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强取豪夺》
1. 001
“将军,前方有马车挡路,可需海青吹角让其避让!”
暮春四月,饶是才刚清晨卯时中,天色已经从灰蒙蒙中透出光亮。
官绿眼力极好,远远的就瞧见横在官道中央挡住大路的马车。
天还没大亮,能在此时赶路,必然是急着进京,就如她家将军。
大道上,三马齐驱,却以中间红衣劲装女子身下的那匹黑马为首,开口说话的官绿以及掏出号角的海青只是长随,拿不得主意,待官绿说完,两人齐齐看向马上那人。
骑马奔驰的不是旁人,正是奉旨回京的将军黎楚。
黎楚速度未停,只道:“上前看看。”
马车这般横在路上,要么是马车本身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车里的人出了事情,不管是哪样,既然碰到了就不能不管。
而此时马车前面,方才突然从道路两边草地里爬起来持刀冲上来的劫匪正在逼车里的人出来。
驾车的车夫早已双手抱腿缩成一团,恨不得消失在原地。马车下方手持木棍试图正面抵抗的七八人,是温家此行自带的婆子丫鬟跟小厮。
劫匪共六人,人数不多但各个凶悍强壮,分散站位将马车整个围住,不给里头主人跳车逃跑的可能。
车厢里,温老夫人搂着早已瑟瑟发抖低哭不停的儿媳妇,收紧手臂将她护在怀中。
此行的主子就她们二人,老太太只得压住发抖的嗓音,勉强沉稳的开口跟对方交涉,“你们想要多少银钱我们都给,你们的长相我年老眼花也瞧不清,还请好汉饶我们一命。”
她们温家不管原先是在平江还是后来到了京城,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待人和善从不与人起冲突,自然不可能有仇家,既然是无冤无仇,对方只能图财。
银钱嘛,都是身外物,要是能用这些金白俗物保下众人性命,老夫人一百个愿意。
但今日这事,她明显想的简单了。
劫匪听完这话,态度没有半分松动。
为首之人叫杨蒲,他本想逼车里人出来,看看里面有几人,谁知道开口的老太太龟缩在里头迟迟不肯下来。他们拿钱办事耐心本就不足,尤其是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此地是南来北往两条分岔路通往京路的汇合口,就算他们听错了声音,可天光渐明行人车马逐渐增多,拖的越久越容易有变故。
“动作麻利些,都杀了。”杨蒲发话。
待前方骑马之人到达前,足够他们做出杀人劫财的假象。
原本心存一丝希望盼着能花钱消灾的温家众人,瞬间从春季坠入寒冬,眼里是藏不住的绝望。他们跟眼前的劫匪比起来,简直是小鸡对上老鹰,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不夸张。
温夫人本就胆小,听到这话更是险些晕厥过去,哽咽的低声念着,“舒儿,我的舒儿。”
可怜她的孩子今日殿试才刚放榜啊。若不是为了这事急着回京,说不定还碰不到这种灾祸。
老夫人掌心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外头动静,自己闭上眼睛,本能的祈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许是菩萨听到了她的话,急促的破风声后,开口发出痛苦尖叫的不是她家的下人。
外头似乎有了变动。
老太太一怔,小心挑开车窗帘子朝外看。
她花甲之年,的确年纪大了听不到远处的马蹄声,但胸口中了一箭横倒在车前的劫匪,她还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心脏咚咚跳动,脸色吓得苍白,眼里却露出光亮。
有活路了。
她们有活路了。
原本举刀正欲屠杀的劫匪倒在了地上,场面似乎有了反转。
本以为自己必死的温家小厮,劫后余生的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的盯着躺在他前面的人,以及他插在胸口上的箭羽。
等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他才知道害怕的往马车边上爬过去,哭喊着,“救命,救命。”
众人贴在车厢上,朝箭射来的方向大喊救命!
温家人看到了活路,脸上跟眼里都透着光,劫匪们神色则是截然相反。
杨蒲反应最快,迅速蹲下来一把将尸体上的箭拔出来,扯着衣摆擦掉箭头上的血迹仔细查看箭头,银色光亮的箭头透着浅粉血色,在天光下熠熠生辉,随着箭杆转动,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的小字:
黎。
骑马自北方那条路而来,且有这种箭的人,只有两位。
一位是两朝元帅,黎家二老爷,黎重深。
一位是本朝将军,黎家嫡长女,黎楚。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宜久留。
杨蒲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沉声道:“杀了老夫人,我来吸引视线。”
从刚才到现在,短短几个瞬息的时间,马蹄声逼近的同时,又有一位劫匪倒在箭下。
本来是要杀了所有人,现在至少杀了温家老太太。
杨蒲的离开有临阵脱逃之意,但也能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让劫匪们趁机杀了老夫人。
与此同时,离马车后门最近的劫匪闻言,伸手一把将车门扯开,脚踩车辕,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尖已经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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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地外,黎楚稳坐马背,三指勾弦,瞄准的不是马背上逃跑那个,而是车门处的劫匪。
银箭前脚离弦,黎楚后脚迅速再抽一箭,射向骑马逃窜那人。
两箭之间只隔瞬息,快到几乎是同时发出。
杨蒲扭头惊诧之余,只来得及调整姿势,这才没让银箭穿胸而过。
后门处的劫匪可没有他这种反应速度,手中泛着红锈的大刀抬起,却在即将落下时,胸口被箭穿透,露出箭头。
他低头去看的功夫,双臂早已绵软无力,刀掉在车尾木板上砸出沉闷动静的同时,人也朝后倒去。
老夫人强装出来的沉稳自若也在刀背磕在木板上时瞬间瓦解,尖叫出声,她人在发抖,双臂却死死搂着温夫人的脑袋不让她抬头看。
六名劫匪重伤跑了一个,剩下的五个当场死了四个,还有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急促有力的马蹄声逐渐放缓放轻。
黎楚将手中大弓利落的塞进马鞍边上的弓囊中,翻身下马,饶有兴趣的直奔活口而去,“我倒要看看京畿之地哪来的杂碎。”
官绿紧随其后下马,小跑过来,拎上将军马鞍边的箭囊,走到尸体旁边,一脚踩着尸体,一手将箭抽出,擦拭干净回收囊中,碎碎念的语气甚是可惜,“哎呀,丢了一支。”
将军也太不小心了,以往射兔子都不会丢箭!
海青,“……”
温家众人早已吓得呆若木鸡,贴在车厢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人骑马靠近,还没等他们心生恐慌,便看见拉弓射箭的红衣女子带着绿衣丫头,下马捡箭去了,“……”
画面惊恐又透出些许滑稽。
海青清咳两声,站在马车旁边,将众人视线吸引回来,扬声道:“黎将军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倒不是她替自家将军耍官威,而是这种情况下,温家一行人早已草木皆兵,她率先报出身份能安人心。
“是,是黎楚黎将军吗?”温夫人年轻发颤的声音试探着响起。
海青腰杆挺直,站姿端正,语气难掩自豪,“正是。”
温老夫人先下的马车,温夫人战战兢兢紧随在她身后。
地上一众尸体温夫人根本不敢去看,便抬头去寻那抹张扬的红衣身影,柔声唤,“小楚?”
正脚踩活口肋骨,打算弯腰要给活口拔箭的黎楚一愣,茫然疑惑的回头朝后看。
官绿大眼睛诧异的望向自家将军,话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又好奇,“大黎,原来你还叫小楚啊?”
黎楚,“……”
2. 002
黎楚凤眸一眯,扫向官绿,官绿瞬间老实如鹌鹑,蹲下来就开始验尸。
黎楚也很惊讶,她家人死的没剩几个,能以长辈口吻这么唤她的,也只有她二叔了。
至于在外面,她是将军,就算亲近些的好友跟年长的同僚,也只顺着对堂叔的爱称“老黎”叫她“大黎”。
黎楚停下拔箭的动作,朝马车边上站着的夫人走过去。
温夫人愣怔怔的看向眼前的姑娘,若不是名字一样,她当真不敢相认。
瞧见身旁母亲朝自己看来,温夫人轻声提醒,“娘你忘了,舒儿四岁踏青走丢时,便是小楚将她背回来的。”
当年那个才六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脱去稚气,出落的长身玉立。
不仅五官长开模样明艳,此时一身红衣,满头乌发仅用一条发带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扭头看来时,薄唇轻抿凤眸英气,黑色发尾轻扫腰后,鲜红发带随风微动,整个人蓬勃向上,像是一团炙热的火。
在这种时候遇到的救命恩人又曾相识,没人比温夫人更激动,“我是舒儿她娘,舒儿也就是温舒你还记得吗?”
黎楚原本神情如常,余光甚至扫过马车前方挂着的灯笼,直到听见温舒的名字,她才恍然想起来眼前之人是谁,“温伯母?!”
“是我。”温夫人眼里不由露出笑,下一刻,笑意就僵在眼尾。
得知是温家人,黎楚这下都不是用余光去扫马车,而是路过时直接伸手掀开车窗,试图探头朝里看,语气欢喜,“小羊也在?”
小羊也就是温舒儿时的乳名。
温夫人,“……”
旁边努力替将军树立威严的海青,“……”
海青抬手抵唇,眼睛瞪向将军,拼命咳嗽。堂堂将军,哪有掀人家车窗的道理!
温夫人目光也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黎楚,她们一家去年随夫君升迁才搬来的京城,自然听过黎楚黎将军的名号,她身为女子能在战场上战功赫赫,温夫人本能觉得她长大后会沉稳很多。
方才打眼去看时,黎楚也是英姿飒爽的干练模样,谁知道一开口竟还是这般率性跳脱。
温夫人再看向黎楚的目光中,除了感激的笑意还有怜惜心疼,在边疆战场上,还能有这般心性怎能不算是一件幸事呢。
温夫人,“舒儿她在京城。”
黎楚也瞧见了,马车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其他身影,不由略显失落的看向温夫人。
在海青咳断气之前,黎楚还是懂规矩的朝温夫人抬手见礼,“您怎么来京城了?”
她看向老夫人跟温夫人,她记得温家是平江人,温伯父是当地县令,小小年纪就扮成男装的温舒温小羊更是进了当地学堂念书。
要不是进了学堂随着夫子出门采风,急着小解的温舒也不会为了走远些而迷路。
自然也不会遇到把温小羊当成草中兔子的她。
温夫人同黎楚解释她们来京中的原因,“舒儿她爹得朝廷恩赏,升迁到了京城,加上舒儿科考,我们一家便都过来了。”
温夫人余光往地上扫一眼,脸色苍白,语气也低下来,“今年是为了扫墓这才回的平江,谁知道回京时竟遇到这种人祸。”
黎楚挪动脚步,挡住温夫人目光所及处能看到的尸首,动作贴心语言却直白,宽慰道:“不想那些,眼下人没事就好。”
温夫人微怔,后怕的情绪就这么被打断,一时也续不起来,便顺着黎楚的话感慨,“是啊,好在人都没事。”
说到这个,温夫人同温老夫人一起谢过黎楚。
老夫人伸手拉着黎楚的手,轻柔的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多亏了你,你是我们温家的恩人,救了我们全家两次,待回到京城,我定亲自登门致谢。”
黎楚也不跟她虚假客套,握住她苍老温热的掌心,笑着道:“自家人,都是应该的。”
老夫人眼眶微热,以为黎楚说得是“这是她身为将军应该保护自家子民”,连连点头,“好孩子啊。”
黎楚要进宫面圣,温家人着急回去也是有事,简单寒暄两句后,便重新上了马车。
黎楚先后扶她们上去,站在车下说,“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护你们进城。”
她像是一根主心骨,有她这句话,原本抖成筛糠的温家下人顿时有了底气继续赶路。
待马车缓缓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海青才扭头道:“将军,您还急着进宫呢。”
黎楚慢条斯理的朝官绿走过去,“京畿之地素来太平,今日好端端的有了劫匪,蹊跷的很。”
官绿瞧见将军冲自己过来,吓得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将军我错了,我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喊您大黎,您大人有大量——”
她话还没说完,黎楚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朝旁边甩过去,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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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擦着官绿膝盖高度的衣服而过。
若是她还蹲在地上,这个位置该是她的心口处。
官绿被甩了一圈,站稳后,脸色后怕的低头看。
地上五个劫匪中仅剩的一个活口竟握着匕首正要腾跃翻跳起来。
黎楚反应极快,五指一抓一握,将活口胸口处的箭羽拔出来,手腕一转,反手用锋利的箭头抹了活口的脖子。
才刚站起来的活口就这么直挺挺的又躺了回去。
黎楚用脚踢了他两下,见他这次是真的死透了,才把箭头还在滴血的箭抛给官绿,“我就说怎么其他几个都死了就他还能喘气,感情是心脏长偏了。”
官绿拿帕子擦箭头上的血,“原本想留他一条命,送去京兆尹府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呢。”
黎楚,“死了送去也一样。”
黎楚翻身上马,垂眼扫过地上尸首,“总觉得这几人是冲着温家人来的。”
以防路上再有变故,她还是将人送进城更稳妥。
海青,“温夫人不是说她们去年才刚到京城吗,短短一年时间,能招惹到什么仇家要害她们婆媳性命?”
黎楚哪里知道,“先进城吧。”
黎楚将温家人护送到了城门口,她坐在马背上,弯腰看向车窗,“老夫人,伯母,我还有要事在身,今日先送你们到此处。”
温夫人撩着窗帘探出脑袋,“今天多谢你了。”
遇到劫匪一事,温家人要去京兆尹府报官,也就无需黎楚再跑一趟。
马车走的慢,此时已经天光大亮,约莫过了卯时。
黎楚急着回京有两件事情,一是边疆战事结束匈奴求和,手握兵权的她跟堂叔两人中有一人必须在京中,另外一件事便是她走丢的堂妹找到了。
只是她需先见过皇上才能回府。
今天不知什么日子,清晨本该行人稀松的大道上竟有不少人来往。
海青掏出号角吹响,沉闷的声音响起,路人纷纷避让在道路两旁。
黎楚策马朝皇宫方向奔驰而去。
她们三人过于显眼,路人探头去看:
“是黎将军回京了。”
“看来边疆战事已经结束,我就说嘛什么匈奴人,终究比不得咱们大姜!”
“马都跑远了别看了,还是先去看榜吧,今日殿试放榜,咱去瞧瞧一甲都有谁。”
3. 003
今日殿试结果出来,凌晨寅时就有人提前来等。
温舒跟她亲爹便是。
放榜张贴告示用的龙虎墙上此时什么都没有,但年过四十的温大人已经双手合十对着空墙拜了又拜。
温舒小声提醒,“爹,这又不是菩萨,再说了,考的如何全看我学识深浅,莫说菩萨了,就是文曲星来了也管不了啊。”
温大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抬头看了眼空墙,双脚挪动转了个方向,转而开始拜温舒,“说得对,拜谁都不如拜你。”
温舒,“……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哭笑不得。
同时她亲爹的怪异举动引来旁人视线,被那么多人盯着,惹得温舒脸红耳赤。
她爹固执,而且虽说拜来拜去的没有旁的用,但至少能让她爹在等待的时候安心不少。
温舒劝不了她爹,又拦不住旁人的目光,便努力扳着脸,佯装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只要她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艰难的等到了卯时末,可算是等来了前来放榜的礼部侍郎。
前脚礼部贴榜的人才走,后脚还算安分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此时可没人管你是先来的还是后来的,全都一窝蜂的推搡着往榜前挤去。
方才还在前排的温舒跟温大人瞬间被挤到后面。
温舒努力踮脚朝前看。
奈何天色灰蒙,不到前头根本瞧不见榜纸上的字。
温大人更是急的不行,喊道:“小羊实在不行你骑我肩上,就跟小时候那样骑着就能看见了。”
说着试图蹲下来。
奈何人太多了,温大人一撅屁股还没蹲下来呢,鞋跟就被后头的人踩掉了,人也往前一个踉跄。他要是敢蹲下,此时骑着他看榜的指不定是谁呢。
更何况温舒都长大了,哪能像儿时那样骑她爹肩上。
她伸手扯着她爹的手臂让他站直了,免得被人流推倒趴在地上,此时人多,要是有人跌倒可能会被踩踏。
温大人只得站在温舒旁边,尽力护着温舒不让她被人挤来挤去。
温舒挣扎着往前扑腾,鼻尖额头都出了细汗,在她终于看清自己名次的时候,她爹早被挤到另一边去了。
温大人朝她摆手,“你,你先出去,我找找我的鞋,谁把我鞋踩掉了。”
温舒,“……”
温舒从人群里往回游,她往后走旁人往前,比方才还难挪动,待她好不容易脱离人流,头上四四方方的巾帽都快被挤歪了。
小厮豆白一直在外圈观望,瞧见自家小主子出来,立马迎上去,“少爷,老夫人跟夫人回来了,您看到榜纸了吗,名次如何!”
温舒长得白净斯文,性子温和又腼腆,再配上她的巾帽长衫,活脱脱一个秀气的儒生。
加上方才在人群里“厮杀”片刻,此时鬓角潮湿,鼻尖出了细汗不说,连带着面颊都微微泛着浅粉,像是刚出锅的寿桃馍馍,看着更加无害了。
温舒扶正头上巾帽,人虽矜持,但微抿的唇瓣跟明亮的双眸,早已暴露她的情绪。
豆白眼睛都亮了,十三四岁还在变声的他,嗓音不自觉细尖,“一甲?!”
温舒双手放下朝身后一搭,腰背挺直,轻轻点头证明他的猜测,“一甲。”
豆白,“一甲!”
榜纸只按笔画写了一甲三人的姓名,至于名次如何排,还得等明日的传胪大典才知道。
但,总归是一甲!
豆白激动到原地转圈无处倾泻此时的心情,“老,老爷呢?”
温舒叹息,“还在里头捡鞋呢。”
温舒目光越过豆白朝后看,“祖母跟母亲呢?”
豆白,“在后面,少爷您是不知道,我们此行差点——”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温家马车进城后行的慢,如今还在后头,他是进城前就先行跑着过来报信的。
豆白领着少爷朝马车的方向走过去,还没踏入大路,便先听到让人避让的声音。
温舒也听到了。
路上行人退开,露出宽敞的大道,马蹄声自远处响起,几个瞬息后,温舒便瞧见三人骑马自远方而来。
为首的红衣女子穿着窄袖劲装,劲瘦的腰肢上束的是两指宽窄的深棕色皮革腰带,再往上就看不到了。
对方骑马速度极快,似一阵风而过,根本瞧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黑马带着红衣而过后,女子那高高马尾被风扬起的黑色发丝跟红色发带纠缠着飘在身后空中。
温舒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问道:“此行险些怎么了?”
豆白睁圆的眼睛眨巴两下,伸手朝跑远的黑马指过去,“她,她……”
温舒声音温和,“她有号角开路,应当是有军功之人急着进宫,咱们避让是应该的。”
豆白一拍大腿,“少爷,是她救了我们啊。”
温舒一愣,再扭头探身朝路上去看的时候,连救命恩人的马尾巴都看不到了。
豆白将京畿郊外的事情同温舒先说了一遍,“老夫人还好,倒是夫人受惊过度。”
温舒听完后脸色苍白,先前的红润喜色尽数褪去,大步朝温家马车的方向跑过去,“奶奶,娘。”
马车缓缓停下,温舒直接跑到后头,脚凳都来不及等下人放好,便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马车。
她跪坐在车厢里,急急的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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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两人看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老夫人笑呵呵的弯腰伸手摸她脸颊,声音如常,像是城外的劫杀并不存在似的,“今日榜纸出来了,咱舒儿可曾看到自己的名次?”
温舒眼睛都红了,泪眼婆娑的看向年迈的祖母跟笑意温婉的母亲,见两人的确好端端的,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开口,眼泪先掉下来,“看了,我在一甲。”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温家几辈子读书人,族上只出过一位进士,往后几代都没这个出息,到了温舒她爹这一辈,才勉强考了个举人,任劳任怨外放做官二十多年,去年才得了个礼部九品文书的差事。
能调回京城,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哪怕是九品文书。
温舒她爹的仕途之路一眼就能望到头,这辈子估计也就止步于九品了,于是全族将希望放在最有出息的温舒身上。
只是十多年前女子还不能读书,为了让她进学堂,也为了这辈子温家能延续族上文人荣光,那时还建在的老太爷做主,让温舒扮成男装念书。
温家人丁兴旺,族里的男孩女孩都不少,缺的只是有出息的读书人,让有读书天赋的温舒女扮男装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那时候谁知道新朝建立后,短短几年里女子竟也能考科举入朝堂了。
一步错便只能错下去,哪怕现在女子能读书,温舒也只得继续穿着她的男装读书跟考功名。
老太太怜惜的摸着温舒的巾帽,激动高兴之余,更多的是心疼,“苦了你了。”
温舒不觉得苦,擦掉眼泪后,便坐在母亲跟祖母中间,瓮声说,“我打小就喜欢读书,不觉得苦。”
她握着两人的手,“你们再同我说说今早的事情吧。”
这件事情温夫人说不了,她是被母亲护着的,几乎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此时有女儿陪在身边,她也壮起胆子,打算听母亲细细讲讲。
得知救人的是黎楚黎将军,温舒点头说道:“是该备厚礼登门致谢。”
老夫人看看温舒又看看儿媳妇,用眼神询问。
温舒这个反应,瞧着不像是记得黎将军的样子。
温夫人讪讪笑,食指借着挽起鬓角碎发的动作,悄悄点了点额角。
老夫人恍然,那就不奇怪了。
温舒脑子在读书上很灵光,在别的事情上就有些迷糊,估摸着小时候前脚才拉着人家黎将军说咱俩天下第一好,后脚吃完晚饭睡一觉,第二日见不到这人也就忘了。
难得人家黎将军还记得她叫“小羊”呢。
温舒左右看,觉得两人神色古怪,“怎么了?”
老夫人笑着道:“没事,就是回头备礼答谢的时候,得多备些了。”
4. 004
黎楚抵达宫门口的时候,早已有天使侯在那里等她,为首的是皇上身边两大得力助手之一的春风。
春风春雨这两位可是皇上尚在潜邸时便跟在她身边的人。
黎楚收鞭下马,朝春风拱手见礼,嘴上客气的很,“怎么劳烦您亲自出来迎我。”
春风微微侧身避开她的礼,弯腰点头,笑呵呵道:“换做旁人,怕是降不住您呢。”
不到四十岁的白面天使,就已经圆滑老成的像是年过六十。
黎楚装傻,“……风叔您可真爱说笑!”
讲的都是什么话,她又不是匹横冲直撞的烈马。
春风露出微笑。
黎楚将马鞭掷给身旁的官绿,随着春风进宫。
六岁时她将父母的骨灰带回平江祖宅埋葬后,去边疆/独当一面之前,曾在宫里生活过近两年的时间。
她一身功夫,既有父母堂叔的言传身教,更有皇上的亲手教导。
那时刚没了爹娘又换了新环境的她,白天摔打的满身是伤,夜里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忍疼无声哭的时候,是春风悄悄进来,蹲在床边拿新奇的糕点哄她吃饭。
黎楚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的围着春风走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的弯腰低头伸手拉扯他宽大的袖筒,“还是风叔疼我,又给我藏了零嘴。”
春风眼睛睁圆,余光左右看的同时,抬手轻拍黎楚的脑袋,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你如今可都是将军了。”
黎楚,“将军也得吃饭啊。”
她抬眼朝上看,语气可怜,“我急着回京,昨晚跟今早都滴水未进。”
春风嗔了她一眼,这才将藏在袖筒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油纸包拿出来。
他面上沉稳正经,动作上却避开身后的小太监们,将纸包打开,“就吃一块啊,皇上那边还给你备了吃食。”
黎楚真就只捏一块,嚼着糕点时,嘴里也不闲着,“给你们准备的礼物还在后头,我先回的京城,轻装简行什么都没带。”
春风将油纸包塞回袖筒中,眼睛打量黎楚,“皇上跟我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稀罕你那三瓜两枣,……这两年战事再起,你没受伤吧?”
黎楚得意,“皆是手下败将,岂能伤得了我。”
春风嫌弃的咦了声,阴阳怪气的呵呵,“黎将军真是威武呢。”
黎楚就当听不出他的语气,抬起下巴拍拍手上碎屑,矜持的表示,“还行,也就那样吧,比起一般人是优秀了些。”
春风,“……”
当他夸她呢?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的听不清好赖话了!
春风觉得自己年老了,斗嘴斗不过黎楚了,于是将人领到御书房后,便将她往里一推。
早朝已经结束,皇上在御书房处理公务。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便将手中朱笔放下,抬眼朝前看去。
黎楚刚进门就迎上一双积威甚重的凤眸,直直朝她看来。
黎楚余光迅速在御书房里扫了一圈,见褚相跟裴尚书都不在,立马老老实实的收敛性子,规规矩矩上前,郑重行礼,“微臣黎楚,拜见皇上。”
家里长辈中,总有小孩最喜欢的和善长辈,以及小孩最害怕的威严长辈。春风跟裴尚书是和善的那类,皇上便是严肃的另一类。
尤其是黎楚一看见皇上就想起六岁时单方面挨打的记忆,顿时感觉身上好像哪哪都疼。
皇上名为姜华,三十岁继位,今年已经四十三,在她坐上这把龙椅之前,已经当了好些年的武秀长公主,身上的上位者威严本就让人不敢直视,加上她又话少不爱笑,更显君心难测。
姜华重新提起笔,“起身,过来。”
黎楚老老实实爬起来,磨磨蹭蹭走过去,边走边问,“早朝刚结束,怎么不见裴尚书啊?”
裴尚书裴景也是当朝皇后,是姜华还是武秀长公主时就招赘的驸马。
姜华垂眼批折子,“殿试今日放榜,礼部那边事情繁多,她抽不开身。”
黎楚恍然,怪不得清晨街上一反常态行人众多。
黎楚一听裴“叔”不在,顿时更老实了,她把亲堂叔的信从怀里掏出来递上去的同时,嘴上也在说着边疆的近况,“匈奴面上求和心里肯定不服气,大的冲突他们不敢挑起,但肯定会搞些小动作恶心人。”
“黎帅说我年少气盛,怕我沉不住气跟他们打起来,便让我先回京了,而他留在边疆镇守边境。”
姜华接过信,拆开后仔细看完,又将信折好压在奏折下面,“黎重深信中说匈奴那边四月底会派人来京详谈两国和约,既然他让你回京,你便留在京中吧。”
“黎玥已经回府,你们姐妹多年不见,我许你五日假期好好休息,待五日后,再去兵部任职。”
黎玥是黎重深的女儿,是黎楚的亲堂妹,因年纪不小了便想着回京议亲,年前就从老家出发,却迟迟不见到京中,待护送黎玥回京的管家仆讪讪抵达京城后,她们才知道黎玥竟然走丢了!
黎家她们这一支里年长者几乎全死在保家卫国的战事中,血脉本就所剩无几,黎玥丢失可就不是小事情了。
姜华早已在黎玥母亲战死时,便破例封黎玥为县主,得知她失踪后更是从上而下的派人寻找,好在黎楚回京之前,人就找到了。
黎楚昼夜不停的赶路也是为了亲眼瞧见妹妹如何。
眼下正事说完,姜华也不留她,只微微转身,单手将放在龙椅旁边的食盒提上来,越过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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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满满当当的文书占满的御案,递给黎楚,“出宫路上吃点垫垫。”
黎楚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抱在怀里,语气也轻快不少,“谢皇上赏。”
姜华,“五日后的晚上,礼部会在宫中为你操办接风宴,那日晌午你别吃饭了,咱们去长寿巷吃顿家宴。”
黎楚,“是!”
从御书房里出来,黎楚重新抖落起来,抬起下巴得瑟的朝春风拍拍怀里的食盒,跟方才在里头夹着尾巴朝后抿着耳朵的样子截然不同。
春风本该送她出宫,瞧见她张扬的模样后,让她自己滚出去了。
身边没人,正好方便黎楚打开食盒吃点东西压饿。
她喜好甜食,这事皇上是知道的,所以给她准备的糕点全是甜口。
黎楚挑了块桃粉色的糕点,整个塞进嘴里,闭着眼睛放松的咀嚼,同时昂脸沐浴春光。
六岁时,她想证明黎家后继有人,小小年纪要强的很。
谁知嘴硬的她偏巧碰上不懂得如何带孩子的皇上……
一番操练之后,皇上问她疼不疼,她非说不疼就那样!
直到趴在地上起不来,她都说是鞋不合脚这才摔倒。
皇上脸上对她也没露出心疼不忍,该让她吃苦依旧让她吃苦,唯有夜深人静时,皇上才让裴尚书站在门外放哨,她提着药箱进来给满身淤痕的她擦药。
淤青要揉开才能消散,她疼的吱哇乱叫,以至于那段时间宫里传言皇上深夜打小孩,趁机虐待前朝名将之后……
微风拂面过,温和又轻柔,当年的疼痛像是上个寒冬,如今春暖花开早已过去。
黎楚睁开眼,眼眸神情柔软,低头把食盒仔细盖好,抬脚出宫。
宫门口蹲在地上等她的官绿就跟那鼻子灵敏的小狗一样,站起来闻着味道手就伸过来了,“我替将军尝尝味道。”
黎楚一巴掌盖在官绿的手背上,打的她嗷嗷叫,“……想吃你就直说。”
官绿抽回手,甩着并不疼的手背,脸皮甚厚,眼睛睁圆,昂头看她,“将军我想吃。”
她直说了。
黎楚,“……”
黎楚拿眼尾睨她,嘀嘀咕咕,“没脸没皮的小狗样,都跟谁学的。”
官绿跟海青同时看向她。
她们要是小狗,那将军也是。
黎楚假装眼瞎,重新掀开食盒的盖子,大方又抠搜的挑出两块不那么好看但个头很大的糕点,一块分给官绿一块分给海青。
她俩也饿了。
糕点丑虽丑点,但个头大能压饿,一看就是皇上给她挑的,边上那粉粉糯糯的糕点,才是她裴“叔”给她选的。
黎楚单手上马,另只手拎着食盒,“回家。”
5. 005
说是回家,只不过将军府常年无人居住,是家又不像家。
偌大的府邸,连主子加上所有仆从,也不到四十人。
这些人分散在府里可能略显冷清,但都排队挤在将军府门口时,瞧着还是热闹的。
黎楚今日回来,将军府中上上下下全部出来迎接,她在马背上粗略扫了一眼,瞧见好些新面孔,想来是妹妹回来后新买了仆从丫鬟。
瞧见她,众人中为首的女子远远就提着衣裙朝她小跑过来,高高的冲她伸出左臂。
黎楚催马上前,速度没停,弯腰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臂,用力一扯。
对方更是熟练的借着她的力道,身子腾空而起翻身上马。
女子身上的浅粉色裙摆随着动作旋转成圈,犹如这个季节盛开的杏花,清新而轻盈的落在黎楚身后。
对方双手环着她的腰,兴冲冲的喊,“阿姐,带我跑一圈吧。”
黎楚,“好!”
黎楚毫不犹豫的扬鞭奔驰,带着黎玥绕着将军府跑了两圈,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
黎玥虽没上过战场,但身上流着黎家血脉的她自然会骑马,两圈跑完,她下马后依旧能稳稳站住。
黎楚惊喜的看向黎玥,抬手朝她肩头一拍,“有长进啊玥玥,两年前见你的时候,一圈跑完你就开始抖了。”
被黎楚夸奖,黎玥脸色微微透着古怪,但面上还是挂着笑,柔声道:“总不能扯咱黎家的后腿,更不能丢了阿姐的脸。”
她的骑射可是阿姐回来扫墓时教的。
黎楚将黑马交给仆从。
趁她转身的间隙,黎玥脸上笑意不变,秋水似的眸子无声扫过众人。
众人一哆嗦,瞬间开始行礼,齐声道:“恭迎将军回府。”
黎楚摆手,示意她们散去,自己则拉过黎玥的手指进府,继续方才的话题,“既然如此,明日起你依旧清晨起来跟我习武。”
黎玥眼皮顿时开始疯狂跳动,轻轻“啊”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爹最近还好吗?”
黎楚,“二叔好得很,我回来的时候他还交代我,让我此次回京好好给你挑个郎君呢。”
黎玥不自然的垂下眼睫,在黎楚继续这个话题之前,双手握住黎楚的手,挤出笑容,“清晨习武的话,要几时起?”
提到这个,找郎君的事情就得靠后了。
黎楚停下脚步,沉吟着,“这几日我奔波赶路实在太累。”
黎玥眼睛一亮。
黎楚微笑,“就卯时中再起吧。”
黎玥,“……”
黎玥眼里的光瞬间又暗了下去。
黎楚故意逗她呢,瞧她表情变化明显,黎楚笑着捏她脸颊,“骗你的,辰时初就行。”
黎玥瞬间松了口气,庆幸的虚虚挽住阿姐的手臂,同她说起自己给她修缮的小院。
跟院子比起来,黎楚更好奇的是,“二叔知道你丢了后,人险些急疯。”
她盯着黎玥的脸蛋,缓声问,“当真是一时贪玩这才偷偷带着丫鬟跑出去了?”
她妹妹可不像是那么刁蛮任性的人。
黎玥低头垂眼,研究起自己指甲上的粉色蔻丹,含糊轻嗯,“我都没出过远门,船刚靠岸,我一时稀奇便冲动行事了。”
她指尖缓慢蜷缩,说完后那口气就卸了,脑袋垂的低低的,声音也轻的很,带着愧疚跟歉意,“怪我任性,让爹爹跟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黎楚瞧不到黎玥的脸色,只能看到矮自己一头的她弯下的后颈,纤细脆弱。
能压下她妹妹肩颈的事情定然一句两句解释不清。
黎楚本能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还是没舍得追问下去,而是抽出手臂环住黎玥的肩头,姿态强硬但动作温和的帮她挺直腰背,让她抬起头。
同时硬气的说:“道什么歉,你黎玥就是有任性的资格,只要你人没事,其他的都好讲。”
黎玥愣怔一瞬,抬眼看过去。
红发带高马尾的阿姐从小就比她高一头,永远挡在她身前是她最可靠的盾,更是她受委屈时替她冲锋的矛。
黎楚滚热的掌心握紧黎玥单薄消瘦的肩头,笑着说,“现在我回来了,以后我带你出去玩。”
她以为自己是想出去玩才走丢……
黎玥眼眶微烫,若不是低头的速度快,滑落眼眶的泪珠就要被黎楚瞧见了。
府中庭院多,但黎楚跟黎玥的院子紧挨在一起,黎玥快走两步整理情绪,然后伸手指向院里,“我给你留了片沙地,留你练武。”
景色有,习武用的沙坑跟木桩也有,能将两者融合的协调且有特色,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黎楚稀罕的很,走过去,习惯性的伸手攥拳捶了下悬空的沙袋,在沙袋荡起时伸手握住,扭头跟官绿说,“让人送水来,我先洗漱,随后陪你吃午饭。”
后面那句是对着黎玥说的。
黎楚要洗澡,黎玥也没留在院子里,而是去厨房看饭菜准备的如何了。
待那抹浅粉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黎楚才示意海青,“去查。”
黎楚对吃住不挑,屋里一应物件她都觉得不错,也没让人再改动。
等她洗完澡换了身浅红色宽袖衣服出来的时候,海青已经带来消息。
外头阳光好,黎楚大刀金马的坐在廊下的坐凳楣子上,潮湿的乌发披在她身后跟肩头,官绿拿着干毛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发尾上的水珠。
海青快步过来,黎楚抬头,迎着光眯起眼,“如何?”
海青,“我问了府中老人,她们说二小姐被官兵护送回来后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回来后性情跟几年前略有不同,似乎……阴晴不定了些。”
黎楚瞪过去,眼睛一痛,又眯了起来,逐字纠正道:“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细多想些很正常,她那哪里是阴晴不定,她分明是不会隐藏情绪!”
“我妹妹最是温柔乖巧了。”
官绿跟着附和,“就是!海青你注意言辞!”
海青沉吟瞬间,实在找不到替换掉“阴晴不定”的词,便掠过这个事情,继续说:
“二小姐回来后先是以‘护送不力’为罪名,将老家护送她过来的二十多人打死六人,其余全部发卖,老管家跪地相劝,她又让人打折了老管家的双腿,将他罚去平江祖坟守墓去了。”
“这府内四十多人,有三十多人是二小姐新买来的,对她很是畏惧。”
老管家可是看着黎楚跟黎玥长大的长辈,也是京中将军府内无人时的守府人,更是黎楚父亲手中退下来的忠心残兵。
黎玥回京后整治府邸跟仆从的手腕果断迅速且狠厉无情,可算不上是温和。
府内老人用“阴晴不定”而不是“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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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辣”形容她,已经是谨慎用词了。
刚夸完黎玥的黎楚,“……”
安静之时,官绿双手握紧潮湿毛巾,跨过坐凳楣子,面朝黎楚而坐,皱紧双眉,“这恰恰说明……”
黎楚目露期待,抿唇看她。
官绿,“这院里内外全是二小姐一人费心布置的,竟布置的这般好~”
她刚才去她的房间看了,被子跟枕头都新晒过!二小姐人真好心也细!
黎楚,“……”
黎楚一巴掌将坐着的官绿拨到身后,看向海青,“别的呢?”
海青摇头,“别的就没打听出来了,关于二小姐走丢的详情,府内除了二小姐本人清楚外,也就她身边的丫鬟春辰知道了。”
海青试探,“可要……”
暗中问问春辰。
黎楚抬手,“京中就先查到这儿吧。”
黎玥走丢一事的背后肯定有别的原因,黎玥不肯说,春辰不能问,那只能费些功夫派人去平江问问老管家了。
黎楚打算背地里去查此事,当着黎玥的面,她对府内人员变动一事绝口不提,宛如未曾察觉。
黎楚回京,虽然皇上许了她五日的假期,但她并未得到清净。
从知道她回府起,断断续续就有帖子递过来,有请她上门做客的,也有想要登门拜访的。
光是一下午,将军府里的门人光是收帖子都收到手软。
晚间饭后,这些帖子被送到黎楚面前。
黎楚挑挑拣拣的看,竟没瞧见温家的。
奇怪,说好上门谢她的呢。
难道是让她上门?
也不是不行。
黎楚随手扔在桌上的帖子都被坐着的黎玥合上,然后按着送帖人的品级跟目的,整齐的分类叠放起来。
她就喜欢帮阿姐处理这些琐事,这样显得她格外有用,“她们先前也这般请过我,想的全是借我巴结咱家。”
递帖子的都算含蓄了,直白些的还有仗着她府中没有长辈坐镇,直接请媒人上门帮她说亲的。
黎楚摇头咋舌,很是钦佩,“敢这么上门,也不怕被你用大棒打出去。”
她妹妹性子也烈。
黎玥抿唇乖乖笑,“阿姐懂我。”
黎楚啃着手中不知名的甜脆水果,跨坐到凳子上,双臂搭在桌面处,跟对面的黎玥直白的提起,“那些都没瞧上?”
黎玥点头。
黎楚,“旧的瞧不上,那试试新的。”
黎玥,“?”
黎楚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殿试放榜,明日会有新晋进士们游街,你明天瞧上了谁,阿姐替你套麻袋绑过来,当晚就成亲。”
说到成亲,黎玥不受控制的想起那个爱穿白衣又温和爱笑的病弱女子……
其实她已经同她成过亲了,虽然黎玥咬定自己当时是逢场作戏不得已才答应的,可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跟她做了。
黎玥垂下眼,手指捏着帖子不吭声。
黎玥神色异常的有些明显,正巧官绿从外头进来,分走黎楚的注意力。
黎楚把手里的水果掰了分她一块,给小狗扔骨头似的,顺势使唤道:“去仙客来二楼订个位置好的雅间,明日进士游街时能瞧得清楚些。”
“好嘞~”官绿刚进来,叼着水果又出去了。
黎玥,“……”
6. 006
今日仙客来的雅间可不好订。
京中人人皆知清早传胪大典跟琼林宴之间,会有今朝进士们绕城游街的场面,仙客来又开在主街旁边,二楼的位置刚好能将这一盛况尽收眼底。
早在半个月前,仙客来二楼的房间就已经被订完了。
京中能提前订上雅间的人,自然非富即贵,出高价也没用。
官绿过来回话时,正好是辰时。
黎玥穿着浅粉劲装在扎马步,原本目光都快涣散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下意识看向身前的黎楚。
没了好啊,没了就不用去了。
黎楚精力旺盛,赶了几天的路,当下可能有些疲惫,但睡了一夜再醒来又生龙活虎。
早半个时辰前她便已经起来,简单热身后就取来自己的长枪,在沙地里舞了一阵,这会儿听到官绿说没雅间了,才意犹未尽的收枪停下。
这般强度的操练,对黎楚来说过于简单,鼻尖连层薄汗都没出。
她提枪转身,箭头轻轻挑起黎玥偷懒松散的手臂,“可曾打听到是哪些人订的雅间?”
官绿露出得意的目光,她就知道将军会问!当下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打听到了。”
她挨个念起来。
从朝臣到富商,都有。
黎玥跟着仔细听了一遍,茫然的抬眼看自家阿姐,“这里面有跟咱家交好的人吗?”
黎楚低头瞧她,疑惑她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自然没有。”
她跟堂叔久居边疆,黎玥又自幼养在平江,黎家京中没人走动结交,怎么可能有交好的人家。
黎玥疑惑,“那?”
黎楚枪杆轻拍黎玥发抖的小腿,语气像是在说待会儿早饭吃什么般随意如常,“以前没有的话,今日开始结交不就有了吗,这有什么难的。”
黎玥,“?”
黎玥还没反应过来黎楚话里的意思,黎楚已经让官绿去把她昨日吃的甜瓜准备一篮子。
待姐妹二人洗漱完吃罢早饭换好衣服,后院里的马车也早已套好。
传胪大典在早朝之后开始,约莫辰时初。待进士们受封完出宫,最早也都辰时末了。
黎楚时间算的极好,马车停在巷口旁边空地上的时候,游街还没开始。
只是街道两边已经有官兵提前开道封路,路上空无一人,两边却全是百姓。
黎楚站在车辕上,单手搭在眉骨处,抬眼朝前看,远处人头攒动互相推挤,都争着往前去看一眼这届进士们的风采。
她就不一样了,她待会儿能站在二楼上悠闲的朝下看。
黎楚轻盈的从车上跳下来的同时,黎玥也搭着春辰的掌心踩着脚凳,从车后面弯腰出来款步上前。
跟衣裙布料轻薄但花纹繁琐复杂的黎玥相比,一身深红色长裙,以黑色皮革缠绕几圈收袖收腰的黎楚穿着格外简单利落,甚至满头长发挽起的发髻,她都只是用发带缠绕捆绑。
说她不讲究穿戴吧,她长长的红色发带尾端还知道在脑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带尾飘逸。说她讲究吧,她又不施粉黛不爱金钗。
饶是如此,黎玥依旧觉得杵在马车前头双手插腰的黎楚,尽显黎家的将门英气,哪怕穿着随意,仍是难掩她的飒爽朝气!
黎玥上前,脸上带笑,眸中是对自家长姐毫不掩饰的钦佩跟憧憬,“阿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黎楚示意她跟官绿跟上,“去结交。”
驾车的海青不肯参活这事,低头抱着马头,闷声婉拒,“我留下来看马车。”
海青望着二小姐欲言又止,最后皱着脸别开头没说话。
黎玥心存狐疑的看她,单手提着衣裙跟上大步往前的黎楚。
跟外头比起来,仙客来里也没清净多少,且不说二楼,光是一楼就全是人,嘴里讨论的都是这届一甲的三人,想来宫中传胪大典还没结束,至今谁是状元都还不知道。
黎楚到二楼后,没让伙计跟随,反而像是早已跟人约好了似的,大大方方上前敲门。
她也不挑,待会儿谁先认出她,她就送上甜瓜,寒暄几句然后再堂而皇之的坐进人家的雅间里。
结交权贵,这有什么难的。
黎楚运气极好,敲门就碰到惊喜。
黎楚这些年在边疆是无诏不回京,算起来她上次回来差不多都是三年前了,那时刚满十六的她,容貌跟如今多少有些变化,何况她昨日回京后哪里也没去,所以京中朝臣能凭借长相一眼就认出她的人可不多。
但她前脚才敲响雅间的门,后脚独自在屋里的司南伯便目露惊诧的叫出她的名字,“黎将军?”
黎楚眼里一喜,扭头朝边上看,她才敲第一间就有人认出她,她可真好运。
但是被她选中的司南伯可能就不这么想了,他眼睛越过黎楚,将几人扫了一圈,目光收回又重新放在黎楚身上,心头突突直跳。
黎楚却是熟络的喊,“伯父。”
她伸手接过官绿手中的甜瓜篮子,直接塞到司南伯手中,然后伸手朝里做出请的姿势,邀请本来就站在屋里的司南伯进入他自己的雅间,“几年没见,伯父风采依旧,半分都不显老!”
才年过四十还很年轻的司南伯被迫亲自拎着甜瓜篮子,勉强从眼尾嘴角挤出笑意,“将军也,直率热情不减当年啊。”
黎楚谦虚的笑起来,“哪里哪里。”
司南伯,“……”
黎楚已经转身看向站在门外不肯进来的黎玥,朝她招手,“玥玥快进来,这是司南伯,按辈分你我都得叫他一声伯父呢。”
从黎楚敲门起,黎玥头皮都在发麻,现在更是低眉垂眼,丝毫不想承认里头那人是自己从小就很崇拜的堂姐。
被黎楚催促着,黎玥才咬着牙心一横的走进去,屈膝福礼,“伯父。”
到此刻,她算是明白海青为何不肯过来了。
司南伯迟疑的看向黎楚姐妹二人,“将军这是?”
黎楚又看向略显局促的司南伯,简单明了直奔主题跟他解释,“哦是这样的伯父,我们今日没能订到雅间,但这不是巧了吗,敲门就遇到您了。”
黎楚笑盈盈的说,“您不用客气,我们就借个地方看看热闹,这甜瓜是晚辈给您的见面礼,自家种的,您让人洗了随便吃就是。”
司南伯低头看手里的竹篮子,“……”
他怎么就这么手贱的顺势接过来了呢。
人都进来了,他也不能将人撵出去,只得绷住脸上笑意,违心的说,“呵,呵呵,你们不嫌弃我这雅间小就好。”
黎楚,“不小不小,我们人又不多,完全挤得下。”
司南伯被她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堵得肺管子疼,偏偏他又好脸面不能把拖家带口的黎楚轰出去。
司南伯订的雅间,此时里头就坐着他一人,而黎楚那边加上丫鬟长随,一共四人。
司南伯一时间有种这是黎楚的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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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而他正站在别人雅间里一样拘谨不自在。
尤其是……
“听闻将军昨日清早就回京了,奔波劳累,今天怎么不在府中好好歇息啊?”司南伯抬手招来伙计,让他把甜瓜拎下去洗了切好再送来,转身面对黎楚之前,先扯起华贵的袖筒擦拭鬓角细汗。
黎楚双手撑着窗棂,探身朝下看,闻言眸光微动,音色却丝毫不变,“今日热闹,我难得回京岂能错过。”
昨日所有给黎府递帖子的人都是下午才来,若不是仔细关注过她的行踪,极少有人留意她是清早便回京了。
司南伯是文臣并非武将,两家先前就没有多少交际,哪里会盯着她何时回的京城。
黎楚面色如常目露好奇,转身闲聊,“您怎么自己在这儿,伯母呢?”
司南伯抬手理袖坐在桌边,“她原本随后就到。”
司南伯环视雅间,艰难的缓声说,“现下应当是不来了。”
挤不下,他也不想人多再生变故。
说话间,伙计敲门,送来精致细块甜瓜的同时,也带来了宫中最新的消息。
一甲名次出来了。
司南伯瞬间站起来,“分别是谁?”
伙计,“分别是,状元,谈弘义,岭南人士,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
“榜眼,万凯乐,姑苏人士,年满三十。”
“探花,温舒,京城人士,才刚十七。”
黎楚,“谁?”
她问,“探花是谁?”
本来事不关己面朝房门背对窗户松垮而站的黎楚一下子就站直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伙计。
伙计迟疑着重复,“温舒,温家独子,他爹温不平是礼部九品文书。”
也因这届探花过于好看,街上才堵了那么些人。尤其是听说温探花还没说亲,围观的人里不由存了别的心思。
黎楚愣在原地,下意识转身朝下去看。
游行的进士们还没过来,底下只有人声吵闹。
司南伯呆怔的听完,脸色比黎楚还古怪,轻声问伙计,“可曾听闻封漳的名次?”
司南伯是封号官职,而他原本姓封。
伙计笑着道:“自然听闻,二甲传胪,便是司南伯之子封漳。”
传胪是二甲第一,仅次于一甲,可司南伯却笑不出来,因为二甲得通过考核才有资格进入翰林院,而一甲直接便可进翰林院任职。
司南伯脸色难看,坐回凳子上,想起什么,他起身转头跟黎楚说,“黎将军,我突然想起来府中还有急事,我先回去了,这雅间的帐我已经结了,您安心坐着便是。”
黎楚面露为难,“那多不好意思啊。”
她还知道“不好意思”?!
司南伯讪讪笑,“空着也是空着。”
说完他连甜瓜都没尝一口,起身带上门外的长随便离开了。
待雅间里只剩黎家人,黎玥才放松的舒了口气,心道阿姐今日举动也太直率了,待回头她备上礼物让人去司南伯府感谢一番,有来有往才算真正的结交。
黎楚可不知道黎玥在想什么,只低头巴巴的朝下看。
黎玥对进士们不感兴趣,索性坐在桌边,手臂搭在桌面上,单手托腮看向阿姐,慢悠悠问,“温舒是什么人,怎么惹得阿姐这般激动?”
前方鼓乐逼近,远远能瞧见举着仪仗鸣锣开道的队伍。
黎楚压下心头紧张,大方承认,“自然是我的人。”
7. 007
“人来了人来了!”
“快看快看快看探花!”
“好生白净俊俏!”
尖叫声几乎压过锣鼓声。
黎玥品了品阿姐话里的意思,难得起了兴趣,从桌边走到窗边,随着黎楚低头朝下看,想瞧瞧温舒是何模样。
大家都是来看探花的,状元跟榜眼心里也都有数,但他们属实没想到京中民风这般大胆奔放!
女子香囊花团拼命的往探花身上扔就算了,男的也有!还有自报家世姓名,希望能得探花青睐,因此成就一段佳缘。
这要是换成旁人,金榜题名的同时享尽世人追捧,早就把脸抬到天上拿鼻孔跟下巴看人,再看探花却是温和谦逊至极,始终坐姿笔直垂眼肃穆宠辱不惊。
众人心想,探花小小年纪,面对虚荣诱惑竟有这般定性,将来定能成就大事!
然而实际上,温舒掌心里全是冷汗,唇瓣都快抿到发白。
得了探花自然是好事,传胪大典上她也激动到脚步发飘面色绯红,直到出了宫门,瞧见那匹抬脚都能踩死自己的高头大马。
温舒从没骑过马,甚至小时候还被驴踢过,自那以后,她对于这种有蹄子的高大物种素来敬而远之。
好在她是文人,不会骑马也不碍事。
可今日不同。
进士游街,莫大的荣耀,可谓是文人毕生追求的风光。
温舒只得咬着牙被人扶上了马。
她双手握紧掌心里粗糙的缰绳,哪怕礼部官员再三跟她保证这马温顺不踢人,她依旧是坐的提心吊胆。
一路上,温舒谨慎小心到动都不敢动,目光更是盯着白马看,脑海中已经预想过无数场景,全是白马发疯,自己该怎么从马上跳下去才不会在最高兴的日子里被摔死。
谁知她害怕的样子却被误解成心性沉稳。
高帽陡然被戴到头上,温舒就是装,也得装成淡然轻松的谪仙模样。
可她长相属实不算清冷那类,故作严肃时,绷紧的脸蛋更让人想要逗\弄。
“温探花看看我,快看看我,奴家生得特别貌美呢!”
“我比她美,我比她们都美,探花快看我。”
温舒偷偷分神朝路边看,但凡得到她目光的人群,全都发出欢呼声,惹得温舒耳廓微热,心头的紧张跟对白马的畏惧也因此减淡几分。
马走的慢,温舒才敢慢慢抬起脸。
站在路两边的人抬头就能看清温舒的长相,但二楼的黎楚跟黎玥却只能看见红衣探花头顶的四方黑帽的帽顶,以及自帽子后头延展出去的那两细长翅膀。
眼见着队伍朝仙客来楼下而来,黎玥心头微动,侧眸瞧向阿姐。
黎楚果然没让人失望,抬手屈指,将右手食指抵在唇边。
下一瞬,响亮清脆的哨声像是自天际响起,单一又悠长的声响,瞬间盖过了嘈杂无序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顺着动静抬头朝上看。
包括温舒。
二楼众人这才瞧清探花长相。
圆润清澈的眸子,白净斯文的面皮,浑身书卷气,打眼望去就像是画里出来的文生。
今日的大红圆领长袍黑色直脚幞头官帽更是衬的温探花唇红齿白眼眸干净,当真应了那句话:
鲜衣怒马少年郎!
对上温舒的眸子,黎楚眼里得逞的笑意越发浓郁。
她单手握着身前窗棂,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特意冲着温舒,又吹了一声哨。
这声短促轻快,像是促狭,轻佻至极。
四月时节,春风最柔。
风将清脆哨声扩散的同时,扬起黎楚脑后的红色发带。
温舒措不及防,抬头就瞧见这么一张趴在窗上低头瞧她的明艳英气笑脸,以及她乌发边上被风拉长扬起的红色发带。
两人一个趴在窗边低头朝下望,一个坐在白马上昂脸朝上看。
风扯动的不止黎楚的发带尾端,还顺势吹起街道两旁二楼姑娘们朝下洒向进士们的浅粉花瓣。
被惊艳到失神片刻,温舒才在百姓们揶揄起哄的声响中,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人家看。
偏偏这人还是用哨声调戏她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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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女子这般戏弄,温舒的目光在触碰到对方含笑的眼眸时,脸皮噌的下红了,急急的收回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奈何她皮肤白嫩,脸红时细白的肤色都透着浅粉,阳光下格外显眼,尤其是她又坐在高处马背上,脸红后藏都没地方藏。
众目睽睽之下,温舒就顶着一张通红到快要冒着热气的脸,努力摆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双手紧攥缰绳盯着白马的后脑勺看,正经严肃的像是在考骑射。
其实她有些羞恼,却又不敢扭头朝上看回去,只得睁圆了眼睛瞪着眼前白马的后脑勺。
经过这一出,温舒是彻底不敢顺着动静再乱看了。
进士队伍从楼下缓慢离去,瞧不见温舒的身影了,黎楚才单手托着脸颊,指尖轻点脸皮,目光眺望街尾,低喃一句,“温小羊。”
刚才温舒的反应她一看就知道,这个笨蛋肯定是不记得她了。
黎玥在刚才黎楚吹哨的时候,就偏身躲到墙后面避开众人目光,此时才在窗前露出身影。
她提醒黎楚,“阿姐,人都走远了。”
而且——
“今日不是说要给我相看人家吗。”
黎玥胳膊肘轻轻碰阿姐肩头,故意逗她,“我瞧方才那个探花温舒就挺不错。”
黎楚缓慢点头,毫不吝啬的夸奖,“是挺好的,嫁我的话就更好了。”
她抬手拍黎玥手臂,“回头阿姐重新给你物色。”
黎玥才不想这事呢,眼下有人分散阿姐给她议亲的注意力,她只觉得松了口气。
晌午姐妹两人叫上官绿海青,四人是借着司南伯的雅间在仙客来吃的饭,饭后黎玥回府午睡的时候,黎楚明显有其他安排。
山没主动过来,她想见山,那就主动过去。
等不到温家上门,那她就去登温家的门。
黎楚吩咐官绿,“去库房挑些厚礼,咱们傍晚去温家道贺。”
她动作迅速火急火燎的,以至于傍晚时分,睡醒的黎玥对着黎楚院里堆积如山的礼物惊诧抽气。
这到底是备厚礼,还是备彩礼。
8. 008
温家这两日真是太忙了。
从昨日皇榜出来以后,递帖子送礼物登门拜访的人数不胜数,认识的不认识的,官小的官大的,一时间统统拥上来。
这边温夫人才刚记住对方的名字身份,那边人家就说两家关系甚好,只是平时来往少了些,眼下温舒名在一甲之列,日后还是要多走动走动。
温夫人以前只是个县令夫人,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但她知道多说多错,面对其他官眷夫人,她便一味的微笑,完全没有脾气的模样。
倒是老夫人仗着自己年迈,摆出威严长辈的架势,来往之类的她不阻拦,说媒结亲的却一概不许。
旁人眼里温舒是个秀气斯文少年郎,实际上温舒却是个实打实的姑娘。
眼下这些奔着一时利益而来要同她家结亲的人,她们哪敢拿九族去赌对方的良心跟品行。
何况她们一家官小人少,在京中行事素来谨慎小心,以免行差踏错丢了性命。
此时的风光只是眼下三五日,待风头过去,她家又会恢复平静。
在满京权贵中,温家不过是沧海一粟,位卑言轻到不值一提。
老夫人柔声叮嘱温舒在外莫要骄傲的同时,也严厉的要求了儿子,让他别被短暂的虚荣蒙蔽了眼以为能够上青天,仔细回头摔下来。
温大人这辈子也没有过这等“雄心壮志”,在他再三保证不会招惹是非乱出风头后,才被母亲放去上值。
他不在家中,府里主事的只有老夫人跟温夫人。
京中最不缺的便是人精,三言两语间,旁人就能看出温夫人性子温柔好拿捏,板着脸的老夫人也只是外强中干。
温家就跟那冰糖葫芦似的,就连裹在外头的硬糖,真正下口咬下去的时候都是脆甜的。
这样的人家,都不需要费什么心思,态度稍微强硬些她们便没有反抗的余地。
媒人笑呵呵的说,“老夫人,你莫要怪我说话难听,若不是温舒得了探花,以你们温家这般门户,想跟咱家姑娘结亲,就是踩着高跷举着竹竿,可都够不到咱家的门槛儿。”
言语间她还环视了一圈温家的堂屋跟庭院。
两进两出的宅院,十几个仆从,这便是温家的全部,在九品里可能算是阔绰,但在五品里,可是看都不够看的。
何况,媒人道:“咱杨家上头更是有个天一般的大人物,两家结亲后,念在联姻的份上自会提拔温大人,到时候莫说七品,就是六品也是能想想的。”
五品官员的女儿已经是温家高攀不起的门第了,加上五品大官背后的权贵,更是温家想都不敢想的。
媒人条件说的越好,温夫人的脸色越差,这是同意也不行,不同意更不行。
不管是杨家还是杨家背后的大人物,都是她们得罪不起的。
可真让女扮男装的温舒娶杨家次女过门,那更是不可能。
昨日来的媒人全被挡了回去,本以为今日也不会有意外,谁知道兵部杨侍郎竟派了媒人来给自家次女说亲。
且这媒人半分脸面不给温家,嘴上虽没说难听的话,但从头到尾,从眼神到动作,里里外外的表露着瞧不上温家。
既然瞧不上为何要结亲?
对方姿态强势又轻蔑,温家婆媳俩像是吞了只活苍蝇般,被恶心的堵住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儿媳妇是旧友孤女,自幼便来到她身边,被她当女儿疼,半点委屈跟苦楚都不曾让她受过,这才养出她不经事的性子。
再说了,温夫人就是八面玲珑,遇上杨家媒人也无计可施。
她们一家此时有种秀才遇到土匪的无力感。
她们讲究体面斯文跟话说一半的含蓄,对方却言语“粗鄙”听不懂婉拒的人话,就差明言说要用强了。
儿媳妇不敢开口,只得她这个老太太来面对杨家了。
老夫人刚要站起来,就见丫鬟慌慌忙忙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低门小户。
杨家媒婆嗤笑一声,红帕子抵着鼻尖,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老夫人温声道:“不急不急,你缓口气,慢慢说,出什么事情了?”
丫鬟才十三岁,吞咽完口水,喘着气道:“老夫人,夫人,恩人来家里了。”
恩人?
丫鬟连说带比划,“那个射箭救了咱们的人,她今日来家里了,正往院里来!”
温夫人瞬间反应过来,小声朝母亲道:“是小楚。”
她们家仆从少,上次回去扫墓温舒怕路上有变故,加上老夫人年纪大了身边需要多人伺候,便将府里全部下人都带了过去,昨个遇到劫匪时,丫鬟也在其中。
老夫人脸色一喜,当下朝杨家媒人告罪一声,便搭着儿媳妇的掌心快步出了堂屋。
杨家媒人云里雾里,伸手挥帕子喊,“你们,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杨家请来的,你们这个态度就不怕得罪杨家吗!”
什么杨家柳家的,都比不上黎楚更重要。
黎楚本来觉得直接进来会不会不太好,她虽是武将,但上门做客也是讲究礼仪规矩的。
她心里这么想,步子却没停。
等到院里瞧见老夫人笑意慈祥的快步朝自己走来时,黎楚更是将那些抛到脑后大步迎了上去。
什么礼仪规矩,自家人从不讲那些虚的。
老夫人温夫人要同黎楚见礼,人还没屈膝,手就被握住了,并被她亲亲热热的喊着,“老夫人,伯母,我看门口有辆马车,我这会儿过来,不打扰你们待客吧。”
温夫人眸光柔和,“不打扰不打扰,你什么时候过来都不打扰。”
黎楚眨巴眼睛,将这话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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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老夫人倒是握着她的手,同她实话实话,“是兵部侍郎杨家派了媒人过来,要给舒儿说亲,你瞧院里,礼物跟八字都送来了。”
她话说得委婉。
说亲说亲,还没“说”好呢,就先带来了礼物跟八字,这是“逼”亲吧。
黎楚笑了,以为自己没听清,“兵部侍郎?”
她身后的官绿跟着接话,睁大了眼睛,夸大的语调,“将军没听说过?那可是堂堂五品,好大的官啊。”
抬脚从屋里出来的杨家媒人,“……”
温夫人以为黎楚当真不知道,还低声同她解释,“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杨家头上还有个更大的官。”
黎楚看向温夫人,瞬间懂了温舒的呆,也凑头道:“不怕伯母,我肯定比他们的官都大。”
温夫人一想也是!
何况天子脚下,杨家还能强娶了舒儿不成!
她腰杆又挺了起来。
杨家媒人见温家婆媳俩围着个红衣劲装女子,又见女子衣着普通,头上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只有手腕腰上的革带颜色还算有些光泽,加上刚才丫鬟说的什么“恩人”啊,想来可能是个会拉弓的猎户吧。
杨家媒人双手插腰,朝下走,拿吊着的眼尾问话,“你是什么人?”
黎楚抬眼,“在下,黎楚。”
媒人的脚一歪,险些滚下台阶摔在地上。
京中可能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兵部侍郎杨家,但本朝无人不知黎姓。
黎楚语气随意,“滚。”
黎楚补充,“带上杨家那三瓜两枣一起滚。”
媒人腰弯的很低,跟刚才拿鼻孔看人的模样截然相反,可她还不能滚,杨家那边说了,无论如何得将这门亲事谈下。
媒人硬着头皮,唯唯诺诺的说着,“黎将军,这是杨家跟温家的事情,我也是受人所托很是为难。”
她眼睛看向老夫人跟夫人,言外之意就是温家人还没表态呢。
老夫人握着黎楚的手,沉声道:“黎将军的意思,就是我们温家的意思。”
左右在拒婚的那一刻她们温家就将人得罪死了。
黎楚闻言瞬间抬头挺胸,从婆媳二人身后绕了半圈,改成挽着老夫人的手臂站在老夫人身边。
杨家媒人,“……”
在她灰溜溜的让人抬东西往外走的时候,黎楚侧眸扫了她一眼,“同杨大人带句话,拒婚之事,我改日带温舒亲自登门致歉。”
官绿冷声催促,“滚快点。”
杨家媒人的眼泪跟汗水同时流出来,应下后,快步离开。
前脚院里杨家那几个箱子才被清空,后脚竟又有人抬着箱子进来。
温夫人目露惊恐,“这、这次又是谁?”
黎楚连忙举手,“伯母别怕,这次是我。”
9. 009
如果不是黎楚,温夫人当真要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次礼物更多想来对方权势更盛,一天之内温家要得罪两个高门大户的权贵,光是想想都寝食难安。
得知礼物是黎楚带来的,温夫人才松了口气。
黎楚跟杨家可不同,算上今日解围,黎楚前前后后“救”了她们家三次了。
这等恩情温夫人都快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尤其是——
“你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了这么些礼物。”
扭头说话的功夫,院里已经被堆满,只留了下脚的小路。
跟黎楚带来的扎着绸带的大红礼箱相比,方才杨家那点东西的确是三瓜两枣了。
老夫人更是皱眉,满是歉意跟感激,“当是我们重礼谢你才是。”
只是温家这两日分身乏术抽不开身,否则早就带着温舒登门道谢了。
老夫人,“温舒得知是您救了我们,更是说要亲自上门拜谢,只是事情连着事情,这才耽误了。”
黎楚心里从不计较这些,嘴上却说,“我多年未曾回京,在京中认识的人也不多,知道你们忙,我便等不及的先来了。”
“这些不过俗物多堆积在库房里,您两位也知道我没了爹娘家中就一个年‘幼’的妹妹,所以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就一股脑装板车上拉过来。”
黎楚环顾一圈,皱眉迟疑,“我也是头回送礼道贺没个轻重,也不知道带的是不是少了点。”
少?
再多点的话,就不是温家院里放不下礼物,而是黎将军的贺礼上长了个温家庭院。
以退为进的三句话下来,就是老夫人都舍不得对着黎楚说推辞的重话,“先不谈这些。”
撇开俗物,她拉着黎楚的手,也不称呼“将军”跟“您”了,只问家中晚辈一般,语气和蔼,“来得这般急,可曾吃晚饭吗?要是没吃,今日就留下用饭吧。”
黎楚毫不犹豫,“都快饿坏了。”
她揉着肚子,像是回自己祖母家里一般,“奶奶咱们今晚吃什么啊?”
说着便搀扶上老夫人进了堂屋。
温夫人眉眼带笑,抬手招来丫鬟,准备亲自下厨的同时,也让豆白驾马车去看看温舒那边的宴席几时结束,看能不能赶上热乎饭。
宴席上的饭菜哪有热的,全是提前做好的冷菜,温舒又不傻,只会象征性的吃些垫垫肚子,等琼林宴结束后再回家吃热饭饱腹。
琼林宴从午后申时才正式开始,皇上跟褚相则是申时末过来。
待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酉时中。
温舒在学问以外,从来不做冒尖出头爱热风头的人,所以旁人什么时候站起来举杯,她就跟着端杯子站起来,此时更是旁人何时走,她就何时走。
要是平时,今日这等场面上极少有人会特意留意她这个探花。
名次再好家世不行也白搭。翰林院虽是个好地方,可在里头泯然众人终生六品只会修书的也不少。
温舒从长相到性格,瞧着都像是那种只会本分老实修书的人。
所以宴会开始前以及宴会期间,同温舒说话的人并不多,多数都是笑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混了个脸熟。
直到宴会快结束,大家喝多了,聊的也越发随意起来。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温舒身上,说起今日游街时的热闹,“探花若是风流些,今日街上就能定下婚事,改天便能成家,届时我们都去喝酒啊。”
温舒陪着笑,低头小口抿酒。
可对方明显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放过她,“温探花,要是娶妻,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啊?”
温舒不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放在这种场面上,跟一群不熟悉的同僚讨论。
有人越过她接话,“肯定是今日街上冲他吹哨那样的,你没瞧见当时咱温探花的小白脸都红了吗。”
“哦,那样的啊。”
温舒垂下眼抿紧唇,握住杯盏,顶着众人目光,她很想站起来反问对方这是相亲宴吗,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来。
因为越过她说话的是司南伯之子,这届传胪,封漳。
还是褚相几桌之间巡游喝酒回来,见她们桌上在起哄说笑,便将酒盏往空位上一放,盏底磕在桌面上,不大不小的声响瞬间震住所有嗤笑声。
褚相语气随意,闲谈般,“聊什么呢?”
最开始起话头的那个人脸上笑容僵住,顶着褚相半笑不笑的眸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开错玩笑了。
他冲温舒拱手行礼,“抱歉。”
褚相这才慢悠悠扫了他们一眼,待原本空了酒盏满了之后,端着酒盏又悠闲的走了。
“听闻褚相原本也是翰林院出身。”
话题瞬间从温舒身上转移,温舒也缓缓舒了口心头郁气。
宴席结束后,温舒快步出了园子,以免再被打趣。
外头天色渐黑,亏得豆白激灵,站在车辕上举高手中写着“温”字的灯笼,温舒才没像个苍蝇似的四处乱找。
待她到了马车跟前,连忙招手让豆白下来,小声提醒,“好了好了,再照就太显眼了。”
她跑的快这才走在前头。
豆白见温舒脸色不对,担忧的望着他,试探着问,“少爷,您喝醉了?”
温舒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稳后,这才摘掉官帽窝窝囊囊的抱在怀里,低头说,“没有。”
她只是喝酒上脸,这才颧骨绯红,其实人清醒的很,今日这种场合她哪敢喝醉。
但豆白一关心,她便忍不住跟自家人诉说今日的委屈,得出结论,“就因为我看着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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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乳名就不该叫小羊,听起来就温吞的很,她该叫大狗才对!说不定被喊的次数多了,她性格就凶猛起来了。
豆白被少爷置气的语气逗笑了,可他又不敢,怕少爷眼皮薄被他气哭。
少爷这般性格叫什么名字都没用,因为温家上上下下都这个软绵脾气。
马车悠悠往前,温舒胸口的那点怒气在车厢的摇摇晃晃中慢慢消散。
等马车停下的时候,她已经不生气了,甚至开始好奇今晚回家能吃些什么。
豆白,“少爷,前方路被堵住了,您得下来走两步。”
堵住了?
温舒撩开车帘朝外看,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两进两出小院的前门被一排板车拦住路,挡在门外正中央拦着台阶的,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门衔灯的灯笼光亮下,黑马毛发油亮,蹄子似碗口大,一看就很有力气!
温舒谨慎又小心的抱着官帽,小心绕开黑马从后门进了院里。
“家里来人了,怎么送了这么些礼?”温舒忧心忡忡的左右看,丝毫不觉得收礼是好事。
温夫人得知温舒回来了,连忙从正堂里出来迎她,满脸欢喜的同她说,“舒儿,黎将军来家里了。”
温舒眼睛瞬间亮起来,立马将官帽戴回去,还顺带着整理了下衣襟袖筒,扯了扯腰带上下的衣服褶皱,一脸严肃,“那我去因昨日清晨一事,同她当面道谢。”
温舒没见过黎楚,但她知道黎家。
黎家上下近百人,无论男女老少,因朝堂更迭边疆不稳,为了保家卫国阻止匈奴南下,前前后后几十年,几乎全都陨在战场上,化成平江地里一座又一座的坟。
就算两家没有这份恩情在,冲着黎家满门忠烈,温舒见到黎楚黎将军也会心怀敬重的同她见礼。
温夫人上下打量温舒,虽说她穿戴正式,但因为饮了酒,此时脸颊上带了点酒气的浅粉,同时眼睛又有些潮湿外,见客勉强还算得体。
温舒见母亲盯着自己的脸看,后知后觉的双手捂脸,嘴巴被挤的嘟起,“我去洗个脸再来?”
温夫人拉着她的手腕,“不碍事,小楚又不是外人,你见到她就知道了,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什么。”
温舒跟在温夫人身后进了堂屋,脚才跨过门槛,她就看到了一张明艳又英气的脸。
那张脸上午才在二楼,冲着她轻佻的吹过口哨。
然后惹得她方才在酒宴上被人拿来当做打趣她的由头。
良好的家庭教养跟满腹礼仪道德,才让温舒克制住伸手指她的冲动。
温舒睁圆了眼睛,缓步上前,“你?”
温夫人高兴的很,两手合十,“瞧,这不是认出来了,舒儿高兴到都走起了四方步呢。”
小心谨慎上前生怕认错人的温舒,“……”
10. 010
温舒扭头看看母亲,又看向端着碗紧挨着她祖母坐的人,难以置信的发出声音,“你,你是黎楚黎将军?”
温舒还是不敢相信长街仙客来二楼,趴在窗户边朝自己吹口哨调戏自己的人,是黎小将军?!
是那个她自幼便在心中敬仰的,小将军。
黎楚放下碗筷,起身抬手,端端正正的朝温舒行了个同辈之间的拱手礼,“在下不才,正是黎楚。”
温舒下意识还礼,低头的时候都在自我怀疑,到底是白天出了错觉,还是此刻才是错觉。
毕竟此时眼前的黎小将军举止大方,端庄有礼,尽显将门风气。
是她想象中将军该有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见外,何况,你俩打小就认识。”
温舒茫然抬头。
黎楚淡笑不语,慢悠悠坐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望着温舒。
温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温舒没认出黎楚,连忙找补,“虽自幼相识,但到底多年没见,难免忘记了长相。”
温夫人小声提醒温舒,“你四岁时随夫子踏青走失过,还崴了脚,是小楚将你背回来的。”
温舒惊诧的看向黎楚,可是对着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她怎么没有半点记忆?
老夫人,“不碍事,小孩记性不好很正常,如今长大了重新认识过就是。”
黎楚点头,“奶奶说得对。”
温舒,“?!”
奶奶?
温舒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醉酒了,她慢吞吞转过身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疼的龇牙咧嘴抽了口气。
老夫人,“舒儿既然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吧。”
温舒揉着手臂,走到祖母的另一边坐下,期间余光一直偷偷撇黎楚。
坐在祖母身旁的黎楚,行为举止都很君子,半点没有轻浮的痕迹。
难道今日二楼上举止轻佻孟浪的那人,不是她?
温舒自以为看的隐晦,可对于反应灵敏的黎小将军来说,温舒偷瞄的眼神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没什么区别。
黎楚坏心眼的,突然侧头看向温舒。
温舒果然吓了一跳!刚端在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她。
黎楚得逞的露出笑意,端起饭碗借着吃饭遮掩扬起的嘴角。
温舒心脏突突跳动,连连眨巴眼睛,随后才意识到,这是她家啊!
那她心虚个什么劲……
温舒抿着唇,挺着腰杆,睁圆了眼睛,大大方方的看向黎楚。
黎楚却早已别开视线,正在同她祖母说笑。
聊的全是边塞的风土人情。
温家人祖籍偏南,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城了,再往北根本没踏足过,一时间一家三口全都听的津津有味。
温舒读过描写北方风土的地方志,曾经在书中见到的描述再经黎楚的嘴巴形容一通,她像是才真正窥见到那漫天黄土的辽阔景色。
这顿饭吃的还算融洽。
饭后温夫人说,“院里礼物众多,整理起来要费些时间,舒儿你陪小楚散散步消消食吧。”
她给两人留了单独的说话时间。
要是刚才,温舒肯定心不甘情不愿的去送黎楚,可一顿饭下来,她在黎楚对边疆景色的介绍下,对黎楚印象还不错,甚至已经将她跟白天的红衣女子区分开,便高高兴兴的站起来,面朝黎楚伸手朝外做出请的姿势。
温舒还是头回担当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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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聊天消食的角色,有些腼腆有些拘谨,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两人就这么出了堂屋,沿着连廊漫无目的的走。
温舒眼神左右飘,两手攥着袖筒打气,以玩笑的语气说道:“黎将军不知道,我今日遇到一个跟你长相极像的人……”
黎楚双手随意搭在身后,脚步轻快,闻言笑了,“有多像?”
温舒停下来,凑头看黎楚,认真的盯着她瞧,“八分像……吧。”
剩下两分是气质跟举止不太一样。
廊下挂了灯笼照明,她一凑近,比她略高一些的黎楚就能将她瞧的清清楚楚。
一顿饭下来,温舒脸上的酒气消散,原本颧骨上异常的红晕已经散去,只剩下汤足饭饱后脸颊白里透粉的自然气色,像块香软的寿桃馍馍。
她眉眼认真严肃的瞧过来,两眼汪汪,眼眸清澈,唇红齿白,雌雄难辨的小古板正经模样,格外让人想欺负。
黎楚挑眉,随意朝廊下的美人靠上仰坐下来,右脚翘起搭在左腿腿面上,眼睛直勾勾的朝上盯着温舒,在她越睁越圆,越来越难以置信的表情下,抬手抵在唇边,轻佻的吹了一声。
她问温舒,“那你再瞧瞧,现在有几分像?”
温舒,“???”
温舒,“!!!”
温舒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她本来在陪一只羊散步,走着走着这羊开始脱衣服,然后露出狼的模样!
温舒吓的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张大嘴巴看向面前吊儿郎当坐着的人。
黎楚这副姿态,不能说跟刚才在屋里是两模两样,只能说天差地别!
温舒心里原本高高在上的黎小将军形象,此刻算是彻底碎了一地,扫都扫不起来。
11. 011
瞧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去,老夫人感慨道:“她俩性情相投,定能处的极好,只是门第悬殊太大,要是再小一些,兴许能做个朋友。”
温夫人看向母亲,想说孩子的交情很纯粹,可一想到这是京城,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可是官大一级差距便如鸿沟的京都啊,何况小楚性子又好家世也好,身边定不会缺了知心好友。
温夫人坐在母亲身边,愁苦悲伤不到两个瞬息,便又乐观的想着,“说不定小楚不嫌弃咱家门户小,就乐意跟心思纯净的舒儿玩呢。”
她举例子,“您看舒儿自幼就敬仰黎家,小楚又温和知礼性子热情,舒儿定会很喜欢她。而舒儿腼腆内敛但不记仇,脑子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也能合了小楚的眼。”
“再说了,她俩可是打小就认识了。”
而此刻长廊下——
温舒后背紧紧的贴着墙,目光垂死挣扎般,看看黎楚又看看堂屋的方向,一时间竟希望有两个黎楚。
要真是如此,她铁定毫不犹豫的伸手指认眼前这个是假的!
然后坚定的站到真黎楚身后。
可惜不管她摇摆脑袋看多少次,美人靠上翘着腿坐着的黎楚都没有消失,堂屋里也没有再走出来一个黎小将军。
温舒心碎的认清现实,小声谴责,“你方才在屋里那副温文尔雅侃侃而谈的儒将模样,竟是装出来骗人的。”
实际上却是举止轻佻爱调戏的人的兵鲁子。
最后这句话温舒可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记仇的偷偷讲。
温舒拿眼睛试图瞪黎楚,结果发现对方丝毫不心虚,还坦坦荡荡的跟她对视之后,温舒气势反而慢慢弱下来,悄悄别看脸不再看她。
黎楚饶有兴趣的盯着温舒,看她神情的变化。
她以为温舒会气的冲过来狠踩自己一脚,谁知道她壁虎似的贴在墙上,连看她都不敢。
黎楚放下脚,大刀金马的坐着,甚至弯腰探身,伸手去扯温舒垂下来的宽大袖筒,故意昂脸问,“谁说我不是儒将了。”
温舒低头看袖子上的那只手,手指很长,皮肤偏白,骨节分明,好看却又无耻的很,“哪个儒将是你、你这样的。”
她努力将手臂往怀里缩,试图将袖筒夺回来。
她像只被狗含住小腿的羊,跑吧,怕狗真下嘴咬疼她,不跑吧,又被吓得半死。
于是温舒在逃跑跟反击之间,选择了战战兢兢的站着不动任她含着。
温舒努力板着脸,“黎将军还请自重,你,你若是喜欢这件衣服,我待会儿脱下来送你就是!”
黎楚眨巴眼睛,“我要是穿上你的衣服,那咱俩岂不是成了‘同袍之情’?”
温舒就说她不是儒将吧,这个词哪能这样理解!
温舒纠正,“我跟将军,顶多算是同僚之情。”
“哦?”黎楚站起来,掰着手指细数,“你四岁崴了脚,是我把你背回家的,那时我也才六岁。”
温舒心虚的低下头,她不太记得这事了,就算黎楚会骗她母亲也不会说谎,所以此事定是真的。
黎楚慢悠悠逼近,伸出第二根手指,“昨日清晨你祖母跟母亲险些命丧劫匪手中,也是我路过相救。”
温舒咬着下唇,双手揪在一起,愧疚又感激。
黎楚其实是好人。
她误解她了。
黎楚已经站在温舒面前,几乎是垂眼瞧她,“今日下午杨家来你家逼亲,要不是我在,杨家岂会善罢甘休。”
温舒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露出细白纤细的后颈,黑发红衣之间,似雪般白净。
黎楚低头,故意凑到她耳朵边轻叹,“我对你家这般恩情,你不记得我就罢了,还说跟我只是‘同僚之情’,人岂能忘恩负义凉薄无情成这样!是吧,温探花?”
温舒自责到呼吸轻颤,正要拱手道歉,才发现黎楚脚尖就差抵着她的脚尖将她逼到墙上了,她连抬臂弯腰的空隙都没有,“?!”
温舒抬眼瞧黎楚,目露惊诧,眼睛圆圆的望着她,丝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靠近的。
黎楚得意一笑,抬手屈指在她额头官帽上轻轻敲了下,“这样吧,我也不贪心,你家欠我的恩情,就勉强拿你来抵了。”
温舒才明白此人在攻心。
先拿三件恩情让她心生愧疚放下防备,等她满心内疚时再步步逼近,最后说出真正的目的让她不能拒绝。
温舒目瞪口呆,她怎么能觉得黎楚是个单纯的兵鲁子呢,她分明是个有脑子的兵鲁子!
是个熟读兵法的登徒子!
温舒横着平移,把自己从墙跟黎楚之间挪出去,小心试探着问,“拿我如何来抵?”
若是当牛做马任她差遣偿还恩情,三两日她还能接受,三两年勉强也行,但三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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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那就欺人太甚了!
黎楚也不介意她跑了,转过身双手抱怀,顺势往墙上一靠,理所应当,“自然是嫁给我了。”
她堂堂将军,自然是要往家里娶媳妇的。
温舒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行。”
她两手在黎楚跟自己之间比划,憋红了脸,憋出一句话,“总之就是,不行。”
黎楚疑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温舒通红的脸蛋,直白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她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哪里就不行了?
温舒,“……”
温舒木着脸瞪向黎楚。
黎楚这句话跟她上午那个轻佻的口哨没区别,都在调戏她。
偏偏黎楚模样好看,姿态强势却又不让人反感,加上温舒心底对黎家格外包容,导致她明知道黎楚在调侃自己却又生不出脾气。
可温舒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绵软好欺负,便摆出生气的姿态,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看。
黎楚笑着举起一只手认错,眼睛望着温舒跟她对视的倔强眸子,认真道:“是你说要给我当家人的。”
温舒,“?”
黎楚,“你四岁那年跪在我父母坟前,亲口说要给我当家人的,我有父母兄弟跟姐妹,只差另一半,所以我想了好几年,都觉得你应该嫁给我才对。”
温舒,“??”
她是怎么得出这等结论的?
温舒皱眉抿唇,钦佩的望着黎楚,这种“不要脸面的无赖话”就是打死她,她也想不出来更说不出口。
“我跟我家欠你的恩情颇多,我们以后会想办法还你。”温舒努力将话题扯向正经方向,同时给黎楚戴高帽,“黎家世代保家卫国,定然都是通情达理之辈,绝对不会强人所难。”
温舒目露期翼的望着黎楚,轻声慢语,试图劝服恶犬从良,“是吧黎将军。”
黎楚受用的点头,“你说得都对。”
温舒心头一动,脸上露出笑意,正要再接再厉,就见黎楚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吐出四个字:
“但是,不行。”
温舒,“???”
黎楚伸手捏温舒僵在嘴角的笑脸,“你说得都对,但是不行,因为我是将军我说的才算。”
黎楚收下了她的高帽,但并不打算跟她讲道理。
温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