微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她还以为小秋起码会问一下她跟京家什么关系。 会问她是不是跟蔺姿如的男朋友有什么关系。 她松了口气,“大小姐算不上,但做一个可以请你吃宵夜的小小姐还是可以的。” 小秋眼一亮,“早说啊,义母!” “不过你早上没吃饭,又被蔺姿如浪费了心神,一会儿练琴会不会低血糖啊?” 云昼已经习惯了口袋里装糖,她拿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药到病除。” 刚说完,手机震动。 是成助理发来的消息。 【太太,在送下您的路边处,老板托人给您买了早餐。】 【您方便过来拿吗?】 * 京时延出差的这几天,云昼干了一件大工程。 把泊辛公馆重新装点了一下。 既然得到京时延的应允,再加上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云昼渐渐的也变得坦然。 不出意外,泊辛公馆要住一辈子的,总不能一直生活在这如样板房一般的冰窟里。 于是泊辛公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沙发上出现了各种玩偶。 落地窗前装上了米白色的纱帘。 各种装点家的摆件。 这个空荡荡的家,一点点被云昼生活的痕迹填满。 云昼满怀期待的装点着。 可在收拾水吧台的时候,却失手摔碎了京时延的水杯。 其实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透明玻璃杯,但经过杯底标签的包装,价格便立马不普通了。 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共同财产可言,云昼不能昧着良心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她看了一下时间,确定在英国此时应该是下午五点,才给成周发了消息。 【成助理,我摔碎了京先生的杯子,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歉意。】 【杯子我查过,暂时没有线上购买途径,再请问一下京先生介意我用其他品牌的杯子代替吗?】 云昼发完后,刚煮好的花茶也没心情喝了。 懊恼自己怎么也犯了毛手毛脚的小毛病。 * 英国。 某栋大厦会议室。 气氛严肃而凝重。 成周手机连续震响两声,突兀的打破了这种氛围。 接收到男人凛冽的目光,成周赶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记得他开专注模式了啊。 看清消息的来源后,成周的不安悉数消散,弯腰凑到京时延耳边,“老板,是太太的消息。” 为了防止消息不急及时传达,他开了特别关心。 随后将屏幕亮起的手机递到京时延面前。 恰好云昼的新消息发了过来。 是一个弯腰鞠躬道歉的小兔子表情包。 京时延扫了一眼,想象出她懊恼又可怜的模样,是否也会在家里对着碎掉一地的玻璃片双手合十。 男人眉宇间不苟言笑的冷峻渐渐舒展。 莫名觉得这兔子像她。 他的唇角上扬起一个明显愉悦的弧度。 让会议桌上的人纷纷心照不宣的相互对视,又在彼此眼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嗯,没眼花。 老板的确在会议室笑了。 似乎察觉到空气里的小微动,京时延不动声色将唇角压下去。 将手机推给成周,声音冷淡:“告诉她,知道了。” 但这三个字不足以打消他那个对自己容错率极低太太的懊恼。 京时延顿了顿,没忍住补充,“再告诉她,没关系。” 原本紧张的述职报告因为这个插曲而暂时终止。 听着成周手指敲击手机键盘的声音,再听着那头传来的新的消息提示音。 这些,都不能让京时延的思绪完全精密的落回先前的会议主题上。 这有些反常。 可他明明不是一个会因为杯子而计较的男人。 他甚至有些浮躁,想知道云昼在那头到底又发了什么,是否还会有如同那只兔子一样可爱的表情包。 成周的手机归于平静。 京时延平静的打开自己的手机。 泊辛公馆作为他最常住的地方,开放区一直有监控,只不过京时延从未打开过。 但现在—— 嗯,这是他作为丈夫,对妻子生活的关心。 清晰的画面呈现在那一方手机屏幕里,他看到女人正在摆弄自己的花花草草。 也看到了松垮睡衣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早已没了那暧昧的红痕。 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家里的一切变化。 红橙黄绿,泊辛公馆随着春天的降临,竟然也有了蓬勃的生机。 而身着靛青色睡裙的女人,无疑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切的一切。 像是洒进黑白世界的颜料,忽然就有了光的降临。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依旧维系着屏息凝神的状态,随时等待方才高压的氛围卷土重来。 短暂的沉默。 直到男人将手机反扣回桌面,手指骨节有规律地轻敲着手机后盖。 他周身散发着的那股子令人不明觉厉的威压忽地就淡了。 随后,众人听到京时延淡然的用中文问: “明天几点的飞机?” 成周:“下午一点。” “嗯。”他平声一应,似乎只是简单问问。 却让听得懂的几名国外分公司高层员工有些诧异。 这是第一次听京总在会议室内询问有关工作之外的事。 遑论是归国的机票时间。 他这是…… 想家了吗? 第四十七章 车祸 某天快下班时,云昼收到了成助理发来的短信。 【太太,先生已经回国。今晚在湘云间等您。您什么时候忙完,我派司机去接您。】 不过这消息来的稍微晚了一些。 云昼一分钟前,刚答应了小秋一起坐地铁。 云昼不太喜欢开车,京市路况拥堵,她的三脚猫车技实在有些不够看,一路开下来都不够提心吊胆的。 而小秋的车昨天刚好好地停在停车场,莫名就被生活不顺的人撞凹了后备箱。 现在车“回了娘家”,她最近只能坐地铁上下班。 “那女人也真是的,老公进了橘子,孩子还在上幼儿园,既然生活紧张就不要惹是生非啊!昨晚在警局撒了泼的闹,逮着谁骂谁。不想赔偿也就算了,还公然造谣谁知道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开上几十万的车的。” “我难道就不能有个稍微有钱的爹吗?这可是寸土寸金的京市,本地人恨不得人均迈巴赫。我一个小牛马开个几十万的车都能被看不惯。” “都不知道该说她嫉妒还是说她柿子挑软的捏好了。” 说到这儿,小秋还气得头疼。 云昼适时的给小秋递上一杯温水。 小秋坐在云昼办公桌前的一角,低头接水杯时,目光一瞥,发现了新大陆。 “云小昼,你今天贴假睫毛了?” 云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她的妆向来浅淡,素颜也很抗打,很少贴假睫毛。 “嗯……” 今天算是她跟京时延的第一次约会……不,是正式的会晤。 云昼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隆重一些。 小秋知道她今晚跟朋友有约,夸张地捂了一下嘴巴,思维惯性的猜测,“你今晚要见的朋友不会是男性吧?” “是。” “这个男性朋友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婚姻里的合作方,名义……和肉体上的丈夫,的确很重要。 云昼点头。 小秋恍然大悟,有种掌握什么旁人未知真相的深奥,“怪不得。” 云昼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必要联系,用眼神打了个问号。 “女为悦己者容啊。”小秋说得理所应当,“又或者女为己悦者容。” “云小昼,你是不是情窦初开了?” 这句话让云昼浑身一激灵,如同寺庙的钟声响彻在耳畔,有警醒的作用。 她不敢对京时延有任何肖像和觊觎。 更别说假设男人会喜欢她。 受不住受不住。 云昼赶忙打住了小秋的进一步猜想,“就是普通的朋友。” 她反应平平,没有一点冒粉红泡泡的痕迹,小秋空设想一番,也知道云昼不喜欢过度曝露自己私生活。 “好吧。” 小秋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揭过时,云昼忽然补充: “但他对我而言,确实很重要。” * 但云昼没能如约赶到湘云间。 刚出了地铁站,云昼被一辆疾驰的电摩给蹭倒。 对方穿着高中生的校服,显然是追求刺激的年纪,偏偏还不肯专注,低头单手回着手机信息。 意识到自己扎进人堆里时,再刹车已经来不及。 云昼成了首当其冲的倒霉蛋,狠狠地摔到了马路牙子上。 身体各处蹭伤的疼痛开始报警,云昼感觉眼前气血上涌,一阵昏沉,让她眼前也看不清晰。 手机飞了出去,被好心的路人捡起来递到云昼忍着疼痛慌乱摸找的手上。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我已经打了120了,你要不也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云昼接过手机,心里还没来得及踏实,模糊的视线却越发晦暗,直至眼前一片黑暗。 她陷入了短暂性失明。 云昼声音有些颤,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连她即将失约京时延都忘了,“我……我看不见了。” 路人声音听起来更慌了。 反接过云昼的手机,帮人帮到底,“那我找找你的紧急联系人,我帮你打。” 云昼头脑晕眩,胸腔缺氧,忽然连说话都费劲。 听觉也在退化。 大妈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隔着车水马龙大街上的鸣笛而风声,落入云昼耳边失真而卡顿。 她昏了过去。 *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明晃晃的白炽灯也变得刺眼。 耳畔朦胧响着樊锦蕙讨好的声音。 “峰平,孩子一会儿醒了,你别冲她发脾气,我慢慢跟她说行吗?” “慢慢说?只怕她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是云峰平没好气的冷呵,“如果不是她发生车祸,你是她设的紧急联系人,你以为你会平白无故的接到她的电话?” “她结婚后,回过家吗?主动联系过你我吗?有给云家送来资源吗?” 云峰平的一声声质问如滚石般密集砸落,没给樊锦蕙留有丝毫辩解的余地。 也砸的半梦半醒中的云昼,胸口发闷。 “小昼是被我养坏了,不懂事。”樊锦蕙的回答,一如既往。 但还是多了些母亲的心疼,“可小昼毕竟受了伤,在病房里诘责不好。” 云峰平就冷漠多了,“一点皮毛伤罢了,不过是低血糖赶巧了时机犯了,你少给她找理由!她睡醒后,必须提!” 男人的声音不容置喙。 在外面面对权贵低三下气惯了,家里就成了他行使绝对权利的地方。 云昼彻底清醒了。 却有些不想睁开眼。 她听到了樊锦蕙压抑的啜泣,也让云昼的鼻酸无法抑制,眼泪就这样漫出阖着的眼皮,顺着眼尾滑落。 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爸,妈……” 略带虚弱的声音让病房内的压抑,更上一层楼。 窗外的暮色也大有被黑夜吞没的征兆。 她手上的点滴开始不久。 这场昏迷来得突然而短暂,仿佛是以这个为引,重塑一家三口相处的画面,为了提醒她。 她摆脱不了这样的原生家庭。 云峰平犀利地看了樊锦蕙一眼。 樊锦蕙顺势坐在床边,“小昼,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了妈。” “过两天带京……带时延回家吃饭吧?你们虽然没有举办婚礼,但好歹也是真正的夫妻,总要带着他常回来看看的。两家只有多走动起来,外界才能知道你们的夫妻关系。” 这才是云峰平降贵纡尊地出现在云昼病房的主要原因。 当初云昼跟京文杰八字还没一撇云峰平和樊锦蕙便迫不及待的大肆宣扬。 但云昼如今摇身一变嫁给了京时延,他们倒不敢肆意声张了。 因为摸不透京时延的想法,再加上先前见面不算愉快,怕真把这位大佬女婿得罪了。 把云家的路走绝。 但云峰平心里有些急,只能给云昼施压。 云昼看着透明输液管里的点滴,“他很忙。” 第四十八章 你迟到了 “是他忙还是你不想带他回来?你是打算跟云家割席吗?”云峰平踱步到云昼病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是我养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只有云家好你才会好的道理!” 可是这么多年了,云昼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 是压抑的精神好,数不清的家法好,还是他迫不及待把云昼当做讨好男人而获利的商品好…… 他只爱自己。 也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妈妈就彻底成了他的同盟。 樊锦蕙的脸上也有了失望,“你结婚了就该多帮衬帮衬家里,很多事的确不过是你吹吹枕边风,女婿一句话的事。” 云昼很想冷笑。 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京时延为她做什么? 可看着樊锦蕙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云峰平的神色,她却也无法做到用冷漠的神色再刺向樊锦蕙。 “再等等吧,我和时延还在培养感情中。” 云峰平不认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培养的怎么样了?有一点进展吗?你连车祸住院他都没来医院看你,显然没把你放心上。” 樊锦蕙的思绪也瞬间被带着走,“小昼,你能不能上点心?” “男人都是要哄的啊,你这么漂亮,多哄哄他,就算他不会一辈子爱你,可你当下哄到手的资本也不枉你嫁给他了。他那样身份的男人,多少女人虎视眈眈,你总是这样不急,万一他的魂被勾走,你哭都不知道找谁说去……” 白晃晃的天花板和明亮的吊灯,很刺眼。 她跟樊锦蕙的母女关系像是一颗放坏的橙子。 关键时刻可以解渴,可吃起来,总是苦涩。 甚至苦的难以下咽,譬如此刻。 樊锦蕙喋喋不休的话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云昼想挣脱。 于是,老天终于像是听到她的呼唤一般,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了。 是成助理。 云昼心里咯噔一下。 忽然想到这场无妄之灾的降临,打乱了他们的见面约定,云昼甚至没来得及跟京时延解释。 他那样宝贵的时间…… 幸好她今天乐团里的事结束的早,云昼是早出发的。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距离他们原本约定的时间,只过了半小时。 樊锦蕙的话也因为这铃声而戛然而止,她狐疑,“谁?” 又很快的眼神一亮,“是时延吗?” 是京时延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让她从这张逐渐收紧的网里得到喘息的片刻? 坏心思就像藤蔓一般疯长。 云昼接起,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对不起成助理。 接听时,声音虚弱中带了一丝故作的矫揉,故意拉长语调,“喂,时延?” 清晰的称呼,让樊锦蕙和云峰平瞬间面面相觑,神色激动流露,终于没了诘责。 手机听筒里,电流潺潺。 短暂的沉默。 熟悉的,冷质的声音响起。 “是我。” “云昼,你迟到了。” * 湘云间的贵宾包厢里,侍应生第三次添茶的时候,觉得空气里的静默,像是凝固的胶质,让每分每秒都变得缓慢。 也让他本该按照惯例询问的那句:“是否要现在上菜”吞回了口中。 茶壶里的余量跟上次添加时一致,只是又冷了下去而已。 侍应生添完后,连离开时的脚步都是轻的,唯恐自己的产生的动静,成为大佬的眼中钉。 尽管京先生看起来不像是“滥杀无辜”的人。 但,眼下的情况特殊。 因为,京先生是个很讲究时间观念的人,也从来没人能让京先生等过。 而现在,距离京先生事先嘱咐过的上菜时间,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 京时延看着桌前重新氤氲起热气的茶,再一次抬腕看表。 身后的成周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潜意识里觉得云小姐不是会故意迟到的人。 “兴许……太太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要不要我再问问?” “不必。” 京时延让成周拉开繁重的窗帘,明窗外渐落的暮色映入眼帘。 无风无雨。 桌上的花因为室内的干燥,比刚买回时恹了些。 京时延对云昼很有耐心和包容,但这份特例,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并不足以让他打破原则。 他起身。 “告诉她,直接回家吧。” 成周照做。 也明白,此刻的老板耐心告罄,尽管他面色上依旧不显山露水。 消息发送的瞬间,成周没忍住为向来对他尊重客气的太太说了句话。 “老板,会不会是太太临时遇到什么身不由己的意外情况了?” 这句看似正常的猜测,其实藏着成周莫大的义气。 跟在京时延身边这么久,成周比谁都了解京时延在工作中的状态。 他不喜欢听借口,只看结果。 所以,他也极少去为别人不符合设定的行为去做假设。 但生活跟工作,终归是不一样的。 果然—— 京时延信步离开的身影一顿,眼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数秒后。 “打电话给她。” 可他说完,垂在一侧的手指尖微微的勾动,忽然觉得成周这道架在他跟云昼之间的沟通中枢多余。 “算了,你把电话给我。” 此刻隔壁包厢的门也被推开。 一男一女的争论也随之变得清晰。 准确的说,是女人不甘的质问。 “黎听序,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冷淡吗?两家都倾向于我们联姻,你选我有什么不好?” “我都为你卑躬屈膝成这样子了,我也是有骄傲的。” 男人的声音很冷漠,“那是你自愿的,我从未要求过。蔺姿如,我对你没什么兴趣。” 那两道声音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在京时延背后变远。 京时延觉得吵,抬步往前走去。 贴在耳边的通话待接的嘟声还在继续。 而不远处,女人忽然崩溃,拔高了声调。 “黎听序!你对我不感兴趣,你对谁感兴趣呢?” “云昼吗?!” “你是不是又跟她见面了!” 两个男人相背而行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住。 长廊的射灯下,京时延眼眸深邃,眉骨立体,面部立影被光线勾勒,他眼皮慢条斯理地掀起,停止眨动。 与此同时,掌心里的电话。 通了。 女人声音轻且柔。 “喂,时延?” 心底一股陌生又莫名的感觉流淌。 让他握着手机的掌心不由一紧。 不疾不徐的嗓音,清晰落在长廊中。 他刻意清晰咬字,喊出女人的名字。 “云昼,你迟到了。” 第四十九章 时延,我很想你 云昼没想到,打电话的竟然真的是京时延。 她大脑空白了一秒,是因为自己迟到太久,他生气了吗? 所以要亲自找自己算账。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只是点出了她的罪名,如同一封摆在她面前的檄文,征讨却不急在这一刻。 云昼听到火机砂轮被拨动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望穿秋水的云峰平和樊锦蕙。 这出戏,云昼硬着头皮也得演完。 “我在跟你约会的路上被车蹭到,加上低血糖晕了过去,在医院刚醒,你来看看我吗?” “时延,我现在很想见你。”她半坐在病床前,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攥紧了医院统一的蓝色被单。 本想装一朵楚楚可怜的菟丝花,可说着说着,云昼的鼻头真的有些酸了。 “我需要你。”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明明是再虚情假意不过,但就是掺杂了那么一丝哽咽。 像小猫的爪子,冷不丁的划到了京时延的胸口。 让他一刹那无心在意身后那道暗灼打量他的视线。 薄烟逸出,京时延声音染了些哑,“你在哪?” 再抬步时脚步明显加大。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机听筒里,随后传来中年男人刻意表现的声音。 “小昼,既然女婿要来,有他照顾你我跟你妈妈也就放心了。我俩就不在这里碍眼了,你记得好些带时延回家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病房门关的声音,结束了这场矫揉造作的演出。 京时延听到电话那头的女人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京先生,刚刚我爸妈在,实在是出此下策。” “我没什么大碍,不用麻烦你过来折腾一趟了,只是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们下次再约可以吗?” 骤然恢复的清冷礼貌,云峰平的三言两语,足够京时延了然一切。 有事京时延,无事京先生。 云昼很符合京时延标准的,将他们之间相处的界限把控。 却在这一刻,莫名让京时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错觉,他像一个皮球,用完了就被踢开。 他的确无需过去,只吩咐成周把医院的手续处理好就行,毕竟他不是医生。 但女人克制的哽咽却伴随着电梯门开的“叮”声恍若在耳边响起。 京时延掐灭了指尖积灰的香烟走进去,“我现在去找你。” 与此同时,有凌乱的脚步声响由远及近的传来,似乎是为了追逐他的身影和步伐,又似乎是为了寻求一个不死心的答案。 电梯门慢慢关合,那道急促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走廊外逐渐被收窄缩小的画面里。 是那位让女士失控的先生。 而京时延恰好,从那位女士口中听到了自己妻子的名字。 京时延眯了眯眼,在电梯门彻底被关闭之际,慢条斯理的声音恰如其时的传了出去。 “云昼,你需要我,我就去见你。” * 你需要我,我就去见你。 这是情话吗? 不! 云昼怀疑这是敲打。 轻描淡写重复过她说的逾矩冒犯的话,明晃晃的还原“犯罪”现场。 人倒霉就算了,在京时延那里坐下的罪名也双管齐下。 云昼深深的叹了口气,她必须得跟京时延解释清楚,力证自己的清白。 她不是那种既要又要,恩将仇报,违反合约的白眼狼和贪心鬼。 云昼的包里还随身携带着京时延给她的“学习资料”,她费力斜着身子从包里把那几张纸拿出。 云昼这几天断断续续的看,现在也只能临时抱佛脚,说不定一会儿说话还能投其所好的弥补一下。 但身上的那股倦怠感越来越强,以至于云昼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点滴静谧滴落。 云昼半坐靠着,歪着头,睡姿不太舒服,让她睡得并不安稳。长睫蒲扇着,半梦半醒中好似听到了从容的脚步声。 她歪着的头顺着肩膀的一侧下滑,眼见就要失重,砸到悬空的输液管上—— 关键时刻,一直温热的手掌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云昼失去支撑力的脸颊。 男人身上沾染了春夜的蕴凉与露气,撞破了病房内温闷的空气。 云昼被这一变故惊醒,恍然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划过京时延的掌心。 而她胸前的那几张未经固定的纸张也顺着被子的弧度滑落。 飘停在男人黑色皮鞋的前面。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上面,让云昼在睡着之前做了什么,一览无遗。 云昼张了张口,刚要解释,便听见男人不疾不徐地问道: “受伤了也这么刻苦,云小姐,你很担心你的考试不能及格?” 那只是云昼的一句抽象比喻,京时延竟然能这么一本正经的说出口。 云昼感觉自己被鞭挞了,有着破罐子破摔的乖巧,“学习,就是要废寝忘食的。” 京时延优雅坐在她病床边的板凳上,“废寝忘食的研究我?” 他语气毫无起伏,但架不住自认为连续踩了两道男人红线的云昼心虚,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对她有其他心思的试探和敲打。 她一脸忠心耿耿的清正廉洁,“京先生,您放心,我不敢对您有任何的非分之想!那通电话相信您明察秋毫也能明白,是我为了应付我爸妈。至于我反复的你的个人资料,也只是想更了解你一些,扮演好你心目中京太太的形象。” 这句话说的,掺杂了一点云昼的小心机。 自己处于弱势而谈判的时候,优先给对方拍拍马屁,戴戴高帽。 但也是她的肺腑之言。 扮演好京太太的身份,除了这是他们的合作,也包含着云昼的报答。毕竟当初是京时延拉了她一把。 京时延左腿支在右腿上,双眸漆黑不见底,“那你认为我心目中的京太太是什么样?” 这算是随堂小测吗? 云昼咬了咬唇,挺直上半身,“识趣的,安分的,不会给您的生活造成额外麻烦和困扰的。” 这个困扰,指的就是对他产生多余的感情。 似乎觉得这样的解释力度不够,她又格外补充道:“京先生,请你放心,我一直谨遵我们之间的约定和相处法则,绝对不会,不敢喜欢你。我以后,会更加注意的!” 姿态诚恳真挚到,就差对天发誓。 成周买完晚饭一上来,就听见太太对着自家老板在表黑。 他对待感情一窍不通,对于审时度势却是炉火纯青。 成周立马撤回一个即将迈进病房门槛的左脚,识时务的知道此刻自己不宜出现。 而病房内,一片安静。 云昼说完,心里仍有些没底。 在她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打量中,男人眼底依旧虚浮不变,只是云昼莫名觉得他那股子好整以暇。 不见了。 第五十章 白月光 这么一对比下,一开始不像问责,而现在倒有些像审判。 “京先生?” 云昼试探叫了声,心里打鼓,难道他不相信自己? 话音刚落,男人的手机嗡动。 云昼识趣闭嘴。 京时延接起电话。 他与电话那头言简意赅的谈话内容云昼自动屏蔽,大概是跟工作有关的。 点滴已经进行大半。 云昼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打点滴而僵麻的手指。 低垂的视线里,京时延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 “手机。” 要她的吗? 云昼不明所以,但照做。慢吞吞地从枕头下摸出,还贴心的解了锁。 在她疑惑的注视下,男人行云流水的操作着。 指尖触及到屏幕键盘发出“哒哒”的音效,还有她新消息的通知提醒一并响起。 男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云昼神色瞬间紧张。 生怕发消息的人是黎微棠,也生怕他翻到自己跟黎微棠的聊天记录。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乖,她也是有隐私权和自由的。 刚要开口制止,京时延的手机铃声伴随着云昼手机里电话拨动的声音再度响起。 京时延掐灭通话,将云昼手机原封不动的归还。 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短暂的未被接听的新纪录。 那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我的手机号。”京时延说。 云昼不解,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清澈写着“为什么”三个大字。 京时延输完了云昼的备注,不动声色看了云昼数秒。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开口: “京太太,难道你还想下次利用通话应付你父母的时候,让成周扮演?”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的知道就行了。当面点破,就有种被人踩到小尾巴的羞耻。 云昼声调又虚软下去,“我知道了京先生,我今天是不是打扰——” 她的声音被京时延打断。 对方神情从容,平平淡淡接住云昼的话: “没有。是我的疏忽让你为难,有时间我跟你一起回一趟云家,拜见岳父岳母。” “不用这样。” 没料到云昼会拒绝。 他挑了挑眉,耐心等待下文。 “他们想要的,不是家人团聚。是妄想京家扶贫式的合作和借助着你的名义在外的狐假虎威。” 云昼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 她就像一汪潭水,静然接受着所有骤雨。 “京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京家从未为难过我,我也不该让你为我们家的事烦忧,这样才公平。” 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却莫名让京时延觉得,比起他的原则,云昼的底线似乎更胜一筹。 不知道该说她清高,还是该说她愚钝。 京时延看了她一眼,“跟资源不对等的人讲公平,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但同样的,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在一个掌握一切的人面前物化自己。 云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潮湿的私心。 那种无地自容的晦暗,并不比父母的物化好受半分。 她举了举手机,柔和笑着,好让自己显得再云淡风轻些,“这种友情出演就可以满足我的需求了。京先生,这对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慷慨。” 京时延见过无数张贪婪的嘴脸,为了资源不择手段,还是第一次见把资源往外推的。 “你太容易满足。” 云昼将换位思考发挥到了极致,“那京先生呢,会因现在的我带给你的一切而感到满足吗?” 病房里倏然变得安静,仿佛空气都变得稀薄,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苔藓般滋生。 京时延下意识又用指尖敲打起手表的表盘,清脆的,又细微的声响。 他抬眼迎上云昼清澈的,等待回答的目光。 良久才出声,“嗯,满足。” 又补充,“云昼,我很满意你。” 云昼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似乎是她想要的公平的到印证,“京先生,我也是。” 这样的满意是资源置换,各取所需, 不会产生任何的情愫。 身上莫名起了一股闷燥,让京时延在这密闭的病房坐立难安。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面上不显山露水,“我临时有跨国会议要开,稍后京宅会派佣人过来照顾你帮你办理后续的一切手续,你先把晚饭吃了。” 说罢,视线精准往门外一落,“进来吧。” 成周摸着鼻尖走进来,讪讪解释了一句,“我刚刚来的不是时候,太太,饭还没凉。” 云昼看着成周手里拎着的几个盒子,很夸张的分量,她的小鸟胃怎么受得了? “我吃不下这么多。” 京时延:“多吃点。” 他扫了一下云昼搭着输液管的伶仃腕骨,“的确太瘦了。” 这语气。 是有谁跟他抱怨过自己太瘦了吗? 云昼小声道谢后,看着病床桌前摆着的几个食盒,如临大敌又一脸认命道:“好,我会努力的。” 京时延离开病房时,听到她接通了恰好响起的电话。 他大概猜到了来电对方是谁,因为一向温淡的云昼用懊恼又夸张的语调问:“什么?你给我发消息了?” 想到那条在屏幕上方一闪而过的微信,京时延唇角扯了扯。 成周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一本正经地开始在身后汇报。 “老板,查清楚了,那位是黎家的大少爷黎听序,现在在城建处。是太太闺蜜的养兄,也是……” 说到这儿,一向做事干脆利落的成周罕见的踌躇了一下,“也是太太的前男友,后来被黎夫人棒打鸳鸯的拆散。用时兴的话来说,这叫白月光。” 京时延脚步顿了顿,透过医院走廊漆黑的窗户看向成周,“我吩咐过要你调查?” 成周愣了一下,“没……” 但他能在京时延身边待这么久,短短几年爬到了无可替代的地位,不就凭着自己对老板心思十有八九的揣摩吗? 难道这次自己会错了意,老板根本不在乎那样的插曲? 可方才在湘云间…… 成周有些拿不准了,毕竟他心里也清楚,老板跟太太的婚姻毫无感情,有关太太的资料老板早就看过,也一直知道太太有个无疾而终的前男友。不过先前的资料是一笔带过而已。 毕竟不会有人在意合作方的情史。 “抱歉老板,是我擅作主张了。” 他以为,老板是想知道的。 京时延面色如常的迈步走着。 当成周以为这个在老板心里无关紧要的话题全然揭过时,那道沉稳的声音却伴随着汽车引擎的嗡动声重新响起。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神色不明,讳莫如深。 “白月光什么意思?” 第五十一章 顺路 “意思是你不仅没有跟京时延约会,反而被一个黄毛用电摩铲进了医院?”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黎微棠收拾东西风风火火的声音。 “我现在就开车去医院找你。” 云昼:“我本来就没什么大碍,一会儿还有京宅的佣人过来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黎微棠已经按响了车锁,“那怎么行?医院这种苍凉的地方得有个知心人在旁边才不会觉得落寞,本来你受伤了心情就会不好。你告诉京宅的佣人不用来了,我马上到。” 云昼感动,“棠棠,有你真好。” “知道就行!”黎微棠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率先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抗知道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意外受伤爽约了大佬,他就没找找你吗?他不会都不知道你受伤住院了吧?” “他来过。” “哦吼?看来你俩也不完全算得上是塑料夫妻嘛。”黎微棠感叹着,也品出京时延已经离开的事实。 “不过他来一趟做什么了?就进行表面的,简单的大佬问候?你俩私底下犯不着这么演吧,难不成他真的有些关心你了……” 黎微棠的声音逐渐兴奋。 作为一个短剧编剧,她写过的有关“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不下于八百遍,所以思维也很容易落到那一处。 但生活不是童话。 知道黎微棠那只是一句玩笑的打趣,但云昼连这都不敢假设冒犯。 她赶忙打住,“停止幻想,黎编剧。他来只是……” 云昼的声音迟疑了下去。 因为她好像也不知道京时延为何而来。 他明明可以,不必来。 来去匆匆的,好像只是为了应一句她需要他。 只是为了留下一份晚餐还有—— 他的号码。 掌心下,因为跟黎微棠的通话手机而变得发烫,却好似那温度又来自京时延握过手机的手指。 电话那头,黎微棠已经跳转了话题。 “我靠,快看路边这个醉酒的男人跟野狗一样乱尿。” 她顺势拍下照片发给了云昼。 兀自响起的消息提示音让云昼的思绪回到了京时延拿着她手机的那一刻。 云昼内心警铃一阵大作。 赶忙点进与黎微棠的聊天记录,视线径直略过最新的照片,上移到上一条。 【宝宝,吃完饭了吗,然后呢?准备吃你了吗?毕竟是刚开过荤的男人……嘿嘿嘿】 看着黎微棠发消息的时间,再看看那通通话记录的时间。 云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黎微棠一来就风风火火去找了值班医生。 得知云昼晕倒是因为她天生体质较差,血糖和血压都偏低,猛地被撞了一下,就像是在地上蹲久了乍然起身,气血没涌上去。 出了胳膊有点软组织受损外,并无什么大碍,只需静养一周就好。 黎微棠这才松了口气,“那饮食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些不是已经跟家属交代过了吗?” 家属? 谁? 京时延吗? 黎微棠直奔云昼病房。 “云小昼,我究竟错过了哪一集?你跟大佬的感情有进展?” 刚在京时延面前表完衷心的云昼一脸铮铮然,“你在高估我,还是在低估京时延。” 暧昧泡泡瞬间被戳破,“那好吧。那看来只是大佬出于丈夫的责任。不过他真的很贴心了。” 黎微棠把医生的话重复给云昼。 云昼沉默了一下。 “或许,是我妈吧。”毕竟京时延来去匆匆,走的时候甚至带了些低气压的不愉,这样的前因,让云昼落脚在了一个期待的猜测里。 她半梦半醒中明明听到了樊锦蕙的关心,可为什么一睡醒,面对的就是她跟云峰平战线统一的指责呢? 就好像她贪恋的亲情,也只能存在梦里,镜花水月,一触即破。 “不过——”云昼话语转折,看着病床旁柜子上她只吃了几口的晚饭,“京先生的确是一个贴心的丈夫。” 黎微棠颇有深意的感慨了一下,“所以阴差阳错,有时候也是峰回路转。” “那你呢。这么宝贵的晚上时间你跑来医院,稿子还能赶得完吗?”云昼坐的稍微直了一些,供黎微棠打量她,“你看,我真的没什么事。” 黎微棠:“我还要明早给你办理出院呢。” 但是说到稿子,黎微棠带了一丝窃喜,“之前的项目全部紧急叫停了,工作室支付了我前部分的稿酬。” “最近我们工作室跟一家新的影视公司达成了合作,要做精品短剧。我估计我清闲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黎微棠搓了搓脸蛋,喜忧参半,“我正在享受我最后的狂欢。” “新的影视公司做精品,靠谱吗?”云昼担忧。 毕竟精品的背后是细致打磨的剧本和优秀的团队,是需要巨大财力做支撑的。 “靠谱吧。”黎微棠说,“好像这公司背靠很牛的大企业,就是人家想拓展市场新开的一条支线,不会轻易倒闭的。” “恭喜你距离年入百万编剧更进一步。” 也距离摆脱黎家,更进一步。 黎微棠很是受用,熟练的往云昼病床上钻,“你这个会说话的漂亮小女孩,是谗言我也认了。” 她显然忘了自己肩负着照顾病号的责任,“来,让我们今晚狠狠地聊天!” …… 于是,两个许久没有在一张床上的女人,把病床当宿舍床,叽里呱啦地聊到了后半夜。 云昼是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但此刻,她知道她是被黎微棠一脚踹醒的。 说好的一大早起来帮她办理出院手续的呢? 云昼捂着被踹痛的腰下床,也是在下地那一刻脚踝上的痛让她后知后觉,她的脚也没能在马路牙子上幸免于难。 胳膊软组织受伤也就算了,脚也瘸了。 还真是祸不单行。 她单行。 云昼看着黎微棠睡得酣畅淋漓的模样,一边羡慕她良好的睡眠的同时一边给她盖了盖被蹬得乱七八糟的被子。 用一次性用品简单洗漱完后,云昼一米五一米六地走出了病房。 刚出来迎面便碰上了成周。 手里拿着还未来得及整理好的缴费单,“太太,您醒了。”成周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我刚给您办理完出院手续,现在回泊辛公馆吗?” 云昼将他西装革履的模样看在眼里,正经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某个商业会谈中。 “你特地过来一趟吗?” 成周又摸了摸鼻子,“这个……” 平直无澜的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比成周更快一步解答了云昼的困惑。 男人神色如常道:“顺路。” 第五十二章 维系完美形象 云昼回头,京时延坐在走廊反方向的长椅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挺括的面料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收紧的腰线,就连头发也是打理过得,比起他平时的一丝不苟,此刻显得更加矜贵清冷。 “京先生。” 云昼有些意外,下意识去拢自己风衣外套。 相比较之下,她此刻素面朝天,一身棉麻病号服,趿拉着最简单的塑胶拖鞋,相形见绌,让云昼脚指头都蜷曲了起来。 他前面说了顺路,可京盛跟医院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看着男人沉静的面容,云昼不疑有他,“谢谢你。” 京时延注意到她略显憔悴的素颜,“没睡好?” 是自己的黑眼圈太明显了吗? 云昼解释,“我闺蜜昨晚来照顾我了,聊得晚了一些。” 男人黑的瞳孔之下罕见的闪过一丝惑色,“她……照顾你?” 透过病房门上那一小方透明玻璃,仍可以看到黎微棠四仰八叉的占据了整个病床,睡得昏天暗地。 显得云昼的话很没说服力。 云昼尝试挽救一下黎微棠在京时延心目中的形象,虽然京时延可能不在乎,但黎微棠极其在意形象管理。 “京先生。”说这话时,云昼脸上多了几分义正言辞,“陪伴也是照顾的一种。” 然而这句话仿佛触动了男人在这场婚姻中设定的某个程序。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随后郑重点头:“是我的疏忽。我的工作的确很忙,但以后我会注意多回家,陪伴你。” 这样公事公办的回答,让云昼恍惚,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说话的态度,是否不易察觉地带了些试探。 云昼想说自己不需要,他那么宝贵的时间没必要浪费在自己没有感情的太太身上。又觉得这样显得她有些不识好歹。 跟上位者沟通,总是需要思虑再三,云昼一下子共情了成助理,他的确非寻常之辈。 嘴巴不着痕迹的张合了几下,云昼终于斟酌出了合适的话语,“京先生,我没有在暗示你,也不是怪你的意思。” “你可以怪我。”京时延看着女人攥着睡衣袖口的手指,他的压迫感是长久的站在高位上统筹一切,与生俱来的。但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跟那些下属不一样。 “我也是第一次跟婚姻的合作方相处,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指正。” 他们的婚姻中没有爱,可京时延在给她尊重的过程中,却让云昼感受到了很多爱。 走廊外可以看到医院里随着春天而复苏盎然的绿化,云昼心里也草长莺飞。 “可是京先生,你在我心里真的特别完美。”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昨晚还信誓旦旦如临大敌地表示她绝对不会对自己心动。 今天又能如此坦然真挚地对着他说情话般的肺腑之言。 不,说投诚更为合适。 尽管如此,却让深黯向下管理之道的男人破天荒的感受到正激励的作用。 “谢谢。”他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云昼的那只不敢用力踩实的脚上,弯身,轻而易举的将女人捞进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云昼惊呼了一声,“京时延——” 他的胳膊,被女人出于本能的抓住。而京时延也没有错过云昼脸上下意识的嗔怪。 那是人面临小小恶作剧时最常见的反应。 也让京时延第一次看到她面临自己时,有控制线之外的情绪,很生动。 在京时延漆黑不见底的眼睛里,云昼看到了自己缩小的身影。 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冒犯,弱弱补救,“京先生……” “在。” 京时延沉稳应着。那句惊慌带恼的京时延听起来实在悦耳,让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温柔。 自动补充好云昼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疑问并做出解答,“我维系一下你心目中完美的形象。” …… 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成周才从瞠目结舌中回神。 他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小护士,“麻烦您叫病房内那位女士起床。” 随后觉得自己能连接在老板大脑上的接触口正在一闪一闪。 方才那一幕,像极了有情人之间的暧昧调情。 可老板,又绝对不会做出那样行为的人。 他有点搞不懂了。 * 昨夜下过一场霖霖春雨,让清晨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草木混合的味道,很清冽,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温凉。 送云昼的是京家的司机,云昼先前没见过,那人看着年纪跟她一般大,自我介绍说叫谢铭。 从医院出来后,黎微棠坐上她的粉皮小宝马,猛拍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之后才打火开回家。 而成周则跟京时延坐上了另外一辆车,一边走,成周一边给京时延汇报着工作。 正如一开始成周跟她说得那样,京时延才刚刚掌权,他很忙,像一个一直被收紧的发条,就一直不知疲惫得转着。 这样一个拥有极其强大稳定内核的人,或许云昼这辈子都触及不到他的脆弱柔软。 却也是这样的人,总是会在她脆弱的时候出现。 百忙之中的顺路,也包含着一部分极其可贵的用心。 云昼现在身上都残存着男人怀里的温度。 他们两个不谈风花雪月,却又都认真经营着这段婚姻。 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景,音乐厅的特色建筑也在平稳行驶的车速中缓缓掠过。 这段路与她第一次踏入泊辛公馆时走过的那段路完全相同。 只是,再也没有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和如回南天般湿润的眼。也不再是那颗晦朦明灭跳动的心脏。她的人生正如此刻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的阳光,也开始晦雨返晴。 一切都那么好。 可好中又带着一丝朦朦胧胧的虚妄感。 云昼降下车窗。 蕴凉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润扑刮在脸颊,她的手臂搭载完全降下的玻璃上,将下巴支撑在臂弯。 京时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无数次给京时延发了好人卡,或许以后也会。在一次次发卡的过程中,她会守住自己的心。 对吧。 —————— 作者有话说: 终于跟大家见面了呜呜呜 好久不见~ 看到这里喜欢的宝宝们求个好评kisskiss 第五十三章 下不为例 云昼回到泊辛公馆,发现泊辛公馆里,凭空多了一道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门锁响动,中年女人往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出来迎着云昼,没让云昼猜疑的进行自我介绍。“太太,您好。我是从京宅那边过来的佣人,特地过来照顾您的,您可以叫我芬姨。” “滋补的药膳汤已经炖上了,小火煨三个小时,午饭食用刚刚好,您可以先上楼休息。” 特地来照顾她,岂不是要常住泊辛? 京时延那么不喜欢自己的空间有外人,云昼第一反应一定不会是他把芬姨叫过来的。 联系那日在京宅周管家说的话,云昼顺其自然的猜想或许这是京老爷子派来的眼线,来监督他们夫妻感情生活的。 毕竟黎微棠的剧本里总是这么写。而她跟京时延又恰好在回京宅的时候扮演了一下恩爱夫妻。 分不清是敌是友,云昼看着厨房外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各种礼盒,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几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人参。 云昼自然问道:“芬姨,家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人参?” 芬姨:“这是周管家叮嘱我带来的,说给您补身体。” 能在京宅干下去的,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芬姨从云昼简单的试探中感受到女主人的防备与疏离。 她挂上一个友好的笑,“太太放心,我之前是照顾京老夫人的,就连时延先生小时候也是我带的。” “那以后就辛苦您了,芬姨。”云昼也很尊敬。 可心里却为之一沉。 能把照顾过京老夫人的佣人调到泊辛公馆,肯定就是京老爷子的主意了。 原本云昼不敢这么笃定的,但偏偏去京宅之前,京时延就给她打了京老爷子会催生的预防针。 那样的传奇人物,很难让人与世俗老人的习性联系在一起,就连云昼在京宅当日,他也没有对着云昼和京时延下延绵子嗣的任务。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 芬姨一来,她跟京时延别说分房了,甚至分楼层睡的秘密都藏不住了。 见芬姨又要钻进厨房忙碌,云昼悬着一口气问,“芬姨,楼上你收拾过吗?” “还没来得及呢,下午里里外外的收拾。小时家政可能收拾不细致,下午我会请示着您一一归拢的。楼上是有哪个地方着急清理吗?” 芬姨说着,就要解围裙,“着急的话我现在先上去。” “不不……不用的。” 云昼镇定的说,“我先上楼休息一下,上午不用打扫卫生。” “好的太太。” 云昼一边上楼一边给成周发短信:“成助理,京先生在忙吗?” 但罕见的,这是一次成周没有及时回复云昼。 她昨晚睡得晚,本来是有些困的,也被芬姨这突然袭击搞得不敢睡了。 对方八成是敌了,云昼迫切想找京时延求助应对之法。 但她坐立难安的等了快一个小时,依然没有收到成周的回复。 指尖悬落在拨号键上起起伏伏,始终没拨打出去。 如果就连成助理都忙得没有功夫看她消息的话,京时延岂不是更忙?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云昼咬了一下手指,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不然等到芬姨上楼收拾,一切就瞒不住了。 云昼打算自己先简单应对一下,等京时延回来再商量。 如是想着,云昼用自己一好一瘸的双腿,上楼下楼搬运了好几趟。 而在她艰难忙碌的过程中,殊不知此时京盛大厦的顶楼办公室。 有人自堆积的文件中失神,目光不知道第多少次落在安静的手机屏幕上。 他怀疑云昼根本没有存下他的手机号,否则怎么会短短一晚就忘了她其实有了他的手机号码。 成周敲门进来送文件,觉得今日办公室的氛围似乎格外肃穆。 他观察着老板的神色,“老板,这些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 京时延神色与往常无异,沉稳的目光浏览着文件,纸业翻动后,他流畅地在文件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就当成周以为自己敏锐过头时,却看见老板把签好字的文件一合。 他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状似寻常般问道:“太太又给你发其他消息了吗?” 成周愣了一下,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没有。” 那条消息就像掷入平静湖泊的一枚石子,投掷者潇洒转身离去,徒留湖泊下的某一处,水草颤动,鱼虾四游,迟迟无法归于平静。 啪地一声,钢笔落回桌面,一旁的手机却被捞起。 是打给泊辛公馆的电话,“她呢?” 不需要指名道姓,泊辛公馆不会住进第三个主人。 那头的芬姨说:“太太上楼休息了。” 还能睡得着,说明也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京时延平淡的“嗯”了一声结束了这通让芬姨摸不着头脑的电话。 成周却福至心灵,老板这是在关心太太想做什么? 他试探一提,“老板,需要我回复一下太太吗?” “不必。” 得到的,是京时延言简意赅的回答,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 什么都一如既往。 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他的神色也如同往常般寡淡讳莫。 因此除了变低的气压外,成周没有意识到,甚至连京时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在他精准运作乏味可陈的二十九年人生里,他正在跟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小姑娘怄气。 室内有些闷,京时延吩咐成周,“把窗户打开。” 温和的春风拂吹进来,属于城市的喧嚣和半空中掠过的鸟鸣变得清晰。 京时延按了按眉心,胸腔内浮动着的躁闷没有得到缓解,“关上吧。” “……” 察觉到老板可能有点不太高兴的成周挺直了脊背,不知道是哪个分公司哪个部门又出了什么纰漏,才能让一向情绪滴水不漏的老板如此意兴阑珊。 他更加严阵以待,连口吻都是公事公办的职业化; “老板,还有别的吩咐吗?” 京时延看了成周一眼。 疑似不满的情绪竟然意外找到了突破口,“你领带歪了,下不为例。” * 芬姨的手艺让云昼叹为观止。 她对饭没什么欲望,喜欢少食多餐,吃饭仿佛只是满足身体消耗所需,没什么口腹之欲。 但云昼没想到吃芬姨的饭竟然勾勒起她对食物的满足。 “芬姨,你手艺好棒啊。” 云昼发自内心的感叹。 “太太喜欢就好。”没有人被认可是不开心的,芬姨笑的温柔,“太太多吃点,你太瘦了。” 昨晚在病房,京时延说了一样意思的话。 她太瘦了。 云昼一直是易瘦体质,再加上她吃的也少,体重常年稳定在八十几斤。 可之前在云家的时候,云昼听得很多的话却是:“小昼,你是不是胖了?” “这道菜热量太高了,你不能吃!” “男人都喜欢细腰的,那礼服设计是变态了点,但你饿几顿也能穿进去的。” 胃里忽然又有了饱腹感,云昼放下筷子,“芬姨,我瘦点不好吗?” “太瘦了怎么好?体质都变弱了!不然你车祸是怎么晕过去的?”芬姨把云昼都不知道的医嘱如数家珍,“医生说了,要给你补气血,补身体。食补是最稳妥的选择。” 云昼松怔,“您怎么知道的?” 第五十四章 夫妻私生活 她没被撞晕但是因低血糖晕倒的糗事已经传到京宅了吗? 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电子锁解开的声音。 芬姨赶忙上前迎过去,“时延先生,你怎么回来了?我给您发消息您不是说不回来用饭吗?” 她扭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今晚没做您喜欢的,全是太太爱吃的,我重新给您做?” “我吃过了。” 那道低沉的声音没有越传越近,“你来的匆忙,还有什么忘记带来的联系谢铭。” 是今早送云昼回来的司机。 云昼从两人对话外的细枝末节中品出了一个足以让她大脑宕机的信息量—— 那就是芬姨来到泊辛公馆,京时延是知道的! 甚至,很有可能是京时延安排的。 所以,是她视友为敌了? 脚步声徐徐地往楼上走去。 想到她自作聪明的那一出,云昼猛然起身,脸色都不对劲了,但还是出于礼貌跟芬姨打了声招呼,“芬姨,我吃好了,我也先上楼。” 她受伤的脚实在有些不方便,京时延又人高腿长的。云昼心急如焚,上楼梯时干脆扶着栏杆,以单腿蹦跶的姿势一节节台阶地跳。 “京先生,你等等我。” 楼梯上方始终没有回应。 云昼怕踩空,视线的注意力都在脚下,费力跳出最后一节台阶时,她以为京时延已经回到卧室了。 云昼灰败的抬头,却见长廊一侧,京时延靠在某一扇厚重的房门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冒失地闯入自己的领地。 像极了守株待兔, 还是一只瘸腿的兔。 “京太太,有何指教?”偶然改变的称呼,缓慢的咬字,像是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云昼现在的思绪根本不在这里,她紧张地看着京时延身侧的门把手,“京先生,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原来不是守株待兔,是她自投罗网。 他几乎瞬间联想到了那个没有下文的短信,云昼能耐得住性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打他的电话,却又在此刻打破了对他避之不及的行为准则。 所以,给他打电话要比她单腿蹦跳着的行为都要困难? 京时延深邃的眼眸落在云昼身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云昼心想,他应该问自己给他制造了什么麻烦。 女人视线低垂着,目光范围内所有的地砖纹路都描摹了个遍,就是不看京时延的眼睛,声音也细若蚊呐,“我把我的东西搬到你的房间里了。” 怪不得她上楼时第一反应是看门把手。 京时延第一反应不是皱眉,反倒诧异。 他几乎瞬间推开了身后的那扇门走进去。 那方完全属于他的清冷天地,零零散散多了些属于云昼的痕迹。 她的玩偶,发绳,护肤品,闹钟出现在卧室的不同角落。 如同色调单一的黑白画上,溅落的彩色颜料,非但不突兀,竟然出乎意料的和谐。 云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解释。 京时延确信自己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的表现,更遑论指责。但身后的女人似乎已经带入了被误会的角色,再故作平静的解释也藏不住尾调里的委屈。 “我给成助理发过短信,他没有回。我推测你在忙,所以没有打电话打扰你。只能自作主张的进行一下风险防控。” “这些东西还是我腿脚不便又掩耳盗铃的楼上楼下收拾了好多趟。我以为芬姨是京宅安插进来的眼线,用来……催生的。” 那双过分清润的眼眸给京时延一种错觉,是不是以后她做什么自己都不会介意。 云昼还沉浸在懊恼自己自作聪明的世界里,积极补救,“我不知道芬姨是你叫来的。我现在就把东西收拾回去。” 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会少看一些我闺蜜写的短剧剧本的。”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双驱变1.5驱,云昼发誓自己会用最快的速度卷铺盖回到三楼。 但事实上她只能像一只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挪动。 为了营造生活痕迹,云昼的东西放得东一块西一块。 床上的垂耳兔玩偶最为显眼,云昼正准备先把玩偶收起。 京时延并不在意她的忏悔,反倒是她提到闺蜜,让京时延想到了另外一茬儿,他咽部一涩。 “你跟你闺蜜很喜欢聊我们的夫妻生活?” 轰—— 有火山爆发的声音在云昼脑海中炸开。 黎微棠那条消息精准地出现在云昼的记忆里,不停地在眼前放大放大。 而京时延的脸就出现在这些字幕的后面,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回答。 “不……” 云昼有些气虚,生怕被京时延当做变态诘责,“这是闺蜜间正常的探讨,不仅我们会聊,绝大多数闺蜜聊天都会涉及到这种隐私话题,这是闺蜜间友好的私房话,没有任何恶趣味。” 解释完,才恍然觉得自己越描越黑,懊恼的倒吸一口气,“不是的,我们不怎么聊。” 云昼的双手徒劳在半空中挥了挥,似乎这样就能挥散男人的记忆。 但她自己也觉得立不住脚,男人间的友谊跟女人间的友谊终归不一样,何况他是京时延。 最终,那双手覆盖在了云昼的脸上,掌心下是她脸颊滚烫的温度,连同云昼的声音都闷闷的,像是放弃挣扎的小鱼,“京先生,你会理解我的。” “对吧?” 眼前的视线悉数被遮挡。因此云昼看不见男人灯光下愈发晦暗的双眸。她睡裙的青色衬得皮肤洁白似雪,与深灰色的床单行程鲜明对比。 而她这样悉听发落的姿态,在此刻,更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有些事情,一旦做过,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世界的大门。 京时延记得她遮住脸颊的这双手,如同抓浮木般在环住他腰际的柔软感觉。 也许是话题带了些隐秘的私事,暧昧的因子一经蔓延,再清冷自持的人也会心猿意马。 空气沉默。 云昼将食指和中指掰开了些,在透过指缝浸入的零星光线中,云昼听见京时延用她的句式答非所问道:“云昼,我会注意你的脚的。” 第五十五章 别搬了 “什么……?” 她的手腕被扣住,带着一股强势和张力,让云昼的眼前刚恢复光明,下一秒她单薄颤动的身体就失重落在了京时延的床上。 青色的睡衣裙摆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绽开,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兰。 男人的气息也铺天盖地的覆盖了下来。 云昼坠入那双深黯的眼眸,那里面清冷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浩如云烟的欲望。 理智是在一瞬间消散的。 在思绪混沌虚浮之前,云昼听见他说: “为你们闺蜜间正常的友好的私房话,补充一下话题素材。” * 素材补充了一整晚。 因为受伤,云昼跟乐团请了一周的假。 昨夜折腾到那么晚,云昼还以为自己会睡到天荒地老。但事实上,人虽然可以在家休息了,生物钟却还在。 早上八点,云昼准时睁开了双眼。 身上的酸楚和疲倦清晰地提醒着云昼昨晚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们第二次做这种极尽亲密的事,却让云昼已经认清楚了一个道理。 男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秉性的男人,都分日用和夜用。 她一直觉得,京时延这样霁月风光的男人,哪怕在床事上也会克制冷淡。可直到他身体的某部分以灼热的,嵌入她身体的姿态,云昼才发觉—— 他也有失控的一面。 第二次做这件事,他显然比第一次更加熟练。 在最深处的时候,云昼的思绪与身体溃不成军,而京时延却用虎口钳着她的下巴不容置喙道,“以后有事先给我打电话。” “云昼,我是你丈夫。” 云昼呜咽的声音全部埋入咬在男人的手腕上。 而借着床头灯的昏黄,男人平躺着搭在身前的手腕上,那处齿痕仍然醒目。 原来,不是梦。 卧室的床头灯开了一整夜。 云昼看着室内的陈设,她竟然真的在京时延床上睡了一整晚,这是她从未设想过会踏足的天地。 昨晚那只手伸向开关时,是云昼颤着嗓音制止的,“别关。” 他落在开关上的手没有用力,在云昼身下游走的手却万分灵活。 最欲气的时候,语调也不是轻佻的,而是认真询问云昼的感受,“喜欢开灯?” “我怕黑。” 他收回手臂,低头找云昼的唇,“那以后都开灯。” 以后…… 她以后还会在这个房间吗? 她的手机放在了床头柜的边缘,云昼支起身子,刚要摸到手机的一角。 一只手臂横伸过来,将云昼刚坐起的身子重新捞回床面上。 发丝掠过男人鼻尖,身体的某一处比思绪更快一步苏醒。 他仍闭着眼,神色倦怠而又餍足,困意尚存,男人的嗓音有些喑哑。 “再睡一会儿,你需要休息。” 男人身上的体温始终比云昼身上的要高一些,云昼枕着京时延左侧手臂,另一只手轻搭在云昼的身上。明明是背对而拥的姿势,却因光洁的后背紧紧贴着男人温热宽广的胸膛而让云昼局促。 昨晚荒唐的场景依稀在目,恍惚间云昼仿佛又感受到了小小京的轮廓。 不…… 不是错觉。 云昼紧张到瞬间肢体僵硬。 抵在腰间的某处炙热,存在感太强,让她下意识小幅度挪动着,似乎这样就能远离危险。 “别动。” 隔着薄被压在云昼身上的手臂力道收紧了一些。 “不想再来,就好好睡觉。” 云昼真的不敢动了,明知男人看不见,但她还是很快地闭上双眼。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唯有心跳地越来越快。 …… 这次睡着,是京时延先醒。 云昼床头的闹钟显示,现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他一直有着规律的作息,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懒觉。 莫名的,他想到了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句话不能够形容他跟云昼之间的关系,放在当下形容他的心情却再合适不过。 看着那张仍在睡梦恬静的脸,白里透红的肌肤,天然浓密又卷翘的睫毛,还有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脸埋在自己臂弯里的模样。 二十九岁的京时延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一个真理。 原来真的是,美色误人。 让京时延忍不住俯身,去轻啄她的脸。 原本是想浅尝辄止的,但吻却又在每个情难自禁中逐渐加深。 “嗯~谁在捣乱。” 迷蒙中,云昼轻嗔哼唧,声音像撒娇。她的手拍在了京时延的脸上,或许用抚摸更合适,没什么力道地推了推,起到了欲迎还拒的效果。 京时延及时抓住了那只因为困倦而摇摇欲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更紧密了些,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我在捣乱。” 低沉的嗓音,让云昼骤然清醒。 那双眼赫然睁开时还带着些许雾色,人已经出于本能的恢复了礼节,“京先生……” 京时延配合着云昼的教养,眼底却浮靡起几分缱绻的笑意,“云小姐,早安。” 云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薄被下的两具身体都很赤诚,他腿上的温度要比脸上的温度高。 云昼指尖微动,“几点了?” 他点亮了手机屏幕,“十一点。” 伴随着他的动作,云昼感受到自己脖子底下枕着的东西也动了动,那是京时延的手臂。 他竟然任由自己枕着。 云昼一下坐起身,“对不起,你的胳膊没事吧?” “是因为我枕着你让你没办法起床吗?” 他说:“你还没有那样具有主导力的体重。” 京时延起身下床,无比自然坦诚,甚至穿衣服的动作都是优雅而斯文的。从袖口到衣领,腕表的卡扣一按,他又恢复了那副风光霁月,清冷淡泊的模样。 云昼昨晚穿的睡衣已经褶皱的不成样子了,京时延打电话给芬姨,让她送一套新的过来。 电话里芬姨勤快应着,说厨房里还热着汤。 看着那个在床上还有些局促的女人,京时延讲卧室的灯光调亮,室内昏旖的气氛被冲淡。 京时延在床事上汹涌,却又会在事后整理好一切靡靡痕迹。 他站在床边垂下眼睫看云昼,“一会儿收拾好下楼吃饭。” “我……我晚一会儿吧。”室内大亮的灯光让属于她的陈设变得突兀,云昼咬了咬唇,“我先把昨天搬过来的东西搬回去。” 她的声音有些哑。 穿着整齐的京时延走到饮水器前接了杯温水,42度,恰好入口。 玻璃杯沿抵在唇边,云昼小口小口喝着,在微妙的声响中听见他说。 “别搬了。” 第五十六章 我太太年纪也小 云昼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是夫妻,同床共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何况亲密事都做尽了,再回到共居一室似乎也变成了蜻蜓点水。 只是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先是冒失的闯入京时延的生命,后来住进了他的房子,现在又躺在了他的房间。 她一点点在走入一个,原本人生不会与她的有任何交集的世界。 走进,京时延的世界。 * 云昼收拾完下楼,京时延竟然还没走,显然要跟她一起共用午餐。 但这顿午餐让一上午没有消息的京先生吃得并不安稳。 各种工作消息纷至而来。坐在他那样的位置,有太多拿不准的决策需要他来举棋落子。 以至于面前的菜,京时延没动几口。 芬姨走出来问,“是不合胃口吗?要不我重新再做些别的?” 京时延已经放下筷子,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却在听见这句话时恍若想起来什么,他动作一顿,“熬一碗雪梨银耳汤。” 芬姨答应着,询问,“时延先生,你嗓子不舒服吗?” 京时延面色如常道:“是太太。” 昨夜被折腾到没力气叫的云昼忽然被汤呛到。 芬姨大脑成功链接,以“过来人我都懂”的表情长哦一声。 随后喜滋滋地跑去厨房。 而云昼则捂着唇咳嗽起来,在脸颊肌肤的升温和气管中被挤压的氧气中,云昼又羞又恼。 无处安放的羞耻最终化作了瞪向京时延的一眼。 水光潋滟,美人嗔怒。 后者迎上她毫无威慑力的眼神,明明再正派清然不过,偏偏唇角弧度忍不住勾了一下,平添了道貌岸然的嫌疑。 * 一连几天,京时延都在家。 但并非是偷闲。 客厅,卧室,书房,都有他处理工作的影子。 芬姨看在眼里,忍不住跟云昼感慨,“时延先生一直都是把工作视作生命的,很少有连续在家这么久的时候。” “看来太太跟时延先生的感情真的很好。” 云昼只是笑着。 因为她心里知道,京时延只是在兑现自己多陪伴她的承诺。 京时延是一个绝不会信口开河的男人。 不过,这样的婚姻生活,确实很好。 …… 第一天。 他们同一屋檐下的活动井水不犯河水,男人在书房几乎呆了一天,期间云昼出于妻子的贴心,为男人送上一份她亲自摆盘的鲜切水果。 五角星形状的西瓜点缀青提,被巧克力酱画上表情的草莓…… 藏着小姑娘天性般的生动。 她斟酌着话语,温柔又关怀地提醒他劳逸结合,不要总在密闭的屋子里。 于是第二天,京时延搬去了客厅办公。 昔日冰冷单调的样板房式装修如今已经大变模样。开着窗户,和煦的春风涌入,吹得白色纱帘掀起又落地。 而她也穿着如纱般的睡裙。行动不便,却又不愿意闲坐在那里。 拖鞋趿拉的声音洒遍泊辛公馆的每个角落,增加了很多令人贪恋而放松的白噪音。 盈满阳光的角落,她种的花儿开了。 云昼下意识把这样的喜悦分享给昨夜相拥而眠的枕边人。 “京先生!你快看。” 语调里藏着不自觉的娇媚,盈盈一笑,比花还艳。 耳机里,传来合作多年伙伴的诧异声。 对方用蹩脚的中文惊叹,“京.你的身边有女人的声音?” 京时延在云昼期待的目光里颔首,“是我太太。” 第三天。 让京时延耗神许久的大型海外收购案终于敲定,他得到了片刻的闲暇。不知不觉紧迫的神经松弛下来。在晚霞正烈的傍晚,他半靠在橘调的霞光里,不知不觉睡去。 熟悉的淡香萦绕鼻尖,味道比视线先一步捕捉到云昼靠过来的身影。 薄毯笼下,京时延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 云昼没挣,“我怕你着凉。” 她的视线继而看到京时延有着按压痕迹的眉心上,“我知道你辛苦了,但术业有专攻,我没办法为你分忧。” “不过……” 语调一顿,京时延的眉心处忽然抵上一抹温凉,是云昼的指尖。连同他的视线也在云昼的手指中变得绰约。 “我帮你揉揉吧,或许会减轻一点疲惫感。” 女人的指尖柔软,力道也轻盈,那点绵绵的力气落在太阳穴,京时延闭着眼,在一片混沌中冥冥觉得自己被一根无形的香线牵引着。 云昼对于自己的手艺也很不自信,一边按一边问:“你好些了吗?” 她温薄的呼吸盈盈洒在耳畔。 京时延自下而上地撩起眼皮,眼底晦暗。 他要怎么说。 疲惫感消了些。 但胸腔内的躁动却越发明显。 他不想让这样原始的低端的欲望去亵渎云昼的心意。 京时延握住云昼按压到他眉心的那只手,食指指尖轻敲在云昼的腕骨。 像是拍卖场的落锤,警醒中又带着些许挽留,“云昼,你知道这样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吗?” 云昼睫毛颤动着掀起,莹润的目光撞进京时延漆黑的,暗火涌动的视线,她略带青涩又大着胆子俯身,吻在京时延唇边。 “京先生,我们是夫妻。” “夫妻做这样的事,并不危险。” 在这段没有爱的婚姻里,他们渐入佳境,都在扮演一个很好的伴侣。 第四天。 京时延临时有应酬,是一家跟京盛合作长达三十几年的企业。如今企业老总退休,新的继承人上位,出差至京市,京时延尽地主之谊。 对方新婚不久,这次出差是带太太一起来的,以至于应酬早早结束时,他叫了服务生,要打包一份精致的招牌甜点蛋糕。 餐桌上,不妨有其他的生意伙伴作衬。闻言笑着吹捧,说得是一些百年好合伉俪情深的话。 座上宾很受用,解释的也多了些,“她是美籍华裔,自出生就没回过中国,带她来领略一下京市的风土人情。” “说来惭愧,我老牛吃嫩草。我太太比我小八岁。小姑娘嘛,就喜欢吃些精美的甜食。从年龄上来看,我的确有禽兽的嫌疑,工作又忙很难给她朝夕相处的陪伴。虽然总觉得亏欠,但守护她这份天真不成问题。” 京时延坐在主位上置身事外的听着,指尖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接触过京时延的人都知道,他对跟工作之外的凡事不感兴趣,也没人敢打扰他。 但没有人知道,那淡漠的神色下,京时延想到的却是那个连摆盘都透露着艺术的果盘。 连同她的声音也犹在耳畔。 京时延问她为什么要把水果切成这样。 她说:“会更有食欲。具有美感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 那时他看着云昼清水芙蓉般的脸,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服务铃被按响,在服务生毕恭毕敬的等待中,京时延平淡道:“一样的蛋糕,再打包一份。” 合作方诧异,“京先生?您嗜甜?” 京时延是圈子里公认的八风不动,滴水不漏。想攀附他的人比比皆是,投其所好却找不到任何缝隙。 他以为自己无意发现了一个有关京时延,旁人都不知的喜好。 却听见京时延从容道:“我太太年纪也小。” 第五十七章 :指尖的奶油 熙攘的包间一下安静了下来,沉默的讶然在蔓延。 有人没忍住,“您也结婚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惊讶有些失礼,对方讪笑一声,补充,“我没见您手上戴婚戒。” 京时延垂眸,看着自己毫无佩戴痕迹的无名指。 一时沉默,让人猜不透内心想法。 …… 但那个蛋糕没能如愿展示在云昼面前,博她一个笑颜。 京时延回到泊辛公馆时,迎接他的不是灯光明亮的温室,暗沉沉的光透过玻璃映照出来,显得萧瑟又沉默。 走近了,还依稀听到客厅里传来诡异的音乐声响。 门锁打开。 京时延朝着缩在沙发与矮几之间的身影走去。 怪不得喜欢铺地毯。 恐怖片正播放至高潮。 明知道那音乐是为了配合诡异氛围故弄玄虚,但投影大屏上,伴随着紧张音乐高潮而猝不及防出现的血淋淋鬼脸还是让京时延难以自抑地产生头皮发麻的感觉。 手指没用力勾着的蛋糕盒也因此而脱落,砸在了地面上。 而那个看得津津有味的女人也恰如其时的发出一声懊恼的感叹。 “啊——不敢吃草莓酱了。” 剧组的血包就像不要钱似得。 云昼将虚挡在眼前的手放下。 幕布上的光线由暗转亮,影片内新的一天开始。 神经放松下来的云昼才后知后觉想到方才沙发后面似乎传出来什么动静。 她避开自己受伤的脚,起身的动作有些憨态可掬,慢吞吞转过身去,双手刚撑在沙发边缘,赫然抬眸,落入了男人高大身影打下的一片阴翳中。 男人正微垂着眼眸看向云昼,眼神冷淡。 准确来说,是一种没有情绪的空茫。 “京先生。”云昼有些意外,“你回来这么早。” “嗯。”京时延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云昼脸上,也没走开。 所以那动静来源于京时延? 他反常的举动让云昼心里一个大胆的猜测冒头。 “京先生,你是不是怕鬼?” 京时延眼皮抻了抻,没说话。 云昼爬上了沙发,膝盖跪在真皮上,她的视线高度增加,仰起头的姿势,像一只探头小猫。 小猫的窥探欲也高。 蓦然拉近的距离,让京时延的呼吸都能洒在云昼的脸颊。但云昼沉浸于自己的探究,有种不坠欲网的天真。 “你耳朵红了。” 尾调惊喜,像发现了新大陆。而男人缓缓上滚的喉结更是坐实了云昼的猜想。 云昼趴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京先生,原来你也不是无坚不摧。” 不是戏谑也不是看热闹,更像是找到他们距离拉近的台阶。 你看,普通人跟天之骄子,也有相似之处的。 京时延这次不再沉默,声音下沉。 “云昼。” 是警告。 但人对于危险都是有本能的,云昼没有从他语气和神态中感受到他的不悦,反倒是无可奈何的制止。 云昼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抱歉京先生,我会保密的。” 言外之意,她不会改变这个观点。 干燥的掌心有了潮润的汗意,京时延凝眉,事实也似乎如此。 云昼赶忙关闭了投影仪,打开了全屋灯光。 恐怖诡异的氛围荡然无存,云昼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蛋糕盒,原来这是刚刚动静的来源。 “这是给我带的吗?” 京时延终于开始解领带,语调寻常,让人听不出里面是否藏着遗憾。 “但显然,事与愿违。” 云昼却感到可惜。 她蹲在地上动作细致地解开包装,蛋糕几乎面目全非,奶油沾得到处都是。 但透过昂贵的包装还有被奶油打蔫的点缀鲜花,不难看出它本来的精美。 云昼不想辜负任何一片心意。 哪怕京时延只是顺手打包,但在打包的那一刻,云昼也是被记挂的。 她用手指挑起一抹奶油送入口中,清甜的恰到好处,也让她的笑变得清甜,“谢谢你京先生,很好吃。” 这样的举动不符合一个名媛的教养,也不符合世人常认的规矩。 她似乎忘了自己在外的人设,就这么不设防地望着他。 眼底清润,如漾着一汪春水,却让室内温度变热。 “我明天会让人再给你送一份。”京时延朝云昼伸出手,“你不必将就。” 掉在地上的蛋糕云昼不是第一次吃。 高三过生日那天,云峰平与樊锦蕙爆发了一次争吵,女人歇斯底里地质问爱与不爱。男人冷漠至极的指责她的胡搅蛮缠。 答案都摆在那里了,可樊锦蕙就是不肯相信,也不肯甘心。 一切恢复寂静后,没人记得那是她的十八岁成人礼,樊锦蕙猩红着泪眼看着云昼说,“云昼,你再优秀一点,帮帮妈妈好吗?” 那天,在十二点的时针转动之前,是黎微棠跑到了她家楼下。 “云小昼,出来吹蜡烛。” 可天公不作美,黎微棠抱着蛋糕奔向云昼的时候被底下的树杈绊倒,蛋糕同人一并狼狈摔在地上。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她嘴上这么安慰着云昼,还是为面目全非的蛋糕感到可惜。 “对不起啊宝宝……不过就当我们与地同寿了。” 一腔酸涩,说不出的感动与心安。 云昼撕开餐具,递给黎微棠一个刀叉。 精致的蜡烛插在蛋糕的废墟上,烛火依旧摇曳。 像极了她跟黎微棠的人生。 但就是在漆黑的夜晚,就是在摔坏的蜡烛面前,她们一起许下以后会更好的愿望。 那天的蛋糕,也很甜。 回忆让人变得柔软,也让人贪恋。 云昼大概还没从回忆里走出来,所以才会对着京时延说,“京先生,你要跟我一起尝尝吗?” 话音落,云昼看着男人收回去的手,他解开了袖扣,正往上挽着衬衫衣袖。 她咬唇,差点忘了,他们不是可以打打闹闹的夫妻。 他能接受她的失礼已经有着莫大的包容了。毕竟云昼骨子里,从来不想做什么行为模范标本的千金名媛。 她怎么还能妄想着京时延会陪她一起失礼? 云昼的情绪瞬间收敛低落下来,“我不应该这么说的,京先生。” 小姑娘的失落就像山水画上无意晕开的笔墨,让人觉得惋惜与懊恼。 一个合格的丈夫会配合妻子亲近的瞬间。 京时延缓缓蹲在了云昼面前。 云昼松怔了一下,沾着奶油的那只手被男人握住,温热的掌心如同攥住了云昼的脉搏。 她像一个呆滞的木偶,任由男人轻微的力道带着。 直到—— 他含住了云昼的手指。 奶油在唇舌间划开,还有她指尖的柔软。 云昼懵得彻底,像极了她床上爱抱的小玩偶。 京时延忽而一笑,拇指摩挲过云昼湿润的指尖擦拭痕迹。 随后说: “我尝到了。” “很甜。” 第五十八章 有光 最后一天。 云昼在网上买的装饰树到了。 冰箱一般大的快递箱子让云昼瞠目结舌。 这是云昼最开始装点泊辛公馆时下单的,预售链接,一直没发。云昼都忘了它的存在了。 偌大的快递箱子被快递员搬了进来,显得站在它旁边的云昼可怜巴巴一个。 这个需要自己组装的装饰树的到来,让云昼最后一天的闲暇时刻也变得充实。 京时延担心她并不能胜任,自资料中抬头,“我帮你?” “我自己来。京先生,我很享受自己组装的乐趣,这并不是困难,是爱好。” 京时延充分尊重她的意愿,“注意脚,有需要叫我。” 云昼转动了一下脚腕,“已经快好了。” 这棵树云昼从正午组装到晚上,连晚饭都在琢磨细节。 直到最后的装饰完成。 云昼大功告成,下意识看向沙发里的男人,“京先生,我成功了。” 京时延侧转过身看着。 男女有别,坦白讲,京时延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有耐心把时间花费在组装一个不具备任何现实价值空有其表的东西上。 甚至,他也并不觉得这棵树有什么特别。 但他看着云昼像拢着仙气一般泠泠笑颜,除却为人处世的道理之外,还多了一丝主观上的情绪,快得来不及捕捉。 是他心里不想让这样的笑颜落空。 “很好看。” 似乎又觉得直说这三个字显得平淡敷衍,京时延顿了顿,又补充,“你也很厉害。” 可那双平澜无波的眼,显然没有被惊艳到。 云昼也不气馁,尊重个人喜好有别。能牵动京先生情绪的,大概只有几十亿的项目。 但京先生虽没被惊艳到,芬姨倒像是一个专业捧哏。 “太太,您简直心灵手巧!把春天都搬进泊辛公馆了,这室内一下就温馨了起来。有链接吗?我也给我女儿买一个。” 云昼找到了同频之人,静水般的眼底潋滟出笑意,精致的眉眼舒展,“我加您好友。” 这些对话很自然飘进京时延的耳朵里。 他有一瞬间失神地想。 哦,原来云昼是玩微信的。 装饰树前的夸赞还在继续。 芬姨不遗余力地夸好看。 云昼在芬姨的热情中笑得雀跃又腼腆,她找到了开关。 LED灯亮顷刻起,五彩斑斓,树上挂着各种叮叮当当的东西,让家的温馨氛围感更足。 灼灼闪烁的光如星子般散落在云昼眼底,原来一盏碎灯就可以让她这样满足。 “这样看会更好的,对吧?” 芬姨一拍手,发现了新大陆,“是啊是啊!”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颗树前高山流水遇知音。芬姨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刚踏进这个家时,看着温淡的太太还把她当做奸细防备过。 一声用气音推出的哂笑好似响起。 云昼下意识往京时延所在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男人似无意对上她疑惑地目光,矜贵颔首的模样。 一本正经的,看不出一丝笑过的痕迹。 可能,是她幻听了。 树尖上的空心装饰盒没挂好,摇晃了几下掉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到了云昼头上。 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她低低啊了一声,从京时延的视线中移开,继而看到落在自己脚边的始作俑者,有些窘迫。 枉她一开始还试图向京时延卖弄,结果这棵树竟然当场拆台。 芬姨用目光衡量了一下高度,“我去搬凳子。” “我来吧。” 京时延拖着闲庭信步的步伐过来,从云昼掌心里接过她刚弯腰捡起的被包装过的泡沫盒。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肩膀极轻的耸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感到丢人后的叹息。 不像那一株兰花清清冷冷,倒像一只垂耳兔。 清淡的檀香伴随着他清贵身影的掠过而萦绕,视线里,云昼踩着小板凳才堪堪够到的树顶,却被男人云淡风轻地将装饰盒子挂了上去。 不费吹灰之力。 芬姨这下更有眼力见了,“年纪到了熬不了夜,我先下去休息,就不打扰时延先生和太太了。” 室内,只剩下了云昼和京时延,还有未关窗户而倏然穿过的晚风。 让挂在树上的一些轻盈挂件相互碰撞,叮铃作响,如同演奏一场短暂的,夜的序章。 花了接近七个小时完成的杰作,云昼想要合影留作纪念。她一直很喜欢这些可以荒废时光的东西,只是在过去的云家,这是不被允许和包容的爱好。 京时延垂在一侧的衣袖被云昼轻微的力道扯了扯。 “京先生,你能帮我拍张照吗?” 京时延:“可以。” 云昼将手机解锁递给他。 蹲在了树前,她不知道该摆什么动作,最后规规矩矩地冲着镜头笑,梨涡浅浅。 身后是闪烁的灯影。 京时延悬在快门键上的手指迟迟未落。 那双眼静如深海,讳莫不明。 不知是在看镜头里,还是镜头外。 他迟迟没有动作,让云昼出于本能的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京先生,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京时延敛眸,面色如常的按下快门。 闪光灯霎那间亮起。 与他的声音同步。 “有光。” *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云昼因伤偷闲的五日从指缝中溜走。 微信里,小秋已经想云昼想得盼星星盼月亮。 【小昼,你的胳膊好些了吗?脚好些了吗?天杀的摩托仔,随机踢一脚梦想买川崎的我弟泄泄愤。】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转眼已经十五个秋了,燕子,还回乐团吃饭吗?】 【昨天碰巧听到首席打电话,乐团里最近好像会有大活动。】 云昼困意未绝,眯着眼敲打着回小秋: 【今天就回。】 随后她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另一侧早已没了男人躺过的痕迹。除了床头柜上,一杯恒温在42度的水, 整个室内都好似没有他活动过的痕迹。 这很符合京时延的作风,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但很难想象,这是在云昼糟糕的睡眠下进行的。 他早上……离开的很早吗? 可是昨晚,又那么疯狂。 疯狂之后,云昼难得清醒。 男人用指背揩走她眼角的生理性眼泪,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难得醒着,体力见长。” 这话在床上说,是不折不扣的浑话。 可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汹涌的眼底已经逐渐平息,语调沉稳而正经,像是客观阐述她的体能变化。 云昼尝试跟随他的淡定,想到自己要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故作镇静地跟京时延商量。 奈何有些词实在烫嘴说不出口。 于是就变成了: “京先生,我明天就可以回乐团了。嗯……我们能不能适当的把频率降低一下?我承认我有些中看不中用,但这样高频率的运作,我会有些分身乏术。” 可还是好害羞啊。 云昼垂着头,恨不得把褶皱的床单看平,不敢去看京时延的眼睛。 却能感受到男人暗火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中看……不中用?” 第五十九章 夫妻之间不是什么都能分得清 京时延迟疑般重复了云昼的话。 她是指她的脸,还是她纤秾合度的身体。 这样的形容实在有些可爱。 京时延看着她抓起薄被坐起,裸露在外的肌肤似乎也染了粉嫩。 “所以,你想休息?” 云昼咬了咬唇,感觉看到了希望,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降低一下频率。” 京时延态度端重,洗耳恭听般问道:“那京太太喜欢什么频率?” 这要让人怎么回答?! 在云昼的认知里,这应该是点到为止的默契,而不是学术一样的探讨,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嗫嚅间,听到男人温和的抱歉。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频率。你的身材很曼妙,跟你做这种事让我身心愉悦,而面临身心愉悦的事,人的自制力又会变低。” 他的话,在昏色旖旎的灯光里,似乎随着还未消散的暧昧流淌,流淌进云昼隐隐发热的耳廓还有她泵血的心脏。 如此坦然,又如此靡靡。 可对方态度又实在谦逊,两人刚结束了一场亲密无间的情事,甚至身体上的诸多反应还未来得及抽身。 显得云昼此刻大有提上裙子不认人的嫌疑。 云昼看着京时延落在自己余光中的手,没有戴戒指的手指让他探入时更加灵活…… 她学不会京时延骨子里的从容,只能照搬他的句式,有来有往的称赞也不会让人失落。 “我……你的身材也很好,紧致而有张力,比漫画书里的都要好,跟你做这种事,我大多数时间也是感到愉悦的。” 京时延一直都知道云昼很客套。 只是没想到在这种事上,竟然也讲究你来我往。 但一般这么说,那这句话的重点便不是前面的赞美,而是等在后面的控诉。 他的眼轮匝肌细微收缩,是兴奋的表现。 他竟然在期待自己的罪名。 在这种道貌岸然的等待中,果然听到云昼说:“但是后面体力不支,就只想投降。可是我投降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投降的话? 京时延黑眸稍滞,回忆一帧帧闪过,走马观灯似的,却又能精准停留在那可疑的只言片语中。 是带着哭腔而又婉转的,像撒娇,却比撒娇更娇媚。 那一刻,京时延身上的动物性被完全激活,最不想做人的时候,也会有死在她身上都值得的想法。 “京先生,你的身上太烫了,我受不住。” “胀……京先生,我好胀……” “……” 还有那双撑在他胸口的手,绵软似拂柳,总是推一下,又滑落,再推一下,再度滑落。 “原来那是投降……”咽部干涩,似乎有火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大有燎原之势。 让他的眼眸倏然湛黑,波涛再度涌动。京时延的声音也变得迟缓,“抱歉,我以为那是欲迎还拒。” 低缓的语调在夜色中暧昧至极,让那把火瞬间烧到云昼的身上。 “不……怎么会……” 她连话都说不完整,红润潋滟的唇却一直动着,徒劳斟酌,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女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又变成了迷人的淡粉色。 京时延在云昼脸上看到了被冤枉的惊慌还有说不出口的羞赧。 他的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声,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那清冽霁然的嗓音。 “最近的商业活动比较多,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你可以好好休息。” 话题峰回路转,云昼一下抬头,眼睛亮了,“真的吗?” 又觉得自己表现得仿佛巴不得他不回家。 这段时间在泊辛公馆逐渐放松,让云昼被压抑的本性快要藏不住。 她赶忙找补,重新扮演回知性的妻子角色: “我知道了,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没事的话不会打扰你跟成助理的。” 话题跳转的很快,让京时延沉默了一下。 “夫妻之间,没有打扰。”他淡声,让人听不出话语间突兀的转折,“倒是成周,你上次关心的对,公务繁忙,他处理起我们夫妻之间的事的确分身乏术。” 云昼一下想到芬姨刚来到泊辛公馆时,她发给成助理石沉大海的消息。 差点以为是他们的同事关系破裂了,是她忽略了成助理的处境。 尤其经过京时延这么一解释,云昼也忘记当初成周公事公办地说这是分内之事的那茬儿了。 云昼揣摩着京时延的弦外之音,试探,“那以后遇到要紧的事,我会联系你的。” “云昼,不要紧的事你也可以联系我。”京时延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昼白皙锁骨处的吻痕处,“夫妻之间的交流不是只有停留在床上。”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和情绪都没有任何的起伏,像是单纯阐述着一个事实,让人很难联想半小时前,他在床上他气血翻涌的模样。 平时的交流固然淡薄,但床上的交流实在深刻。 让云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也需要更多的走心交流吗?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渣,男人也似乎看透她心里所想,一侧眉梢上挑,“还是你只想跟我进行床上的交流?” “不是的。” 云昼飞快反驳,那一瞬间的慌张,不知是对字面意思羞赧还是对她真正内心想法的彷徨。 是不想还是不敢,界限早已模糊。 在京时延静候下文的耐心中,云昼却满脑子都是这几天跟京时延相处时安心的愉悦。 这样的回忆却让她自省,他们之间犹如天堑般的差距。 “京先生,我怕我把握不住界限的边缘,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分寸。” 熟悉。 依赖。 甚至是本心。 这些,都违背了京时延想要的妻子标准。 他的世界界限分明,容不得旁人涉足。但由于云昼是他的妻子,尽管他们并无感情,可责任使然,所以他又重新划给云昼一条线。 于是云昼小碎步般游走在两条界限的范围内,生怕僭越。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踩到那条红线时,男人却又徐徐指引着她,可以再往前进一步。 她一步步迈着试探的步伐。 不知道是线在动,还是她从来没看清。 云昼也不太懂。 但身份处于上位的人,就像是一盘棋的执子者,自然看得清所有的边缘。 可云昼意外的听见他语调迟疑。 她怕踏入禁地,举步维艰,京时延似乎也被什么困住。 “夫妻之间,真情或假意,又怎会什么都能分得清?” 话落,又如同找到生机。 “云昼,你跟家里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分得清的。” 第六十章 家里有些空 云昼甫一回到乐团,小秋就迫不及待拉着云昼同步乐团最新消息。 “你可终于回来了云小昼!周三那场演出你没去简直太可惜了,竟然是跟政F合作的,我又看到了那个超帅的副处长!你知道在一排穿着中山装的老头里,看到那张脸的救赎感吗?!” “而且他真的好绅士啊,我还看到结束后他买了路边小女孩卖的气球,语气好温柔好温柔。” 哪怕没有小秋绘声绘色的描述,云昼也能想象到黎听序单膝蹲在地上,温文尔雅,压低嗓音的模样。眼底的笑,大概一如既往地温柔吧? 第一次见黎听序,是在黎微棠跟黎家闹决裂那次。 黎微棠失联,黎家所有人都在指责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果然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点都不在乎黎家的声誉。 只有黎听序不一样。 在黎家试图找到黎微棠有血缘关系重病垂危的奶奶做要挟的时候,黎听序也在满城市的寻找他相处十几年的妹妹。 那天,云昼比黎听序先一步在大厦的天台找到黎微棠。 乌云密布,风中都是潮闷的水汽,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 云昼抱着浑身颤抖的黎微棠。 她这样不甘的大闹一场,无非也只是想证明,血缘是假的,但过去的爱是真的。 可黎家真的不会再给她一丝一缕的温暖,只有利用。 因此,在黎听序找到天台时,云昼防备地挡在黎微棠面前,“你不能带她走。” 黎微棠的情绪仍在崩溃,“黎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没人要我,没有人在乎我!我凭什么要在乎你们家族的声望!” 那样歇斯底里。 可黎听序却缓步走过来,半蹲在地上,与她们的视线对齐。 “微棠,哥哥要你。” “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带她们离开时,那如安抚黎微棠时那般温润,问云昼,“你是微棠的朋友?” 云昼自我介绍。 他说,“云昼,谢谢你来找她。” 那时候,云昼16岁。 再后来,变成了,“云昼,谢谢你来爱我。” 那时候,云昼18岁。 再后来,分手。她没有等到一句:“云昼,再见。” 那时候,云昼20岁。 黎微棠总说黎听序绅士又体面。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体面到,连再见,都不必说。 失神的片刻,让云昼错过了小秋接下来好多句八卦。 直到小秋一拍大腿,中期十足的一句:“还有个扬眉吐气的爽文,你听了肯定神清气爽!”让云昼思绪彻底归位。 “什么事?” “蔺姿如这几天来乐团,眼都是红肿的,据说是跟男朋友闹别扭了。” 上次大小姐站在云昼面前,神情倨傲又轻蔑的话小秋可一句都没忘。又是说云昼攀高枝又是说她自不量力带的。 现在轮到自己感情受挫,也不见往日风光了。 小秋歪着头细细端详云昼,“倒是你,满面红光,坠入爱河啦?” 云昼喝了口水。 如果做的爱也算爱的话,理论上说,也没错。 她没否认的点头。 小秋哀嚎:“啊——哪一头猪拱了你这颗绝美白菜!” 作为云昼的头号美貌粉丝,小秋可是目睹了云昼拒绝了无数富二代的示爱。 猪的形容放在京时延身上实在割裂,云昼保卫着京时延的形象,“不是拱!他很好的。” 小秋一副“看吧看吧,坠入爱河的女人都那样”的表情。 这还是她清冷美人的小云昼吗? 小秋摸了摸云昼的头,“奇怪啊,摩托车怎么把你恋爱脑撞出来了?” 面对逻辑鬼才,云昼解释不清。她干脆平静坦白: “不是恋爱,我们结婚了。” 在小秋化身尖叫鸡之前,云昼紧接着补充:“商业联姻,我们的婚姻有名无实。”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 小秋已经名侦探似得透过V领上衣发现了云昼锁骨处的红痕,一秒接受这个设定,暧昧的眨了眨眼,“无实?” 云昼难得磕拌了一下,“我说的实是指感情,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的。” 想八卦的心熄灭,小秋肉眼可见的惋惜起来,“那你岂不每天都不幸福,小昼,我有点为你抱不平。” 云昼不知道幸福的定义是什么,但觉得幸福与否,这个评判不该用在不相爱的两个人身上。 “他真的很好的。内敛、沉稳,有责任感,也很尊重我。而且虽然他不爱我,但我也不爱他。我们之间很公平。” 公平的不相爱,也公平的do爱? 原本小秋还在为云昼惋惜,英年早婚,但听到云昼这么说,她虽迟但到的发出一声怪叫,“事情变得有点带感起来了。” 云昼用眼神发问。 “床下不熟,床上熟透。先婚后爱的小H文都这么写的。”一谈到颜色,小秋立马来了精神,大有滔滔不绝的当代文豪趋势,“幻想一下,你俩白天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裙摆整洁,两个人端庄优雅。但身躯已然冰封,灵魂仍旧火热啊!” “你俩携手走在相敬如宾的名利场游刃有余时,难道不会想到对方的身体与自己的身体赤L交织的模样吗?” 这让昨晚才交织过的云昼一下变得口干舌燥。 在小秋越发暧昧的眼神中,云昼无处可躲,只能捂着脸,“不行!你知道的太多了小秋,我只能删光你的小H文。” 这个威胁很管用,小秋一下在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云小昼,你怎么有点玩不起了。嘤嘤嘤。” * 接下来的日子,京时延的确没有回家。 而云昼也陷入了紧锣密鼓的排练中。 乐团接了一个重要的商演,要出差到海城,是一个神秘商业交流宴,据说到场的大多都是巨擘,乐团很重视。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只是云昼复工后第一晚回到泊辛公馆时会有些恍惚。 明明这里已经装满了她的痕迹。 但她却莫名觉得。 还是好空。 第六十一章 书桌很大 准备洗澡的时候,黎微棠打电话给云昼,热情分享她跟小狗的最新相处。 “果然狗是狗,边牧是边牧,上次写剧本把我感动到了,手头没纸,正好小狗过来了。我一把把它捞起来在它毛茸茸的后背上狂擦眼泪。就那么一次。它竟然记住了。我这次掉眼泪它自己扭着屁股过来了。” “这次为什么掉眼泪?” 黎微棠忽然正经,“云昼,我喜欢的人要回国了。” 云昼一直知道黎微棠有喜欢的人。那人出现在黎微棠身份变故的时候,给过她很大的温暖。 云昼知道是谁,但又好像不知道是谁。 当初黎家想要一个对真假千金同时疼爱的美名,可黎近熙又容不下黎微棠。黎家无奈,将黎微棠秘密寄养在了朋友家。 黎微棠喜欢的,就是那家人的儿子。 并且是在对方出国后,黎微棠才后知后觉喜欢上的。 不可能摘下的月亮,或许以后再无交集的人生,让少女把秘藏的心事彻底掩盖,只字不提。 云昼也很默契的不问。 原本以为是短暂的悸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从黎微棠口中提到这个人。 “棠棠,你还没有忘记他吗?” 电话那头,黎微棠语调再度轻松,“怎么会?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厉庭深、霍沉寒、傅延修、薄司宴、傅砚璟、陆竞池、封煜……数不胜数。” 这些年博览群书,阅男无数,也是见一个爱一个了。 黎微棠通过电流叹了口气,“就是感慨,再次听到他的消息。顺便,想到了那个被家人抛弃的日子。” 十几岁面临血缘的变故,她一夜之间接受昔日疼她爱她家人的冷脸,接受黎近熙那些年贫困日子的怨念,承担起照顾完全陌生又重病奶奶的责任。 那时候太脆弱了。 所以有束月光照在身上,都是暖的。 “哎呀不说这些陈年旧事,我给你打电话是来给你分享为人初母的喜悦的。谁说这小狗不好了,这小狗可太乖了,黎近熙不养简直错过全世界。” 黎微棠声音甜蜜起来,“你都不知道它——” 甜蜜戛然而止,她整个声音粗狂起来:“黎财财!你在干什么!” 啪地一声脆响很清晰。 今日份母慈子孝结束在黎微棠摔碎的海蓝之谜中。 “我不跟你说了小昼,我要让黎财财感受完整童年了。想你我再打给你!” 说完便挂了电话。 云昼将手机搁置到洗手台上,也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湿漉漉地从淋浴区走出来的时候,台子上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彼时云昼刚拿到毛巾,双手正致力于擦头发。 她用语音操控接通了电话,并打开免提。下意识以为是黎微棠去而复返,想也没想:“这么快就想我啦?” 沉默蔓延。 只有微电流潺潺的声音在浴室内回响。 等云昼察觉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 通话屏幕上的三个字与京时延的声音一并出现。 “云昼。” 没有应她上一句,只是单单叫了她的名字。 这种时候,标准的解释应该是网上那句很火的段子:“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但在京时延这里,更像一种置身事外的提醒。 云昼在心底滑跪,“京先生。” 她现在解释能洗得清吗? “我以为是我闺蜜……” 男人的声音似乎很淡然,“嗯。” 云昼多多少少也掌握了一点京时延惜字如金的话语翻译知识。 这句“嗯”应该是没关系的意思。 她想这茬儿快点揭过,主动问道:“你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有份文件在我书房电脑上,你发给我。” 来不及穿睡衣,云昼抽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围在身上,“我马上。” 浴室里的回音空旷,京时延猜到她在做什么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小心地上滑。” 是再简单不过的人道主义提醒,镜子里,云昼裹浴巾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水汽氤氲,让镜面上她的脸和身体都看得不甚清晰。 锁骨处那道吻痕仍在。 几天前,云昼的手也曾这样撑在过洗手台面上。那时候她腿软的站不住,男人滚烫的手钳着她的腰。 紧密相贴的身体,让云昼几次下滑,又几次被捞起。 她大脑嗡的一声,自己竟然会想到这儿。顺势也想到了小秋说的那句话: 什么身躯依然冰封,灵魂仍旧火热。 什么…… “你俩携手走在相敬如宾的名利场游刃有余时,难道不会想到对方的身体与自己的身体赤L交织的模样吗?” 京时延提醒她的时候,会想到吗? 云昼,你没救了! 八卦的时候她再也不要听小秋讲的小H文高能片段了。 云昼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会的。” 电话一直没有挂。 在未来两分钟的时间里,京时延听着女人浴巾窸窸窣窣的声音,拖鞋趿地的声音,书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期间还报备着,“京先生,我进去了哦。” “我现在,要开始打开你的电脑了。” “京先生,你的书桌好大啊。” 京时延眼眸颤了颤。 她轻柔补充下一句:“所以我可以挪一下你电脑屏幕的位置吗?” “……” “可以。” 在那么多声音的交织中,京时延似乎也能想象到一条浴巾下,她的身材纤秾合度,而浴巾之外的皮肤,又白得晃眼。 她湿漉漉的头发会滴水,顺着眉骨鼻尖滚落,让她睫毛下的眼睛变得氤氲,也让她的唇变得潋滟。随后滚落进胸前,没入…… 那水,也会滴落在他书桌上吗? 他今天打的这条领带,是上一次云昼亲手为他解下的,后来它出现在了女人纤细的手腕上。 因此似乎残存着女人身上的味道。 京时延端起面前的茶,雨前龙井,价值千金,连冲泡的温度和秒数都有讲究,是需要慢慢品的。 但他一口下咽,茶香醇郁。 却反倒觉得嗓子更干了。 让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 电话内的女人恰如其时的打开电脑,“京先生,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在哪个文件里了。” “C盘,京能数智。” 云昼听出了他声音的异样,“你是不是感冒了?” 第六十二章 隔着电话,他旁边有佳人 潺潺电流声中,瓷杯倒在桌面上的声音尤为清晰。 京时延看着被滚烫茶水掠过的手背,很快泛起一片红。 侍茶女很有眼力见的将一条蚕丝苏绣的帕子递过来,旗袍勾勒的身材婀娜,她的声音也娇媚关切,“京先生,您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云昼瞬间沉默下去。 京时延并未擦手,反倒姿态矜贵地将手帕推至洒在桌面上的茶水中。这么昂贵的手帕,用来擦桌子实在暴殄天物。 犹如女人浮动的私心,被公然处置。 手机里的通话时长在一分一秒的增加着。 京时延说,“我没有感冒。” 是回复云昼。 等再度抬眼看向始终站在自己身侧的侍茶女时,男人眉心一敛,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的感觉悉数收敛,一股子不声不响的冷冽与压迫呼之欲出。 “出去。” 侍茶女挣扎,“京先生,可是这雨前龙井……” 这下,男人耐心尽失,声色里的凉薄不加遮掩,“小姐,我记下了你的工牌。” 这绝不是调情,而是宣告她的职业生涯彻底结束。 侍茶女这才惊慌,刚要上演追悔莫及那一套流水线戏码,一旁的贺淮庭及时开口打断。 “小姐,人家好像要跟老婆甜甜蜜蜜啊,大佬的时间都很宝贵,你觉得呢?” 又是另一个层面的施压。 侍茶女顾不上吃京盛集团掌舵人已婚的瓜,满脑子都是自己作没的职业,忍着眼泪,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而甜甜蜜蜜的夸张形容词一出,贺淮庭竟然罕见的没收到京时延的眼风。 他诧异挑眉,心里哟呵了一声。 却见京时延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半分。 拇指按压摩挲着食指被烫红的痕迹,注意力始终落在电话里。就连方才打发那心术不正的侍茶女,都只是纡尊降贵的施舍。 贺淮庭脸上笑得更开。 …… 京时延那样的身份出门在外,旁人塞的当献礼也好,锦上添花调动气氛的也罢,都免不了身旁会有佳人。 有对他觊觎的佳人,更是再正常不过。 正牌太太面对丈夫身边出现莺莺燕燕应该作何反应? 云昼不知道。 但她清楚的是,按照协议内容,她此时的尽职尽责应该是识趣的保持沉默,不干涉京时延的私生活。 可偏偏,他同伴那句“甜甜蜜蜜”落进了云昼耳朵里。 云昼挪动鼠标的手卡顿了一下,就像是骨牌倒下的第一块,产生的连锁效应让云昼浑身保持无感冷静的神经为之颤动。 高敏之下,她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被什么东西闷住一样。 直到京时延又叫她:“云昼。” 云昼呼出一口气,“嗯,我还在。” 她像一个只顾完成自己指令的NPC,声音如常的承接上文。 “京先生,我找到了你说的文件。你的邮箱是你的手机号吗?我发给你。” 京时延按压被烫食指的动作停止。 几秒后。 “……不是。” 云昼有些意外,询问其他途径,“那你的微信呢?” 话音刚落,听见他说:“是。” 快的像是答案早已停留在舌尖,只等她问出。 电话挂断时,云昼说出的晚安客气又疏离。 京时延应下,也声淡如水的对云昼说晚安。 可心思却追溯到了这通电话的最开始,云昼的那句娇俏动人的: “这么快就想我啦~” 那一刻,京时延明显感觉到自己常年秩序跳动的心脏出现异常。 今年年初他刚做的全身体检,几乎全部绿灯,心脏更是没有任何问题。 他皱了皱眉,放下因掌温和自身运行而发烫的手机。 抬眼就看见对面的贺淮庭双手环胸,正好整以暇的端详着他。 京时延:“什么毛病?” 贺淮庭故作深沉,“有意思。” 他嗤笑了一声,桌上的手机嗡动。 贺淮庭脖子伸长了一些:“发过来了?” “嗯,我发给你。” 贺淮庭竖了个大拇指给他,“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东西。我这个跟你合作的乙方都不着急,你不要太强迫症工作狂了好吗?” “还是,你着急的另有其人啊~” 语调悠悠然,看好戏的心思一点都不藏。 京时延没说话。视线从文件的文档转移到发出它的那个头像上。 一个卡通形象的小云,看起来绵软可爱。 他唇角无声上扬,听见贺淮庭思维又从他们的夫妻关系转而跳跃到京盛核心人员的调动安排上。 “我听说文州要回国了?” 京时延:“这么关心,要不你来京盛上班?” 贺淮庭声平的“哎”了一声,嫌京时延的回答不解风情。 “好歹我跟文州也算有过交情,关心一下兄弟怎么了?” 京时延:“那你也应该叫我一声小叔。” 贺淮庭:“啧。” 他跟京时延的性格南辕北辙,在对话上吃瘪是常有的事。贺淮庭暂时压下这口恶气,先把感慨抒发完了再说。 “文州真是视金钱名利如粪土。南美那么大一块市场,说放下就能放下。就为了回国重新开始,图什么?” 贺淮庭是真不理解。 短剧市场虽然这两年势头正猛,精品短剧也更容易破圈。有京盛做背景,倒是不担心资金问题。 但到头来,根基和底蕴在那里摆着。就算以后发展的再好,哪有京盛目前其他旗下的产业分来的肉多? 京时延说:“他的确不太在意名利地位。” 专心自己的能力,他喜欢那种不断挑战的感觉。 贺淮庭说京文州视金钱如粪土,也不是谬赞。 “你若实在想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干脆我让文州直接落地西临,你当面问他?” 贺淮庭很讲道义,“我怎么能坏了你们京家人回京市要优先回京宅的规矩。” 但他转念一想,坏主意生成。刚才压下的恶气找到出口。 贺淮庭不怀好意道:“不过当初你打着文州的旗号把云小姐的名字领到了户口本上,我很好奇她见到真正的京家长孙会怎么样。” “京家子孙那么多,她为什么把你独独认作是文州呢?”贺淮庭很有煽风点火看热闹的嫌疑,“是不是早就了解过这个名字啊?毕竟云家一开始肯定不想把目标放在京文杰身上吧?” 京时延凝眉,眼风一凛,“贺淮庭,你很闲?” 第六十三章 主动解释 “哎……你这个人真不经闹。”看出他的不悦,贺淮庭贱的很有分寸,改为八卦欲的试探,“那云小姐能受得了你这幅冷冷淡淡不解风情的模样吗?” 京时延:“不劳费心。” 心里却不免顽劣地想:他热情的时候,她反倒受不住。 贺淮庭好奇心没被满足,失望叹气。 准确的说,是遗憾没看到京时延有什么不对劲的反应。 “跟你们这种互相合作没有感情的夫妻没话说。怪不得你这么沉得住气,一句解释也没有。原来是都不在意。” 这句话似乎让京时延感兴趣,他没杀死比赛,反倒很配合贺淮庭话痨的问了句:“解释什么?” 贺淮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被茶水完全洇湿的帕子,意思很明显的反问回去:“你说呢?” “女人天生心思敏感细腻,很容易多想的。” 不过京时延从来不是会解释的人。 贺淮庭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意思,摆了摆手,“跟你这块冷玉说什么,那小姑娘,也不像是会因为这个而跟你闹的人。” 谁敢跟他闹啊。 没情丝且不懂怜香惜玉的家伙。 …… 云昼将文件发送过去后,又把京时延的电脑关机。 她应该马上就离开的。 但起身的时候,视线伴随着动作环绕,将书房部分收入眼底,让她对书房的布景产生了打量的欲望。 庄严肃穆,红木书柜配上满满当当全球各地古今相通的书,很有压迫感。 手机传来新的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书房很突兀。 云昼如梦初醒。 打开看,没想到竟然是京时延的消息。 一张图片,配两条文字。 【侍茶女的手艺一般,可惜了这茶。】 【下次让老师傅过冰处理,那样的味道或许你会喜欢。】 他这是……在跟自己分享日常吗? 茶艺也是云昼必修技能之一。 但其实,她内心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属于野猪吃不了细糠。 各种复杂的名字说破天,也不过是红茶绿茶,在云昼口中一样的苦。 她就喜欢喝点蜂蜜花茶。 但京时延说的,哪里是茶。 云昼的视线从手机里的消息,缓缓上移,落在书房月色朦胧的窗上。 绿化带的氛围灯与路灯相互映照,让因风而婆娑的树影变得清晰。 好奇怪,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呼吸轻盈了。 云昼想。 京时延的书房,果然太闷了。 * 加上京时延的微信后,对话框里也没什么新动静。 太过琐碎的日常没必要,稍微郑重一点又觉得刻意。 这种别别扭扭的心理,让云昼每次打开京时延的对话框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都会望而却步。 他说,不是只有床上可以交流。 可是他们床下的生活犹如两条完全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根本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此时云昼又看着屏幕里停留在几天前的对话框发呆。 排练休息期间,仍有稀稀拉拉的琴音传来。 云昼想着,要不拍个琴谱发给他吧。 这个想法刚要落地,高跟鞋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停在了云昼旁边。 浓郁的玫瑰香,不难猜出是谁的品味。 云昼抬眼,果然对上了蔺姿如盛气凌人的眼神。但她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没补涂唇彩而略显苍白的双唇,显得这份气势凌人里多了些狐假虎威。 云昼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听见蔺姿如冷笑开口,“你最近过得挺风光啊,云小姐。我承认我小看你了。” 云昼“哦”了一声,“多谢关心。” 蔺姿如:? 她“喂”了一声,语气莫名,“你不会以为我来跟你讲和的吧?” 云昼顺着她的反问理所应当又毫不走心地说:“所以呢?你来跟我宣战?” “伶牙俐齿,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蔺姿如双手环胸,嘟囔了一句:“幸好不是你这种表里不一又水性杨花的女人嫁进京家。” 她话锋一转,终于说出了这番对话的目的,“不过,听序哥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听到这句,云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一瞬间的恍惚,让云昼分不清是因为听到那个曾在记忆深处的名字,还是听到蔺姿如说京家,从而让云昼脑海中闪过的那道身影。 但波澜又转瞬平息。 云昼嗤笑了一声,“那你应该向他求证。” 蔺姿如想到那个钱包内夹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跟此刻坐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女人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那张褪色照片里,云昼笑的远比现在刺眼。 他们是什么关系……? 蔺姿如见云昼态度始终不温不淡,戳不到她痛点,蔺姿如也不再弯弯绕绕。 “不妨告诉你,我跟听序哥结婚是早晚的事。蔺家和黎家都很满意,我们的感情是容不得别人肖像和插足的。既然你也有了其他的目标,那就应该知足。” 蔺姿如说到这儿,眼神暗了暗。 “如果不是我把照片发给表哥,京家会跟你接触婚约吗?你会遇到现在的男人吗?” 方才还万幸云昼没有嫁入京家,现在又万分确定云昼身旁有了其他男人。 显然对云昼的感情状态有一定的了解,但了解不全。 云昼讨厌自己的私生活被打探,耐心告罄,眉心皱了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蔺姿如态度高高在上,“那个男人比我表哥看起来要正经一些。” 这其实,是蔺姿如收敛到极致的评价。 那天的男人,通身贵气,与众不同。她一度以为黎听序就是她在家族联姻里找到的佼佼者。但那天的那个男人,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用余光眺来的那一刻,让蔺姿如破碎的心和断线的眼泪都凝固了一下。 她有一瞬间恨她那一刻的狼狈。 可就是在这样的人口中,她听到了云昼的名字。 她命真好啊,妈的。 蔺姿如不愿承认她会被云昼比下去,只能从其他地方试图安慰自己。 人,无完人。 蔺姿如理所应当道: “人不可貌相,虽然我不知道对方家世如何,但像你这种人,总不至于找比表哥差太多的吧?” 京文杰这种垃圾,得亏是京家的边角料。否则京市上流圈,很难有他的一席之地。 云昼从细枝末节明白过来,原来蔺姿如并不知道她“现在的男人”是谁。 那云昼更没有解释的义务。 她浑不在意的等待着蔺姿如的下文。 “你既然踩着我给你递的台阶,就该专注于你眼下的生活。云昼,你的存在影响到了我跟听序哥的感情。” 听着蔺姿如的满是矛盾的自说自话,云昼眼底冷了下去。 “台阶?”她扯了扯唇,“蔺姿如,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第六十四章 拍一拍,想见你 蔺姿如无脑大小姐当惯了,从小过得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生活。很多时候听不出好赖话。 她用鼻腔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倒是承受不起,你以后少出现在听序哥面前,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还用否则吗?现在也没见你客气到哪里去。 ” 小秋的声音横插进来。 如果一开始还对于蔺姿如有着好奇且善意的了解欲,那现在的小秋就是对这样的大小姐完全祛魅。 “云小昼可能懒得理你,但我不吝赐教的告诉你一下,这种时候,你不去找男人的茬儿,反过来为难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女人,很孬种。” 小秋过来揽住云昼的肩膀,“毕竟我们云小昼就是魅力大啊。你要是嫉妒就偷着学,别跑过来卖弄你的愚蠢。” 蔺姿如虽然骄纵,但从小被捧着敬着惯了,哪里被人这么直白且劈头盖脸地问候过? 这到底是京市,不是檀城。想到小姨让她搬出京宅时的警告。 “你要是再惹是生非,我就如实告诉檀城那边,让蔺家接你回去!” 那她跟黎听序,岂不更没戏了? 想到这儿,蔺姿如脸上五彩斑斓的,最终咬了咬牙,留下一句很没气势的“你等着”离开了。 “谢谢你,小秋。” “跟我客气什么啊,我就是看不惯她颐指气使,没事找事的样子。不过……”小秋语气迟疑了一下,“她男朋友是我知道的那位黎听序吗?” 云昼不知道。 “大概。” “那你……” “前尘旧事罢了。”云昼举了举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映入小秋眼帘,“而且,你不是最知道我的感情状况了吗?” 小秋对于云昼与蔺姿如还有黎听序的情感恩怨一知半解,但她此刻是坚定地唯云昼主义者,因此难免替云昼惋惜。 再结合云昼前几天告诉她结婚的事。 这种惋惜达到了巅峰,“可是……你俩有感情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云昼。 她跟她没有感情的丈夫仍未有过稀松寻常的交流。 都怪蔺姿如打岔。 云昼重新打开手机,页面依旧停留在她与京时延的对话框中。 但不同的是—— 绿白色的对话消息下面,多了两条缩小的灰色字。 【我拍了拍京时延。】 几分钟后。 【京时延拍了拍我说想见你,只想见你。】 云昼愣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不是也算夫妻间稀松平常的交流? 想到这儿,云昼把那句她是误触的解释在输入框里删除。 还想再说什么,首席走到舞台中央拍了拍手。 “朋友们,临时通知临时通知。” …… “啧,你这尊大佛可真难请。春暖花开,正是来海城的时候,你确定你不来?” 电话里,沈晋齐抱怨京时延这人没意思。 除了商业上的合作,再怎样高规格的宴会都请不动这尊大佛。 京时延语气很淡,“你又不是东道主。” “怎么不算?抛开我在这场活动里赚的盆满钵满,好歹场地是我的,借花献佛也是人之常情。”沈晋齐来了精神,“冲你这句话,我可真要为这次活动赞助点钱了。” “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过来看看?明晚很有可能在这碰到你一直想见的老熟人。”沈晋齐说,“当初舒冉啃了许久的单子被陆东截胡,那个单子给新思睿盖了一栋新大楼。新思睿目前以三千万的年薪聘用他,你不是一直想挖他?” 京时延看着窗外距离泊辛公馆越来越近的路,依旧反应平静,“一个可能会出现的熟人还不值得我大费周章。” “文州会去,如果陆东真的出现,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晋齐不由佩服京时延。 他本来还想借着信息差在好友这里卖弄卖弄,没想到京时延虽然本人不到场,却早就做好了准备。 “早说你知道啊,没劲。害我铺垫这么久。”沈晋齐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操心了。” 原本话是要往电话挂断上引的。 沈晋齐这会儿也忙,这个商业宴会算是真正的上流圈盛宴,地方是在他名下的岸息湾,平时从不对外界车辆开放。 宴会当天以及现在,算上来商演的明星和团队,再加上载着贵客的车辆,事关重要,为了防止鱼龙混杂的人混进来,各种信息需要严格记录。 包括游轮上各种设施设备的检查,让沈晋齐亲力亲为地过来一趟。 如今也算放心。 他顺势坐进司机开好门的车里,岸息湾上那艘最大的游轮里,彩排喧嚣不断,可以窥得明日奢华热闹的一角。 有彩排完的相关人员走出来,似乎是某个乐团,一群如出一辙的黑色礼服走在湛蓝的海湾前,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她们纷纷拿着自己的专属乐器提着裙摆走向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 一张张精致的脸庞在沈晋齐的视线里进进出出,美虽美矣,却大差不差。 直到—— 那一张脸的出现。 电话里,沈晋齐淡下去的语调倏然一拔:“京时延,我好像真的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知道京时延一定会反应平平,甚至不做回应。沈晋齐紧接着补充,“确定会出现的熟人,并且你绝对会感兴趣的。” “绝对”这个词很有分量,如果是从贺淮庭口中说出来,京时延大概率会遵循狼来了的准则,浑不在意。 但从沈晋齐口中说出,就多了些含金量。 京时延没太多疑惑,但还是很给面子的问了句:“谁?” 商务车引擎发动,从沈晋齐的车旁行驶而过。 降下的车窗,那张再度一闪而过的昳丽面孔实在叫人过目难忘。 沈晋齐:“你老婆,童叟无欺。” 京时延眉心一凝。 电话那头似乎要把葫芦里卖药的神秘感贯彻到底,也不管京时延信了没,兀自挂断了电话。 恰到好处的留白。让人无论在不在意,思绪都会下意识停留在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京时延的车停在了泊辛公馆。 京时延走进去。 室内冷清,今天理论上来说是云昼的休息日,却不见那道纤纤身影。 他拨通了云昼的电话。 那头有风声,有喧杂热闹的谈话声,还有汽车平稳行驶的胎噪声。 云昼清冽的声音却很清晰,“喂?” 随后声音压低,似乎手挡在了唇边,又补了一句,“京先生。” 京时延似乎已经想象到她唯恐别人察觉出猫腻的小心翼翼。 不知是谁给了云昼他想隐婚的错觉,让她总是对他们的关系闭口不提。 京时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你不在家。” “我出差了,海城。明晚有个重要的商宴演出,今天临时通知要过来彩排。” 说完,云昼反应过来,“你回家了吗?” “是。” 云昼有些诧异,“怎么这么快?” 她以为,京时延还会再忙一段时间的。 先前几次出差,七天只是起步。算来算去,他们的婚姻开始到现在,还是聚少离多。 京时延看着花盆里被照顾的很好的那几株兰花,春日和风透过开着的窗户拂进来,似乎也带着幽幽的花香。 白色的纱帘因风飘逸。 而带着花香的风萦绕在这个家的每处角落。 包括那颗叮叮作响的树上。 像风铃。 他在脆响中开口,“不是你说,想见我吗?” 第六十五章 冰山动摇 挂断电话后,京时延陷入了思考。 脑海中还回响着方才云昼解释的话。 “那不是……那是我喜欢的一首歌,叫《想见你》,用了很久,不是故意改成这样让你误会的。” “当然,我也没有不想见你的意思,我在出差京先生,后天就可以回去。” “京先生,你是因为这个误会,而特地回京市的吗?” 岸息湾进出口处都会屏蔽信号,电话也因此而挂断。 京时延握着漆黑安静的手机,竟然觉得,信号屏蔽的恰到好处。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特地”二字。 为什么云昼想见,就能见到。 诚然。他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满足京太太的合理要求是他应尽的责任。 但这份强大的责任感中,也包括要临时调动自己宝贵的时间吗? 尤其是。他千里迢迢赶回来,还扑空了。 尤其是。他安分守己的京太太并没有想见他的想法。 这一切只是一个美丽的乌龙。 但京时延的脸色不太美丽,起码成周是这么觉得。 他是来跟京时延确认行程的。 “老板,海城商业晚宴的邀请已经回绝,未来两天您没有任何商业性质的出行,不过后天晚上有个欧洲总区的股东汇报,以及舒经理调任回国的申请已经开始走流程。” 他眉心微拧着,像在沉思。 让成周有些忐忑,这行程安排出问题了? 片刻后,沉默寡言的男人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成周:?! “您跟太太怎么了?” 京时延目光深黯地看了他一眼,很有压迫感。 成周:……“不是,您朋友怎么了?” “算了,订一张去海城的机票。” 京时延点了根烟,目光又落在那颗会因风而响的树上。 那么轻柔的风,竟然会吹得树上的各种挂件摇摆相撞。 他的责任已尽。 既然京太太不在家,那按照之前的规划,海城那边的确需要他露个面。 京时延想。 这次的时间,不是因谁而调动。 * 商业晚宴如约而至,规格高到令人咂舌。进出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连此时在台上唱歌的女星,红透半边天,演唱会一票难求,正恒广场的巨幅海报连续霸榜半年多。 但在这种场合,也不过是个点缀。 云昼的乐团演奏是第一个开场节目。 大家全部身着简约低调的黑色礼服,素淡的妆容,抱着各自乐器往那儿一坐,周遭灯都暗了下去,唯有聚光灯亮起。 潺潺的音符流淌成线,让座上贵宾停止了交谈的声音。上流人士的交际,需要这样的雅做陪衬。 但最佳的观赏位不是前排,而是二楼的阁台,躁中求静,可以俯瞰一楼光有光景。 栏杆处,有几个静坐不住的外国大佬正在此相互碰杯寒暄。 聚光灯徐徐打在台中央,照映出一张张各有千秋的漂亮面孔,随着琴音和谐的响起,灯光也由亮至暗,变得更有氛围感。 有人用英文发出一句感慨:“我见过她们,中国最有名的乐团,之前在大使馆演奏过。” “美丽的东方面孔,从这个角度看更加迷人,不比她们的演奏逊色。” 有人应和着回:“这种东方美女实在令人心动,尤其中间那位,不知道一会儿有没有机会邀请她一起跳支舞。” 而中间那位令人心动的女人,黑顺的长发散在肩头,随着肩颈处被琴弦带动的小提琴而摇曳。 橙黄昏旖的灯光照耀下,仿佛发丝都在发光。 沈晋齐倚着栏杆听着这群老外的对话,瞥了眼俯瞰着台下始终没做什么表情的男人,他似笑非笑的插话:“乔斯,你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表演者结束后都会有自己的休息区,不跟宴会厅交接。” 金发碧眼的男人有些失望,“啊,单独邀请也不允许吗?沈,你是不是有些太严格了?” “宾客的安全最重要嘛,不给危险分子一点见缝插针的可能。”沈晋齐睁眼说瞎话。 “可那位美丽的女士看起来就纯善无比。” 沈晋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她是。但——” 尾调一拖,转折要多微妙有多微妙,“某人可未必。” “某人,谁啊?”老外四处打量。 循着沈晋齐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京时延身上。 他始终没说话,只是侧身靠着栏杆,目光似乎一直没从台下移开,仿佛身心贯注的在看这场表演。 乔斯挑了挑眉,有过多次合作,他跟京时延的接触不算少。 “你说京?”他语气挺不可置信,“难不成他也喜欢这张东方面孔?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晋齐晃了晃酒杯,“不然宾客名单里没有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最开始是本着最佳损友的精神,招惹京时延。 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啧。 表面夫妻要做到这一步?那他可真是个好先生。 而现在,这位好先生终于说话了。 “拥有那张美丽东方面孔的女人,是我太太。” “嘶——” 倒吸气声此起彼伏一片。 当着人家老公的面公然表达对人家太太感兴趣,实在冒犯。 乔斯尴尬的挠了挠头,“京,你可真是深藏不露。你以后看向我的眼神不会变成敌视吧?” 如果因此被记恨,可就太祸从天降了。 “不,我会更加赞赏。” 乔斯:“这最好不是安慰。” “当然。” 音乐演奏落下尾声。 掌声响起。 京时延看着台下起身鞠躬的女人。 此刻,她的人和她的琴都在发光。 落落大方而明媚。 京时延在掌声中说完后半句:“乔斯,你的审美和眼光,无与伦比。” 说完,他将空酒杯放在了栏杆处,转身往楼下走去。 乔斯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写满茫然和问号。 他向沈晋齐求助: “他是在夸赞我,还是在得意自己?” 沈晋齐耸了耸肩。 显然也是第一次见京时延这样。 不知道该说他有趣,还是他这位太太有趣。 竟然能让冰山动摇。 第六十六章 叙旧 演奏结束后,云昼一行人率先来到了休息室。 因为她们是开场节目,因此休息室里空荡荡的。 第二个节目开始,小秋看着台上正在唱歌的人,秒变星星眼,“歌后诶!你说一会儿等她下台,我有机会跟她要个签名吗?” “难。” 另一个乐团同事说:“这种大明星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表演完拿钱走人,人家兴许是某个大佬的女伴,要走完宴会全程的。”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上这种巨型游轮晚宴,可惜咱们只能窥得冰山一角。” 艺人休息区与那些名流人士的活动区不一样,被单独划分出来,不允许随意走动。只等节目全部结束后,大家统一被安排离开。 她的话音刚落,休息区里忽然传来安保人员的声音。 对方毕恭毕敬,受人之托过来,“蔺小姐,让您久等了。” 在乐团其他人羡艳的眼神中,蔺姿如优雅起身,“我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在三楼休息室,这是蔺总给我的钥匙。” 蔺姿如说:“那我就先失陪了大家,我们回京市再见。” 她谱子摆得很大,看似周全礼貌,其实全是想要炫耀的小心机。 尤其最后看向云昼的那一眼,一如既往的傲慢。 乐团其他人感受不到这样的恶意,跟蔺姿如挥手告别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有坐在云昼旁边的小秋感受出来了,“不是吧,这也要炫耀?” 云昼不以为然。 果盘里的蓝莓如硬币一般大,入口甘甜,云昼没什么情绪的往嘴里塞着。 小秋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问:“云昼,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老……” 老公这两个字实在烫嘴,把云昼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昨天那通电话实在挂得匆忙,可车行驶出信号屏蔽区,想重新打通又觉得话题没有再延续的必要。 京时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那通电话连同云昼最后留下的问题,都没了后续。 云昼问完之后也后悔了其实。 像京时延那样日理万机,满脑子都是工作的男人,连让京文杰在京盛有个无关散职的后门都不肯开,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误会,匆匆赶回京市。 不过,她好像没有问京时延会在京市待几天? 云昼打算去看看凌晨机票。如果有合适的,她今晚就回京市。 不管京时延是忙完才回去的,还是真的调动了时间,总之也是因那句令人想入非非的拍一拍而起。 京先生为这段婚姻负责,在意这样不起眼的细节,那云昼在忙完自己的事情提前回去京市见她,也算礼尚往来。 只不过云昼那句没说出口的“老公”被小秋脑补了出来。 她贡献了更大的想象力,“什么老公?你老公在这儿?” 云昼说,“他在京市。” 小秋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想老公啊~你们这种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也会因为异地而日有所思吗?” 云昼打开手机开始看机票,回答这话的时候很淡然:“纠正一下,不是爱人,但起码也是亲人。” 倒是真有凌晨两点半的,明早五点到达京市。 云昼顺手下单之后,忽然想到小秋也有一个恋爱多年,准备结婚的男友。 云昼作为一个婚姻小白,或许可以跟做好准备进入婚姻的小秋取取经。 “小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我嗯……老公更好的相处。我很清楚我们婚姻的规则,不牵扯感情,彼此都是应付家里的工具。可是同一屋檐下,不是一道楚河汉界就能分得清的。我怕行为举止越界,但处处谨慎又会让我们两个都不自在。” 或许,是云昼自己更不自在。 “他在这段婚姻中付出的责任感比我要多,可我不知道如何回报他。嘘寒问暖的关心对于他而言是冒犯,但什么都不做会显得我很冷漠没有良心。” 到底小秋也算这段感情中的知情人了,云昼诚恳请教。 小秋越听神色越复杂,她故作深沉的感叹一声,“你这位老公,听起来真不是一般人。” 竟然能把大美女的嘘寒问暖当作冒犯。要不是当初看到云昼锁骨处的吻痕,她险些以为云昼的先生是个清冷淡泊的佛子呢。 经过小秋缜密的分析,“要不……你多对他笑笑呢?” 小秋煞有其事的说,“微笑就是最好的礼仪,既不疏离,又显得礼貌。而且……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云昼醍醐灌顶。 过去,除却京时延需要配合,其他时间云昼都竭力扮演这段婚姻里的透明人。 她的确,很少对京先生笑。 “谢谢你,小秋!回京市我请你吃饭!” 刚说完,休息区又来了一位脸生的安保。 “云小姐,有位先生请您到甲板一叙。” 如此高调的邀请,让乐团一众人的目光都诧异落在云昼身上。 小秋眨了眨一双大眼,“不会被我说中了吧?你老公真来了?” 云昼也不清楚。 但却莫名觉得,如此张扬的派人在休息区喊她,不符合京时延内敛的作风。 手机里除却刚刚订票成功的记录,也没有其他消息。 云昼提起裙摆走过去。 看着一身得体职业装的安保,云昼眉眼难掩茫然,客套询问:“哪位先生找我?” 对方微微一笑,按照那位先生的指示,答复道:“一位姓京的先生。” 京时延? 云昼没想到真的是他。 她跟着安保的指引走到甲板处。湿咸的海风迎面扑刮而来,伴随着浪花拍打的声音在耳边猎猎作响。 因为晚宴的开场秀还未完成,大多数人都在内舱的宴会厅。 一路走过来,甲板处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人,散在不同角落。 白色的高照灯矗立在临海夜色中,光线顾及范围有限,让甲板上的夜色变得朦胧模糊。 安保将云昼引到无人的一处,只有那道身着灰色西装的身影半隐匿般立在扶手处。 夜海薄雾,让云昼看不真切。 却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像京时延的身影。 直到安保一句,“黎先生。云小姐带到了。” 彻底印证了云昼的猜想。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云昼,是我。” 第六十七章 跟前任拉扯撞进现任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 指尖的香烟快要燃尽,刚褪去猩红的烟灰落在手背,在云昼的疏离防备的目光里,黎听序的手和心都被灼了一下。 “我怕你不肯见我,所以只能打着京家的幌子。” 他声音依旧温和,但细听却有些颤抖。“云昼,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云昼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至远处与浓郁的夜空连成一片的漆黑海面上,风吹得她声音淡的缥缈。 “我记得这个这个问题上次我已经回答过你。”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叙旧的必要。 “当初的事……” “陈年旧事就该留在过去。”云昼客套而疏离的提醒,“蔺小姐应该会在内舱寻找你的身影吧?黎先生。” “你怎么知道蔺……”黎听序语调顿住,一瞬错愕后反应过来,“蔺姿如去打扰你了?” 内舱里歌舞声平的动静隐隐约约传出来,衬地海面越发不平静。 云昼的裙摆被风吹得颤抖:“打扰我的人,是你。” 黎听序的唇徒劳的张合了一下,却发不出半个辩解的音节。 良久。 他掐灭了手中的的烟蒂,“我跟蔺姿如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云昼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的一再疏远让黎听序的温润如玉快要支撑不下去,“那你的事呢?你在不在意?” 想到在湘云间,他亲口从京时延口中听到云昼的名字,以及那样暧昧不清的话。 他从未想过,云昼会跟京时延那样的人交缠在一起。 那时如遭雷击的感觉,太摧心肠。 “你跟那位京先生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以他的名义邀请你出来一叙你会毫不犹豫?”黎听序尽量平稳着声线,维系自己在云昼面前温文尔雅的形象。 可太多他想不通又不甘心的问题砸落下来,仍像极了质问,“不是京文杰就要是京时延吗?你知不知道他——” 薄情又危险。 “我结婚了。” 云昼平静打断他。 黎听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海风凛然吹进胸口,刀割一般的疼。 “什么……” 所有想说话的顷刻间凝固在喉间,黎听序眼底有着噩梦滞醒的空茫与混沌。 他忽然不知该用怎样的神色面对。 只能一遍遍呢喃,“云昼,你要我怎么释怀……” “这很难释怀吗?” 晦暗的少女心事,终究被翻了出来。 阴雨绵绵的季节早已过去,只是当时久未放晴的积潮记忆深刻。 “我们之间一直很公平。不过是我没想阻碍你的前程,而你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你更光明的未来。” 云昼看着他仓皇失态,几要落泪的模样,竟然有些不解。 “听序哥,你没做错什么,但就是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当初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一开始就没想跟我有以后。你只是想拖着谈一天是一天。” “如果事情真像你表现出的,有那么多无奈和不甘,为什么分手时,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给我,你就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就连分手这件事,也是由你母亲通知的我。” 这些话,曾在云昼过去那算因爱而阴雨绵绵的潮湿中,反复响彻在脑海。 那时候的云昼多想当面质问一下黎听序,为什么呢?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不肯留给她。 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问出口。 云昼的话明明没有撕心裂肺,却像一把温柔刀让黎听序的情绪溃不成军,“对不起……小昼……” 海雾的潮湿似乎也吹进了云昼的眼睛里。 “没什么对不起的,黎听序,我们早就到此为止了。” 内舱里的喧嚣热烈撞不散夜晚港湾的湿冷。 云昼只穿了一件演出时的纯黑色鱼尾礼服,不堪风吹。 她抱了抱胳膊,掌心下的肌肤冰凉。 “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回休息区了。” “云昼……我能不能,最后抱抱你?” 黎听序的手,悬伸在半空中。 云昼下意识向后退。 细高跟踩过被风吹至鞋边的裙摆,脸上沾了潮润,她被风刮得瑟瑟,后背却蓦地撞入一个西装外套温热而厚挺的质感中。 熟悉的檀香掺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顷刻将云昼包裹,那双扶在她肩膀处的手沉稳而坚定。 余光里,云昼看到了男人的无名指处的那一枚铂金戒指。 是云昼当初亲自选的那款。 而他手腕处那只绝版德系表泛着冷光。 这份冷,似乎也源于他的身上。 云昼头皮生理性发麻,赫然回眸。 “京——” 海浪拍打着船身,他的声音也如薄冰相撞:“京什么?不认识了?” * 一分钟前。 “小叔,你在看什么?这是你第四次看表。” 京文州看出京时延的心不在焉,有些意外。 虽然方才探讨的话题没有多深刻,但总不至于浅显到让小叔几次三番失神。 京时延没说话。 只用指尖掸了掸烟灰,不远处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仍相对而立。 男人半隐匿在海面夜色中,倒也能看出几分气度不凡。 而他的妻子一身大道至简的黑色摆尾礼服,明明再简单不过,哪哪都没露,却又将身材完美勾勒出来。风声渐大,她的身影孱弱单薄,总惹人怜惜。 对方情绪要比云昼失态,只言片语零落在风中,吹送到了京时延耳畔。 遗憾的,不甘的,落寞的。 让苦情剧的氛围在这热闹奢华的游轮一隅蔓延。 他冷嗤,真是好一副恨海情天。 到现在。 距离云昼与他只有两米间隔的路过,却看都没看到他,更遑论认出他,已经过去了十二分四十秒。 她跟随安保的指引,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个地方,那一个人身上。 青白烟雾自唇边逸出,缭绕在夜色里。 京时延眼眸愈发深黯。 脑海中,成周解释的话重新浮现。 “白月光是指爱而不得的初恋,深爱过确定无法拥有,值得永远怀念的对象。” 爱而不得。 永远、怀念吗? 可惜,现在是他的妻子。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是给予云昼充分的尊重与信任,也在外人面前给足她体面。 但云昼到底是他的妻子,容不得别人觊觎。 秒针不停转动。 十四分钟整。 他作为一个丈夫,看着自己妻子与昔日的白月光意难平在此惺惺相惜十四分钟。 也算仁至义尽。 那抹猩红在不染纤尘的平底手工皮鞋下,被碾灭成泥。 “你先回内舱。” 在京文州一派茫然中,京时延单手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大步流星地朝那个令人不满的角落走去。 第六十八章 修罗场 云昼的身体因为虚靠在京时延的身上而得以站稳。 而她的心却开始七上八下。 京时延好像有些生气了。 不—— 不是好像。 没有哪个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跟前男友站在一起,会高兴的。 尽管他神色间不见丝毫雷霆震怒,可周身无处不散发着风雨欲来的压迫。 让云昼开口的刹那,大脑短路。 “京……” 身上的西装外套被他整理熨帖,男人嗓音淡薄,“京什么?不认识了?” 身上的寒意得到缓解,云昼抓着衣襟的手捏紧,“认…认识的。” 闻言,他冷隽的眼一抬,目光终于落在了黎听序身上。 没有锋芒毕露,反倒有种东道主待客的风度翩翩:“既然如此——” 他折颈,唇息贴在云昼耳畔。 “京太太,介绍一下。” 而后者依旧维系着靠在扶手处的身姿,一动不动,目光也一躲未躲。 两个男人,身份卓越,姿态矜贵,看起来神色都再正常不过。 却好似有张无形对峙的网,开始密不透风。 当事人没什么反应,云昼身临其境却有些喘不动气,她的声音也有些紧。 “这位是黎听序,微棠的哥哥。”语调稍顿,云昼知道,自己的生平资料京时延都过目不忘,又怎会不知道她有段无疾而终初恋的事。 他明知故问,也许不是在宣誓主权,而是在敲打她注意身份。 云昼硬着头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也是……我的前男友。” 随后她看向黎听序,“京时延,我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说出这句话时,让云昼感到轻松。 仿佛有种一切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原来是这样。”黎听序手指骨节寸寸收紧。 一切都有迹可循,他从一开始听到云昼说结婚时,就应该猜到的。 “可是云昼,在本该最亲近的人面前,你为什么突然开始紧张。” 他看着云昼捏紧的手指,眼神晦涩,“你看到爱的人,不该是紧张。” 这句话看似对云昼说的,弦外之音的矛头却直指京时延。 云昼紧绷的神经更甚,下意识去看京时延的反应。 但他神情几乎没有浮动。 这种打着关心幌子来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稳定的下作手段,不符合京时延的作风。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跟他针锋相对,也会自降身价。 所以京时延只是唇角翘起一抹风风凉凉的弧度,客套而周到,“黎部长,感谢你对我妻子的关心。” 如果不是他的手始终落在云昼肩膀上,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置身事外的错觉,“礼尚往来,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 黎听序眼神划过防备:“什么?” 京时延不吝赐教:“注意作风问题。”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却直击要害。 黎听序乃至整个黎家的身份特殊,最看中名声。 觊觎旁人太太的风声一走,不需要京时延亲自动手,自会有人小题大做 ,给他冠上私生活混乱的帽子,再无望高台。 黎听序瞬间哑然。 一场较量,高低立现。 而京时延未曾表现出胜利者的优越,只是语气沉了下去,像从海里打捞出来一般,“当然,比起这些无关痛痒,我太太的名声更重要。” 如果这一句只是敲打,是那么下句,就是上位者彻底的施压。 “所以烦请黎部长移步站在一个合格前任应该有的位置上去,我不希望下一次是我来给你指路。” 黎听序怎会听不出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我没有破坏你们婚姻的想法,我只是出于……前任的关心。” 黎听序极力遮掩着自己处于下风的挫败,咬紧牙关,“她有跟任何人良性交往的权利,京先生不会这点风度没有吧。” 破坏? 他倒是想。 有海鸟飞掠而过,叫声在夜色中突兀回响。 京时延的眼神隽冷了几分。 但他说的对。 云昼有跟任何人良性交往的权利。 所以云昼出现在这里,跟他回忆昔日风花雪月,听他凄凄苦苦凄凄,哪怕行为没有越界,但架不住精神上的她愿意。 而这,不受他们不参杂爱情婚姻准则的约束。 但退一万步讲—— 前男友算什么良性社交? 如是想着,京时延越发贴近云昼单薄的身体,“风度,是留给识趣的人。” 对比黎听序全阵以待的对峙,京时延太游刃有余,“我太太有着凡事都讲究体面的教养,所以才会给黎部长造成了这属于良性社交的错觉。” 风渐停,海面短暂归于平静。 但这样的深海内里却是肉眼看不到的光怪诡谲。 犹如此刻,两个男人之间有来有往的对话。 黎听序抿了抿唇,“京先生就算是云昼的丈夫,也不该替云昼做决断。” “那就让我来亲自做决断。” 云昼清冷决绝的声音一出,宛若映照着虚假繁荣的镜面被打破,碎裂的玻璃又映出了疮痍的过往。 她一字一句,尤为认真,“我不需要你的关心。黎先生。” “我被你犹豫不决的感情波及,无端承受了蔺小姐的恶意。而现在,因为你一时兴起的叙旧,破坏了我跟丈夫之间的感情的稳定。” 黎听序听着,记忆被拉回很久的以前。 那双眼睛无数次对着他笑过,弯过,多少浓情伴随着少女的羞涩缱绻。 但此刻,光影重叠,模糊中他视线再度聚焦,却是女人清冷的决绝。 “你的关心,是负担。” 他承受得住京时延的压迫,承受得住家里安排联姻的束缚,可现在,却不敢再看这双疏离冷漠的眼睛。 他明明……比谁都希望云昼会好,会幸福。 得知云家可能要把她嫁给京文杰时,他把能跑的关系疏通了个遍,想了无数个可能,帮助云昼逃离这漩涡。 却没想到,她摇身一变,嫁给了京家的家主。 京文杰或许会受家里人的摆布,可京时延绝对不会。 黎听序脸上的失魂落魄再也藏不住,“云昼,我想知道你选择他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爱吗?” 那日的狼狈在云昼脑海中闪过。 她讨厌那天的绝望,却又会永远记得在那一天,有人将她接住。 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垂怜,他肯定了云昼的价值。 他恰好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 云昼说:“是因为我选择他的时候他也愿意选择我。” 她跟京时延之间当然不是因为爱,但其中的解释,无需说给一个外人听。 “就像你当时,选择放弃我一样。” 最温柔的刀没入胸口,这是黎听序做过的最痛苦又最无可奈何的决定。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早就出了局。 “好——我知道了。” 第六十九章 会不会哄人 …… 黎听序落在甲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云昼眨了眨眼底的水汽。 仿佛有什么沉疴从她身体里彻底清除。 但紧接着,又有新的刀子划过胸口。 陈年旧事被解决完,现在该解决一下—— 她跟京时延之间的误会了。 其实刚刚那番话,云昼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也足以表明她的立场和清白。 但毕竟京时延过来时,孤男寡女,海上夜色霭霭,的确很容易引人遐想。 她先是试探的问了一句,“京先生,你在生气吗?” 京时延睨着云昼泛着水光的眼尾,语气淡的没情绪。 “你觉得我应该生气吗?” 云昼这会儿愈发不确定,“看到自己的妻子跟前男友在一起,应该要生气的吧?” 这是婚姻忠诚的问题,跟吃醋无关。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京时延的表情,男人的眼眸漆黑,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看不出情绪,却有着让人窒息的危险。 于是她变得更拘谨,语气倒是肯定了些,“京先生,你生气了。” “是。” “云昼,我在生气。” 这样带有明显主观情绪的表露,亲手推翻了他方才的云淡风轻。 像是先一致对外给云昼留足体面,随后关上门来秋后算账。 云昼的心被瞬间攥紧似的。 那双看向他的眼,惶惶而郑重,“京先生,我刚刚说的话全部都是真心的。我跟他之间早就翻篇了。” “我,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我无比坚定地维护着这段婚姻的忠诚。” 如同在进行紧急公关一般,她条理清晰,言语干练。 除了有些紧张之外,字里行外,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这些话很有信服度。京时延比谁都清楚。 可他内心的郁气没得到半分缓和,因为症结根本不在这里。 男人声音微凛,有着不容敷衍的强势,像一记重锤,落在云昼薄弱的心脏。 “那赴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云昼的神经正处于挽救他们婚姻信任摇摇欲坠的紧绷中,闻言,几乎是本能反应。 “我在想你啊。” 说完,她一下咬住下唇,光顾着用不假思索表忠心了,忽略了这样说有歧义。 让这句诚恳的话一下子像极了不合时宜的调情。 她磕了一下,“我是说……传话的安保是以京先生的名义找的我,乐团的人都可以作证。我以为是你,所以才心无旁骛的赴约。”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 云昼仰起头,明净的双眸睁大一些,睫毛都停止扑闪。 就这么清棱棱地看着京时延。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京时延这样见微知著的人,肯定能看出自己没有说谎。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京先生,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一开始我知道是黎听序要见我,我不会过来。” 这一刻,万籁俱寂。 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忽然无法直视云昼澄澈的眼眸,京时延不动声色将视线别开。 片刻沉默后,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嗯。” 依旧言简意赅的回答,贯彻京时延的对话风格。 明明就一个字,但云昼莫名觉得,那股子压得人透不过来气的无形密网,不见了。 就连海风拂面都变得轻盈。 云昼觉得她的婚姻危机好像解除了,但又不太确定。毕竟京先生脸上能窥得的情绪波动实在少的可怜。 她不熟练的示弱,手轻轻地拽住了男人的袖口,晃了晃。 “京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和好了吗?” 京时延将唇边肌肉下压,稳着不动声色的神情,“还差一点。” 云昼转身要走,以为他还是不信,“那我现在就去找乐团里的同事过来跟你解释。” 她松开了指尖轻攥的袖口。 而袖口下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落在云昼骨感伶仃的手臂上。 深呼出的那口气,似轻叹,“云昼,你会不会哄人?” 云昼的脚步顿在原地。 京时延需要她哄? 在云昼的潜意识里,那样冷静自持的人,理智客观才是他处理事情的宗旨。 所以她投其所好,应该用更加信服的解释去哄京时延。 但云昼眨了眨眼,某一瞬间闪过,她忽然脑子跟开窍了一样。 女人折步回去,娇小单薄的身影,一整个撞入京时延的怀里。 温香软玉。 当她胸前的柔软透过薄薄的衣衫布料紧贴在男人胸膛时,京时延浑身血液瞬间逆流。 而这还不够。 云昼双手环住京时延的脖颈,她费力点着脚尖,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京时延唇边。 “这样算吗?” 她不确定仰头,明明更亲密的事,他们也做过了,但都不及此刻心跳翻覆的厉害。 只是云昼没有在京时延脸上没看到半分缓和,反到有更大的波涛从他眼底翻涌。 果然又自作聪明了。 云昼有些气馁,“我不会……” 呼吸就是在这时候被悉数攫夺的,那只强有力的手臂轻而易举揽过云昼的后腰,似乎要将云昼揉进怀里。 眼前的光景全部被拿到摄人心魄的黑影强势遮挡,云昼脚下虚浮,男人的话息掸在她的唇齿间。 “张嘴。” “现在会了吗?” 这场风波伴随着男人眼底的情欲而平息。 云昼觉得自己的唇在发烫。 他的指腹怜惜的揩走云昼唇边的水渍。 实在有些……太犯规了。 夜色越浓,港湾气温越低。可云昼现在身上感觉不到一点冷了,反倒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热意,久久不能平息。 云昼的发型被风吹乱。 京时延手指绕过她在风中飘动的发丝。 “你在台上演奏的时候,头发丝都在发光。” 云昼诧异,“从晚宴的一开始,你就在吗?” “在。”京时延说。 意料之外的回答,“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京时延的视线从云昼脸上移到一望无垠的漆黑海面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几下。 “显而易见,这是工作上的安排。” “啊?”她茫然的语调有些傻里傻气,因为不觉得上下文有什么必要的联系。 随后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她亲口告诉京时延自己在海城出差的,今天原本在京市的人就出现在了这里。 自己的话很容易造成一种错觉,京时延是为她而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忙。” 京时延没接这话茬,问道:“你的节目表演结束了,还有其他安排吗?” 云昼摇摇头,“怎么了?” “我还差个女伴。” 刚刚弥补好的婚姻还有些脆弱,这正是稳固的好机会。 云昼想到自己刚从小秋那里取的经,现学现卖,她粲然一笑,水润明眸犹如灯岸浮星,“荣幸之至。” 京时延被什么耀眼的东西晃了一下。 他低头深瞧云昼。 深黯的眼眸像是望不到底,云昼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只有她的身影。 甲板上的海浪声哗然。 云昼听见他说:“京太太,晚宴结束后一起回家。” 第七十章 跟京文州哪里像 家这个词,总是让人到眷恋温暖。 莫名的心潮怦然,云昼扬起唇角。 “好。” 京时延伸出手,想牵她。 然而指尖触及到男人掌心的瞬间,云昼却一下想起,“等一下,我先把机票退了。” “嗯?” 云昼:“我以为你还在京市,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我们夫妻相处聚少离多,为了争取短暂的且来之不易的同处,我总得也做出一些努力。” 看着手机屏幕上,不过过去半个小时,就损失的几百块退票手续费,云昼心在滴血。 刚才问京时延的那句“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原本是表示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惊讶。 但现在,云昼倒是真想加点嗔怪进去了。 但凡早说半小时呢。 钱是小钱,但一旦计算自己的工作成本,就会觉得格外肉疼。 云昼没忍住哀怨的看向始作俑者。 却见后者扶在栏杆处,侧脸对着云昼,唇角翘起来的弧度快的来不及捕捉。 是光影交映的错觉吗? 未等云昼细究,那只温热的手终于握着她的。 “走吧,甲板风大。” * 回到内舱时,宴会上所有的节目已经表演完毕,这里顷刻变成了一个名利场。 云昼挽着京时延走进来,她身上仍穿着演奏时的礼服,低调简约,没什么特殊。但却因这张脸和曼妙到极致的身材,而穿出奢牌的感觉。 宴会上,不少人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 有人蠢蠢欲动,有人诧异打量。 云昼再好看,扪心自问也到不了国色天香万人迷的地步。 这所有的目光归根结底,都是被旁边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蒙尘的京时延吸引。 站在金字塔顶尖上的存在,有人不识,但叹服他的气场与风度。而认出京时延的人,又因为了解他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寒暄而却步。 直到有道气质完全不输京时延的男人走过来,眉眼竟与京时延有几分相似。 他将一杯酒递给京时延,与他碰杯,“小叔,你不介绍一下?” 高脚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京时延说,“云昼,我的妻子。” 意料之中的答案,男人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尊敬而绅士地朝云昼伸出一只手,“原来是小婶婶,久仰大名。我是京文州。” 京……文州。 云昼错愕一瞬,下意识看向京时延,似乎要从对方的视线里寻找底气。 他说的是久仰大名。 这个大名里,包括自己将京时延错认成他的丰功伟绩吗? 云昼礼节性回握京文州的手,心里想着自己的蠢事,她神色依旧泰然自若,“欢迎回国。” 京文州笑,“说起来跟小婶婶还有一定的渊源,先前在英国,尼曼杯,受朋友相邀,我看过小婶婶的比赛。那场比赛你是冠军。” 那是三年前的比赛,云昼有些惊喜。 京文州继续道:“那场比赛小叔也在,不过因为临时有事,小叔提前离场,没能看到小婶婶上台。” 一种奇妙的因子在内心流转。 原来在那么久,甚至更久之前,她就跟京时延的人生,有过短暂擦肩吗?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云昼不由得想沟通更多细节,去寻找他跟京时延更多的交集点。 “当时选手下台的休息位置在B区,跟A区只有一个过道之隔。” 而一般这样的比赛,都会留有最佳观赏位置给特殊贵客。 那位置在A区。 京文州摇了摇头,“小叔不喜身旁有人,我们坐在了最后面。” “原来是这样。” 云昼不知怎的,有一点遗憾。 而京时延自始至终没说话,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相谈甚欢。 他不会没风度的介意自己的妻子跟侄子相谈甚欢。 不,他不会介意云昼跟任何人交谈。 只是无端想起贺淮庭煽风点火的那句:“京家子孙那么多,她为什么把你独独认作是文州呢?” “是不是早就了解过这个名字?毕竟云家一开始肯定不想把目标放在京文杰身上吧?” 尤其是,他看到了云昼未退去绯红的耳廓。 几乎在京文州向她伸出手的瞬间,她就脸红了。 她为什么会看到文州脸红? 就这么一失神,让京时延完全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也没有耐心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跟陈东谈过了吗?” 于是,一句生意经打破了轻松愉悦的氛围。 京文州瞬间正色,“想挖他的不止我们一家,方才找他的时候,人已经被带去了三楼。新思睿想卸磨杀驴,陈东出来后才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风雨,全是诱惑。” “现在他来了。” 京时延朝着楼梯口抬了抬下巴,京文州循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陈东跟另一个男人一边交谈一边下楼。 京文州摇晃了一下酒杯,“小叔,小婶婶,先失陪。” 他们两个谈及工作时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是那种运筹帷幄,纵观棋局的从容和清醒。 让云昼出于礼貌目送京文州离去背影时,发出一句感慨。 “京先生,文州跟你挺像的。” 一声淡如水的轻嗤。 “像吗?”京时延没什么情绪的反问。 这口吻不像不解,反倒是种不认同,让云昼一时之间没说话。 多说多错。 可没得到她回答,京时延却弯腰,蓦然凑近云昼。 伴随着黑影笼罩,周遭光景模糊,他精致的五官在云昼眼前不断放大,摄人心魄般惊艳。 距离近到云昼可以感受到男人脸上的温度。 他说:“你再仔细看看。” 也近到云昼看着倒映着她缩小身影的眼眸蒙着冷淡。 察觉到他兴致不高,云昼安抚着被美颜暴击下躁动的心跳,昧着良心说,“不……不像。” 但其实凑近了看,越发感觉俩人眉眼相像了。 这句违心话糊弄不过去,京时延像是要刨根问底,“哪里不一样?” 显然这句不像是云昼违背客观事实的答案。 她无法一本正经给出解释,只能企图用一些歪门邪道来避重就轻。 “这里。” 云昼心一横,莹润的指尖抵在男人唇边。 小秋老师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是什么来着? 对。 多笑笑。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于是漂亮的眼睛一弯,“这里我亲过,就在刚刚。” 第七十一章 不自知的在意 她不含一丝轻薄意味的话语听起来俏生生的,却让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轻描淡写的目光蓦然凝住,唯有瞳底光影浮动。 而云昼也停止了眨眼的动作,心不知为何,忽然跳得更快更乱了。 两相沉默的霎那,空气中好似有火花炸开的声音。 云昼慌乱低垂下眉眼,把一切异样归罪于她果然不太会说谎。 而笼罩在她身前的阴影也在同一时间消失,她听见京时延轻咳了几下,“偷换概念。” 好吧,还是被看穿了。 云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出真心话,“你们是叔侄,怎么会不像。” 话音落。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云昼的视线里,看到京时延的脚步再度往她身前挪动回来,距离要比刚刚更近,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压迫感。 他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鼓动着云昼的耳膜。 “所以你早就见过文州,所以才会把我认错成他?” 状似随意的询问,让云昼错愕抬头,对上男人深沉如渊的眼眸。 那里面明明没什么情绪浮动,仿佛只是客观探讨一个事实,却让云昼感受到了站在悬崖边上的危险。 说男人不行是第一危险。 把男人当替身,那便是第二危险。 尤其是像京时延那样卓绝清越的男人,怎么能成为别人的影子。 “当然不是……” 自己错认在先,的确有心怀鬼胎的嫌疑。 云昼欠他一个解释。 “我先前只是听说过文州的名字,从未见过他,也没有其他接触,更没有浮动的心思。我把你错认成文州,是因为那时候以我匮乏的想象,只有文州身份的猜测符合我对你的印象。” 她的解释,早在第一次对着他喊“大哥”的时候,京时延便已经猜到的。 他为什么会因一个早就确定的答案而重新思量? 京时延眉心皱了一下,深邃的眼底划过一丝失态的懊恼。 这样对于自己妻子的怀疑,实在不应该。 可明明当初她一声声大哥喊着,就算那里面真藏着什么心机,他洞若观火,也是全然不在意的。 而现在,心眼倒是变小了。 京时延甚至在思考,是不是前段时间文州在工作上出现了什么纰漏,从而让自己厌了蠢看他不顺眼,才有了今天的莫名。 云昼当然不知道,瞬息之间,会有这么多年头在京时延脑海中闪过。 她只是看着京时延愈发凝重的表情,心渐渐下沉。 忽然就生出一种力竭的疲惫情绪。 那样认错人的乌龙,抓马而荒诞。 京时延坐在这个位置上,怎样的伎俩没见过,理所应当的把云昼归于心怀鬼胎的人也正常。 只是…… 这样被怀疑,被谛视着审判,理智告诉云昼这是正常的。 可她的不理智却在不停释放失落难过的信号,让云昼难掩鼻酸。 她失落流淌的脸看起来真让人揪心。 “所以京先生,你是觉得我故意把你错认成文州,扮猪吃老虎。还是觉得我一早就把主意打到文州身上,所以在把你错认成文州后,才会顺水推舟的求到你面前?” “你不相信我的动机单纯,却仍可以隔岸观火的配合我的愚蠢,甚至结婚时你都表现得坦然。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揭开她虚伪的面具,未免太大费周章。 却又偏偏早不说晚不说,非要在他们刚经历一场风波后才说。 让云昼在这样的前情铺垫下,控制不住的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一改平日里温淡的态度,灯影折碎在她水汽氤氲的眼眸,有种强撑破碎维系自己尊严和底线的倔强。 情绪牵动下,一滴泪倏然在睫毛抖动的瞬息,从盈满水意的眼眶中坠落。 京时延猝不及防被灼了一下。 他思绪都被灼得恍然,第一次对女人的感性有了直观的理解。 原来在他陷入困惑保持沉默的时候,他妻子的思绪会不可控的直钻进另一个死胡同。 这恐怕就是男女之间感情的麻烦。 京时延是个凡事讲规则的人,因此讨厌情绪化的产物,尤其是眼泪。 事实上,他现在也的确因为这滴眼泪而感到呼吸浊闷。 却不是不耐的烦躁。 心绪被搅乱,先前的困惑还未得到答案,他仿佛又置身新的迷谭。 而云昼也愣了一下,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沾染着水汽的眼眸不再眨动,仿佛要将这滴眼泪归罪于睫毛的扑闪。 她明明,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就算被京时延真的诘问又不是天大的委屈,他们只是相互合作而已。 可脸上的湿润感却提醒着云昼并不平静的心绪。 直到—— 一只手从她低垂下的视线内探进来,他温热的拇指轻轻覆上云昼的脸,如羽毛般扫去她眼尾的湿意。 “是我的语气太严肃了吗?会让你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 云昼的委屈在听到他这句叹息式的无奈时进一步翻涌。 让她忘了要权衡利弊的斟酌,也忘了他们之间或许不是可以包容委屈的关系,就连语气里都没了往日的客套,“京先生,是你的表情太严肃了。” 但有人就是包容。 “抱歉,我承认这个问题是我问的不对,有不坚定相信自己妻子的嫌疑。”他语气低沉且缓慢,带着上位者徐徐的引导,很好的安抚了云昼起伏的情绪。 “但……”男人话锋一转,一瞬的停顿,流露出他的挣扎,“我没有怀疑你的动机不纯,我只是……” 他要怎么准确的表达出那一瞬间的挫败呢? 让他觉得,他在云昼心里,一开始比不上自己的侄子。 到底为什么会让他在意这些? 不等京时延想明白,云昼的心情在听到京时延的解释后已经多云转晴。 他温润的态度,让云昼也开始反思,自己刚刚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她眼底的潮湿还没褪去,声音听起来还有些闷,话语却已经在理解自己的丈夫。 “你那么想也没错,也确实是我有前科。” 都不知道这样看起来都多乖。 京时延被她的形容哭笑不得,“这么说来,我知情不报也是罪大恶极了。” 云昼心里八成是记着这仇的,所以她没反驳,反倒眸底划过一丝真相大白的满意。 “那我们扯平了。” 一句扯平,无端让方才夫妻矛盾变成了小朋友之间幼稚的拉扯似得,连同那些浊闷的躁郁也变得无关痛痒。 有侍应生路过,云昼顺势换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京时延,主动与他碰了过去,清脆的声响如同重归于好的信号。 她皮肤太白了,白到方才的情绪惘然虽然在心底平息,却没有在脸上消匿。 此刻女人的鼻尖和眼尾的绯红未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还会给京时延造成一种下一秒仍会落泪的错觉。 可她唇边的梨涡却浅浅的漾起。 郑重其事的说,“京先生,我们和好吧。” 第七十二章 官宣 顿了顿,云昼又补充,“不管是前男友,还是文州,都翻篇。” 成年人之间对于关系的处理本该是心照不宣,点到为止即可。 可京时延配合着云昼的仪式,也享受着这份对他的特殊。 他重新跟云昼碰了杯,杯口低于她的,“京太太,我们和好。” 但翻篇的事,还需要等等。 京时延拇指摩挲着杯壁,“云昼,我们商量一件事。” 云昼以为,他要为他们的婚姻制定新的规则和标准,正了正神色,“你说。” 京时延眸色静然的看着云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叫他文州,却叫我京先生,京太太,你的亲疏判定标准是不是有误?” 云昼显然一愣。 她没想到京时延竟然会把话题落在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更没想到这种小事竟然会被京时延在意。 不过如果称呼跟亲疏挂钩的话,的确会给京时延造成她是小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的错觉。 在这场合同制婚姻里,她应该是他最忠诚的拥护者。 “这跟亲疏没关系,我叫你京先生,是表达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尊重。” 当然也有着对这段关系不敢越界的客套。 “至于为什么喊文州的名字,而不是京大少,是因为实在是从身份上来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妻子。喊京大少,有种把你也喊矮的岔辈感。”云昼解释。 京时延:“那就改。” 改什么? 自然不可能让云昼改成跟文州叫京大少。 那就是—— “你是说,我以后都要喊你……” 那两个字莫名在唇齿间有些赧然。 在这场相敬如宾的婚姻里。 他绅士尊重,她客套识趣。 他们维系着和平与信任,也秉持着疏离和温淡。 而那两个字,就像是一个会打破微妙平衡的砝码,让云昼不敢轻举妄动。 但天平对称与否,京时延要比她游刃有余太多。 他淡然补充出云昼未说出口的那两个字: “时延。” 男人语调徐徐,像是循循善诱般,再度重复。 “以后可以喊我时延。” …… 这般微妙的气氛,是被一声熟稔的戏谑打破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稀客。” 云昼循声望去,见男人风度翩翩的朝他们这边走来。 也是个核心人物,被众星捧月着,身旁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而这张脸,曾在京市的望月楼窗边,一闪而过。 是成周口中的那位:沈先生。 沈晋齐大摇大摆的往这儿一走,像是第一次看见京时延一般。 同时也带动了周遭一群正在与他谈笑风声的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借着跟沈晋齐寒暄,走到了云昼跟京时延面前。 几乎全部生脸。 云昼用一个客套完美的假笑,扮演着女伴的作用。 耳边一下响起很多客套寒暄的声音。 诸如:“京先生,好久不见。” “京先生,近来可好?” 他们虽诧异,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京时延参加这种活动身边带女伴,但到底注意力都放在了京时延身上。 没人敢站出来八卦一下京时延的桃色。 除了那位跟京时延熟稔的沈先生。 察觉到对方光明正大带带有善意友好的视线,云昼笑着点了点头。 她婆娑过的泪眼此刻仍潮红未退,让人留心思索,不免脑补出男女嗔痴的戏码。 旁人不敢提,但沈晋齐看热闹不嫌事大。 “美人垂泪,京先生,辣手摧花可就没意思了。” 只是京时延的回答让人大跌眼镜。 “夫妻间的家事你也要断一断。” 他睨了沈晋齐一眼,“沈先生掌管着岸息湾,还不够过官瘾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众人纷纷错愕。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段时间就有传闻京先生已经结婚,妻子还比自己小。酒桌上的话不能信,过了好几手的传言更不能信。 没想到就在今天,京先生竟然公开承认了。 不知谁没忍住发表了一下感慨,“京先生真的结婚了?!” 这次,各种目光不加遮掩的,惊诧的,齐齐落在了站在京时延身边的云昼身上。 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私事被讨论,更不喜欢无关紧要人士的窥探。 这次却一反常态,在那人察觉失言面露讪色之际,他坦然牵住自己游走在状况外妻子的手。 无名指处,婚戒显眼。 京时延清矜抬眼,视线似越过人群眺去某处,“我妻子,云昼。” 恭维声再度此起彼伏。 “京先生,新婚快乐。” “原来是京太太,失敬失敬。” “百年好合。” 云昼也没想到京时延会在公开场合,坦然承认他们的婚姻。 内心宛若掀起骇浪,但脸上却没有面临突发状况的怯场。 名媛的行为规范她熟知到骨子里,将京时延的优雅太太扮演到极致。 等热闹散去。 云昼才不可思议,“京先生,你怎么就……” 看出她眼神里的惊讶,京时延摩挲着云昼的手指,“一开始,我就没想把我们的婚姻当做秘密。” 只不过。 看着隐匿在人群里那张错愕失神的脸。 京时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妻子,怎么能轮得到别人觊觎。 现在好了。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云昼的丈夫。 尘埃落定。 只不过,他的妻子心事重重。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回京市,传遍整个圈子?” 京时延坦然,“如果不传,那你觉得我说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言外之意让云昼错愕,京时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清楚公然宣布他们结婚的事实,就等于让云家尽情的利用。 但云昼不信他会为自己那么做,他们之间不必做到事事完美。 云昼试图唤醒那个理智的京时延,“我家里人……” 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好似在看一个色令智昏的庸王。 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京时延的决定。 正如同,从来没人关心他每一个决定背后所承受的压力与负担。 云昼,都是第一个。 决定公开婚讯,是因为云昼住院给他打了那通电话,他忽略了云家对她的为难不会因为她简简单结婚而结束。 至于选择在这个时机公开,那就不得不感谢黎听序的出现。 他想过云昼会诧异,也想过她会无措害羞,甚至想过她会感动不已。 但就是没想过,她的第一反应,是关心他会不会因此感到困惑。 像常年覆雪的薄冰松动出裂痕。 京时延叹了口气,“云昼,放轻松些。这些麻烦微不足道,让你耳畔清净,也是丈夫的职责之一。” 男人的语气带着游刃有余的笃定与从容。 “等你完全适应了我妻子的身份,再心安理得一些,就会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生离死别,不会有其他风雨。” 第七十三章 醋酸味 京时延在海城的话不仅很快传回了京市。 也很快传到了西临市。 这几天,云昼的电话和微信、几乎要被问候了遍。 昔日点头的不点头的圈内人,包括一切平日里看不上她阴阳怪气的小孔雀也都讪讪过来祝福。 其中最春风得意的,当属云峰平。 各种饭局参加个不停。 在众多消息中,云昼接到了老师钟挽姝的电话。 “先前你说结婚了,但婚姻状态还不稳定的对象,是时延?” 虽然是疑问句,但这通电话就是带着百分百确定才打的。 云昼这次没隐瞒,也没了隐瞒的必要。 “是他。”云昼咬唇,知道老师一如既往的关心她,“老师,我怕你担心,才没说的,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这个孩子……”钟挽姝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处境为难,当初知道你跟那京文杰接触,老师关心则乱,有些话是说的偏激了一些。” “当初你说你结婚了,对方温润沉稳,老师真心为你开心。只是没想到,你说的那人,竟然是他。” 云昼知道,老师一直希望云昼不被家庭所所束缚,顺其自然过上她想要的人生。 她嫁给京时延,算高攀,算意外之喜。 但也算……云昼对云家妥协。 归根结底,她还是嫁入了云峰平心心念念的京家。 “老师,京……时延他很好的。” 最开始,他是云昼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可现在,却是云昼真心觉得,是嫁给他这个人好。 钟挽姝说,“你嫁给时延,我也放心。只是他那么冷霁的人,或许不会在婚姻里给你难堪,但也不是个会疼人的性子。” “时延是个理智的人,不会因为家族压力,更不会因为风花雪月,你们恐怕是协议结婚吧?” 钟挽姝一语道破。 也让云昼一下明白了什么。 “老师,你是不是也认识他?” 可就像上次云昼给钟挽姝卖了个关子一样,钟挽姝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带他来家里吃饭,当面解答。” 她没有说得知云昼正在跟京文杰接触时,自己绞尽脑汁想办法谋算的事,说了只会给云昼压力。 反正,这个结果也不错。 但跟云昼挂断电话后,钟挽姝还是没忍住,叫上家里的司机,专车直达贺淮庭公司楼下。 一进办公室,开门见山: “你一早就知道时延的太太是云昼?” “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 * “是不是我给当的月老?!” 没过几天,京时延便跟贺淮庭参加了同一场小型的私人饭局。 做东的是孟林,上次去京市的那位新婚的合作方。 京时延一改昔日低调的风格,在一场万众瞩目的宴会里主动提及自己结婚的事才刚刚过去不久,带给上流圈的震撼还在,云昼乃至云家的背景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云家一早就想攀附京家,云峰平这个做岳父的打着京时延的旗号在外面膨胀嘚瑟的事人尽皆知。 因此,再在饭局上提及这件事,便少了那种窥探京时延私事的忌惮。 尤其是,这话头还是京时延至交好友贺淮庭主动挑起的。 餐桌上的人竖起来耳朵,纷纷听事情的伊始,京时延也没有不满打断的意思。 贺淮庭说得绘声绘色,当日钟女士是如何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怀疑自己的儿子在京时延和云昼的婚姻中做了巨大的贡献。 “不过话真的说回来,我也算半个月老吧?没有我的话——” 尽管没人敢置喙,但叔侄之间牵扯到同一个女人毕竟不光彩。 贺淮庭顿了顿,话说得隐晦,“起码你这颗清心寡欲的脑袋,一开始是想不到要娶云昼的。” 其实,京时延结婚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诧异的。 商业联姻发生在他身上,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他偏偏选了一个门户低,又与自己的四侄有过牵扯的女人的确匪夷所思。 在公开场合,牵着女人的手类似秀恩爱的方式官宣,更不符合他的作风。 这几个非同寻常的点堆一块儿,便让人很难不品出一丝真情。 京时延听着贺淮庭邀功,也没反驳。 “有时间带云昼去拜访一下钟女士。” 也许是贺淮庭说得太绘声绘色了,让京时延心里真的产生了一丝缘分不易的庆幸。 可他面上淡然,更像是配合贺淮庭的热情,“这事归根结底,还要感谢钟女士。” 贺淮庭懒得喷他当初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嘴脸。 更懒得喷那位一向把学生当自己亲骨血疼的钟女士。 “她还要谢谢你呢。”被钟女士称作逆子的贺淮庭不禁语气有些酸溜溜,“说谢谢你成为云昼可靠的归宿。人风风火火的杀到我办公室,就是为了跟我倾诉她眼里这位云小姐究竟有多么不易的。” 执筷的手一顿,京时延抬眸,“有多不易?” “云家那些事,你不是一清二楚么?除此之外,感情也遭过重创。” 当着老公的面去讲妻子和前男友的种种本来是一种冒犯,但京时延又不是普通人。 再加上贺淮庭对于他跟云昼相敬如宾的婚姻深信不疑,因此提及此事并未感到为难。 “像云昼这样的人,交心不易,可惜对方是个不负责任的,应该是家里面的压力,但分手时连句再见都不敢说,就直接玩消失的,也是真孬种。” “这么一比,云小姐倒是个体面的真女人,失恋期间还能去参加比赛顺便拿个冠军回国。” “只不过,十点灯临近熄灭的音乐室只剩下了云昼自己,钟女士折回拿手机,看到了她抱着小提琴蹲在地上哭。” 京时延夹起一例小食,就近沾了沾一碟深色调料。 脑海中闪过海上甲板月色中,她面对黎听序时那单薄微颤的身影。 与此同时,唇齿间也传来一股呛酸味。 他沾到了醋。 …… 这个圈子里的失恋,往往会跟一些权衡利弊挂钩。 比如家世样貌,比如实力和魅力。 桌上的人都是人精,抓住机会,借着维护云昼的口吻来恭维京时延。 “那位男士有眼无珠,本来就配不上京太太。” “我记得京太太可是有着京市第一名媛的美称,谁不羡慕?” 热茶入喉,唇齿间的酸味总算没了。 京时延将瓷杯一放。 “她是图恩赛最年轻的冠军,手握十几个国内外小提琴大奖,是国外乐团offer拿到手软的天才少女,也是国内第一乐团京市交响乐团的核心成员,她是个前途斐然的小提琴家。” 奇怪。 明明当时看这里的时候一目十行,竟然也能一字不落的阐述这么清晰。 京时延说,“至于京市第一名媛,那是别人的看法,云昼不在乎。” 第七十四章 撒娇 周末那天,云昼又跟京时延一起回京家吃了顿饭。 这顿饭吃的安静,只有他们两个和京重山。 晚饭接近尾声时,京重山提出要跟京时延去棋室下棋,顺势父子俩谈论最近京盛的局势。 云昼对这项活动不感兴趣,也没有参与进去的想法。 尽管她听不懂,但有关京盛的事她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于是在京重山说出这个安排后,云昼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晚饭结束的信号。 犹豫了一整晚要不要吃的螃蟹被夹到餐盘里,云昼刚卸下一条腿,来不及剥壳,她重新放下筷子,对京时延一笑,“你跟爸去聊,外面的花儿都开了,我去透透气。” 一条被叠成四方的帕子出现在云昼面前。 见她松怔,男人从善如流的握过女人的手腕,细致擦拭她指尖留有的螃蟹腥气。 真丝的触感在手指皮肤上摩挲,柔软而轻盈,让云昼的心也开始上下浮动。 这个动作,亲昵而自然,是一个细心且爱护妻子的丈夫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但在京时延身上,便显得有些OOC. 云昼受宠若惊的抽了抽手指,“我…我自己来。” 手指自手帕的布料中抽出,却没抽出男人的掌心。因为她的动作,云昼的指尖毫无阻隔的落在了京时延的虎口处,修剪圆润的指甲划上京时延的手背皮肤。 云昼不敢动了。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的想京时延这一举动背后藏着什么柔软的心意,或许他是当着京重山的面跟她扮演一下恩爱夫妻。 于是她乖乖的任由京时延用帕子擦完自己的手,随后,将她盘中的螃蟹夹到了自己碗里。 剥壳,开腿,动作流畅又斯文。那么矜贵的手,骨节分明,让剥螃蟹的动作都显得赏心悦目。 也让原本get到撤席信号的佣人又规矩的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切京重山都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繁琐的东西吗?” 是很繁琐。 想到云昼几次观望螃蟹的目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才夹起一个,又在听到京重山的话后乖乖放回,京时延无声笑了笑。 他语气稀松平常,“不是您之前说过,疼老婆的人才会发财的吗?” 这句话,是京时华年轻时犯浑,在外面包养小三的事被对家宣扬的沸沸扬扬,直接影响到了京盛的股票稳定。 阮香萍一哭二闹三上吊,京重山也失望至极,一番家法伺候后,恨铁不成钢时说出的。 那时候京时延好像才十五岁?正好是出国前夕。 他那时表现出事不关己的冷漠,没想到时隔多年,京重山当初一句凑数的训诫话被他轻描淡写的搬运出来。 螃蟹肉被摆进盘里,京时延说完,将盘子推到了云昼面前。 让云昼战术性喝水的动作僵住。 方才自己盘中的螃蟹被夹走时,云昼不是没想过,但最终不敢相信,他签过千亿合同的手,竟然给自己剥螃蟹。 就算是演戏,也难免让她内心触动。 什么疼老婆的人会发财啊,在他没有老婆之前,钱就已经几辈子花不完了。 看着盘子里鲜嫩的蟹肉,这好像是云昼第一次吃没有壳的螃蟹。 这时,周立拿着文件夹走进来递交到京时延手上,“少爷,先生,这是成助理刚刚送来的。” 很显然,这个文件关系着京重山想跟京时延探讨的内容,京重山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除却文件,还有成周带的话。 但工作上的事,不宜在餐桌上汇报。 周立犹豫了一下。 尤其是—— 能在老爷子身边伺候的佣人,都是几十年的心腹,这个地方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刚嫁入京家的云昼。 京时延接过佣人送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但说无妨。” “这种事,没必要提防我的太太。” 得到他的准许,周立这才开口。 蟹肉在口中化开,云昼闭不上自己的耳朵,只能极力放空自己的思绪。 她开始去想当年跟黎微棠看过的。 去想最近练习曲目的谱子。 去想深夜里,京时延那只给她剥螃蟹的手也曾抚摸过她的蝴蝶骨,嗓音欲气又蛊惑的说: “京太太,你颤得好厉害。” 渐渐地,那些只言片语被隔绝在脑海之外。 放得太空,以至于周立什么时候汇报结束的都不知道。 等再回神时,是京时延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 “云昼?” 他在叫她,似乎不只这一句。 云昼空洞的视线从干净的餐盘前移开,如梦初醒,“怎么了?” 京时延看着她爬上绯晕的脸,“屋里是有多闷,你脸都红了。” 云昼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因为想到…… 好救命,她怎么能在这么严肃的场合想入非非。 于是手掩耳盗铃的在脸颊处扇了扇,“是有些闷,我一会儿出去溜溜就好了。” 京时延不知看没看透她眼里那点颜色,黑湛的眼眸似笑非笑,“不必避嫌。” “你如果想跟爸下棋,或者想要了解京盛,可以一起上去。” 不……不。 云昼一个都不想。 虽然有些意外京时延会这么说,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当着京重山的面,这或许又是什么夫妻恩爱的临时性剧本。 于是她双手合十在胸前对着京时延晃了晃,半真心话半配合他的意思。 “京先生,饶了我吧,我可不想来一场跟大佬面对面的经济学干货课。” “拜托拜托,我愚钝的脑子能把谱子装进去就真的谢天谢地了。” 这样的随机应变却让对于各种大场面习以为常的京时延愣住。 无端想到贺淮庭语音外放新女友娇滴滴的关心那次。 他觉得,撒娇的女人做作,黏腻,令人不适。 可现在。 明知云昼装糖的伎俩手到擒来。 京时延还是觉得脸疼。 ———— 作者有话说: 人生中第一次写这种细水长流慢热文,原谅我之前就是一个古早酸涩虐文脑袋。 想写的温暖一点,水到渠成一点,但是无可自控地陷入对自己水平不满意的内耗。 一路写一路改,甚至现在回过头去看也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 亲爱的读者清汤大老爷们如果有意见的话欢迎大家畅所欲言~ 我虽然因为账号的原因没办法一条条回,但真的都会看的! 喜欢的宝宝们我超大声求夸夸! 顺便贪心eat一下五星好评。 目前感觉这本书好冷清。呜呜 第七十五章 当局者 临近夏天,京氏庄园的后花园里花香馥郁,晚风不温不燥的吹在身上,是最舒服的温度。 假山后的人造湖岸,传来重石砸入水面的咕咚声。 云昼被声音吸引,绕过假山走过去,昏暗的灯光,朦胧的月色,有道单薄的身影抱膝蹲在湖边看起来特别可怜。 “文茵……?” 云昼试探开口。 那道对着扔进湖面石头撒气的身影僵硬一瞬,错愕转身回眸,声音还有些哽咽。 “小婶婶,你怎么在这儿?” “时延跟你爷爷在下棋,我出来闲逛一下。”云昼看着她撅起的嘴,“你心情不好吗?” 京文茵对云昼很有好感,也不设防,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发出邀请,“小婶婶过来坐一下吗?湖边风还挺舒服的。” 温蕴风拂过脸庞,京文茵用指尖揩着眼角泪水。 忽然问: “小婶婶,你跟我小叔在一起幸福吗?”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云昼,上次这么问她的还是小秋。 那时候云昼顾左右而言他,没有直接回答,觉得幸福这个词跟她和京时延的生活完全不沾边。 但当下,京文茵问出这句话的刹那,云昼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相拥而眠的夜晚,每个日出照耀下的清晨,一杯四十二度的温水,特地为她而带的蛋糕,还有那盘她未曾动手的螃蟹肉…… 全是些细微小事。 却让云昼看着月光下涟漪不断的湖面,轻声说,“很幸福。” 这个回答让京文茵有种真相大白的感觉,“我就知道我没想错。” “想错什么?” 京文茵说,“小叔宣布跟你结婚那天,恰好是四哥说要像云家提亲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很震惊,却没有一个人敢置喙小叔的决定,小叔也从来不屑解释。” “但是因为事情太过突然和不可思议,底下关于你跟我小叔为什么会结婚的猜测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是小叔看不惯四哥张扬跋扈,也有人说你是借着四哥攀上了小叔,还有人说……小叔是被爷爷催烦了娶你是因为时机恰好。” 这些,显然都不是京文茵的观点。 云昼耐心聆听着她话里的转折,“那你呢。” “我觉得小叔是因为喜欢你啊!” 直白的话让云昼有些松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文茵振振有词:“小叔这样的人,相亲都犹如面试,连跟女人说一句柔软的情话都不屑,结果有一天却能公然要定侄子的意向未婚妻,不是喜欢,能是什么?” “尤其是,小婶婶你也觉得幸福,那你们根本就不是商业联姻,就是两情相悦嘛~” 她猜测天真,明明跟云昼一般大,却比云昼娇俏很多。 “所以——小婶婶,嫁给爱的人是什么感觉啊?” 云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跟京时延从来不是两情相悦。 但这些太说来话长,云昼反问京文茵,“你是因为这个而苦恼?” “嗯。”京文茵声音重新闷下去:“我妈不同意我恋爱。” 心中的郁闷之处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宣泄点,京文茵又朝着还未平息的湖面丢了一块石头进去。 “小婶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我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心动。我想和他结婚,想跟他有未来。” 文茵笃定地说。 但她的眼眸渐渐黯淡,“但是我妈一心想撮合我跟我的发小,我知道,她看中了对方家庭的实力,觉得这样可以巩固我们家在京盛的地位。” “在他没有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好。可是他出现了。” “他真的很好,他是我见过最完美最了解我的人。他能读懂我所有的喜怒哀乐,他好像天生就了解我的喜好,很难想象世界上会有如此跟我契合的人。” 云昼在这一刻忽然觉得,相比较京文茵,她早就长成了无聊的大人。 少女悸动,情窦初开。 可她想的却是: “文茵,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时,很有可能是一个为你量身打造的陷阱。” 说完,京文茵似乎是被当头一棒,蓦然沉默下来。 这话打碎了童话爱情的滤镜,听起来有些残酷。也许是云昼的小人之心,谨慎过度。 云昼有些后悔,咬唇。 “我不是为了泼你冷水,文茵,你善良,正直,明媚,你会拥有很多爱,我希望你是幸运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以再观察一下,日久见人心。他是你的初恋,你情窦初开,在最上头的时候想跟他有个未来无可厚非,但结婚的决定是要在冷静下来才能做得。你们刚在一起不久,你跟三嫂说要跟他在一起一辈子,三嫂那么关心你,怎么会不生气?” 灯影映照在湖面上,随着风起而摇晃。 这些话,京文茵不是没想过。 这么多年,她身边也会出现很多别有用心靠近她的男生。 他们喜欢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京家。 所以,当她身边出现一个好似不是假意逢迎他的人时,京文茵如此心动和珍惜。 她把脸慢慢埋进臂弯,“小婶婶,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我好。我会擦亮眼睛的。” 可她又有些茫然。 完美的感情,她沉浸其中,又如何带着一双挑剔的眼睛寻找破绽呢? “小婶婶,你嫁给我小叔的时候他身上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让你觉得这不是陷阱呢?” 寻找京时延的不完美,就像是从无瑕的美玉上寻找哪怕一丝棉絮。 也许他们还没有亲近到能让云昼发现他的不完美。 “其实他在我心中哪里都好。” 至于为什么不是陷阱。 那当然是因为没有一双盛满爱意的眼睛,所以会格外理智。 后半句云昼没说。 但京文茵却表示理解,“算了,人与人之间的悲伤不能互通,小叔又不是普通人。” 京时延不是普通人,这个也是一开始云昼下的结论。 起初她那么怕他,敬畏他的讳莫如深,可后来那种怕变成了一种谨慎和感激,再后来…… 变成了想跟他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尊重。 云昼恍然发现,她早就不似当初那样怕他了。 她早就习惯了京时延的存在,以及他身上所有的气息。 于是她成为当局者,“京先……嗯,时延他……” 云昼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问道:“为什么是他,就不必担心?” 第七十六章 汹涌的吻 京文茵托着腮看月亮,“很少有人会觉得小叔的示爱的陷阱吧?他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屑。而且,小婶婶,你不觉得小叔这人冷淡到脱离世俗吗?” “虽然你们是两情相悦,但我真的很难想象小叔喜欢一个人什么样子。爱是需要表达与投诚的,但显然,小叔是一个标准的上位者。” “跟掌控者相爱,也会很辛苦和心酸吧?有这些,那就不算完美陷阱。” 原来看似生活在伊甸园的天真大小姐,也会对爱有着这么细腻独到的见解。 云昼内心被触动。 越发觉得京文茵不会是被爱冲昏头脑的女孩,她有明辨是非对错的能力。 只不过,京文茵眼中看到的京时延,和云昼眼中看到的不一样。 到底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月色下的交心,话匣子一旦被打开,也让云昼忍不住倾诉衷肠。 “其实他并不冷漠。他细心,温柔,有涵养,给足了我尊重。文茵,这些在我眼中,比缱绻的情话和时刻相处的缠绵都要重要。” “我没有心酸,一刻都没有过。” 云昼只是想用自己眼中的京时延,打破京文茵眼中的偏见。 没想到,这番话让京文茵一瞬间忘了自己的烦闷,反倒是世界观被云昼重刷。 “小婶婶,我觉得你爱惨我小叔了,怎么这些话听起来比我还要恋爱脑。” 有只蝴蝶从眼前蹁跹飞过,京文茵一边说着,一边视线跟随蝶影移动。 她身体一僵,看到了那道半隐匿在夜色中的身影, “小……小叔,你怎么在这儿?” 涉及到一段在徐静淑眼里是叛逆胡来的感情,京文茵有些心虚。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京时延扫过湖边那道同样僵硬的身影, “在你关心我是不是一个完美陷阱的时候。” 哦,原来是从这里,自己又没刻意抹黑他,反倒引导着小婶婶跟小叔深情告白了一通。 京文茵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松了口气。 她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小叔你是来找小婶婶的吗?你们聊,我先走了。” 说完,人脚底抹油地消失在了湖边。 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伴随着男人踩在青石板路的脚步。 云昼手里还把玩着刚刚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子,冷硬的棱角铬的她掌心疼。 刚刚的那些话,京时延肯定都听到了吧。 诶—— 文茵巧设连环计,自己误上断头台。 尤其文茵那句气沉丹田的“爱惨了”,这哪是她磕到了的感慨,完全是给自己定了罪。 小石子被她丢入湖中。 好不容易平息的湖面随着“扑通”一声,再度涟漪四起。 云昼扭扭捏捏站起身,刚要开口解释,京时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方才在餐桌上的只言片语重新涌入云昼脑海,并自动补充组织。 京重山已经退居多年,除非重要的变故,否则不会引起他的过分关注。 而这次,好像是京盛出了背叛的心腹,将未上市的产品内测数据悉数卖给了对家。 这不仅打了京盛一个措手不及,更是几十年的栽培换来了一次血淋淋的背叛。 以至于刚才周立走进去时,京重山的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也许京时延心里也并不见得轻松,只是他习惯了什么情绪都不外露。 到嘴的解释变成了一句试探的关切,“你是跟爸聊完了?” 京时延“嗯”了一声。 与往常无异,京盛商业上的事也不归云昼操心。 但云昼在这一刻就是像感觉出什么似得,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她只能仰头去看京时延的眼睛。 瞳底晦暗冷然,浸着湖边月色与灯火。 “京时延,你在不高兴。” 她忽然笃定地说。 好奇怪,平时总是京先生京先生的喊他表示尊敬,却在想贡献一点安慰力量的时候,只想叫他的名字。 他垂在一侧的手,被云昼勾住。 京时延感受到了女人清润指尖下传来的温度。 他有一瞬间错愕,没想到那么淡薄的情绪被压在心底下,会被眼前小他六岁的妻子看出。 只是,那份稀薄的黯淡情绪在他走到湖边,听完云昼毫不设防的话后,几乎快要平息了下去。 神奇的功效,让他忍不住去深探其中的成分。 “你刚刚跟文茵说的是真心话?” 云昼咬唇。 原来这就是他不高兴的原因。 也是,一个权利的运行者,怎么能容忍一个心怀鬼胎的合作方。 她一下松开了京时延的手,转而竖起四根手指头比在太阳穴旁,像一个如临大敌的小标兵,“天地可鉴,京先生,那些话虽然是真心的,但无关风月。” 发誓好像是三根手指头。 云昼紧急撤回一根小拇指,继续道:“我只是出于一个妻子发表自己对丈夫的看法,你在我心中的确是那么伟岸的存在。但你不要被文茵的话给误导,我没有喜欢你。我一直遵守着我们之间的约定和规则,现在不会,以后更……唔……” 她没能说完。 后续的话悉数被卷进交缠的舌尖与唇息中。 他的吻,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带着张力的侵略性,要比平时更加汹涌,强势,似乎要连同云昼的呼吸一并掠夺。云昼几乎有些站不住,如同一浆游走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船。任由男人俯身落下的阴影笼着,沉郁感将她整个人包围。 云昼腿也发软,几乎承受不住。唇齿间逸出几声嘤咛,像求饶。 她的手推搡在了男人的胸腔。 后腰忽然受力,被男人的手臂横托住, 而她抵在男人胸前的双手,也被他一并握住手腕。 云昼大脑晕眩,忽地—— 下唇一痛。 淡淡的血腥味逸散开来。 云昼眼前氤氲着一层生理性水雾,因赫然睁大的眼眸而凝结成泪珠,倏然滚落。 湿润感出现在了两人相抵得鼻尖。 京时延如梦初醒,终于松开了云昼。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如同快要脱水的雨,渐渐清明的视线中唯见京时延的的眼底仍暗潮涌动,深如漩涡。 仿佛台风过境,那蠢蠢欲动即将接踵而至的风雨。 他到底怎么了? 云昼双唇酥麻肿胀,下唇还有清晰的痛感和血珠沁出的湿润与腥甜。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怎么会想到京时延会毫无征兆的咬了自己一口。 他是属狗的吗? 无数个不明所以的想法涌出,让她做不到客气的尊重,也有些回不过神。 “你为什么忽然这样?” ———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谢谢老婆们~ 第七十七章 想要越界的人 语气有被冒犯到的不善,那双潮润的眼眸实在哀怨。 京时延皱眉,对自己方才鲁莽行为的懊恼。 那一吻落下的瞬间,或许在之前,他就仿佛就失去了全部理智,太不应该。 她下唇破皮处,那抹红在微弱的光下刺眼。 京时延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落在上面。 云昼下意识躲了一下。 但出于对他们婚姻准则的尊重,最后又主动偏头,将唇蹭了过来。 看着指腹的红痕,京时延敛眸,“抱歉。” 云昼依旧用雾气靡靡的眼神看着他,用目光讨要一个解释。 京时延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沙哑,“那些话,我不想听。” 云昼呼吸顿了一下。 所以,这带着暴雨气息的吻,连同这个伤口,都是惩罚。 可是,她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风拂过湖面带了些许出潮湿意味,云昼胸口像被塞了块海绵,呼吸变得浊闷。 明知不应该,她还是起了犟骨。 不知道跟京时延这样的人要怎么争对错,云昼选择跳出矛盾点,直接宣判他的罪责:“京先生,你这是家暴。” 京时延供认不讳,“今晚的确是我失态。” 他并不擅长对人低头服软,也从来没人值得他去这么做。 因此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以牙还牙。 在云昼正在挣扎是否应该稀里糊涂揭过时,他蓦然弯腰折颈,压下的阴影笼罩着她,那张矜贵的脸近在咫尺。 “京太太,请你不遗余力的咬回来,要更狠,更深,更疼。” 什么啊…… 她又不是狗。 三个“更”字层层递进,好像什么世敌仇杀报复现场。 她知道,或许最好的处理方法是她见好就收,她只需要说一句“不用了”,他们的关系依旧是相敬如宾的夫妻,大面和谐,不需要细致的微妙情绪处理。 但云昼在这一刻真的有些委屈。 也许是真的被咬疼了。 又或许是她无关风月的表白不被允许。 还有—— 她的情绪竟然也可以被认真对待。 百感交集,云昼忽然有些鼻酸。 她踮脚,发丝被风扬起,掠过男人的鼻尖。 而她的唇,落在了京时延的脖颈处。 似幼兽的獠牙,嵌入他脖颈处随心脏跳动的脉搏。如同拿捏住命脉,让京时延浑身倏然一僵。 但如此凶狠的前奏,最后却也只留下了酥酥麻麻的温湿。 云昼仍维系着脸埋在他脖颈处的姿势,她说话时,气息萦绕在京时延敏感的皮肤。 她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京先生,你说我不会哄人。” “现在我也觉得你一般。” * 询问AI【如何哄老婆开心?】 AI给出的回答一翻不到底。 【嗯,用户问的是“如何哄老婆开心”。这是一个非常普遍但也很个人化的问题,用户可能是丈夫,正在存求具体、使用的建议来改善夫妻关系。深层需求可能不只是要一个方法列表,而是希望理解妻子的情感需求核心,并获得可操作,有温度的指导。】 底下列出了很多例子。 但全部,都围绕着一个大前提。 妻子是爱丈夫的。 但显然,他的妻子并不爱他。 甚至连多一分遐想的空间都不会留给他。 毫无疑问,她是个合格的妻子,温柔,美丽,夫妻相处也绝不越界。 这明明就是他需要的。 可为什么,在看到她恨不得对天发誓,三令五申解释她绝不会喜欢自己时,他会觉得那么刺耳。 觉得她的思想,清白纯粹到有些伤人。 以至于在那一瞬间,他只能堵住这张明明饱满好看,却说不出一个他爱听字的嘴。 冰块在方口酒杯中碰撞,烈酒激荡。 他将酒一饮而尽。 …… 身后传来拖鞋趿地的声音。 漆黑的落地窗,清晰照应着女人身着松垮真丝睡袍松弛而娉婷的身影。 “京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睡袍松垮,那节似玉藕的胳膊随着她随手挽发的动作露出。 并没有戴那条他赔罪的手链。 京时延放下酒杯,“道歉礼物不喜欢吗?” 云昼摸了摸自己光洁的手腕,“那个啊,满钻太张扬了,在乐团戴不合适。” “那我再让成周选些低调的款式。” 云昼一下想到他当初给自己买婚戒的豪横,完全题海战术,连忙拒绝,“不要了,我又不是蜘蛛精,怎么戴得过来。” “我没有哄女孩的经验。” 云昼愣了一下,“所以你半夜不睡觉,是还在纠结那个……” 她咬了咬唇,破皮处仍有腥甜味,“那个吻吗?” 京时延说,“是。” 其实,云昼也没从那个汹涌的吻走出。 之后他们离开京氏庄园回到这里,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落下。 两个人都表现的很正常。 甚至清晨她还是在他怀里醒来的。 但这种正常里,却好似掺杂着些微妙的隔阂,像是粉饰过的太平,更深层的,重要的东西被掩盖在虚假的繁荣之下。 是什么,云昼也不知道。 她看见茶几上那瓶开了口的烈酒。 忽然有种冲动。 “京先生,我跟你一起喝点,你介意吗?” 他抬步去拿杯子,“荣幸之至。” 云昼跟他到吧台,他选了一瓶口感稍绵的酒倒上,细密的酒泡上升,清冽的酒香扑鼻。 两个玻璃杯相撞。 她喝了个急口,似乎要故技重施,借着快速上头的酒意直抒胸臆。 京时延食指骨节敲打着酒杯,听见她说:“京先生,那天我说的话是真心的,你在我心里也是一个很合格的丈夫,我也发自内心的想扮演好你的妻子角色。” 她又喝了一口,“你那天真的有点凶。但是……难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就不能真心称赞你吗?就像你不爱我,但仍会无微不至,做了所有丈夫应该履行的职责那样。” 杯中酒见底,玻璃杯壁上的棱角折射出酒柜灯带的光,云昼看着上面的光点终于说出了自己压抑的委屈,“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爱都有关风月的。” “我是爱你,但不是那样的爱,就如同你爱护我,也是清清白白的爱。” 可那晚,他反应那么大。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规则被践踏。 但在这段婚姻里,云昼一直遵守着跟京时延的规则,她不想让他误会。 “京先生,你可以再对我多一些信任的。我承认你的魅力很大,但是我也看得清自己,我是清醒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天然的柔和,听起来不卑不亢。 京时延的目光从她紧握着的空酒杯,到她侧身面向自己的脸。 有坦诚,有委屈,有坚定。 但就是没有爱慕与缠绵。 他近乎麻木地想。 哦。 他的妻子是爱他的,但不是男女之间的爱。 界限分明。 也让京时延终于意识到,想要越界的人—— 是他自己。 第七十八章 重塑防线失败 她是清醒的。 可他却差点昏了头。 掌心下里面冰块融化的杯壁冰凉,京时延晦暗的眼眸下流淌的波澜渐渐平息。 “我向你保证,那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是自己的无趣给她造成了困扰,影响了他们夫妻间正常运行的感情。 京时延舌尖顶了顶发酸的牙根,“但是云昼,我始终信任着你。” 她真的很好哄。 面对一个蓦然抽风的丈夫,竟然轻易就原谅了他,“我也一样。” 但京时延却在反思自己。 男女之间的相处真是一件麻烦事,温柔乡的确会令人不设防沦陷。 不知哪一脚下去会让别人贪恋。 可他始终坚信着,最稳定的关系就是围绕着规则运行的关系。 是他昏了头。 也许他们之间本不该这么亲密。 京时延一点点的重建起自己的防线,找回原有的定位。 “京太太,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女人得到指令,毫不犹豫一声:“好。” 脚步声重新响起,变得轻盈了许多。 又在即将踏上楼梯时停下。 京时延有感应似的抬眼看去。 她像只小猫自墙角斜探出半截身体,墨发如瀑,明眸似月,她唇角漾起笑意,灼灼动人。 “京先生,早点上去哦,我等你一起睡。” 京时延握着酒杯的手倏然收紧。 他抬手,冰凉的酒杯抵在眉骨处蹭了蹭。 女人上楼的身影变得模糊。 京时延第一次,于内心处,躁动的暗骂了一声: “草。” 刚刚建起来的丁点儿防线,又只因这个笑轰然倒塌。 * 云峰平最近打着京时延岳父的旗号过得风生水起。 合作投资都进行到手软。 因此,云昼耳边清净了很多。 安分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快到云峰平生日。 樊锦蕙特地给她打了视频电话。 自从结婚后,云昼没再回过云家,上次见樊锦蕙还是在医院里。 她的出现,更像是为了配合云峰平的见面施压。 视频里的女人看起来神色有些疲惫,似乎云峰平的攀登,并没有让他们的夫妻生活回温。 可樊锦蕙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依旧不懈努力着。 “小昼后天是你爸的生日,你跟时延一起回来吧。自从你们婚后一次都没有登过门,就算你真怨这些年爸爸妈妈管束你太严,也不该失了礼数和孝心。” “你爸也想你了。” 云昼:“他是想我,还是想见京先生?” 樊锦蕙支吾了一下,“你这孩子,这有什么区别,你们可是一家人。” 当初答应过京时延不必费心回云家应付的,云昼不想爽约。 何况京时延去云家,云峰平会得寸进尺的提多少过分要求,云昼大概心里也有数。 总之,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一切: “他很忙。” 樊锦蕙不满这样的回答,“总不至于忙的连一天都抽不出吧?” “妈,爸生日我是一定会回去的,但是您明知道我跟京先生的婚姻性质,为何要执着于让他跟我一同前去呢?” 这个问题很蠢,她不应该问。 但时至今日,云昼还是在执着一个答案,或许是在追求一个可能。哪怕一次,她能接收到在樊锦蕙心里,她不是工具,不是商品的信号。 但显然,这次又失败了。 “云昼,难道连这个也要我教你吗?你爸的公司要上市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时延的耳边多吹吹枕边风,会改变多少?!” “关系是越走越亲近的,我们好不容易傍上这样的大树,没有只观赏不乘凉的道理。” 真是有理有据,又字字伤人。 她从不担心云昼的处境。 “你凭什么觉得,京时延是色令智昏的人,我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他的决策,打破他的规则。” “那我们费尽心思让你加入京家,是为了什么?!” 樊锦蕙见云昼迟迟不动摇,眼神冷了下去,“小昼,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你爸生日这天你必须带着时延回来。” “你忘记了吗?当初是你说会对妈妈永远好的。” 又是这样的落脚,她仿佛笃定了云昼会因此妥协。 这通电话不欢而散。 挂断后,樊锦蕙的消息又如密雨般砸来。 【小昼,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你这是替京时延防着你爸妈吗?】 【我们养育你培养你这么多年,妈就你这一个女儿,到头来你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云昼看着,渐渐窒息。 仿佛那些字化作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云昼眼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手指不受控制颤抖,直到她再也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也握不住手机。 或许她真的不孝。 好多声音在脑海中争相尖锐响起。 云昼忽然找不到自己该处的位置。 手机自掌心摔落在地。 她跌跌撞撞自沙发上起身,跑到洗手台前,因为颤抖,打开水龙头时不小心碰倒了上面的瓶瓶罐罐。 芬姨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跑过来,见云昼一捧一捧冷水接着往脸上扬,明显状态不对。 “太太,您怎么了?” 云昼撑着洗手台,摇了摇头。 可她脸色实在苍白,芬姨不免担忧:“要不要跟时延先生说一声?” 毕竟她来到泊辛公馆,就是时延少爷让她来照顾太太身体的。 洗手台面冰凉,云昼手紧紧抓着台面,“别,别告诉他。” 云昼闭上眼,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 温凉的水在手指尖淌过,哗然的水声掩盖了脚步声。 洗手池里蓄满了水,云昼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躁动的情绪,颤抖的身体都得到了缓解,她的呼吸暂停,大脑渐渐缺氧中,也终于平静下来。 直到—— 有人自身后将她打横抱起,猝不及防的失重,还未等云昼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了冰凉的台面上。 不知是因为臀下有水,还是台面的冰凉,云昼身体瑟缩了一下。 方才的缺氧让她大脑迟缓,视线也处于一片水雾朦胧的晦暗中。 唯能感觉出一道清矜的阴影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那道目光深沉,仿佛有穿透力。 第七十九章 怕失去 “京……京先生。” 方才她脸上甩出的水珠溅透了京时延的衬衫,他俯身,双手撑在了云昼身侧的台面上,将她单薄的身体进一步圈住。随后右手绕过云昼身体,将水流汹涌的水龙头关闭。 洗手间里,瞬间安静,落针可闻,也让衣衫摩擦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云昼低垂着眼,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湿透的发梢低落在鼻尖。下巴被人轻轻挑起,连同她的脸顺势上扬。 渐渐清明的视线里,京时延取来一张面巾纸,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云昼挂水的脸颊。 他终于开口,“这是做什么?” 明明不是质问,但狼狈的姿态在他眼中一览无遗,云昼有些难受。 “我就是想……冷静一下。”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冷静?”擦拭她脸颊的动作微顿,“京太太是想让我守寡吗?” 云昼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赞同,“我没有自杀倾向,我就是……” 她跟云家的恨海情天,要如何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呢。京时延没义务接受这样的负能量,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云昼指尖蜷曲了一下,“我下次不会了。” 那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却不如平时亮了。 这么白皙的一张脸,神色再平静,失落的情绪也会在透红的鼻尖和眼尾中流露出来。反倒比直接的眼泪看起来既坚韧又楚楚可怜,更让人动容。 手中的洗脸巾已经完全湿透,京时延将其丢在一旁,改用手指拨开云昼湿漉漉滴水的头发。 他用一副淡然确定的口吻问:“岳父岳母找你了?”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眼神中的微动京时延看在眼里,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都不难猜测。 除了家里人,谁又会让云昼变得这样失魂落魄呢? 京时延心底升起一阵躁意,他眸子沉了沉,尽管心底对于云家恨不得卖女求荣的事唾弃至极,但还是本着教养与对云昼的尊重说,“过两天岳父生日,我跟你一起回云家。” 云昼没想到,在自己心里乱成一团,犹豫要不要跟他开口如何跟他开口时,竟然是京时延主动提起这一茬。 云昼犹豫的看了他一眼,“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他温热的指腹在云昼眉骨处稍作停留,云昼随着眨眼而蒲扇的睫毛划过男人的指尖。 京时延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低而缓,落在云昼耳畔,几分郑重。 “跟我太太回娘家,算正事,没有耽误这一说。” 他是一个愿意对婚姻负责的人,无论他的太太会带给他怎样不必要的麻烦。云昼一直知道。 但她始终徘徊的却不是难以启齿对京时延提出回云家的要求。 而是—— “那你知道我爸可能会对你说什么吗?” “这并不难猜。” “那你会因此而对我心存芥蒂吗?这会影响我们之间彼此信任相互稳定的婚姻吗?” 京时延显然一愣,“你害怕的是这个?” 这一刻,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我以为,你只是怕跟我有更多的牵扯。” “都怕。”云昼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但最怕的是让你困扰。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与你过分客气生疏,是因为我也在乎你的羽毛。” 她语气真诚且坦荡。 京时延眼眸微动,想到刚才自己走过来时看到云昼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的视觉和内心都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 呼吸都戛然而止的感觉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慌。 他在害怕。 害怕现在又或者将来,失去她。 而此刻,那个将自己的脸深埋进水池的女人却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除却狼狈被人撞见的拘谨,此刻她早已平静下来。 只字不提自己方才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只是温温淡淡的表达他对旁人的关心。 她到底在怎样的处境下才会优先考虑自己? 京时延在这一刻忽然想。 什么爱不爱的,幸好是他娶了她。 不然别的男人又怎么能读懂并珍视这样的心意。 京时延依旧维系着俯身圈着她的姿势,只是他脖颈压得更低,低到下一秒,他的唇就会覆盖在云昼的嘴巴上。 但他没有吻上来。 那双浩瀚如墨的眼眸中也没有情欲,是云昼看不透也看不懂的深沉与凝重。 他语气轻而缓,说出的话落在云昼心间却重若千钧。 “云昼,不是没有人在乎你。” “起码,我在乎。” * 云峰平生日这天,是个大晴天。 京市已经到了最宜居的温度,一切给人的感觉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 整个云家忙成一团,云峰平恨不得拿出最高规格来招待这个身份尊贵的女婿。 单是远远听见车的引擎声,看见刚拐进主路的车头,佣人便忙不迭地往里面传话,云峰平携着妻子樊锦蕙一并出门迎接。 云家跟京家压根儿不是一个阶级,再加上京时延的身份特殊,在没有正式接管京盛之前,大多的工作轨迹都在国外。 所以抛开上次云峰平稀里糊涂地得知他跟云昼结婚,算下来,这应该才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交谈。 尤其是,上一次那稀里糊涂的一面,并不算愉快。 女婿那谛视万物的上位者威压至今还让云峰平心有余悸。 因此在京时延与云昼下车时,云峰平连递手时面色都有些悻悻。 “时延,你能来,我跟你妈真的是太高兴了!好酒好茶都准备了,咱们爷俩一定要好好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他试探着拉近关系,樊锦蕙也跟着应和,“是啊是啊,上次跟小昼念叨你,她还说你忙呢。” 京时延并不是带着倨傲与清高来的,他来,也不是为了维系一下面子上的礼节,而是因为云昼而来。 司机将一后备箱的礼取出,好几个佣人都没拿得过来。 京时延语调很淡,他牵着云昼的手,用夫妻一体的态度说,“生日快乐,爸。” 这无形表明了他对云昼的重视。 云峰平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笑的褶皱更多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里面进。” …… 第八十章 沾染唇印的杯子 饭局前半程,一派祥和。 云峰平和樊锦蕙没有聊任何越界的话题,只是如同世间万千关心儿女的父母,朴实无华的询问他们夫妻二人的相处融洽不融洽。 仿佛不带有任何杂念。 而京时延也一直在配合,神色和语气都少了平时的疏离冷淡,语调不疾不徐的耐心回答着: “挺好的。” “岳父培养的女儿很优秀,是我坐收渔翁之利了。” “我们的感情很稳定,并不会因为工作上聚少离多而生疏。” 坦然的神情,让云峰平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实意。 就连云昼一瞬间也有些恍然,好像他们就是再平凡不过的夫妻,过着真心相爱且幸福稳定的日子。 不管意图如何,饭局上的气氛因为话题的单纯而变得轻松。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提那天不欢而散的视频通话。 云昼戒备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期间,京时延还跟云峰平喝了两杯。 面前坐着在京市乃至国内商圈都能呼风唤雨的男人,云峰平的慈父形象只能维系到此,终究按捺不住将话题偏移到商业上。 只不过凡事有讲究循序渐进,云峰平也不是上来便表现出要把便宜占尽的蠢人。 “时延,最近云峰食品的生产线做了大调整,我们推出了很多新产品,也跟很多家公司达成了合作。” 京时延坦然的将挑去葱花的玉米排骨汤端在云昼面前,“有所耳闻。”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偏偏,伸手不打笑脸人,京时延又得暂时配合着云峰平的循序渐进。云昼的心里不免开始忐忑。 云峰平继续道:“这是我们想要打开高端市场的开始,合作餐饮那边的反馈也说不错。如果云峰食品能与更高规格的公司达成长久地合作,不仅上市的事情板上钉钉,就连以后的发展也是前途无量。” 京时延眉梢抬了抬。 倒不是对于云峰平话外的意思表示无奈,而是他看到视线里,云昼握着瓷勺的手指捏紧了。 云峰平的话再说下去,就会说到云昼最怕听到的内容,这显而易见。 他忽然抬手,下意识的摸了摸云昼的头发。 掌心接触到女人柔软的发丝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云峰平的侃侃而谈。 京时延淡定的收回手,也拧了一下眉心。 他一直觉得,在旁人面前展示亲密举动是一件肤浅且无意义的事情。 但也是第一次发觉,这种亲密举动有时候不是有意而为之,而是不知不觉。 他明明只是想安抚一下云昼焦躁的内心。 微妙的气氛里,是樊锦蕙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场面话还是作为母亲真心高兴,她看了云峰平一眼,“你看我们女婿跟女儿的感情多好啊。” “是啊。”云峰平顺势道:“这样不仅她们的小家好,我们的大家更好。” 话题一旦围绕到商业上去,就会变得枯燥乏味。 云峰平的话里蠢蠢欲动,无初次试探。 京时延始终耐心回复着,并未有半分不耐。甚至有关云峰食品的发展,他还客观精准给出建议,但当云峰平一旦暗示想要跟京盛合作,京时延便云淡风轻的四两拨千斤。 让云峰平找不到一点缝隙插针。 他给樊锦蕙使了个眼神。 樊锦蕙瞬间明白,这是他要她单独给云昼上上思想政治课的意思,要云昼从枕边下手。 樊锦蕙瞬间从桌前起身:“小昼,吃好了吗?” 云昼早就放下了筷子,一直端坐在桌前,是因为在别人看不到的桌下,她的一只手正被京时延把玩着。 无名指处的戒指,他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席面上既松弛又霁然的模样,看起来要多正经有多正经,浑然让人觉不出他一心二用在如此幼稚的地方。 闻声,她像是怕被家长抓包早恋的中学生,一下把手从京时延掌心抽出,“怎么了,妈?” 京时延说话的语调一顿,看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 一时紧张,茶杯拿成了他的。 绯色的唇印留在了杯壁边缘。 樊锦蕙没察觉异样,热情地说,“你跟妈上楼看看吗?自从你结婚搬走后,我给你房间换了新的窗帘,你喜欢的兰花也养了两盆,就在你房间阳台。还有你那些没拿走的奖杯奖状,保姆每天都会上去擦拭。” “小昼,很久没见了,妈妈也很想你。我们母女二人一起叙叙旧。” 感情牌一打,云昼犹豫的心变得动摇。 京时延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知道她犹豫的原因是怕她不在场,云峰平会说一些她无法预料的话,让她无法做出反应。 不过她是有多怕给他造成麻烦? 应付云峰平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他的兔子太太出马。 但被人想要守护的感觉,真的不错。 京时延宽慰地看了云昼一眼,“去吧。” “那你……” 没说出口的话心照不宣。 京时延点了点头。 他总是什么都懂。 云昼忽然皮了一下,话锋清棱棱一转,从不安的担忧变成了妻子关怀的叮嘱,“少喝一点。” 这下,换京时延错愕。 一闪而过的笑颜,像是得意自己的小机灵竟然让他措手不及了一下。 看着她跟樊锦蕙上楼的身影,京时延把玩着云昼错用的茶杯,忽然低头笑了。 方才云峰平变着法的示好活络气氛,他都始终神色寡淡,温和但也疏离,让云峰平找不到话题更深入的突破口。 如今见他一笑,让云峰平忽然觉得时机成熟。 他亲自借过佣人端上来的茶壶,隔着大半张餐桌给京时延将茶斟满。 既殷勤又显得亲近。 “国礼茶级别的太平猴魁,时延还喝的惯吗?” 半空中,那骨节如竹的手稍一转动,白瓷茶杯上的纹路自掌心内转了出去。 倒是杯沿上那抹突兀的绯红正对着京时延。 他的唇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上面,茶香浓醇在舌尖蔓延,尾调竟然尝出了甜。 第八十一章 警告 京时延应声,“是好茶,岳父破费了。” 云峰平爽朗一笑:“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破费一说。” 云峰平一直在观察京时延的神色,方才他的暗示全被男人一笔带过,见现在京时延平和近人许多,看起来心情愉悦。 他终于按捺不住,将话挑明。 “时延,云峰食品的发展,还需要一个跳板。如今新产品的标准和用料都明明白白列在那里,我知道还有进步的空间,但这份进步也需要一定的利益支持。我向你保障,等云峰食品进入京盛旗下的酒店和餐厅,我会进一步提高产品的档次,绝不拖京盛的后腿。” 茶杯被京时延轻轻搁置回桌面,上面的唇印早已晕开,不见痕迹。 在云峰平期待的眼神中,京时延平静道:“云峰食品的品控与质量目前达不到京盛的标准。” 京盛每一个项目都有着严格标准,体系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京时延不会给任何人开小灶,这是他的规矩和底线。 他一句话杀死了云峰平所有的期待。 说这话时,他神情几乎没有浮动,只是天然冷峻的眼梢和目无下尘似的姿态让云峰平不敢有怨言。 但云峰平有些不甘心,明明只需要京时延的一句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立马改变云峰的现状。 “时延,我们到底成了一家人,自家亲戚,总要讲些原则之外的情分吧。” 如果此刻是合作谈判,京时延甚至不屑于再多说一个字。 云峰平甚至连跟他坐在同一个谈判桌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偏偏是云昼的父亲,他有需要,京时延不会袖手旁观。 不为别人,只为云昼。 “云峰食品目前的水准虽然达不到京盛旗下酒店的要求,不过三星级四星级的酒店几乎吻合。最近明潭酒店正在公开招标,旗下连锁几乎遍布各大城市,经济型的市场也大,一样可以打开知名度。岳父不妨试一试。” 这算是给云峰平指了条明路。 他分析过数据,云峰食品如果投标的话,中标率可以高达百分之八十。至于那百分之二十,全靠他用不用心。 他自会在后面保驾护航,起码能帮他杜绝一切非法围标的行为,让云峰食品有一个绝对公正的竞争机会。 京时延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事的。 总之,了解云峰食品时,他的想法只有一个。 云峰食品发展稳固,那么他的太太或许会耳根子清净一些。 可是,人一旦想要不劳而获,再好的机会摆到眼前,也会觉得不知足。 明潭酒店到底是经济型居多,面临的是中低端市场。 这跟云峰平想要打开高端市场的预期有偏颇。 “我知道云峰食品的底蕴和知名度还差点意思,但它总得有机会才能一炮而红啊!时延,你只需要一句话的事……” 京时延掀了掀眼皮,眸底半点波澜不起,但轻落在桌面上的指尖是他耐心告罄的表现。 “岳父,京盛没有给任何企业开后门的先例。企业发展也需要一步一个脚印。” 想到那双隐忍含泪的眼眸,他克制着被人试探底线的凌厉和压迫。 云峰平却见计划彻底落空有些慌不择路。 事情还是按照云昼担忧的那样发展了。 “时延,举手之劳的事被你拒绝,是不是你打心底里没有把云家放在眼里?我知道我们两家差距大,但是我优秀的女儿难道不是我最好的投名状吗?” “是不是云昼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哪里没有照顾好你,让你不满了?” 云峰平每说一个字,京时延心底的怒意便上窜一份。 听到最后,他眼底连最后那丁点客套疏离的礼节都全然冷却了,只余下呼之欲出的冷冽,上位者姿态尽显。 让云峰平宛若喉咙被扼住,后面的话自动消弭。 京时延冷冷扯唇,“你凭什么觉得,云昼的人生都是你向上爬的垫脚石?云先生,你是在物化我太太的价值和品格吗?” 诘问如山一般压下来,叫人喘不动气。 他连称呼都换了。 云峰平额前顿现冷汗。 “她不需要特地讨好我逢迎我,她嫁给我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卑躬屈膝的做工具去给你置换利益,她是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而这个课题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既然云先生做不到尊重她的人生,那么恰好我也有些身份地位,刚刚好能给她一方自由呼吸的天地。” 他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连声调都没有拔高,只是声音沉冷的似是从深海里捞出,让人听着便内心瑟缩。 云峰平面色难堪,却不敢发作。 恰好此时有佣人过来添茶,他眉眼戾色一凛,“退下!” 喝得那佣人猝不及防,手一抖,险些洒出热茶。 京时延八风不动的坐在那里,眼底的情绪如同凝固的薄冰。 连同空气都一瞬间停滞了。 云峰平咬牙,“时延,我不是那个意思。” “岳父的心思不必向我解释。”京时延薄唇随着说话掀起冷淡的弧度,“但我的观点只有一个,我跟云昼的夫妻关系不受任何商业利益裹挟。这种贬低她个人价值的话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 “当然,这话她听了会伤心,我也不希望传到她的耳朵里。” 凉薄的视线扫过云峰平憋屈的脸,不加掩饰的提醒。 亦或是—— 警告。 话聊到这个份上,京时延仁至义尽,没有在跟云峰平虚与委蛇的必要。 他礼节性颔首,自座位前起身,慢条斯理地抻了抻衣服。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不知道岳母跟云昼叙旧叙的如何,我上楼去看看。” 云峰平知道,这是最后给他留的体面。 果然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压下心底的郁气,艰难扯出一抹笑,紧跟着粉饰太平,“去吧。” 可那笑却在京时延上楼之际彻底阴冷下来。 方才京时延的警告犹言在耳,但云峰平却不觉得他是真心爱护尊重云昼。什么夫妻关系不受利益裹挟,不过是他说得好听的借口,用来堵住自己这个做父亲人的嘴。 豪门之间,巨大的身份悬殊,怎么可能会有真爱? 京时延不肯开后门,要怪就怪—— 他这个女儿,还是太不争气了。 第八十二章 与有荣焉 而楼上。 云昼上楼前的期待此刻早已被麻木所取代。 “我先前跟你说得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为什么不能为你的家族出份力呢?” “在席上,你一句话都不肯为你爸爸说,你就冷眼看着时延四两拨千斤的敷衍你爸!” “他没有敷衍。”云昼觉得呼吸发闷,只能寄托于将垂在额前的碎发拂到后面缓解,“关于云峰的发展,他给出了多少客观的专业的意见?京盛庞大的企业重担落在他肩膀上,他并非手眼通天,如果不是提前了解过云峰的情况,又怎会一阵见血?” 而他这份从未宣之于口的用心,也是云昼刚刚才得知的。 可樊锦蕙却不满意,冷笑一声: “也只是说的好听,归根结底,帮你爸的公司跻身高档消费端,不过就是他一个点头的事。” 熟悉的荒诞感涌上,但这次内心的烦躁除了有跟樊锦蕙话不投机半句多外,还多了替京时延感到不值的愤怒。 “所以,满足不了你们预期的付出,一文不值吗?!” 猛然抬高的声音,已经忘了有多久了,樊锦蕙没有看到女儿如此疾言厉色。 熟悉云昼一贯隐忍淡漠的樊锦蕙一下没反应过来,“云昼,你刚刚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吗?” 樊锦蕙捂着胸口,神色悲痛失望:“你是不是觉得你嫁入京家就可以摆脱云家高枕无忧了?你觉得你解脱了?” “自从我跟他的婚姻公开后,我爸打着京时延的名义在外面抢了别人的多少合作?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云昼倔强的将脸别至窗外:“是你们不领情。” 她听到了樊锦蕙的哽咽,“小昼,你又怪妈妈……我知道,你现在是京时延的太太,一时风光无限,可是你考虑过妈妈的处境吗?” 她手握成拳,在胸口上锤了锤,“我只是想让你爸多爱我一点而已……” “可是这段时间,你跟爸的感情有好一些吗?” 刚刚路过他们的房间,主卧门开着,佣人在换床单。 云昼只看到了床头墙上玻璃碎裂的婚纱照。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难受,云昼忽然回头,上前去擦樊锦蕙的眼泪。 “妈,别再刻舟求剑了好吗?我带你离开好不好?爸永远不会回到之前那样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让樊锦蕙神思瞬间惘然。 “你……你胡说什么呢?”樊锦蕙双目空茫下来,如同噩梦乍醒,混沌而麻木。 “怎么会呢?你爸对我比之前好多了,你这孩子别在这里挑拨我跟你爸的关系。” 正如当年一样,云昼依旧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樊锦蕙似乎怕真相被血淋淋的解开,打破她最后的幻想。她怕云昼继续说下去。 她只能对着镜子,一遍遍整理自己的头发,看着镜子里的人,举止优雅,保养得当。 仿佛容颜不老就可以留住一个人的心。 “我…我下楼洗点水果,对,你爸喝了酒总觉得口干,我去洗点水果。” “今日有你爱吃的杨梅,妈妈一会儿给你端上来……” 她自言自语的下楼,身影有些晃动。 房门被关上,沉闷的声响让室内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 云昼慢慢蹲下身子。 这个房间里,承载了她很多年的回忆,但是似乎没有哪一帧是美好的。 窗帘被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因为久不住人也早就没了她的味道。 衣柜里,化妆台前都空荡荡的。 如果不是玻璃柜上有着她这么多年的荣誉,云昼几乎在这个房间里找不到什么属于她的痕迹了。如同在这个家里,她竟然找不到灵魂降落的容身之处。 “叩叩叩——” 门外传来手指骨节有规律的敲击声,伴随着男人沉稳温和的声音,“云昼,是我。” 云昼猛然站起身来,很快调整自己,对着镜子扬起一抹标准的微笑,而后语气如常道:“请进。” 京时延一直耐心的站在门口,直到听到女人的声音,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她唇角上扬的弧度牵起浅浅梨涡,“你跟爸聊完了?” 京时延颔首,不动声色扫过云昼起褶的长裙,“跟岳母聊什么了?” 聊得,似乎并不愉快。 可云昼却不想这些事说出来让京时延烦心,她语气轻松,视线在摆放满奖杯的柜子上一落,万分自然的说:“就聊了聊往事,说起我当年一些比赛的趣事。” 她故作轻盈,不想提及,京时延也不挑明。 配合着云昼,一副对她过去生活好奇的模样。 他走到了玻璃柜前,灯带上的光落在各式各样的奖杯上折射出灿然的光点,最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京文州口中的尼曼杯奖杯。 那场比赛,因为一个出乎意料且无意义的告白,让他提前离场,错过了他本该早见到的,云昼的高光时刻。 如果那时候看见她,又是否会被吸引? 京时延竟然在做假设。 上面的奖杯琳琅满目,其中还夹杂摆着云昼在各种比赛现场的照片。 礼服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体,优雅而绰约,她拉琴的动作极具观赏性,仿佛要与小提琴合二为一,单是看着偌大礼堂舞台中央,昏黄淡灯下的静图,就好似能联想到那潺潺悦耳的琴音。 让京时延忽然产生了一种遗憾的感觉。 他错过了她的太多。 “这些,你怎么都没带走?” 这个房间里,有关云昼的生活痕迹几乎全部清空了。 就连泊辛公馆的地毯都是她搬家带去的,云昼又怎会忽略她多年的荣耀? “不想带。” 这一座座奖杯背后,观众会为她喝彩,竞争者也会留下真心的祝贺,唯独她回到家,换来的只有与其他千金的比较,云峰平对她价值的衡量。 她怕京时延不懂,觉得这回答敷衍,云昼顿了顿,“京先生,跟你结婚是合作,但不是交易。所以我想丢下这些似乎能把我标个好价的标签。” 用这种方式,维护她岌岌可危的自尊。 其实云昼也知道,无济于事。 “但这些是你的荣光,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除了你。” 静默而沉重的空气里,京时延低缓的声音如同光照薄冰下的流水,让人有柳暗花明般的动容。 “你认为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什么。” 他拿起其中一个相框,那是云昼被授予冠军奖杯时拍下的照片。 那是她的十七岁,有着独有的青涩,就俩笑都是腼腆的,却仍掩不住眼中动人的光芒。 “走上领奖台的时候,你不为你自己感到骄傲吗?”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激动人心的鼓舞与深情款款的共情,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论更加令人信服。 也让云昼灵魂深处一颤。 她撞进男人的视线里,忽然鼻酸,“骄傲的。” “是吗?” 京时延缓缓走近 她,忽然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珍重而缱绻。 “京太太,我亦与有荣焉。” 第八十三章 更刺激,不是吗 蜻蜓点水般的吻,分明不带有任何情欲,却让云昼恍若置身一片涌动的春潮,起起伏伏下,让他的唇息偏离自己唇角时,云昼只有一个冲动。 她踮脚,忽然搂住了男人的脖子,主动压了下去。 温热的气息顷刻交织,这个吻,远比京时延落下的那个吻热情而深入。 京时延愣了一下,空茫的眸子随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个辗转悱恻的吻一瞬变得晦暗。 绿化带里的氛围灯与昏黄的路灯的光影交织,透过漆黑的窗子撒映进来,簌簌光影落在京时延的侧脸。他的眼睛宛若一方讳莫如深的夜潭,浮光照耀,却只盛着云昼的倒影。 云昼的后脑勺被男人温热的手掌托住,这仿佛是某种攻守交换的信号。他由一开始静默的接受方变成了炽热的掠夺者。 带着淡淡酒精味的长舌掷直入,那个吻恍然变了味道。 不同于方才的霁月矜然,此刻他身上强势的气息笼罩着云昼,接连剥夺她的呼吸与支撑身体平衡的气力。 云昼的思绪逐渐紊乱滞茫,如同随浪飘摇的海草,起起伏伏由不得她,整个人虚软的靠在京时延怀里。仿佛扣着她后脑勺的手以及圈住她腰肢的手臂是她唯二能找到的停靠点。 而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都变得滚烫。 挽起袖口的手臂,让他的温度只透过云昼身上薄薄的衣料渗入到云昼皮肤,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小臂出血管脉络的凸起,带着喷薄的张力。 云昼神思惘然。 直到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 房门没关,只虚虚掩着,让门外的动静清晰透过门缝传进来。 同时,室内的光景也会透过这个门缝传出。 轻微的响动,像是突兀惊起的铃声,让云昼浑身神经一下紧绷,那双雾气氤氲的眼中骤然惊醒清明。像一只警惕的兔子。 唇上的温度尽失,京时延垂下眼睑,将她惊慌的模样尽收眼底。 刚刚不是还很大胆吗? 胸腔处,女人的手推了推,心有余悸的提醒道:“有……有人。” 门没关,万一佣人直接推门而入打扫这个房间要怎么办? 云昼忍着捂住脸的举动,人整个清醒过来,耳朵红的要滴血。 她刚刚在做什么? 京时延那样尊重的一个吻,自己竟然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 云昼啊云昼,色令智昏。 大概是这样映入眼帘的脸太过优越,才会让她把那一刻内心的触动误做悸动。 或许他说这些,只是因为他骨子里的教养,只是因为她是京太太。 但这样已经够了。 她不奢求京时延给她爱,更不会越界肖像。 云昼有些懊恼,她要怎么解释这个吻? 京时延清晰的看到,云昼水波盈盈的眼眸中,情潮悉数退尽,逐渐变得清冷。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 京时延寂然的看了她一眼,深深沉沉。 随后反手蹭了蹭自己因为方才那个激烈的吻而殷红的唇。 指腹上,是一抹晶亮的唇彩。 举止欲气又证明,像带着审判: “云昼,证据还在,你就想赖账?” 不知为何,她好像从男人黑黯的眼眸中看到一丝不悦。 也是,任谁被这样冒犯,都会觉得不悦。 就好像,起初他蜻蜓点水的吻是安慰她摸摸她头的手掌,但后来云昼反客为主的吻上去,就如同舔了他礼貌伸过来的掌心。 可是…… 他不是也没拒绝和推开吗? 云昼咬了咬唇,开始扣手,半心虚又半理直气壮的说,“刚刚是有些情难自禁了。” 耳朵好烫啊,她抬手摸了摸,在男人似有暗火灼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解释:“但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馋对方的身子也违反了我们之间的规定吗?” 好一句馋身子。 京时延真想剥开她身体看看,这么单薄的身子,怎么能有这么强大的能量,能怯生生一句话,便勾起他内心的躁火。 呼吸都不顺畅了。 偏偏她比谁都无辜。 这究竟是什么他从未见过的以退为进,扮猪吃老虎的招数? 他语气幽微,“只馋我的身子?” 云昼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浮动,像是被野兽盯住。 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将小秋老师的教诲记在心里,乖巧讨好的笑了笑:“嗯……” 这句真不是单纯的逢迎。 京时延的身子,的确仙品。 云昼起初对床上羞涩,不敢看他也不会主动,很多次都是累到昏沉,意识弥散。 那时候不懂享受。 可后来次数多了,竟然也能渐入佳境。 手指在他腹肌上流连的手感,感受着他紧致皮肤下青筋脉络的跳动,简直—— “啊——” 云昼的思绪被身体短暂的失重打破。 似是不满她的走神,京时延大步向前,一把将云昼捞进怀里。 高大的阴影倏然笼下,一个更为霸道的吻不由分说将云昼没反应过来时的惊呼声吞没。 只剩下女人的呜咽还有他喑哑的嗓音,似蛊惑似敲打。 “既然馋,就馋的彻底点。” “半途而废可不是个好品格。” 门口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那个让云昼起先忌惮的门缝依旧维系在那里,始终未关严。 让室内这个夫妻间既正常又汹涌的吻和一触即发的欲望仿佛多了层禁忌隐晦的滤镜。 他吻的又深又重,辗转深入,云昼的视线逐渐失去焦点,被靡靡雾气笼罩,视线卓越摇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都变得模糊。 可依旧能看到他如琢的骨相线条,面似冷玉,配上他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让他有着不敢让人亵渎的霁然。 但此刻,他的吻炽热而汹涌,仿佛清冷皮囊下,第二人重人格顶号。 云昼的呜咽声渐弱。 内心某一处的弦被持续拨动,颤动嗡鸣久经不停。 直到门外传来鞋底踏过楼梯的脚步声。 分不清是向上还是向下。 云昼恍然想起樊锦蕙下楼时说要洗水果。 难不成她端上来了? 嗡鸣的心弦断裂,“我妈……我妈可能要上来了。” 他唇角向上扯了扯,使坏一样扣住女人推搡的手,吻一停未停。 冷玉般的嗓音与他说出的话形成鲜明反比。 “更刺激,不是吗?” 第八十四章 迟来的深情 这晚,云昼下楼时腿都是软的,整个人热的像是从内到外的熟透了。 她完全不可置信,那样犯规的话竟然是从京时延嘴里说出来的。 是因为喝了酒吗? 云昼脑子里乱糟糟的,更荒唐的是—— 她明明心里紧张的要死,却偏偏又是期待的。 她一定是疯了。 在小秋老师和黎老师双管齐下的敦敦教诲下,她果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大黄丫头预备役。 没过两天,导师之一的黎微棠便邀请云昼一起喝酒。 她已经在家闭关修炼很久了,每天除了遛狗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眼一睁就是改本改本。 这次新的稿件刚刚上交,在甲方爸爸没有无情打回来之前,黎微棠有片刻喘息放松的机会。 这家酒吧在京市很有名,是京市的一个二代开的,出了名的玩咖。除了名酒出名外,还有很多炸裂的夜场活动,轰天的音乐震响着,每天人满为患。 云昼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出,看到了坐在吧台散桌前冲她招手的黎微棠。 “写剧本真是前途无亮死路一条啊。” “你都不知道我最近掉了多少根头发,呜呜呜每一根都是有姓名的。我宣布今晚就是小红小兰小白小草小一……的哀悼会。” “虽然我明白甲方不差钱,要做精品。可是这样的精品之路也太折磨人了。剧情创新,人设创新,拉扯感情绪点都要足,我每天闭眼睁眼都在想钩子。” “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杀到甲方公司,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个扒皮老板是何方神圣,隔着十万八千米远,三两句话,就能让我愁得食不下咽。” 听着她义愤填膺的抱怨,云昼顺势接过侍应生端来的果盘,叉起一块水果塞到了黎微棠嘴里。 看她大口嚼进去就放心了。 还好,食欲还在。 闺蜜间的默契,黎微棠当然知道云昼的用意,嗔怪地看了一眼云昼:“什么?你怎么能用这个考验干部?” 云昼哑然失笑。 知道黎微棠看起来轻描淡写的,但压力实在大。 跟酒保点了几杯特调,都是这家比较有名的。 这酒不仅好喝,而且好看,玻璃杯里酒水颜色渐变,吸管一搅动,无数个小气泡上升,黎微棠取下装点用的青柠片,用指甲百无聊赖的戳着它。 云昼抽出一条纸巾裹住黎微棠的指甲,“这里不让榨汁。” 她看出黎微棠的心事重重,“除了工作上的烦心,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想跟我说?” “还是被你发现了。” 倒不是云昼明察秋毫,主要是黎微棠有点心事都写眼睛里,时不时抬眼看云昼一眼,像是在寻找挑起话头的时机。 云昼喝了一口酒,“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只要不是嫁给黄毛,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翻脸的。” 黎微棠犹豫了一下,“小昼,在海城岸息湾的宴会上,你跟你老公公开的事早就传回京市,那晚……你是不是见到了我哥?” 黎听序是目前整个黎家唯一一个把黎微棠当家人的人,在黎微棠身世没被揭开前,她也一直跟黎听序最为亲近。 所以除了跟黎听序在一起,有关她跟黎听序的事云昼很少告诉黎微棠。 怕她为难。 因此在岸息湾与黎听序的拉扯,云昼没说。 甚至更早,跟黎听序分手那段时间,站在黎微棠的视角,也只是因为黎母的拆散,她丝毫不知情当初是黎听序比黎母更早一步消失在云昼的世界。 云昼有些诧异黎微棠为何会突然这么问,点了点头。 “最近这段时间,我哥跟檀城蔺家婚事告吹的事闹得家里很不太平,其实本就是两家接触,并未直接定下婚约,就算不能两家联姻,好聚好散也是可以的。” “偏偏临走之前,蔺姿如在黎家大哭一场,口口声声指责我哥一直喜欢着有夫之妇,作践她的心意。” 怪不得,云昼最近没在乐团看见蔺姿如,原来是回檀城了。 “你肯定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对不对?” 黎微棠也是云昼肚子里的蛔虫。 两个酒杯相撞,她说:“那晚我哥喝醉了酒,敲响了我家的门。他没进来,就靠在门口一遍遍对我说云昼对不起,他让我帮帮他,怎么才能回到过去。” “我很少见我哥那么狼狈,也鲜少见他那么懊悔。小昼,我知道你怕我为难,当初你跟我哥分手,我哥离开京市,而你也对我只字不提。” “我想知道他当初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事情早就过去了。 当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如今再想提及,却发现如风中翻页一般,轻描淡写。 “他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在我和更顺畅的前途中,他选择了前途。” 当初不想说,是因为那时候的黎微棠自己也是风雨飘摇,一边是生活可能面临断供,还有除了血缘一天联系没有却要照顾重病奶奶的责任。 黎家以这个把黎微棠留下继续扮演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戏码。 那时候,偌大的的黎家,黎听序是黎微棠唯一的依靠。 她跟黎听序的兄妹情不是假的。 云昼怕说了,黎微棠会不知该如何面对黎听序。 如今她慢慢地开始从黎家脱离,内核也变得更强大稳定,再加上她主动提及,云昼便没有再瞒。 结果话音刚落,黎微棠跟个炸毛的莽夫一样,猛然拍了一下桌子。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这么对你?!” 云昼安抚得拍了拍黎微棠的手背,“他没做错什么,前途当然很重要。” “那你呢?你就不重要了吗?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黎微棠心情还是无法平静。 跟黎听序分手的那段时间,云昼就像是强撑着的薄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那么痛苦的一段时间,她作为闺蜜安慰,竟然连真相都未曾得知。 更难以置信,她温柔斯文的哥哥,竟然能做出这么狠心又不负责的事。 一直以来,她都把这段感情的遗憾都归咎为黎母的强硬手段。 理所应当的,云昼和黎听序都是受害者。 没想到,一切竟然是哥哥主动选择的。 “那他悔不当初,掉些忏悔的眼泪的确活该。”想到云昼那段强撑着自己的模样,黎微棠后知后觉,心疼的差点把酒杯捏碎。 云昼及时把杯子从黎微棠强悍的手劲中解救出来,“诶诶诶,手受伤了就改不了稿子了。” 让黎微棠一秒破功。 “既然是他选的,他现在又何必摆出一副情深不悔的模样,别说他是我哥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第八十五章 悸动和暧昧 杯子得救,但黎微棠语气还是有些咬牙切齿。 “亏我还为你们之前的感情感到惋惜,觉得你嫁给了一个互不相爱的人,我哥难以走出,真是一辈子的遗憾。” “现在那些遗憾荡然无存了。” 云昼垂眸,“确实什么好遗憾的。” 年少时情窦初开,白月光的杀伤力很大。 尤其是一个男人以年上兄长的姿态,温润如玉般出现在她亲情荒芜的青春。 分手后很多个日日夜夜,云昼时常会梦见黎听序。 梦见他只因为云昼随手拍下晚霞配文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便抽出身来两个小时后就出现在了西临大学的门口。 被她惊喜问及,只说“我猜测你想我了,如果不是,那就是我想你了。” 梦见因为云家的控制,她连收养小动物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雪天将自己的厚外套脱下留在了流浪狗临时狗窝。 而起身,黎听序的外套便披在了她的身上。 …… 云昼到现在也不会怀疑,那时候的爱是假的。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看到一个和黎听序相似的身影,类似名字的读音都会恍然。 眼泪毫无征兆掉落。 后来云昼放下了他,但那段时间情真意切的温暖却始终留在云昼心里。 可不知为何,再跟黎微棠提起时,闪过她脑海的,却是京时延用签过亿万合同的手为她剥螃蟹的画面。 还有他饭桌上游刃有余的讲着生意经,饭桌下,却对她的手指爱不释手。 黎微棠看云昼反应如此平静,炸毛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幸好你现在过得好。” 想到云昼与京时延已经结婚的消息传入京市,养母那不可置信的反应,黎微棠不免感慨。 “不过京先生这人反差也挺大的嘛,我以为他是那种凡事内敛,不动声色的人,没想到官宣起你俩的婚姻来竟然那么高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占有欲爆棚宣誓主权呢。” “现在那些二代圈里有关你俩的婚姻都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京先生蓄谋已久真心爱你,那晚就是宣誓主权;一派认为不过是商业联姻,是你费尽心机攀上高枝,你老公不过出于责任公开宣布。” 云昼很了解黎微棠,她既然听说过这件事,就代表着她已经就这件事发表过意见了。 “你跟那些聊我八卦的小孔雀吵起来了?” 黎微棠:“怎么能叫吵呢?我只是讲道理的问了一句,她们不攀只因为不想吗?” 只字不提自己把酒浇在说话最难听那女孩头顶上的事。 “就算是商业联姻,那也是你俩互不喜欢,凭什么到她们口中就变成你卑躬屈膝地求爱怜?” “不过——” 黎微棠撑着下巴忽然靠近了云昼一些,话锋一转:“你俩同一屋檐下,总不可能见面就只有原始性的身体交流吧?但凡谈点走心,孤男寡女,真的不会产生悸动与暧昧吗?” 轻微的脆响被淹没在欢呼的男女和震耳欲聋的音乐中。 但洒在桌面上的酒水却让黎微棠止住了后面的话。 “四百二一杯!” 酒水淌在了云昼衬衫上,云昼将倒在桌面上的酒杯扶正,“手滑,没拿稳。” “果然是近朱者赤,连你都要被我的毛毛躁躁同化了。” 云昼笑了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黎微棠点头,满脑子都是喝酒,“你刚刚洒的这杯巨好喝的,我再给你点一杯。” “好。” 云昼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心脏处那股倏然收紧的酥麻感还未完全消散。 这是……悸动吗? 她摇了摇头,兴许是太久没喝酒了。 这里就连洗手间的装潢也是奢华的,但云昼刚要走进去,角落里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喘息声。 伴随着熟男熟女间的打情骂俏。 “讨厌~在这里别人会听到的。”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既痞又浪,“你难道不喜欢这种刺激吗?” 女人笑的娇媚,“喜欢。” 一句刺激,让云昼的思绪骤然回到了那晚在云家,她的房间里,京时延细雨般的吻里。 他眼底是深邃到看不见尽头的晦暗,似缱绻缠绵,又像是清醒的纵欲。 同她说“更刺激,不是吗?” 云昼脸一下爬满绯晕。 她竟然在这里也能想到京时延。 太不合时宜。 心脏处更不舒服了。 云昼没有那么强大的心脏,无奈,她只能走向二楼。 酒吧一楼是些玩咖散客,二楼却不尽相同。门槛更高,来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 一走上来,明显比一楼人少了很多,大多都在包厢里。 云昼直奔洗手间,简单清洗整理了一下,又用吹风机吹干,刚准备走出去,却迎面看到走廊尽头一群浩浩荡荡的公子哥。 她一眼就看到里面的京文杰。 依旧吊儿郎当,从头到脚的奢牌跟旁边人高谈阔论,顽劣公子哥的气质尽显。 这里是酒吧,京文杰一向酒品一般,云昼孤身一人,万一直面碰上京文杰有意刁难她,当下云昼只有吃亏的份。 何况京文杰周围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没有走出去,反而侧身站在洗手间墙角处,等那群人回到自己的包间再说。 一楼躁动的音乐依旧清洗,却掩盖不住京文杰一行人嚣张至极的对话声。 他身边的朋友不是京市本地人,普通话带着东南亚那边的口音。 “还得是京四少大方,家里养了那么久那么肥的一条大鱼,都愿意给别人钓走。” 京文杰笑的懒散:“你就说肥美不肥美。” 有人哈哈大笑,“肥不肥美的,得等到煲汤的时候才知道,现在还在放长线呢,急不得。只要京四少舍得,别临时变卦就好。” 京文杰嗤一声,“一条不听话的鱼,只能用这种方式为我做做贡献了。” 那人爽朗一笑:“放心,鱼汤少不了你的。” 其他人也应和,“有了四少的加入,咱们的鱼汤只会越做越好。” 话里有话的声音,不知道这禽兽又憋着什么坏。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只凭语气,便能感受到人性的恶意。 真的是蛇鼠一窝。 云昼偏了偏身子,视线不着痕迹地看过去。 京文杰并未分神往洗手间这边看,不知道沉浸在自己怎样的宏图伟业中,总之眼里却是狠厉贪婪的光。 连同他周围一群人,都笑的扭曲。 其中有个男人给云昼的感觉格外不寒而栗。 蓝色的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光,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温润模样,就连穿着都很讲究,只是舌尖舔唇角的动作看起来那么阴狠,像是凶狠的野兽看到了落网的猎物,即将分食。 像是察觉到有目光。 那人低头咬烟时忽然打眼朝这边看来。 险些与云昼来个四目相对。 脚步声伴随着他们的谈话声渐行渐远,云昼皱了皱眉,见他们拐进另一条走廊后,才从反方向下楼回去找黎微棠。 第八十六章 小心爱而不自知 而京文杰大摇大摆的嚣张也没维系多久。 侍应生推着昂贵的酒水与他们擦肩而过。鲜艳的标志,千金难求,引得京文杰旁边的朋友多看了两眼。 这是绝对的大手笔。 京文杰见状,摆阔的心理上来了。 尽管这段时间他日子非常不好过,京老爷子铁了心要断他的卡,阮香萍的流水被严格监控着。但好在,他卖了些阮香萍的珍藏包包,挥金如土的日子还能再撑一撑。 再者说了—— 他眯了眯眼,今时不同往日,他也有了来大钱的路子,就等着收益入账了。 因此京文杰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侍应生的去路。 “这酒,给我留下。 ” 进出二楼的人非富即贵,再加上这一行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侍应生诚惶诚恐:“先生,这酒是被人订下的,我们正要送去包间。” 京文杰蛮横的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在下自己的面子,“这不还没送去吗?现在我说我要!不就是钱吗,四少爷我有得是钱!” 那群人闻言,吹捧了起来。 “哦呦,四少出手阔哦~” “不愧是四少,在这片土地仰仗四少了。” “四少仗义。” 一下让京文杰变得更加膨胀。 不由分说道:“这一车的酒都送到205包间。” 侍应生明显生手,面对这种场景表现局促算不上油滑,对京文杰这张脸也不够熟悉。 听京文杰这么一说,脸都白了。 见他唯唯诺诺不敢动,京文杰脸色一沉:“你是想忤逆我?” 侍应生实在应付不来,只能搬出背后的客人。 “四少,不是……这酒是京先生订的,经理特地嘱咐不能出差错的呀……” 此话一出,京文杰表情一下凝固严肃起来。 他旁边的朋友没察觉到异样,反而笑嘻嘻地搂住京文杰的肩膀:“原来是误会啊四少,这本来就是你给我们准备的好酒。” 另一个人对着侍应生态度嚣张的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啦,这位就是你口中的京先生。” 侍应生迟疑:“可是京先生的包厢不在205.” 但显然态度已经开始摇摆。 “送!该送哪儿送哪。” 京文杰忽然正色,催促着侍应生:“快点儿,别耽误了。” 他态度转变太突然,脸色也紧张难堪,身边人不解:“怎么了四少?那酒不是我们的吗?” 京文杰看着侍应生推车离开的方向:“是我小叔的。” “那位在商业圈搅动风云的京先生?四少不引荐一下吗?” 这次他话里的吹捧没让京文杰丢了脑子。 京文杰眯了眯眼,“不想引火上身就安安分分的,我小叔极其敏锐,被他发现风吹草动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我劝你别把贪心的主意放在他身上。” 意图被戳破,那人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 “就是放松游戏啦~我们那里很多大佬都喜欢的。” …… 而此时,另一个包厢。 沈晋齐等酒等了半天,此刻他人看起来倦怠失魂,西装也皱皱巴巴的,是属于明眼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情绪不佳状态不好的落寞。 侍应生好不容易推着车进来,他举着空酒杯,在射灯照应下,玻璃颜色几经变换。 包厢内酒精浮动,地上已经有不少空酒瓶。 侍应生放酒的动作很小心。 沈晋齐掀了掀眼皮:“怎么送这么慢?” 侍应生:“刚刚来的路上被人耽搁了一会儿,有客人也看上了这车酒。” “京先生的酒也敢拦?”沈晋齐低声笑了下,内心的沉郁稍散了些,看了一眼身旁不动如山的男人:“京时延,看来你在京市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懒得跟一个失恋的醉汉计较。 京时延:“我又不是恶霸。” “但对面未必不是。什么样的好人公然拦别人想要的酒啊?” 他指望着这些酒精麻痹痛苦的神经。 侍应生紧跟着道:“为首好像也姓京,他们一大群人,都喊他四少……” 此言一出,沈晋齐迷离的眼神清明几分,“你家那位?” “他没救了。” 侍应生一听竟然真是一家人,对于京文杰的身份多少有些对的上号,生怕引火上身,赶紧补充转圜道: “也……也不但是四少的主意,起因是四少身边的朋友们想喝,都不是本地口音……” 京文杰的圈子京时延回国之前调查过的,他这个侄子劣迹斑斑,圈子也乱,不过大都是京市的一些纨绔子弟和小开。 不是本地口音…… 他眯了眯眼,摆手让侍应生下去。 他倒是不关心京文杰又交什么狐朋狗友,只是京文杰这种背靠京家又没脑子的蠢货,极其容易被人当成大鱼来钓,损害集团形象和利益。 京时延当即给成周打电话。 “查查京文杰最近动向。” 挂断电话后,沈晋齐才慢悠悠开了瓶新酒,“会不会太敏感了?好的坏的,他不像是有本事掀起大风浪的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京时延单手撑着沙发边缘,食指骨节弯曲顺势在眉心处揉了揉。 “京盛乃至京家大大小小的事宜摆在那儿,我都敬佩你竟然不会感到分身乏术。你真的有时间跟你老婆培养感情吗?” 按压眉心的动作一顿,京时延轻喃:“感情?” 他倒是想。 可有人界限比他分明地多得多。 京时延不免心底产生了烦闷感,明明婚前说好的,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打扰。可现在云昼谨遵他们之间的规则,除了不爱他,事事考虑他,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 但她…… 就是不爱他。 而他却对这唯独云昼不会做的事蠢蠢欲动,耿耿于怀。 他竟然在渴望她的爱。 就这么一失神,沈晋齐已经理所应当道:“也是,你又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都差点忘了你跟云昼是表面夫妻。”他点了根烟,顺势将烟盒丢向京时延,“不过你都为了云昼出现在海城,还那么高调的官宣结婚,只是负责吗?一点恻隐的私心都没有?” 他语调很颓,却又听起来有痛彻心扉后大彻大悟的清醒:“我是觉得你冰山动摇,从在海城就觉得。” 京时延点出根烟,咬在唇边,砂轮被拨动几下,烟没点着。 这是这火机第一次哑火。 就如同他第一次似深陷难以挣扎的漩涡。 就像一张柔软的密网,不会窒息不会刺骨,却步步叫人沦陷。 他…… 何止一点私心。 京时延垂眸,语调挺低,“自顾不暇了还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 沈晋齐自嘲一笑,“真是心硬。”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空洞的看着天花板,“兄弟也是提醒你,别爱而不自知步我后尘。我跟江弥当初也是说好各取所需的。” 第八十七章 自作多情 “自以为是的清醒,端着上位者的官腔,其实呢,人家女人哪有傻子,一手扮猪吃老虎展现的淋漓尽致,钓我跟钓孙子似得,用不到我了,一脚踹开比谁都心狠。” 沈晋齐看着眼前光影涣散,胸口发闷,还是不相信江弥会不爱他。 这顿酒,就是沈晋齐的失恋酒。 江弥找到了。 人就在京市。 这时候,包间门被重新推开。 生怕自己错过八卦的贺淮庭在得知江弥找到后,把工作一放,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就看到沈晋齐这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沈晋齐这人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温文尔雅的老狐狸,背地里再腹黑,生意上的手段再毒辣,面上也永远是一副不显山露水的绅士模样。 换句话说,这种人就是标准的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认识这么久,贺淮庭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桌前的酒瓶空了大半,他脸上的酒晕都掩盖不住左脸未消散的巴掌痕。 一边喝一边喃喃自语:“但她说不爱我,我不信。我不信一点爱没有,从来没有。” “就算是钓鱼,假意里也得掺杂点真情吧?” 听听,这都给自己训成啥了。 贺淮庭眉心跳了跳,求助的目光带着一丝不解望向岿然不动的京时延。 差点忘了,京时延这人最不喜欢这种恨海情天的戏码。 本以为他会置身事外,却听见他问: “什么是假意掺真情?” 沈晋齐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悲痛欲绝的emo,还要给京时延做科普。 “就是她不爱我但口口声声说很爱我,但其实也有点爱我。” 解释的途中,竟然给自己增加了一些底气。 “嗯,江弥一定爱我。” 京时延指尖敲了敲表盘:“那如果她口口声声说不爱我,但其实可能有点爱我呢?” 贺淮庭古怪的看向京时延,“不对劲啊,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不会跟云昼妹妹有关吧?” 京时延掀了掀眼皮,“她不是你妹妹。” 沈晋齐这会儿酒意完全上来了,脑子转得慢了些,一时之间竟然没发觉到不对劲。 反倒认真回答京时延的问题: 他说:“那可能是你自作多情。” 京时延:…… 贺淮庭:“哇哦,精彩。” 他这么一出声,沈晋齐这才注意到他的出现,睁了睁醉意惺忪的眼,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你来了。” 贺淮庭:…… “鄙人终于入了你的法眼了。” 他当然不会跟一个失恋的醉鬼一般见识。 贺淮庭将风衣外套一脱,对于故事的走向一知半解:“演到哪一集了这是?” 沈晋齐揉了揉因酒精摄入猛烈而刺痛的太阳穴,“我找到她了,但她说从没爱过我。” * 没人见过沈晋齐那么狼狈的一面,就连沈晋齐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在他印象里安分乖巧,爱他爱的死去活来的女人而如此狼狈,心如刀割。 那么狼狈。 但整个老旧小区遛弯的大爷大妈却都看见了。 看见沈晋齐那辆价值不菲的迈巴赫径直停在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前。楼墙褪色,墙皮斑驳,绿化稀松,小区门口还有小吃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跟那辆车漆能清晰映照一切的豪车格格不入。 沈晋齐坐在车里,傍晚天色雾气朦朦,灰败黯淡,风里都是潮闷的味道。 鸟鸣躁动,似乎在预兆一场霖霖之雨的到来。 车内的苦情歌既应景又不那么应景,沈晋齐听着烦躁。一盒新拆开的烟已经没了一半。 半降下的车窗,他映照在后视镜里的脸依旧依旧清隽,五官如精雕细琢般精致。只是眉眼处积郁的阴沉,却恰如此刻灰蒙蒙的天。 长支细烟在他指尖兀自燃烧着,沈晋齐也并不吸,更像是通过烟的燃烧来安放他内心不安的躁动与复杂的心绪。烟灰蓄了长长一节,他指骨微屈敲了敲,烟灰簌簌抖落,带着灼热的余温被风扑刮在手背。 他置若罔闻,像是失去疼痛感应。 dear像是感受到他低沉的气场,又或是感受到了什么即将降临,一向坐在车里不吵不闹的它也开始躁动。 先是在后面嘤嘤,随后用爪子拍拍玻璃,又去扒一扒沈晋齐的后背。 沈晋齐呼出一口浊气,自从知道江弥在京市,就住在这么个老破小的地方,做着再简单不过的包装设计工作后,他的心绪就再也没平静下来过。 那么决绝的离开他,她是笃定了自己会死在那场车祸里吗? 他给她的昂贵礼物,她一个都没带走,那么清高的离开,就是为了过这么清贫辛苦的生活吗? 他想不通。 他脑海里乱糟糟的,无数个重逢的可能在他脑海中掠过。 一个在他昏迷期间对他弃之不顾的女人,他该拿怎样的态度对待她? 太恨了会吓到她,可这一年多的空白和寻找,难道要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吗? 她会给出怎样的理由和解释呢? 如果她说后悔了,如果她要再回到他身边,他当场答应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可笑? dear还在嘤嘤地用爪子扒拉沈晋齐的胳膊。 沈晋齐掐灭了手里快燃尽的香烟,转身摸了摸dear的头,“乖一点,一会儿就能见到妈妈了。” 他垂眸看着daer伴随着思考而乱挑的眉毛,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心急的,傻狗。” dear似乎并不觉得沈晋齐平淡的语调是在骂它。 大尾巴轻轻摇晃,毛发光滑柔顺,它体格也胖瘦匀称,叫人乍一看就知道是只在爱里长大,被照顾得很好很健康的富贵小狗。 沈晋齐又胡乱摸了一把狗头,忽然想到这条狗被捡回时,营养不良,瘦弱可怜,江弥把它从大雨瓢泼中救下,浑身湿透。 那双大眼因为雨珠而变得水汽氤氲,就那么湿漉漉的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知道他不喜欢小动物,因此抱着同样浑身湿透的小狗时,看向他的眼中有了些许防备。 那种目光,沈晋齐很不喜欢。 所以语调沉了一些:“这是做什么?” 她始终站在门口地毯上,淋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看起来孱弱而单薄。 “沈先生,我想收养它。” 第八十八章 下雨了 她语调是怯生生的,可站在门口的姿势,大有沈晋齐不同意会抱着狗一同走进雨里的架势。 这哪里是请求。 沈晋齐掀了掀眼皮,“这是吃准了我不会拒绝?弥弥,想拿捏我啊。” 江弥咬唇,怜惜道:“它很可怜的。” 可她自己身上淋了雨都在颤抖。 一时之间让沈晋齐分不清谁才是那个小可怜。 他明明那么讨厌狗,却还是留下了它。 就像是,他明明觉得,那个女人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却还是不知不觉沦陷在她的温柔乡。 起初说好了,狗只养在外面花园里,不得靠近他。 慢慢的,狗不喜欢被拴着,开始大摇大摆在院子里逛,再慢慢的,它开始试探性地走进别墅。 再后来—— 沙发上,地毯上,他的西装外套上,哪哪都是它的狗毛。 最后的最后,她只留给了自己这只狗。 “dear,你说你妈心狠不狠?” 这个问题,在沈晋齐车祸醒来,江弥离开后,沈晋齐问了dear一遍又一遍。 dear有时候会对着还残留着她气味的屋子嘤嘤叫着。 会忽然在家里翻到跟她有关的物件后咬着不松口,睡觉都要枕靠着。 这次,回应沈晋齐的,时dear激动的叫声。 像撒娇,又像委屈,dear整条狗都从后座椅上站了起来,爪子激动地去拍窗户。 很反差。 沈晋齐眉心一跳,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赫然降下车窗,偏头向外一看。 前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白车,江弥自副驾驶位推门而下,主驾驶的门忽然被推开,是个长相清秀斯文的男人,将手中精致的手提袋递给她。 江弥几次摆手婉拒,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原本拒绝的女人倏然展开了笑颜。 她挥手,同那人告别。 礼貌站在原地,直到白车消失在小区小路的拐弯尽头。 随后转身,准备走回单元门前。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那张昳丽的,无辜的,却又心狠的脸逐渐穿过回忆,清晰在眼前。 沈晋齐全身血液都停止流动。 她并未发现这辆昂贵的车有什么异样,真是视金钱如粪土,一眼都没看过来。 直到——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江弥像是有所感应,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长腿自推开的车门处迈出,他高大的身影如同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那般,出现在眼前。 心跳想被人勒住。 直到他身影笼罩在眼前,那双眼淡薄如昨,温柔却冰凉。 “沈……沈晋齐。” 江弥后退了几步,高跟鞋踩过地面发出了微脆的声响。 天阴沉得更厉害了,空气里都是沉闷的泥土味。 沈晋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掌心处的火机轻轻拨动,一响一响,连同他的话一并砸在江弥心尖。 “江弥,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指甲嵌入掌心嫩肉,他们的事已经翻篇一年多了。 这一年,她刻意的躲藏,生活平静。 原以为沈晋齐早已将她抛之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江弥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眸时,眼底竟然满是冷漠与防备。 “没有。”她说。 沈晋齐眯了眯眼,“还真是没良心。” 金属火机跳跃的火苗再度熄灭,沈晋齐像是笑了一声,“弥弥,我给你次机会,重新说。” 又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如过去的日日夜夜。 上位者的视角里,要的只有听话温柔的顺从。 可江弥早就不愿再过那样卑微的生活了。 她闭了闭眼,“好。” “沈晋齐,我说我没有想要解释的,如果你非要不理解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我早就想走了。你的那场车祸是给我的一次机会,我想开启新的生活,我们早就翻篇了,你放过我。” 字字句句,犹如细密的针毫无征兆的扎了下来。 沈晋齐愠怒的目光看着江弥,他唇角的笑极冷,像是下一秒会掐断江弥的腰。 “江弥,你早就想走了?那昔日的浓情蜜意算什么?” 她眷恋的揽着他的脖子,缱绻的吻着他的眼尾算什么? “算我会装。”江弥一字一顿道。 “好极了。” 沈晋齐笑了。 下一秒。 江弥被一股汹涌的力道带到车身前,后背的冰凉触感与他灼热的吻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个吻带着惩罚,长驱直入,她红唇被摩挲的生痛,手腕也被他轻而易举的钳制住。 江弥呜咽着。 听到车窗内传来小狗的着急的嘤嘤声。 她的dear. 当初狠心把它留在沈家,只是为了让它不跟着自己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一滴泪自眼眶内滚落。砸在了沈晋齐鼻尖。 他好似被烫到般失神,桎梏江弥的力道稍松,让江弥挣脱开来。 随后她的巴掌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沈晋齐的侧脸。 响亮的,清脆的。 像是被摔碎的镜子,打破过往一切美好画面。 沈晋齐脸整个被打偏了过去,口腔内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他舌尖在口腔内抵了抵,“下死手啊。” 江弥倔强的看着他,“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这是猥亵。” 他额前青筋跳了又跳,那副好好先生的绅士模样终究装不下去,“江弥,当初是谁要爬我的床?” “可我们都得到了彼此想要得到的,就该扯平了。” “那dear呢?当初是谁说要给它一个家?你只顾着自己跑了,狗留下算什么?” 沈晋齐攥着她的手腕,“江弥,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都不重要。” “dear被你养的很好,我只是把更优渥的生活留给它。” 江弥目光透过半漆黑的车窗看到了急切望着她的小狗。 那是她亲手从暴雨中捡回的小狗,会在她哭的时候给她舔眼泪的小狗。 她眼前瞬间水汽弥漫。 幸好—— 它过得很好。 而她跟沈晋齐,也不该再有牵扯。 江弥狠心别开视线,“沈晋齐,你放开我!我们也不过是露水情缘一场,各取所需。” 沈晋齐不信:“既然如此,你们家翻案那一日,你就该离开我。那时候你没有,你在想什么?” —-——— 一写到追妻火葬场,就发狠了忘情了,本能就上来了 不知不觉写了这些 sorry啦老婆们QAQ 有喜欢看这对的嘛 后续可以给番外 第八十九章 生理性喜欢 江弥被戳中心事,身体一僵,“那是因为沈先生有一副让人着迷的皮囊,男欢女爱,我并不亏。沈晋齐,你该不会是玩不起了吧?” “江弥,我没说游戏结束。”他偏执地看着她。 江弥冷淡一笑,“但我说结束了。” 这场互不关心的对峙最终是被遛弯回来的大爷大妈打断的。 “这是干什么?要下雨了哦,小两口吵架记得回家去吵。” “男生的态度不对的,这表情太凶了,老婆是需要哄的。” 就这么一失神,江弥一脚狠狠踩在了沈晋齐脚面上。 他吃痛,手上的力道一松。 江弥甩开他,“我不认识他。”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毫不犹豫。 沈晋齐将车门拉开,在车里着急许久的dear一下跳了下来。 他脸色如天色一般阴沉,“那dear呢?dear你也不认识了?” 江弥果然停下了脚步。 daer飞奔向她,又扑又叫,嘤嘤的反复要诉尽所有见不到妈妈的委屈。 江弥眼泪一滴滴砸下。 “现在,是dear不认识你了。” 于是一人一狗消失在老旧昏暗的楼道里。 她走的毫不留恋。 狗也是。 白眼狼,妈的。 沈晋齐就跟自虐一样,一直站在车旁,看着单元楼道的声控灯层层亮起,直到五楼昏黄温馨的灯光透过白色的纱帘从客厅窗口处漫出。 他脸上一片湿润。 原来是下雨了。 * 跟上进度的贺淮庭锐评: “所以她连狗都带走了,没带走你?” 沈晋齐头有些晕,怀疑自己不是醉了,而是要被气晕了。他咬了咬牙根,强调:“是狗要跟她走的。” 贺淮庭摸了摸下巴:“所以最后她不爱你,狗也不爱你。” 沈晋齐:?追着杀! “你喝酒把你嘴堵上行吗?” 贺淮庭:“我是真心来给你解决问题的,不然你指望京时延那个拔情绝爱的冰山来安慰你吗?” 沈晋齐心已经被伤害透了:“你是来解决我的。” 贺淮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跟沈晋齐碰了一下杯,“倒也不能这么说,事已至此,我只能劝你往前看了。她既然不爱你,那就各自安好呗,不然呢,你要玩强制爱那一套?这太不绅士了吧。” 沈晋齐喝酒的动作一顿:“强制也能爱,不早说。” 贺淮庭:…… 不er,哥们。 “尊重妇女意愿行吗?” 沈晋齐抖了抖烟灰:“她也爱我。” 贺淮庭:“嘴这么硬下次替我砸开我妈的保险柜,拜托了。” “不,你不懂,她是爱我的。她打我的一巴掌时都有香气。” 直到听见这一句,贺淮庭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来沈晋齐是真栽了。 贺淮庭气笑了,“感情那一巴掌给你打兴奋了?” 沈晋齐舌尖抵了抵口腔内部,伤口处还有淡淡的腥甜味道。他的那双眼醉意惺忪迷离,可说这句话时却有再确信不过的认知: “贺淮庭,你知道什么叫生理性喜欢吗?” 他以为他会恨她不告而别。 但她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时,他只庆幸,万千世界,茫茫人海,他还是找到了她。 “你挨一巴掌还要夸她香,也算得上生理性喜欢了。” 沈晋齐将酒杯放在桌上,他在回忆里抽丝剥茧,自欺欺人也好,总之得出了结论:“她对我也有。” 照顾失恋者的第一要义就是忍住别反驳,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这点京时延做得很到位。 甚至贴心做起了捧哏,愿闻其详道:“比如?” “比如她说我皮囊好看。所以她喜欢我这张脸,这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喜欢,生理性喜欢是最不容易变心的。所以她一定是有些爱我的。”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沈晋齐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可怜,像极了自欺欺人的舔狗。 甚至贺淮庭都觉得他没救了。 但落井下石的话又不能说,他挠了挠头,甚至都有些害怕兄弟下跪挽回江弥的时候会带上他。 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放在京时延身上。 好奇京时延这种文化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不料。 京时延眉心皱了皱,像是经过了缜密的思考与权衡,“果真?” 沈晋齐:“真。” 起初是有些强行圆说的成分在里面,他好像不能接受江弥从未爱过他,他始终活在江弥编织的爱情美梦中。 毕竟最开始的沈先生高高在上,心里想的是,就算江弥想攀附他,她那么乖,自己庇佑她未尝不可。 但经过京时延带着认可的这么一问,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细究京时延为何忽然求证这个。 反倒是让自己的底气充足了几分。 “她不爱我,又怎么会睡我?大家都洁身自好的,谁会在这种事上将就啊。” 京时延眼皮掀起,那双任由变换灯光撩拨的眼底忽起波澜。 沈晋齐安慰自己的一番话,竟然给了他醍醐灌顶的提醒。 不爱他,又怎么会睡他。 他倏然想到那天在云家。 她情难自禁地吻了自己,在这种亲密事上,云昼始终有着少女般的羞涩,鲜少主动。 吻完还要卖乖笑着说只是馋他身子。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么会蛊惑人。 既纯又欲,配上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眼还有被他吻到殷红的唇,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 偏她不觉得。 一边在感情上恨不得把界限划得最分明至极,一边又笑的人畜无害。 他险些以为这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原来…… 竟然是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喜欢么? 京时延感觉自己胸腔内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为这个猜测感到兴奋与悸动。 多么陌生的反应。 他忽然有些迫切,知道云昼讲规矩,想找个办法旁敲侧击一下她的心意。 他甚至想现在就闪现回泊辛公馆。 这急躁的心理,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连他都莫名。 而一旁的贺淮庭把两人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他兀自笑了笑。 有意思。 这个屋里看似借酒消愁的只有一个,实则—— 却醉了俩。 ——— 这本偏细水长流 追更的宝宝可能会有些辛苦。 大家可以多多留言互动 完结揪几个宝宝喝奶茶 第九十章 喝醉酒有人来接的小女孩 云昼今晚喝了不少。 太久没跟黎微棠一起喝酒了,两个人一凑到一起,话匣子连同酒量一并打开了。 从普通度数的调酒,到黎微棠大手一挥,斥巨资开了价值千金的洋酒。 灯光下洋酒的颜色好看,让人轻敌,可度数却很高。 一瓶下去,两个人都有些上劲。 等走出酒吧门口即将分道扬镳时,云昼明显感觉到自己手脚开始发麻。 而黎微棠脸颊也红扑扑的,她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脸,清楚云昼平时喝得少,因此酒量比自己差一些。 “云小昼,你还好吧?” 云昼迟缓的眨了眨眼,“还好呀。” 黎微棠皱了皱眉,“踩雷了。” 下次不点那个方瓶了,度数忒高了。 云昼脑子顿了一下,“那下次走路小心点。” 黎微棠:? 恰好这时候她打的车先到了,黎微棠不放心,“小昼,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我感觉你可能不会太好。” 一边说着,一边走路还打晃。 云昼扶着她把她塞进出租车里。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谁也别说谁。 “别管我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即便是两个美女,但跑了一天车的司机早已疲惫的坠入无情道,他现在只想跑完这一单赶紧回家。 司机不苟言笑地提醒:“吐车外面200,车里面500.两人一起吐翻倍。姑娘,你上不上车?” 云昼一听,花容失色。 彭地一声把车门关闭,“棠棠,你回家给我发消息。” 黎微棠有先见之明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垃圾袋,跟云昼挥手告别后,独自开朗地对着司机师傅说: “放心吧大叔,我有兜~” …… 送走黎微棠后,云昼又站回了酒吧门口的檐下。 这酒的确烈,甚至后劲也大。 经过温煦的晚风一吹,云昼感觉眼前的世界在变暗。 她靠在温凉的台柱前支撑着身体,自己打的车迟迟未到,云昼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不知出何原因,司机在三分钟前取消订单了。 她重新发布订单。 身后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孩扶着一个大肚便便的人走出来。 “老板,你放心,我肯定跟着你好好干!这个项目我会事无巨细地跟着,绝对不出任何差池,不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那老板喝高兴了,被她衷心表的也高兴。 “小姑娘,你前途无量。” 女孩点头哈腰,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也因生活不得不扮起大人的成熟,“还得感谢王总新的栽培。” 一辆奔驰开了过来,女孩连同司机一块把老板扶了进去。 直到车走远,她脸上的笑才淡了下来,一脸痛色的捂着胃。 女孩却不在意,自顾自坐在台阶上,反倒给自己点了根烟。 一边抽一边跺了跺脚,“老东西,都能当我爸了还想摸我腿,不要脸。” “等我拿完这一单的提成,我就不干了!” 骂地愤愤然,可说完,语调却带了点哭腔。 怎么会不委屈呢。 女孩用手背抹眼泪。 大家的生活各有各的难处。 如果不是云家给了她优渥的生活,或许她不会有如今这么光鲜体面的工作,或许她为生活奔波,也需要隐忍职场上的骚扰。 这也是她对云家的感情始终复杂的原因。 可是,云家对她的好,早就标注好了价格。 云昼听着她压抑的啜泣,从包里翻出纸巾凑过去。 那只葱白的手探进女孩的视线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谢谢。” 她看着云昼一身低调的奢牌,五官惊艳,尽管脸上带着醉意,都掩盖不住斐然的气质。 女孩觉得更鼻酸了,“你好漂亮,这么一对比。”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发皱的衣服,“显得我好狼狈。谁敢想呢,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学校憧憬着美好未来。” “你也很漂亮。” 云昼半蹲在她身边,包里还有随身携带的暖宝宝,她递给女孩。 “刚刚看见你出来捂着胃,喝了那么多酒也不舒服,贴个这个会好一些。” 身后有光照应过来。 女孩低着头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不用了,谢谢你。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他肯定会给我带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蜂蜜水的。” 随后她怕云昼的手落空,牵着云昼的手一并站起来,再度道谢。 “真的谢谢你,但是你能不要告诉我男朋友我哭过的事吗?我怕他愧疚。他也才刚刚毕业。” “欣欣!” 云昼循声看过去,便见一辆带着岁月痕迹的二手车里,走下来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 他手里果然拎着一个保温杯。 “你怎么样?胃疼不疼?你们女领导怎么这么爱喝酒?” 女孩靠在他身上,撒娇,“哎呀,头好晕啊,快扶我上车。” 他的手稳稳托着女孩,“家里我煮了醒酒汤,回去喝正好。你先喝点蜂蜜水,胃里舒服些。” “嗯嗯,哥哥对我最好啦~” 云昼愣愣地看着那辆车离去。 少年情侣,普通生活,却让旁观者感觉温馨。 很小的时候,爸爸无论应酬到多晚,妈妈也会守在客厅等他回来。看见他吐心疼的掉眼泪。 而爸爸则口吃含糊地承诺会给她更好的生活。 其实云昼家里的生活条件一直不差。 只是总填不饱云峰平的胃口。他太想往上爬,更好的生活不是给全家创造的,是为他自己创造的。 在酒精的作用下,人极易变得感慨万千。 云昼眼前视线雾蒙蒙的,忽然很羡慕。 爸妈的感情早就变质。 而她的婚姻,也始终隔着一座看不见却推不得的山。 绵绵温风乍起,似羽毛拂过肌肤,却恰到好处的吹起云昼脖子上装饰的蓝色长丝带。 轻薄的细纱随风扬起,遮在了眼前,视线变得绰约。 胎噪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与此同时,车灯大亮,雾蒙蒙的视线中云昼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光包围。 她抬手,干脆将脖子上的丝带解下。 视线豁然开朗,她也因此,看到了那道逆着光拾级而上的清贵身影。 京时延? 也许是酒精上头让她的动作不受控,也许是云昼真的如跌进梦里一般,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垂在一侧的手臂,指尖微松。 长丝带自掌心漂亮,随着风流浪,京时延伸手抓住了丝带的一端。 他停在最后的两截台阶前,视线与云昼齐平,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尾:“京太太,不认识了?” 她黯淡迷离的眼神几乎在下一秒盈盈亮起。 语调带着醉意的娇憨,“京时延!你怎么来啦?” 云昼朝他走去。 可醉了酒的脚步却虚浮,临下台阶时,腿一软,云昼眼前的世界摇摇晃动。 下一秒,她被人稳稳接在了怀里。 云昼有种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的安定,她双手环住京时延的腰,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依靠在男人怀里。 云昼闭上眼。 混沌的思绪里只有一种想法格外清晰: 她也是喝醉了酒有人来接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