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出马仙:这个弟马太败家》 第1章 出马仙?唯物主义者拒签! 七月东北小县城,午后热浪把空气都蒸出了波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懒得叫,偶尔有气无力地哼两声,像老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李小花——自从考上985大学后她就给自己改名叫李平凡了,寓意着“平平凡凡过一生就好,千万别跟奶奶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扯上关系”——正咬牙切齿地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快要炸开的行李箱。 拉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极了此刻她内心的哀嚎。 “李晓雅,王媛媛,张思思……”她一边塞衣服一边念叨着大学室友的名字,每念一个就狠狠按一下箱子里的衣服,“她们一个进了外企,一个考上公务员,一个去了一线大厂。我呢?” 她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 “我李平凡,高考全县第三,大学绩点3.8,奖学金拿到手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考试九十七分,全班第一。结果呢?结果四年读完,最后居然要回家继承神婆事业?” 她一把抓起行李箱里那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做的笔记。她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老师,我对不起您四年的栽培。”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但李平凡太熟悉这声音了——奶奶那双千层底布鞋蹭着泥地的声音,她听了二十三年。从小到大,这声音意味着早饭好了,意味着该写作业了,意味着别玩了回家吃饭。而现在,这声音意味着——完犊子了,跑不了了。 她头皮一紧,动作加快了三倍。衣服胡乱一卷,洗漱用品直接塞进塑料袋,笔记本电脑往怀里一抱,拖着箱子就往门口冲。 三十六计,走为上! “小犊子!你给我站那儿!”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背后炸开,震得房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李平凡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笔记本甩出去。 李奶奶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像一尊门神般挡在院门口。老人瘦小的身躯堵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衫,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睛瞪得像铜铃——如果铜铃能冒火的话。 “奶、奶奶……”李平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板,“您让开,我赶时间。” “赶时间?赶着去送死?”李奶奶拐杖往地上一杵,那声音比刚才的吼声还吓人。 “什么送死啊,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李平凡皱眉,“我投了二十七份简历,昨天沈阳那家贸易公司终于给我回信了,让我明天去面试。朝九晚五,双休,五险一金,转正后月薪六千呢” “六千?”李奶奶的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每一声都敲在李平凡心上,“六千能保你平安吗?能让你逢凶化吉吗?你这一走,我这一堂人马怎么办?它们等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吗?” “又来了又来了。”李平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仙啊神啊,都是封建迷信,是旧社会劳动人民在面对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时产生的歪曲反映!” 李奶奶被她的说辞噎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拐杖杵得更响了:“你少给跟我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书了,是谁给你看好——” “那是您给我吃的中药!”李平凡抢白道,“中药是科学!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结晶!跟您那些狐狸黄皮子没关系!” “那你六岁那年掉河里,是谁把你从水里托上来的?河边可没人!” “那是、那是我自己扑腾上来的!人在危急关头会爆发出超常的力量,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那你十二岁那年——” “行了行了!”李平凡把手一挥,“奶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建国后动物不许成精,这是有明文规定的。您那些狐狸、黄皮子、长虫、耗子、刺猬——” “住口!”李奶奶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严,“仙家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没大没小!”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李平凡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但很快,那股被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叛逆劲涌上来。 “我不管!”她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我信的是科学!您让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天天对着几个木头牌位磕头上香?给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仙家’当跑腿小弟?门都没有!除非我死了!” 这话说重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动了——明明刚才还有微风。 墙根下的蛐蛐不叫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盯着孙女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让李平凡心里发毛——有失望,有心痛,有焦急,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掉下悬崖却还在挣扎的可怜人。 半晌,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李平凡耳朵里: “小花,有些事,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是它们找不找你的问题。你自身嗯因果,注定这个堂口,这个缘分。奶奶我今年八十有三了,还能守你几年?” “我不叫李小花!我叫李平凡!”女孩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发红,“我也不要什么缘分!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老死,就这么简单!凭什么不行?凭什么?!” 她拖着行李箱就往前冲,打算从奶奶身边硬挤过去。 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在撕裂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院门门栓的一瞬间—— “轰——!!!” 不是从天上。 不是从远处。 是从屋后,从地底深处,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苍凉、厚重,像是远古的巨兽在深渊中苏醒,又像是大地的心脏猛烈跳动。整个院子都在震颤,地面晃得像筛糠,李平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扶住门框。 她惊恐地转头。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用任何科学理论解释的景象—— 第2章 天现异象,狐影横空 天空——刚才还湛蓝如洗、飘着几朵懒洋洋白云的天空——现在却毫无征兆的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诡异的、琥珀色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目之所及的所有天地。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悸,像是透过陈旧琉璃看到的夕阳余晖,带着某种非人间的质感。 李平凡保持着扶门框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奶奶缓缓转过身,仰头望向天空。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等候已久的客人终于登门,又像是悬了多年的刀终于落下。 “奶奶……这、这是……”李平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没回答。 在这片琥珀色的天幕中央,一个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着。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尖耳,长吻,蓬松的尾巴…… 狐狸? 不,不是普通的狐狸。 那虚影大得像座小山,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至少百米,却仿佛近在咫尺,连每一根毛发般的能量流都清晰可见。它的身躯半透明,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摇曳,每一条都缠绕着细密的、符文般的流光。 最让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巨大,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瞳孔是竖着的,琥珀色,与天幕同色,里面倒映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仿佛装着一整个世界。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碾压性的威严。 凡俗众生,皆需俯首。 这八个字没来由来的闯进李平凡的脑海,不是听到,是直接“印”进来的。 她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尘封的记忆闸门被暴力撞开—— 那是八岁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 她躲在奶奶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从缝隙里偷看。同村的二埋汰跪在自家炕前的水泥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血了。他一边磕一边哭喊:“狐狸大仙饶命!狐狸大仙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而他家的炕沿上,站着一只狐狸。 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的狐狸。个头比普通的狐狸大一圈,浑身皮毛全是暗红色的血,有些地方皮毛翻卷着,露出底下血肉。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但它站得笔直。 那双同样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二埋汰,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尖利、沙哑,却字字清晰,是人言:“二埋汰,你为了一张皮子,下夹子害我族性命。我一家八口,除了我全死在你的夹子下,被剥皮抽筋。今日我找到你,必定要你血债血偿!” 二埋汰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后来…… 后来奶奶做了什么,李平凡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点燃了香,唱起了古怪的歌,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最后那只狐狸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吓傻的二埋汰,纵身跳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奶奶也算是救下了二埋汰的一条命。 从那以后,全村人都说李老太太家的仙家真厉害,大家对奶奶也都是又敬又怕。 从那以后,李平凡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带毛的动物。邻居家的狗,亲戚养的猫,甚至公园都不敢去。夜里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带血的皮毛和发光的眼睛。爸妈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作用不大。最后只能归结为“童年阴影”。 后来她拼命读书,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又考上省城的985大学。她以为离开这个小县城,离开奶奶和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她就能摆脱那个阴影。 可现在…… “不……不可能……”李平凡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压力太大了……我出现幻觉了……” 她想说服自己,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腿软得像根面条,膝盖不受控制的打颤。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根根倒竖,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 那巨大的狐形虚影,轻轻甩了甩尾巴。 没有风,但院子里的槐树开始疯狂摇晃,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落叶漫天飞舞,在空中打着旋,却奇异地避开那个虚影所在的区域。 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下来。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原始恐惧。像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羚羊见了狮子。那是食物链底端面对顶端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战栗。 李平凡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个虚影。 虚影也在看着她。 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是在“看”,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候选人。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 虚影的九条尾巴,同时轻轻一摆。 “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直接在李平凡脑子里炸开。 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世界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古老得像从时间尽头传来,又清晰得像贴着她耳畔低语: “时辰已到,契约当归。”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 漫长且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平凡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下沉,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她想挣扎,想浮上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的意识还在,还在这个黑暗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光。 琥珀色的光。 那光点渐渐扩大,变成一条线,变成一片,最后在她面前展开成一幅画面—— 她看见了奶奶。 画面里的奶奶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还是花白,腰板挺得更直。奶奶跪在那间常年上锁的偏房里,面前是一张香案,香案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五个牌位。李平凡看不清牌位上的字,只看见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在空气中扭成古怪的形状。 奶奶在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奶奶开口了,声音低而虔诚:“胡家老祖在上,黄家众仙明鉴,常家蟒仙、白家刺仙、灰家老太,各位仙家在上,弟子李氏秀芬,今日在此立誓——” 李平凡的心猛地揪紧。 她看见年轻的奶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弟子年事渐高,膝下唯有孙女小花一根独苗。这孩子的命是仙家救回来的,这孩子的缘是仙家种下的。弟子不敢奢求仙家宽恕,只求……只求待弟子百年之后,仙家能给这孩子带出一条生路。” 画面突然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新的画面浮现—— 还是那间偏房,但时间近了许多。李平凡认出了自己的背影,五六岁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奶奶按着跪在蒲团上。她拼命挣扎,又哭又闹:“我不磕头!我不给木头磕头!奶奶坏!奶奶是大坏蛋!” 奶奶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小花,今天这个头,你必须磕。不是给奶奶磕,是给救过你命的仙家磕。磕完这个头,你就欠它们少一点。” “我不欠!我什么都不欠!” 小小的李平凡挣开奶奶的手,爬起来就跑。 画面再次扭曲。 这一次,李平凡看见的是不久之前——也许是几天前,也许是昨天。奶奶独自坐在偏房的门槛上,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那孩子不信,我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可她不懂的是,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是躲不躲得掉的问题。” 奶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各位仙家,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这孩子八字带缘,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可她读了那么多书,满脑子都是科学道理,你们叫她怎么一下子接受?再宽限些时日吧,我再劝劝她,我再……” 画面骤然破碎。 无数的碎片像刀片一样旋转着,最后聚拢成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李平凡的意识里: 契约已立,时辰已到。承或不承,皆由汝选。 第3章 醒来与香火味 李平凡是闻着香火味醒来的。 不是寺庙里那种庄严的、让人心静的檀香,也不是清明祭祖时那种亲切的纸钱味。而是混合了黄表纸燃烧的焦糊味、糯米酒的甜腻味、某种草药淡淡的苦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腥气的、属于动物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三千米。 首先看到的是褪了色的木头房梁,上面结着蛛网——她小时候数过,一共十七个,最大的那个在东南角,住了三代蜘蛛。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是她的房间。准确说,是奶奶家她从小住到大的那间西厢房。 身下是熟悉的硬炕,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床单。枕头上绣着俗气的牡丹花,那是奶奶的手艺。窗户上贴着她大学时从学校带回来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翘起。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异象、那巨大如山的狐影、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醒了?” 李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问她“吃没吃饭一样”。 李平凡僵硬地转过头。 老人坐在炕沿那张老旧的榆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水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穿着那身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和,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慈爱。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我怎么在这儿?”李平凡撑着想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又跌回枕头上,“那个……天上……狐狸……” “晕了。”李奶奶说得轻描淡写,把红糖水递过来,“被胡秀娘的现身吓晕了。不丢人,你爷爷第一次见的时候,直接尿裤子了。你爸好点,但也腿软了三天。” “不是!”李平凡没接碗,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奶奶!那不是眼花!也不是做梦!我看见了!那么大!在天上!还会发光!九条尾巴!它……它还说话了!在我脑子里说话!” 李奶奶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道:“我知道你看见了。”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水:“胡秀娘是真动了怒。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等我?”李平凡觉得荒谬至极,“等我干什么?我跟它有什么关系?” “你注定是这个堂口的继承人。”李奶奶把红糖水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压压惊。朱砂、雄黄、糯米,还有你秀娘奶奶赐的一缕清气,都化在里头了。不喝,你今晚还得做噩梦。” 李平凡看着那碗深红色的水,心里一阵抵触。但想到刚才那恐怖的景象,想到可能还会做那些血淋淋的噩梦,她还是接过来,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很怪,甜里带着辛辣,还有一股子土腥气。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彻骨的寒意和心悸果然缓解了不少。 “奶奶,”她放下碗,声音平静了些,但眼神依然充满质疑,“您得跟我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仙家’,到底是什么?它们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李奶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苍老、孤独。 “平凡,”她轻声说,这次没叫“小花”,“你记得你五岁那年,发高烧,医院都说没救了吗?” 李平凡一愣。这事她隐约有印象,爸妈后来提过几次,说她命大。 “你爸你妈抱着你跑遍了县里市里的各大医院,钱也花光了,人也快不行了。最后没办法,把你抱回来给我。”李奶奶转过身,眼神悠远,“我抱着你,在这间屋子里,点了七星灯,请了堂上仙家。胡秀娘亲自去阴司走了一趟,从生死簿上,硬生生给你勾回二十年阳寿。” “什么?”李平凡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你能活到现在,能长大,能读书,能考大学。”李奶奶走回炕边,坐下,“你以为这是白给的?仙家积功德,弟子还缘分。你欠堂口的,欠仙家的,从你五岁那年就欠下了。现在你长大了,该还了。” 李平凡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炕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医学奇迹,是爸妈不放弃的结果。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解释。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我?”她还是不甘心,“我爸呢?大伯呢?他们也是李家的血脉啊!” “你爸命里带火,性子太烈,镇不住仙家,强行立堂只会两败俱伤。你大伯……”李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心术不正,仙家看不上。只有你,小花,你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八字全阴,天生通灵的体质。仙家最喜欢这样的弟子,容易沟通,容易上身。” “上身?”李平凡汗毛又竖起来了,“什么意思?它们……它们要上我的身?” “是借用你的身体行功德。”李奶奶纠正道,“仙家修行不易,需要积累功德才能更进一步。但它们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干涉人间事,所以需要弟子作为媒介。弟子帮人解决问题,仙家得功德,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那不就是傀儡吗?”李平凡声音发冷。 “是搭档。”李奶奶看着她,眼神认真,“处得好了,是亲人,是师徒,是战友。堂口上一任弟子,也就是你太奶奶,和胡秀娘处得就像亲姐妹。她走的时候,胡秀娘在南山头哭了三天三夜,整个山头都听得见。那哭声,像风又像狼嚎,村里人吓得半个月不敢上山。” 李平凡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二十年建立的世界观,在这短短一个下午,被砸得稀碎。唯物主义?科学?她所坚信的一切,在亲眼所见的异象和奶奶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我……我就是不接呢?”她最后挣扎道。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示意她跟过来。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炕。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 堂屋的门敞开着。 她的行李箱——那个塞得鼓鼓囊囊、承载着她逃离梦想的行李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但拉链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而在行李箱的盖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沓裁剪整齐的黄表纸,边缘用金粉描着云纹。 一支老旧的狼毫毛笔,笔杆是深紫色的,油光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一碗浓稠的、暗红色的墨汁,里面能看到研磨过的朱砂颗粒,散发着她刚才喝的那种甜腥气味。 旁边,还摆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和一根细细的红线。 “这是什么意思?”李平凡的声音在抖。 “意思是你走不了了。”李奶奶的声音从供桌方向传来,“仙家已经显身表态了。今天日落之前,你必须把堂单接了,正式成为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不然……” “不然怎样?”李平凡咬牙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李奶奶走到供桌前,背对着她,缓缓道:“不然,这一堂仙家几十年的修行,就全毁了。它们会散去,会迷失,有些执念深的,甚至会堕入邪道,为祸一方。到那时,因果反噬,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因为你是它们选定的、却拒绝接纳的弟子。你会一辈子被它们的气息纠缠,走哪跟哪,霉运不断,诸事不顺,直到你肯接纳为止。严重的话……” 老人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严重的话,可能会像二埋汰那样。” 第4章 这是威胁? 李平凡浑身一颤。 二埋汰的事情,她后期也听说过。奶奶保住了他的命,他就被家人接走了。接走时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看见人就跪下磕头,嘴里还不停地说着:“狐仙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也算是被吓得疯掉了。 “这是威胁?”她声音干涩。 “这是因果。”李奶奶走到她面前,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却粗糙,“小花,奶奶不是逼你。是时辰到了,缘分到了,该来的总要来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你不接,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们还会来找你。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接纳。至少,堂口在你手里,仙家听你调遣,你还能掌控局面。” 掌控局面? 李平凡看着供桌上那十个沉默的木牌,看着堂单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她一个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普通女大学生,要去“掌控”这些能呼风唤雨、动辄威胁人性命的“仙家”? 这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 “奶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就算我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我承认这些东西存在——可我什么都不会啊。我不会看事儿,不会请神,不会念咒,连上香都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我怎么接?接了之后怎么办?” 李奶奶看着她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肯问怎么办,就是开始松动了。 “你不会,奶奶教你。”老人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学会的。你奶我当年也是从零开始,跟着胡秀娘学了整整三年。你脑子好使,读过大学,学起来肯定比我快。” “可是……”李平凡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李奶奶打断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坐下,把这堂单接了;要么现在就走,出门往东,去车站买票,该去哪儿去哪儿。奶奶不拦你。” 她说着,当真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敞开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堂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外面传来邻居家做饭的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谁家孩子在哭,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 李平凡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那个她向往已久的、普通人的世界。 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沈阳,面试,工作,租房,认识新的朋友,也许过两年谈恋爱结婚,彻底远离这个院子里的一切。 可二埋汰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个瘫在地上、裤裆湿透、额头磕出血的男人。他后来怎么样了?疯了的这些年,有人管他吗?他会不会每天都在梦里看见那些带血的皮毛和发光的眼睛? 还有那个声音——“时辰已到,契约当归。” 她真的能逃得掉吗? 李平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一点点下沉,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李奶奶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了多年的守夜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良久,李平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接了……那我以后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吗?上班,赚钱,交朋友,结婚生孩子?” 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能。但你得学会在两种生活之间切换。出马弟子不是出家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班上班。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有些事,你得管。有些场合,你得去。有些时候,仙家要找你了,你不管在干什么,都得放下。” “比如我正在面试呢?” “那也得放下。” “我正约会呢?” “也得放下。” “我正睡觉呢?” “也得放下。”李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所以奶奶一直说,这不是个轻松的活。你姑奶奶一辈子没嫁出去,就是因为这个。没人愿意娶一个半夜三更随时爬起来去给人看事儿的女人。” 李平凡心里一沉。 “那您呢?”她问,“您是怎么过来的?” 李奶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你爷爷命硬,八字火旺,能镇得住这些东西。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他疼我,愿意包容这些。但这种人不好找,你得有运气。” 运气。 李平凡在心里苦笑。她从小到大运气就不怎么样,买彩票从来没中过,考试总是差几分到理想分数,连抽奖都只抽到过纸巾。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向奶奶,“那些仙家……它们好相处吗?我是说,它们会听我的话吗?” 李奶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好相处的时候,比亲人还亲。不好相处的时候,比后妈还难缠。但只要你心正,把它们当长辈尊重,它们也不会为难你。仙家修行几百年,比人明事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低头看着行李箱上那三样东西——黄纸,毛笔,朱砂墨。剪刀和红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个剪刀和红线是干什么用的?” “剪头发。”李奶奶说,“取你一缕头发,用红线缠了,压在香炉底下。这是认主的仪式,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口的人,仙家就认你的气息。” 认主。 认一群狐狸黄鼠狼当主人。 李平凡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一个接受了二十三年唯物主义教育的大学生,居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剪一缕头发,供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 可如果不剪呢? 她想起那个巨大的狐影,想起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想起二埋汰疯掉的样子。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堂屋里暗了下来。 “我……我想一个人静静。”李平凡抽回手,声音疲惫。 李奶奶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太阳下山之前,你必须给我答复。仙家等得起,时辰等不起。”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堂屋,进了东屋,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李平凡一个人。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那张巨大的供桌,望着桌上那些诡异的摆设,只觉得浑身发冷。 供桌是李家的老物件了,据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至少上百年历史。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边角处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桌腿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但已经模糊不清。 桌上摆着的东西,李平凡从小就熟悉,也从小就抵触。 最显眼的当然是正中央那块红布——堂单。大概一米长,半米宽,用的是老式的土布,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上面有很多仙家的名字,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符文依然清晰夺目。那些符文弯弯绕绕,不像汉字,不像满文,也不像蒙文,她问过奶奶,奶奶只说“是仙家文,你看不懂正常”。 堂单前摆着三个香炉,一大两小。大的那个是青铜的,三足,肚子上刻着繁杂的符文,里面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高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到了房梁处才缓缓散开。两个小的香炉是陶的,一个插着线香,一个空着,据说是“备用”。 香炉两旁是所谓的“五供”:一对白蜡烛(从来没见点过,据说点了会招不该招的东西),一对青瓷花瓶(插着廉价的塑料牡丹花,花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个白瓷果盘(放着几个干巴巴的、不知摆了多久的苹果)。 最诡异的是堂单前,摆着五个小木牌,木牌是黑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每个牌子上都用金漆写着一个名字: 、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 每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李平凡以前从来没细看过。此刻她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第5章 正式接手堂口 胡秀娘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道、姻缘、救苦。” 黄嘟嘟下面写的是:“黄仙洞修行九百年,司掌财运、跑腿、逗乐。” 柳小刚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年,司掌驱邪、镇宅、护堂。” 白金球下面写的是:“地脉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病、财运、稳堂。” 灰万红下面写的是:“昆仑山修行一千年,司掌探宝、传信、聚气。” 每个牌位对应的职能、修行年限、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一群活了成百上千年、拥有各种神奇能力的……妖怪? 不,奶奶说它们是“仙家”。 可仙家会威胁人吗?会用那么恐怖的方式显身吗?会逼着一个不想干的人接什么堂口吗? 她正胡思乱想,突然——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堂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是它自己动的。很轻微,只是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李平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牌。 幻觉。肯定是幻觉。精神压力太大,出现视觉误差了。 木牌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往前倾斜了至少十度,几乎要倒下来,却又稳稳停住。木牌上的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亮了一下? 李平凡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门框,生疼。 “谁?”她声音发颤,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香炉里的烟,继续笔直上升。 但下一秒,那笔直的烟柱突然扭动起来,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缠绕,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尖耳朵,长嘴巴,蓬松的尾巴…… 一只烟雾组成的狐狸。 那狐狸成型后,还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烟雾组成的眼睛部位,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它甩了甩尾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李平凡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幻觉。 那木牌真的动了。那烟真的变成了狐狸。 这屋里……有东西。 她连滚带爬地退回西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唯物主义?科学?去他妈的唯物主义!刚才那一幕怎么用唯物主义解释?烟雾自己凝聚成狐狸形状?木牌无人自动?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哲学系那个总爱穿着长袍、神神叨叨的老教授说过的话:“年轻人,不要轻易否定你没见过的东西。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人类对宇宙的认知,还浅薄得很。” 当时她和同学们在底下偷笑,觉得老教授故弄玄虚。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太阳在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光影在墙上移动,像缓慢流淌的血液。 李平凡能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不是奶奶的脚步声,而是更细碎、更密集的声音——像是很多只小脚在地上快速跑动,从东屋跑到堂屋,又从堂屋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住,徘徊,转圈。 很多只。 她死死盯着房门下的缝隙。 几道影子从外面投进来——细长的、毛茸茸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它们在门口徘徊,转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影子不时交叠,分离,变换形状,有时像狐狸,有时像黄鼠狼,有时又像蛇。 “咕咚。” 李平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想起奶奶的话:“它们会一辈子跟着你,直到你肯接纳为止。” 难道以后她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这些看不见的、毛茸茸的影子?睡觉时它们在床边看着?吃饭时它们在桌下转悠?上班时它们在办公室天花板爬?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快要疯了。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不是被手拧的,是它自己在转,缓慢地,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吱呀——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进来。 黄色的,竖瞳的,闪着幽光的眼睛。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平凡和那只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粽子,尖叫声冲破喉咙,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奶奶我错了!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门外的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退去,像是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堂屋里传来李奶奶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早这样不就好了?出来吧,净手,上香。” 李平凡在被子里缩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再没有动静,才敢探出头来。 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她的手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手表也找不到,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 她摸索着下炕,腿还在打颤,扶着墙走到门边。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堂屋的灯亮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李奶奶站在供桌前,正在往香炉里插新的香。三根,整整齐齐,青烟袅袅升起。她身后,那十个木牌静静地立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李奶奶头也不回地说。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新的剪刀,一卷红绳,还有一张空白的黄纸,和那支老旧的狼毫笔一起,摆在最中间。 “把鞋脱了。”李奶奶说。 “啊?” “脱鞋。”李奶奶重复道,“见仙家,要赤足。这是规矩,表示你干干净净,不沾尘土。” 李平凡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她穿着袜子,刚才在炕上滚过,不知道沾了多少灰。但奶奶的话像是有种魔力,让她不敢违抗。 她脱掉袜子,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跪下。” 李平凡看着供桌前那个硬邦邦的蒲团,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想到刚才那只眼睛,想到那些毛茸茸的影子,她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蒲团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疼,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是错觉吗? “把左手伸出来。”李奶奶拿起那把剪刀。 李平凡伸出手,看着奶奶小心翼翼地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剪刀很钝,扯得头皮生疼,但她不敢吭声。 那缕头发被红绳仔细地缠好,打了个复杂的结。李奶奶把它放在那张空白的黄纸上,然后用毛笔蘸了那碗暗红色的朱砂墨。 第6章 达成契约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李奶奶的声音变得庄重,不再是平时那个唠叨的老太太,而像是一个主持仪式的祭司。 “弟子李小花——” “弟子李小花……”李平凡下意识跟着念,念到一半突然停住,“奶奶,我叫李平凡!” 话一出口,供桌上那十个木牌齐齐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敲木头。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平凡咬咬牙,改口道:“弟……弟子李小花……” 木牌安静了。 “自愿入李家堂口,为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 “自愿入李家堂口,为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 “自此之后,尊仙家为师,敬仙家为长,行善积德,济世度人。不违天道,不背人心。若有二心,甘受天谴。” 念到最后一句,李平凡的声音抖了一下。 甘受天谴? 她偷偷瞄了一眼奶奶,发现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若有二心,甘受天谴。”她硬着头皮念完。 李奶奶点点头,把缠着红绳的头发放在黄纸上,轻轻折叠起来,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然后她拿起那个小包,走到供桌前,掀开最大的那个香炉的盖子,把它埋进了香灰里。 “礼成。”李奶奶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口的人了。” 李平凡跪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完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什么仙家显灵?就这么简单?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脚底一凉。 低头一看,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小蛇,正从她的脚背上爬过去。那蛇只有筷子粗细,浑身泛着淡淡的银光,爬到她的脚踝处,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对着她吐了吐信子。 李平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小蛇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很满意,甩甩尾巴,钻进了供桌底下,消失不见。 她猛地抬头,看向奶奶。 李奶奶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把供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嘴里念叨着:“行了,起来吧,去洗把脸。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拜见各位仙家,认认门。” “奶奶……”李平凡的声音在颤抖,“刚才……那条蛇……” “嗯?”李奶奶转过头,“什么蛇?” “就、就是那条……银色的……从我脚上爬过去的……” 李奶奶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看见了啊?那是柳小刚的分身,来认认你这个新弟子的。它喜欢你,才会出来见你。好事。” 李平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条蛇喜欢她,是好事?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刚才那条蛇爬过的地方,隐隐约约留下了一圈淡银色的痕迹,像纹身一样,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别擦了,擦不掉的。”李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是仙家给你打的印记,以后有什么事儿,它们能凭这个找到你。” 凭这个找到我? 李平凡看着脚踝上那圈淡淡的银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经过供桌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牌。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静静地立着,和其他几个一样,纹丝不动。 但李平凡总觉得,它在笑。 李平凡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跟开了锅似的——各种声音争先恐后地往里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像隔着一层水,有的像贴着耳根子说话。 “瞅着挺瘦啊,能扛动香不?” “小姑娘长得怪俊的,就是八字太阴,容易招东西。” “行了行了别挤了,让我也瞅一眼!” “哎妈呀谁踩我尾巴了?” “老黄你那尾巴都快杵人脸上了,还怨别人踩?” …… 李平凡把被子蒙到头顶,那些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更清楚了。 她腾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能……能消停会儿不?” 安静了。三秒。 “她是不是能听着咱们?” “那可不,弟马么,签了堂单开了五感,听不着才怪。” “哎那正好!新来的弟马,我黄嘟嘟,先跟你打个招呼!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你尽管吱声,我腿快!” 李平凡:“……” 她慢慢把被子拉下来,对着空气说:“你……那个黄……黄嘟嘟是吧,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十一点四十,咋了?” “正常人这个点儿是不是该睡觉了?” “……那不正常人是啥时候睡?”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刚签约第一天就跟仙家吵架,以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瓮声瓮气地说:“明天再唠。求你们了。” 这回真安静了。但她还是没睡着。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那股香火味。 白天还不觉得,现在夜深人静,那味儿简直无孔不入。 不是难闻,就是……太浓了。 像泡在糯米酒和草药汤里腌了一整天,又从里往外散发。 她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有。 再翻个身,被子上也有。 把胳膊凑到鼻子跟前——“”得,皮肤上都腌入味儿了。” 李平凡绝望地闭上眼。 这就是当出马弟子的第一天? 闻着像块腊肉,被一群不知道藏哪儿的仙家围观睡觉? 她突然想起奶奶白天说的话:“你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奶奶可没说,还有一群仙家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唠嗑啊!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真鸡,是手机闹铃——她特意设的,防止自己睡过头。 但睁开眼的时候,闹铃已经响了三遍,她一声没听见。 因为脑子里更吵。 “这娃咋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老白你别急,年轻人觉多,让她睡。”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这都几点了,今儿头一天拜堂,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哎呀误不了,我看她眼皮动了,快醒了。” 李平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醒了。” “醒了就起,别赖炕!”这回是奶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中气十足。 她认命地爬起来,踏拉着拖鞋,顶着一脑袋乱毛往外走。 堂屋里,奶奶已经收拾利索了。 供桌上换了新香,三柱高香烟气袅袅,五个木牌擦得锃亮。 堂单上的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这会儿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洗脸,漱口,换身干净衣裳。”奶奶把一条毛巾扔过来, “今儿头一天正式上香,得敬重些。” 李平凡接过毛巾,欲言又止。 奶奶瞅她一眼:“有话就说。”“……奶奶,”她压低声音,往供桌那边努努嘴,“它们……是不是老在屋里?就那种……随时都在?” 奶奶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能听着它们说话?”李平凡点头。 奶奶沉默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担忧,最后化成一声轻叹:“你这体质,比我想的还通透。好事,也是麻烦事。” “啥意思?” “意思是你跟仙家的缘分比你太奶奶还深。” 奶奶看着她,“往后你能听见的、看见的,比别人多。但也意味着,你躲不开它们。” 李平凡:“……”她本来也没躲开过。 洗漱完,换好衣服,奶奶把她领到供桌前。 第7章 哎呀,你这字也忒丑了 “今儿不教你啥大规矩,就一件事。” 奶奶把12根根线香递给她,(十二根香也就是全堂香)“给仙家上香,说句话。什么话都行,让它们认识认识你。” 李平凡捏着那十二根细长的线香,手又有点抖。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五个木牌,看着堂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什么?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我叫李小花。呃……你们应该知道。就……往后多关照?” 话音刚落,木牌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就这?” 李平凡一哆嗦,香差点掉地上。 这声音她认识,昨晚那个自称“腿快”的。 黄嘟嘟。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缓慢,像砂纸磨木头:“头一回,不错了。 我之前有任弟马头天上香,憋了半天,说了句‘吃了吗’。”这又是谁? 李平凡往木牌那儿瞅了一眼——说话的好像是中间那块,写着“白金球”的。刺猬? “那你当年刚来的时候说的啥来着?”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尖细,活泼,带着点得意, “我说‘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往后多疼我’,老胡你记不记得?” “记得。”这回是个女声,沉稳,清冽,像山涧泉水, “你说完你妈就揍你了,说没出息的玩意儿。” “那不是年纪小嘛!” 木牌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七嘴八舌,闹闹哄哄。 李平凡举着十二根香,站在供桌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在拜什么威严神圣的“仙家”,是在参加一场……家族群聊?还带现场直播那种? “行了行了,” 那个清冽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点压场子的威严, “弟马头天上香,你们别给吓着了。都消停会儿。” 闹腾声渐渐小了。 李平凡认得这声音——胡秀娘。 那只九尾狐狸。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李小花。” 胡秀娘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里, “昨儿个你签堂单,我看你手抖得厉害。今儿个这柱香,手稳了些。” 李平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真是。 “往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时。”胡秀娘说, “香插上,这礼就算成了。” 老辈的传承就被必要弄那么繁琐了,李平凡把十二根香插进小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这次没有扭曲成狐狸,没有异象,没有金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着,散开。 但她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中午吃饭,奶奶做了四个菜: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还有个蘸酱菜。 米饭盛得冒尖 。李平凡瞅着这一桌子硬菜,有点懵:“奶,今儿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 奶奶把筷子塞她手里,“头一天当差,给你补补。往后干活才有劲儿。” 李平凡夹了块锅包肉,酸甜口,外酥里嫩,是她从小吃惯的味道。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奶奶,你当年……头一天当弟马的时候,害怕不?”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顿。“怕,不扒瞎说,咋不怕呢。 那时候我才十七,比你小。 你太奶奶走得急,啥都没教明白,一屋子仙家等着我接。 我躲在屋里哭了三天,不敢出门。 ”李平凡停下筷子。“后来呢?” “后来?”奶奶笑了一声,夹起一筷子溜肉段,“后来你太奶奶托梦骂我了,说一屋子仙家跟着我挨饿,再不上香都该饿跑了。我寻思也是,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它们啊。就硬着头皮上了。”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那……您跟它们处得好吗?” 奶奶没直接回答。她放下筷子,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胡奶奶——就是胡秀娘——头一回上我的身,是那年腊月。 村里老周家的儿媳妇难产,三天三夜生不下来,人都快不行了。我啥也不会,就知道烧香磕头。 结果胡秀娘自己上身了,借着我的身子,一炷香的工夫,孩子落地,大人也保住了。” 奶奶收回目光,看着李平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是来帮我,也是让我帮它们的。” 李平凡没说话,低头扒饭。 但她把奶奶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了。 --- 下午,奶奶开始教规矩。 “刚开始上香,早中晚各一回。早香敬神,午香敬仙,晚香敬祖。香要正,火要匀,心要诚,左手点香、扇灭火、不吹。。” “供品,清水(每日换)、白酒/黄酒、水果:苹果/桃/葡萄,忌李子、梨、糕点、鲜花。? 荤供:胡黄可少量熟肉(不供生肉、狗肉、蛇肉、龟肉)。”“初一、十五、三月三(王母/仙会)、六月六(虫王/仙家)、九月九(重阳/登高)、春节、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必须上大供……。”李奶奶专心的交着。 李平凡也拿个小本本,一条一条记着。记到一半,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尖细活泼的声音:“弟马你写字真慢。”是黄嘟嘟。李平凡笔尖一顿。 “还有,”黄嘟嘟继续说,“你记那有啥用啊,到时候一上香全忘了。我跟你讲,你得靠心记,心!懂不?” 李平凡忍了忍,没忍住:“你老偷看我干啥?” “啥叫偷看?光明正大看。我是你堂上仙家,不看你看谁?” 李平凡噎住了。 奶奶抬头瞅她一眼:“跟谁说话呢?”“没……没啥。” 李平凡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黄嘟嘟还在那儿叨叨:“哎呀你这字儿也忒丑了,横不平竖不直,还不如我家小崽儿刨的道道整齐……” 李平凡“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奶奶又瞅她一眼。 “……手酸了,歇会儿。”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呼吸。 七月的东北小院,槐树荫凉,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墙角那棵老杏树今年结了不少果,青黄青黄的,还得再等些日子才能熟。 李平凡站在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昨晚那些毛茸茸的影子,想起二埋汰家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想起那双巨大的、装着山川河流的琥珀色眼睛。 也想起奶奶说的那句“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还有胡秀娘今早那句“往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写字还抖得厉害,今早上香就稳多了。 也许,也许日子真能慢慢过下去。 正想着,黄嘟嘟的声音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弟马,你站树底下干啥呢?晒脸呢啊?” 李平凡:“……” “那杏儿还没熟呢,现在摘老酸了,我尝过。”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不生气。不生气。第一天。这才第一天。 ---晚上,李平凡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这回脑子里安静多了——不知道是仙家们也睡了,还是胡秀娘又给压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微信里,大学室友群还停留在三天前的消息。 王媛媛发了张工牌照,配文“入职第一天,冲鸭”; 张思思晒了加班外卖,凌晨一点,文案是“大厂真不是人待的”; 李晓雅没发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定位是法国某小镇,九宫格风景照。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 总不能写“今天正式成为出马弟子,往后承接看事、驱邪、治病,熟人打折”吧? 想想那个画面,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弟马,明早想吃啥?”是黄嘟嘟。 李平凡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回了句:“锅包肉。” “……那是菜,我问你供品!” “那你还问我。”“……”沉默了几秒。 黄嘟嘟小声嘀咕:“行吧,锅包肉就锅包肉,我给老胡报个信……”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李平凡翻了个身,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月光洒满小院。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8章 吴婶子家的阴凉 转眼一夜过去。 李平凡醒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知了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不用闹钟自己醒。 她躺在炕上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 直到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从脑子里蹦出来:“哎妈呀弟马醒了!我还心思你今儿又得赖到日上三竿呢!” 李平凡:“……” 行,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说:“你是不用睡觉还是咋的?” “睡啥呀,我们修行之人,打坐就顶睡觉了。” 黄嘟嘟理直气壮,“再说了,头一天当值,不得看着点儿你?万一你睡过去把早香误了,老胡又该训人。” “那你看着我一宿?” “那倒没有。后半夜我去老白金那儿蹭了半炷香,他家那块儿供的檀木味儿好。” 李平凡没接话。她把枕头掀开,坐起身,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认命地穿鞋下地。推开屋门,一股热浪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锅铲撞得叮当响,奶奶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蓝布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奶,今儿吃啥?” 奶奶头也不回:“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李平凡被怼得一噎。 “自个儿啥身份心里没数?赶紧洗脸漱口上香去!仙家等你一早晨了!” “哎。”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转身往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咱到底吃啥?” “锅包肉!”奶奶没好气, “昨儿你不是点名要的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昨晚上半睡半醒间好像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黄嘟嘟问的,她迷迷糊糊随口一答,自己都没当回事。奶奶怎么知道的? 她往堂屋的方向瞅了一眼。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瞅啥呢弟马?”黄嘟嘟又冒头了, “再不洗漱香灰都凉了!” “……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脑子里说话?” “行啊,那我搁你耳边儿说?” “……”李平凡决定不跟他掰扯了。 洗漱、净手、点香、上供。 三柱线香插进小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对着那五个木牌,突然不知道该说点啥。 昨儿好歹说了句“多关照”,今儿说啥?早上好? 正尴尬着,木牌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这娃今儿起挺早。”是白金球。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我还寻思得叫呢。老黄你昨晚嘱咐厨房了?” “嘱咐了。” 黄嘟嘟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我托梦给老太太的,锅包肉,酸甜口,少放淀粉多放肉。 ”李平凡:“……你托梦就为了说这个?” “那不然呢?你自个儿点的菜,我给你落实到位,你还挑理?” 李平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把香插好,对着木牌鞠了一躬——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礼多人不怪——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李平凡夹了一筷子,外酥里嫩,肉片厚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连扒了三口饭,才想起来抬头问:“奶,你昨晚梦见啥了?”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一只黄皮子蹲在窗台上,跟我说今早做锅包肉,说你想吃。” 李平凡一口饭噎在嗓子眼。 她艰难地咽下去,小心翼翼地瞄了奶奶一眼:“那您……没吓着?” “吓啥?”奶奶眼皮都没抬, “我都伺候它们六十多年了,托个梦还值当吓着?” 李平凡低头扒饭,没敢接茬。 但她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六十多年。从十七岁的小姑娘,到现在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六十年如一日地上香、供饭、跑腿、看事。 她以前觉得奶奶这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守着个破供桌,神神叨叨的,有啥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吃完饭,李平凡帮着收拾碗筷。 奶奶擦着桌子,突然问:“今儿有啥打算?” 李平凡把碗摞好, 想了想:“我想去村西头吴婶子家看看。”奶奶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短到李平凡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奶奶继续擦桌子,语气平静:“咋想起来去她那儿?” “她不是一个人过么,身体又不好。”李平凡说, “我听村里人说她最近老往卫生所跑,小大夫也看不出啥毛病。 我就寻思……我现在不是有仙家这份缘分了么,能帮一把是一把,也算积点功德。” 奶奶没接话。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转身看着李平凡。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想碰供桌上的东西,奶奶就是这么看她的。 不是生气,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去吧。”奶奶说,“但是记着,去那儿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不许轻易插手。 凡事讲究因果,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别啥事都大包大揽。”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奶奶这话里有话,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知道了。” 她把围裙挂好,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奶奶已经回堂屋了,正在香炉旁收拾香灰。老人的背影佝偻瘦小,却稳稳当当。 李平凡突然想问问黄嘟嘟。那碎嘴子肯定知道点啥。 可她刚在脑子里喊了一声“黄嘟嘟”,又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问了他又该没完没了,吵得脑仁疼。 她推开院门,往村西头走。---吴婶子家在村子最西边,靠着山根儿。 房子是老辈儿留下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用几根木棍撑着。门口那棵大榆树倒是长得旺,枝叶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李平凡走到院门口,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就是觉得……这阴凉,好像有点太凉了。七月中旬,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冒油。可一踏进这院子,温度至少掉了五六度。 不是那种树荫下凉快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像地窖,像防空洞。李平凡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院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哟,花来了?” 吴婶子从躺椅上撑起身。 她穿件灰扑扑的旧汗衫,头发随便挽着,脸色蜡黄,眼底下两团青黑,像好几宿没睡。 “婶子。”李平凡笑着迎上去,扶住她胳膊, “我搁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 “这孩子,有心了。” 吴婶子拍拍她的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瞅我这没出息的,躺一天了,越躺越乏。” 李平凡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仔细端详吴婶子的脸。不像普通感冒,不像中暑,也不像累着了。就是……没精神。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精气神儿一点一点抽走了,剩个壳子在这儿躺着。 “婶子,你啥时候开始不得劲儿的?” “得有个十来天了吧。”吴婶子想了想, “起先是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做梦,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比没睡还累。后来白天也开始乏,走两步道就喘,吃饭也不香。” “没去小大夫那儿瞅瞅?” “去了,量血压听心肺,啥毛病没查出来。”吴婶子叹了口气,“小大夫给我开了两盒安神补脑液,喝了也没见强。 我夜个还心思呢,实在不行就去找你奶,让她给我瞅瞅。” 李平凡张了张嘴。 第9章 吴婶子的因果 她下意识想说“我奶的堂口现在传给我了,婶子你往后有事找我就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奶奶临出门说的那句“不许轻易插手”。 “那行啊婶子,”她把话头拐了个弯, “要不你现在跟我去?我扶着你,慢慢走,不着急。”“不用了。” 吴婶子摆摆手,“这都晌午了,热。我下黑凉快点儿自个儿去。” “那行。”李平凡站起身,“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回头再来看你。” “哎,慢点儿走啊花。” 李平凡走出院门,走出榆树荫,走进七月的毒太阳底下。 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慢慢散了,后背晒得发烫。可她心里那团疑惑,却像泡发的木耳,一点一点胀大起来。 奶奶怎么知道吴婶子病了?她今早根本没提过要来看吴婶子,是饭桌上才说的。可奶奶那反应,分明是早就知道这回事。还有那句“不管看见啥都不许插手”……奶奶到底知道些啥? 李平凡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站在路边不动了。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知了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她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足足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黄嘟嘟。”没有回应。“黄嘟嘟?你听着没?”还是没声。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不对啊。那碎嘴子平时不用喊都自己往外蹦,今儿怎么叫两遍都不吭声?“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 她挨个儿把五个木牌的名字叫了一遍。沉默。 不是那种没人的沉默,是那种……像一群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孩,突然被大人吼了一声,齐齐闭了嘴的沉默。 李平凡后背有点发凉。“你们……都在吧?”半晌。 一个声音慢吞吞响起来,是白金球,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在呢,娃。” 李平凡松了口气:“那你们咋不吱声?”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吴婶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沉默。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平凡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奶奶也知道了,对吧?所以才让我别插手。” “……娃。”白金球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不到。”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白金球没回答。 李平凡攥紧了拳头。 她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村西头那个阴凉的院子,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榆树,吴婶子蜡黄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她突然想起来——走进那院子的时候,从头到尾,她没听见一声知了叫。 明明外面吵得震天响。 那院子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平凡从村西头回来,一路走一路琢磨,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皮疼,可她心里头那个凉意怎么都散不下去。 吴婶子家那股阴冷,那些仙家的沉默,奶奶那句“不许插手”……越想越乱,越乱越烦。 走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隐隐约约传出电视声——是奶奶爱听的东北二人转,《包公赔情》,演员那嗓子亮堂堂的。 搁往常李平凡准得念叨两句“奶你把声儿开小点儿,全村都跟着你听戏”,今儿她却站门槛外头,半天没迈腿。 她怕。 怕进去一问,问出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可要是不问,这疙瘩堵在心口,往后日子都没法过。 李平凡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奶奶正窝在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睛眯缝着,脚底下跟着板儿点地。电视里演员正唱到“嫂嫂你往陈州的路上望一望啊,望见多少新坟茔”,奶奶嘴里也跟着哼哼。 听见门响,老太太眼皮一撩,瞅见是孙女儿,顺手就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和供桌上那缕青烟无声地往上飘。 李平凡站在门口,没动弹。 奶奶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啥都有,又啥都没露。 祖孙俩对峙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李平凡先迈开腿。她走到奶奶跟前,在老藤椅旁边那只马扎儿上坐下。 马扎儿是爷爷留下的,帆布带子换过好几回,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 她小时候最爱坐这个,坐上去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来晃悠去。 现在她坐上去,腿能着地了。 可她心里头,比以前更没底。“奶。”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和仙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奶奶没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李平凡等了等,见她不说话,又接着问:“我去吴婶子家了。 她家那个院子,阴冷阴冷的,外头三十多度,一进去跟钻地窖似的。 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着……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问仙家,它们说‘时机未到’,我就想回来问问您。 ”奶奶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动作很慢,稳得像生怕洒出一滴水。她抬起头,看着孙女儿。 “你进那院子,觉着阴冷?”老人问。“嗯。”“还觉着啥?” 李平凡想了想:“安静。外头知了吵翻天,一进那院墙,啥声儿都没了。 榆树底下凉飕飕的,但不是树荫那种凉,是……”她卡住了,组织了半天语言,“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奶奶点了点头。“你感知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这就对了。 你吴婶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人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李平凡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已经是啥? ”她追问,“奶,你是不是知道啥?” 奶奶看着她,沉默良久。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供桌上青烟被风带歪了一瞬,又自己正过来。 “你吴婶子,”奶奶缓缓开口,“年轻的时候,也领过一堂兵马。” 李平凡愣住了。“啥?”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奶奶的目光穿过堂屋,穿过院墙,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到吴家,男人老实本分,婆婆厉害,日子过得紧巴。 有一回她上山打柴,救了一只受伤的黄皮子,从那以后就开了眼,接了堂口。” 李平凡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那时候年轻,心气儿高,也想凭这一身本事做点事、积点德。头几年确实帮了不少人,十里八村都知道吴家媳妇有‘道行’。”奶奶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后来……她生了孩子。” “有了娃,心思就不在堂口上了。男人在外头打工,婆婆帮不上忙,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伺弄地、喂鸡喂猪,家里的的生活紧紧巴巴,仙家陪了她一年,两年,三年……”奶奶摇了摇头。 “那堂仙家最后散了。” 李平凡喉咙发紧:“散了?”“散了。”奶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有些另投别处,有些回山修行,还有些执念深的……堕了。 你吴婶子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不懂这些,只当是缘分尽了。她不知道,仙家散了,她自个儿也伤了根基。再加上这些年为儿女操心,该管不该管的事都管,该背不该背的因果都背……” 第10章 大限 老人没有说下去。 可李平凡懂了。 她懂了为什么吴婶子家那么阴冷。 懂了为什么仙家们集体沉默。 懂了为什么奶奶说“大限已到”时,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沉甸甸的、看透世事的平静。 “那……”她声音发颤,“吴婶子自己知道吗?”“她咋能不知道。”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这几个月她往卫生所跑了多少趟?小大夫查不出毛病,她心里就该有数了。夜个她说要来找我,那是实在没招了,寻思我这儿还能有根救命稻草。” 李平凡的心揪成一团。 她想起吴婶子躺在躺椅上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下黑我自个儿去” 时的眼神——那不是不急,那是怕。 怕去了,得到一个自己最不想听的答案。“奶。”她攥紧了奶奶的手,“咱们……咱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就不能……” “不能。” 奶奶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小花,今儿奶奶再给你上一课,你给我记牢了。”老人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沉甸甸的光,“出马弟子有三样事,绝对不能碰。” 李平凡屏住呼吸。 “第一,”奶奶竖起一根手指,“不可为有孕女子看腹中胎儿性别。生男生女,是阎王殿上写好的,你提前看了,就是泄露天机。泄露一次,折寿三年;泄露三次,仙家都保不住你。”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可为命数已尽之人逆天改命。阳寿尽了就是尽了,黑白无常的拘魂票不是闹着玩的。你以为你是救人,其实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抢得过来吗?抢得过来。可抢了之后呢?因果反噬,你受不起。”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五岁那年,胡秀娘亲自去阴司给你勾回二十年阳寿,那是欠了天大的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李平凡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那件事——她五岁高烧,医院说没救了,奶奶抱着她在这间屋子里点了七星灯,请仙家去阴司走了一趟。 原来那不是故事。 原来那二十年阳寿,是要还的。 “第三,”奶奶竖起第三根手指,“不可做有损仙家道行和个人阴德之事。 仙家跟你是师徒,是战友,是亲人,不是你使唤的工具。 你有难处,它们舍命帮你;你也得护着它们,别让它们替你背不该背的债。” 老人看着孙女儿,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这三条,记住了吗?” 李平凡用力点头。 她嗓子说不出话,只能用点头来答应。 奶奶的神色缓和了些。 她松开孙女儿的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语气也软下来:“记住就好。往后路长着呢,慢慢学。”李平凡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可至少现在她知道这乱是咋来的了。 她抬起头。 “那吴婶子那边……咱们真就啥也不做吗?就眼睁睁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苍老的、看尽悲欢的柔软。 “谁说要啥也不做了?”老人说。 李平凡一愣。 “吴婶子大限将至,这是定数,改不了。”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理了理香炉里那三柱烧了一半的高香, “可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没儿没女在身边,身后事总不能没人管。” 她转过身,看着孙女儿。 “这事儿我早跟你村长大爷交代好了。吴婶子哪天要是走了,村里出面操办,棺木、坟地、丧仪,一样不差。她是咱村的人,咱村不能让她走得冷冷清清。” 李平凡怔怔地听着。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奶奶。她以为奶奶就是个守着一堂仙家、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可这个老太太,早在孙女儿问起之前,就已经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奶。” 她喊了一声,嗓子眼又堵上了。 “行了,别整这出。” 奶奶摆摆手,往厨房走, “晌午还没吃呢,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吃点。锅包肉还有剩的,我给你热热。”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李平凡坐在马扎儿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奶奶哼着二人转,还是《包公赔情》,还是那个演员——“尊老嫂赶快收去无情怒火”。 李平凡听着那调子,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结,好像慢慢松开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三柱线香还剩下寸把长,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散开。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金漆的字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胡秀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胡秀娘,我知道你听着呢。” 沉默了几秒。 那个清冽如泉的声音终于响起:“嗯。” “吴婶子的事……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对。” “所以昨晚上我问吴婶子咋回事,你们都不说话。” 沉默。 李平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 她对着那五个木牌,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往后不会乱问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弟马,你不生我们气啊?” 是黄嘟嘟。 李平凡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站在厨房门框里,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气啥。”她说, “你们不说,又不是害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再说了,来日方长呢。” 黄嘟嘟没再说话。 可李平凡知道他在听。 厨房里飘出锅包肉回锅的酸甜香气。 她走进去,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奶奶回头瞅她一眼,没说话,眼角的皱纹却像是舒展了些。 窗外,日头偏西,知了叫得没那么凶了。 供桌上的青烟,依旧不紧不慢地往上飘。 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子。 李平凡刚把饭碗划拉干净,筷子还没搁下,就听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村长爷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花白的头发支棱着,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老……老李!老李婆子!”他扶着门框大喘气,嗓子像拉了锯,“出事了!出大事了!” 奶奶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顿,站起身:“他叔,你别急,慢慢说。咋的了?” “吴……吴婆子……”村长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好几下,“没了!” 李平凡脑袋“嗡”的一声。 她今儿上午才从吴婶子家回来,吴婶子还躺在躺椅上跟她说“下黑我自个儿去”,那蜡黄的脸、那有气无力的声儿,还在眼前晃悠呢。 咋说没就没了? 第11章 黄大仙围院儿 “还有……”村长的声音都劈叉了,“她家那个院子里,满院子都是黄大仙!”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直哆嗦。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当了三十多年村长,啥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站在李家堂屋里,腿肚子都在打颤。 “那……那玩意儿老鼻子了!黄的、棕的、白肚皮儿的,大的小的,蹲墙头的、趴窗台的、站院心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瞅见那么多黄皮子凑一块堆儿!”他比划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也不闹人,也不走,就那么齐刷刷蹲着,眼珠子锃亮锃亮盯着大伙儿。没人敢进院,连她家那几条看家狗都夹着尾巴趴地上直哼哼!” 李平凡站在一旁,手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不是谁的,就是她自己心里头冒出来的,像深井里泛上来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这人啊,是有多大的怨气…… 生前带的仙家,这是回来送别,也是回来讨要说法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堂屋。 不到一分钟,老人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东西——红绸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看不出是啥。李平凡认得那红绸,是供桌上压堂单的那块,奶奶轻易不动。 “村长,我们去看看。”奶奶的声音很稳,像啥事儿没有,“小花,你也跟着。” 李平凡“哎”了一声,脚跟脚往外走。 院门口,日头白花花的晃眼。她跟在奶奶和村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一路上村长还在絮叨,说吴婶子今儿晌午还好好的,隔壁王二媳妇给她送了一碗大酱,她还坐起来接了,说晚点给送碗回去。结果王二媳妇下晌再去,人就歪在躺椅上,身子都凉了。 李平凡听着,一声没吭。 她眼前老是晃着上午那个画面——吴婶子撑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冲她笑着说“不用了,下黑我自个儿去”。 她是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 吴婶子家在村西头最边上,靠着山根儿。那棵老榆树还遮天蔽日地罩着院子,可今天李平凡走近了,觉着那股阴凉比上午更重了,重得往骨头缝里钻,重得她后脊梁汗毛根根竖起来。 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老远就能听见嗡嗡嗡的议论声。 “……我瞅见一只这么大的,这么长,尾巴蓬得跟扫帚似的!” “可不咋的,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这阵仗。” “谁敢进去啊?那玩意儿邪性着呢!” 见李奶奶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婆子来了!快让让,让李婆子进去!” “哎呀妈呀,可算来了,这事儿也就她能整明白!” 李平凡跟在奶奶身后迈进院门。 尽管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满院子。 真的是满院子。 墙头上蹲着一排,大大小小七八只,尾巴搭拉着,眼睛齐刷刷往这边瞅。窗台上趴着三四只,前爪并拢,跟拜年似的。柴火垛顶上卧着一只肥的,肚皮贴着木头,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缝着眼。院心石板上站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尾巴蓬松松拖在地上,正抬着头往这边看。 还有更多——墙根儿、缸沿儿、磨盘底下、水井边上…… 到处都是。 它们不叫,不闹,也不躲人。 就那样静静地蹲着、趴着、站着,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李平凡后脊梁的汗毛集体立正。 可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这些黄大仙的眼神里,没有二埋汰家那只狐狸的恨意。那眼神复杂得多——有悲凉,有等待,有终于把人盼来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丝……告别的意味。 奶奶站在院心,没有急着说话。 她环顾四周,把满院的黄仙都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神态不像面对一群传说中的“邪性玩意儿”,倒像长辈进了别人家门,先跟满屋子晚辈打个照面。 “各位仙家,”奶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吓着满汉人不好。有啥事儿,跟我说。” 满院子的黄仙都没动。 片刻后,墙头一只体型最大的黄仙跳了下来。 李平凡注意它很久了——皮毛不是普通的黄褐色,是那种熟透了的杏子色,隐隐泛着红,阳光底下像镀了一层薄釉。个头也比旁的黄仙大一圈,从头到尾得有二尺来长,尾巴蓬松得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它落地时一点声儿没有,四只爪子稳稳当当,仰头看着奶奶。 然后,它抬起前爪。 那只前爪悬在半空,慢悠悠地划拉着,一下,两下,三下。指头分得很开,动作轻柔,像在空气中描画什么图案。 同时,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密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那叫声不尖利,反而有点哑,有点慢,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说话。 一院子的人都懵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这是在比划啥。 可奶奶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还轻轻“嗯”“嗯”地应着。 足足有两三分钟,那只黄仙停下动作,收了前爪,规规矩矩蹲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面对着院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平稳: “黄仙说了,两件事。” 人群一下子静了。 “第一件,”奶奶顿了顿,“吴婆子不能直接埋进吴家祖坟。” 话音刚落,人群里“轰”地炸开了。 “啥?不进祖坟?那不成孤魂野鬼了吗?” “凭啥不让进祖坟啊?她是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黄仙说的话能当真吗?那玩意儿……” “闭嘴!听李婆子说完!” 奶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缓缓开口: “黄仙说,吴婆子生前……在吴家受了大委屈。” “她被婆婆苛待了一辈子。过门头一天,婆婆就立规矩,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不让吃饭,说新媳妇得饿三天净净肠胃。那三天,她就喝了三碗凉水。”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婆婆嫌她生的是闺女,月子里不伺候,她自己下地做饭洗尿褯子,落了一身病。后来男人没了,婆婆说她克夫,村里人传她命硬,谁挨着谁倒霉。” 奶奶的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 “她大伯哥——就是吴老大的大儿子——趁她男人在外头打工那几年,没少欺负她。有一回把她堵在柴房里,她拼命挣开,跑回娘家,娘家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把她轰出来了。” 院门口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平凡站在奶奶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想起上午吴婶子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我一个人过惯了”。 不是想过惯。 是没处可去。 “黄仙还说,”奶奶的声音放轻了些,“吴婆子这几天一直在烧香。” “烧给她年轻时散掉的那堂仙家。” “她求它们回来,帮她办完这最后一件事。”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再问“凭啥不让进祖坟”。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依然端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闪了一下。 奶奶看了它一眼,转向众人: “第二件事。吴婆子下葬的时辰,必须是卯时。” 她加重了语气:“不能在午时,不能在申时,必须在日出卯时。不然……” 她顿了顿:“会犯外乎。” 人群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脸色都变了。 “外乎”这词儿,年轻人都听不懂了。但上了岁数的人知道——那是克姻亲、克外姓人、克同村沾亲带故的人家的意思。犯外乎的死人不凶自家人,凶外人,凶的是那些这辈子欺负过她、亏欠过她的人。 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沉重。 第12章 吴婶子的葬礼与托付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取白布、香烛、黄表纸。吴婶子没儿没女,后事得靠全村帮衬。村长张罗着搭灵棚、找棺材、请阴阳先生。 李平凡没走。 她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看着奶奶和那只领头黄仙还在院心里——不知道在沟通啥,只见黄仙时不时点一下头,前爪偶尔比划两下,奶奶也点头应着。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上午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疑惑,这会儿全泛上来了。 吴婶子是知道自个儿要走了。 她知道,所以托仙家在这儿等着奶奶来。 她知道,所以上午李小花来看她,她只说“下黑我自个儿去”——不是不去找奶奶看病,是去不了了。 她知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自己说呢? 李平凡蹲在老榆树底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吴婶子拍她手背那一下,掌心粗糙,指节变形,可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想起吴婶子说“花回来了”,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她想起自己啥也没发觉,还傻乎乎地说“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 李小花。 你就是个傻子。 你在供桌前信誓旦旦说要“往后多关照”,结果人呢?人就在你跟前,你愣是啥也没看出来? 她蹲在那儿,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难得的,不是黄嘟嘟,是白金球——那个慢吞吞的、像砂纸磨木头的老头儿声音: “娃,吴婶子不告诉你,不是不拿你当回事。” 李平凡没吭声。 “她是不想吓着你。”白金球说,“她这一辈子,给人添的麻烦够多了。临了,不想再给小辈添堵。” 李平凡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问:“她年轻时候那堂仙家……都散了,为啥这只黄大仙还守着她?”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有些缘分,不是散了就能断的。” 他没再说下去。 李平凡也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灵棚搭起来了。 吴婶子那间冷清了几十年的小院,头一回聚了这么多人。男人们帮着抬棺材、钉长凳,女人们叠元宝、裁孝布。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赵大婶送来了两捆白蜡烛,村西头养鸡的王大爷拎来一筐鸡蛋,说给守夜的人垫垫肚子。 李平凡跟着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搬板凳,一会儿帮着递钉子,就是不敢往堂屋里看。 吴婶子还躺在堂屋那张门板上,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脸用白布盖着。 她怕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奶奶坐在院子角落那把破藤椅上,老猫打盹似的眯着眼,可谁过来问啥她都门儿清。 “李奶奶,香蜡搁哪儿?” “供桌底下那个红箱子,对,就是它。” “老李婶子,阴阳先生说卯时下葬,你看合不合适?” “合适。就卯时。”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不知啥时候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院子里的黄仙少了些,大部分趁天黑前进了山,只剩下七八只老成的,散落在院墙各处,安安静静守夜。 村人有怕的,绕着墙根走;也有不怕的,说这是仙家护灵,是大吉的兆头。 李平凡坐在柴火垛边上,手里捧着碗凉茶水,一口没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她来的时候,觉着吴婶子家阴冷阴冷的,黄嘟嘟它们还集体装死。 那个“阴冷”……是不是就是吴婶子说的那个“不愿离去的仙家”? 她正想着,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想啥呢?” 李平凡一激灵,差点把茶水洒了。 奶奶不知啥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也捧个搪瓷缸子,往柴火垛边上一靠,挨着她坐下。 老太太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可神态还是稳稳当当的。 “奶。”李平凡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吴婶子年轻时候那堂仙家……你说散了,有的堕了,有的回山了。那留下来那个呢?” 奶奶没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茶水,望着院墙上那只纹丝不动的黄大仙,缓缓开口: “那不是黄仙。” 李平凡一愣。 “那是个清风。”奶奶说,“借着黄大仙的形儿,在这儿等你。” 李平凡头皮一麻。 清风——出马堂口里对鬼仙的称呼。不是动物仙家,是人死后修出灵识,积攒道行,受香火供奉。 “吴婶子年轻时心善,有一年冬天走夜路,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她把人背回家,灌了姜汤、捂了热炕,那人还是没救过来。咽气之前,那人说自己是逃荒的,老家在关里,这辈子回不去了,求吴婶子给他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烧张纸。” 奶奶顿了顿。 “吴婶子应了。那人就成了她堂口上唯一的清风。” “后来仙家散了,旁人都走了。只有这位,走不了。” “他的牌位在吴婶子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受了二十多年香火。吴婶子就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李平凡怔怔地听着。 她望着墙头那只“黄大仙”——此刻她终于看出来了,那皮毛泛红的光泽,不是黄仙该有的颜色。 那是香火熏染的痕迹。 二十年。 二十多年守着一个恩人,守着一间破败的小院,守着一份早就该散却没散的缘分。 “那……他往后咋办?”李平凡声音发紧。 奶奶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每次奶奶要给她派活儿,都是这眼神。 “你吴婶子,”奶奶说,“把他托付给我了。”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李奶奶顿了顿,“我已经不管堂营的事了。” 李平凡说: “是。” 奶奶点点头,“所以她是托付给你了。” 李平凡:“……” 她就知道。 “奶!咱家自己那些位我还没整明白呢!黄嘟嘟一天到晚在我脑子里叨叨叨,灰万红攒那堆破烂都堆到供桌底下了,柳小刚天天让我背堂规,白金球每回教认草药我都记不住,胡秀娘倒是不吵,可她一不说话我更害怕!我这又不是收容所!” 她一秃噜把积压的槽全倒了。 奶奶听完,慢悠悠喝了口茶水。 “你吴婶子说了,”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她家这位清风,平时不占地方,不用单独立牌位,在咱家堂口挂个名儿就成。逢年过节受炷香,平时你忙你的,不用特意伺候。” “而且……”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瞅着她:“他道行不浅,走地府查事儿是一绝。往后你有啥阴司的活计,用得上他。” 李平凡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不是被说服的。 是她突然想起上午自己站在这院子里,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凉。 那不是啥“脏东西”。 那是有人守在这儿,守了二十多年,舍不得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叫啥名儿?” 奶奶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好像舒展了些。 “牌位上写的是无名氏。你吴婶子管他叫老宋。” 第13章 凄惨的遭遇(上) 夜渐渐深了。 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李平凡一直没走。她坐在柴火垛边,看着灵棚里的长明灯一跳一跳,看着白蜡烛一寸一寸往下矮。 奶奶回屋歇着了,毕竟八十的人了,熬不住整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墙头那只“黄大仙”还在,姿势都没变过,像冻在琥珀里的一只标本。 李平凡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 它低头看着她。 一人一“仙”对视了几秒钟。 李平凡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老宋是吧?” 那“黄仙”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奶说,吴婶子把你托付给我们家了。”她顿了顿,“我没接触过清风,也不知道规矩是啥。反正……你往后有事儿就说话。”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平时消停点就行。我家那个黄嘟嘟实在太吵了,我脑仁儿天天嗡嗡的。” 墙头的“黄仙”没吱声。 但李平凡分明看见,它的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谢。”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丝生涩,像很久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李平凡没回头。 她背对着墙头,摆了摆手。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 东边山头泛了鱼肚白,村子里的人就都起来了。村西头吴家小院门口,白幡已经挂起,纸扎的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摆了两排,灵棚里香烛通明。 全村老老少少来了七八十口子。 有来帮忙的,有来吊唁的,也有啥忙帮不上、就是来送一程的。 吴婶子在村里没啥亲近人,可今天来的比谁家办白事人都多。 李平凡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用黑皮筋扎起来,站在灵棚边上帮着招呼人。她昨晚几乎没睡,眼底两团青黑,可精神还算足——胡秀娘寅时在她灵台点了一缕清气,比三杯浓缩咖啡都顶用。 卯时正,阴阳先生喊了一声“起灵——”。 八个人抬起棺材,缓缓往外走。 白纸钱撒起来,像漫天大雪。 李平凡跟在送葬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叠黄表纸,没撒。那是她一会儿要单烧给吴婶子的,不跟旁人掺和。 墓地选在村东头小山坡上,坐北朝南,能望见整个村子。这是村长连夜找风水先生看的,说是块吉地,不犯冲,不克亲,往后的日子安安稳稳。 棺材入土,填土,立碑。 碑是新刻的,青石料,字是老孙头连夜赶出来的。 上首刻着“先妣吴门张氏之墓”,下首落款是“阖村众乡亲敬立”。 没有儿女名。 李平凡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黄表纸点着,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火舌舔着纸边,卷起,化成黑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婶子,”她轻声说,“您踏踏实实走。家里那位我给您照看着,逢年过节忘不了上香。” 火苗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回村的路上,李平凡一直沉默着。 走到村口老井边上,奶奶放慢了步子。 “小花。”老人说,“晚上到我屋来。” 李平凡抬起头。 奶奶没看她,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平凡坐在奶奶炕沿边,听老人讲了整整三个钟头。 讲吴婶子——其实该叫她张秀英——的一辈子。 张秀英不是吴家堡本地人。 她是从哪儿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刚记事的时候,她就跟着一对姓张的夫妇过日子,那对夫妇叫她“带子”。后来她明白了,带子是啥意思——不能生养的人家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指望能“带”来亲生儿女。 她果然带来了。 她被抱回来的第三年,养母就怀了孕,生了个大胖小子。 从那以后,她在那个家就成了多余的。 吃不饱是常事。饭桌上但凡少一口,养母的眼神就往她身上扫:“秀英今儿不饿,少吃一顿没事。”她就放下筷子,回自己那间透风漏雨的柴房,摸着瘪瘪的肚子睡觉。 穿不暖也是常事。弟弟穿小的衣裳,补一补给她;弟弟穿破的棉袄,拆一拆改给她。冬天柴房冷,她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哆嗦。 活儿是她干。洗衣、做饭、喂猪、打柴、挑水、伺候菜园子。养母说:“女孩子家,不多干点活儿,往后嫁人让人笑话。”她就闷头干,从早干到晚,手冻裂了也不吭声。 她在这个家活到十九岁,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听养父母喊过一声“闺女”。 十九岁那年,养母把她许给了吴家堡的老吴家。 不是嫁,是卖。 八十块钱,外加两担苞米、一口肥猪。 养母接过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笑眯眯揣进怀里,回头跟她说:“那老吴家人口简单,男人老实,你去了是享福。” 张秀英啥也没说。 她在这个家十九年,早就学会了:说啥都没用。 可她没想到,嫁人不是苦难的结束,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 婆婆是个厉害角色。男人在世时,她不敢太出格;男人一死,这个家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过门头一天,婆婆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婆婆说:“新媳妇过门,得净净肠胃。三天不许吃饭,只许喝水。” 她就喝了三天凉水。 月子里生的是闺女,婆婆在产房外头听见接生婆报喜,当场就沉了脸:“丫头片子,有啥可高兴的。” 月子没人伺候。她第三天就自己下地,蹲在井边洗尿褯子。腊月的水,冰凉刺骨,洗一回,手肿得像馒头。 闺女三岁那年出疹子,她抱着孩子跑了几十里地去镇上求医。大夫说能治,但要五块钱。她拿不出。 她跪在药铺门口给人磕头,磕得额头青紫,一分钱没借到。 回来的路上,孩子在她怀里没了。 她抱着那个渐渐冰凉的小身子,坐在山道边,从黄昏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抹了把脸,把孩子埋在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回家接着喂猪、做饭、伺候婆婆。 她男人是在孩子没了的第二年走的。矿上塌方,连尸首都没找全,就拉回来一袋子碎骨烂肉。 婆婆指着她鼻子骂:“就是你克死的!你命硬,克夫克子,谁挨着你谁倒霉!” 这话传出去,整个吴家堡都知道了。 从此没人敢跟她亲近。她走哪儿,哪儿的人就躲;她在井边打水,本来排队的妇女们一哄而散,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跟她挨着。 她去小卖部买盐,赵大婶隔着柜台把钱接过去,找零往柜台上一撂,不碰她的手。 她在菜园子摘豆角,隔壁王二媳妇本来过来借锄头,一瞅见她,转身走了。 她成了全村最“膈应”的人。 第14章 凄惨遭遇(下) 那个大伯哥,是吴家老大前妻生的大儿子,比她大十五六岁。 男人活着的时候,那人还收敛些。男人一死,他开始隔三差五往她院里跑。 先是“借”东西。借锄头,借镰刀,借扁担。借了不还,她也不敢去要。 后来是“帮”干活。帮她劈柴,帮她挑水,帮她修院墙。她不让帮,他说:“弟妹你一个人多不容易,我这当大哥的能瞅着不管?” 再后来,有一回傍晚,她正在柴房收拾柴火。 他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柴堆上。 她拼命挣,挣不开。 她咬他的手,咬出血,他扇了她一耳光,骂她给脸不要脸。 她喊,嗓子都喊哑了,没人来。 那时候,她才知道——不是没人听见。 是没人愿意来。 事情过去之后,她连夜跑回娘家。 二十多里山路,她光着脚跑,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养母给她开了门,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说:“秀英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事儿要是闹出去,你婆家没脸,咱娘家也没脸。你让弟弟往后咋说亲?” “你回去吧。” “忍一忍,就好了。” 她在娘家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养父亲自把她送回了吴家堡。 送到村口,养父说:“老吴家媳妇,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娘家”。 日子还得过。 她一个人种地、喂鸡、缝补衣裳。婆婆年纪大了,骂不动人了,只是每天拿眼刀子剜她,她还是当没看见。 有一年冬天,她走夜路回来,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 她把那人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 那人还是没救过来。 咽气之前,那人睁开眼,看着她,断断续续说:“大姐……你是好人……我老家在关里……回不去了……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让我知道……还有人记着我……” 她点了头。 那人闭了眼。 她给那人立了个牌位,用最便宜的木片,自己拿毛笔蘸墨写的。 无名氏。 供奉在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自己愿意做的事。 后来,她捡到过一只受伤的黄皮子。 给它包扎,喂它吃的,养好了放它走。 后来,她救过一只腿折了的狐狸。 抱回家养了三个月,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开春才放回山里。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就多了一堂仙家。 没人教她,没人领她,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当了出马弟子。 看事儿不收钱,来人就帮。 帮人找过丢的鸡,帮人治过久咳不愈的毛病,帮人看过夜哭郎,帮人驱过野坟里跟回来的脏东西。 村里人一边找她帮忙,一边还是躲着她走。 她还是当没看见。 仙家在她这儿守了五年。 五年里,她有了三个儿女,虽然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闺女。 五年里,男人没了,婆婆老得动不了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五年里,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初为啥要接这个堂口? 她太累了。 累得没力气上香,没力气供饭,没力气跟仙家说话。 仙家等了她一年,两年,三年。 四年头上,最小的黄仙说:大姐,你不请香,我们道行往下掉。 她没吭声。 五年头上,胡仙说:缘分尽了。往后你自己保重。 她点了头。 那堂仙家散了。 有的堕了,有的回山了。 只有那个牌位角落的清风,走不了。 他把那个“无名氏”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搁回供桌上。 他说:大姐,你当年救我一命,我欠你的。别人走,我不走。 她说:我供不起你了。 他说:不用供。有个地方待着就行。 她没再赶他。 又过了二十多年。 闺女出嫁那年,她偷偷去送了。没敢进女婿家门,站在村口老远的山岗上,瞅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把人接走。 那天她哭了一场。 闺女命比她好,女婿老实本分,婆家待她当亲闺女。 她不敢去认。 她是村里人嘴里的“克星”,命硬,谁挨着她谁倒霉。 万一去了,把闺女的福气克没了呢?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一个人过,一个人老,一个人死。 不给谁添麻烦。 可她临死前,还是添了一回麻烦。 她托山里的黄仙——那些年她救过的黄皮子后人——去给村长报信。 她托那位守了她二十多年的清风,守在院门口等李家人来。 她把这辈子憋了几十年的委屈,借着黄仙的口,一句一句说给全村人听。 她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没人愿意听。 那天她躺在躺椅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模模糊糊想:今儿小花来看我了。 那孩子长成大姑娘了,眉眼跟她奶年轻时候真像。 她握了握那孩子的手,心说:好孩子,谢谢你来看婶子。 然后她就睡着了。 再也没醒。 吴婶子下葬后的头七。 李平凡起了个大早,洗漱净手,先给自家堂口上了香。 12柱线香插进青铜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她对着五个木牌拜了拜,又对着角落里新加的那块木牌拜了拜。 那木牌是老宋的。 牌位是奶奶亲手写的。用的是爷爷留下的旧木料,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奶奶研了墨,拿那支紫黑色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写: 宋公之位 下首两行小字: 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己亥年七月迁奉李家堂口 李平凡把牌位摆好,又往香炉里添了三柱香。 她也不知道清风受不受香,反正多烧几炷总没错。 老宋,”她对着木牌说,“往后这就是你家了。别客气,缺啥少啥托梦告诉我。” 木牌安安静静。 她也没指望人家回话。 上完香,她转身去厨房帮奶奶做早饭。 锅包肉是不敢再点了——上回点一回,黄嘟嘟托梦,老太太当真做了一大盘子,她吃了三天剩菜。 今儿吃稀饭,配咸鸭蛋、拌黄瓜、还有昨晚剩的大碴粥热一热。 李平凡把粥端上桌,筷子摆好,正要喊奶奶吃饭。 脑子里的声音抢先一步: “弟马,你新收那个清风,咋不吱声呢?” 黄嘟嘟。 李平凡筷子一顿:“人家不爱说话不行啊?” “那也不能一天到晚不吱声啊!”黄嘟嘟的语气活像发现了啥惊天大秘密,“我观察他三天了!三天!他一句话没说!连喘气声儿都没有!” “他是清风,不用喘气。” “那也不能……” “黄嘟嘟,”李平凡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闲的?” “我……” “堂规第二十七条,不得窥探同堂仙家隐私。你是不是又想被胡奶奶罚抄堂规了?” 黄嘟嘟噎住了。 半晌,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平凡刚松一口气。 另一个声音悠悠响起: “老黄,你抄那回堂规,还是我替你磨的墨。” 灰万红。 黄嘟嘟:“老灰你不说话能憋死不?” 灰万红:“能。” 黄嘟嘟:“……” 李平凡把脸埋进饭碗里。 吃个早饭都不得安生,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第15章 怒怼黄嘟嘟 饭桌上,奶奶问起老宋的事儿。 “挂名挂上了?”老太太喝着大碴粥,眼皮都不抬。 “挂上了。”李平凡夹了块拌黄瓜,“我给他上了三炷香,供了杯清茶。他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清风都那样。”奶奶说,“年头多了,不爱开口。” 李平凡扒了口粥,犹豫了一下。 “奶,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问。” “那个……老宋他生前,是干啥的?” 奶奶放下筷子。 她看着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你吴婶子说他是个逃荒的。” 老人缓缓道,“老家山东,具体哪个县不知道。 那几年关里闹灾,颗粒无收,他爹娘带着他一路往关外走。” “走到山海关,爹娘都倒下了。他爹临死前把最后半块饼子塞他手里,说儿啊,往北走,关外有活路。” “他就往北走。一个人,揣着半块饼子,走了三百多里地。” “走到咱们这旮沓,是那年腊月二十三。雪下得没膝深,他又冻又饿,倒在村西头的山道边。” “吴婶子那天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晚了,黑灯瞎火的,一脚踩在他身上。” 奶奶顿了顿。 “她把他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那人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一回。” “醒过来,瞅着吴婶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姐,这是关外不?’” “吴婶子说,是关外,你到家了。” 那人听了,笑了笑,说:“到家了,好。” 然后闭了眼。 再也没醒。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那他……为啥不投胎呢?”她轻声问。 “走不了。” 奶奶说,“他爹娘临终前把活路给了他,他欠着爹娘的养育之恩没还完。 一路往北逃荒,受过多少人的施舍、救济、指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人情债记在阎王爷账上。还有……” 老人顿了顿。 “还有吴婶子那句‘到家了’。他当她是恩人,记了二十多年。” “欠的债没还完,许的诺没兑现,他走不了。” 李平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块牌位上的字——“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他就守在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女人家里,守了二十三年。 不图香火,不图供奉。 只是守着她。 她活着,他就守着这个家。 她走了,他就守着她的嘱托。 李平凡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她说:“奶,我想明白了。” 奶奶看着她。 “他不是我收留的。”李平凡说,“是吴婶子托付给我的。人家二十三年忠心耿耿,我要是嫌麻烦、嫌阴气重、嫌他不会说话,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奶奶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分明比刚才暖了几分。 “往后他就是咱堂口的正式清风。” 李平凡站起身,“我给他另立个牌位,摆在显眼点儿的地方。 逢年过节香火跟上,平时有啥地府跑腿的活儿,我也知道该找谁了。” 她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 “黄嘟嘟。” “……咋的了?” “老宋不爱说话,你往后少在他跟前磨叽。” “我啥时候磨叽了?!” 李平凡没理他。 她走进堂屋,站到供桌前。 那块新刻的木牌安静地立在青铜香炉旁边,金漆的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她对着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不是出马弟子给仙家行礼。 是小辈给长辈敬礼。 “宋叔,”她说,“往后多关照。” 供桌上的青烟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 李平凡正对着宋叔的牌位说话。 木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 李平凡也不指望宋叔回话。清风嘛,不爱开口,她懂。 可她身后那位不懂。 “哎我说弟马,”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又从脑瓜子里冒出来, 这回还带着七分酸意、三分不服, “你搁这儿汇报工作呢?人家清风大爷架子大,连个‘嗯’都不赏你,你还叭叭叭说个没完。” 李平凡没理他。 “一个饿死鬼,”黄嘟嘟越说越来劲,“道行多深不知道,架子倒是端得四平八稳。 弟马你瞅瞅,他来咱堂口多少天了?说过一句话没有? 不是哑巴是啥? 你可得长个心眼,别被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儿骗了——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不吭声的,肚子里弯弯绕越多!” “你快问问,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这往后咱给满汉人瞧病,走地府查事儿指着他呢,总不能指一个哑巴去跟阎王爷唠嗑吧?阎王爷问啥他光比划?那不比划不明白吗?” “再说了——” “黄嘟嘟。”李平凡忍无可忍,“你是不是一天不磨叽浑身刺挠?” 黄嘟嘟噎了一下。 “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叭叭?” “我这不是为了堂口着想嘛……”黄嘟嘟委屈巴巴。 李平凡刚要开口怼回去,突然—— “你个小黄皮子。”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脑子里,是从供桌方向传过来的。 那声音厚重、低沉,带着砂纸磨铁锈的粗粝感,像几十年没开过口的土地爷终于被人吵醒了。 “你搁这儿叭叭啥呢?” 黄嘟嘟瞬间没声了。 李平凡也愣住了。 供桌上,那块“宋公之位”的木牌纹丝没动。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一字一顿,像老石碾子碾苞米: “说谁哑巴呢?” “说谁架子大呢?” “说谁肚子里弯弯绕多呢?” 三连问,一声比一声沉,像三块大石头“咣咣咣”砸黄嘟嘟脸上。 黄嘟嘟:“……我没……” “你啥没?”宋叔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我看你才是哑巴——哑巴三天不说话憋得慌那种哑巴 “你天天说说说,叭叭叭,没完没了,磨磨叽叽,叽叽歪歪,你是租来的嘴啊着急还回去?还是怕不说话吃亏?” 李平凡艰难地憋着笑。 她头一回发现,宋叔这人不说话是不说话,一张口,是个狠人。 “我不说话,那是我不爱说。我不爱说,不代表我好欺负。” 宋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是一下, “同是一堂兵马,我既然来都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是前辈,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 “但你也得尊重我。” 黄嘟嘟彻底没声了。 “你再说那些没用的,”宋叔说,“信不信我奏你一本?” 黄嘟嘟:“……奏啥?” “奏你扰乱堂口清净,诋毁同堂仙家,目无尊长,口无遮拦,”宋叔的声音稳得像老钟,“让胡大当家的罚你抄堂规——抄到明年开春。” 黄嘟嘟:“……” “没事的时候你闭闭嘴,少说两句。” 宋叔慢悠悠收尾,“说多了话费的体力多,体力多了吃得就多,吃得多了那是浪费。你不心疼粮食,我还心疼呢。” 李平凡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宋叔这哪是教训黄嘟嘟,这是精准打击,全方位碾压,末了还顺手给他脑门贴了个“浪费粮食”的标签。 绝了。 黄嘟嘟委屈得声音都劈叉了:“弟马你看他!你看这个死清风!他才来几天,就这么凶人家!” 李平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墨迹。” “他这叫不爱说话?他这嘴比我还厉害!” “那人家也没主动叭叭你啊。是你先撩闲的。” 黄嘟嘟哽住了。 李平凡难得见碎嘴子仙家吃瘪,心情大好,难得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宋叔,你别跟黄嘟嘟一样的。她年纪小,九百来岁搁咱堂口还是个宝宝,本质不坏,就是嘴碎,没把门儿的。” 黄嘟嘟:“九百来岁不是宝宝!我都当曾祖爷爷了!” 没人理他。 宋叔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孩子。我既然来了你这儿,往后这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 “不听话的、嘴碎的,我帮你收拾。” 黄嘟嘟彻底熄火了。 第16章 第一次外出看病 李平凡强忍着笑,正打算把这出闹剧收个尾,堂屋门口传来奶奶的声音: “平凡,你过来一下。” 李平凡应了一声,对供桌拜了拜,转身出了堂屋。 奶奶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神色比平常郑重些。 “咋了奶奶?” “隔壁向阳村来人了。”奶奶说,“王铁柱,你还记得不?前年咱村杀年猪,他来帮过忙。” 李平凡想了半天,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个模糊人影——黑红脸膛,大嗓门,吃饭吧唧嘴。 “记得。他咋了?” “他家孩子病了。”奶奶把手绢揣进兜里,“五六岁的小小子,高烧三天不退,镇上卫生所打了针也不顶用。今儿早上开始,一个劲儿傻笑,他媳妇吓坏了,打发他来找我。” 李平凡等着下文。 奶奶也看着她。 祖孙俩对视了三秒。 李平凡先开口:“行,奶奶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我自己去?”奶奶眉毛一挑。 “不然呢?”李平凡理所当然,“我又不懂,去了也是干站着。再说了,您是老出马弟子,十里八村都认您,您去人家心里踏实。我一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生瓜蛋子,去了人家还得给我解释前因后果,多耽误工夫。”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奶奶没接话。 她就那么瞅着孙女儿,眼神里头啥都有——好笑,来气,还有一点“我看你还能编出啥花来”的纵容。 李平凡被瞅得有点发毛。 “……奶?” “小犊子。”奶奶开口了,不紧不慢,“你给我搞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平凡的脑门: “现在你是弟马。” 又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退休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 “你吴婶子那事儿,是我帮你收的尾,那是特例。”奶奶说,“往后这类活儿,都是你的,不是我的。” “可是……” “可是啥?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嘴?堂口给你了,仙家认你了,老宋是你自己接进来的——咋的,活儿来了想往后退?” 李平凡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不是……还没出师嘛……” “出师?”奶奶眼睛一瞪,“你当你念书呢,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熬够年头发毕业证?” “出马弟子没有出师这一说。学一天算一天,干一天长一天本事。你搁家窝着,窝一辈子也是生瓜蛋子。” 李平凡没词儿了。 奶奶看她那副吭哧瘪肚的样儿,语气软了些: “隔壁向阳村,老王家。老户,三代贫农,铁柱他爹还给我家送过粘豆包。” “去一趟,看看啥情况。看得明白就办,看不明白就回,又不丢人。” 李平凡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奶奶我不敢去……” “不敢去也得去。”奶奶根本不接这茬,转身往厨房走,“铁柱搁大门口等着呢,你换身利索衣裳,带两条烟——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别空手。” 李平凡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白T恤,牛仔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 这一身去给人家看事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呢。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回屋换了条长裤,把拖鞋蹬成运动鞋,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没拆封的烟——都是别人送奶奶的,老太太不抽烟,一直搁那儿压箱底。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下。 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那块新牌位,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都听着了吧?”李平凡说,“我得出趟外勤。” 没人应声。 她又说:“黄嘟嘟,别蔫巴了,一会儿跟我走。” 黄嘟嘟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委屈,但好歹应了。 李平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 “头回看事儿?” 李平凡脚步一顿。 “……嗯。” 沉默了几秒。 “去吧。”宋叔说,“我给你坐镇。” 李平凡没回头。 但她站在门槛边,嘴角翘了一下。 ——好。 院门口,王铁柱正蹲在槐树荫底下抽烟,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 见李平凡出来,他“腾”地站起来,烟头一扔,鞋底碾灭。 “李……李姑娘!”他明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我听村里人说,你奶把堂口传给你了?” 李平凡点点头:“王叔,你甭客气,叫我小花就行。” 王铁柱搓着手,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那啥,孩子在家烧着呢,她妈一个人看着,我、我……” “走。”李平凡把两条烟递过去,“边赶路边说。” 王铁柱愣了一下,没接烟:“这、这咋能让你破费……” “不是破费,规矩。”李平凡把烟塞他手里,“出马弟子登门,空手不吉利。”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 反正奶奶教的,出马弟子去人家,别空着手。人家给谢礼那是人家的心意,你主动带东西是咱的礼数。 王铁柱攥着那两条烟,眼圈有点红。 他把烟揣进怀里,抹了把脸:“那咱们走!” 七月的乡道,热浪能把人烤熟。 李平凡跟在王铁柱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土路,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事。 头一回而已。 看不好还看不坏吗。 再说了,还有黄嘟嘟呢,还有宋叔呢,实在不行还能给奶奶打电话…… 正想着,脑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弟马,你手心出汗了。” 李平凡:“……你闭嘴。” “我没害怕。” “我也没说你害怕啊。” “……” 黄嘟嘟难得没继续叭叭。 沉默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其实我也紧张。” 李平凡愣了一下。 “我好几十年没跟弟马出过外勤了。”黄嘟嘟的声音难得带着点腼腆,“怕给你丢人。” 李平凡没接话。 她走在七月的日头底下,汗水迷了眼睛。 但她嘴角,又翘起来了。 ——怕啥呢。 碎嘴子也好,九百来岁的宝宝也好。 好歹是自家仙家。 她抬头望向前方。 向阳村,老王家。 头一回看事儿。李平凡加油!!! 李平凡跟着王铁柱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孩子。 五六岁的年纪,虎头虎脑,剃个茶壶盖儿发型,脑瓜顶留一撮黑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搁正常时候,这种小小子最招人稀罕——谁见了不想捏一把脸蛋? 可今儿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在院子里绕着水缸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脚步虚浮,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个嘿嘿嘿的傻笑,像跟谁躲猫猫呢,又像梦里头没醒过来。 旁边跟着个小媳妇,二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身板,弯着腰张着胳膊,在孩子左右护着,生怕他磕了碰了。她脸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直护,一直跟,眼神里头全是熬了好几宿的焦灼。 王铁柱一进院,小媳妇就跟见着救星似的直起腰。 “当家的,这是……” “孩儿他妈,这是小花。”王铁柱赶紧介绍,“李婶子的孙女儿,现在堂口是她接了。” 小媳妇愣了一下。 不是嫌弃,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年轻。她瞅着李平凡,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扎个马尾辫,看着像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不像传说中能通仙看事儿的出马弟子。 但她也就愣了一秒。 “小花!快进屋,快进屋!”她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热情地往屋里让,“大热天的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嗓子先哽住了。 李平凡跟着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挺利索,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洗的蓝格子炕单,墙上的年画还是去年的老黄历。东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炕上扔着几本翻烂了的幼儿画报。 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第17章 头一次把脉 燕姐把孩子放在炕沿边坐好,那小子也不闹,也不看人,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墙角,嘴角挂着的傻笑一直没收回去。 “小花,你说这孩子……”燕姐眼圈红红的,“打从前天从他奶家回来,就一直高烧。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七,退烧药吃了发汗,汗落了又烧起来。领他去镇上卫生所,大夫瞅了半天,说嗓子有点红,别的没毛病,开点头孢让回家吃。” 她抹了把眼角。 “吃了,不管用。昨天烧到四十度,我们又抱去县里。化验血、拍胸片,折腾一大天,大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就是病毒性的,回家观察。可今儿早上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闷声接话:“今儿早上起来就开始嘿嘿嘿傻笑,他妈喊他也不应,就在屋里来回走,跑了快一上午了。” 李平凡看着那个孩子,后脊梁有点发紧。 这孩子不对劲,她能感觉出来。 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她说不清。那股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影子,摸不着实体。 她心里头直打鼓。 咋办? 从哪儿下手? 万一说错了,人家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来,结果你啥也看不出来,丢人不丢人事小,耽误了孩子咋整? 正七上八下着,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 “娃,别慌。” 是白金球。 那声音慢吞吞的,像老榆木磨出来的刨花,一卷一卷,稳得住人心。 “让孩子把手伸过来,你先给他把把脉。” 把脉?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不会把脉啊!大学又不是学医的! 但她没敢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冲燕姐点点头:“燕姐,我给孩子搭搭脉。” 燕姐赶紧把孩子的手腕递过来。 李平凡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那细瘦的腕子上。 皮肤滚烫。 脉搏——她闭上眼,努力去感受—— 有点乱。 不是心跳不齐那种乱,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 正凝神分辨着,又一个声音从脑海里插进来: “孩子,先别急着把脉。” 是宋叔。 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你先问问他家,香火钱怎么算。” 李平凡手指头一顿。 黄嘟嘟立马炸了:“你个哑巴!这边看病呢,你提什么香火钱!” “看病不挣钱?”宋叔声音纹丝不乱,“你当弟马喝西北风就能饱?供桌上的香是你自个儿能点着还是咋的?” 黄嘟嘟噎了一下。 “贡品是你从山上叼来的?”宋叔继续,“逢年过节添新堂单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黄嘟嘟:“我……” “你啥你?你能自个儿造啊?” 黄嘟嘟彻底没词儿了。 李平凡手还搭在孩子腕子上,心里头五味杂陈。 宋叔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可她张不开这个嘴啊。 人家孩子烧得跟小火炉似的,她进门头一句话问“香火钱咋算”?那是人干的事吗? 正纠结着,宋叔又说: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要。” 李平凡没吭声。 “你就说,咱家堂口你刚接手,头一个月的规矩——香火钱随缘,凭赏。” 顿了顿。 “先把话撂这儿,不收也行,但不能不提。这是礼数,也是规矩。你不说,人家心里没底,往后传出去,你堂口的名声立不起来。”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她把手从孩子腕子上收回来,转过头,对着燕姐和王铁柱。 “燕姐,王叔。”她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有句话我得上车先说。” 燕姐紧张地看着她。 “咱家堂口我刚接手,满打满算不到俩月。”李平凡说,“我奶教的规矩,头一个月,香火钱随缘,凭赏。” 她顿了顿。 “今天这趟来,不管能不能帮上忙,都算咱娘家人的情分。你们不用有负担,孩子要紧。” 燕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攥住李平凡的手:“小花,你这话说的……你能来,就是救命的恩人!啥钱不钱的,等孩子好了,我、我给你磕头都行!”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李平凡鼻子有点酸。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轻轻抽回来,重新搭在孩子腕子上。 “先看病。” 这一次,她沉下心。 三根手指,搭着那截滚烫的细腕子。脉搏一下一下,在指尖底下跳动。 快。 乱。 有时候跳着跳着,突然没了。 过一两秒,又续上来,弱得像游丝。 李平凡闭着眼睛,努力把那股感觉“描”出来。 “……脉象沉,弱,乱。”她在心里对白金球说,“时有时无,忽快忽慢。有时候像断了,过一会儿又续上了。” “还有呢?” “还……”她皱了皱眉,“感觉跳的那个劲儿,不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 “怎么说?” “像有人在他脉上扶着,他自个儿使不上力。”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然后,老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 “娃,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李平凡睁开眼。 “我……对了吗?” “对了。”白金球说,“你说的那‘扶着脉’的东西,就是沾上的不干净。” 李平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另一块石头又吊起来。 “那这东西……是从哪儿沾上的?” “你看不出?” “看不出。” 白金球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说:“你看不出正常。头一回,能摸出病因,已经是大灵性了。” 他顿了顿。 “那东西,是前天晚上戌时,孩子在院子西南角跑的时候撞上的。” 李平凡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她睁开眼,转向燕姐。 “燕姐,我问你个事儿。” 燕姐紧张地点点头。 “前天晚上——就是孩子从婆婆家回来的那天——戌时,大概晚上七八点钟,孩子在院子里玩过吗?” 燕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王铁柱。 王铁柱挠挠头:“那天……那天我们从我娘那儿回来,天还没黑透。孩子他娘做饭,我卸货,孩子一个人搁院里跑着玩……” 他突然顿住了。 “西南角……他好像确实跑西南角去了!那儿有个破鸡笼子,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蹲那儿瞅半天!” 燕姐脸色刷地白了。 “咋了?”李平凡问。 燕姐嘴唇哆嗦着:“那鸡笼子……那鸡笼子……” 王铁柱脸色也变了。 他咽了口唾沫:“那鸡笼子,原先装过一只瘟死的鸡。” “那鸡死的时候我没在意,往村西头乱葬岗子扔了,笼子搁外头晒了半个月,寻思晒透了就能用……” 他声音越说越低。 李平凡心里那层毛玻璃,哗啦一下碎了。 她对白金球说:“对上了。” 白金球“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对上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 燕姐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小花,那、那咱们得咋办啊?孩子他、他还能好吗?” 王铁柱从门槛上站起身,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脸涨得通红:“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那瘟鸡的笼子搁院里……” “王叔,”李平凡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治病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问白金球: “应该怎么处理?” 白金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老人缓缓开口——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是对屋里所有人: “法子简单,但规矩严。” “一步都不能错。” 第18章 亲自上阵 李平凡一字一字听着,一字一字在心里默念。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燕姐和王铁柱: “今晚半夜,星星出全了,孩子睡熟之后。” “屋门开着,别关。” “准备七张老式黄纸,不能带塑料膜的那种老纸,越大越好。” “再准备三根香,线香、高香都行,但得是正经庙观里请来的,不能是那种熏屋子的化学香。” 王铁柱连连点头:“有,有,我这就去买!” “先听我说完。” 王铁柱不吭声了。 李平凡接着说: “把七张黄纸错开对折,三根香的香脚那头,包在纸对折的上方。” 她伸出手,虚空比划着。 “一只手捏住香和纸的重合点,把香提起来,点着。” “香燃起来之后,提着这7张纸,在孩子身上……” 她顿了顿。 “从头开始,左三圈,右四圈。” 燕姐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转圈的时候,嘴里要说……” 李平凡一字一顿: “是神归山,是鬼归庙。跟我走,跟我走。跟我到十字路口把钱取。放了孩子快快好。”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让燕姐拿笔记下来。 “转完圈,提着这捆纸直接往外走。” “走到离家最近的十字路口——必须是十字路口,丁字口不行——把纸香一起点着烧掉。” 她加重了语气: “从出门开始,到烧完回来,中途不许说话。” “哪怕遇见熟人跟你打招呼,也不许回话。” “烧完不许回头,直接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去小卖铺买点东西,或者去谁家串个门转一圈,再回家。” “不许直接回家。” 她看着燕姐和王铁柱: “免得把送走的东西再带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就、就这些?” 燕姐攥着那张记了词的纸,手在微微发抖。 “小花,我……”她声音发紧,“我一个人,我怕……”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燕姐怕什么。 怕记不住词,怕步骤做错,怕送不走东西,怕孩子好不了,怕——一个人深更半夜站在十字路口烧纸,面对那些看不见的、不知道是神是鬼的存在。 她心里也怕。 她头一回看事儿,头一回传话,头一回把一条人命的指望扛在自己肩膀上。 可她想起白金球那句话: “娃,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又想起宋叔那句话: “去吧,我给你坐镇。” 她深吸一口气。 “燕姐。” 燕姐抬起眼看她。 李平凡说:“今晚我去。” “就这些。”李平凡点头。 李平凡说出那句话之后,燕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这位当娘的一句话没说,“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李平凡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去搀:“燕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燕姐不起来。 她跪在水泥地上,仰着脸看李平凡,眼泪哗哗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小花,姐给你做牛做马……” “燕姐!” “这孩子是我的命,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 “燕姐你先起来!” 李平凡拽不动她,急得回头看王铁柱:“王叔你倒是扶一把啊!” 王铁柱蹲在门槛边,背对着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听见李平凡喊,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是没动。 李平凡没办法,使了吃奶的劲儿把燕姐从地上薅起来,按在炕沿边坐下。 “燕姐,你听我说。”她蹲下身子,平视着燕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跟你客气。今晚这事儿,我去,不是因为我是出马弟子,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头一回看事儿,心里也没底。我自己立的规矩,头一个月香火钱凭赏。这活儿是我接的,我就得从头盯到尾,一步不能撒手。” “再说了,”她难得开了句玩笑,“万一你哪步记岔了,孩子没治好,传出去人家不得说我李小花手艺不行?我这刚开张的买卖,不能砸招牌。” 燕姐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铁柱背对着娘俩,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接下来的半天,李平凡没走。 她说要在现场盯着,等晚上星星出全。 燕姐去张罗黄纸和香——按李平凡嘱咐的,老式手工黄纸,不带塑料膜的,正经庙里请的线香,跑遍了半个镇子才凑齐。 王铁柱把院子西南角那个破鸡笼子劈了当柴烧,又拎着铁锹把那儿的地皮铲了三寸深,铲出来的土装在编织袋里,扔到村外三里地的干河沟。 李平凡守在孩子边上,隔一会儿搭一把脉。 脉象还是乱,还是忽快忽慢,但那股“扶着脉”的劲儿,好像……轻了一点点? 她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 黄昏时分,孩子闹了一阵,哼哼唧唧要喝水。燕姐喂了小半碗温水,孩子又迷糊过去了,脸颊烧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收不回去的傻笑。 燕姐坐在炕沿边,攥着孩子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李平凡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七月的傍晚,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云彩像泼了胭脂。远处的山峦从青转黛,轮廓渐渐模糊,和暮色融成一团。 她站在院心,往西南角看了一眼。 那儿的鸡笼子没了,土皮铲了,也看不出啥异常。 但那股感觉还在——淡淡的,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炊烟。 不是恶意的。 不是来害人的。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徘徊过。 她正想着,脑海里响起那个碎嘴子的声音: “弟马,你紧张不?” 是黄嘟嘟。 李平凡没嘴硬:“紧张。” “我也紧张。”黄嘟嘟难得老实,“好几十年没跟弟马出外勤了,怕给你丢人。” 李平凡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黄嘟嘟又说: “但你刚才给那两口子传话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的。” “……” “比我上上任弟马强多了。他头一回看事儿,话都说不利索,把‘十字路口’说成‘十二路口’,人家跑了半天没找着地方。” 李平凡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你上任弟马呢?” 黄嘟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那是个老太太,接堂口的时候五十七了。她走的时候八十三,我送的她。” 李平凡没再问了。 天色渐渐黑透。 燕姐开灯,从屋里探出头来:“小花,进来吃点饭?我下了面条。” 李平凡摇摇头:“不饿。” 其实饿。 中午到现在,她就早上喝了半碗粥,肚子里咕噜咕噜唱空城计。 但她怕吃饱了犯困,误事。 王铁柱蹲在门槛边抽烟,脚边又落了七八个烟头。 时间一分一秒,慢得像熬糨子。 夜里十点四十。 燕姐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孩子睡熟了。” 李平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香和黄纸呢?” “备好了,都在供桌上。” 李平凡进屋。 供桌是王家临时搭的——一张方凳,铺块红布,上头摆着香炉、黄纸、三根线香。 香炉是搪瓷茶缸改的,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李平凡在供桌前站定,净了净手——其实也没水,就虚空比划了一下。 她拿起那七张黄纸。 老式手工纸,粗糙发脆,边缘带着没裁齐的毛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浆味儿。 她把七张纸错开叠好,对折,把三根香并排塞进折口,一只手捏紧。 然后划火柴。 火苗舔着香头,嗤嗤响了几声,三缕青烟扭结着升起来。 燕姐和王铁柱大气不敢喘,站在门口看着。 李平凡转身,走到炕边。 第19章 十字路口的风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烧得红通通的,呼吸又浅又快。茶壶盖发型被汗打湿了,那一撮黑毛蔫蔫地贴在头皮上。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提起那捆纸香,悬在孩子头顶。 ——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紧,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是神归山——” “是鬼归庙——” “跟我走,跟我走——” “跟我到十字路口把钱取——” “放了孩子快快好——” 她说得慢,一字一顿,像钝刀刻木头。 话音落下,手里的香烧了半寸,青烟笔直上升。 什么也没发生。 李平凡没敢耽误,提着那捆香纸,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燕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铁柱紧紧攥着门框。 夜路黑得像扣了口锅。 李平凡深一脚浅一脚,手里的香头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脚步。 脑子里反复默念: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十字路口…… 王铁柱说了,出村往东走二百米,有个十字岔道,一边通镇上,一边通邻村,一边通砖窑厂。 她就奔那儿去。 夜风刮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 她不敢斜眼瞅,闷头走。 心跳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突然一实——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尽头,岔出三条灰白的影子。 十字路口到了。 李平凡蹲下身子,把那捆烧了一半的香纸放在路心。 火苗舔上来,黄纸边缘卷曲,发黑,化成黑灰。 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被夜风卷散,往三个方向飘去。 她盯着那些灰烬,喉咙发紧。 ——是神归山。 ——是鬼归庙。 ——跟我走。 火越烧越旺,三根香歪歪扭扭插在纸灰堆里,烟熏得她直流眼泪。 最后一角黄纸烧尽,火苗矮下去,熄灭。 十字路口只剩一堆黑灰,和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 李平凡站起来。 腿有点软。 她记着规矩——不许回头。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二十来步,迎面碰上一个小卖铺,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看店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娘,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 “姑娘,买点儿啥?” 李平凡四下瞅了瞅,拿了一袋榨菜、一包盐。 “两块三。” 她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卖铺。 又绕了一百来米,才往王铁柱家走。 院门口,燕姐和王铁柱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望夫石。 见她回来,燕姐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李平凡走过去,说: “办妥了。” 燕姐“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天夜里,李平凡没回家。 她不放心,在王家守到后半夜。 三点多的时候,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妈,渴”。 燕姐一骨碌爬起来,摸着孩子的额头——不烫了。 她又摸,又摸,反复摸了好几遍。 然后她趴在炕沿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 李平凡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 她没哭。 就是鼻子有点酸,眼睛里进了点灰。 天亮的时候,她悄悄出了王家院门,往回走。 七月的清晨,太阳刚露头,露水还没散。 她走在乡道上,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 走出二里地,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冒出来了: “弟马。” “嗯。” “你昨儿个挺牛的。” 李平凡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她仰着脸,迎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那是。”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角落里那块新牌位泛着温润的光。 李平凡跪在蒲团前,把三炷新香插进香炉。 “宋叔,”她说,“昨儿个那香火钱,我没好意思收。” 沉默了两秒。 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 “下回记得要。” 李平凡笑了。 “下回一定。” 李平凡和宋叔说完,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奶奶的声音就从东屋飘过来了: “昨儿咋没回来?” 李平凡手一顿。 得,该来的总会来。 她认命地转身,往东屋走。奶奶正靠在炕头的被摞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举着张旧报纸,也不知道是真看报还是搁这儿等她呢。 “昨儿那事儿办完太晚了。”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顺手把奶奶搭拉下来的被角往上拽了拽,“铁柱家那孩子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戌时在院子西南角撞上的。白金球给指的脉,宋叔帮着压的阵,黄嘟嘟……” 她顿了顿。 “黄嘟嘟没帮倒忙,算立功。” 东屋门口,黄嘟嘟那无形的碎嘴子声音立马冒出来:“听见没!弟马夸我了!老灰你听见没!” 灰万红慢吞吞:“听见了,一共七个字,‘没帮倒忙算立功’。” “那也是夸!” “嗯,夸你没帮倒忙。” “……” 李平凡假装没听见脑瓜子里那点官司,继续说:“我让燕姐备的黄纸和香,半夜星星出全了,十字路口送的。今早走的时候孩子烧退了,能喊妈了。” 奶奶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她瞅着孙女儿,没急着说话。 就那么瞅着。 李平凡被瞅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东西。”奶奶说,“瞅你长大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 “头一回自个儿立事,不怯场,不慌乱,该问的问,该办的办。”奶奶把老花镜折好,放在枕头边,“完事儿还不居功,知道回来跟奶奶汇报一声。” 老人的声音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儿天挺好、晚饭吃啥。 可李平凡听着,鼻子尖儿突然有点酸。 “奶,我这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多了。”奶奶说,“能做到的少。” 她伸手,把孙女儿搭在炕沿边的手握住了。 老人的手掌粗糙,指节变形,是七十年香火熏出来的、六十年农活磨出来的。可那手心,一如既往地温热。 “小花,”奶奶喊的还是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你奶我十七岁接堂口,头一回独立看事儿,吓得腿肚子转筋。人家问我啥,我脑子一片空白,仙家在耳边说了三遍,我一句没记住。” “后来呢?” “后来人家又请了邻村的老把式,把孩子治好了。”奶奶说,“人家没埋怨我,可我自个儿臊得三天没出门。”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上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夜风卷着纸灰往脸上扑,腿肚子也转筋来着。 只是没让人看出来。 “所以我说你长大了。”奶奶拍拍她的手背,“比奶十七岁那会儿强。” 李平凡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把奶奶那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碾了好几遍。 第20章 平凡的不平凡仙缘 从东屋出来,李平凡直接回了西厢房。 往炕上一躺,掏出手机,打算刷刷短视频放松放松。 这一刷,就刷出了事儿。 也不知道是大数据通灵还是咋的,她平时刷的都是美妆穿搭做饭教程,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首页突然冒出一溜儿…… 出马仙同行。 屏幕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背景是收拾得锃亮的堂口,面前供桌上一排排仙家牌位码得整整齐齐,跟阅兵似的。 “家人们大家好,我是马家第九代传人,今天给大家讲讲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的前世今生……” 李平凡瞪着眼睛看了三十秒。 下一个。 一个看着比她还年轻的小姑娘,扎着俩丸子头,穿身改良汉服,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动作行云流水。底下评论区五千多条,全是“仙气飘飘”“姐姐好飒”“接不接看事儿”。 再下一个。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盘腿坐在炕头,操着一口地道辽西方言,面前摆着个盖红布的香炉碗。 “老铁们,今天给恁们展示一下子哈,咋样通过香火形状判断仙家来没来……”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良久。 她重新举起手机,挨个点进这些账号的主页。 几万粉丝,十几万粉丝,甚至还有五十多万粉丝的大号。 每个账号都在发作品。 请神的、看事的、科普的、讲故事的、记录日常的…… 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问事儿的、求帮的、感谢的。 李平凡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准时准点响起: “弟马,你是不是也想整一个?” 李平凡没说话。 “整一个呗!”黄嘟嘟来劲了,“咱家堂口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老胡一千三百年道行,柳小刚那是正经长白山嫡传,灰万红虽然爱攒破烂,可论找东西十里八村谁比得过?还有老白金那医术,搁古代那是御医水平!还有那个宋老三,虽然他凶我……” “你让我想想。”李平凡说。 “想啥呀!你看人家那粉丝,几万几万的,咱要是整好了,往后有缘分的人不用满世界打听,自个儿就找上门来了!” 李平凡沉默了。 黄嘟嘟这话,糙是糙了点,理不糙。 她想起昨儿晚上燕姐跪在地上那一声“姐给你做牛做马”。 她想起十字路口那堆烧成黑灰的黄纸,夜风一吹,散了。 她又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能做到的少”。 “行。”她说,“我试试。” 黄嘟嘟欢呼了一声。 灰万红慢悠悠:“弟马,注册完了能多帮我收点破烂不?我最近相中村西头废品站一个铁皮盒子,那老张头非要五块钱……” 李平凡:“……不能。” 说干就干。 李平凡盘腿坐起来,打开应用商店,下载那个红底白音符的App。 注册账号。 起名。 她盯着空白的昵称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足足愣了半分钟。 叫啥? “东北出马仙李小花”? 太土了,跟那些养生号似的。 “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传人”? 太长,像企业认证蓝V。 她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戳进去: 平凡的不平凡仙缘 系统提示:该昵称可用。 点击确定。 头像她没着急换,先用了系统默认的小灰图。简介栏光标一闪一闪,她斟酌了半天,敲下一行字: 东北马家弟子。讲点马家的故事,说点仙家的规矩。有缘者来。 又斟酌了半天,在后面补了一句: 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黄嘟嘟:“弟马你都要给人看事儿了,还拒绝封建迷信,这不自己抽自己嘴巴吗?” 李平凡头也不抬:“你懂啥。这叫求生欲。” 黄嘟嘟:“啥欲?” “我怕账号被封!” 黄嘟嘟闭嘴了。 第一条作品拍点啥? 李平凡捧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两圈。 拍堂口?不行,堂单上仙家名讳不能随便露,奶奶说过那是大忌。 拍自己?一张大脸怼屏幕上,说“大家好我是出马仙”?尬不尬啊。 拍仙家?更不行,且不说黄嘟嘟他们根本没法出镜,就算能,她也不敢。胡秀娘那气场往镜头前一站,她怕手机直接黑屏。 转了三圈半,她决定:啥也不拍,就录个自我介绍。 简单,直接,不用露脸,不用收拾屋子。 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自己坐回炕沿边,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李平凡,是一个东北马家的弟子。” 录音。 停。 听了一遍——声音发紧,像被掐着脖子。 删了重来。 “大家好,我姓李,是东北出马仙……” 停。 什么叫“出马仙”?万一真有严格意义上的同行刷到,人家堂口有堂口的规矩,称呼、辈分、自称的讲究大了去了。她一个刚接堂口俩月的新丁,自称“出马仙”合适吗? 删了重来。 第三次。 “大家好,我是一个东北马家的弟马……” 这回顺溜点了。 李平凡对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句在肚子里盘了一百遍的话说出来: “以后我会用这个账号,向大家分享一些关于马家的知识和技巧。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有问题的可以随时留言给我。” 顿了顿。 “最后告诉大家——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点击发布。 屏幕转了个圈。 发布成功。 李平凡捧着手机,看着那个显示为“0”的播放量,突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太冲动了? 万一人家的科普视频都是团队运作、专业策划,她就一手机支架纯素人,拍出来的东西有人看吗? 万一同行刷到,觉得她一个新丁就敢开账号讲知识,背后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万一……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难得的,没有碎嘴子,没有酸溜溜。 “咋了?” “你刚才说‘有问题的可以随时留言’。” “嗯。” “那要是真有人留言,你怕不怕?”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播放量还是0的视频。 “怕。”她说。 顿了一下。 “但还是想试试。” 黄嘟嘟没再说话。 但李平凡知道他在听。 窗外,七月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1个点赞。 李平凡手指头一哆嗦。 是一个叫“向阳村王姐”的用户。 头像是一盆绿萝。 简介写着:没啥简介,就是个当妈的。 李平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没点赞,没回复。 就是盯着。 屏幕又暗下去。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躺平,望着天花板。 脑瓜子里安安静静。 黄嘟嘟没吭声,灰万红没吭声,连宋叔都没说话。 可她知道,它们都在。 都在等她呢。 李平凡弯起嘴角。 头一回独立看事儿。 头一回开账号。 头一回有人给她点赞。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拽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知了声渐渐远了。 第21章 奇葩的评论区(上) 李平凡是被奶奶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这孩子,是累啥样了?”奶奶的声音从外屋地飘进来,伴随着锅铲碰大勺的叮当声,“早上回来就开睡,一觉睡到日头落,晚上还睡不睡了?” 李平凡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都黑了。 她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下午六点半。 这一觉睡了整整八个钟头,从上午睡到吃晚饭的点,中间连个梦都没做,跟死过去似的。 李平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整个人还是飘的。 “起来了!”奶奶又喊了一嗓子,“吃口饭再睡!” “哎——来了——” 李平凡拖着拖鞋 饭桌已经摆好了,韭菜盒子、小米粥、拌个黄瓜丝。简单,但闻着就香。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奶奶正往她碗里扒拉菜。 “吃,多吃点。”奶奶把筷子塞她手里,“昨儿熬一宿,白天又没好好吃饭,看这小脸瘦的。” 李平凡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张圆润依旧的脸,没敢反驳。 扒了两口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奶,我跟你说个事儿。” 奶奶夹了一筷子地三鲜,眼皮都没抬:“说。” “我……我搁手机上建了个账号。” “啥账号?” “就那个……某音。”李平凡放下筷子,把手机举起来比划,“发短视频那个。我想着以后发点关于仙家的东西,讲讲马家的规矩和知识,也能帮到一些有缘分的人。” 奶奶嚼着菜,没吭声。 李平凡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心里有点没底:“奶,你咋想的?你同意不?” 奶奶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放下筷子。 她看着孙女儿,眼神里没啥波澜,就是平平常常的,像看一个要出门赶集的孩子。 “我不同意,你就不弄了?” 李平凡噎了一下。 “……那不能。” “那不就结了。”奶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自己拿主意的事儿,问我干啥。” “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嘛……” 奶奶放下汤碗,瞅着她:“小花,你记住奶一句话。” 李平凡坐直了身子。 “花花世界迷人眼。”奶奶一字一顿,“往后你走多高、走多远,奶都不拦着。但有一条——不能忘了初心。” “初心?” “你接这个堂口,是干啥的?” 李平凡想了想:“给仙家积功德,帮人看事儿,度有缘人。” “还有呢?” 还有? 她琢磨了一下,又补充:“不做亏心事,不挣昧心钱。” 奶奶点点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仙家的功德。记住这两条,你爱咋折腾咋折腾。” 李平凡心里一热。 “奶,你放心,我肯定记得牢牢的。不该收的钱一分不收,不该做的事坚决不做。”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往她碗里又添了一筷子锅包肉。 吃完饭,李平凡抢着把碗刷了。 收拾完厨房,她往炕上一瘫,摸出手机。 点亮屏幕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某音App右上角,消息提示的红圈圈里,赫然写着三个数字: 99+ 李平凡手指头一哆嗦。 啥情况? 她赶紧点进去。 先看播放量—— 上午发的那条视频,播放量显示:1.2万。 她揉了揉眼睛。 1.2万? 就那一条连脸都没露、光线昏暗、声音还有点发紧的视频? 她又往下看。 点赞:347 评论:89 转发:23 收藏:56 李平凡捧着手机,手指尖有点麻。 她知道1.2万播放量搁那些大网红眼里啥也不是,人家一场直播几十万人看。可她这账号刚注册第一天,一条作品,啥推广没做,纯素人,能有这数据…… “弟马!你火了!” 黄嘟嘟那兴奋的尖细嗓门准时炸开,差点没把她天灵盖掀了。 “我就说整这玩意儿行吧!你看看你看看,这才一天,一万多人瞅你!往后要是天天发,那还得了?” 李平凡稳住心神,没理他,先点开评论区。 她倒要看看,这一万多人都在说啥。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第一,点赞142。 @喵星人不吃鱼:小美女,能帮我也看看吗?我家的猫丢了三天了,找遍了整个小区都没找到,急死我了…… 李平凡手指顿了顿。 丢猫?猫丢了也找出马仙?这不应该找物业调监控吗? 她下意识在心里问灰万红:“灰大爷,这种活儿接不接?” 灰万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猫啊……那得看丢哪儿了。要是跑远了,得我家那帮小的们跑一趟。太远了够呛,近处可以试试。” 李平凡默默记下。 往下划。 第二条评论,点赞88。 @正义使者张三:年纪轻轻的就出马?马扁人的吧? 李平凡:“……” 黄嘟嘟立马炸了:“他说啥?!他说咱马扁人?!弟马你给我怼回去!就怼他!让他见识见识咱家堂口的厉害!”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 当网红的必修课,就是得学会无视杠精。 她划过去。 第三条评论,点赞76。 @科学教信徒:相信科学还当出马仙?你精神分裂啊? 李平凡:“……” 这回她自己也忍不住了。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啥大病? 相信科学和当出马仙冲突吗? 她是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这不妨碍她接堂口啊!世界那么大,人类认知才多少?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多了去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怼。 划过去。 第四条评论,点赞65。 @东北老铁666:现在东北出马仙真多,遍地都是。以前是厨师的,现在一问出马了;以前是卖衣服的,现在一问我出马了。出马仙都批量生产了吗?东北那五大家族够你们每人家分一个的不? 这条评论底下还跟了二十多条回复。 “哈哈哈哈哈老铁真相了” “确实,现在搁东北,十个直播间里八个是出马仙” “人家那是与时俱进,仙家也得用互联网思维” “你们懂啥,有真本事的还是少数,大多数就是糊弄人的” 李平凡划着那些回复,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说的,有一部分确实是事实。 她也刷到过那些所谓的“出马仙”账号,有的连堂口都没立明白,就开始开直播给人看事儿。有的仙家名字都写不对,就敢说自己传承多少代。还有的更离谱,直接说自己是什么九天玄女转世、哪吒三太子附体…… 可她不一样啊。 她是正经接的堂口,正经磕过头签过名的,仙家也是实打实能沟通的。 但这话,跟评论区说有用吗? 人家又不知道。 人家看见的,就是又一个“年轻的东北出马仙”开了账号。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突然响起,难得没有碎嘴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你……你没事吧?” 李平凡愣了一下:“我能有啥事?” “那些评论……”黄嘟嘟顿了顿,“我看着都来气,你肯定更不得劲儿。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啥也不懂,就知道瞎叭叭……”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黄嘟嘟,”她说,“你这碎嘴子居然会安慰人?” “我……”黄嘟嘟难得结巴了一下,“我就是……怕你难受……” “不难受。”李平凡划着那些评论,语气平静,“有夸的就有骂的,有信的就有不信的。这太正常了。” 她顿了顿。 “再说了,人家说的有一部分也没错。现在确实有些人在败坏这个行当,人家凭啥上来就信我?我得拿真本事说话。” 黄嘟嘟没吭声。 灰万红慢悠悠插了一句:“娃,你比我想的明白。” 李平凡继续往下划评论。 质疑的、骂人的、捣乱的、看热闹的,确实不少。 第22章 奇葩的评论区(下) 但也有一些认真的。 @花开富贵:姑娘,我想问问,我家孩子总说夜里看见有人站在床边,这是咋回事? @往事随风:我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老太太看着我哭,是不是有啥说法? @平安是福:出马仙真的存在吗?我有点想信,又怕被骗。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着。 那些认真的提问里,有的确实透着急切。 她想了想,挑了几条回复。 回复@喵星人不吃鱼:“猫丢几天了?在哪个小区?有没有照片?我尽量帮您问问,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 回复@花开富贵:“孩子看见东西,不一定是脏东西。也可能是阳气弱、眼根净。您先别吓自己,回头私信细聊。” 回复@平安是福:“信不信的,您自己感受。我只能说,这个世界比咱们看见的大。” 发完这几条,她退出评论区。 又看了一眼那个播放量——已经1.3万了。 正看着,脑瓜子里那碎嘴子的声音准时响起: “哎妈呀弟马!你火了!” 黄嘟嘟兴奋得像捡了金元宝。 “你看这评论,89条!点赞三百多!播放量一万多!” 李平凡:“……这也叫火?” “咋不叫火呢!”黄嘟嘟理直气壮,“咱堂口才开张几天?你头一回发那什么音,就这么多人看,往后还得了?” 李平凡没吭声。 “弟马,”黄嘟嘟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要不要考虑……直播带货?” 李平凡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啥?” “直播带货啊!”黄嘟嘟来劲了,“我刷手机看人家都整那个,对着镜头叭叭叭一顿说,东西就卖出去了!老挣钱了!” “我一个出马仙,直播带货?卖啥?” “卖啥……”黄嘟嘟卡壳了,想了半天,“卖黄纸?” 李平凡:“……” “卖香也行啊!咱家用的那种,正经庙里请的!” “……” “要不卖供果?反正咱也吃不了……” “黄嘟嘟。”李平凡打断他,“你知道直播带货的‘家人们’知道我卖黄纸供果,会咋说不?” 黄嘟嘟茫然:“咋说?” “他们会说——‘东北出马仙直播带货翻车,黄纸三块钱一捆卖三十,割韭菜呢’。” 黄嘟嘟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说:“那卖韭菜?韭菜盒子也行,你奶做那韭菜盒子挺好吃的……” 李平凡决定不理他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粗粝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弟马,那个什么……直播带货,听说赚得可多了。” 是宋叔。 李平凡愣了一下。 “能数钱数到手抽筋。”宋叔的声音里透着向往,“一把一把的,摞起来老高。” 李平凡:“……” 她看了看角落里那块写着“宋公之位”的木牌,又想起宋叔生前是逃荒的,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他一个人揣着半块饼子走了三百多里地。 所以这位清风大人对钱的执念,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的仙家在乎功德。 宋叔在乎……钱。 不是贪财那种在乎,是饿怕了的那种在乎。 “宋叔,”李平凡斟酌着说,“直播带货这事儿吧,它不是光数钱那么简单的。” “咋不简单?” “你得有货,得有粉丝,得有人看,还得有人买。咱现在啥也没有,就一条视频,一万播放量……” “一万播放量少吗?” 李平凡想了想。 说少吧,头一条视频,确实不算少。 说多吧,离“能直播带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少。”她说,“但也不够带货。” 宋叔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粗粝的嗓门又响起,带着点失落,也带着点自我安慰: “那再等等。” “再等等。” 李平凡应着。 李平凡又把手机调回手机屏幕上那条评论——就是那个说“东北出马仙批量生产”的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她也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平,望着天花板。 脑瓜子里安安静静。 过了好一会儿,黄嘟嘟小声说:“弟马,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没有。” “那你就是不高兴了?”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也不算不高兴。”她说,“就是……你说那些人,为啥就不信呢?” 黄嘟嘟没说话。 “我念了十几年书,考的985,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我以前也不信。”李平凡的声音很轻,“可是不信,它就不存在吗?” 灰万红慢吞吞接了一句:“存在不需要人信。” 李平凡愣了一下。 “山在那儿,”灰万红说,“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水在那儿,你信不信,它都往下流。仙家在这儿,你信不信……” 他没说完。 但李平凡懂了。 她想起胡秀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装着一整个世界。 想起二埋汰家炕沿上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 想起十字路口那堆烧成黑灰的黄纸,夜风一吹,散了。 存在不需要人信。 可她还是要说那句“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不是因为骗人。 是因为—— “弟马。”黄嘟嘟又开口了,这回难得的正经,“你那条视频,我给老胡他们挨个看了。” 李平凡一愣。 “老胡说,你说得挺好。” “柳小刚说,规矩讲得清楚。” “老白金说,你那句‘相信科学’,放在结尾挺好。” “灰万红说,他反正看不懂,但帮你点了赞。” “还有宋老三——” 黄嘟嘟顿了顿,有点别扭地说:“宋老三说,你这孩子实在,没吹牛,没唬人,该是啥就是啥。往后有人骂你,他帮你骂回去。” 李平凡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能骂过你吗?” 黄嘟嘟:“……你啥意思?” “没事。”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 屏幕上还是那条评论。 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谢谢提醒。东北仙家不批发,也不量产。每一堂缘分,都是几百年修行换来的。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窗外,夜色浓了。 知了声渐歇,偶尔有一两声,像是最后挣扎。 供桌上的青烟,应该还在袅袅地飘着。 李平凡闭上眼。 脑瓜子里,五个声音此起彼伏: “弟马明天发啥视频?” “要不你拍我?我跑得快!” “你那形象上镜不好看。” “老灰你说谁不好看?!” “说事实。” “宋老三你管不管他!” “……不管。” 李平凡听着这一脑瓜子的热闹,嘴角弯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李平凡第二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这是现代人的通病,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免俗。结果昨儿发了视频,今儿就破功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往枕头边摸。 屏幕亮起来。 某音图标上又顶着个红彤彤的数字。 她点进去,先看播放量:1.8万。 还行,涨了六千。 再看评论:一百二十三条。 点赞:四百五十六。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往下划拉,准备挑几个顺眼的回一回。 结果划着划着,手指头顿住了。 私信。 不是普通的评论,是私信。 而且不是一条,是一串——那个人一口气发了七八条,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一直延续到凌晨两点。 第23章 “香火钱的三分之一,给你买毛嗑和坚果!” 李平凡的瞌睡虫跑了一半。 她点开。 第一条: “你好,刷到你的视频,想请你帮看看。” 第二条: “我家孩子最近总说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 第三条: “他说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很好看,他想和姐姐做朋友。” 第四条: “可是姐姐一直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第五条: “我怀疑是孩子招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或者是家里不干净。” 第六条: “你方便给看看吗?求你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后面还有两条,是今天凌晨补的: “我知道你是东北的,我是南方的,离得远。” “但我在网上搜了,说出马仙可以远程看事,是真的吗?” 李平凡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看IP地址——广东。 确实远。 隔着两三千公里,人不在跟前,咋看? 她犯了难。 正琢磨着,脑瓜子里慢悠悠响起一个声音: “弟马,你求求我啊。” 灰万红。 那声音慢吞吞的,拖着长腔,像老耗子嗑瓜子,一粒一粒往外吐。 李平凡一愣:“求求你?” “对啊。”灰万红说,“你求求我,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嘛。” 李平凡眨巴眨巴眼睛。 灰万红继续说:“我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国。” “广东那旮沓,也有。” 李平凡:“……” 她一时竟不知道说啥。 灰万红这位仙家,平时在堂口里存在感不高。黄嘟嘟是碎嘴子担当,整天叭叭叭;胡秀娘是掌堂大教主,气场两米八;柳小刚规矩多,动不动就提堂规;白金球老成持重,看病一把好手;宋叔……宋叔是抠门担当。 只有灰万红,平时不声不响,除了偶尔冒出来说自己又攒了啥破烂,基本处于隐身状态。 李平凡都快忘了,灰仙是管啥的了。 灰仙——耗子仙。 老鼠这东西吧,人不待见。可要说“徒子徒孙遍布全国”,那是真的。 哪旮沓没耗子? 李平凡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对着供桌的方向,语气诚恳: “行,灰大仙,我求求你。” 灰万红:“嗯,听着呢。” “让你的徒子徒孙帮帮忙,”李平凡说,“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万红没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那慢吞吞的声音又响起: “让我帮忙也行。”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灰万红接着说:“香火钱的一半,拿出来给我买毛嗑和坚果。” 李平凡:“……” 她愣了三秒。 “你说啥?” “香火钱的一半。”灰万红一字一顿,语气理所当然,“买毛嗑,买坚果。核桃也行,松子也行,我不挑。” 李平凡差点被气笑了。 “你做梦!” “那就爱莫能助喽。”灰万红的语气还是慢吞吞的,但那股子气人劲儿,简直比黄嘟嘟还欠揍,“弟马你自己想办法呗,反正广东那么远,你也去不了。” 李平凡:“我……” “你啥?” 李平凡噎住了。 她看看手机屏幕上那七八条私信,又看看供桌的方向。 再看看私信。 再看看供桌。 最后,她一咬牙: “行,三分之一!” 灰万红没说话。 “香火钱的三分之一,给你买毛嗑和坚果!” 又沉默了两秒。 灰万红慢悠悠说:“成交。” 李平凡:“……”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但事已至此,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私信用户的头像点开,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私信。能告诉我具体地址吗?还有孩子的年龄、性别,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看见那个姐姐的?” 发完,她等着对方回复。 脑瓜子里,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粗粝厚重,带着一丝不赞同: “孩子。” 是宋叔。 李平凡:“嗯?” “这个灰仙,太过分了。” 李平凡没说话。 “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宋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咱们堂口刚成立,刚开始赚点香火钱,他就惦记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毛嗑?坚果?那是正经仙家该惦记的东西吗?” 李平凡:“……” 她其实挺想替灰万红说句话的。毕竟灰仙爱吃坚果,那是天性,就跟黄仙爱吃鸡一样,天生的,改不了。 但宋叔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行。”宋叔说,语气郑重,“往后咱们堂口的财政大权,你交给我吧。” 李平凡愣了一下。 “啥?” “财政大权。”宋叔说,“香火钱、供品、日常开销,都交给我管。” “你那个话痨黄嘟嘟,不会过日子。灰万红这个吃货,也不会过日子。柳小刚规矩多,但不管钱。胡秀娘是大当家的,不操心这些小事。” “所以,交给我。” 李平凡张了张嘴。 宋叔继续说:“我活着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逃荒那几年,一块饼子吃三天。我知道啥叫过日子,啥叫浪费。” “你那些仙家,一个个都是败家子。” 李平凡:“……” 她看着供桌上那块“宋公之位”的木牌,一时竟不知该说啥。 好家伙。 一个要三分之一香火钱买坚果。 一个想把财政大权全攥手里。 这堂口,到底是谁说了算? 她正想着,黄嘟嘟那碎嘴子的声音冒出来了: “弟马,你咋不说话?” 李平凡:“我在想事儿。” “想啥呢?” “想我带的这都是些啥仙家。” 黄嘟嘟愣了一下:“啥意思?” 李平凡掰着手指头数: “话痨——你。” “捡破烂的——灰万红。” “爱吃的——还是灰万红。” “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宋叔。” “高冷至极、说话惜字如金的——胡秀娘。” “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老百金目前看着挺正常,但我总觉得她在憋大招。”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弟马,你漏了俩。” 李平凡一愣:“啥?” “老白金和柳小刚,你才说了俩。老白金你还没说呢。” 李平凡:“……” 对哦,白金球。 那位老人家一直挺稳重的,看病一把好手,话不多,从来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总能在安慰人。 “老白金挺好的。”李平凡说,“没啥毛病。” 黄嘟嘟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着就不怀好意。 “弟马,”黄嘟嘟说,“你别高兴太早。”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剩下的那两位,”黄嘟嘟慢悠悠说,“一个是重度洁癖,一个是强迫症加社恐。” “老白金——洁癖。” “柳小刚——强迫症加社恐。” 李平凡脑子里“轰”的一声。 好像被五雷轰顶了一样。 洁癖? 强迫症? 社恐? 一个一千三百年道行的胡秀娘,气场两米八,惜字如金,目前看着正常,但谁知道往后会不会爆雷。 一个九百年道行的黄嘟嘟,碎嘴子,话痨,没事就爱搞事情。 一个一千年道行的柳小刚,规矩多,面冷,现在又加个强迫症和社恐——社恐?一条蛇,社恐? 一个一千三百年道行的白金球,老成持重,医术高超,结果有洁癖? 还有一个不知道多少年道行的灰万红,吃货,捡破烂,刚才还讹了她三分之一香火钱。 再加上一个刚入伙的宋叔,清风,逃荒出身,把钱看得比命重,一门心思想管财政大权。 好家伙。 真是一个正常的都没有。 她瞪大眼睛,盯着供桌上那排木牌。 第24章 红衣服姐姐 李平凡捂着脸,往炕上一躺。 “黄嘟嘟,”她声音闷闷的,“你给我闭嘴。” 黄嘟嘟:“我没说啥啊。” “你啥都说了。” “我就是告诉你实话嘛……” “实话更扎心。” 黄嘟嘟闭嘴了。 但安静了不到三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弟马,我回来了。” 是灰万红。 李平凡一骨碌坐起来:“这么快?” “那可不。”灰万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的徒子徒孙,办事儿麻利着呢。” 李平凡赶紧拿起手机:“咋样?那个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灰万红没急着回答。 那慢吞吞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弟马,结果你肯定想不到。” 李平凡:“别卖关子,快说。” “要不你猜猜?”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灰万红,我刚答应给你三分之一香火钱买坚果。你要是再卖关子,我就改四分之一了。” 灰万红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委屈: “行行行,我说。” “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招啥东西。” 李平凡一愣。 “他说的那个红衣服姐姐,是他奶奶年轻时候的结婚照。” “他奶奶穿的是个红棉袄,那种老式的,大红的,挂在墙上。” 灰万红顿了顿。 “那孩子也不是癔病,也不是招东西。” “他那眼睛,是真的有毛病。”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啥毛病?” “看不清。”灰万红说,“他那眼睛,和瞎子没啥区别。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个轮廓。” “他看见墙上挂个红彤彤的东西,模模糊糊有个人形,就以为是穿红衣服的姐姐。” 李平凡张大了嘴。 灰万红继续说:“你告诉他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眼睛吧。这不是啥仙家的事儿,是眼科的事儿。” “还有——” “把孩子奶奶那张结婚照换个地方挂。挂那么高,孩子天天抬头瞅,不吓着才怪。” 李平凡愣愣地听完。 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也太荒唐了吧!”她捂着肚子,“红衣服姐姐,结果是亲奶奶的结婚照?看见‘东西’,结果是眼睛有毛病看不清?” 黄嘟嘟在脑瓜子里笑得直抽抽:“哎妈呀笑死我了,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结果就这?” 灰万红慢悠悠说:“我就说你猜不到吧。” 李平凡笑够了,抹了抹眼角。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私信,想着那个半夜睡不着、发了七八条消息求助的妈,心里突然有点软。 当妈的,得多害怕,才会大半夜不睡觉,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账号发私信?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把那边的信息、灰万红说的原话、重点事项,一条一条敲进去。 最后加了一句: “千万带孩子去眼科看看。这事儿跟仙家没关系,是眼睛的问题。” “还有就是,孩子奶奶那张结婚照,换个地方挂吧。挂那么高,孩子天天抬头瞅,确实容易吓着。” 发送。 她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 脑瓜子里,黄嘟嘟还在笑。 灰万红慢悠悠说:“弟马,别忘了我的毛嗑和坚果。” 李平凡:“忘不了。” 宋叔的声音又响起来:“孩子,你太惯着他们了……” 李平凡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正好,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刚才那一肚子的郁闷,这会儿全散了。 她想,仙家们是奇葩。 碎嘴子的,捡破烂的,吃货,抠门的,洁癖的,社恐的…… 可是怎么办呢? 是它们啊。 是那天在院子里等了她二十多年的它们。 是守着她五岁那年从阴司勾回二十年阳寿的它们。 是跟着她头一回独立看事儿、一步都没离开的它们。 奇葩就奇葩吧。 反正她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李平凡弯起嘴角,把手机揣进兜里,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奶,今儿吃啥?”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大碴粥,咸鸭蛋!” “行!” 她走进厨房,帮奶奶端菜。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里那块新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日子还长着呢。 奇葩就奇葩吧。 热闹点好。 李平凡和奶奶刚撂下饭碗,碗筷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嘀——嘀——” 李平凡探头往外瞅了一眼,就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拉开,王铁柱那壮实的身影从副驾驶座跳下来,紧跟着燕姐也从后边下了车。 这俩人手里都没空着。 王铁柱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左手两瓶酒,红彤彤的包装看着就不便宜;右手一条烟,还是带过滤嘴的那种好烟;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头是苹果和香蕉........ 燕姐更夸张,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长条圆筒,得有一米来长,抱得跟抱着啥宝贝疙瘩似的。 李奶奶赶紧迎出去:“哎哟喂,铁柱,燕儿,你们这是干啥?来就来呗,还拿这么多东西!” 王铁柱憨憨地笑:“婶子,应该的,应该的。” 燕姐跟着往院里走,脸上带着笑,可眼圈有点红:“小花呢?我今儿是来谢小花的,也是来看看仙家的。” 李平凡这时候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听见这话,赶紧把燕姐往屋里让:“燕姐,快进屋,外头热。” 几个人进了堂屋。 李奶奶招呼王铁柱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王铁柱把那些东西搁在茶几上,烟酒水果堆了满满一桌子,看着跟过年走亲戚似的。 燕姐没急着坐。 她站在屋当中,把手里的红筒打开——那是一面锦旗。 红彤彤的绒布面,金黄色的穗子,上头几行烫金大字,在日光灯底下闪闪发光: “仙家显圣,祛病消灾 当代仙姑,妙手回春” 李平凡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燕姐,”她艰难地开口,“这……这个词……是不是太夸张了?” “夸张啥?”燕姐把锦旗展开,认认真真展示给李平凡看,“一点都不夸张!” “你治好了我儿子,就是救了我儿子的命!”她的声音有点激动,“你是不知道,那几天我看着他烧成那样,嘿嘿嘿傻笑,叫他也不应,我跟他爸都商量好了,要真有个好歹,我俩也不活了……” 她说着说着,嗓子哽住了。 李平凡心里一软,接过那面锦旗,拍了拍燕姐的手:“好了燕姐,事情都过去了。孩子现在咋样?” “好了!全好了!”燕姐抹了抹眼角,脸上露出笑来,“能吃能睡,又能满院子跑了,昨天还跟他爸闹着要买奥特曼。跟以前一模一样,不,比以前还精神!” “那就好。” 李奶奶在一旁招呼着王铁柱,耳朵却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眼角的皱纹好像比平时舒展了些。那是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燕姐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彤彤的,鼓鼓囊囊,双手递给李平凡。 “小花,这是香火钱。” 李平凡一愣,本能地摆手:“燕姐,不用,真不用……” “你听我说。”燕姐把红包塞进她手里,“那天你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你。这几天我一直在照顾孩子,也没顾上。今天把孩子送他奶家去了,我俩特意过来的。” 第25章 锦旗挂最显眼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听说,给人家看病不受香火钱不好。仙家帮你办事儿,你得给仙家积功德,我们当香客的,也得表心意。” “我没有多少,就是一点心意,给仙家买点贡品。” “你就别推辞了。” 李平凡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看燕姐那双真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那我就收下了。”她说,“替仙家谢谢你们。” 燕姐笑了:“是我们谢谢你。” --- 王铁柱两口子没坐多久,喝了杯茶,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李奶奶留他们吃饭,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说孩子还在奶奶家,得赶紧回去接。 送走俩人,李平凡回到堂屋,手里的锦旗还没放下。 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炸开了: “弟马!挂上!快挂上!” 黄嘟嘟兴奋得像捡了金元宝。 “挂堂屋!挂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瞅瞅,咱家堂口多厉害!” 李平凡无语:“挂堂屋?你瞅瞅这词——‘仙家显圣,妙手回春’,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搞传销的呢。” “那怕啥!传销就传销,咱有真本事!” “……” “挂你们堂营那屋吧。”李平凡说,“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不挂显得不重视。” 她拎着锦旗进了东屋——就是供桌所在的那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供桌,五个木牌,角落里还有个老式柜子。墙上本来空荡荡的,就挂着一张老黄历。 李平凡举着锦旗,比划了半天,最后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柜子旁边那面墙,进门不特意扭头都瞅不见。 她把锦旗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 挺好。 不仔细看,跟没有一样。 脑瓜子里,黄嘟嘟还在不甘心:“弟马,你挂那儿谁能看见啊?” “没人看见最好。”李平凡拍拍手,“省得人家以为我搞宣传。” “搞宣传咋了?咱又不是骗人!” 李平凡没理他。 --- 从东屋出来,她摸出手机,准备研究研究今天拍个啥段子。 私信又亮了。 还是那个“红衣服姐姐”的孩子妈妈。 李平凡点开,对面发来好几条消息: “大神!我按你说的带孩子去医院眼科了!” “医生检查完说,孩子是高度近视加散光,好几百度!得配眼镜!” “我真该死,孩子一直说看不清黑板,我还以为他是不爱学习……” “对了大神,我指着孩子奶奶那张照片问他:‘你说的红衣服姐姐是不是这个啊?’” “孩子说:‘是!’” “哎呀妈呀,真没想到,折腾我好几个月的事,结果是我自己粗心大意,没发现孩子眼睛有毛病。” “太感谢你了大神!你真是太厉害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红包。 李平凡点开——188.88元。 她收了,回复道: “感谢信任!” 发完,她盯着屏幕发呆。 红包收了,事儿也了了,接下来该琢磨今天的段子了。 拍啥呢? 她翻着手机里存的素材,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想着,她突然灵机一动,又给那个孩子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最近在发一些短视频,记录日常看病和仙家的事儿。我想把你家孩子这件事拍成段子,可以吗?” “你放心,我不会透露你的任何信息,名字会用化名,地址也不会提。”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帮奶奶收拾碗筷。 刷完碗,擦完灶台,再拿起手机——对面已经回消息了。 “可以的,没问题!” “你拍吧,多帮帮像我之前那样六神无主的人,让他们少走弯路。” 李平凡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有点暖。 她回了个“谢谢”,然后打开拍摄界面,开始琢磨文案。 下午两点,李平凡的新段子发出去了。 标题是: 【真实案例】孩子说看见“红衣服姐姐”,结果真相让人哭笑不得 视频里她没露脸,就是对着手机镜头说话,配了几张网图示意。 “家人们好,今天讲个前两天刚接的案例。” “有个妈妈私信我,说她家孩子总说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姐姐长得很漂亮,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孩子想跟姐姐做朋友,姐姐不理他。” “这位妈妈吓得不行,以为是家里不干净,或者孩子招啥东西了。” 李平凡顿了顿。 “结果你们猜咋着?” “我让仙家帮忙看了看——那‘红衣服姐姐’,是孩子奶奶年轻时候的结婚照。” “奶奶穿的是个红棉袄,挂在墙上。” “这孩子眼睛高度近视加散光,看不清,就瞅见个红彤彤的人影,以为是姐姐。” “他妈带他去眼科一查,好几百度的近视。” “配了眼镜,再看那张照片——‘哦,原来是奶奶!’” 李平凡自己说着都忍不住笑场。 “所以家人们,孩子说看见啥奇怪的,别急着往那方面想。先带孩子去查查眼睛,问问家里有没有啥红色的物件。有时候真相,比咱们想的简单多了。” “最后,相信科学,定期给孩子查视力。该配眼镜配眼镜,别耽误。” “散会!”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又炸了。 “哈哈哈哈红衣服姐姐是奶奶,笑死我了!” “这反转我是真没想到。” “所以有时候真不是灵异事件,是家长粗心大意。” “说得对,先查眼睛,先查眼睛,先查眼睛!重要的事说三遍!” “大神你太逗了,关注了!” “我就想知道仙家看到是奶奶照片的时候是啥表情……” 李平凡翻着评论,嘴角一直翘着。 脑瓜子里,黄嘟嘟又开始叭叭: “弟马,你火了!这回是真火了!你看这才一个小时,点赞两千多了!” 李平凡:“嗯。” “你咋不高兴呢?” “高兴。”李平凡说,“但我想看看评论里有没有问事儿的。” 她往下划拉。 还真有。 “大神,我家孩子最近总说半夜有人站他床边,咋整?” 李平凡手指一顿。 这条评论,点赞不多,但回复不少。她点开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蹲后续”“等大神回复”。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先排除是不是窗帘影子。再排除是不是家长起夜。排除完了还有,私信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七月的阳光正好。 供桌上的青烟,应该还在袅袅地飘着。 脑瓜子里,仙家们又开始日常拌嘴: “老灰,你那坚果啥时候到?” “急啥,弟马还没给我买呢。” “弟马你啥时候给他买?不买他老惦记。” “买买买,明天就买。” “宋老三你别瞪我,我又没花你钱……” “你花的是堂口的钱,就是花我的钱。” “……” 李平凡听着这一脑瓜子的热闹,靠在椅背上,眯起眼。 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好。 第26章 喜提打坐 李平凡正听着仙家们你一言我一嘴地闲聊——其实主要是黄嘟嘟在叭叭,灰万红偶尔插一句,宋叔时不时蹦出个“浪费”“败家”之类的关键词——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赵大娘。 六十来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挺直,就是今天这步子迈得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脸上挂着两行泪痕,眼眶红肿得跟桃儿似的。 李奶奶正坐在堂屋择豆角,见赵大娘进来,赶紧起身:“哎哟老嫂子,这是咋的了?” 赵大娘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他婶子……我……我那金镯子……丢了……” 李平凡本来在东屋门口站着,一听这话,赶紧过去打了个招呼:“赵大娘。” 赵大娘点点头,没顾上说话,被李奶奶扶着坐下了。 李平凡也跟着坐过去,就见赵大娘眼泪汪汪的,那模样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似的。她刚要问这是咋了,李奶奶先开了口: “正好小花过来了,让小花和你去找找吧。” 李平凡一脸懵:“我去找啥?怎么了?” 赵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说:“花啊,我的金镯子不见了!我都找了两天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着!” 她越说越激动,攥着李平凡的手直哆嗦:“那镯子二三十克呢,是我婆婆留给我的,让我以后传给儿媳妇的!可不能丢啊!这两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我婆婆来找我……” 李平凡听着,心里有了数。 丢东西这事儿,她还真能帮上忙。 灰万红那老头儿虽然爱捡破烂、爱吃坚果、整天跟她讨价还价,可有一说一,论找东西,十里八村没人比得过他。 耗子嘛。 哪儿旮旯都能钻,哪儿有缝都能进。 李平凡心里有了底,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就这事啊?赵大娘你放心吧,我家灰仙徒子徒孙遍布全国,只要你的金镯子没被熔了,肯定能帮你找着!”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李平凡正纳闷呢,就感觉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 一道来自李奶奶。 一道……来自供桌方向?不对,是来自脑瓜子里那股无形的压力? 李奶奶的语气严厉得像腊月寒霜:“小犊子,你说什么呢?什么时候添了个爱吹牛的毛病?” 李平凡愣住了:“我没吹牛啊!咱家灰仙本来就是徒子徒孙遍……” 话没说完,李奶奶一记眼刀飞过来。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 小时候偷吃供果,是这个眼神;期末考试考砸了撒谎,是这个眼神;大过年的跟隔壁小孩打架,也是这个眼神。 杀气腾腾,不容反驳。 李平凡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差点没呛着自己。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奶,我这不是也怕赵大娘太上火了嘛……安慰安慰她,你别生气啊……” “安慰?”李奶奶眼睛一瞪,“你那不是安慰人!” “你不知道,你给一个人多大的希望,最后他就会有多大的失望吗?” 老人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像钉子似的,钉进李平凡心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赵大娘听了你的话,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结果你没找着,你赵大娘得多失望?” 李平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真没想这么多。 就是觉得能帮上忙,想让人家放心。 可奶奶说得对——万一呢? 万一灰万红找不着呢?万一镯子被人捡走了呢?万一真的熔了呢? 她拿什么赔人家? 赵大娘还在抹眼泪,没说话。可她那眼神,分明已经把李平凡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奶奶看向赵大娘,语气缓了缓:“老嫂子,孩子说话你也别全信。她肯定尽力帮你找,但这事儿,谁也不敢打包票。” 赵大娘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李平凡站在那儿,跟个犯了错等着挨批的小学生似的,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脑瓜子里,先开口的是胡秀娘。 那个清冽如山泉的声音,今天格外的正式,像在说一件国家大事: “弟马。” 李平凡心里一紧:“在。” “你记住。”胡秀娘一字一顿,“以后不管和任何香客、缘主说话看事,都要话到唇边说七分,留下三分给子孙。” “万不可像今天这样,说话大包大揽,夸下海口。” 李平凡垂着头:“是。” “你今天犯了堂营的大忌。”胡秀娘的声音不重,可那股威压压得李平凡膝盖发软,想当场跪下,“我罚你从明日起,每天早晨起来在堂营前打坐半小时,修心养性。期限半个月。” “你可愿受罚?”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弟子愿接受惩罚。” 胡秀娘没再说话。 紧接着,黄嘟嘟的声音冒出来了,难得地没收着那股碎嘴子劲儿,可语气里带着一种李平凡从没听过的……心疼? “哎妈呀我的弟马啊!你咋能这么吹牛不上税呢?啥话你都敢说啊!” “以后可记住了吧?话别说太满!说满了收不回来!” 李平凡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嘟嘟难得没继续叭叭,可能是看见李平凡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怕再说下去真给人说哭了。 白金球的声音也响起来,苍老缓慢,带着一股子温吞吞的暖意: “娃,别怕。你奶奶说得对,胡大当家的罚得也对。你是头一回,记不住正常。往后多经几回,就记住了。” 李平凡鼻子一酸。 这老太太,是来安慰她的。 柳小刚没说话。 那个面冷心热的蛇仙,一如既往的社恐。 灰万红开口了,慢吞吞的,却让李平凡心里更不是滋味: “弟马,就算刚才你奶奶不说那些,我也要和你说了。” “就算我说过我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国,那也只是我和你说,想让你心里有个数,知道自己家仙家有多大道行。” “你怎么能见谁就和谁说呢?” 他顿了顿。 “你和别人说,只会让别人觉得——要么你是在吹牛13,要么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的。” “你自己想想吧。” 李平凡沉默着。 五大仙家,四个都说了话。 胡秀娘罚她。 黄嘟嘟念叨她。 白金球安慰她。 灰万红教育她。 就差一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宋叔,你也说我两句吧。” “不差你一个人了。” 宋叔的声音很快响起,粗粝厚重,一如既往地直奔主题: “孩子,他们说的你要听。” “我就一句话——” “给赵大娘找镯子,别忘了要香火钱。” 李平凡:“……” 她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刚刚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结果宋叔一句话,差点给她整破防。 ——行吧。 起码还有一个人,没忘了正事儿。 就在李平凡刚接受完仙家们的“集体教育”时,李奶奶的声音传来: “你和赵大娘走一趟吧。” 李平凡应了一声,跟着赵大娘出了门。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赵大娘走在前头,脚步匆匆,时不时抹一把眼角。 李平凡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情况。 “大娘,你最后一次戴镯子是啥时候?” “三天前。”赵大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去邻村参加老刘家孙子的婚礼,还戴着呢。回来洗衣服,我还特意往上推了推,怕沾水。” “洗完衣服之后呢?” “就在家干家务呗,收拾屋子、喂鸡、做饭……也没出过门。”赵大娘想了想,“晚上我想着把镯子摘下来擦擦,一撸胳膊——没了!”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我当场就翻遍了屋里,没有。第二天又把院里院外翻了一遍,还是没有。这都三天了……” 李平凡点点头。 说话间,到了赵大娘家。 院子不大,一进门是个菜园子。东北的夏天,家家户户都这样——黄瓜搭着架,西红柿红彤彤,豆角爬满了篱笆。赵大娘家的菜种得特别好,垄是垄、行是行,一看就是勤快人。 再往里走是一块空地,东北话叫“场院儿”,平时晾晾粮食、堆堆柴火。然后就是四间大瓦房,红砖墙,蓝铁皮顶,窗明几净。 李平凡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她在心里喊:“灰万红。” “嗯。” “你找东西那么厉害,这次给你发挥的空间了。去吧,看看镯子在哪儿?” 灰万红没说话。 但李平凡知道他已经去了。 第27章 消失的金镯子 赵大娘把李平凡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忙活了好一阵才坐下。 坐下没两分钟,又站起来:“花啊,我镯子是不是在家丢的啊?还能不能找着了?” 李平凡想起刚才奶奶和仙家们的教训,话到嘴边收住了。 她想了想,说:“大娘,你别急。我已经让仙家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赵大娘点点头,可那眼神里的期盼,比刚才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嗒嗒嗒”走着,赵大娘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往窗外瞅瞅,一会儿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李平凡心里也没底。 灰万红去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该不会真找不着吧? 她心里开始打鼓。 万一找不着呢? 万一真像奶奶说的,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正想着,脑瓜子里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来: “弟马,我回来了。” 李平凡精神一振:“找着了?” “找着了。” 李平凡差点蹦起来:“在哪儿?” 灰万红没急着回答,慢悠悠说:“是你给你叼回来,还是你自己去取?” 李平凡愣了一下。 叼回来?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大耗子,嘴里叼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嗖”地一下窜进屋,往她面前一放…… 赵大娘不得当场吓死? 以后这金镯子还敢戴吗?不得一做噩梦就梦见大耗子? “别别别!”李平凡赶紧说,“还是我去取!你在哪儿找着的,告诉我,我们自己去取。” 灰万红说:“厨房的灶坑里。” 李平凡一愣:“灶坑?” “嗯。”灰万红说,“她那天洗完衣服就去做饭了。可能是手上和镯子上沾了洗衣粉,滑了。抱柴火的时候,镯子滑下来,就跟着柴火一起添进灶坑里了。” 李平凡:“……” 这也行? 她站起身,叫上赵大娘:“大娘,咱去厨房看看。”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两口大黑锅,一大一小,灶膛里黑洞洞的,还有没烧尽的柴火灰。 李平凡指着灶坑说:“大娘,镯子可能在这儿。” 赵大娘一愣:“这儿?不可能吧?我做饭烧火也没听着动静啊……” “可能是跟着柴火一起添进去的,没听着声儿。”李平凡说,“您找工具扒扒看。” 赵大娘半信半疑,找出火钩子和铁锹,蹲在灶坑前开始往外扒灰。 头几下扒出来的都是炕灰——就是草木灰,烧玉米秆烧出来的那种,灰白色,细细的。 赵大娘一锹一锹往外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 扒了五六锹,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露出生铁铸的灶底。 还是啥也没有。 赵大娘抬起头,眼泪又要下来:“花啊,没有啊……” 李平凡心里也犯嘀咕。 灰万红不会搞错吧? 她刚要问,赵大娘手里的火钩子碰到了什么,“叮”的一声脆响。 不是草木灰那种闷声。 是金属的声音。 赵大娘一愣,赶紧用手去扒拉。 灶膛最深处,紧贴着灶底的那层灰里,躺着一个黑漆漆的圆圈。 赵大娘把它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金黄色,露出来了。 正是她的金镯子。 镯子表面乌漆嘛黑的,那是火烧过的痕迹。但金子就是金子,擦一擦,亮堂堂的底色就透出来了。 有人可能会问,金子遇见火不是应该熔化吗? 其实不是。 灶坑里的火,温度也就几百度,离熔化金子的一千多度差远了。所以只会把表面烧黑,镯子本身完好无损。 赵大娘捧着那个黑不溜秋的镯子,跟捧着稀世珍宝似的,眼泪哗哗往下淌。 “是它……就是它……” 她反反复复擦着镯子,擦着擦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我这傻老婆子!做饭做了几十年,头一回把金镯子当柴火烧了!” 李平凡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刚才奶奶的话,想起仙家们的教育。 幸好。 幸好找着了。 幸好没让人失望。 赵大娘把镯子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戴回手腕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想起来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一百块钱——塞进李平凡手里。 “花,拿着!” 李平凡一愣:“大娘,不用……” “不行!”赵大娘一瞪眼,那气势跟刚才哭唧唧的老太太判若两人,“你帮大娘找着镯子,这是香火钱!你不收,大娘生气了!” 李平凡看看手里的红票子,又看看赵大娘那认真的表情,没再推辞。 “那行,大娘,我收下了。” “哎,这就对了。”赵大娘眉开眼笑,拍拍她的手,“回去跟你奶说,改天大娘送粘豆包过去!” 李平凡笑着应了。 李平凡从赵大娘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七月的傍晚,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云彩跟泼了胭脂似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她揣着那张红票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事儿,办成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总掺杂着点别的滋味。 ——万一没找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杂草似的疯长。 万一灰万红没找着,她今天在赵大娘面前夸下的海口,咋收场? 万一镯子真让人捡走了,赵大娘后半辈子得多难受? 万一……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来,难得的,没有碎嘴子,没有阴阳怪气,就简简单单喊了她一声。 李平凡没说话。 “你别想了。”黄嘟嘟说,“找着了就是找着了。” 李平凡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胡罚你那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黄嘟嘟继续说,“她那是为你好。堂口有堂口的规矩,今儿不罚你,明儿你就敢上天。”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话从黄嘟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不真实? “你咋突然这么懂事了?” 黄嘟嘟噎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本性就暴露了:“我本来就懂事!我啥时候不懂事了?我只是平时不爱说这些正经的,不代表我不会说!你看老灰他们一个个装深沉,我那是活跃气氛,你懂不懂?” 李平凡:“……” 行吧,三秒破功。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知道了。” 走到家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亮着灯,堂屋的门开着,奶奶还在等她吃饭。 李平凡推门进去,饭菜已经摆桌上了——土豆炖豆角、拍黄瓜、大碴粥,还有一碟咸菜。 奶奶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没动筷,显然在等她。 “回来了?” “嗯。” 李平凡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红票子,放在桌上。 “赵大娘给的香火钱。” 奶奶看了一眼,点点头。 “吃饭吧。” 李平凡端起碗,扒了两口粥。 她低着头,小声说:“奶,我知道错了。” 奶奶没说话。 “我以后……说话之前会多想想的。”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她。 那眼神跟下午的不一样了。不是严厉,不是责备,是一种李平凡说不清的……复杂。 “小花。” “嗯?” “你今儿帮赵大娘找着镯子,她高兴不?” 李平凡想了想赵大娘捧着镯子又哭又笑的样子:“高兴。” “那你自己呢?” “也高兴。”李平凡说,“但……也后怕。” 奶奶点点头:“后怕就对了。”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慢条斯理地说: “你奶我十七岁接堂口,到现在六十多年,办过的事儿数都数不清。可每一回,我都不敢打包票。” “为啥?” “因为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儿。”奶奶说,“仙家再厉害,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缘分再深,也有办不成的事儿。你要是张嘴就说‘肯定行’,万一出了岔子,你拿啥赔人家?” 李平凡低着头,把这话在心里反复碾了好几遍。 “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奶奶端起碗,“吃饭吧,菜凉了。” 第28章 疯狂购物 吃完饭,李平凡帮奶奶收拾了碗筷,刷了锅,擦完灶台。 她回到自己屋,往炕上一躺,掏出手机。 某音又99+了。 她点进去,昨天的段子播放量已经三万多了,评论区还在吵吵。 有问事儿的,有瞎聊的,有质疑的,也有感谢的。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一条新评论: “大神,我家最近也丢东西了,能帮看看不?” 李平凡手指顿了顿。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私信我吧。先说好,不一定能找着,尽力而为。”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脑瓜子里,宋叔的声音准时响起: “弟马,这句说得好。” 李平凡愣了一下:“哪儿好?” “不一定能找着,尽力而为。”宋叔说,“话没说满,事儿办不成也留了余地。” “而且——”他顿了顿,“先说好不一定能找着,人家还找你,那说明人家信你。这种香火钱,拿着踏实。” 李平凡沉默了两秒。 “宋叔。” “嗯?” “你是不是把什么都跟钱挂钩?” 宋叔理直气壮:“那可不。过日子,啥不得花钱?香要钱买吧?供果要钱买吧?你奶养老不要钱?你以后嫁人不要钱?” 李平凡:“……” “所以啊,”宋叔语重心长,“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你要记住——香火钱是堂口的根本,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能收,收了的得花在刀刃上。” 李平凡听着听着,突然觉得…… 宋叔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行,宋叔,我记住了。” “嗯。”宋叔满意地应了一声,又说,“那你明天去买坚果的时候,记得给我也带点。我不挑,啥都行。” 李平凡:“……你不是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吗?” “对啊。”宋叔说,“我帮你管账,不得吃点补补脑子?万一算错了,吃亏的不还是你?” 李平凡:“……”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这堂口,真是一个正常的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堂屋打坐。 胡秀娘罚的,半个月,每天早晨半小时。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供桌,闭着眼。 一开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黄嘟嘟在说啥,灰万红在嘀咕啥,宋叔在盘算啥,她都能感觉到。 可坐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呼吸慢慢沉下来。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 半小时到了,她睁开眼。 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里宋叔的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 “弟马。”黄嘟嘟的声音冒出来,“你刚才打坐的时候,老胡说——你有悟性。” 李平凡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老灰也说,你比他上上任弟马强。” 李平凡弯起嘴角。 她走到供桌前,给每个香炉里添了新香。 香插进青铜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她退后两步,对着五个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又对着宋叔的牌位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仙家。” 脑瓜子里,几个声音此起彼伏: “行了行了,客气啥。” “快去给老灰买坚果,他念叨一早上了。” “还有我的,别忘了。” “宋老三你凑啥热闹?” “我为啥不能凑?我也是堂口的!” 李平凡听着这一脑瓜子的热闹,笑着摇摇头。 她转身往外走。 李平凡起了个大早。 风风火火的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到堂前打坐了,这是仙家对她的惩罚,一天都不能落下。打坐之后就急急忙忙出门了,早饭都没来的急吃。 不是她不饿,是心里惦记着事儿——答应灰万红的坚果还没买,宋叔念叨的核桃也没买,还有给其他仙家的贡品,一个都不能落。 昨儿个赵大娘那一百块钱,她没交给奶奶,自己留着了。一来是香火钱,按规矩该归堂口支配;二来,她也想给仙家们买点东西。 头一回挣的香火钱,总得有点仪式感不是? 吃完早饭,李平凡揣着那张红票子,又添了自己的一点私房钱,骑上奶奶那辆老式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往镇上去了。 镇上的集市热闹得很。 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日用百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平凡推着自行车,一家一家逛过去。 先奔炒货摊。 “老板,毛嗑来二斤!”她指着那堆个大饱满的葵花籽,“要这种原味的,别搁那些个香精。” “好嘞!” 老板麻利地称了二斤,装进塑料袋。李平凡接过来,又指着旁边的核桃:“再来二斤核桃,挑皮薄肉厚的。” “姑娘,这核桃补脑,给家里老人买的吧?” 李平凡嘴角抽了一下:“……算是吧。” 宋叔确实算“老人”,虽然此老人非彼老人。 她又挑了点松子、榛子,灰万红不挑,啥坚果都行。想了想,又给宋叔单独装了一斤核桃——以形补形嘛,老人家说要补脑子,那就核桃管够。 买完坚果,奔熟食摊。 “老板,烧鸡来两只只!要肥的!” “好嘞!”老板拎起两只只油汪汪的烧鸡,“这只咋样?刚出锅的,香得很!” 李平凡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就它了。” 这是给胡秀娘和黄嘟嘟带的。 胡秀娘是狐仙,黄嘟嘟是黄仙,这两位对鸡的执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修行这么多年,早就辟谷了,可逢年过节供只烧鸡,他俩能高兴好几天。 买完烧鸡,奔水果摊。 “苹果来二斤,香蕉来一把,橘子也来点……”李平凡一边挑一边念叨,“白金球爱吃水果,得多买点。” 白仙是刺猬,虽然以草药见长,但对水果那是真爱。尤其是苹果,每次上供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子高兴劲儿。 最后,去杂货铺买鸡蛋。 柳小刚是蛇仙,不吃鸡,吃鸡蛋。生的,熟的,都行。李平凡买了一板三十个,够他吃一阵子的。 买完所有贡品,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李平凡推着车,刚要往回走,突然看见路边有个鞋摊。 她脚步顿了顿。 奶奶那双凉鞋,穿了得有五六年了,鞋底都快磨平了,鞋面洗得发白,可她一直舍不得换。 李平凡走过去,在摊上挑了一双。软底的,透气的,老太太穿起来舒服。 又看见旁边有卖衣服的,她顺手又挑了一件——碎花的,棉布的,奶奶穿肯定好看。 付完钱,车筐更满了。 李平凡跨上自行车,往家蹬。 蹬出去二里地,她突然想起来—— 好像……忘了给自己买点啥?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李奶奶正在院子里摘菜,见孙女儿驮着满满一车筐东西回来,愣了一下:“这是把人家摊子搬回来了?” 李平凡把自行车支好,开始往下卸东西:“给仙家买的贡品,还有给您买的。” “给我买的?”李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凑过来看。 李平凡把凉鞋和衣服递过去:“您那双鞋都穿多少年了,该换了。这衣裳也是,瞅着挺好看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李奶奶接过东西,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声音闷闷的:“买这些干啥,浪费钱……” 可李平凡分明看见,老太太眼角有点红。 她笑了笑,没戳穿。 第29章 堂口大乱斗 抱着大包小裹进了东屋,李平凡开始分东西。 “灰万红,你的毛嗑、松子、榛子。”她把坚果一样一样摆在供桌前,“慢慢吃,别一下子磕没了。” 灰万红那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满足:“好,好,好……” “宋叔,你的核桃。”李平凡单独拎出一袋,“以形补形,您不是说要补脑子吗?管够。” 宋叔沉默了一下:“……嗯。” “胡奶奶,黄嘟嘟,烧鸡你俩一人一只。”李平凡把两只油汪汪的烧鸡放在中间,“你俩分着吃。” 黄嘟嘟兴奋得声音都劈叉了:“烧鸡!烧鸡!弟马我爱你!” 胡秀娘没说话,但李平凡能感觉到,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柔和了几分。 “白金球,苹果香蕉橘子。”李平凡把水果摆好,“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白金球慢悠悠说:“娃,有心了。” “柳小刚,鸡蛋。”李平凡把那一板鸡蛋放在最边上,“生的熟的都行,您自己看着办。” 柳小刚惜字如金:“嗯。” 分完了。 李平凡退后两步,看着供桌前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挺有成就感。 “行了,”她拍拍手,“我给你们每人都带了,你们别抢,自己吃自己的。” 话音刚落,脑瓜子里就炸开了锅。 黄嘟嘟第一个开口:“哎妈呀弟马!你太好了!我跟你说,我活了九百多年,头一回遇到你这么贴心的弟马!以前那些老家伙,上供就上供,从来不管我们爱吃啥!你不一样,你居然知道买烧鸡!烧鸡!我跟老胡一人一只,真的是太好了,我太爱你了,烧鸡最好吃了,烧鸡的皮是最好吃的,老胡你到时候把皮让给我行不行?不行?那咱们商量商量……” 李平凡:“……” 这就开始了。 灰万红难得没掺和,估计正抱着坚果磕呢。 白金球慢悠悠说:“娃,费心了。” 柳小刚还是没说话,但那股气息比平时温和些。 只有宋叔—— “孩子。”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宋叔那粗粝厚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严肃: “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李平凡乖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今天花了多少钱吗?” 李平凡:“……” 完蛋。 “烧鸡,三十八。”宋叔开始掰着指头算账,“毛嗑二斤,十六;松子二斤,四十;榛子二斤,三十六;核桃三斤,四十五;苹果二斤,十二;香蕉一把,八块;橘子二斤,十块;鸡蛋一板,二十五……” 他越算声音越沉,越算语气越重: “还有给你奶买的鞋,四十五;衣服,六十八。” “加起来多少,你知道吗?” 李平凡咽了口唾沫:“……三百多?” “三百四十三!”宋叔的声音跟炸雷似的,“三百四十三块钱!你挣那一百,还往里搭了二百多!败家!太败家了!不会过日子!你这丫头,以后谁敢娶你?” 李平凡嘴角抽了抽。 她刚要开口解释,黄嘟嘟的声音杀出来了: “宋老三!你有完没完?” 宋叔一愣。 黄嘟嘟这回不是碎嘴子了,是冲锋枪,是机关炮,是开了全自动模式的加特林: “弟马买点东西回来,就听你在那儿叭叭叭叭叭叭!一会儿花钱多了,一会儿败家了,一会儿嫁不出去了!你烦不烦?你累不累?你嘴不干吗?” 宋叔:“我这是为……” “为谁?为你自己?”黄嘟嘟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人家弟马自己挣的钱,自己愿意买啥买啥,碍着你啥了?我们高兴!我们愿意花!我们想买啥就买啥!” “再说了,嫁不出去咋了?嫁不出去就不嫁!在家当老姑娘!我养活她!” “我黄嘟嘟,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养活个弟马养不起吗?养得起!一天三顿烧鸡都养得起!” 李平凡听着,嘴角开始往上翘。 宋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那是乱花钱……” “乱花钱咋了?”黄嘟嘟火力全开,“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吗?你当是逃荒那年代呢?一个饼子吃仨月?要饭的现在都不吃饼子了,人家要钱!” 宋叔彻底被点燃了:“小黄皮子!你说谁逃荒?你说谁一个饼子吃仨月?” “说的就是你!”黄嘟嘟寸步不让,“你自个儿抠门,还不让别人花钱?弟马给她奶买双鞋,你说败家;弟马给我们买点贡品,你说败家;她自己啥都没买,你还说——你不给她自己买东西?她敢买吗?她买了,你不得唠叨一个月?” 宋叔噎了一下。 黄嘟嘟乘胜追击:“你自己瞅瞅,弟马买的这些东西——有老灰的坚果,有我的烧鸡,有老白金的水果,有柳小刚的鸡蛋,有胡奶奶的烧鸡,还有你的核桃!” “所有人都想到了!就是没有她自己的!” “你刚才算账算那么清楚,你算出来没有——她给自己买了啥?啥也没买!” 宋叔沉默了。 黄嘟嘟的声音缓了缓,但还是带着火气:“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挣了钱先想着给我们买东西,给她奶买东西,把自己落下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李平凡站在那儿,鼻子突然有点酸。 黄嘟嘟这个碎嘴子,平时叭叭叭没一句正经的。 可他这会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她心窝子上。 宋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还是倔倔的: “我那不是……那不是心疼她吗……” “你心疼个屁!”黄嘟嘟又炸了,“你心疼就是逮着她念叨?你心疼就是嫌她花钱多?你那叫心疼?你那叫抠门!” 宋叔:“你……” “我啥我?我黄嘟嘟今天把话撂这儿——弟马的香火钱,往后我帮她管!省得你这个抠门精天天念叨!” 宋叔急了:“你管?你一个碎嘴子会管啥?” “我会管!”黄嘟嘟理直气壮,“我把钱全买烧鸡!天天吃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宋叔:“……” 李平凡:“……” 白金球慢悠悠插了一句:“老黄,那是败家。” 黄嘟嘟:“败家咋了?败家也比抠门强!” 灰万红这时候也冒出来了,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吵你们的,别耽误我吃坚果……” 柳小刚一如既往地沉默。 胡秀娘也没说话,但那股威压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在看戏。 李平凡张了张嘴,试图打圆场:“行了,宋叔,嘟嘟,你们少说两句吧,我知道你们都是心疼我……” “不关你的事!”宋叔和黄嘟嘟异口同声。 李平凡:“……” 宋叔说:“孩子,你别管。这个小黄皮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天天碎嘴子,叭叭叭没完没了,跟个喇叭成精似的!” 黄嘟嘟说:“平凡,你也别管。这个抠门精,我今天非得改改他这臭毛病!这都啥年代了?还以为是他逃荒那年代呢?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谁家还一个饼子吃仨月?要饭的都不吃饼子了!” 宋叔:“你说谁逃荒?” 黄嘟嘟:“说你!” 宋叔:“你个碎嘴子黄皮子!” 黄嘟嘟:“你个抠门饿死鬼!” 宋叔:“你再说一遍?” 黄嘟嘟:“饿死鬼饿死鬼饿死鬼!”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其实是听着)这两位仙家吵得不可开交,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想劝,可根本插不上嘴。 她想拉架,可这俩压根不在一个维度上。 她只能听着。 听宋叔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听黄嘟嘟说“钱挣来就是花的”。 听宋叔说“嫁不出去咋整”,听黄嘟嘟说“嫁不出去我养活”。 听宋叔说“你懂个屁”,听黄嘟嘟说“你才懂个屁”。 听着听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 第30章 夜半哭声(上) 她想起宋叔刚才算账的样子——三百四十三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比她这个985毕业生算得还快。 她想起黄嘟嘟说“我养活她”时的理直气壮——九百多年的跑堂仙,说要养活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听着离谱,可那份心意,比金子还真。 她还想起灰万红那句“你们吵你们的,别耽误我吃坚果”——这位倒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先把坚果磕了再说。 还有白金球慢悠悠插的那一嘴,柳小刚的沉默,胡秀娘的“看戏”…… 一个碎嘴子,一个抠门精,一个吃货,一个老好人,一个社恐,一个高冷大当家。 全是奇葩。 可是—— 全是真心实意待她的奇葩。 李平凡弯着嘴角,悄悄退出了东屋。 让他们吵去吧。 反正也吵不出个结果。 她走到院子里,七月的阳光正好,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奶奶坐在门口,穿着新凉鞋,拿着新衣服比划,脸上带着笑。 见李平凡出来,老太太说:“他俩还在吵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奶,你咋知道?” 奶奶哼了一声:“你那东屋,仙家吵架,十里八村都听得见。” 李平凡:“……”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 脑瓜子里,宋叔和黄嘟嘟的声音还在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烦。 反而觉得—— 挺热闹的。 挺好的。 她走到奶奶身边坐下,靠着老人的肩膀,眯着眼,晒着太阳。 东屋里,吵架声还在继续。 但好像,没那么激烈了。 宋叔的声音里,多了点无奈的纵容。 黄嘟嘟的声音里,多了点得胜的小得意。 灰万红还在磕坚果,白金球偶尔插一句,柳小刚始终沉默,胡秀娘…… 好像笑了一声? 李平凡不确定。 但她弯着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 宋叔和黄嘟嘟的架吵到后半夜才消停。 李平凡躺在炕上,听着东屋那边渐渐安静下来,心里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习惯了那碎嘴子的叭叭叭,突然安静了反而不适应。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炕沿边,白亮亮一片。七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什么味儿? 李平凡吸了吸鼻子。 不是烧鸡,不是香火,不是草木。 是……腥? 她刚想细闻,那味道就散了,跟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错觉吧。”她嘀咕了一句,翻个身,闭眼睡觉。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李平凡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在哭。 那哭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又不像小孩。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飘忽不定,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平凡腾地坐起来,汗毛倒竖。 “谁?” 没人应。 她竖起耳朵细听——哭声又没了。 窗外月光依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偶尔叫两声。 “做噩梦了?”她拍了拍胸口,刚要躺下—— “呜呜呜……” 又来了! 这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院墙外边! 李平凡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她一把薅过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攥着当武器——虽然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顶啥用——光着脚跳下炕,贴着墙根走到门口,侧耳细听。 “呜呜呜……” 这回听清了。 是小孩在哭。 不是鬼哭,是人哭。 是个小姑娘。 李平凡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这大半夜的,谁家孩子在外面哭? 她拉开门,走进院子。 月光底下,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件脏兮兮的粉色小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李平凡愣住了。 “孩子?”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哪家的?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 小姑娘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小脸,大眼睛,双眼皮,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挂着泪珠。 “姨……”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喊了一声,“我……我找我妈妈……” 李平凡心一下子软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把小姑娘搂进怀里。 “乖,不哭。姨帮你找妈妈。你家在哪儿啊?” 小姑娘抬起手,往村东头指了指:“那……那边……” “那边是哪边?哪个村?” “就是……就是那边……”小姑娘说不清,急得又要哭。 李平凡赶紧拍她的背:“好好好,不哭不哭,姨带你去。” 她抱起小姑娘,往院门口走。 小姑娘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抱着一团棉花。 但李平凡没多想——这孩子一看就是饿了几天,瘦得皮包骨头,能有多重?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奶!我去送这孩子回家!” 屋里没人应。 奶奶睡得沉,没听见。 李平凡也没在意,抱着小姑娘出了院门,往村东头走。 月光很亮,照得乡道白晃晃的。 李平凡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孩子,你叫啥名儿?” “妞妞。” “妞妞,你妈妈叫啥?” “妈妈就是妈妈……” “那你家在哪个村啊?” “就……就那边……” 妞妞还是往东指。 李平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玉米地,再往东是山。 不对啊,那边没村子啊。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妞妞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黑漆漆的,没有光。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妞妞,你家到底在哪儿?” 妞妞没说话。 她抬起小手,往李平凡身后指了指。 李平凡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来时的路,白晃晃的月光,和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她再低头—— 怀里空了。 妞妞不见了。 李平凡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 “呜呜呜……” 哭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远处。 是从她身后。 很近很近。 就在她耳朵边上。 李平凡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能僵在原地,感觉那股阴冷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 然后,一个细细的、尖尖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子响起: “姨……你咋不送我了?” 李平凡一声尖叫,猛地坐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 炕,被子,枕头,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汗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梦。 是梦。 她瘫回炕上,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响。 “妈呀……”她捂着胸口,声音都劈叉了,“吓死我了……”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突然从脑海里炸开,比平时更尖,更急: “你刚才去哪儿了?!” 李平凡一愣:“啥?我没去哪儿啊,我一直在睡觉……” “你放屁!”黄嘟嘟急了,脏话都出来了,“我刚才喊了你十几声!你一声都没应!你的魂儿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李平凡脑子“嗡”的一声。 魂儿? 她想起刚才那个梦。 不对,不是梦。 是…… “弟马!” 这回是宋叔的声音,粗粝厚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被叫魂了。” 李平凡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啥?” “有东西半夜叫你。”宋叔一字一顿,“把你魂儿叫出去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小姑娘。 想起那轻得不正常的体重。 想起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想起她往自己身后指的那一刻。 还有最后那一句—— “姨,你咋不送我了?” 第31章 夜半哭声(下)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是啥?” 没人回答。 东屋里,几个木牌安安静静。 可那安静,让人更害怕。 过了好几秒,胡秀娘的声音响起。 清冽,沉稳,一如既往地压得住场子: “弟马,你先冷静。”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胡秀娘问。 李平凡感受了一下:“头晕,心慌,身上没劲儿……” “魂儿被叫出去,伤了元气。”胡秀娘说,“天亮之后,让你奶奶给你煮一碗红糖水,加朱砂雄黄。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李平凡点点头,又想起啥:“那……那东西呢?还会来吗?” 胡秀娘沉默了一下。 “那东西,”她缓缓开口,“是冲你来的。”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冲我?为啥?” “不知道。”胡秀娘说,“但它能半夜叫走你的魂儿,道行不浅。” 李平凡脑子嗡嗡的。 她只是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小弟马啊!干啥了得罪这么厉害的东西? 胡秀娘又说:“今晚你别睡。就在堂屋坐着,点上长明灯。有我们在,它不敢再来。” 李平凡应了一声,哆哆嗦嗦下了炕,裹着被子挪到堂屋。 奶奶已经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孙女儿那脸色蜡黄、眼窝发青的样儿,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李平凡把事情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脸色沉下来。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红糖水,里头飘着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喝了。” 李平凡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 那味道又甜又辣又冲,喝下去胃里热烘烘的,那股心慌劲儿确实好多了。 奶奶又去东屋,点了三根手臂粗的大红蜡烛,插在香炉里。 长明灯。 蜡烛的火苗稳稳当当,照得堂屋亮堂堂的。 李平凡裹着被子,缩在炕沿边,眼睛都不敢闭。 奶奶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东屋里,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可那股安心的感觉,比任何话都管用。 天快亮的时候,李平凡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奶奶肩膀上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到晌午。 醒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黄瓜丝,摆在桌上。 李平凡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是酸,但比昨晚好多了。 “奶,那东西……” “白天没事。”奶奶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 李平凡接过筷子,扒了两口粥。 刚咽下去,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就冒出来了: “弟马,昨晚那东西,我们查了。” 李平凡筷子一顿:“查着了?” “查着了。”黄嘟嘟的语气难得的严肃,“是个横死的小丫头,五六岁,淹死的。” 李平凡心里一紧。 “淹死的?” “嗯。”黄嘟嘟说,“二十多年前,村东头那条河里淹死的。” “她为啥找我?” “不知道。”黄嘟嘟说,“但她的坟,就在你去赵大娘家的那条路边上。” 李平凡愣住了。 她去赵大娘家那天,确实路过一个土包,上面长满杂草,不起眼,谁也没在意。 “所以……”她声音发紧,“她是从那天就跟着我了?”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嗯。” 李平凡后背发凉。 她想起那天从赵大娘家回来,走在土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 当时以为是心理作用。 原来不是。 “那她……到底想干啥?”李平凡声音有点抖。 “想让你帮她。”黄嘟嘟说,“她死了二十多年,没人管她,没人烧纸,没人惦记。她成了孤魂野鬼,走不了,投不了胎,只能在河边游荡。” “那天你路过,她看见你了。” “看见你能通灵,看见你能帮她。” “所以……” “所以她想让你送她回家。”黄嘟嘟说,“不是回阳间的家,是回她该去的地方。” 李平凡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小姑娘。 穿着脏兮兮的粉色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说“我找我妈妈”。 她说“姨,你咋不送我了”。 原来…… 是这么回事。 “那我……”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我能帮她吗?” 黄嘟嘟没说话。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 “能。” “但你得先答应她。” 李平凡一愣:“答应她?” “对。”胡秀娘说,“她叫你出去,是想让你听她说话。但你当时被吓醒了,没听完。她还会再来。” 李平凡头皮一麻:“还来?” “今晚。”胡秀娘说,“今晚子时,她还会来。” “那……那我咋办?” 胡秀娘说:“等她来,听她说。然后答应她,帮她。” “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她想起昨晚那阴冷的呼吸,那贴耳根子的话。 害怕吗? 害怕。 可那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五六岁就淹死了,孤零零在河边游荡二十多年,没人管,没人问。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看见她的人,还被吓得魂飞魄散。 “行。”李平凡说,“今晚我等她。” 这天晚上,李平凡没敢睡。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长明灯,三根大红蜡烛烧得稳稳当当。 奶奶也陪着,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东屋的门开着,五个木牌的方向正对着她。 子时。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李平凡屏住呼吸。 院子里静悄悄的。 然后—— “呜呜呜……” 哭声响起来了。 比昨晚更近。 就在院门口。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奶奶拉住她:“小心。” 李平凡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底下,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粉色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 和昨晚一模一样。 妞妞抬起头,看着李平凡。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终于有了光——是期盼的光,是害怕被拒绝的光,是小心翼翼的光。 “姨……”她怯生生地喊,“你……你还愿意送我吗?” 李平凡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愿意。” 妞妞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进李平凡怀里,放声大哭。 这回不是那种吓人的鬼哭。 是孩子终于找到依靠的、委屈的、解脱的哭。 李平凡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说: “不哭了,不哭了,姨送你回家。” 接下来的事儿,是胡秀娘教的。 李平凡抱着妞妞,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月光照着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头,长满杂草的土包,就是妞妞的坟。 李平凡把妞妞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土包前。 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点火烧了。 火光映着妞妞的脸,那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姨,”她说,“我妈妈呢?” 李平凡喉咙一哽。 二十多年了,她妈早就不在了。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你妈妈……”她顿了顿,“在那边等你呢。”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笑了。 “那我去找她。” 火光渐渐暗下去。 妞妞的身影,也渐渐淡了。 最后,她回过头,冲李平凡挥了挥手。 “姨,谢谢你。” 李平凡点点头。 “去吧。” 妞妞笑了。 然后,她像一阵风,散了。 河面上,月光依旧。 柳条轻轻摆动。 一切归于平静。 李平凡站在河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歪脖子柳树下,那堆纸钱烧成的灰,被夜风吹散,飘向远方。 她想起妞妞最后那个笑。 干净,纯粹,终于解脱的笑。 “走吧。”她轻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第32章 护犊子的黄嘟嘟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奶奶还在堂屋等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办妥了?” “办妥了。”李平凡坐下,端起桌上的红糖水喝了一口,“送走了。”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东屋里,木牌安安静静。 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地温柔: “弟马,你刚才挺牛的。” 李平凡弯起嘴角。 “那是。” 宋叔的声音也响起来,粗粝厚重,带着一丝欣慰: “孩子,你长大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光正好。 河边的歪脖子柳树,柳条轻轻摆动。 妞妞应该已经找到妈妈了吧。 她想。 应该是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李平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评论区又是999+,看着看着李平凡就觉得自己的脑仁儿快炸了。 不是评论区那些骂人的话炸的——那些她还能忍——是黄嘟嘟。 这个九百多岁的碎嘴子仙家,从她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就没消停过。 “弟马!你快看!又有人骂你!” “这人说啥?‘封建迷信’?他懂个屁的封建迷信!” “还有这个!‘装神弄鬼’?我装一个给他看看?我现个身吓死他!”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深吸一口气。 “黄嘟嘟。” “啊?” “你能消停会儿不?” “不能!”黄嘟嘟理直气壮,“他们骂你,就是骂我!骂我就是骂咱们整个堂口!我凭啥消停?” 李平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认命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黄嘟嘟的声音一路跟着,从卧室跟到水房,从水房跟到厨房,一刻不停。 “弟马你看这个!‘东北马家都是骗人的’——他说谁骗人?我黄嘟嘟活了九百多年,骗过谁?” “还有这个!‘信这个的都是傻子’——他才是傻子!他全家都是傻子!” 李平凡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不生气,不生气,他是为我好,他是为我好…… 刷完牙,她含着一口水,仰着脖子咕噜咕噜漱口。 黄嘟嘟还在叭叭:“弟马你看这个!这人说‘出马仙就是跳大神的’——跳大神?我们跳谁了?我们那是正经办事儿!” 李平凡把水吐了,抹了把嘴。 “黄嘟嘟。”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那些骂我的人,能听见你说话吗?” 黄嘟嘟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不能。” “那你在我耳朵边叭叭半天,有用吗?” 黄嘟嘟又沉默了。 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甘: “那我也得说!我心里憋得慌!” 李平凡:“……” 行吧。 早饭的时候,李平凡把手机支在碗边,一边喝粥一边刷评论。 经过一晚上发酵,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冲到六十二万了。评论区热闹得像赶大集,骂的、捧的、看热闹的、问事儿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她划拉着屏幕,偶尔回几条问事儿的私信,偶尔给支持她的评论点个赞。 划着划着,她手指顿了顿。 有一条新评论,刚发没多久,点赞已经冲到一千多了: @东北老铁778:我是黑龙江的,以前也不信这些。去年我家出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找个出马仙给看了看,人家没收钱,事儿解决了。从那以后我就信了。有些人啊,没见过就别瞎说。尊重每一份信仰,你可以不信,但别诋毁。 底下跟了二百多条回复,清一色的“支持”“说得好”“老铁没毛病”。 李平凡看着那条评论,嘴角翘了翘。 刚要往下划,又一条评论冒出来: @小蘑菇麻麻:我儿子小时候老哭夜,医院跑遍了没用。后来找马家看了看,烧了一道符就好了。真的挺厉害的。那些说不信的,你们是没碰上事儿。 李平凡愣了一下。 烧符? 她没烧过符啊。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回头得问问奶奶,出马仙到底烧不烧符。 再往下划,还有更逗的: @吃瓜群众一枚:吵啥吵,人家爱信啥信啥,碍着你们啥事了?你们天天刷手机就不封建迷信了? @正义使者张三回复@吃瓜群众一枚:你这是偷换概念! @吃瓜群众一枚回复@正义使者张三:你才偷换概念!你全家都偷换概念! 李平凡看着看着,差点笑喷。 评论区的戏,比电视剧还精彩。 吃完饭,李平凡把碗筷收了,准备去堂屋上香。 刚站起身,黄嘟嘟的声音又炸开了: “弟马!你快看!又有人骂你!” 李平凡脚步一顿。 “这回说啥了?” “他说……”黄嘟嘟顿了顿,声音有点怪,“他说你是骗子,说你早晚遭报应。”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重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找到那条评论。 @键盘侠001:什么出马仙,全是骗人的。这种人就该举报,账号封了最好。年纪轻轻不学好,早晚遭报应。 李平凡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疼,就是有点堵。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黄嘟嘟。” “嗯?” “别看了。” “可是……” “别看了。”李平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叭叭,叭叭完了人家又听不见,你图啥?” 黄嘟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小声说:“我图你高兴。” 李平凡愣住了。 “我叭叭那些,不是想让你更难受。”黄嘟嘟的声音难得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替你说话。哪怕他们听不见,我也得说。” 李平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个碎嘴子。 九百多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行了,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 黄嘟嘟愣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又炸开了,这回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别扭: “谢啥谢!咱俩谁跟谁!你是我弟马,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再说了,那些骂人的就是欠怼!我要能出去,我挨个儿怼一遍!怼得他们哑口无言!怼得他们跪下叫爸爸!” 李平凡:“……” 行吧,三秒破功。 上完香,李平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8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懒洋洋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划着评论。 骂人的话还有,但好像没那么多了。 支持的话更多了,一条接着一条。 @东北老铁779:妹子加油!别理喷子! @小蘑菇麻麻:支持你!以后有问题找你哈! @吃瓜群众002:看了你之前的视频,挺有意思的,关注了!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辅导员说过一句话: “你永远没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让喜欢你的人更喜欢你。” 当时觉得是套话。 现在觉得,还挺有道理。 她正想着,黄嘟嘟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回没那么激动,就是平常的碎嘴子语气: “弟马,那个‘小蘑菇麻麻’,看着挺实在的。她要是以后来找你,你别收她钱。” 李平凡愣了一下:“为啥?” “她帮你说话了。”黄嘟嘟理直气壮,“帮你的都是好人,好人不能收钱。” 李平凡哭笑不得:“那我以后不得饿死?” “不会!”黄嘟嘟说,“有我在呢,饿不死!实在不行我去偷鸡!” 李平凡:“……” “仙家偷鸡犯法吗?”她问。 黄嘟嘟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没人抓。” 李平凡扶额。 这都什么仙家。 第33章 来自卧室的一双眼睛 下午,李平凡收到了第一条“私信轰炸”。 是一个叫“小蘑菇麻麻”的用户,连着发了七八条消息: “大神你好!” “我看了你的视频,特别喜欢你!” “我想问问,你家接不接看事儿?” “我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方便吗?” “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完,回复道: “方便的。您说。” 对方秒回: “太好了!是我婆婆的事儿。她最近老说梦见死人,睡不好觉,您能给看看吗?” 李平凡想了想,回: “可以。不过我现在排队的人多,可能要等几天。您不着急的话,我排上号,到了联系您。” 对方回了个“好的好的,谢谢大神”,还发了一串玫瑰花表情。 李平凡看着那串玫瑰花,笑了笑。 她把这事儿记在小本本上,往后翻翻——排队的人确实不少了,得排到半个月后。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又冒出来。 “嗯?” “那个‘小蘑菇麻麻’,你记得少收点钱。” 李平凡手一顿:“为啥?” “她孩子不是让你烧符治好了吗?虽然是别人烧的,但她记你情。”黄嘟嘟说,“记你情的,都是好人。” 李平凡沉默了两秒。 “黄嘟嘟。” “嗯?” “你今天咋这么会说话?” 黄嘟嘟噎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又炸了:“我本来就会说话!我只是平时不爱说!你咋老瞧不起人呢?” 李平凡笑了。 “行行行,你会说话,你最会说话。” 黄嘟嘟满意地“哼”了一声。 --- 晚上,李平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点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又看了一遍。 骂人的话,她已经能自动屏蔽了。 支持的话,她一条一条收藏起来。 收藏到第十八条的时候,她突然看见一条新评论: @XX大学王教授:平凡同学,我是王老师。看见你做的事,很为你骄傲。这世上有很多种知识,书本上的是一种,民间的也是一种。能把两者结合起来,是本事。 李平凡盯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热。 王教授。 那个总爱穿着长袍、神神叨叨的老头儿。 他在评论区说—— “很为你骄傲。”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谢谢王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 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 “弟马。” “嗯?” “那个王老师,是好人。” “嗯。” “他说得对,你挺有本事的。” 李平凡笑了。 “你今儿嘴咋这么甜?” 黄嘟嘟“切”了一声:“我嘴一直甜!是你不会欣赏!” 李平凡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正好。 脑瓜子里,黄嘟嘟还在小声叭叭: “那个骂你的‘键盘侠’,我记住他了。以后他要是倒霉,我肯定不帮……” 李平凡听着这碎嘴子的念叨,嘴角翘起来。 慢慢适应吧。 她想。 有黄嘟嘟在,想不开心都难。 李平凡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 抖音账号火了之后,私信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冒。线上预约的排到了下个月,线下登门的能把门槛踩破。她每天睁开眼就是回私信,闭上眼还在琢磨明天要处理哪个案子。 “弟马,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黄嘟嘟难得心疼人,“要不歇一天?” 李平凡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字:“歇不了。你看这个,那个‘向阳花’的孩子夜哭三天了,今天必须回。还有这个,‘东北老张’家丢的牛还没找着,灰万红的徒子徒孙有消息没?” 灰万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正在找,正在找。那头牛跑山里去了,我的小的们正在追。” “行。”李平凡继续划拉手机,“还有这个——” 她手指突然顿住了。 一条私信,头像是朵粉色的小花,昵称叫“小妹爱吃糖”。 消息很长,还带了一张照片: “平凡大神你好,我最近半夜总感觉我家次卧有人,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得到,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每天回到家,家里都特别干净,像被人收拾过一样。我点的外卖也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吃不成——不是忘了点,就是外卖小哥送错了,要么就是拿到手发现洒了一地。我感觉好像被阿飘缠上了。这是我家的监控截图,你能看出来吗?” 李平凡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是半夜拍的,角度对着次卧的床。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可床头柜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形佝偻,像是个老人。 李平凡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人影的脸,模模糊糊能看出轮廓——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恶意的狞笑,不是阴森的冷笑。 是慈祥的笑。 像是在看自己最疼爱的人。 李平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弟马?”黄嘟嘟的声音响起,“咋了?” 李平凡没说话。 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大。放大,再缩小。 那个人影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在冲她笑。 可她在那个笑容里,感觉不到一丝恶意。 反而……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胡奶奶。”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胡秀娘的声音很快响起,清冽如山泉:“在。” “您看看这个人影。”李平凡把照片“递”过去,“是脏东西吗?” 胡秀娘沉默了几秒。 “不是。”她说,“是魂体。刚离世不久的魂体。”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刚离世?” “嗯。”胡秀娘说,“你看她的边缘,已经开始淡化了。再过一阵子,就会彻底消失。” 李平凡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那个老太太,还在笑。 笑着笑着,好像在说—— “我想我孙女了。” 李平凡眼眶一热。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回复: “你好,你的留言我看到了。最近比较忙,今天才看到。请问你家里近一年内,是不是有人过世?” 发完,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 八月中旬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可她的心里,莫名有点凉。 不是害怕那种凉。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凉。 “小妹爱吃糖”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大神你太厉害了!我奶奶刚去世大半年,这和我家里有阿飘有什么关系吗?” 李平凡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几秒,继续打字: “你奶奶生前,是不是很疼你?” 这回对方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过了快一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我从小就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可以说,奶奶对我非常好,好吃的好穿的从来没苛刻过我,哪怕苦她自己。” 后面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 李平凡看着那串表情,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奶奶也是这样。 好吃的紧着她先吃,自己啃窝窝头。 “你吃,奶奶不爱吃。” 这话她听了二十多年,小时候信以为真,长大了才知道—— 哪是不爱吃? 是舍不得吃。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打字: “你家里的那个‘阿飘’,应该是你奶奶。老人家离世后放心不下你,躲过了阴差,来家里看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远程送老人家去她该去的地方。我们这个维度不适合她再存在下去了,否则她的魂体会越来越淡化,最后彻底消失。” 第34章 奶奶舍不得离开的魂体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对方回复。 “小妹爱吃糖”这回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李平凡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 “真的吗?真是我奶奶吗?” “我能见见她吗?” “求求大神帮帮我,让我再看奶奶一面吧!” “奶奶离世得很急,当时我在出差,没能赶回去看她最后一眼。我到家的时候,奶奶就已经走了……”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求求你了大神,如果可以,让我再见见奶奶吧……” 后面跟着长长一串哭泣的表情,还有好几个“求求了”。 李平凡看着那些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长大,最怕的就是—— 来不及。 来不及说再见。 来不及说我爱你。 来不及让奶奶知道,她养大的这个孩子,有多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弟马。”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你咋了?” 李平凡吸了吸鼻子。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想哭。” 黄嘟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那碎嘴子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乱: “那、那你就哭呗!哭又不犯法!我又不笑话你!” 李平凡“噗”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真掉下来了。 她抹了把脸,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今天晚上会为你专门开一场直播,远程让你和奶奶见一面。” “但是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我就要送奶奶去她该去的地方。” “如果你同意,就直接回复‘ok’。”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等。 没几秒,手机震了。 “ok。”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八月中旬的傍晚,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槐树叶子哗啦啦响,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她站在树底下,望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对着供桌的方向,轻轻开口: “仙家们。” 安静。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角落里宋叔的牌位也安安静静。 但李平凡知道,它们都在听。 “我李平凡接手堂口快两个月了,”她说,声音有点轻,“没跟你们求过什么。” “今天我只想求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求你们保佑奶奶,庇护奶奶,让奶奶长命百岁。” “让她……” 她喉咙哽了一下。 “让她可以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话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站在供桌前,对着那几个安安静静的木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委屈的哭。 是害怕的哭。 怕来不及。 怕突然有一天,奶奶也不在了。 怕她也会像那个“小妹爱吃糖”一样,满世界找一个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弟马。”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清冽如山泉,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放心吧。你奶奶寿命长着呢。” 白金球那慢吞吞的声音也响起来: “娃,别想那么多。你奶奶是个长寿的人,我看过她的命数,硬朗着呢。” 黄嘟嘟抢着说:“就是!老太太身体那么好,一天三顿锅包肉都不带腻的,能有事儿?” 灰万红难得没吃东西,慢悠悠接话:“有我看着呢,出不了岔子。” 柳小刚惜字如金:“嗯。” 连宋叔都开口了,粗粝厚重:“孩子,你奶奶这辈子积的德,够她活到一百岁。” 李平凡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回不是害怕的泪。 是感激的泪。 她对着供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仙家。” 脑瓜子里,黄嘟嘟又开始叭叭: “行了行了,客气啥!快去准备晚上的直播吧!那可是你头一回直播,不能丢人!” 李平凡抹了把脸,笑了。 “好。” 晚上,李平凡跟奶奶一起吃了晚饭。 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黄瓜丝。简简单单,却是她从小吃惯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奶奶。 奶奶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背也驼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瞅着她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瞅啥呢?”奶奶夹了块韭菜盒子放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李平凡低头扒饭,闷闷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她抢着把碗刷了,又把奶奶按在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奶,你歇着,碗我刷。” 奶奶瞅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今儿咋了?这么孝顺?” 李平凡没回头,背对着奶奶说: “我哪天不孝顺?” 奶奶笑了,没再问。 可李平凡知道,奶奶什么都懂。 刷完碗,她回到自己屋,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手机充上电,符纸准备好,堂口的一角对着镜头。 一切就绪。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头一回直播啊。 万一出岔子咋办? 万一被封了咋办? 万一那些骂人的又来了咋办?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嗯?” “你怕啥?”那碎嘴子难得正经,“有我们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 紧接着,灰万红的声音也响起:“就是,有我呢。耗子大军随时待命。” 白金球慢悠悠说:“万一有人捣乱,我帮你骂回去。” 柳小刚惜字如金:“+1。” 宋叔最后开口,粗粝厚重:“孩子,放心干。香火钱的事,有我算着呢。” 李平凡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翘起来。 是啊。 有他们呢。 她怕啥?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小妹爱吃糖”的对话框。 “准备好了吗?”她问。 对方秒回: “准备好了。一直在等。” 李平凡看着那行字,心里软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放心吧,有我呢。” 是胡秀娘。 “心怀歹心的人,只要动了坏念头,就会找不到你的直播间。” 李平凡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笑了。 “好。” 时间到。 她点开某音,按下那个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屏幕亮起。 直播开始了。 直播间刚打开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李平凡一点都不意外。 她本来就没预告,临时起意开的直播,能有人才怪。 没人正好。 没人方便办事儿。 她把手机架好,对着堂口的一角——就是供桌旁边那面墙,挂着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背景不算太乱,也不至于太寒酸。 “小妹爱吃糖”那边已经发来消息:准备好了。 李平凡点开连麦,发送邀请。 对方秒接。 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李平凡的半张脸(她故意把镜头偏了点,不想露全脸),右边是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二十三四岁,短发,圆脸,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大神……”她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 李平凡赶紧说:“别急,慢慢来。你现在在家吗?” “在,在。”姑娘点头,“我在家,在客厅。” “好。”李平凡说,“你现在拿着手机,去你那个次卧。” 姑娘站起身,镜头晃动着,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门。 次卧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李平凡盯着屏幕,压低声音说: “你把镜头对准右边——对,就是床头柜那边。” 姑娘照做了。 镜头定住,对准那面空荡荡的墙。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符纸——这是奶奶教她画的,专门用来“显形”的符。黄纸,朱砂,歪歪扭扭的符文,她练了半个月才勉强能看。 第35章 祖孙相见 符纸夹在指间,她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声音不是普通话,不是东北话,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仙家文,奶奶教的,练了两个月,舌头都快打结了。 念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手指一抖。 符纸“呼”地一下燃起来。 黄色的火苗跳动着,舔着符纸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就在符纸燃尽的那一瞬间—— 镜头里,那面空荡荡的墙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镜头。 准确地说,看着镜头后面的那个姑娘。 公屏炸了。 李平凡抽空瞄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播间里已经进来人了。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57。 公屏上飘过一行字: “卧槽???这个人咋出现的???” 紧接着第二行: “我眼花了吗??刚才还没有呢!” 第三行: “主播这是变魔术吗?大变活人?” 李平凡没顾上回。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老太太,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那老太太的魂体边缘,确实已经开始淡化。但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看见最牵挂的人时,才会有的光。 “老人家,”李平凡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我今天让你们祖孙俩再见一面。您有什么想说的,想嘱咐的,就趁现在说吧。”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关闭了“小妹爱吃糖”那边的收音。 祖孙俩说话,不用让外人听。 这是她们的私房话。 做完这些,李平凡才有空看一眼公屏。 这一看,她愣住了。 在线人数:524。 还在蹭蹭往上涨。 公屏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大神开直播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关注你这么久,头一回赶上直播!” “那个老太太是阿飘吗?真的假的?” “这直播间是在变魔术?好厉害的样子!” “主播主播,能给我也看看吗?” “……” 李平凡嘴角抽了抽。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没想到这么多人。今天这场直播是临时决定的,帮一位缘主处理点事情。大家别乱猜,也别乱传,注意遵守平台规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公屏上飘过一片“哈哈哈哈”: “主播你自己搞这个,还让人相信科学?” “笑死,这反差萌绝了!” “相信科学哈哈哈哈,那你在干啥?” 李平凡没理那些调侃的,继续说: “那位老人家不是‘阿飘’,是这位缘主的奶奶。刚过世没多久,放心不下孙女,回来看看。” “缘分一场,我送她们见最后一面。” “等会儿就要送老人家走了。” 公屏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说: “主播,你这话说的……我有点想哭。” “我也是。想起我奶奶了。”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心里酸酸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镜头转了转,对准供桌那边。 三柱清香,青烟袅袅。 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里宋叔的牌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公屏上又有人说话: “这就是堂口吗?看着好庄严。” “那些木牌就是仙家吗?” “主播,你家仙家厉害不?” 李平凡还没回答,脑瓜子里就炸开了: “厉害!当然厉害!”黄嘟嘟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弟马你快告诉他们,我黄嘟嘟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 李平凡憋着笑,没理他。 公屏上突然有人问: “主播,那个老太太现在还在吗?我们看不见啊。” 李平凡看了一眼屏幕右边。 那个老太太正坐在床边,拉着孙女的手,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她孙女已经哭成了泪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点头。 李平凡收回目光,对着镜头说: “在。正在说话呢。” “我把那边的声音关了,让她们祖孙俩单独待一会儿。” 公屏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说: “主播,你真好。” “是啊,还给人家留私密空间。” “这才是真正办事儿的人,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暖了一下。 她刚要说话,脑瓜子里黄嘟嘟又炸了: “弟马!你看那个‘正义使者’又来了!他又在骂你!” 李平凡顺着黄嘟嘟的指引看去—— 公屏上确实飘过一条不友好的评论: “装神弄鬼,骗人的吧?这种直播间就该举报。” 李平凡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没理会。 黄嘟嘟急了:“你咋不怼他?” 李平凡轻声说:“不理他。他骂他的,我办我的事儿。他骂累了就不骂了。” 黄嘟嘟不服气:“可是……” “黄嘟嘟。”李平凡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是仙家,跟凡人置什么气?” 黄嘟嘟噎住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 那语气,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李平凡差点笑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公屏上的在线人数已经涨到八百多了。 有人问问题,有人看热闹,有人默默点赞。 李平凡偶尔回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祖孙俩把话说够。 等那半小时的时限到来。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右边。 那个老太太还坐在床边,孙女已经哭得趴在她膝盖上了。老太太的手轻轻抚着孙女的头发,嘴唇动着,像是在哄她,像小时候那样。 李平凡眼眶一热。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哭鼻子,奶奶也是这样。 大手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不哭了,不哭了,奶在呢。” 可现在,奶奶的手越来越粗糙了。 头发越来越白了。 背越来越驼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还有四分钟。 她从桌上又拿起一张符纸。 这张是送行的符。 和刚才那张不一样,这张上的符文更复杂,朱砂更浓,画的时候也更费劲。 她夹着符纸,等着。 最后一分钟。 她点开“小妹爱吃糖”那边的收音。 那边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一句模糊的话: “……奶奶,我舍不得你……”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 “傻孩子,奶奶也舍不得你。可奶奶得走了。再不走,就真的没了。” 李平凡听着那话,心里一揪。 她开口,声音尽量放轻: “老人家,时间到了。” 那老太太抬起头,看向镜头。 不对,是看向镜头后面的李平凡。 那双眼睛浑浊了,可还是亮的。 “姑娘,谢谢你。”她说,“让我多看孙女一眼。” 李平凡摇摇头,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掐诀。 嘴里念起另一串仙家文——送行的经文,奶奶教了无数遍,她背了无数遍,终于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念到最后一句,她睁开眼。 手指一抖。 符纸“呼”地燃起来。 这回的火,不是黄色的。 是蓝色的。 诡异的、幽深的、不似人间的蓝。 公屏上又炸了: “卧槽!蓝火!” “这是什么操作?!” “主播你是魔术师吗?” 李平凡没理会那些。 她盯着屏幕右边。 符纸燃尽的那一刻,“小妹爱吃糖”家的次卧里,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那门是虚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的光。 门里,是无尽的、耀眼的光束。 老太太站起身。 她回头看了孙女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迈步走进那道门。 光束吞没了她的身影。 门消失了。 符纸的最后一缕蓝烟,也散了。 一切归于平静。 李平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对屏幕那边还在哭的姑娘说: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奶奶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你也该回归你的生活了。记住奶奶的话,好好生活。” 那姑娘抬起泪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会的,大神。我一定好好生活,听奶奶的话。” “谢谢你。” 李平凡笑了笑。 “应该的。一切皆是缘分。” 她顿了顿,看了看公屏上那些还在刷屏的观众,说: “行了,今天的事儿办完了。我也该下播了。” 公屏上立刻炸了: “别走啊主播!再播一会儿!” “求你了!让我们再看看!” “我好不容易赶上一次直播!” 李平凡摇摇头,对着镜头说: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有缘者,自会有机会。” “今天就到这儿了。有缘我们再见。” “有问题可以给我留言,我看到会回的。” 说完,她手指一点—— 直播结束。 屏幕黑了。 第36章 直播的后劲真大 李平凡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 真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最后回头的眼神。 全是那个姑娘趴在奶奶膝盖上哭的样子。 全是那句“奶奶也舍不得你”。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 “嗯?” “你没事吧?” 李平凡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点笨拙的心疼: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 “我给你看着,保证不让老灰他们吵你。” 灰万红的声音立刻响起:“我啥时候吵她了?” 黄嘟嘟:“你吃坚果的声音就是吵!” 灰万红:“……你放屁!” 李平凡听着这两个活宝拌嘴,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八月中旬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月光洒了一地,槐树叶子轻轻响。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月亮圆的时候,想家的人就能看见家。” 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现在能不能看见家。 但她希望她能看见。 看见她孙女以后会好好的。 会听她的话,好好生活。 李平凡第二天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一下两下,是一直震,嗡嗡嗡没完没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一看—— 某音消息:999+ 未读私信:3421 新增粉丝:8765 她腾地坐起来,瞌睡虫全跑了。 “咋了咋了?”黄嘟嘟的声音立刻炸开,“出啥事儿了?” 李平凡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昨晚那场直播,她下播之后就没再看手机,倒头就睡了。 结果一晚上过去—— 粉丝涨了八千多? 私信三千多条? 她点开那条直播的回放——播放量:23.7万。 李平凡捧着手机,脑子嗡嗡的。 她知道昨晚进了不少人,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更没想到,一晚上过去,发酵成这样。 她点开评论区,想看看大家都在说啥。 第一条热评,点赞1.2万: @东北老铁001:我昨晚全程看完了。那个老太太出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最后她走进那道门,我哭了。我奶奶也走了三年了,我也想她。 第二条,点赞8765: @小蘑菇麻麻:大神太厉害了!那个蓝火是怎么回事?是特效还是真的? 第三条,点赞6543: @吃瓜群众007:有人说这是魔术,有人说这是特效。我只想说,不管真假,那祖孙俩的感情是真的。那个姑娘哭得我心都碎了。 第四条,点赞5432: @科学教信徒:又来一个装神弄鬼的。那个老太太是演员吧?门是后期特效吧?现在的人真好骗。 这条底下跟了三千多条回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你不信就别看”,有人说“你懂个屁”,有人说“人家又没要你钱,你急啥”。 李平凡一条一条划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昨晚那个说要举报她的“正义使者”。 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划着划着,她手指顿住了。 有一条私信,头像是一朵小花——是“小妹爱吃糖”。 “大神,谢谢你。昨晚我抱着手机哭了很久,但心里特别踏实。奶奶跟我说了好多话,说她在那边很好,让我别惦记。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好对象。还说……说她一直在看着我。” “我以前不信这些的。但昨晚之后,我信了。我知道奶奶没走远,她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 “谢谢你让我再见她一面。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以后我也会像奶奶希望的那样,好好生活。也会像你帮助我一样,去帮助别人。” “再次感谢。我会一直关注你的。” 李平凡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又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好好生活,就是对你奶奶最好的报答。祝一切都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望着窗外。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的心里,暖烘烘的。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嗯?” “你昨晚那个蓝火,老胡夸你了。” 李平凡一愣:“真的?” “真的。”黄嘟嘟说,“她说你进步挺快的,那符画得比上回强多了。” 李平凡嘴角翘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符画得不好——练了俩月,勉强能看。跟奶奶画的比,差远了。 但胡秀娘夸她,那就不一样了。 “还有,”黄嘟嘟继续说,“老白金说,那个姑娘以后会有福气的。她奶奶积的德,会报在她身上。” 李平凡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给供桌上香。 三柱清香,青烟袅袅。 她对着那五个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又对着宋叔的牌位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仙家。”她说,“昨晚的直播,辛苦你们了。” 脑瓜子里,几个声音此起彼伏: “不辛苦不辛苦!”黄嘟嘟抢着说,“我就负责看热闹,啥也没干!” 灰万红慢悠悠说:“我的徒子徒孙昨晚也在看,说那个老太太走得很安详。” 白金球说:“娃,你今天好好歇歇,别太累。” 柳小刚惜字如金:“嗯。” 宋叔最后开口,粗粝厚重: “孩子,昨晚那场直播,你没收钱吧?” 李平凡愣了一下。 “……没收。” 宋叔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抠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 “行吧。就当积德了。” 李平凡笑了。 “谢谢宋叔。” 下午,李平凡又开始处理那些积压的私信。 三千多条,她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 问事儿的,她记下来排号。 感谢的,她回个“谢谢支持”。 骂人的,她直接划过去,不理会。 黄嘟嘟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冒一句: “这个骂人的,我记住他了……” “这个问事儿的,看着挺急的,你往前排排?” “这个感谢的,人家是真心的,你回个笑脸呗。” 李平凡一边回一边笑。 这碎嘴子,比她妈还操心。 回着回着,她手指又顿住了。 有一条私信,头像是一片落叶,昵称叫“落叶归根”。 消息只有一行字: “大神,我也想见见我奶奶。能帮帮我吗?” 李平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那个姑娘。 想起那个老太太最后回头的眼神。 想起那句“奶奶也舍不得你”。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头像,开始打字: “对不起,一切自有定数,不要请求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发完,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傍晚,天边又要烧起来了。 她知道,这样的私信,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想见亲人的,想弥补遗憾的,想最后说一声“我爱你”的。 她能帮的,会尽量帮。 帮不了的,也会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因为她懂那种感觉。 那种来不及的遗憾。 那种想再见一面的渴望。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正经。 “嗯?” “你累不累?” 李平凡想了想。 累吗? 累。 可也挺值的。 她笑了笑,说: “不累。”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点别扭的心疼: “累了就说。有我们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知道了。” 第37章 新世界的大门 一场直播,好像打开了两个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是黄嘟嘟的。 一个是宋叔的。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刚睁开眼,就听见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在脑瓜子里炸开: “弟马!火了!咱们火了!” 李平凡把枕头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昨晚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黄嘟嘟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这意味着扬名啊!积攒功德的大好机会啊!” 李平凡愣了一下。 扬名? 积攒功德? 她把枕头掀开,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好像……也没毛病? 仙家修行,需要功德。功德从哪儿来?帮人办事儿来。 以前她们只能在十里八村转悠,帮帮乡亲们。现在呢?一场直播二十多万人看,那得是多大的功德池? 她正想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粗粝厚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孩子,老黄说得对。直播好,太好了。” 是宋叔。 “你看啊,”宋叔开始掰着指头算账,“一场直播,二十多万人看。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找你办事儿,那也是两千多人。一个人收一百,那就是二十万!一个人收两百,那就是四十万!一个人收五百——” “行了行了行了!”李平凡赶紧打断他,“宋叔,您这账算得我脑仁儿疼。” 宋叔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那就是一百万。” 李平凡:“……” 黄嘟嘟在旁边接话:“老宋,你想钱想疯了吧?” 宋叔理直气壮:“想钱咋了?不想钱想啥?想你那碎嘴子能当饭吃?” 黄嘟嘟噎了一下。 然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异口同声: “弟马,咱们还得继续直播!” 李平凡听着这两个活宝难得的默契,嘴角抽了抽。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认真想了想。 黄嘟嘟说的——扬名,积攒功德——没毛病。 宋叔说的——赚钱,改善生活——也没毛病。 她想了想,在心里问了一圈: “胡奶奶,您同意不?” 胡秀娘清冽的声音响起:“可。但要有规矩。” “柳小刚?” 社恐蛇仙惜字如金:“嗯。” “白金球?” 慢吞吞的老太太说:“娃,你看着办,我都行。” “灰万红?” 吃货仙家正在嚼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同……同意……” 李平凡点点头。 五个仙家,全票通过。 那就干呗。 --- 说干就干。 李平凡摸过手机,点开某音,开始改简介。 原来的简介是:“东北马家弟子。讲点马家的故事,说点仙家的规矩。有缘者来。” 她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戳进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厚爱。本人以后每周会直播2-3场,为大家解决问题。每场直播2小时,会以抽奖方式抽取当天的幸运儿。” 刚写完,宋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等等等等!” 李平凡手指一顿:“咋了?” “弟马,”宋叔的语气带着十二分的不满,“你是不是忘了写啥?” 李平凡把简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忘啊?抽奖,直播,都写了。” “收费呢?”宋叔急了,“收费你咋不写?” 李平凡愣了一下。 宋叔继续说:“你总免费给人家看病解决问题,我们积攒不到多少功德不说,咱们的香火供果都要缩减了!你看那香,一天三回,不要钱?供果,一天一换,不要钱?我那核桃——” “行行行,”李平凡赶紧打断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她心里有点犯嘀咕。 收费? 收多少? 怎么收? 正想着,胡秀娘的声音响起,清冽沉稳: “弟马,既然想开直播,就要立好规矩。国有国法,堂有堂规,无规矩不成方圆。老宋说得对。” 李平凡沉默了。 胡秀娘都发话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可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抽中的幸运儿,送点礼物意思意思就行了呗?不用直接收钱,不好看。” 宋叔问:“送啥?” 李平凡想了想:“送个小心意就行,比如……” “送嘉年华!”宋叔抢答。 李平凡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黄嘟嘟当场炸了:“老宋你想钱想疯了?一个嘉年华三千块!那是送礼物吗?那是要命!” 宋叔不服气:“三千咋了?三千多吗?人家一场直播收几万几十万的都有,三千算啥?” “人家是人家!咱是咱!”黄嘟嘟急了,“你这还没开始呢,就想把人吓跑?以后谁还敢来?” 李平凡在旁边听着这两位吵架,脑仁儿又开始疼。 她深吸一口气,打圆场:“宋叔,嘟嘟说得对,三千是有点多。一个嘉年华三千块,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咱不能把人家吓跑了。” 宋叔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甘:“那你说多少?” 李平凡想了想:“就……一个某音一号吧。一千块钱,不算太少,也不至于吓跑人。” 宋叔没说话。 但那沉默,明显是默认了。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嘀咕:“一千也不少……” 李平凡没理他,直接在简介上加了一句: “抽中的幸运儿,一个某音一号开启连麦。” 简介改完,她看了看评论区,又翻了翻私信。 一夜过去,又多了两千多条。 问事儿的,感谢的,看热闹的,骂人的,什么都有。 她一条一条划着,简单的当场回了,复杂的记下来。 剩下那些问事儿的,她统一回复了一句: “最近私信太多,来不及一一回复。大家有问题可以等我直播的时候来直播间,抽中的可以连麦。” 发完,她顺手点开钱包功能,想看看昨晚那场直播有没有啥收入。 然后她愣住了。 余额显示:1154.08元。 她揉了揉眼睛。 没错,一千一百五十四块零八分。 她点开明细——全是昨晚直播的打赏。几块的,几十的,甚至还有两个一百的。 李平凡捧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弟马,多少?” “……一千一百多。” “多少?!” “一千一百五十四。” 黄嘟嘟倒吸一口凉气。 宋叔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激动得都破音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李平凡又报了一遍数字。 宋叔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粗粝厚重的嗓门炸开了锅: “一场直播!就一场!一千多!这要是一个月直播十场,那就是一万多!一年那就是十多万!十多万啊!这得买多少核桃!多少坚果!多少——” “行了行了行了!”李平凡赶紧打断他,“宋叔您冷静点。” 宋叔冷静不了。 他还在那儿叭叭:“孩子,你听我说,这钱得好好规划。不能乱花,得攒着,得投资,得——” 李平凡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她想起昨晚那场直播。 她其实啥也没干,就是帮一个姑娘见了奶奶最后一面。 就这,一千多块。 她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可转念一想,这些钱,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是仙家们的功劳。 没有胡秀娘镇场子,没有黄嘟嘟陪她唠嗑,没有灰万红那些徒子徒孙帮忙,没有宋叔在旁边算账——她能干啥? 啥也干不了。 所以这笔钱,得花在仙家们身上。 第38章 败家啊!!! 李平凡在花钱这方面,那绝对是个行动派。 心里刚有了想法,人已经从炕上跳下来了。 “奶!”她冲厨房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去哪儿?” “市里!办点事!” “几点回来?” “不知道!晚上之前肯定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院门了。 李平凡骑着奶奶那辆二八大杠,蹬了四十分钟,才到市里。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工艺品商店。 东北人管那种店叫“佛店”。 卖佛像的,卖香炉的,卖各种祭祀用品的。 她记得上次去镇上买坚果的时候,路过一家,看着挺大的。 找到那家店,她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各种仙家用品。 真身像——狐仙的,黄仙的,蛇仙的,刺猬的,老鼠的,啥都有。有木雕的,有泥塑的,有瓷的,还有铜的。 真身像旁边摆着各种配饰——云肩,绣花鞋,帽子,披风,花花绿绿的,跟给娃娃穿衣服似的。 再往里,是供灯,酒杯,香炉,香筒,香烛…… 李平凡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哪儿。 她顺着柜台往前走,边走边看。 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 柜子里摆着一排牌位。 不是普通的木牌。 是那种一看就很高级的木头,纹理细腻,光泽温润,在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一眼就相中了最中间那块。 10公分宽,30公分长,厚度得有2-3公分。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金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游动的金线。 “姑娘,看上哪块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笑眯眯的。 李平凡指着那块牌子:“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眼睛一亮:“哎哟姑娘好眼光!这块是金丝楠木的,10×30,软木之王,温润细腻,你看这金丝,多饱满。自带清香,耐腐防虫,不易开裂。你是要做什么牌位用?” 李平凡点点头:“给我家仙家换牌位。家里的用了很久了,有点旧了。” 老板一听是给仙家换牌位,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姑娘有孝心。既然是给仙家用,我给你个实在价——三百一尊。” 李平凡在心里算了算。 三百一尊,家里六位仙家——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宋叔。 六六三百……一千八。 她看了一眼手机余额:一千一百五十四。 还得添六百多。 她犹豫了一下。 可那块牌位,她是真喜欢。 金丝楠木,温润细腻,自带清香。 仙家们应该也会喜欢吧? 她咬了咬牙:“老板,我要六块。” 老板愣了一下:“六块?你家这么多仙家?” “嗯。”李平凡点头,“掌堂大教主,五位仙家,还有一位清风。” 老板竖起大拇指:“姑娘年纪轻轻,堂口不小。行,我给你好好做。” 李平凡扫码付了钱——一千八百块,一分不少。 付完她才想起来,自己带的钱不够,用的是花呗。 算了,花呗就花呗吧,下个月还。 “老板,多久能取?” “很快。”老板接过她写的名单,“你把仙家名字给我,我这就去后面用机器雕刻上去,二十分钟就好。” 李平凡把名单递过去,又检查了一遍——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宋公之位。一个字没错。 老板拿着名单进了后屋。 李平凡在店里转悠,又挑了几样东西——一对新的供灯,一套酒杯,还有一块新的红布铺供桌用。 又花了二百多。 二十分钟后,老板出来了,手里捧着六块崭新的牌位。 金丝楠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闪闪发亮。 李平凡接过来,一块一块看过去。 胡秀娘——那三个字,刻得端端正正,配得上她那一千三百年的道行。 黄嘟嘟——这碎嘴子要是看见自己的新牌位,肯定得激动得叭叭半天。 柳小刚——社恐蛇仙会不会害羞? 白金球——洁癖老太太应该会喜欢新的吧? 灰万红——吃货仙家,以后可以给他多供点坚果。 宋叔——…… 李平凡捧着那块“宋公之位”,心里突然有点酸。 宋叔来堂口也有一段日子了,一直用着最普通的木牌,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 这回好了。 以后他也是有名有姓、有正经牌位的清风了。 --- 李平凡把六块牌位小心地包好,放进车筐里,蹬着自行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把自行车支好,抱着那包东西,兴冲冲地往屋里走。 刚迈进院门—— “弟马!!!” 一声暴喝,差点没把她天灵盖掀开。 是宋叔。 那声音,已经不是粗粝厚重了,是暴跳如雷,是气急败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干了什么?!你又干了什么?!” 李平凡脚步一顿。 “我为啥又感觉钱没了?!” 李平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东西。 新牌位,新供灯,新酒杯,新红布。 一共花了——两千零几十块。 她咽了口唾沫,没敢回话,闷头往屋里走。 身后,宋叔的怒吼还在继续: “我问你话呢!你花了多少?!是不是又花了好多?!” 黄嘟嘟在旁边煽风点火:“老宋你冷静点,弟马肯定是有正事儿——” “正事儿?!啥正事儿能花那么多钱?!” 李平凡已经溜进东屋了。 她把那包东西放在供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新牌位,六块,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新供灯,一对,放在香炉两边。 新酒杯,一套六个,摆在牌位前面。 新红布,铺在供桌上,旧的换下来。 她一边摆,一边在心里念叨: 仙家们别生气,仙家们别生气,这是给你们换的新的,你们肯定喜欢…… 摆完了。 她退后两步,看着焕然一新的供桌。 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金字,闪闪发亮。 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宋公之位。 整整齐齐,端端正正。 李平凡看着那六块牌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才是正经堂口该有的样子嘛。 她正美着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粗粝厚重,咬牙切齿: “金丝楠木。” 李平凡肩膀一缩。 “一对供灯。” 又一缩。 “一套酒杯。” 再一缩。 “新红布。” 她已经缩成一团了。 宋叔的声音,一字一顿,像钝刀子割肉: “花了多少?” 李平凡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两千……零……几十……” “多少?!” “两千零几十!” 东屋里,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 然后—— “两千!!!” 宋叔的声音,已经不是怒吼了,是哀嚎。 “两千块钱!你就这么花了!买了六块木头!几盏灯!几个杯子!一块布!” “你知道两千块钱能买多少核桃吗?能买多少大米白面吗?能买多少——” 李平凡小声嘟囔:“那不是木头,是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也是木头!” 宋叔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孩子啊!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钱要攒着!要规划!要花在刀刃上!你倒好,今天就给我花了两千!两千啊!” 李平凡低着头,不敢吭声。 黄嘟嘟在旁边弱弱地帮腔:“老宋,那个……弟马也是为我们好……给我们换新牌位……” “为我好?!”宋叔更气了,“我用得着金丝楠木吗?我用块松木就行了!松木!便宜的!” 李平凡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松木不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 黄嘟嘟赶紧打圆场:“老宋你消消气,消消气,弟马还小,不懂事……” “还小?二十三了!还小?!” 第39章 仙家化形了!!!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我记住了,宋叔。下次我继续!!!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九月九的打算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直播计划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首场正式直播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第一个以抽中福袋的人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渣男的因果报应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求求大师救救我孙子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直播间炸了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深夜复盘与送礼计划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仙家们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古玩市场捡了大漏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你就是个散财童子 内容加载中...... 第52章 生无可恋的柳小刚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梦里的奇贵古殿 内容加载中...... 第54章 大白天,我见鬼了?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还我钱,那是我的棺材本 内容加载中...... 第56章 黄嘟嘟掉马甲啦! 内容加载中...... 第57章 这帮粉丝,真行,快把家底扒光了。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饿死鬼附体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借寿之约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二十年之约将至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在阳间当地府鬼差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夜游阎罗殿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阎王殿前的选择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阎王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第一个任务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凤凰男的算计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主播全说对了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婴灵的因果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阎王送的法器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爱哭鬼出现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收服爱哭鬼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哎呀,弟马,住别墅的都找你了!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别墅里的婴灵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别墅的一夜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爱哭鬼的遭遇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心软的败家子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败家子的计划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这人,也太虎了!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这个徒弟懵逼了!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一坨的少女心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苟一铎的毒舌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一坨胜了宋小抠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鬼压床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乱坟岗的孤鬼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直播间的诡异男子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直播间的杀人犯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阎王的小心思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又菜又不服的宋叔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四梁八柱已经齐了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一坨的第一课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恋爱脑和借运男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阎王学手机,小花谈条件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冬天仙家也冷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教一坨看香火,三个奇葩对战!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这孩子开车太虎了,魂儿都追不上!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仙家们的过冬衣物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你是我师父,以后我照顾你!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撞南墙知道回头了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就剩一间房了?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一坨投喂的爱心晚餐!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好嘞师父!抓邪修去!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引蛇出洞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大战一触即发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交给地府处理吧!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有你们真好!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假如有一天她对你不好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地府也有KPI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我就想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那是我劈的,他们都没舍得烧!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老刘啊,你知道我多想你么?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刘建军最后的告别!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踏上回家的路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宋叔又又又叨叨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苟一铎下厨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常驻沙家浜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社恐出手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苟一铎落地安家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应该叫啥呢?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老妈的嘴,儿子的脸!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准备干活!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立堂口前的准备!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正式立堂,威武的仙家!!!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我感觉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子了,跟被大卡车碾过一遍似的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刀斩马绊,脚踏红关。仙路畅通,能四海扬名。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大事完毕!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累完犊子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又来一群奇葩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她是不是想我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两只黄皮子 内容加载中...... 第130章 回归直播 内容加载中...... 第131章 仙家们,今晚好好干,别给我师父丢人。 内容加载中...... 第132章 艳鬼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二丫头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乱葬岗的破碗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血脉亲情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二丫头就是苟奶奶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认亲!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败家从此刻开始!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败家败家,心里开花!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完犊子了,怕啥来啥!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黄嘟嘟怼脸开大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黄…飞…天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他们都嫌我话多,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你爹订过娃娃亲!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护身符救了我!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大徒弟被逼上岗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两个黄仙杠上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不讲武德的阎王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宋叔的故事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我们搬城里去啊!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诡异的别墅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你捡了便宜让我给你擦屁股?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别墅里的东西托梦了 李平凡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还真不愧是个生意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啊。” 苟一铎嘿嘿笑,不接话。 李奶奶在旁边听了半天,择豆角的手没停:“那也挺好。现在赚钱多不容易啊,如果真能赚一笔也挺好。那你俩明天是不是要去看房子啊?顺便清理一下脏东西?” 李平凡想了想:“不着急,明天看看再说。” 李奶奶说:“行,明天你们去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也过去看看。” 李平凡点了点头。 三个人聊着聊着,天就黑了。李奶奶把手里的豆角择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俩聊吧,我去做饭。” 苟一铎赶紧站起来:“奶奶你坐着休息,我去。” 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西红柿、青椒、肉,还有昨天剩的半只烧鸡。他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忙活。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烧鸡热了热,又焖了一锅米饭。手脚麻利得很,不到半个小时,饭菜就端上桌了。 “奶奶,师父,吃饭了。”他一边摆碗筷一边喊。 三个人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聊别墅怎么布置,聊搬到市里以后怎么发展,聊苟一铎那个“倒手赚一笔”的计划。李奶奶开始还跟着说几句,后来就不说了,笑眯眯地听着两个人说。她看着李平凡和苟一铎你一言我一语的,心里头踏实。这孩子,有人帮衬着,挺好。 吃完饭,苟一铎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穿上外套:“师父,奶奶,我先回去了。” 李平凡点点头:“明天早点过来。” “知道了。”苟一铎出了门,脚步声远了,院门响了一声。 李平凡把碗筷收拾完,擦了擦桌子,回到自己屋。她坐在炕沿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宋叔的牌位。她想起兜里还有几个充电宝要还给阎王,今晚又得去地府跑一趟。她叹了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李奶奶在东屋也躺下了。老房子安静下来,只有灶台里的火还在噼啪响着。 李平凡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一片灰蒙蒙的,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像浸在浑浊的水里。她站在那儿,四周什么都看不清,雾气从脚底往上涌,越来越浓。她想往前走,腿迈不动。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雾气里渐渐出现一个身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模模糊糊的一团,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那身影朝她飘过来,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请求大师救救我。” 那声音一出来,李平凡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难受——那声音太难听了,像被人用烙铁烫过喉咙,又像砂纸在铁皮上磨,分不清是男是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气音,带着颤抖,带着说不清的痛苦。 “我被奸人所害,被困已久。希望大师可以救我离开。” 那身影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失。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状,但李平凡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她,在等她回答。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那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雾气散了。灰蒙蒙的世界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平凡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没在意。她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李平凡睁开眼,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开始过电影——昨晚那个梦,那个看不清的身影,那个难听的声音,那句“请求大师救救我”。 她坐起来,披上棉袄,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不是普通的梦。她做了这么多次梦,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普通的梦醒来就忘了,越想记越记不住;这种梦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那个声音,那句话,那双最后消失的眼睛。 她决定今天就去别墅看看。有可能就是别墅里的东西给自己托梦了。 简单吃过早饭,李平凡放下筷子,对李奶奶说:“奶奶,我今天先去市里看看。” 李奶奶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知道孙女儿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苟一铎几口把粥灌下去,抹了一把嘴:“师父,我去开车!”说完就往外跑,棉袄都没来得及系扣子,风灌进去鼓起来,跟个气球似的。 李平凡穿好外套,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车上已经坐着两位了。黄嘟嘟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到最后,腿伸得老长,胳膊搭在车窗上,跟个大爷似的。黄飞天坐在后座,盘着腿,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正嗑得欢实。 两个欠登儿,一个比一个积极。车还没发动呢,他们已经在讨论中午吃啥了。 苟一铎发动车子,暖风开起来,热气慢慢灌满车厢。黄嘟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又赶紧摇上去。车子驶出院门,上了村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在晨光里站着,像一排哨兵。 到了市里,苟一铎方向盘一打,拐进了那个别墅区。保安已经认识这辆车了,抬杆放行。车子穿过小区,停在最里边那栋别墅门口。车还没停稳,两个欠登儿就下车了。 黄嘟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三层别墅,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扭头看了黄飞天一眼,黄飞天也正好扭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开口。 “哎呀妈呀,飞天你快看,这房子这鬼气,这是要爆炸啊!”黄嘟嘟的声音又尖又急。 黄飞天点头,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真是,这房子可是真吓人。这在门口都能感觉出来,这房子不一般。” 第158章 捅鬼窝了! 黄嘟嘟又仰头看了看,脖子仰得都快折过去了:“是啊,这也不是一个啊,里边最少两三个。这都敢乱坟岗了。” 黄飞天摇了摇头,语气难得正经:“你别瞎说,乱坟岗可不一定有这戾气重。” 李平凡和苟一铎下了车。李平凡走到门前,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她回头看了一眼苟一铎:“开门。” 苟一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李平凡迈步往里走。 刚一走进去,一股透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里往外渗的冷,穿多厚的衣服都没用。李平凡站在玄关,四处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大厅里,楼梯上,二楼的走廊,三楼的窗户边,墙角,天花板,地板底下——到处都飘着灰蒙蒙的雾气,有的浓,有的淡,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散成一片。她从来没见过一个房子可以有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像捅了马蜂窝似的,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那些东西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开始骚动。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凑,有的在原地打转,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 李平凡把苟一铎、黄嘟嘟和黄飞天叫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几个,围着整个别墅看看,都哪里不对劲。仔细看,每个角落都别落下。” 黄嘟嘟和黄飞天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两个人都化了人形,一黄一灰,走在一起也不显得突兀,像两个来看房子的朋友。苟一铎也跟着出去了,脚步比平时重,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的。 李平凡走进大厅。装修确实好,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真皮沙发摆了一圈,实木茶几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什么看不太清,画框是金色的,雕着花纹。窗帘是厚重的绒布,深红色,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 她在大厅中间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人陷进去就不想动。但那股阴冷就是从沙发底下往上冒的,从地板缝里,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她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睁着眼睛是感知不到的。眼睛会骗人,会过滤掉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就打开了——耳朵能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皮肤能感觉到平时感觉不到的温度,心里能感受到平时感受不到的存在。 她坐在那儿,呼吸放平了,肩膀松下来了,脑子放空了。黑暗里,渐渐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就在她右边,很近,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一个女人。 不是年轻女人,也不是很老,说不上多大年纪。她站在那儿,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但李平凡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委屈,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像一团火,被压在水底下,烧不灭,也烧不旺,就那么闷着,闷了几十年。 李平凡没有睁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今日我来到此,就是为了给你们解决问题的。如果你们配合我,我会把你们送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如果你们不配合,那我也会强行将你们送走——去的地方可能就不是特别好的了。” 先礼后兵。她把话说在前头,给它们选择的机会。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就是从昨晚梦里那个声音,一样的难听,一样的沙哑,一样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大师,谢谢你能来。” 那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了的那种激动。 “我在这里已经被困了很久很久了。我恨啊,我死的冤啊!” 李平凡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睁眼,语气放平了:“你放心吧,我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我先把这里所有的鬼魂都找到,我会帮你们的。”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但李平凡能感觉到,那股压在她肩膀上的沉重,轻了一些。 她睁开眼睛,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深红窗帘。但那股阴冷,好像淡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淡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苟一铎跑进来,脸冻得通红,呼哧带喘的。黄嘟嘟和黄飞天跟在后面,几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苟一铎站定了,喘了两口气,说:“师父,我都看完了。这房子……”他咽了口唾沫,“不太对劲。” 李平凡说:“都别着急,进来慢慢说。” 苟一铎和黄嘟嘟、黄飞天走到沙发坐下,苟一铎气喘吁吁地说:“师父,我刚刚和两位仙家转了一圈,这一圈下来真是颠覆了我的三观啊!” 黄嘟嘟看苟一铎说不到正地方,一把把苟一铎拽到了后边,说道:“哎呀妈呀,说话这个费劲!弟马你不知道,这个别墅太乱了。院子后边有个像枯井的坑,看样子以前被填过,年头多下沉了所以出来个坑。但是井底下有东西,不是掉下去的,是被人为扔下去的,感觉年头应该不短了。还有那个坑旁边有棵树,现在树已经死了,但是树下也埋着东西。” 黄嘟嘟越说越快,呛得直咳嗽。黄飞天又把黄嘟嘟拽到了后边,接着说:“还有,还有,还有地底下还有一个!地下那个应该是个厉害的主!这个地方在没盖别墅之前应该就有很多东西!屋子里应该还有两三个,咱们这是捅了鬼窝了!” 黄嘟嘟缓了过来,不咳嗽了,说:“是啊弟马,这回这工程可不小。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李平凡听完,没急着说话。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第159章 给鬼做好标记点 苟一铎等着,手心都出汗了,在裤腿上蹭了蹭。黄嘟嘟等着,脚在地上点来点去,跟踩缝纫机似的。黄飞天等着,手指还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的,跟李平凡敲扶手的节奏对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平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沉下去了,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先把屋子里这几个处理了。一个一个来,从最弱的开始。外面的先不动,等屋里的清干净了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花园。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树底下那片土颜色发黑,在枯黄的草坪上格外扎眼,像一块疤。 她转过身,看着苟一铎:“一坨,你去找中介,问清楚这个房子的历史。哪年建的,哪年卖的,住过什么人,死没死过人,没建别墅之前是什么?都问清楚。越详细越好。” 苟一铎走后,黄嘟嘟和黄飞天就开始地毯式搜索。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楼上,一个楼下,每一个房间都不放过。黄嘟嘟趴在地上闻,黄飞天蹲在墙角看,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谁也不说话,各干各的。 李平凡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她在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屋里慢慢移动,从东墙挪到西墙,从沙发挪到楼梯。影子也跟着挪,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脚步声从楼梯上响下来。黄嘟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的。黄飞天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手机当手电筒,进了屋忘了关,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圈亮堂堂的。 两个人走到李平凡面前,黄嘟嘟把纸递过来,手指在上面戳来戳去:“弟马,我们都标记好了。” 李平凡接过纸,展开。纸是苟一铎车上翻出来的旧报纸,边角卷着,还沾着灰。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别墅平面图,东南西北标的乱七八糟,但位置都画清楚了。 黄嘟嘟指着图上最左边的一个小方块:“厨房有一个,二十多岁,应该是建这个别墅时候意外死亡的。小伙子,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摔在钢筋上,当场就没气了。” 他的手指往右挪了挪:“一楼保姆房有一个老太太,是孤魂,没地方去才来这的。她没啥恶意,就是迷路了,飘到这儿就不走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 黄嘟嘟的手指移到二楼,在一个方块上点了点:“二楼最里边的房间,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已经在这很久了,不像是这个年代的。穿着打扮也不像现代的,看着像是民国时候的人。”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挪,挪到图的最下边,院子的位置:“枯井里那个,应该是个孩子,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年头太久了,具体啥时候的说不准。” “槐树底下埋着的,是——”他顿了一下,“一尸两命。肚子里还有一个。” 黄飞天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黄嘟嘟的手指停在那块黑土的位置,没再往下挪。 “至于地底下的那个,我们就感知不到了。”黄嘟嘟把纸递给李平凡,“太深了,而且有什么东西挡着,探不下去。” 李平凡接过纸,正看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苟一铎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搓着手走进来,把棉袄拉链往下拽了拽,喘了两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师父,我弄清楚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抹了一把嘴,“这个别墅建成十多年了。一直到现在,换了好多个房主。” 他掰着指头数:“第一个房主,住了不到半年,老婆出车祸没了,他受不了就走了。第二个房主,住了三个月,生意上出了大事,赔了个精光,房子是法拍出去的。第三个房主,住了一个月,天天晚上听见小孩哭,女人哭,吓得搬走了。第四个房主——”他看了李平凡一眼,“就是现在这个。住进来就频频发生怪事,不敢住了,卖又卖不出去,才出租的。” 李平凡听着,没插嘴。 “我打听了一个本地的老人,七十多岁了,从小就住这一片。他说这个别墅没盖之前,最早这里是一个地下赌场和舞厅。”苟一铎的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改革开放,那些东西就拆了,变成了一片荒地。再后来才盖的别墅。” 李平凡把那张报纸折好,揣进兜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嘎巴响了几声。 “开始吧。一个一个来。” 几个人先来到厨房。厨房很大,比李平凡家的堂屋还大。大理石台面,不锈钢灶具,双开门冰箱,中岛台上方垂着几盏铜制的吊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不锈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那股阴冷劲儿,就是从这些光鲜亮丽的底下透出来的,像新衣服底下裹着一具腐烂的尸体。 李平凡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了一眼苟一铎:“感知一下在哪儿?” 苟一铎闭上眼。过了几秒,睁开,指着厨房最里边的一个位置:“师父,在最里边那个橱柜的位置。” 李平凡笑了笑:“可以啊。” 几个人走到橱柜边上。橱柜是实木的,深棕色,柜门关着。李平凡站在那儿,没动手,只是看着那扇柜门。 “出来吧。我可以送你走了。” 没有回应。橱柜安安静静的,柜门纹丝不动。厨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 李平凡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放下执念吧。我知道你是意外死亡,对家人和世间还有很多不舍和牵挂。可是你已经死了,再留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放下过去吧。” 橱柜门动了。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第160章 开始收鬼 李平凡点了点头:“我一会儿会打开一道虚空之门。你进去,走中间那条路,一直走,就会看见有鬼差接应你。你就和鬼差说,你是阳间李氏小花送进来的,他们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嘴里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水滴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 虚空裂开一道缝。灰蒙蒙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老房子里的灰尘味,又像雨后泥土的腥气。那道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扇门的形状。 一道青烟从橱柜门缝里飘出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那烟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然后它直直地飘进了那扇门里,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中。 李平凡收起手印,那扇门慢慢合拢,裂缝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厨房里恢复了安静,阳光照在大理石台面上,冰箱还在嗡嗡响。 李平凡拍了拍手:“第一个,搞定。” 苟一铎站在旁边,嘴张着,还没反应过来。黄嘟嘟和黄飞天也站在旁边,像三尊雕像,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 李平凡挥了挥手,带头往外走。 下一个,保姆房。 保姆房在一楼的最里边,门是白色的,关着。李平凡推开门,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小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更简单。李平凡站在门口,连门都没进,说了句“迷路了是吧?我送你走”,然后念咒,开门,送走。前后不到五分钟。那个老太太连面都没露,就一道淡淡的灰烟飘进了虚空之门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孤魂,没阴差接,自己四处飘,意识模糊了飘到这儿就留下了。”李平凡说,“说白了就是迷路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着。 几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边那间房,门关着。李平凡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看了看门把手,黄铜的,擦得锃亮,一点灰都没有。这个房子空了很久了,其他的门把手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只有这扇门,干干净净的。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门后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平凡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苟一铎、黄嘟嘟、黄飞天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这间屋子跟其他房间不一样。不是装修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其他的房间是空的,冷的,死气沉沉的。这间屋子不是——它是有主人的,即使那个主人已经不是活人了。 一进门是一个小厅,铺着地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靠墙摆着一组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只茶杯,白瓷的,杯壁上有一圈细细的金边。 窗户边放着一个梳妆台。老式的,红木的,雕着花鸟纹样,镜子擦得锃亮,映着窗外的光。梳妆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梳子,一盒胭脂,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只断了齿的簪子,搁在一个小瓷碟里。 李平凡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屋里顿时暗了一些,只有灯光照在梳妆台上,镜子反射出一片亮光。她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出来吧。以你的戾气,现个身很简单吧。” 屋里很静。窗帘被风轻轻吹动,拂过梳妆台的边缘,又落回去。阳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亮堂堂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突然,屋里的温度开始极速下降。不是慢慢变冷,是一下子,像有人把冰箱门打开了。苟一铎打了个哆嗦,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也打了个冷战,两个人同时往李平凡身边靠了靠。 李平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现身就现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啊?我既然敢来找你,你认为我还能怕你么?” 激将法。 话音刚落,梳妆台旁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热浪,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那扭曲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影,慢慢显现出来。 先是轮廓——高的,瘦的,站得笔直。然后是细节——头发,长头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衣服,一件深色的旗袍,暗红色,上面绣着暗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手,纤细的,苍白的,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最后是脸。 苟一铎倒吸一口凉气。黄嘟嘟往后退了一步。黄飞天没动,但眼睛瞪大了一圈。 那张脸,毁了。 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毁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有的已经愈合了,留下白色的印记;有的还是暗红色的,像是刚结痂不久。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子,喉咙处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缘发黑,往里凹进去,看不清有多深。 她站在梳妆台旁边,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摸着那只断了齿的簪子。她的眼睛看着李平凡,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没有说话。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暗红色的旗袍上,落在那张毁了的脸上。她站在阳光里,却一点都不暖和。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毯上,连影子都没有。 苟一铎站在李平凡身后,大气不敢喘。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看着脖子上那个发黑的洞,胃里一阵翻涌。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下去,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黄嘟嘟蹲在墙角,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女人,难得没有叭叭。黄飞天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轻,但一下都没停。 屋里安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梳妆台上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阳光在地毯上慢慢移动,从梳妆台挪到沙发,从沙发挪到墙角。 第161章 女鬼的故事 李平凡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她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这张脸,是认出了那双眼睛。昨晚梦里,那双最后消失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在等。 “你既然都给我托梦了,”李平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为什么戾气这么重?你的戾气几十年有余,是为何迟迟放不下?” 女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往外颤。她搭在梳妆台上的那只手,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红木台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那股阴冷劲儿又重了,比刚才更重,重得像有一座冰山压在每个人身上。苟一铎打了个哆嗦,牙齿磕了一下,赶紧咬紧了。黄嘟嘟从墙角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平凡侧面,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黄飞天也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李平凡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周身的戾气越来越浓,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她身体周围翻涌、咆哮、嘶吼。 “你要想让我管你,你就把你的事情和我说清楚。或许我还能帮帮你。”李平凡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我和我徒弟也可以让你灰飞烟灭。你想清楚。你应该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戾气像被掐住了脖子,翻涌了几下,慢慢平息了。那团黑色的火焰渐渐缩小,缩成薄薄的一层,贴在她身上,像一件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遍、已经褪了色的旧衣裳。屋里又安静了。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流泪。 不是普通的眼泪。是血泪。暗红色的,浓稠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些疤痕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暗红色的旗袍上,看不出来。滴在梳妆台上,顺着红木的纹理渗进去,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那个洞,那个被硫酸烧穿的洞,像一张永远张不开的嘴,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她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像在努力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上来。最后,声音终于出来了。 那个声音,比昨晚梦里更清楚,但更难听。像砂纸磨铁,像指甲刮玻璃,像有人在用钝刀割骨头。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从那个被腐蚀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带着颤抖,带着几十年的委屈、愤怒和绝望。 “我不是不想离开,也不是故意想害人。我是真的惨啊。” 血泪流得更快了,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毯上。 “我本是一个歌女,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个台柱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踩碎的冰河,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只因为我当时名气太盛,被场子里的老大看上了。我当时誓死不从,就被关在了舞厅的一个房间里。” 苟一铎的拳头攥紧了。 “每天都要经历那个老大的百般折磨。用鞭子抽我,用各种刑具折磨我,还要逼着我做那种事情。”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压了几十年、越压越深、越深越痛的愤怒,“我之间寻死过很多次,都被老大的手下拦下来了。后来他们就开始用锁链锁着我,每天对我的折磨已经成了他的乐趣。” 李平凡的眼睛红了。 “直到我被折磨死的那天,他还在我的尸体上折腾了好久。最后用刀划破了我的脸——”她的手指抚上自己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指尖在疤痕上慢慢划过,“又把硫酸倒到了我的喉咙里。” 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早就哭不出声了。那个喉咙,那个被硫酸烧穿的喉咙,只能发出这种声音——像砂纸磨铁,像指甲刮玻璃,像有人在用钝刀割骨头。 “他们就草草地把我埋在了舞厅的后院。我是真的恨死了那个人。”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了屋里凝滞的空气,“我死后就一直游荡在整个舞厅,戾气也越来越重。直到最后,我变成了恶鬼,弄死了那个老大。” 她停了一下,血泪还在流,但戾气没有涨。她在控制自己。 “身上背上了因果,我也没办法转世投胎了。就一直留在了这个地方。”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片发黑的土,“直到建这个别墅的时候,当时的机器挖到了我的尸骨。我本以为有人发现了我,就能妥善安葬我。结果——”她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枯井,“还是被草草地掩埋了。” 她的手指从梳妆台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我要让这间房子里的人都不得安生。” 戾气又涨了。不是一点一点地涨,是猛地涨,像决堤的洪水,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那团黑色的火焰又烧起来了,比刚才更旺,更烈,烧得她周身的空气都在扭曲、变形。苟一铎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墙上。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挡在李平凡前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扇门。 李平凡从兜里掏出符纸,手指掐着符纸,嘴上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符纸无火自燃,火苗是蓝色的,幽幽的,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刺眼。蓝光照在那女人身上,照在她那张毁了的脸上,照在她周身的戾气上。那些黑色的雾气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发出“嗤嗤”的声音,一缕一缕地消散。女人的戾气慢慢降下来了,黑色的火焰渐渐缩小,缩成薄薄的一层,贴在她身上。 第162章 我可以等鬼阿姨吗? 李平凡把燃尽的符纸丢在地上,灰烬散开,像碎了的蝴蝶。 “既然害你的人已经被你杀了,你的仇也报了,你的骸骨我也会为你妥善处理。”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你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女人站在那里,血泪已经不流了。她看着李平凡,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在动,像在犹豫什么。 “我还有一事,求大师帮忙。”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李平凡看着她:“说。” “后院枯井有一个小孩。那个小孩的身世也很惨。”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平复情绪,“可不可以让我们两个一起走?黄泉路上,我也可以对她有所照顾。” 李平凡想了想:“那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手指了指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那个枯井的位置。 “舞厅荒废以后,就很少有人来了。有一天我正在游荡的时候,就听见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了舞厅后院。男人手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像是睡着了。”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孩子,“只听那男人说——妈,我们直接把孩子弄死,我那婆娘不能报警吧?那老太太说——就说丢了让她找去吧,一个赔钱货留着有啥用。” 苟一铎的拳头砸在墙上,闷响了一声。 “他们二人就把孩子扔进了井里。后来那个孩子也变成了鬼魂,来跟我讲——”女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家里重男轻女,他奶奶为了让他妈怀二胎用了很多办法。最后找巫婆看,说女孩不是他家的人,女孩不死不会有二胎的。所以才把女孩弄死了。”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苟一铎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黄嘟嘟蹲在墙角,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拳头。黄飞天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照顾那个女孩。她白天待在井里,只有晚上才会出来找我。”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温柔了,像冰面下藏着的活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涌了出来。 李平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张毁了的脸上,那一点点温柔的光。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看那片发黑的土,看了看枯井的方向。 “你二人也算有缘。”她点了点头,“你把她叫出来吧。我送你们二人一起上路。” 女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不是笑,她的脸已经不会笑了。但那道最深的疤痕,那条从额头一直斜到下巴的疤痕,好像舒展了一些。 她飘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三下,很轻,像在叫一个睡着的人起床。然后她退后一步,等着。 没过多久,窗户外面飘进来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七八岁的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发枯黄,乱蓬蓬的,脸上没什么肉,就显得眼睛特别大。她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衣裳,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女孩飘到女人旁边,仰头看着她。女人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脸上有灰,不知道在井底蹭的,还是刚才飘进来的时候沾的。女孩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让她擦。擦完了,女人低下头,跟女孩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女孩的眼睛亮了,亮晶晶的,像黑暗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女孩转过身,看着李平凡。她飘过来,在离李平凡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仰着头,用小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像风吹过麦田,像雨滴落在湖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姐,可不可以让我和鬼阿姨一直在一起啊?我保证,肯定乖乖的。我要报答鬼阿姨,报答她这么长时间对我的照顾。” 李平凡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女孩。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不行的。你的鬼阿姨犯了错误,她要接受惩罚的。你可以直接去投胎。” 女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不,我可以替鬼阿姨受罚。我也可以等鬼阿姨的,等她受完罚之后,再和她一起。” 李平凡的眼睛湿了。她使劲眨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能替她受罚哦,因为是她做错的事情。每个人做错事,都要自己承担。” 女孩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动了动,又不动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平凡,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干干净净的。 “那我可以等鬼阿姨吗?” 李平凡看着她,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苟一铎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师父,帮帮她吧。” 黄嘟嘟也从墙角站起来,难得没有碎嘴子,就说了三个字:“弟马,求你了。” 黄飞天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李平凡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那个女孩。女人站在窗边,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毯上。女孩站在她旁边,仰着头,拉着她的手。 “我试试吧。”李平凡说。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松开女人的手,飘到苟一铎面前,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叔叔。”又飘到黄嘟嘟和黄飞天面前,鞠了一躬:“谢谢两位哥哥。”最后飘到李平凡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子弯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谢谢姐姐。” 李平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苟一铎的眼泪也下来了,他使劲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黄嘟嘟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黄飞天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第163章 一尸两命的要搞事情!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她走到窗前,双手结印,念起咒语。虚空裂开一道缝,那扇灰蒙蒙的门又出现了。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女人身上,照在女孩身上。女人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几十年的地方——梳妆台,断了齿的簪子,深红色的窗帘,窗外那棵老槐树。她看得很慢,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眼,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骨头里。 女孩拉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 李平凡站在门旁边,看着她们一步一步往门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着李平凡。她的脸还是那张毁了的脸,她的喉咙还是那个被硫酸烧穿的洞。但她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没有波澜的死水,而是有光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不暖和,但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没出来,嘴型是“谢谢”。然后她拉着女孩的手,转身走进了那扇门。光吞没了她们的身影。门合上了,裂缝消失了,屋里恢复了安静。 李平凡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倒了下去,肉身直直地摔在地上,苟一铎连忙跑过去,黄嘟嘟和黄飞天也跟过来了,苟一铎脸色都变了,蹲下来摇李平凡的肩膀,“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黄嘟嘟在旁边蹲着,伸手探了探李平凡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松了口气:“别喊了,你师父魂魄离体了,跟那个女鬼和小女孩去地府了。咱们就看着她肉身就可以了。” 苟一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吓死我了。” 黄嘟嘟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啥也不是,没见过啥场面。” 黄飞天一听这话不愿意了,从旁边蹭地站起来,护在苟一铎前面,眼睛瞪着黄嘟嘟:“黄嘟嘟你说谁呢?我家弟马年纪小,没见过怎么了?你以为都像你呢,八九百岁了,你就敢说你啥都见过啊?我告诉你,你少说我家弟马!” 黄嘟嘟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一句,你至于吗?” “至于!”黄飞天脖子一梗,“一句也不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黄嘟嘟说“你就是护犊子”,黄飞天说“护犊子咋了”,黄嘟嘟说“你家弟马啥都得靠你”,黄飞天说“那是我愿意”,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啥。 苟一铎坐在地上,看着这两个活宝吵架,哭笑不得。他刚要开口劝,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天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像有人把灯关了。冬天的下午,太阳本来就不高,这会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光一点一点地消失,从远处开始,像潮水退去,一寸一寸地往这边蔓延。风也起来了,不是冬天的干风,是那种从地底下刮上来的风,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腥味。院子里的枯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剧烈地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东西。 “行了你俩别吵了!”苟一铎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好好看着,别忘了树下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不是慢慢变暗,是一下子,像有人把灯关了。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了。 风起来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哨音的、尖锐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无数张嘴在哭。冬天树上没有叶子,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吹得嘎嘎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好。”黄嘟嘟的声音沉下去了。 “那个一尸两命的,要搞事情。”黄飞天接着他的话,两个人同时往窗外看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底下那片黑土,在翻涌。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破土而出。土块翻滚着,草皮被掀起来,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那泥土是湿的,黏的,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顺着风飘进屋里,熏得人想吐。 苟一铎把李平凡的肉身往墙角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他的手在抖,但他咬紧了牙,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不让自己抖。 “师父,你快醒醒啊。你快回来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急。 黄飞天说:“别喊了,没用的。我和黄嘟嘟顶着,你就负责看好你师父的肉身。” 苟一铎点了点头,把李平凡的肉身又往墙角挪了挪,自己挡在前面,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黑土翻涌得更厉害了。整棵老槐树都在晃,树干嘎嘎响,像要连根拔起。树皮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汁液,顺着树干往下淌,淌进那片黑土里。 土裂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底下撑开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张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 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惨白的,瘦骨嶙峋的,指甲又长又黑,像鸟爪一样。那只手抓在裂开的土壁上,用力一撑,又一只手伸了出来。然后是头,长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从土里升起来,像一根被从泥里拔出来的萝卜。 她穿着一身红衣服。不是暗红,不是深红,是那种刺目的、像血一样的红。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离地三尺。长发在风中飞舞,露出那张脸——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眼窝深陷,嘴唇发黑,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液体。 她睁开眼。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里有光,怨毒的光,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地烧着。 第164章 肚子里的婴儿是小鬼 她一句话没说,直奔二楼飞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冲破窗户,碎玻璃四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亮光。 黄嘟嘟嘴里嘟囔着咒语,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打出,正正地击在那女鬼身上。女鬼被击得往后退了一截,但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黄嘟嘟的脸色变了,他的咒语被打断了,女鬼的戾气太重,他的法术对她效果不大。 “妈的,给我打断了。”黄嘟嘟咬着牙,“飞天你坚持一下,我这就召唤我家仙家前来帮忙。” 黄飞天答应了一声,挡在窗前,双手结印,一道比黄嘟嘟更亮的金光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像一面墙,横在女鬼面前。女鬼被挡住了,但她不甘心,用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盯着黄飞天,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野兽一样。 “行,你快叫,我也坚持不了多久。”黄飞天的手在抖,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扭头喊了一声:“弟马!弟马!” 风声太大,夹杂着女鬼的尖啸,苟一铎没听见。他正死死地盯着窗外,全身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黄飞天又喊了一声:“苟一铎!” 苟一铎猛地回过头:“怎么了?” “赶紧用你的意念召唤咱家仙家全部到位!就说这边十万火急!”黄飞天的声音都变了,又急又尖。 苟一铎刚想问“咱家仙家不是说化形没到时候吗”,就听黄飞天吼了一声:“别他妈想了!快点!我要坚持不住了!” 苟一铎闭上眼,在心里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仙家们!十万火急!快来!” 黄嘟嘟的召唤也完成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个还在冲撞金光墙的女鬼,咬着牙说:“飞天别怕,我家仙家马上就到。” 黄飞天也说:“我家的也会来的。”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太阳出来了,是另一种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金色的,暖暖的,照在身上像冬天的阳光。乌云被驱散了,风也小了,那股腐臭味也淡了。 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 胡秀娘第一个出现。一袭素白,长发如瀑,从金光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还在挣扎的女鬼,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小刚从墙角探出头来,看了窗外一眼。灰万红从地下跑了出来,蹲在桌底下,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嘴里的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来了来了。”白金球从楼梯上走下来,慢悠悠的,像逛菜市场。宋叔从门后出来,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那张干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苟一铎往另一边看去——几个生面孔,站在门口,排成一排。最前面那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苟一铎在看他,点了点头:“弟马,保护好你师父。有我们呢,别怕。” 苟一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那几个生面孔——胡天霸,黄天飞——不,黄天飞已经在了,那是常金龙,蟒金花,宋小莲。苟家的仙家,全到了。 原来上次化形不是时候,是在等这一天。 两家的仙家,站了满满一屋子。 胡秀娘看着窗外那个还在冲撞的女鬼,开口了,声音清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金光从她身上炸开,像一轮太阳。那光不刺眼,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女鬼被那光一照,惨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丈。 胡天霸也往前迈了一步,金光从他身上炸开,和胡秀娘的光交缠在一起,两道光拧成一股,像一条金色的巨龙,盘旋在屋子中间。女鬼被那龙形的光压得抬不起头,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沟。 常金龙没动,但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稳稳当当的,任何东西都别想从他这边过去。蟒金花站在窗前,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女鬼,一眨不眨,像一条随时准备出击的蛇。宋小莲站在最边上,不说话,但她看着苟一铎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 黄嘟嘟和黄飞天退到两边,喘着粗气。两个人的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妈的,”黄嘟嘟抹了一把脸,“这玩意儿真难缠。” 黄飞天没说话,但他的腿在抖,刚才那道金光墙撑了那么久,他快撑不住了。 女鬼被金光压在地上,还在挣扎。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眶里,怨毒的光更浓了。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窗户上的玻璃裂了好几块。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肚子里。 那只惨白的、瘦骨嶙峋的手,插进了自己隆起的腹部。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色的雾气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扩散开来。她的脸扭曲了,不是疼,是恨。恨到了极致,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了。 她用力一掏,从肚子里拽出一样东西。 一个婴儿。 小小的,蜷缩着的,全身发黑。脐带还连着她,像一根黑色的绳子,在风中晃荡。那婴儿睁开眼——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和他母亲一样。他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锐的牙齿,发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不是普通婴儿的哭声,是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女鬼把婴儿举起来,像扔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朝李平凡的方向扔过来。那婴儿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留下一串凄厉的哭声。 苟一铎扑了上去。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李平凡面前,双手张开,像一面墙。那婴儿撞在他身上,力道大得惊人,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但还是死死地挡在前面,没有让开。 那婴儿趴在他身上,张嘴就要咬他的脖子。 第165章 事已至此,留你已无必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干枯的,青白色的,一把攥住了那个婴儿。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苟一铎身边,他把那个婴儿从苟一铎身上扯下来,用力甩了出去。婴儿撞在墙上,发出凄惨的叫声,墙上被砸出一个凹坑,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宋叔的手上,被咬了一个口子。不是普通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在变黑,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黑色从伤口往外扩散,沿着手指,到手背,到手腕,一路往上蔓延。 宋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说话。他把那只手背在身后,转过身,继续挡在前面。 胡秀娘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大喝一声,金光从她身上炸开,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金光中,她的身影变了——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只巨大的白狐,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都缠绕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整个屋子都被照得像白昼一样。 胡天霸也变了。一只赤红色的巨狐,九条尾巴,站在白狐旁边。两股金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龙,盘旋在屋子中间,把女鬼和那个婴儿死死地压在地上。 女鬼在凄厉地嚎叫。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那股金光太重了,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连头都抬不起来。那个婴儿也在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细,像一根弦快要断了。 胡秀娘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女鬼的魂魄里。 “今天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弟马的肉身动歪心思。” 金光更亮了。 “事已至此,留你已无必要。” 她吐出最后一个字。 “散!” 女鬼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消散。像纸片被火烧着,从边缘往里卷曲,发黑,化成灰,被风吹散。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双漆黑的眼眶里,怨毒的光终于灭了。 婴儿也在消散,和女鬼一起,化作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什么都没留下。 屋子一下子亮了。不是金光的那种亮,是普通的、正常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那种亮。风停了,乌云散了,那股腐臭味也消失了。窗外的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树底下那片黑土,颜色淡了很多,跟旁边的土没什么区别了。 大家走到李平凡的肉身旁边,谁都没有说话。胡秀娘恢复了人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谁都没看谁,但那股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常金龙靠在墙上,闭着眼,像在休息。蟒金花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眼睛盯着门口,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宋小莲站在角落里,看着苟一铎,眼神温柔。苟一铎蹲在李平凡旁边,手搁在她的胳膊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暖暖的,踏实。 黄嘟嘟和黄飞天瘫在沙发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黄嘟嘟的嘴张着,眼睛半闭着,像一滩烂泥。黄飞天也好不到哪儿去,歪在沙发上,腿伸得老长,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宋叔站在门口,一只手抄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藏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白金球走过去,站在宋叔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给我看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宋叔没动。 白金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一些:“给我看看。” 宋叔把那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发黑了,黑色从伤口往外扩散,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沿着手指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黑色还在往上蔓延,已经到了小臂。 白金球的脸色变了。她伸出手,在宋叔的手臂上按了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这毒不轻。”她的声音沉下去了,“那孩子生前被怨气浸透了,死后又被炼成了小鬼,毒性大得很。” 宋叔把手收回去,又藏到身后:“没事。” 白金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宋叔:“吃了吧。一天三粒,连吃七天。能压住,不让它往上走。” 宋叔接过去,看了一眼那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嘴里,咽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金球又掏出一张黄纸,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他:“敷在伤口上。三天换一次。” 宋叔接过去,又藏到身后。 李平凡的肉身旁边,苟一铎还蹲在那儿,手搁在她的胳膊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的脸,盼着她眼皮动一下,盼着她的手指动一下,盼着她突然睁开眼,说一句“我回来了”。 但李平凡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脸色正常,就是醒不过来。 苟一铎急了,扭头看黄嘟嘟:“师父怎么还不醒?” 黄嘟嘟有气无力地说:“她在地府跟阎王打商量呢,打完就回来了。你急啥?” 苟一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李平凡的脸。 地府里,李平凡对阳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跟着女鬼和小女孩进了虚空之门,一路走到阎王殿。女鬼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在前面,李平凡跟在后面。小女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着女鬼走。 阎王坐在上首,看见李平凡进来,又看见她身后那两个鬼,眉头皱了一下。 “李小花,你这是——” “阎王大人,”李平凡没等他说话,先开了口,“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阎王看着她:“说。” 李平凡把女鬼和小女孩的事说了一遍,从歌女到被折磨致死,从变成恶鬼到报仇,从被困几十年到照顾枯井里的小女孩。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清楚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阎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女鬼,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她杀过人。”阎王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是被害者,但她杀了人,这是事实。规矩不能破。” 第166章 谢谢大家! 李平凡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她已经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也算是在受罚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阎王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那小女孩呢?她没犯过错,能不能让她先去投胎?” 阎王看了一眼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小女孩正仰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她可以。但这女鬼——” “我愿意替鬼阿姨受罚!”小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也可以等鬼阿姨的,等她受完罚之后再和她一起。” 阎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平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阎王的桌案前:“阎王大人,你想要什么就说吧。别绕弯子了。” 阎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了解我。” “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我能不了解你吗?”李平凡两手一摊,“你就说吧,什么条件。” 阎王想了想:“阳间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李平凡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脸上不动声色:“你想要什么?” “你看着办。新奇有趣的,我没见过的,都行。”阎王说完,看了她一眼,“规矩不能破,但可以变通。她杀了人,该受的罚不能免,但可以缓。等她受完罚,如果小女孩还愿意等她,就让她们一起走。” 李平凡回头看女鬼。女鬼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血泪,是清的,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蹲下来,抱住小女孩,小女孩也抱住她,两个鬼魂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没哭,但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李平凡转回头,看着阎王:“行。我给你找。” 阎王点了点头,摆摆手:“去吧。你阳间还有事等着你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啥事?” 阎王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就知道了。”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女鬼和小女孩还抱在一起,小女孩的小手拍着女鬼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收回目光,魂魄归位。 阳间,苟一铎蹲在李平凡旁边,眼睛都不敢眨。 屋里很静,仙家们都还在。胡秀娘站在窗前,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常金龙靠在墙上,闭着眼,像睡着了。蟒金花还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宋小莲坐在角落里,看着苟一铎。黄嘟嘟和黄飞天瘫在沙发上,一个歪左边,一个歪右边,像两滩烂泥。宋叔站在门口,一只手藏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灰万红蹲在供桌底下,坚果也不嗑了。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平凡的脸。白金球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李平凡的眼皮动了一下。 苟一铎的眼睛瞪大了:“师父?” 李平凡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她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周围。 “怎么这么多人?”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苟一铎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李平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看着满屋子的仙家——胡秀娘、胡天霸、常金龙、蟒金花、宋小莲、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还有站在门口的宋叔。 她愣了一下:“怎么都来了?” 黄嘟嘟从沙发上爬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弟马,你是不知道,刚才那一尸两命的差点把你徒弟给啃了。” 李平凡的脸一下子白了,扭头看苟一铎:“怎么回事?” 苟一铎抹了一把眼泪,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李平凡听明白了——孕妇鬼,小鬼,宋叔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宋叔面前:“宋叔,手给我看看。” 宋叔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 “给我看看。”李平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宋叔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黑的,不过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停在了手腕的位置。 李平凡看着那只手,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宋叔:“你帮我挡的?” 宋叔把手收回去,又藏到身后:“我就是顺手。” 李平凡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回去,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仙家。 “谢谢大家。” 胡秀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胡天霸点了点头。常金龙睁开眼,又闭上了。蟒金花放下了抱着的双手。宋小莲笑了笑。黄嘟嘟摆了摆手。黄飞天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灰万红从桌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白金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 宋叔站在门口,两只手都藏在身后,看着李平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李平凡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些仙家,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女鬼说的那些话,想起小女孩那双大眼睛,想起她给苟一铎鞠躬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女鬼轻轻拍她背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行了,都回去吧。明天还有活儿呢。” 仙家们陆续散了。胡秀娘和胡天霸并肩走出门,常金龙跟在后面,蟒金花走在最后。宋小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苟一铎一眼,笑了笑,消失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灰万红抱着一把坚果,边走边嗑。白金球慢悠悠地上了楼。柳小刚从门后消失了。 宋叔还站在门口。 李平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宋叔,药吃了吗?” 宋叔点了点头。 “伤口敷了吗?” 又点了点头。 李平凡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换药。” 宋叔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第167章 准备搬家! 屋里只剩下李平凡和苟一铎。李平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的黑土已经恢复正常了,跟旁边的土一个颜色。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苟一铎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师父,那棵树是不是不用处理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戾气散了,它就只是一棵普通的树了。” 苟一铎“哦”了一声,没再问。 李平凡看着疲惫的苟一铎,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白里透灰的,像大病初愈。今天这一整天折腾下来,又是跑中介又是查历史又是跟女鬼对峙,最后还差点被孕妇鬼啃了,换谁都扛不住。 “走吧,咱们回家吧。”李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准备搬家。” 苟一铎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李平凡往外走。两个人上了车,苟一铎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别墅区。他开得不快,比平时慢多了,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都不说。李平凡靠在副驾驶上,也没说话,车里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李奶奶就从屋里出来了,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显然是在厨房忙活,听见车声就迎出来了。 “你俩回来了?房子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还顺利么?”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急切,眼神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想从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三个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今天的事。苟一铎嘴快,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女鬼托梦,梳妆台前的女人,枯井里的小女孩,孕妇鬼破土而出,宋叔的手被咬伤,仙家们全部现身,胡秀娘和胡天霸唤出真身,最后孕妇鬼魂飞魄散。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每个细节都没落下,说到惊险处还用手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 李奶奶听完,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了。她拉着李平凡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苟一铎,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身上没伤,这才松了口气。 “一铎吓坏了吧?”李奶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吓着谁似的。她看着苟一铎那张白里透灰的脸,心疼得不行,“你这孩子,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能不怕吗?” 苟一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奶奶,当时是真害怕,现在想想也还好。那么多仙家在呢,我师父也在,怕啥。” 李奶奶又转头看李平凡,这回语气重了几分:“小花啊,下次不管有多着急的事,前提都要保证自己安全才能去处理。这次多危险啊!你魂魄离体,肉身就躺在那儿,要不是一铎和仙家们挡着,后果你想过没有?” 苟一铎在旁边帮腔,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就是啊,当时可把我吓完了。师父你倒好,在地府跟阎王讨价还价,我们在这儿差点没被那孕妇鬼给拆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她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苟一铎,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了奶奶。这次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危险,下次我一定注意。” 三个人在堂屋坐下,李奶奶去厨房端了热茶,一人倒了一杯。李平凡捧着茶杯,暖意从手心往胳膊上爬,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她喝了一口茶,突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我们搬家都需要搬什么啊?堂营也要一起搬走么?” 李奶奶放下茶杯,想了想:“这个你可以自己决定。如果想搬堂营,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着。香炉、牌位、供桌、堂单,一样不能少,搬过去原样摆好。” 她顿了顿:“如果你觉得搬堂营不方便,也有个省事的法子。” 李平凡竖着耳朵听。 “准备一块三尺三的红布。左边写上——在深山修真养性。右边写上——出古洞四海扬名。上边写上——有求必应。中间写上——李门府众仙家之位。”李奶奶一边说一边比划,“然后把这块红布放在现在的堂营上,过一下香火,跟咱家仙家们说——以后这也是咱家分公司。有事情就在分公司办,大节日再回总公司。”(有可实操性) 苟一铎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亮:“这样方便!我就这样带过去吧。过年过节我再回来就是了。省得搬来搬去的,万一磕了碰了也不好。” 李平凡摇了摇头:“我还是想都带着。” 她看着苟一铎,语气认真起来:“一坨,我觉得你也应该都带着。第一踏实,自己的堂营天天看着,心里有底。第二有什么问题沟通处理也方便,仙家们就在跟前,说句话就能听见。” 苟一铎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听师父的。” 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开始掰着指头算都要带什么。 “囤的土豆得带着,放家里没人烧火,该冻了,白瞎了。冻白菜也得拿一些,一铎爱吃那个。酸菜缸里还有半缸酸菜,捞出来装桶里带过去。大酱也得带上,自己下的酱,外头买不到这个味儿。还有那坛子咸鸡蛋,腌了俩月了,正好到时候能吃……” 她一样一样地数,从厨房数到地窖,从地窖数到仓房,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李平凡听着,鼻子有点酸。她知道奶奶舍不得这个老房子,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每一个角落都是回忆。 李平凡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供桌上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青烟袅袅,烛光微微。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仙家们。”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东屋里格外清晰,“这次要不是你们救了我,我真不敢想象后果。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们的,以后我肯定更加努力,替仙家扬名四海。”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还有,仙家们,我们要搬家了,搬去那个别墅里。” 说完,她走进去,开始收拾。 第168章 不能看到鬼就害怕啊!看来得锻炼锻炼你了 她把牌位一块一块地从供桌上取下来,用红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胡秀娘的,黄嘟嘟的,灰万红的,白金球的,柳小刚的,宋叔的。每一块都用红布包了三层,边角都塞得严严实实的,怕路上磕着。香炉用旧报纸包了,塞在牌位旁边。烛台用毛巾裹了,搁在箱子的角落里。堂单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最上面。她做得慢,但做得仔细,每一样东西都亲手放进去,亲自检查一遍,生怕落下了什么。 苟一铎也回了自己家。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本本,还有李平凡送他的那件羽绒服。他把衣服叠好塞进袋子里,把小本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踏实了。 然后他走到东屋,站在供桌前,学着李平凡的样子,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仙家们,我们要搬家了。我这就帮你们收拾供桌上的物品。” 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大嗓门从供桌后面炸开,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哎呀妈呀,弟马,今天处理那个孕妇鬼的时候,我看你是吓坏了?”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心疼,“你这胆也太小了!虽然你刚出马不久吧,但你身为一个老爷们,还是出马弟子,不能看到鬼就害怕啊!看来得锻炼锻炼你了!” 苟一铎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蟒金花。嗓门大,说话快,一口气能说八百个字不换气,女仙家里头最猛的一个。 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金花仙家啊,这得咋练啊?” 蟒金花的声音从供桌后面飘出来,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咋练?现在不能告诉你,慢慢你就知道了。” 苟一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供桌上的东西。真身用红布包好,香炉用报纸裹了,堂单叠整齐,一样一样地装进箱子里。他做得没有李平凡仔细,但也不马虎,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才放进去。 徒两个人各自收拾着,奶奶在屋里屋里忙着整理衣物和厨房里的瓶瓶罐罐。冬天的天黑得早,还没到六点,外头就乌漆嘛黑了。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今天简单吃点,明天还得早起呢。” 饭桌上只有三个菜——酸菜粉条,炒鸡蛋,拌黄瓜。简简单单的,但闻着就香。三个人都饿了,端起碗来就扒拉,谁都没说话。李平凡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苟一铎吃了两碗半,李奶奶也吃了一碗。吃完饭,李平凡帮着收拾了碗筷,苟一铎擦了桌子,三个人各自回屋。 李平凡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似的——女鬼的血泪,小女孩的大眼睛,孕妇鬼从土里钻出来的样子,宋叔被咬伤的手,胡秀娘和胡天霸唤出真身时的金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明天,要搬家了。新房子,新堂营,新开始。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了,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给宋叔换药。 苟一铎躺在后屋的炕上,也睡不着。蟒金花说要锻炼他,怎么锻炼?他想起今天那个孕妇鬼从土里钻出来的样子,浑身打了个哆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再翻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道歪歪扭扭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合上了。 李奶奶的屋里还亮着灯。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土豆装好了,冻白菜装好了,酸菜捞出来装桶里了,大酱坛子用塑料布封了口,咸鸡蛋装在纸箱里,用旧衣服塞着缝,怕路上磕破了。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头空落落的。这个老房子,她住了大半辈子。炕是老头子盘的,锅台是老头子砌的,院子里的枣树是老头子年轻时种的。她站了好一会儿,关了灯,躺下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那块已经空了的桌面上。香炉不在了,牌位不在了,堂单也不在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桌子,和墙上那块被堂单遮了多年的墙皮,颜色比别处浅,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疤。 天还没亮透,李奶奶就开始敲门了。 “小花啊,起来了!”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但很精神,“搬家得赶早,中午之前都搬进去吉利!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了!” 李平凡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还灰蒙蒙的,月亮没落下去,太阳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淡淡的鱼肚白。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十二分。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李奶奶又在门外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听见没?起来了!” “听见了听见了——”李平凡应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支棱着,棉袄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发了会儿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又摸过手机,拨了苟一铎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闷闷的,一听就是还在被窝里:“喂……” “一坨,起来了。搬家,快点。” “好的师父,我这就起床。”苟一铎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拖鞋啪嗒啪嗒的。 李平凡挂了电话,穿好衣服,推开门。堂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地上堆满了东西——锅碗瓢盆摞成一摞,用绳子捆着;瓶瓶罐罐装了好几个纸箱,用旧衣服塞着缝;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的,码在一起,用塑料布包着;还有一袋子土豆,一袋子冻白菜,一桶酸菜,一坛子大酱,一箱咸鸡蛋。零零碎碎的,针头线脑,剪刀顶针,线团子插着几根针,用一个铁盒子装着;鞋刷子鞋油,半袋洗衣粉,两块肥皂,用塑料袋扎着口;还有一把旧笤帚,一个铁簸箕,靠在墙角。 (宝子们,今天加更了一章,后边还有一章哦!也是为了感谢宝子们,也希望宝子们每天看完都能把免费的礼物送一送,然后多多评论,让我们这本小说被更多人看到!作者大大谢谢大家!) 第169章 仙家们,咱们到新家了 李平凡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哭笑不得:“奶奶,锅碗瓢盆就不用带了吧?那边什么都有。还有这些针头线脑,你带着有啥用啊?” 李奶奶正在厨房里把最后几个碗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地包,包好了码在纸箱里。她头都没抬:“锅碗瓢盆自家的用着顺手。外头买的那些,看着好看,用起来不跟手。”她把最后一个碗包好,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针头线脑,万一有个缝缝补补的地方,也用得上。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破了一点就扔,哪能那样?”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奶奶蹲在那儿,把那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里,用旧衣服塞着边角,怕路上颠坏了。老人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李平凡没再说话,转身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本本,还有那个皮箱。那个皮箱放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把皮箱取下来,用抹布擦了擦。 就是这个皮箱。当初她要逃跑的时候,就是这个皮箱,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她在里面塞了衬衫、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咬紧牙关,拖着箱子,梗着脖子跟奶奶喊:“我是唯物主义者!我信的是科学!”然后胡秀娘现身了,九条尾巴,遮天蔽日,把她吓得魂儿都飞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皮箱,突然“咯咯咯”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抹了一把眼睛,把皮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去。这回不着急了,不逃了。 苟一铎推门进来了,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呼冒着白气:“师父,我在拉拉上叫了两个货车,一会儿就能到。我那边都收拾完了,你这边还有什么我帮你收拾?” 李平凡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皮箱里,拉好拉链:“没什么了,我这也马上收拾完了。你再去看看奶奶那边还有什么要搬的,她那东西多。” 苟一铎应了一声,去帮李奶奶打包了。李平凡把皮箱从炕上拎下来,立在门口,又回到东屋,检查了一遍。供桌上空了,牌位装好了,香炉包好了,堂单叠好了,连烛台都用毛巾裹了塞在箱子里。她蹲下来,把箱子打开,一块一块地数牌位——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六块,都在。她又把堂单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香炉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放好,最后把箱子盖好,扣上搭扣。 货车到了。两辆,一前一后停在院门口。司机跳下来,后面还跟着四个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棉手套,嘴里呼呼冒着白气。 李平凡指挥着两个人往第一辆车上搬东西。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被褥,土豆,冻白菜,酸菜桶,大酱坛子,咸鸡蛋箱,一样一样地搬,一样一样地码。工人们干活利索,大的放底下,小的放上头,重的放前头,轻的放后头,绳子一拉,紧紧绷着。 苟一铎带着另一辆车回自己家了。他的东西少,牌位、香炉、堂单,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小本本。工人们三下五除二就搬完了,又过来帮这边搬。 东西都装完了。李平凡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遍——东屋,西屋,堂屋,厨房,水房,仓房。都空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揭下来带走了,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下的灰,灰白色的,细细的,风一吹就散了。墙上的钉子还在,钉子上挂着几根红绳,是以前挂东西用的,没带走。 李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那扇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不少,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的铁皮,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锁上了。又拧了一下,确认锁好了,才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李平凡走过去,站在奶奶身边。老人没有回头,就那么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冬天的早晨,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墙上,照在枣树上,照在那扇关了的门上。 “奶奶,你别上火。”李平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就带你回来。” 李奶奶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但李平凡看见了——奶奶的眼睛红了。 几个人上了车。李奶奶坐在副驾驶,李平凡和苟一铎坐在后座,工人们坐在货车驾驶室里。两辆车一前一后,慢慢地驶出村子。村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在晨光里站着,像一排送行的人。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李奶奶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李平凡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树林,河流,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她想起第一次去市里的时候,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坐在苟一铎的车上,车速快得她心都快跳出来了。今天车速不快,稳稳当当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搬家了。新房子,新堂营,新开始。车子拐上国道,往市里开。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阳光越来越亮,雾慢慢散了,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苟一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李平凡靠着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李奶奶坐在副驾驶,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进了市区,拐了几个弯,进了别墅区。保安已经认识这辆车了,抬杆放行。车子穿过小区,停在最里边那栋别墅门口。货车跟在后面,也停了。 工人们跳下来,打开车厢,开始卸货。李平凡指挥着他们把东西搬进屋里,锅碗瓢盆放厨房,被褥放卧室,土豆冻白菜放地下室,酸菜桶放大门口,大酱坛子放厨房角落,咸鸡蛋箱放冰箱旁边。一样一样地搬,一样一样地放,工人们干活利索,不到一个小时就搬完了。 苟一铎带着工人去搬自己那车东西。他的东西少,搬得快,牌位和香炉先搬进东屋,衣服和洗漱用品搬进卧室,小本本揣在怀里,没离身。 李奶奶进了厨房,开始归置那些锅碗瓢盆。她把碗一个一个从纸箱里拿出来,用清水洗了一遍,码在碗柜里。锅挂在墙上,铲子、勺子、漏勺,一样一样地挂好。大酱坛子放在厨房角落,酸菜桶放在旁边,咸鸡蛋箱搁在冰箱顶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跟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几十年一样。 李平凡在东屋收拾堂营。她把供桌摆在东墙下,不高不矮,正合适。牌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供桌上,用红布擦了一遍,摆正。香炉放在牌位前面,烛台分列左右,堂单挂在供桌后面的墙上,用图钉按好,四角抻平。她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散开。 她退后两步,看着供桌。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六块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跟老房子里的位置一模一样,连左右顺序都没变。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仙家们,咱们到新家了。” 第170章 肯定比我找的快! 大家都收拾完之后,李奶奶从她那个随身带来的旧皮箱里翻出一把斧子。桃木的,巴掌大小,柄上缠着红绳,斧刃磨得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踩着凳子,把斧子放在了入户门的正上方,斧刃朝外,对着门外的方向。 苟一铎站在下头仰着脖子看,一脸好奇:“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啊?” 李奶奶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叫一斧压百祸。斧子镇宅,妖邪不敢进门。桃木的,比铁的好,不伤人,只挡灾。” 苟一铎点了点头,又仰头看了一眼那把斧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奶奶拉着苟一铎的胳膊就往厨房走:“今天你帮我做饭,顺便教教我厨房的那些电器都怎么用。那什么烤箱、微波炉、洗碗机,我一个都不会使。” 苟一铎笑着说:“好的奶奶,包在我身上。” 一老一小进了厨房。李奶奶系上围裙,苟一铎把那几个电器的说明书翻出来,一页一页地讲。烤箱怎么预热,微波炉用什么碗,洗碗机碗怎么摆、放多少洗涤剂。李奶奶听得认真,边听边点头,偶尔问一句,苟一铎就再讲一遍。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李平凡从楼上下来,闻着香味就进了厨房,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奶奶,你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李奶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乔迁之喜,得吃点好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搬家头一顿饭不能马虎。”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李平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苟一铎连着吃了好几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奶奶,你这手艺,饭店都做不出来。” 李奶奶笑着给他们夹菜,自己吃得不多,就看着两个孩子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到一半,李平凡放下筷子,看着苟一铎:“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咱们就出去逛逛。阎王说的那个事,咱也得抓紧办了。地府那边催得紧,拖太久不好。” 苟一铎点了点头:“行,好的师父。明天我开车,咱们先去市里转转。” 李奶奶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知道孙女儿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吃完饭,李平凡帮着收拾了碗筷。她打了个哈欠,困劲儿上来了,想回屋睡一觉。刚走到楼梯口,突然站住了——找鬼这事儿,灰万红可以啊!它的徒子徒孙那么多,角角落落都能钻,找起孤魂野鬼来,岂不是比他们两条腿快多了? 她转身往堂营走。堂营在东边那间屋子里,供桌靠着东墙,牌位一字排开,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屋里散开。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灰万红,你出来,我有事情找你。” 话音刚落,灰万红就现身了,蹲在供桌角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跟在他后面的还有黄嘟嘟,黄嘟嘟凑在灰万红旁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坚果,灰万红把身子一扭,护住了。 “你就再给我吃点吧,你怎么这么抠呢?每次给就给那么几颗,都不够塞牙缝的。”黄嘟嘟的声音又委屈又急,手还在那儿够,够不着就踮脚。 灰万红甩了甩胳膊,像赶苍蝇似的:“哎呀别烦我,一天就你嘴馋。别人怎么不管我要呢?” 黄嘟嘟委屈巴巴地看向李平凡,眼神里写满了“弟马你管管他”:“弟马,下次你买坚果的时候,给我也带点呗。” 李平凡看着这两个活宝,哭笑不得:“行,下次给你也带点。” 黄嘟嘟又补了一句,语气特别认真:“记得把我的和灰万红的分开,不然他又不给我了。” 灰万红翻了个白眼,把最后几颗坚果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天天的你就知道吃。怎么了弟马,你有啥事说吧?” 李平凡收起笑容,语气正经了几分:“待会儿你多叫点你的徒子徒孙,让他们出去溜达溜达,找一找哪里有游魂或者孤鬼。阎王说地府现在有点乱,人头对不上,得把那些散在外头的找回来。”她顿了顿,“你的徒子徒孙多,肯定比我找得快。” 灰万红把嘴里的坚果咽下去,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弟马,我一会就去告诉他们。城里的、郊区的、农村的,都让他们出去转转,有消息了马上报回来。” 黄嘟嘟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插嘴:“对了弟马,现在咱家和苟一铎家的仙家都已经可以化形了。你看,你可不可以给我们也分配一下房间?让我们也可以和你们一起生活。”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要不然我们每天太无聊了,就窝在供桌后面,大眼瞪小眼的。大家要是都能现身,家里也热闹一些不是么?” 李平凡想了想:“虽然咱家的别墅大,那也没有那么多房间啊。” 黄嘟嘟摆摆手:“我们可以几个人一个屋啊,你给我多弄几张床就行了。上下铺也行,我不挑。反正我们也不用睡觉,有个地方待着就成。” 李平凡点了点头:“行吧,一会儿我和苟一铎还有他家仙家商量商量。” 黄嘟嘟高兴地点了点头,灰万红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转身,消失了。 李平凡站在堂营前,困意全消。她干脆不睡了,上楼去找苟一铎。苟一铎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边,门开着,他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子,里头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零碎东西。 李平凡敲了敲门框:“一坨,在不?” 苟一铎抬起头:“在,师父,咋了?” 李平凡走进去,把黄嘟嘟刚才说的那些话讲了一遍——仙家们想化形出来住,分几个房间,大家热闹热闹。苟一铎听完,想都没想:“我没意见。反正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 第171章 分房间 话音刚落,黄飞天就从门口探进头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行!弟马,我就跟黄嘟嘟一屋了。我俩能聊到一块儿去,不闷。” 苟一铎挠了挠头:“那也住不下啊,一个屋就两张床。” 黄飞天摆摆手:“我和黄嘟嘟可以带两个不爱说话的,社恐的,保证给整成社牛。你俩就放心吧!” 苟一铎看了看李平凡,李平凡也看了看苟一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柳小刚,常金龙——归你俩了。” 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彼此心里的那点小算盘。柳小刚社恐,常金龙话少,这两个不爱说话的塞给两个话最多的,有热闹看了。 李平凡说:“干脆把两家仙家都叫到一起,商量商量分屋的事儿。” 两个人下楼,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李平凡叫了自家的仙家,苟一铎叫了他家的仙家。一时间,大厅里站满了人——不,站满了仙。胡秀娘一袭素白,站在窗边,清冷出尘。黄嘟嘟搓着手,一脸期待。白金球笑眯眯的,坐在沙发扶手上。柳小刚躲在楼梯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灰万红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舍不得放下。宋叔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边,胡天霸站在苟一铎旁边,腰板挺得笔直。黄飞天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常金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闭着眼,像是在打盹。蟒金花双手抱胸,站在楼梯口,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嗡嗡响。宋小莲站在苟一铎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缕春风。 李平凡清了清嗓子:“黄嘟嘟提议,大家都化形了,给大家也分个房间。我和一坨商量了一下,房间也不多,决定让大家自己决定谁和谁一个屋。” 黄嘟嘟第一个举手,声音又尖又亮:“我和飞天一屋!” 黄飞天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都说完了,咱俩一个屋。再带着柳小刚和常金龙。” 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脸色发白,声音怯怯的,像蚊子叫:“不必了吧?你俩太吵了。” 常金龙睁开一只眼,看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一眼,又闭上了:“就是。和你俩一个屋?你俩天天叽叽喳喳的,跟山燕子似的,烦死了。” 黄嘟嘟一叉腰:“和我俩一屋咋了?还委屈你俩了?你俩一个个的,让你俩说句话跟要了你俩命似的,你俩必须和我俩一个屋。天天跟我俩在一起,我看你俩还能社恐多久!” 黄飞天在旁边帮腔,语速快得跟炒豆子似的:“就是就是!你俩天天躲着不说话,像什么样子?跟我们住一个屋,保证给你俩的社恐治得服服帖帖的。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 “行了行了,”常金龙睁开眼,打断了他,“住就住。别半年了,三天我就让你俩给我烦死。” 柳小刚缩了缩脖子,还想说什么,看见黄嘟嘟和黄飞天那两张笑嘻嘻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白金球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冬天的暖阳:“那我就和宋小莲、蟒金花一个屋吧。” 宋小莲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可以,我没意见。” 蟒金花从楼梯口走过来,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在震:“只要你俩不嫌弃我脾气大、嗓门大就行。我睡觉打呼噜,翻身动静也大,你俩要是嫌吵就提前说。” 白金球笑了笑:“不嫌弃,热闹点好。” 李平凡看了看剩下的几位:“胡秀娘和胡天霸,你俩就一人一个屋吧。让您二位和其他人住,估计你俩也不能习惯。剩下灰万红和宋叔,你俩一个屋。” 胡秀娘点了点头,没说话。胡天霸也点了点头,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一个比一个高冷,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 灰万红却说:“老宋,我和你一个屋也行。但是我要先说好——我吃坚果什么的,你别叨叨我。别今天浪费、明天败家的就行。” 老宋站在角落里,瞪了灰万红一眼:“你还知道啊?天天吃,那坚果多贵呢!核桃、松子、榛子,哪样便宜了?” 灰万红梗着脖子:“我又没花你的钱!” 老宋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吃的供品,是弟马花钱买的。弟马的钱就是咱家的钱。咱家的钱,我就能管。” 灰万红还要争辩,李平凡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三楼的几间房就留给大家了。大家每天没事就到大厅看看电视、唠唠嗑,我们这个家以后就热闹了。” 她看了一眼苟一铎:“一会儿咱俩出去给他们买床和用品。” 苟一铎站起来:“行,师父。我去开车。” 宋叔的声音从角落里追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买贵的嗷,能住就行。钱省着点花。” 李平凡笑了笑,声音放软了些:“知道了宋叔,你放心吧。” 下午,李平凡和苟一铎去了家具城。两个人在里面转了一下午,挑了七张床——单人床,铁架的,结实,不贵。又买了床垫、床单、被褥、枕头,还有几个小床头柜,几个台灯。苟一铎推着购物车,李平凡在前面挑,看中了一样就往车里放,连价格都没怎么问。 苟一铎看着购物车里堆得越来越高,忍不住小声说:“师父,宋叔说别买贵的——” “我知道。”李平凡头也没回,又往车里放了一套床单,“这些都不贵,性价比最高的。宋叔看了也不会说啥。”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八千多。李平凡付了款,苟一铎帮着把东西搬上车。两个人又跑了一趟超市,买了毛巾、牙刷、拖鞋、水杯,零零碎碎的,又是一千多。 回到别墅,两个人把东西搬上楼,一间一间地布置。三楼有四间房,胡秀娘一间,胡天霸一间,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一间,灰万红和宋叔一间。二楼有三间房,黄嘟嘟、黄飞天、柳小刚、常金龙占了最大的一间,四个人,两张上下铺。剩下的房间,一间是李平凡的,一间是苟一铎的。李奶奶住一楼,不用爬楼梯,方便。 第172章 接法器 黄嘟嘟和黄飞天像两只撒欢的兔子,在屋里窜来窜去,一会儿爬到上铺试试床垫软不软,一会儿跳到下铺试试枕头高不高。柳小刚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活宝,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苦瓜,想走又不敢走。常金龙靠在窗边,闭着眼,任凭那两个人闹腾,岿然不动,像一座山。 白金球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把床单抻平了,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的台灯调了调角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宋小莲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蟒金花把鞋一脱,往床上一躺,试了试床垫的软硬,大声说:“这个好!比我以前那个硬板强多了!” 灰万红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把坚果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满意地笑了。宋叔跟在后头,看了一眼那袋坚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计算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器插好,外套挂在衣架上,鞋放在床底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计算机,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他看了一会儿,关了,揣回兜里。 胡秀娘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 胡天霸也进了自己的屋,也把门关上了。也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黄嘟嘟和黄飞天还在闹。黄嘟嘟趴在上铺,把脑袋探下来,倒着看黄飞天:“飞天,你说咱这屋,是不是全楼最热闹的?”黄飞天躺在下铺,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那必须的。咱俩在哪儿,哪儿就是最热闹的。” 柳小刚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看看黄嘟嘟,又看看黄飞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常金龙靠在窗边,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忙活了一天,终于都收拾完了。床铺好了,东西归置齐了,仙家们的房间也分完了,楼上楼下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李奶奶洗碗的水声,和客厅里电视机低声播放的新闻。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想着这几天的事儿——搬家,别墅里的女鬼,孕妇鬼,仙家们化形,分房间。一件接一件的,就没消停过。她摸出手机看了看,好几天没直播了,私信又攒了好几百条,粉丝们都在问“大师去哪儿了”“怎么还不直播”“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她想了想,今天晚上播一场吧,再拖下去,粉丝该急了。 正想着,苟一铎从楼梯上下来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走到一半还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皱着眉头,又低下头继续走。走到客厅,他在李平凡对面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走回来坐下。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困惑,“我今天怎么就觉得头顶有东西悬着呢?总想抬头看,又什么都没有。不是害怕的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上头有东西,沉甸甸的,像顶着个什么东西,又看不见摸不着。” 李平凡看着他。刚开始还没看出来什么,就是苟一铎那张脸,疲惫,有点白,眼底有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样子。她仔细看过去,从上往下,从头发看到额头,从额头看到眉心——发现了异样。苟一铎头上哪是悬着东西,那分明就是法器。一团淡淡的金光,悬在他头顶上方半尺高的地方,若隐若现的,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那光不刺眼,是温润的,柔和的,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她心里一动——这是时机到了,开始接法器了。立完堂口,仙家们归位了,该传的法器就会一样一样地传下来。有的人接得快,有的人接得慢,有的人接得多,有的人接得少,全看缘分和根基。 “一坨,”李平凡站起来,“你过来,坐沙发上,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感受一下。期间别睁眼睛,别控制自己。不管感觉到什么都别怕,顺着它走就行。” 苟一铎听话地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盘好腿,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李平凡站在旁边,没有走开。她看着苟一铎头顶那团金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淡淡的变成了明显的,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慢慢亮起来。苟一铎的呼吸放平了,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稳稳当当的。 三分钟不到。苟一铎的身子突然动了。不是那种慢慢的、缓缓的动,是一下子——腰板猛地挺直了,膝盖收得更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提起来了。然后他跪了起来,不是慢慢起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拉起来的,膝盖还跪在沙发上,上半身直直地立着,双手捧在一起,举过了头顶。那姿势,像在接什么东西——两手空空,但捧得很认真,手指并拢,掌心朝上,像托着一样很重很重的东西。那团金光在他头顶上方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光里落下来,落进他捧着的双手里。苟一铎的身子微微一沉,像接住了什么。他把那东西慢慢收回来,捧在胸前,低着头,像是在端详。过了一会儿,他双手合十了,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握得很紧,手指节都泛白了。那团金光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合十的双手中间钻进去了。然后他慢慢坐下了,恢复了盘腿的姿势,手还合在一起,搁在胸前。 李平凡轻声问,怕惊着他似的:“一坨,你看见什么了?接到了什么?” 苟一铎没有马上回答。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消化。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师父,我接到了一份令旗。”他的声音有点哑,跟平时不一样,“还接了一个袋子。” 第173章 法器的用途 李平凡在他旁边坐下:“你接到法器,知道有什么用途吗?” 苟一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还合在一起,没有分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了些,语气也稳了。 “接令旗的时候,有个白胡子老头说的。他说——令旗用于清除鬼气。”他顿了顿,“那个袋子,他说是个可以装下世间万物的容器。什么东西都能装,装进去就出不来了,除非我自己拿出来。” 李平凡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令旗,清除鬼气——以后处理那些阴气重的地方,不用一张一张地画符了,令旗一挥,鬼气就散了。袋子,装世间万物——以后收服那些恶鬼、邪祟,也不用费那么大劲了,袋子一开,装进去就行。她看着苟一铎,这徒弟,立完堂口才几天,法器就开始下来了。她笑了笑:“好事。好好收着,以后用得上。” 苟一铎低头看着自己合十的双手,那双手慢慢分开了,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了身体里。他的手空了,但他知道,那两样东西就在他身体里,随时可以取出来用。 “师父,这就算接完了?”苟一铎的语气有点不敢相信,像刚考完试的学生,总觉得还有没复习到的。 李平凡笑了:“接完了。法器认主了,就在你身体里了。以后用的时候,心念一动就行。” 苟一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是不是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处理那些脏东西了?” 李平凡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大金链子,大金表,吊儿郎当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开口就是“我啥都缺就不缺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收了个麻烦,没想到这个徒弟,认真起来比谁都认真,拼命起来比谁都拼命,护着她的时候比谁都拼。孕妇鬼扑过来的那一刻,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手张开,像一面墙。 “能。”她说,“以后你会比我厉害的。” 苟一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干净的,明亮的,像冬天早晨的阳光,不刺眼,但暖洋洋的。 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别美了。晚上直播,你准备准备。好几天没播了,粉丝该等急了。” 苟一铎“哦”了一声,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师父,晚上直播的时候,我能试试那个令旗不?” 李平凡想了想:“看情况。有合适的就让你试。” 苟一铎咧嘴一笑,上楼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黄嘟嘟和黄飞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抢遥控器,谁也不让谁。黄嘟嘟攥着遥控器一头,黄飞天攥着另一头,两个人较着劲,脸都憋红了。电视屏幕上的频道哗哗地换,体育、电影、综艺、购物,快得跟走马灯似的。 “给我!刚才那个电影马上要演了!”黄飞天的声音又尖又急。 “等会儿!体育新闻马上就完了,看完再给你!”黄嘟嘟也不甘示弱。 “你每次都说等会儿等会儿,等完了你又看别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还少吗?” 两个人正吵着,电视画面突然跳到了新闻频道。画面上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不高,六七层的样子,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像长了癣似的。楼下的花坛里没有花,长满了杂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晃。几辆警车停在楼下,车顶的灯还在闪,红蓝红蓝的,一圈一圈地转。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把整栋楼围了起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上,表情严肃。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举着话筒,旁边是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镜头上摇,对准了楼上某一层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气。 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但带着那种新闻特有的刻意冷静:“同一小区,同一间房子,三年之内离奇死亡六个人。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的他杀?今天让我们走进现场,听一听办案民警是怎么说的。” 镜头切换。一个中年警察站在镜头前,穿着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表情严肃。他身后的背景,就是那间房子。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那股阴森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目前,六起案件的现场证据均指向自杀。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疑点,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警察的声音很沉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希望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镜头又切换了。记者站在楼下,对着镜头做总结。她身后的那栋楼,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阴沉。阳光照不到它,它被旁边更高楼的影子罩着,灰扑扑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黄嘟嘟刚抢到遥控器,正要换频道,李平凡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急:“嘟嘟,快换回去!快!” 黄嘟嘟一脸懵,手指停在遥控器上,没按下去:“弟马,你咋也和我俩抢?你要看新闻?” “不是,你快换回去!你俩看那间房子!”李平凡指着电视,语气不容置疑。 黄嘟嘟把频道换了回去。新闻还在继续,还是那个中年警察,还是那间黑乎乎的房子。警察身后的门框上,隐约能看见一道裂痕,从门框上角一直裂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李平凡盯着电视,但她不是在听警察说什么。她在看他身后那间房子。屏幕上,那间房子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李平凡能感觉到那股阴气——不是从电视里冒出来的,是透过屏幕,透过信号,透过千山万水,直直地扑过来的。那阴气浓得像墨汁,黏稠稠的,沉甸甸的,压在那间屋子里,压在那栋楼上,压在整个小区的上空。更不对劲的是,那股阴气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邪气。不是普通鬼魂那种怨气、戾气,是另一种,更阴、更冷、更狡猾的,像一条蛇,盘在屋子最深处,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第174章 新闻中的案发现场 黄嘟嘟和黄飞天也不抢遥控器了。两个人都盯着电视,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严肃。黄嘟嘟皱着眉,黄飞天抿着嘴,两个人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弟马,那间房子的阴气不一般。”黄嘟嘟的声音沉下去了。 “掺着一股邪气,像是一个邪祟在借用阳人的力量强化自己。”黄飞天接着他的话,两个人一唱一和,跟说好了似的。 李平凡点了点头,喊了一嗓子:“一坨,你下来!” 苟一铎从楼上跑下来,脚步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脸上还带着水汽。 “怎么了师父?啥事?”他跑到客厅,看见电视上的画面,愣了一下,“这是哪儿?出啥事了?” 李平凡指了指电视,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去查一查这里是哪里。最好你亲自去看一下,看一看这间房子里面的邪祟到底是啥情况。”她顿了顿,“你不是要试试你的令旗吗?如果你能处理就直接处理了,处理不了我再去。” 苟一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看看电视,又看看李平凡,再看看电视,再看看李平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师……师父……你……你的意思……让我自己去抓鬼?还是一个看着就有点实力的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师父,你要清理门户直接说行不?别想着弄死我啊!” 李平凡撇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放屁,清理什么门户?你不能总跟在我后边啊,你要学会自己独当一面。别墨迹了,这件事明天你赶紧处理。” 苟一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震得天花板都嗡嗡响。 “弟马,吃饭了!” 蟒金花的大嗓门,整栋楼都听得见。苟一铎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李奶奶和宋小莲、蟒金花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一盘的菜往桌上摆。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李平凡看着那一桌子菜,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扭头问蟒金花:“用不用叫所有的仙家们都下来吃?” 蟒金花把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语气大大咧咧的:“随便,反正我们也不用吃饭,也不会饿。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李平凡想了想:“叫一声吧,毕竟今天仙家们都有了自己的房间。在一起吃东西,显着热闹。” 蟒金花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喊了一声,那声音从一楼窜到二楼,从二楼窜到三楼,穿透墙壁,穿透门板,连窗户玻璃都跟着震了。 “各位仙家——赶紧下楼吃饭啦——” 楼上传来一阵骚动。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从各个房间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楼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胡秀娘第一个下来的,一袭素白,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胡天霸跟在她后面,深色长袍,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白金球和宋小莲、蟒金花走在一起,三个女人有说有笑的。灰万红手里还攥着坚果,边下楼梯边嗑,壳儿掉了一路。宋叔跟在他后面,看着地上的坚果壳,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柳小刚走在最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常金龙走在他前面,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好几级台阶,谁也不说话,但那种默契,像是认识很久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也从沙发上跑下来,你推我搡的,差点在摔了。 仙家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客厅,围在餐桌旁边。站着的,坐着的,靠在墙上的,倚在门框上的,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李平凡站在餐桌一头,苟一铎站在另一头,李奶奶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仙家,笑得合不拢嘴。 “坐吧坐吧,都坐下。”李奶奶招呼着,把凳子一把一把地搬过来。 仙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先动。 李平凡拉开一把凳子,坐下了。苟一铎也拉开一把凳子,坐下了。胡秀娘在李平凡旁边坐下,胡天霸在苟一铎旁边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下了,一个挨一个的,凳子不够就站着,站着的不嫌累,坐着的不嫌挤。 李奶奶端起酒杯,老人不喝酒,杯子里是白开水,但她举杯的姿势很郑重:“今天咱们搬家,算是正式住进来了。以后这就是咱的家,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和和气气的。来,干一杯。” 仙家们有的端杯子,有的端碗,有的手里没东西就举了举手。黄嘟嘟举了举手里的鸡腿,黄飞天举了举手里的花生米。胡秀娘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胡天霸也抿了一口,放下。白金球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宋小莲小口小口地喝着,像在品茶。蟒金花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好!” 灰万红端着杯子,半天没喝,光顾着往嘴里塞坚果了。宋叔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倒了半杯给他:“喝点水,别光吃干的。” 灰万红愣了一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低头吃坚果了。这回吃得慢了些,嚼得细了些。 李平凡看着这一桌子仙家,心里头暖洋洋的。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放进苟一铎碗里。 “多吃点,明天好有力气干活。” 苟一铎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看看李平凡脸上那淡淡的笑,总觉得师父这笑容里藏着点什么。他夹起肉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师父,明天那个案子,你真的不跟我去?” “不跟。”李平凡夹了一筷子西兰花,“你自己去。我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第175章 苟一铎自己直播! 苟一铎嚼着肉,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办。令旗怎么用,袋子怎么用,邪祟长什么样,厉不厉害,打不打得过。 黄嘟嘟从桌子对面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坨,别怕。明天我跟你去。” 黄飞天也从旁边探过身子:“我也去。咱俩给你压阵。” 苟一铎看了看黄嘟嘟,又看了看黄飞天,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别墅里的灯全亮了,从窗户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屋里热热闹闹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仙家,看着他们吃、喝、笑、闹,看着黄嘟嘟和黄飞天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看着灰万红把坚果壳剥了一桌子,看着宋叔一边皱眉一边帮他收拾,看着柳小刚被黄嘟嘟拉过来坐在旁边,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明天,苟一铎要第一次独立处理案子了。她相信他。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相信他。这徒弟,看着吊儿郎当的,但骨子里有股劲儿,跟他太奶奶一样,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行了,大家慢慢吃。我上去准备一下,晚上还得直播。” 仙家们应着,没人拦她。李平凡上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灯火通明,仙家们还在吃,还在笑,还在闹。李奶奶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的和大家聊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平凡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这个大家庭越来越热闹了,不知道的人谁能看出来这是一群仙家啊!” 李平凡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下来,转身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一坨,你快点吃,别忘了直播要到时间了!”喊完也不等回答,转身上楼了。 楼下的热闹声还在继续,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黄嘟嘟和黄飞天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吵吵声,灰万红嗑坚果的咔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李平凡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翘着,进了房间。 书桌上堆着几个纸箱子,还没拆封。她蹲下来,把那些纸箱子一个一个打开。直播用的东西都在里面——手机支架,环形灯,充电器,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支架撑开,环形灯夹好。 苟一铎推门进来了。他脸上还带着饭桌上的红晕,嘴角有一点酱汁没擦干净,头发乱糟糟的,精神头倒是不错。 “师父,今天你累了吧?不行直播我来吧。”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平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这小子,行啊,都能主动要求自己直播了。她把手里的充电器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啊,那今天就以你为主,我坐旁边看着你。” 苟一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点得意,跟小孩得了新玩具似的。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摸了摸支架,又摸了摸环形灯,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又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吱的响声。 “师父,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得纠正我。” 李平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放心吧,没问题。你尽管说,说错了有我呢。” 苟一铎整了整衣领,领口本来就不歪,他又整了一遍。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点开了直播。 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0开始蹦。0,3,7,12,20……数字跳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苟一铎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着,不敢乱动。他看着镜头,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 “大家晚上好啊。” 公屏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跟下饺子似的: “哎呀,今天大徒弟上岗了?” “是啊是啊,大徒弟今天坐主位了!” “大徒弟你帮我看看呗!” “大徒弟你也是抽福袋么?” 苟一铎看着那些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是的,今天师父太累了,直播我来。还是我师父的规矩,抽福袋。” 他点开福袋按钮,发了第一个福袋。倒计时一分钟,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默念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59,58,57……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六阿哥’抢到福袋!”某音一号的特效紧跟着飘起来,满屏都是礼物光效。苟一铎点开连麦,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看着挺憨厚。背景是普通的农村客厅,墙上挂着十字绣,桌上摆着一盘瓜子。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有点局促,像第一次上镜头。 “你好,我叫刘佳伟。”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东北口音,厚厚的,闷闷的,“最近我老感觉肚子撑得慌。我已经七天没吃东西了,但还是觉得一点都不饿。” 他顿了顿,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刚开始我以为是生病了,去医院查了,大夫就说消化不良,给我开了好多健胃消食的药。我也每天都在吃,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他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困惑和焦虑,“正好今天看你直播,就想让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有虚病了啊?” 苟一铎听着,没急着回答。他想了想,说:“你把手机调整一下位置,照着你的全身。” 刘佳伟把手机往后挪了挪,镜头从上往下扫过——肩膀,肚子,腿,脚。苟一铎看着屏幕里的男人,身材确实挺胖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按理说,胖人一顿不吃都受不了,这个人竟然七天没吃饭了。 第176章 大家叫他一坨就可以 他的眼神突然定格在男人的肚子上。 那肚子上趴着一个人。不,是一个鬼。体型巨大的胖子,趴在刘佳伟的肚子上,四肢摊开,像一只巨大的蛤蟆。它的脸埋在刘佳伟的肚子里,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蒙蒙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阴冷的气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苟一铎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你把你的生辰八字发给我,我看一下。” 刘佳伟很快发了过来。苟一铎没有掐算,闭上了眼睛。 眼睛一闭上,眼前就浮现出画面来。不是做梦那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是清晰的,连贯的,像在脑子里放电影。他看见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很胖,二百多斤,坐在一个堆满食物的桌子前,对着镜头吃。红烧肉,炖肘子,烤鸭,烧鸡,大盆的米饭,一摞一摞的馒头。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油从嘴角淌下来,来不及擦。公屏上的弹幕在飞,礼物的特效在闪。他笑着,对着镜头比心,嘴里塞满了食物,含含糊糊地说“谢谢老铁”。然后画面突然黑了,只剩声音——急促的呼吸声,挣扎声,碗筷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苟一铎睁开眼。 “你家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做吃播的人,前几天刚刚意外去世了?” 刘佳伟愣了一下,脸色变了:“是的,我们村老王家二小子,活着的时候就是干主播的。就是个吃播,每天都吃很多东西。”他咽了口唾沫,“最后是被撑死的,他死的时候得有二百八十多斤。” 苟一铎点了点头:“他死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去了跟前?帮着抬尸体了?” 刘佳伟的脸白了。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字:“……是。” “他现在就在你身上。”苟一铎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因为他是被撑死的,所以你也感觉不出来饿。他趴在你肚子上,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肚子,其实不是。” 刘佳伟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他的声音在发抖,“我都七天没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我不得饿死啊!” “别怕。”苟一铎的声音放轻了些,“明天你带着祭祀用品和贡品,去他的坟前,把他送回去就行。” 他把步骤一条一条地说清楚,语气平稳,像在念说明书:“到了坟地,你把贡品摆在他的头那边。然后拿着祭祀用品,绕到他的脚底下点燃。火点着之后,你就说——既然你都已经去世了,也别折腾我了,今天我把你送回来了,之前的事情我也不计较了。如果你再回来折腾我,我就要让你付出代价了。” 他停了一下:“烧完纸,直接回家,别回头。回到家里,把家门口撒上草木灰,防止他再回来。” 刘佳伟连连点头,额头上都冒汗了:“行,行,我明天就去。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苟一铎摆了摆手:“别叫我大师,大家叫我一铎就好。”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促狭:“一铎不好听,大家叫他一坨就可以。” 苟一铎扭头一看——李平凡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一脸“我就是故意的”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生无可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公屏上笑疯了: “哈哈哈哈!一坨!李大师还真是个人才!” “一坨,这名字好,接地气!” “从此以后大徒弟就叫一坨了!” “一坨一坨一坨!”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假装没看见公屏上的消息。他点开第二个福袋,发了出去。 倒计时一分钟。公屏上还在笑,但福袋的消息也刷起来了。“来了来了”“保佑我抢到”“这次该我了吧”。倒计时归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涵宝妈妈’抢到福袋!” 某音一号的特效飘起来。苟一铎点开连麦,屏幕右边出现一张脸。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圆脸,眼睛红肿,像刚哭过。她穿着一件家居服,背景是普通的客厅,沙发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她坐得很靠前,脸几乎贴在镜头上,声音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一铎你好,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家孩子。”她的声音发紧,语速很快,“她今年四岁了,从出生之后就大病没有、小病不断。三天两头就往医院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半时间都在医院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又红了:“我和我丈夫基本上就是陪孩子在医院,要么就是在陪孩子去医院的路上。我们是真没办法了,您帮我们看看吧。” 苟一铎听着,心里沉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孩子生病的案子,有的能治,有的不能治,有的只是虚病,有的是实病,有的是因果。他拿不准这个属于哪一种。 “把孩子生辰八字和照片发过来,我看一下。” “涵宝妈妈”很快发了过来。苟一铎点开照片——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胖嘟嘟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一样。他又看了看生辰八字,闭上了眼睛。 画面又浮现出来。不是那个吃播的画面了,是另一个地方——云雾缭绕,仙气弥漫,像是在天上。他看见一个小女孩,穿着古代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在云朵上跑来跑去,身后跟着几个比她大的仙子,追着她喊“慢点跑,别摔了”。小女孩不听,跑得更快了,笑声清脆得像铃铛。画面突然变了,云雾散开了,他看见一个宫殿,金碧辉煌的,殿里坐着一位老人,白胡子,看不清脸。小女孩站在殿中间,低着头,像是犯了错。老人说了什么,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然后画面就淡了,像墨水在水里慢慢散开。 苟一铎睁开眼。 “涵宝妈妈,你家孩子本是天上的童女。”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对方似的,“如果不处理,活不过八岁。” 第177章 还替身 “涵宝妈妈”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桌子上。 “那……那该怎么办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求求一铎大师了,救救我女儿吧!” 苟一铎等了几秒,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语气沉稳,不急不慢:“你先别哭,别着急。给你女儿还个替身,做场法事。”他解释,“就是用纸扎个小人,让小人代替你女儿回天上复命。这样就能化解这个劫难。” “涵宝妈妈”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地:“做!我们做!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要能让我女儿平安无事,我做什么都愿意!” 苟一铎说:“我一会儿给你一个地址,你剪下一绺你的头发,用快递给我邮过来。头发到了,我就安排给你女儿扎替身,做法事。” “涵宝妈妈”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剪,明天就给你们邮过去!” 苟一铎笑了笑,声音放柔了些:“放心吧,没事的。现在你女儿还不会有大事。” “涵宝妈妈”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嘴里不停地说“谢谢”,挂了连线。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看着苟一铎,嘴角带着笑:“很不错,真给师父我长脸。” 苟一铎扬了扬脖子,下巴抬得老高,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是必须滴!” 李平凡瞥了他一眼:“真是夸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了,一副欠揍的样子。” 苟一铎缩了缩脖子,把下巴收回来了。公屏上又笑疯了:“哈哈哈哈一坨被训了!”“李大师还是那个李大师!”“一坨你师父在你身后,她看着你呢!”苟一铎假装没看见,点开了第三个福袋。 倒计时归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小星星’抢到福袋!”某音一号的特效飘起来。苟一铎点开连麦,屏幕右边出现一张脸。 快三十岁的女人,长头发,圆脸,眉眼温和,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不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背景是普通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一铎大师你好,我叫王丽萍,今年二十九岁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结婚已经七年了,可是一直都怀不上孩子。婆家和娘家都一直在催,我和我老公也已经很尽力了。试管都已经做了两次了,可是就是怀不上。”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我就想让大师帮我看一看,我是不是命中无子啊?” 苟一铎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停了片刻。子女宫确实浅薄,但没到无子的地步。他想了想:“你可以把你和你老公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和照片发过来,让我看一下吗?” 王丽萍很快发了过来。两张照片,两串数字。苟一铎先看了照片——男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看着挺憨厚。他又看了生辰八字,闭上眼睛。 画面又来了。不是天上,是地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在田野里疯跑。上树掏鸟窝,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裤裆挂破了也不在乎。下河摸鱼虾,浑身上下湿透了,回家挨一顿揍,第二天又去了。全村人都说这小子讨狗嫌。画面一转,小男孩蹲在一个土坡前,面前有一个洞,不大,拳头粗细。他站起来,对着洞撒了一泡尿。尿完了,又去河边拎了一桶水,灌进洞里,一桶又一桶,灌了好半天。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没声了。 苟一铎睁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了:“你们两个无子,是有原因的。” 王丽萍紧张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老公小的时候是不是很淘?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他不干的事?” 王丽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是的,我俩是一个村的。他小的时候确实很皮,因此没少挨揍。全村人都说他讨狗嫌。” 苟一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你老公是背了因果。他小的时候,应该是用尿灌过洞。” 王丽萍的笑容僵住了。 “那不是一般的洞,是黄仙的洞。洞里的黄仙正在孕育孩子,你老公不但用尿灌,还拎了很多水灌进洞里。导致黄仙的孩子死的死、残的残。”苟一铎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黄仙才会报复你家。这些年,你家是不是总破财,还去世了人?” 王丽萍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的……我公公刚去世不久。家里也总是大事小事不断,只要有钱就有事,现在家里还一堆外债。”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但我老公有没有灌过洞,我还真不清楚……” 苟一铎说:“你问问你老公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如果有,你明天再联系我。今天太晚了,距离还这么远,我也没办法办。” 王丽萍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的好的,我明天一定联系你!” 苟一铎挂了连线,对着镜头,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大家一定要记住,黄仙是个恩怨分明的仙家,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大家如果见到了,一定要尊重。不能帮助,也别伤害。” 公屏上又热闹起来了: “是啊,黄仙多可爱啊!” “谢谢一铎提醒我们!” “一铎大师,网上说的黄仙讨封是真的么?” 苟一铎看着那些问题,想了想,说:“关于黄仙讨封的事,在很久以前确实是真的。但是现在由于气候和环境的问题,已经很难再看到了。能经历的人都是有大气运、大机缘的人,所以大家要理性看待。” 第178章 独自前往新闻地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放松,有满足,还有一点点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最后还是我师父的那句话——请大家相信科学。今天直播就到这里吧!” 公屏上又炸了: “哈哈哈哈一铎太逗了!” “多久没听李大师说过这句话了,他又说上了!” “对对对,我们要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但也相信一铎!” “相信科学!但也相信李大师!” “你们这是相信科学的态度吗?” 苟一铎和李平凡相视一笑。李平凡伸出手,点了下播。屏幕黑了。 屋里安静下来。环形灯还亮着,照在两个人脸上,暖黄色的光。苟一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 李平凡看着他:“今天直播感觉怎么样?” 苟一铎想了想,歪着脑袋,像是在组织语言:“师父,我坐在那儿,粉丝们问我问题,我就想闭上眼睛。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好像能看到那些场景一样。不是想的,是看见的,清清楚楚的,像放电影似的。” 李平凡点了点头:“你那是开了眼窍,别着急,慢慢来。等心窍彻底打开之后,你连眼睛都不用闭了。” 苟一铎“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师父,还是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我现在还在经历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认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我一定会好好带仙家,好好修行,绝对不给你丢脸。” 李平凡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她伸出手,在苟一铎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就轻轻一下。 “行了,别煽情了。回房间睡觉吧,我也累了,要回去睡觉了。” 苟一铎笑了笑,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位,把支架收好,环形灯关了。他做完这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 “师父,晚安。” “晚安。” 苟一铎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李平凡坐在凳子上,没动。她看着黑了的手机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她想起苟一铎刚才说的那些话——“认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她嘴角翘了一下,站起来,关了灯,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白亮亮的方块。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洗漱,换衣服,躺下。被子是新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春天刚洗过的衣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吃播趴在人肚子上,童女下凡历劫,黄仙的洞被水灌了。一件一件的,像走马灯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明天,苟一铎还要处理那个电视里的案子。那个阴气沉沉的老小区,那间死了六个人的房子,那个藏在暗处的邪祟。她相信他。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相信他。 李平凡是被楼下的热闹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刺耳的、让人烦躁的吵,是那种暖融融的、像过年一样的吵——碗筷的叮当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天花板,变得闷闷的,像蒙了一层棉被。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楼下传来黄嘟嘟的一声尖叫,不知道跟谁抢什么东西,紧接着是黄飞天的笑声,笑得跟鸭子叫似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棉袄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她走到楼梯口,刚要下楼,对面门也开了,苟一铎探出头来,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师父,早啊。” 李平凡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客厅里的场景让她愣了一下——仙家们全在。女的都围在李奶奶身边,白金球在帮奶奶剥蒜,宋小莲在择菜,蟒金花在擦桌子,三个人围着奶奶,有说有笑的。男的都围在胡天霸周围,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坚果,边嗑边听;宋叔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面无表情,但耳朵竖着;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不知道在听还是在睡;黄嘟嘟和黄飞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谁也不让谁,屁股一人占一半;柳小刚站在最后面,探着脑袋,想听又不敢往前凑。 胡天霸站在客厅中间,腰板挺得笔直,正在讲什么。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平凡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讲很久以前的事,什么深山修行、渡劫化形,听着像神话故事,但仙家们听得认真,连常金龙都睁开了一只眼。 看见李平凡和苟一铎下来,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饭做好了,吃饭吧!” 苟一铎往门口走,边走边穿外套:“奶奶,我不吃了,我去昨天新闻说的那个房子看看。” 李奶奶手里端着粥锅,愣了一下:“吃了饭再去呗,不差这一会儿。” 苟一铎已经把鞋穿好了,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没抬:“不了,我争取早去早回。去晚了蜀黍去了,办起事来也不方便。” 李奶奶把粥锅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那你回来之前给你师父打个电话,我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苟一铎站起来,咧嘴一笑:“谢谢奶奶!”推开门,出去了。 李平凡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想了想,喊了一声:“一坨,去看看就行,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过去。” 苟一铎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闷闷的,已经走远了:“知道了师父——” 李平凡走到餐桌前坐下,李奶奶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给她夹了一个馒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第179章 墙里砌着尸体 苟一铎开着车,按着导航的指引,一路往市里开。昨天晚上查了那个小区的地址,老城区,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办。 到了。他把车停在那栋楼楼下,熄了火,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拉链拉到最顶上。抬头看——六层楼,灰扑扑的,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像长了癣。那个窗户在四楼,窗玻璃碎了两块,用硬纸壳挡着,纸壳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哗啦哗啦地响。 他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很暗,灯泡碎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灯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四楼,到了。 门口拉着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从门框上斜拉到对面墙上。门锁已经被破坏了,锁孔周围有撬过的痕迹,木头的颜色比别处浅,是新茬。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苟一铎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里边有人吗?”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把手伸进门缝,把警戒线往上抬了抬,从底下钻了进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双手合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今日前来,多有打扰,无心冒犯。” 屋子里很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从脚底板往上窜,从领口往里灌。窗户玻璃碎了,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片哗啦啦响。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屋里很乱,桌椅歪歪斜斜的,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是警方勘查时翻动的,还没复原。 苟一铎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人咳嗽。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他都走了一遍。每到一个房间,他都会停一下,站一会儿,感觉一下。客厅阴冷,卧室阴冷,厨房阴冷,卫生间也阴冷。但那种冷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最重的地方,是阳台。 他推开阳台的门。阳台不大,堆着杂物——破椅子,旧纸箱,一个缺了腿的花盆。角落里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盒子,木头做的,不大,巴掌大小,没有雕花,没有漆,就是一块粗粗糙糙的木板钉成的,盖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苟一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他怕留下指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手伸出去,在盒子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打开。盒子里躺着一个娃娃。不是普通的那种布娃娃,是木头雕的,巴掌大小,四肢齐全,脸上刻着眼睛鼻子嘴。那眼睛刻得很深,像两个洞,黑漆漆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在看你。嘴是弯的,往上翘,像是在笑。 苟一铎看着那个娃娃,突然觉得浑身不舒服。不是冷,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喘不上气。他的眼神对上了娃娃的眼睛,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像两个漩涡,把光都吸进去了,把他的目光也吸进去了。他浑身一颤,想移开眼睛,移不开。那两只眼睛像有磁力似的,死死地吸着他。 眼泪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淌。脑子里开始浮现出画面——不是娃娃给他的,是他自己的,从小到大所有不如意的画面。儿时和同学吵架,被人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少年时的学习压力,考试没考好,回家不敢说,把试卷藏在床底下。青春期的家长不理解,他想学画画,父母说学那个没出息,他把画笔扔了,再也没有捡起来。成年后的生意不如意,赔了钱,欠了债,晚上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天亮。一件一件,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他想起了所有失败的事,所有丢人的事,所有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事。 他抱起那个娃娃,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卧室,但他觉得应该去。他抱着娃娃,一步一步地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卧室,去卧室,那里有窗户,打开窗户,跳下去,就解脱了。 “完犊子玩意儿!” 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严厉,熟悉,像一记惊雷。苟一铎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清醒了。 “你给我清醒过来!就这点破幻术都能扰乱你的心智?赶紧给我清醒过来!” 胡天霸。苟一铎低头一看,那个娃娃还在他怀里,他慌忙松手,娃娃掉在地上,翻了个身。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个娃娃在笑。不是刻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像一个活的东西。苟一铎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娃娃还在笑,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眯得更细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的、阴险的、看着人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时才会有的满足。 他后背一阵发凉,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胡天霸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急,不吼了,沉稳的,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个房子的墙里砌着尸体,而且被人下了诅咒。只要住进这间房子里的人,都会遇到这个娃娃,也都会因为幻术从而选择自杀。” 苟一铎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问:“那现在怎么办?” 胡天霸说:“你现在联系蜀黍,让他们过来,把客厅那面墙拆掉,就能看见里边的尸体。你先把娃娃收到你的法器里,然后回去,和你师父用朱砂画五雷符,贴在娃娃身上,用红绳绑住,一并烧掉。剩下的事情,蜀黍自会调查。” 第180章 清者自清,你慌个毛线! 苟一铎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笑的娃娃。他伸出手,打开那个袋子——昨天接到的那个法器,可以装世间万物的袋子。心念一动,袋子张开,一道光从袋口射出来,罩在娃娃身上。娃娃的笑脸在光里扭曲了,变形了,像一张纸被揉皱了。然后它被吸进了袋子里,袋子合上了,恢复了安静。 苟一铎把袋子收好,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还没干。 “我要是跟蜀黍说这些,他们能信吗?”他在心里问。 胡天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清者自清,你慌个毛线。办事别墨迹。” 苟一铎掏出手机,刚要拨号,手机先响了。屏幕上显示:师父。他接起来。 “那边什么情况?还顺利么?”李平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苟一铎把胡天霸说的那些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墙里砌着尸体,被人下了诅咒,娃娃的幻术,他差点被迷惑。他说得快,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李平凡听完,沉默了两秒:“你把定位发给我,我这就过去。” 苟一铎挂了电话,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了,他把情况说了一遍,对方问他是谁,在哪儿,怎么知道的。他说自己是一个路过的人,发现这间屋子不对劲,怀疑墙里有东西。对方说会派人过来,让他不要离开。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冷风从碎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脸疼。他搓了搓手,把手揣进兜里。楼下陆续来了几辆警车,停在那栋楼前,车门打开,下来好几个人,穿着制服,戴着帽子,表情严肃。他们抬头看了看四楼,互相说了几句话,进了单元门。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杂沓的,沉重的,越来越近。苟一铎退到客厅中间,等着。门被推开了,几个警察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老刑警。 他看了苟一铎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那目光不重,但像X光似的,能看穿人。 “你好,我姓郭。”他的声音很沉稳,“是你报的警?你是怎么知道墙里有东西的?”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昨天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到师父说这房子不对劲,到他今天来查看,到发现娃娃,到被幻术迷惑,到胡天霸的声音唤醒他。他说得很慢,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但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有多离谱。他看见郭警官的眼神变了——不是相信,是怀疑,那种“你在逗我”的怀疑。 “你说的这些,都是封建迷信,玄乎其神的。”郭警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在苟一铎心上。 苟一铎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说的都是真的,郭警官,我没撒谎!” 郭警官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压得苟一铎喘不过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平凡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她走到苟一铎旁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郭警官。 “你好,郭警官,我们又见面了。” 郭警官愣了一下,盯着李平凡看了几秒,然后眼睛瞪大了:“你是上次直播算出杀人犯的那个主播?你怎么在这?” 李平凡点了点头:“这个是我徒弟,上次直播的时候他也在,郭警官可能是没记住。”她顿了顿,“今天这个事情,就是我让他来的。昨天在电视里看到新闻,我就看出了不对劲,让他过来看一下。” 郭警官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苟一铎,沉默了几秒。 “行。你们一会儿跟我回所里,做一下笔录。”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尖又急:“郭队!你过来!墙里确实有尸体!看样子是水泥浇灌进去的!” 郭警官脸色一变,大步往那边走。李平凡和苟一铎跟在后面。那面墙已经被拆开了一个大洞,砖头散了一地,灰雾蒙蒙的。洞口里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水泥包裹着的,僵硬地嵌在墙里,像一尊雕塑。水泥是灰色的,干透了,表面粗糙,但能看出底下裹着的东西。头,肩膀,手臂,身体,腿,都裹在里面,像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法医提着工具箱跑过来,蹲下,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他用手电筒照着,一点一点地看,从头部看到脚部。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手电筒在水泥表面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法医直起身,摘下口罩,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经过初步判断,死者生前有过被殴打的痕迹。死因是水泥堵塞窒息死亡。” 郭警官的脸沉下去了。他站直身子,转身看着屋里那几个年轻警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尸体带回所里,进行进一步检验。小刘和小王跟我回所里,其他人留在这里,保护好现场,等法医处理完了再归队。” 他转向李平凡和苟一铎:“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所里。” 下楼的时候,苟一铎走在前面,脚步有点沉。他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李平凡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慌。三个人上了警车,郭警官坐在副驾驶,李平凡和苟一铎坐在后座。车里的暖气开着,热风呼呼地吹,但苟一铎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到了派出所,郭警官把他们带进一间办公室,让他们坐下,倒了杯水。他坐在对面,拿出本子和笔,翻开,笔尖点在纸上。 “说说吧,从头说。” 第181章 废弃的医院 苟一铎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比刚才顺了些,但还是磕磕巴巴的。郭警官听着,偶尔问一句,在本子上记几笔。李平凡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苟一铎说不清楚的时候补充一两句。 问完了。郭警官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两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行了,你们先回去吧。但是近期不要外出,随时可能会通知你们来所里配合询问。” 李平凡点了点头,站起来。苟一铎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两个人出了派出所,上了车。苟一铎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路上车不多,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心还在出汗。 “师父,这件事情你怎么看?”他的声音有点闷。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怨气深重,再加上被人为下了诅咒,才会发生后续的事情。” 苟一铎点了点头,没再问。 苟一铎开着车,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那个娃娃,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些涌上心头的记忆,还有胡天霸那声炸雷般的“完犊子玩意儿”。他打了个哆嗦。 李平凡和苟一铎到家的时候,仙家们都在。 看见李平凡和苟一铎进来,黄飞天从沙发上跳起来,手里的遥控器也顾不上抢了,两步窜到苟一铎面前:“弟马,今天你去电视上说的那个房子,那是怎么回事啊?处理了么?” 苟一铎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搓了搓被冷风吹僵的脸:“还没处理完。那个房子被人下了诅咒,墙里还藏着一具尸体。我们已经报警了,刚在警局做完笔录回来。等蜀黍的调查结果吧。” 黄飞天的眼睛瞪圆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什么?还有尸体?” 苟一铎点了点头,没多说。那些细节——娃娃,幻术,差点从楼上跳下去,胡天霸那声炸雷般的怒吼——他暂时不想提。 黄飞天还想问,灰万红从茶几边上小跑过来。他跑得急,手里的坚果都没顾上放下,攥着跑到李平凡面前,喘了两口气:“弟马,今天我有几个徒子徒孙过来,说他们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医院里发现了很多游魂。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平凡正在解围巾,手顿了一下:“城东废弃医院?怎么回事?” 灰万红把坚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抹了抹嘴:“我听我徒子徒孙说,那里阴气很重,游魂也不少。很多都是没了意识的,像是错过了鬼差接引,游荡在医院里,走不出去。有的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几年了,有的更久,久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李平凡把围巾搭在衣架上:“带路,去看看。” 灰万红点头:“好。” 李平凡扭头叫了一声:“一坨,走。” 苟一铎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又站起来了。他穿上刚脱下的外套,从衣架上把围巾也拿下来,围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灰万红跟在后面,上了车。 苟一铎发动引擎,车子拐出小区,往城东开。灰万红坐在后座,给苟一铎指路——往左,往右,直走,过了红绿灯再往左。路越来越偏,房子越来越矮,人越来越少。出了市区,两边开始出现荒地,枯黄的草在风里摇,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 灰万红说:“到了,就是前面那片。” 苟一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冷风呼地灌过来,苟一铎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眼前是一片废墟——几栋半拆的楼房,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砖头,像断了的肋骨。窗户都没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地上堆着碎砖头、破瓦片、水泥块,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医院的楼在最里面。六层,灰扑扑的,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像长了癣。大门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铁皮补着,铁皮上锈迹斑斑。门头上的字掉了几个,只剩下“人医院”三个字,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李平凡走到门口,推了推那扇半掩的门。门轴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呻吟。 进门就是导诊大厅。地面铺着白色瓷砖,碎了好几块,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天花板上的灯掉了一半,电线垂下来,像吊死鬼的舌头。导诊台还在,木头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台面下有几个抽屉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的医生简介还在,玻璃框裂了,里面的照片泛黄,医生的笑脸在灰尘底下模模糊糊的。 大厅里很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从脚底板往上窜,从领口往里灌,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苟一铎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 李平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黄纸,朱砂,歪歪扭扭的符文。她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眼前,闭上眼,嘴里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水滴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符纸无火自燃,火苗是黄色的,舔着纸边,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同样夹在指间,举到苟一铎眼前。闭上眼,念咒。符纸燃尽,灰烬飘落。 苟一铎眨了眨眼。眼前的场景变了。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破败的,灰扑扑的,但多了很多人——不,不是人,是鬼。穿着病号服的,白的,蓝的,条纹的,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穿着白大褂的,匆匆忙忙地走,手里拿着病历本,像要去查房。穿着普通衣服的,像是来看病的,坐在长椅上等,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在他们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第182章 帮师父完成KPI 它们有的有颜色,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照片;有的没有颜色,是透明的,只有轮廓,像水里的倒影。它们不说话,不交流,各走各的,各做各的,像一台无声的哑剧。 苟一铎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鱼缸里,被一群看不见的鱼围着,它们从他身边游过,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一样。他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响,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像打雷一样。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影子从他身边飘过。 “师……师父……”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像话,“你给我用的什么符啊?我看到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 李平凡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得像在逛菜市场:“你说的没毛病,你看的就是鬼。我用的是天眼符,可以短暂地看到一些东西。” 苟一铎的脸白了,从额头白到下巴,白得像纸:“师父,你给我关了!我不想看到!” 李平凡抬手就是一个大脖搂子。巴掌拍在苟一铎后脑勺上,不重,但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完犊子玩意!你怕什么玩意?你自己是干啥的你忘了?” 灰万红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边嗑边看热闹,嘴角带着笑:“就是啊,看你那小胆,都不如我的徒子徒孙胆子大。” 苟一铎的脸从白变红。他觉得自己被按在地上摩擦,脸贴着地,凉飕飕的,丢人丢到家了。他挺直了脊背,脖子梗着,下巴抬起来,声音大了些,但还是有点抖:“我不怕!不就是鬼么?我这就用我的法器把它们全送地府去。师父,我这就去帮你完成阎王的KPI!”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心念一动,令旗出现在手中。不是实体,是虚的,金光的,若隐若现的,像用光织成的布。旗面不大,巴掌大小,但上面的纹路很复杂,像符,又像字,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沉甸甸的,压手,像握着一块铁。 他按照心里的指示,挥动令旗。旗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金光从旗面上散开,像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他嘴里念起咒语,自己也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他学的,是从身体里自己冒出来的,像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金光扫过大厅。那些灰蒙蒙的影子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是逃跑,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从脚开始,往上蔓延,脚没了,腿没了,身子没了,头没了,最后连影子都没了。像墨水被水冲散,像烟雾被风吹散,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大厅里的阴冷,淡了一些。 苟一铎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面还在发光的令旗,自信心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扭头看了李平凡一眼,李平凡冲他点了点头。他抬脚往二楼走,脚步比刚才稳多了。 二楼,走廊。长椅,推车,输液架,地上散落着棉签和纱布,发了黄,脆了,一踩就碎。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推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没推,站在门口,挥动令旗,念咒。门缝里透出灰蒙蒙的光,然后暗了,安静了。 三楼,手术室。门上的灯还挂着,“手术中”三个字模糊了,看不清。推开门,手术台还在,无影灯掉了一个,另一个歪着,照在地上的光斑是歪的。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的味儿,混着腐烂的木头味儿,混着说不清的其他味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令旗一挥,念咒。那股阴冷的气流从手术室深处涌出来,从他身边经过,往门外走,像一阵看不见的风。然后散了。 四楼,五楼,六楼。他一间一间地走,一层一层地收。每到一个房间,他都会停一下,感觉一下,有东西就挥令旗,没东西就往下走。李平凡和灰万红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插手。李平凡看着他,心里暗暗欣喜——这个徒弟,有时候还真得恩威并施才能行得通。怕的时候跟个孩子似的,被骂两句,又挺起胸膛往前冲了。 苟一铎从六楼下来,回到大厅。他把令旗收起来,心念一动,那面金光织成的旗子消失在他手心里。他转过身,对着李平凡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得意,带着如释重负,带着“你看我多厉害”的骄傲。 “师父,大功告成了!” 李平凡看着他:“咋滴?收完了?不怕了?” 苟一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我不是没见过这场面么。以后就不会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李平凡笑了笑,没戳穿他。她转头看向灰万红:“你再逛一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灰万红把手里最后几颗坚果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跑得快,在走廊里窜来窜去,像一只灰色的老鼠,不,他就是老鼠。 苟一铎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那些灰蒙蒙的影子都不见了,大厅空旷了不少,阴冷也淡了,阳光从碎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师父,为什么这些鬼都在这徘徊啊?”他问。 李平凡走到导诊台前,手指在台面上划过,带起一道灰痕:“它们都是死亡之后没等到来接它们的鬼差,所以就一直留在了这里。它们也没有什么怨气,所以也没变成厉鬼,就这么游荡着。有的在这儿待了好几年,有的更久,久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那就是说,它们属于是好鬼?”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它们不属于好鬼,也不属于坏鬼,就是正常死亡的游魂。迷路了,走不了,困在这儿了。” 灰万红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又多了一把坚果,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他嚼着坚果,含含糊糊地说:“没有了,处理干净了。” 李平凡大手一挥:“走吧,回家。” 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那股阴冷被晒散了大半。苟一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六层,窗户黑洞洞的,门头上的字还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但他知道,楼里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那些鬼,生前也是人,有病了来医院看病,没看好,死在这儿了。死了之后没人管,鬼差也不来,就在这儿飘着,一年又一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引路人。他今天来了,送它们走了。 “走了,别看了。”李平凡已经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他。 苟一铎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慢慢驶离那片废墟。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视野里。 灰万红在后座嗑坚果,壳儿掉了一地。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别把壳儿掉我车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回去再收拾。 第183章 特殊方式寻找线索!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嘴角翘了一下,不知道是做梦了,还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苟一铎开着车,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跟奶奶说一声,今天中午想吃锅包肉。折腾了一上午,又冷又累又饿,得吃点好的补补。他想着想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苟一铎开着车,快到别墅了。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保安抬杆放行,路两边的松柏在暮色里显得墨绿发黑。他正要拐进自家那条路,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郭警官。接起来,放免提。 “你好,一铎。”郭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在派出所时柔和了些,但还是很沉稳,像老刑警那种压得住场子的沉稳,“经过法医鉴定,确定死者死亡时间长达二十五年之久。死者生前曾遭受过长期殴打虐待,身上有多处陈旧性骨折,肋骨断过好几根,腿骨也断过,接得不好,歪了。通过DNA比对,死者身份已经确定,是二十五年前失踪的一个失踪人口。” 苟一铎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李平凡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但耳朵竖着。 “我们现在对杀害死者的嫌疑人还没有线索。”郭警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打电话是想问问,你和你师父,能不能用你们那种特殊方式,找到一些线索?” 苟一铎看了李平凡一眼。李平凡睁开眼,想了想,冲他点了点头。 苟一铎对着手机说:“郭警官,我师父在旁边。她说可以试一试,但不敢保证能找到线索。” “没事。”郭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期待,“我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只是案件时间太久了,二十五年,当年也不知道有没有目击者,监控也没有,各个环节的信息都不太明确,进展很缓慢。”他又顿了一下,“所以才想着问问你们师徒,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能帮我们加快进度。” 李平凡往前探了探身子,对着手机说:“郭警官,你把死者的详细信息发给我,越详细越好。生前的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能提供的都提供。我们试试看。” “好。谢谢你们。”郭警官挂了电话。 郭警官可能去忙了,李平凡没收到信息!也没在意! 苟一铎把车拐进自家那条路,停在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黑下来的天空。 “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扭头看着李平凡,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蜀黍都开始让我们帮忙了。真是大开眼界啊!” 灰万红从后座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几颗坚果,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是啊,看我弟马多牛掰。蜀黍都得求我弟马帮忙。” 李平凡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他们也是没头绪了,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走吧,回家。” 三个人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李奶奶在厨房收拾器具,锅铲碰着大勺,叮叮当当的。仙家们都在客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黄嘟嘟和黄飞天又在抢遥控器,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些坚果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没开口。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帮奶奶择菜,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把郭警官电话里说的事跟仙家们讲了一遍——死者身份确定了,死亡二十五年,生前被长期虐待,凶手还没线索,警方希望他们用特殊方式帮忙。 胡秀娘从楼上走下来,一袭素白,不紧不慢。她站在楼梯口,听完李平凡的话,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我可以再走一次地府,去查一查关于死者的信息。地府应该有记录。既然你们在那个房子里没发现他的魂魄,就说明他已经去了地府报道,投胎了或者还在排队。” 李平凡眼睛一亮:“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联系郭警官,把死者的详细信息要过来。生前的地址,最好有具体的门牌号。还有他的出生年月日,死亡时间,越详细越好。” 李平凡拿起电话,拨了郭警官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她把需要的信息说了一遍,郭警官说马上发过来。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长长的消息,死者姓名、身份证号、生前住址、工作单位、家属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李平凡把手机递给胡秀娘。胡秀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那些信息记在心里。 “我这就去查。”她把手机还给李平凡,转身往堂营的方向走。 胡天霸从沙发上站起来,深色长袍,腰板挺直:“我跟你一起去。” 胡秀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胡天霸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堂营的门里。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等着。苟一铎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黄嘟嘟和黄飞天不抢遥控器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难得安静。 黄嘟嘟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弟马,你下次去警局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呗。现在我也能进去了,那些地方正气重,以前我进不去,现在能了。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办点什么事情呢。”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你可快拉倒吧!你不惹事我都烧高香了。” 黄飞天在旁边咯咯地笑,笑得肩膀直抖:“谁说不是呢,哪有热闹都想凑。” 黄嘟嘟瞪了他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闭嘴吧你!谁像你一样,天天吃闲饭。” 黄飞天不笑了,从沙发上坐直了:“我怎么就吃闲饭了?我厉害着呢!要不咱俩比试一下?” 黄嘟嘟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比试?你想比试啥?” 黄飞天想了想,一拍大腿:“下次有任务就咱俩去,看谁能最快完成任务!” 第184章 一起吃火锅! 黄嘟嘟眼睛亮了:“就这么定了!”他扭头看向李平凡和苟一铎,声音又尖又亮,“弟马,一坨,下次你俩再有什么事情,记得第一时间找我俩!别自己偷偷去!” 苟一铎无奈地点了点头。李平凡看着那两个活宝,一脸“我不信你们”的表情。两个黄仙还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谁也不让谁,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太阳已经落山了,窗外黑透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亮斑。 苟一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这么晚了,你们今晚想吃啥?” 李平凡想了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咱们今天吃火锅吧。外头天太冷,正适合吃火锅。热热乎乎的,吃得也暖和。” 苟一铎看向众位仙家,征求意见。仙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金球代表大家开口了,笑眯眯的:“我们没意见。反正我们吃啥都一样,吃不吃都可以。” 黄嘟嘟和黄飞天“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窜到苟一铎面前。 黄嘟嘟举起手:“我要卤汤锅!” 黄飞天也举起手:“卤汤锅有什么意思?火锅还是要吃麻辣锅!麻辣的才过瘾,辣得满头大汗,那才叫吃火锅!”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黄嘟嘟说卤汤锅养胃,黄飞天说麻辣锅够劲;黄嘟嘟说你不怕辣得拉肚子,黄飞天说你懂什么那叫排毒。声音越来越高,谁也不让谁。 李平凡及时制止了,声音不大,但很管用:“行了,别争了。吃鸳鸯锅不就完了吗?这点事儿也能墨迹半天。”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黄嘟嘟嘟囔了一句“鸳鸯锅也行”,黄飞天也说“行吧行吧,鸳鸯锅就鸳鸯锅”。 李平凡看向苟一铎:“一坨,你去准备食材吧。我在家烧水,准备锅底。” 苟一铎穿上了外套,围上围巾:“行。你们都想吃什么?我多买点。” 李平凡看了看大家:“你看着弄吧。肉多买点,蔬菜也买点,丸子、豆制品、菌菇,每样都来点。蘸料别忘了,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香菜、葱花,都买全了。” 苟一铎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从窗户扫过,远了。 李平凡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她从柜子里翻出鸳鸯锅,好久没用了,落了一层薄灰,用清水冲了几遍,擦干,放在灶台上。又从冰箱里拿出葱姜蒜,切片切段,扔进锅里,加水,开火。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把火锅底料放进去——红油的一边,菌汤的一边。红油的辣味窜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菌汤的鲜味也窜上来,香喷喷的。她又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插上电,鸳鸯锅端上去,调好火力。 苟一铎回来了,两手拎得满满当当。羊肉卷,牛肉卷,五花肉片,虾滑,鱼丸,牛肉丸,午餐肉,豆腐,冻豆腐,油豆皮,金针菇,香菇,平菇,白菜,菠菜,茼蒿,生菜,土豆片,藕片,粉丝,宽粉。还有蘸料——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香菜,葱花,香油,醋,酱油,白糖,蚝油。摆了满满一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李奶奶从厨房出来,看着那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苟一铎把最后一袋菜放在桌上,喘了口气:“吃得完,人多。” 仙家们陆续过来,围着餐桌坐下。黄嘟嘟和黄飞天抢到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锅,一伸手就能够着。灰万红坐在黄嘟嘟旁边,手里还攥着坚果,舍不得放下。宋叔坐他另一边,看着他手里的坚果,没说什么。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坐在一起,三个女人有说有笑的。蟐金龙坐在苟一铎旁边,腰板挺直,目不斜视。柳小刚坐在最边上,离谁都远远的,但比平时靠前了些,起码坐在桌边了。 胡秀娘和胡天霸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餐桌前,在空着的两个位置上坐下。胡秀娘坐在李平凡旁边,胡天霸坐在苟一铎旁边。 李平凡看着他们,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红油翻滚,菌汤冒泡。 “查到了?” 胡秀娘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等了几秒,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没吃,搁在那儿。 “死者死于他杀。这个人生前在工地干活,老实忠厚,长期被包工头压榨欺凌。不给工资,逼他干重活,动不动就打。肋骨被打断过,腿也被打断过,接得不好,走路有点瘸。最后被包工头砌在了墙里。”她停了一下,“这个人已经转世投胎了。阎王说,只能提供这些信息。” 李平凡把胡秀娘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她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包工头,工地,长期欺凌,砌墙。 “还有,”胡秀娘放下筷子,“阎王让我转告你——有些事情,还是要追踪源头的。” 李平凡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胡秀娘已经低下头,夹起那片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再说话了。 李平凡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想了想阎王那句话,没想明白。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锅里。 苟一铎已经把肉涮好了,夹了一筷子放进李奶奶碗里:“奶奶,您尝尝这个,嫩着呢。” 李奶奶笑着夹起来,蘸了点芝麻酱,放进嘴里,嚼着,点头:“好,好。” 苟一铎又涮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蘸了厚厚一层芝麻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师父,你说阎王那话是啥意思?” 李平凡嚼着羊肉,想了想:“不知道。明天再说。” 黄嘟嘟和黄飞天已经抢上了。黄嘟嘟夹走最后一片羊肉,黄飞天夹走最后一片牛肉,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埋头吃。灰万红把金针菇和宽粉一起下进锅里,等宽粉煮软了,一筷子捞起来,吸溜吸溜地吃,烫得直咧嘴。宋叔在旁边看着,把自己碟子里没动过的豆腐推到他面前:“吃点豆腐,别光吃粉条。”灰万红愣了一下,看了宋叔一眼,夹起豆腐,蘸了蘸料,塞进嘴里。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边吃边聊,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蟐金龙吃得不多,夹了几片菜叶子,慢慢嚼着,腰板始终挺得笔直。柳小刚坐在最边上,默默吃着,有人给他夹菜,他小声说“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第185章 包工头 李平凡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她看着这一桌子仙家——抢肉的,吸溜粉条的,聊天的,默默吃的。锅里的水还在翻滚,热气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开。她想起胡秀娘刚才说的那些话——包工头,工地,长期欺凌,砌墙。又想起阎王那句“追踪源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明天,得跟苟一铎研究一下。这件案子,还没完。 吃完饭,仙家们帮着收拾了碗筷。灰万红擦桌子,宋叔洗碗,白金球扫地,黄嘟嘟和黄飞天抬着鸳鸯锅去厨房,差点洒了一地汤。蟐金龙把凳子归位,柳小刚把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李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仙家忙活,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收拾完了,大家各自回屋。黄嘟嘟和黄飞天你推我搡地上楼,灰万红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蟐金龙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柳小刚跑在最前面,第一个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三个女人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地上了楼。 胡天霸已经上楼了。胡秀娘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李平凡。 “弟马,别忘了阎王说的话!——处理什么事情,都要追踪到源头。” 说完,她转身上楼了,素白的长裙在楼梯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苟一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她旁边。 “师父,想啥呢?” 李平凡摇了摇头:“没想啥。早点睡吧。” 两个人上了楼,各自回屋。 李平凡洗漱完,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阎王的话。 追踪到源头。源头是什么?包工头?工地?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包工头还在不在人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明天,找苟一铎研究一下。 她闭上眼睛,睡觉吧!不想了! 第二天李平凡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二分,屏幕上是郭警官的名字。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平凡,案子有进展了。”郭警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和你徒弟提供的那条线——包工头,我们顺着查下去了。” 李平凡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那个包工头姓蒋,当年在市里承建了好几个项目,那个小区就是他的。死者是他手底下的工人,老实,好欺负,工资最低,活最重。死者生前多次讨要工资,被蒋某指使人打过好几次,肋骨打断过,腿也打断过。最后那次,死者说要报警,蒋某怕了,下了死手。打死之后,他让人把尸体砌进了正在施工的墙里。”郭警官的声音沉下去了,“案子结了之后,蒋某把那个房子低价卖了出去,自己出国了。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换了身份,换了国籍,以为没事了。” 李平凡听着,没插话。 “我们通过国际刑警,锁定了他的位置。今天凌晨,人在国外抓到了。引渡手续正在办,过几天就能押回来。”郭警官呼了一口气,“死者家属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了一句:“他交代了吗?为什么给房子下诅咒?那具尸体在墙里,房子卖出去就完了,为什么还要下诅咒?” 郭警官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些:“交代了。他说当年找了个‘大师’,在房子里下了诅咒,目的是让房子永远卖不出去,或者买的人住不长,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墙里的秘密。” “什么大师?叫什么?哪儿的人?” “他没说叫什么,就说是个云游道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灰色道袍,说话南方口音。当年他在工地上碰到这个人,那人一眼就看出他‘身上有血光’,说他‘手里有人命’。蒋某害怕了,主动找那人帮忙。那人收了一笔钱,在房子里做了法事,留下那个木头娃娃。从那以后,那房子就邪了,住进去的人不是出事就是搬走,谁也住不长。” 李平凡的手指停了一下。五十来岁,瘦高个,灰色道袍,南方口音。云游道人。她想起一个人——无厄大师。小瑞和那个老男人的上线,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只通过电话联系的、手下有活死人弟子的无厄大师。信息对不上,但那股邪性,如出一辙。不是同一个人,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郭警官,那个大师的特征,能再详细一点吗?” 郭警官想了想:“蒋某说,那人左手腕上有一颗黑痣,黄豆大小。说话的时候喜欢摸胡子,但其实他胡子不多,稀稀拉拉的。还有,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李平凡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没动。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她盯着那道金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词——云游道人,灰色道袍,左手腕黑痣,左腿拖。不是单个案子。那个老男人,那个被炼化的活死人,小瑞,冉冉,还有这个包工头请的大师。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藤上的瓜,一个连一个,扯出一个更大的东西。 她穿好衣服下了楼。仙家们都在, 苟一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粥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看见李平凡下来,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师父,郭警官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把郭警官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包工头抓到了,诅咒是“大师”下的,大师的特征——五十来岁,瘦高个,灰色道袍,南方口音,左手腕有黑痣,左腿拖。 苟一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师父,这不就是那个……无厄大师?那个派活死人去小瑞家的人?” 第186章 你不是普通的阳间鬼差 李平凡摇了摇头:“不确定。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人在干。背后有一个组织,专门做这些事的。给恶人下诅咒,替他们掩盖罪行,帮他们逃脱法律的制裁。这些人,不干净。” 胡秀娘从楼上走下来,一袭素白,不紧不慢。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看着李平凡:“阎王昨晚又找我了。” 李平凡抬起头。 “地府动乱的根源,查到了。”胡秀娘的声音清冷如泉,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有人在阳间批量炼制恶鬼,偷走魂魄。那些本该去地府报道的亡魂,半路上被人截走了。拘魂,炼化,用来做坏事。地府那边对不上数的,就是这批被截走的魂魄。”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批量炼制恶鬼,偷走魂魄。她想起那个老男人,三魂七魄不全,像个活死人。他就是一个被炼制过的产物。那些被他驱使的黑影,就是从半路上截走的亡魂,炼成了恶鬼,供他驱使。而那个老男人的上线,就是无厄大师。无厄大师的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 “阎王说,”胡秀娘停了一下,“这件事,交给你了。” 李平凡抬起头,看着胡秀娘那双清冷的眼睛。她没有拒绝,没有推脱,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当天晚上晚上,李平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包工头,无厄大师,活死人,被截走的魂魄,被炼制的恶鬼。这些线头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又到了阎王的地盘。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远处那座古殿黑黢黢地立着。她走进去,阎王坐在上首,穿着那身黑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脸还是看不清,但李平凡知道他在看她。 “那个案子,你办得不错。”阎王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回音,“包工头抓到了,死者家属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真相了。但你也知道了,这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 李平凡站在殿中间,没说话。 “那些被截走的魂魄,不是一两个,是成批的。有人在阳间批量炼制恶鬼,偷走魂魄,用来做坏事。地府这边,已经有上千个对不上数的亡魂了。这些亡魂,都被截走了,不知道被炼成了什么。”阎王的声音沉下去了,“你要查清楚,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背后的人是谁,他们在干什么。” 李平凡看着阎王那张模糊的脸,问了一句:“查清楚了又能怎样?我一个阳间鬼差,能管得了这么多?” 阎王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你不是普通的阳间鬼差。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你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一件一件来,别急。” 李平凡还想问,眼前已经模糊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月光还在,夜还深。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正要闭眼,窗外有什么东西。 不是风。窗帘没动,树枝没摇,但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从窗外射进来,黏稠稠的,沉甸甸的,像一条蛇盘在窗户上,吐着信子,盯着她。她没动,呼吸放平了,假装还在睡。耳朵竖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草地上爬。又停了。又响了。像是被派来盯梢的,不敢靠太近,又不肯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李平凡这才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窗帘被月光照得发白,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把昨晚的事跟仙家们说了。窗外有东西,窸窸窣窣的,待了一刻钟才走。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野猫野狗。 黄嘟嘟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弟马,让我去查!我嗅觉灵敏,跑得快,保证给你查得清清楚楚!” 黄飞天也跳起来了:“我也去!咱俩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黄嘟嘟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抢功劳?” 黄飞天拍着胸脯:“不抢!这回咱俩合作,谁抢谁是小狗!” 黄嘟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两个黄仙转身就往外跑,李平凡在后边喊了一句:“小心点,别被人当野狗抓了!” 黄嘟嘟头也不回:“放心吧弟马,我们有准儿!” 两个人跑出去,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黄嘟嘟的声音:“飞天,你走左边,我走右边,分头找!”黄飞天的声音从另一边传回来:“行!有情况喊我!” 然后安静了。 李平凡站在门口等。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他倆干啥去了?”李平凡说:“查东西去了。”李奶奶“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黄嘟嘟和黄飞天回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黄嘟嘟先进的门,头发上沾着草叶子,鞋上全是泥:“弟马,我们找到那东西的踪迹了。不是野狗,不是野猫,是人。” 黄飞天跟在后面,衣服袖子被刮破了一道口子:“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但没有活气。我们顺着气味追到小区外面那片荒地,追到一半,气味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黄嘟嘟点头:“对,就是凭空消失。我们俩在那儿转了好几圈,什么也没找到。那东西像是被什么人收走了,连气味都没留下。” 李平凡听着,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昨晚在窗外徘徊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游魂,是被人派来盯梢的。而那个“人”,能隔着这么远操控它,收走它,连灰万红的徒子徒孙都找不到踪迹。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邪修。是那个组织里的人,甚至可能就是无厄大师本人。 第187章 灰万红主动请缨 黄嘟嘟和黄飞天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黄嘟嘟平时话多,这会儿不说了。黄飞天平时笑嘻嘻的,这会儿不笑了。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李平凡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行了,别耷拉着脸了。第一次侦查,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我们知道,那东西是被人派来的,不是自己跑来的。而且那个人就在附近,能操控它,也能收走它。” 黄嘟嘟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一点。黄飞天也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下次,”李平凡说,“再遇到这种情况,别追太远。安全第一。” 两个黄仙同时点头,同时“嗯”了一声。 苟一铎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没梳,支棱着:“师父,怎么了?我听见黄嘟嘟和黄飞天回来了。” 李平凡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苟一铎听完,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荒地,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他转过身,“那个无厄大师,是不是已经盯上我们了?” 李平凡没回答。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松柏上,绿油油的。远处那片荒地,枯黄的草在风里摇,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她收回目光,看着屋里这些仙家。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清冷出尘。胡天霸站在她旁边,腰板挺直。黄嘟嘟和黄飞天站在客厅中间,一个头发上还沾着草叶子,一个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坚果,没嗑。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从厨房出来,站在餐桌旁边。常金龙靠在门框上,睁开了一只眼。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李平凡看着他们,心里头那股不安,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盖住了。 “盯上就盯上吧。”她说,“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坚果,半天没嗑。这在平时是不正常的——灰万红手里的坚果,从来没有“半天没嗑”的时候。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从李平凡转到苟一铎,从苟一铎转到黄嘟嘟,从黄嘟嘟转到黄飞天,又转回李平凡。 “弟马,”他终于开口了,把坚果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咽了,“你那个事儿,我能办。” 李平凡正在喝水,放下杯子:“什么事儿?” “找那个什么无厄大师的事儿啊!”灰万红把剩下的坚果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我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城。角角落落都能钻,犄角旮旯都能进。找个人,不比你们两条腿快?”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看着灰万红那张其貌不扬的脸,那双平时只盯着坚果的小眼睛,这会儿亮得跟灯泡似的。 “你说说,怎么找。” 灰万红从茶几边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清了清嗓子,那架势跟要发表重要讲话似的。 “我的徒子徒孙,城北有一窝,城南有一窝,城东城西都有。你让他们找吃的,他们找得快;你让他们找阴气重的地方,他们找得更快。”他掰着指头数,“老鼠这东西,对阴气敏感。哪儿死过人,哪儿埋过东西,哪儿不干净,它们比谁都清楚。不是它们想靠近,是那些地方的食物链跟别处不一样——腐食多,天敌少,它们反而愿意去。但要去探查,没问题。” 李平凡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懂。 灰万红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闭上眼。客厅里安静了,连厨房里锅铲的声音都停了。过了大约一刻钟,他睁开眼,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儿,是认真的,带着点严肃。 “有消息了。城北有个废弃工厂,阴气重得不正常,我的徒子徒孙不敢靠近,说里头有东西,比它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凶。城南有个地下车库,废弃好几年了,但最近有动静,有人进出,半夜。城西有座老宅,清末的,早就没人住了,但最近有人在那儿点灯。” 李平凡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城北废弃工厂,城南地下车库,城西老宅。三个点,在图上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分头查。”她转过身,“一坨,你跟我去城北。黄嘟嘟和黄飞天,你们两个去城南。灰万红,你带几个徒子徒孙去城西。” 灰万红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李平凡叫住他,“你那些徒子徒孙,不会吓着人吧?” 灰万红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弟马,它们是老鼠,不是怪兽。白天不出来的,晚上出来也躲着人走。吓不着谁。” 李平凡挥了挥手,灰万红跑了。 城北废弃工厂。李平凡和苟一铎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工厂很大,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门上的牌子歪了,写着“市第二纺织厂”,字迹模糊,看不太清。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枯黄的,齐腰深。几栋厂房立在院子里,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 苟一铎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两个人下了车,冷风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铁锈,腐烂的木头,还有别的什么。 李平凡站在门口,闭上眼,感觉了一下。阴气很重,但不是均匀的,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从脚底板往上窜,从领口往里灌。她睁开眼,往厂区里面走。苟一铎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重。 最里面那栋厂房,门锁着,但锁是新的。李平凡蹲下来看了一眼,锁眼上没有灰,最近有人来过。她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眼,拨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厂房里很暗,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脚印清晰可见,不止一个人的,有大的有小的,有新有旧。最深的脚印通向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块铁板,盖在地上,铁板上焊了一个拉环。 第188章 我是阳间鬼差,来带你们离开! 苟一铎走过去,蹲下来,拉住拉环,用力往上提。铁板很重,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青筋都蹦出来了。铁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往下是台阶,水泥的,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李平凡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光柱射进洞里。台阶上也有灰,但中间被踩得发亮,有人经常上下。她往下走,苟一铎跟在后面。 地下室不大,但阴冷得不像话。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墙边蹲着东西,不是人,不是动物,是别的什么。李平凡的手电筒停住了,光柱定在墙角。 那东西缩成一团,灰蒙蒙的,看不清形状。但它感觉到了光,动了,从墙角站起来,转过身。是一个女人。不,不是女人,是女鬼。三十来岁,长头发,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裙子上有暗红色的印迹。她的脸是好的,五官端正,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脚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里。她走不到光柱照到的地方,就被铁链拽住了。她伸出手,朝着光柱的方向,手在光里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 地下室不止一个。光柱扫过去,墙边蹲着的,站着的,躺着的,不止一个。十几个。有的缩在墙角,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有颜色,灰蒙蒙的;有的没有颜色,是透明的,只剩一个轮廓。它们都被铁链拴着,铁链的一端嵌在墙里,另一端拴在它们的脚上或手上。它们的眼神是一样的——空的,没有焦点,没有光。 李平凡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见过恶鬼,收过恶鬼,送过恶鬼。但那是它们自己变成那样的,是怨气、戾气、执念把它们变成了那样。这些不是。这些是被人炼制的,被人抓来,关在这里,用不知道什么方法,一点一点地磨掉它们的意识,把它们变成工具。 手电筒的光柱停在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她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发紫的,但她的眼神跟别的鬼不一样——不是空的,是有东西的,是恐惧,是痛苦,是绝望。她的脚上也拴着铁链,铁链比别人的细,像是后来换的。 李平凡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李平凡。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赵小禾。” “多大了?” “十六。” “哪年的?” 小姑娘报了个年份,六年前。李平凡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十六岁,死了六年,那就是死的时候才十岁。她的手伸出去,想去摸小姑娘的头,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她收回手,攥成拳头。 “家里人知道你在哪儿吗?” 赵小禾的眼泪下来了。鬼是没有眼泪的,但她有。血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使劲摇头,说不出话。 李平凡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些被拴着的恶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听着。我是阳间鬼差,今天来,是来带你们走的。你们不用怕了。” 地下室里的空气变了。那些蜷缩着的、趴着的、靠着的灰影,慢慢抬起了头。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但还没灭。赵小禾从地上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那根铁链。李平凡也低下头,看着她脚上那根铁链,又看了看墙里嵌着的铁链的另一端。 “一坨,把你的袋子给我。” 苟一铎把袋子递给她。李平凡接过来,打开袋口,对着铁链,心念一动。一道光从袋口射出来,照在铁链上,铁链像被火烧了一样,发红,发烫,变形,熔化,断开了。赵小禾的脚自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李平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李平凡把袋子还给苟一铎:“把剩下的都解开。” 苟一铎接过袋子,一个一个地解。铁链在光里熔化,断开,落在地上。每断开一根,就有一个鬼从墙上被释放出来。它们站起来,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有的互相搀扶着,站在地下室中间。十几个,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但地下室里的阴冷,淡了。 李平凡拿出收魂塔,打开塔口,念起咒语。那些灰影一个一个地飘进塔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像一群终于可以回家的孩子。 赵小禾是最后一个。她走到塔口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平凡。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血泪不流了。 “姐姐,我能回家看看吗?” 李平凡的喉咙哽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赵小禾的眼睛:“能。我带你回去。” 赵小禾点了点头,转过身,飘进了塔里。李平凡把塔收好,站起来,转身往洞口走。苟一铎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地下室,把铁板盖好,把门锁好。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城南开。 城南地下车库。黄嘟嘟和黄飞天已经到了。两个人蹲在车库入口,看见李平凡的车,站起来招手。车库很大,三层,废弃好几年了,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只能照到一小片。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黄嘟嘟指着地下二层:“弟马,下面有东西。我和飞天下去看过了,跟你们城北那个差不多,有铁链,有被炼制的恶鬼。数量没有城北多,五六个。” 李平凡点了点头,下了地下二层。确实跟城北差不多,铁链,墙,被拴着的恶鬼,五六个。她拿出收魂塔,收了,又上了车。 第189章 我立大功了,坚果得加量! 城西老宅。灰万红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坚果,没嗑。看见李平凡和苟一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弟马,这个不一样。这个不是关鬼的地方,是住人的地方。里头有人,活人。”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裂了缝,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人,活人。 她没进去,退后几步,拿出手机,拨了郭警官的号码。 “郭警官,城西有个老宅,你带人来一趟。里头有人,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郭警官说马上到。不到半小时,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老宅外面。郭警官带着人冲进去,里面的人想跑,被堵了个正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中年人。房间里摆着法坛,供着不知名的神像,地上画着符文,墙角堆着人偶、符纸、蜡烛、香。还有一本账本,记着谁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买家来自全国各地,有老板,有官员,有普通人。买的东西——恶鬼,被炼制过的恶鬼,用来害人、诅咒、偷运气的恶鬼。 郭警官把那三个人押上警车,走到李平凡面前,把那本账本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李平凡接过来,翻了几页。无厄大师的名字没出现,但那些买家的名字里,有一个她很熟悉——姓蒋,就是那个包工头。她合上账本,还给郭警官。 “郭警官,这个案子,还没完。这些人只是下线,上面还有人。” 郭警官点了点头,接过账本:“我知道。我们会继续查。” 李平凡上了车,苟一铎发动引擎,往家开。灰万红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坚果,这回没嗑,攥了一路。 到家了。灰万红第一个冲进屋里,跑到客厅中间,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嘴咧得老大,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弟马,这次我立大功了!我的徒子徒孙,满城跑,角角落落都钻了!城北的废弃工厂,城南的地下车库,城西的老宅,都是它们找到的!”他喘了口气,声音又尖又亮,“弟马,我立大功了,坚果得加量!” 灰万红愣住了。他扭过头,看着宋叔,那眼神像不认识他似的。宋叔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干黄,没什么表情。但他说了“加”。灰万红的嘴咧得更大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转过身,对着李平凡,伸出三根手指:“加三成!” 宋叔的声音从角落里追过来:“两成。” 灰万红扭头看他:“两成半!” 宋叔沉默了一下:“两成。” 灰万红咬了咬牙:“成交!” 李平凡看着这两个人——不,一个仙,一个鬼——在那儿讨价还价,突然笑了。苟一铎也笑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也笑了,连蟐金龙都睁开了一只眼。 接下来的几天,李平凡和苟一铎也没有闲着。郭警官那边审出了新的线索,顺着那本账本,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挖。买家的名字、交易的时间、付款的方式,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被炼制的恶鬼,被卖到了全国各地,用在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上——诅咒对手,偷取气运,害人性命。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一个被毁掉的家庭,一个被偷走的魂魄。 郭警官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李平凡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三点四十七分。她接起来,郭警官的声音里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个账本,我们连夜查了。涉及的买家遍布全国,涉案金额比你我想象的大得多。那几个下线交代了,他们上面确实还有人,但不知道是谁,只见过一个中间人。中间人他们也联系不上了,电话空号,地址假的。” 李平凡靠在床头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无厄大师呢?” “没查到。账本上没有这个名字,那几个人也没听说过。但他们说,每次交易前,会有一个自称‘云游道人’的人来‘开光’那些东西。”郭警官顿了一下,“特征跟你之前说的对上了——五十来岁,瘦高个,灰色道袍,南方口音,左手腕有黑痣,左腿拖。” 李平凡沉默了。无厄大师,比他们想象的要谨慎得多。从来不直接出面,从来不留下痕迹,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随时可以扔掉。她想起那个被扔在冉冉家里的老男人——活死人,三魂七魄不全,被炼化过的产物。那个老男人就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扔。 “郭警官,”李平凡开口了,“那个中间人,你们能找到吗?” “找不到。手机号是临时的,用了就扔。地址是假的,人去楼空。但我们查到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城东,一个老旧小区。明天我们过去摸排,有消息通知你。” 挂了电话,李平凡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词——云游道人,无厄大师,中间人,棋子。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平凡和苟一铎配合警方,把那三个窝点的恶鬼全部清理干净,送去了地府。赵小禾是最后一个。 李平凡开着车,苟一铎坐在副驾驶,灰万红蹲在后座,手里攥着坚果,难得没嗑。赵小禾在收魂塔里,安安静静的。车子穿过市区,上了国道,拐进一条乡道。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瓦土墙,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玉米秸秆。李平凡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熄了火。院门是铁皮的,漆掉光了,锈迹斑斑,门上的春联还贴着,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她下了车,打开收魂塔。赵小禾从塔里飘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铁皮门,看了很久。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第190章 这是…这是我女儿 “这是你家?”李平凡轻声问。 赵小禾点了点头。她往前飘了一步,手伸出去,想推门,手穿过了门板,什么都没碰到。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李平凡替她推开了门。院子里很静,一个中年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赵小禾飘过去,站在那个女人身后。她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女人的头发,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她把手缩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她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没听见。她继续搓着盆里的衣服,搓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赵小禾又叫了一声:“妈。” 那个女人还是没听见。 李平凡走过去,蹲在那个女人旁边:“大姐。” 女人抬起头,看见李平凡,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红肿,眼底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觉。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是……” 李平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警方从那个地下室找到的,赵小禾生前的照片,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照片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的手开始抖。她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眼泪唰地下来了。 “这是……这是我闺女……”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闺女丢了六年了……六年了……”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赵小禾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想去抱她,手穿过去了。她跪下来,跪在母亲旁边,把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感觉不到她,但她感觉到了——不是身体的温度,是另一种温度,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妈,”赵小禾说,“我回来了。” 母亲听不见,但她突然不哭了。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别的什么。 “小禾?”她轻轻叫了一声。 赵小禾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实的,她的手是虚的,实和虚交叠在一起,什么都握不住,但有什么东西从赵小禾的手上传过去,传到了母亲的手上。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抖了。 李平凡站起来,退到院门口。苟一铎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吸了一下鼻子。灰万红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坚果,没嗑,小眼睛湿漉漉的。 赵小禾站起来,最后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她转过身,飘到李平凡面前,飘进收魂塔里。李平凡把塔收好,看着那个还蹲在地上、抱着照片的女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她转身出了院门,上了车。 苟一铎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村子。后视镜里,那个女人还蹲在院子里,抱着照片,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蹲着。赵小禾回家了。虽然母亲看不见她,听不见她,摸不着她,但她回家了。 城东老旧小区。郭警官带着人在那栋楼下等他们。李平凡和苟一铎下了车,灰万红跟在后头,手里换了一把新坚果,这回嗑上了,壳儿掉了一路。郭警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栋,”他指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中间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四楼,401。我们查过了,房子是租的,租户半个月前就搬走了。房东说,租房子的不是中间人,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戴口罩,看不清脸。我们调了监控,那个女人进出都戴口罩,身份还没确认。” 李平凡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间屋子里,有东西——不是鬼,是人留下的痕迹,气息,像蛇蜕下的皮,虽然走了,但那股腥味还在。 “上去看看。” 401的门锁着,郭警官让人开了门。屋里很空,家具都搬走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塑料袋、快递包装。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厨房水槽里还有没洗的碗,发了霉,长了一层绿毛。卧室的墙上贴着几张符纸,黄纸朱砂,符文歪歪扭扭的,跟李平凡画的那种不一样——不是请神驱邪的,是招魂炼鬼的。 李平凡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灰万红蹲在墙角,鼻子抽了抽,站起来,走到李平凡旁边:“弟马,这里有耗子来过。不是我的徒子徒孙,是野的。它们说,半个月前,这里住着一个女人,长头发,戴口罩,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有一天晚上,它们听见她在打电话,说什么‘大师,钱收到了’‘下一个目标’‘城北那个工厂’。” 李平凡转过身,看着郭警官。郭警官的脸沉下去了,叫来几个年轻警察,把那几面墙上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装进证物袋。灰万红蹲在墙角,把最后几颗坚果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弟马,那女人跑了,但我的徒子徒孙说,她走之前往城西去了。城西有个村子,她在那儿出现过。” 郭警官当即联系了城西分局,调集警力,在那个村子周边布控。当天夜里,那个女人落网了。她叫孙晓梅,三十二岁,无业,是无厄大师的弟子之一,负责联系买家、收取款项、安排交货。她交代,无厄大师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电话或短信下达的,号码每次都不一样,她也不知道无厄大师是谁、在哪儿。 郭警官把孙晓梅带走的时候,李平凡站在警车旁边,看着那个女人被押上车。她长得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经手的恶鬼交易,涉案金额上千万。警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李平凡站在那儿,没动。无厄大师,又断了一条线。他的弟子被抓了,窝点被端了,账本被缴了,但他本人,依然逍遥法外。她转身,上了车。 第191章 阳寿,加十年! 那天晚上,李平凡又做了那个梦。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古殿,阎王。阎王坐在上首,穿着那身黑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这回他的脸不是模糊的了——李平凡看清了,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像庙里供的那种神像一样。 “小花,你这次办得不错。”阎王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低沉,带着回音,“那个邪修团伙,警方抓了三个下线,你和你徒弟收了二十七个被炼制的恶鬼。地府那边,终于能喘口气了。” 李平凡站在殿中间,没说话。 阎王从桌案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念道:“阳间鬼差李小花,协查邪修团伙,解救无辜亡魂二十七名。阳寿,加十年。弟子苟一铎,协助有功,阳寿,加五年。”他合上本子,看着李平凡,“你家的仙家,全体法力提升。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各加一百年道行。苟一铎家的仙家,胡天霸、黄飞天、常金龙、蟒金花、宋小莲,各加一百年。” 李平凡的心跳了一下。不是为那十年阳寿,是为仙家们那一百年道行。 阎王靠回椅背,看着李平凡,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小花,你的归位,越来越近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归位?什么归位?” 阎王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李平凡的眼前就模糊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月光还在,夜还深。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两个字——归位。归位是什么意思?归什么位?回哪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下楼的时候,仙家们都在。黄嘟嘟在客厅里转圈,一圈一圈的,转得跟陀螺似的,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黄飞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坚果,边嗑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干黄,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帮奶奶择菜,有说有笑的。常金龙靠在门框上,睁开了一只眼,又闭上了。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嘴角翘着。 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淡淡的,金色的,像早晨的太阳。胡天霸站在她旁边,身上也泛着同样的光。 李平凡走到胡秀娘旁边,站住了。 “胡奶奶,阎王说,我的归位越来越近了。归位是什么意思?” 胡秀娘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像潭水,看不见底。 “你以后会知道的。” 李平凡选在了傍晚送赵小禾离开。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云彩像泼了胭脂,一层一层的,深的深,浅的浅。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收魂塔,塔里安安静静的。 苟一铎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黄纸、香烛和供果。灰万红蹲在墙根底下,难得没嗑坚果,两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收魂塔。黄嘟嘟和黄飞天也不闹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讲似的。 李平凡把收魂塔放在供桌上,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打着旋儿。她闭上眼,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塔口打开了,一道灰蒙蒙的光从塔里飘出来,落在地上,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赵小禾站在供桌前,穿着那身校服,扎着马尾,脚上没有了铁链。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发紫的,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亮着,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但还没灭。 李平凡看着赵小禾,轻声说:“该走了。” 赵小禾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李平凡,又看了看苟一铎,又看了看灰万红、黄嘟嘟、黄飞天,最后看了看那扇窗户——奶奶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 赵小禾往前飘了一步,伸出手,对着窗户的方向挥了挥。奶奶的眼泪下来了,她举起锅铲,也挥了挥。一老一小,隔着玻璃,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谁也碰不着谁,但谁都看见谁了。 赵小禾转过身,飘进了虚空之门。 门关上了。 虚空合拢了。 暮色里,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风中慢慢散开。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缕青烟散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苟一铎站在她旁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师父,赵小禾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吗?” 李平凡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能。一定能。” 回到屋里,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李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喝点,暖暖胃。”又把另一碗放在苟一铎面前:“你也喝。” 李平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松弛下来了。苟一铎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抹了抹嘴:“师父,你说那个‘归位’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平凡端着碗,想了想:“不知道。但胡奶奶说,以后会知道的。那就以后再说。” 苟一铎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李平凡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心里头那股暖意,比小米粥还热乎。她放下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归位。不管那是什么,有他们在,她不怕。 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 第192章 送安魂符 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邪修团伙也查的差不多了,恶鬼送走了,地府那边也对上账了。李平凡觉得该回老家一趟,看看老房子,给先人上上坟,眼瞅着要过年了,这事儿不能忘。 临走前,她把苟一铎叫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一坨,我回乡下一趟。别墅这边你多操点心,有人来看事情的,你自己处理就行。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苟一铎坐在她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一脸郑重:“放心吧师父,我会照顾好奶奶和仙家们的。”他顿了顿,“真不用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李平凡摆摆手,“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你忙你的。”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回家的时候别忘了去坟地上坟,眼瞅要过年了,你爸妈你爷在那边也得过年,别让他们挑理。” 李平凡点头:“好的奶奶,我记住了。” 她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一个小背包就装下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仙家们都在客厅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黄嘟嘟和黄飞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谁也不让谁。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帮奶奶择菜。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没回头。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也没回头。 李平凡收回目光,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黄嘟嘟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苟一铎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一坨,是不是突然感觉压力山大?你说这要是来个香客,你咋办?” 苟一铎皱了皱眉,靠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能。咱们刚搬到这也没多久,应该没人会找上门来。再说了,谁会知道我住这儿?” 黄嘟嘟不怀好意地逗他:“那可不一定。万一有人呢?万一人家打听到这儿呢?万一——” “黄嘟嘟,闭嘴吧你啊!”黄飞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苟一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总逗我家弟马干嘛?就算来了,我家弟马也能摆平!” 苟一铎看着黄飞天,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我能行么?” 黄飞天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苟一铎往前踉跄了一步:“完犊子玩意!你有啥不行的?你又不是没看过卦,抓过鬼!城北废弃工厂那个地下室,你一个人下去收的恶鬼,忘了?城南地下车库,你解的锁链,忘了?那个房子里的诅咒娃娃,你收的,忘了?”黄飞天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你怕个屁!你给我支棱起来!” 苟一铎挺了挺胸,脖子梗着,下巴抬起来,声音大了些:“对!我不怕!黄嘟嘟你少吓唬我!” 黄嘟嘟撇了撇嘴,转身去沙发那边看电视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他换了个台,又是广告,又换了个台,是新闻,不换了,靠在沙发上看新闻。 苟一铎觉得没意思,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外套,围上围巾,推开门出去了。 小区很大,绿化不错,虽然是冬天,松柏还是绿的。他顺着路往前走,走到广场。广场上有很多小孩子,有的在滑滑板,有的在骑小自行车,有的在追着跑。大部分都是爷爷奶奶陪着,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孩子,聊着天。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虽然冷风还在刮,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刺骨了。 苟一铎在广场边上找了个长椅坐下,把手揣进兜里,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胖嘟嘟的,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跑起来像个小皮球。他追着一个皮球跑,皮球滚得快,他跑得也快,小短腿倒腾得挺利索。 皮球滚到了苟一铎脚底下。小男孩跑过来,弯下腰,抱起皮球,抬起头,看了苟一铎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叔叔。”声音奶声奶气的。 苟一铎也笑了:“不谢。” 后面追上来一个老太太,呼哧呼哧地喘着,一边追一边喊:“轩轩,慢点跑,等等奶奶!”老太太跑到跟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头还行。 苟一铎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下。老太太的额头上有一团黑气,不浓,淡淡的,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还没散开。他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在长椅上坐下。 “大娘,您歇会儿。” 老太太坐下来,喘匀了气,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啊小伙子。” 苟一铎也坐下来,看着老太太的脸,想了想,开口了:“大娘,您最近是不是总失眠?刚睡着就做噩梦,半夜还总能听到什么声音?” 老太太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警惕:“你咋知道的?” 苟一铎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大娘,我对这方面有一些了解。从您的面色上看出来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掂量他是不是骗子。看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语气里的警惕少了些,多了些疲惫:“小伙子,你说的真对。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做噩梦。梦见有人追我,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就在后头追,我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动。”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半夜还总听见声音,就在窗户外面,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我起来看,啥也没有。” 苟一铎从兜里掏出两张符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朱砂,符文歪歪扭扭的。他挑了一张,递给她:“大娘,您把这个贴身带着,晚上睡觉也别摘下来。就不会失眠多梦了。” 第193章 小伙子,救救我孙子啊 老太太接过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苟一铎,眼神里的警惕又回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把符纸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你啊小伙子。”她站起来,拉着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轩轩,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小男孩抱着皮球,冲苟一铎挥了挥手,跟着奶奶走了。 苟一铎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主路上。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溜溜达达回家了。 晚上,天刚刚黑,大家都在客厅看电视。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抢遥控器,灰万红在嗑坚果,宋叔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坚果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帮奶奶择菜,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胡秀娘和胡天霸没在,在楼上。 门铃响了。不是那种按一下停一下的按法,是一直按,按住了不松手,“叮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跟催命似的。 苟一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铃还在响。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急:“小伙子,你救救我孙子吧!” 苟一铎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不是白天那个,是另一个,没见过。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红棉袄,脸上的皱纹比白天那个老太太还深。她的眼睛红肿,像刚哭过,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您是……” 老太太一把抓住苟一铎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白天我看你给轩轩奶奶一张符纸,你应该是懂玄学的。我家孙子刚刚在家突然就大哭起来,嘴里说着胡话,什么‘伤我’‘害我’之类的,我们也听不懂。现在越哭越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她的声音在抖,眼泪下来了,“轩轩奶奶说,你八成能处理,我就过来了!” 苟一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黄嘟嘟和黄飞天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您带我去看看。”苟一铎穿上鞋,拿起外套,围巾都没来得及围,就跟老太太出了门。黄嘟嘟和黄飞天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太太家离得不远,隔了一个绿化带,走几步就到了。是一栋跟苟一铎家差不多大的别墅,门口种着两棵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门前的台阶上。 一进门,苟一铎就听见了嚎啕大哭的声音。不是那种普通小孩哭闹的声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委屈到极点的、像受了天大冤屈的哭法,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不知道的以为谁把他怎么样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跟在后面,两个人同时抽了抽鼻子,又同时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开口:“怎么有咱们本家的气味呢?难道这孩子惹到咱们黄家了?” 苟一铎被老太太领着上了二楼。卧室门开着,屋里站了好几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应该是孩子的父母,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围裙,大概是保姆。孩子躺在地上打滚,哭着喊着,腿蹬着,胳膊甩着,谁靠近他就踢谁。孩子的妈妈蹲在旁边,手伸着想抱他,被他一脚蹬开了。爸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又不敢。保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毛巾,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走开。 苟一铎走进卧室,黄嘟嘟和黄飞天跟在后面。刚跨过门槛,地上打滚的孩子突然不滚了。他停下来,坐起来,扭头看着门口,看见苟一铎,看见黄嘟嘟和黄飞天,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瘪,又哭上了。这回不是嚎啕大哭,是边哭边说,声音又尖又细,像谁掐着他嗓子。 “你们出去!你们别管这个事!这个败家孩子太欺负人了!” 苟一铎站住了。他扭头看了看黄嘟嘟,又看了看黄飞天。黄嘟嘟也扭头看他,黄飞天也扭头看他。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说咱们呢?”苟一铎小声问。 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点了点头。 老太太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推了推那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男人:“大成,你把小贺抱过来,让这个小伙子给看看!” 那个叫大成的男人弯下腰,刚要伸手去抱孩子,地上的小贺打滚打得更厉害了,腿蹬得更快,胳膊甩得更猛,嘴里喊着:“你别管我!你别管我!”声音又尖又厉,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苟一铎走过去,蹲下来。黄嘟嘟和黄飞天一左一右,也蹲下来。三个人围着那个打滚的孩子,像三尊雕像。孩子不滚了,坐起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着下巴,看着苟一铎,那样子跟个小大人似的,又倔又委屈,嘴角往下撇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苟一铎也盘腿坐在地上。老太太赶紧从旁边拿了个垫子递过来:“小伙子,起来坐垫子上,地上凉。” 苟一铎摆了摆手:“不用。” 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突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又尖又细的,但语气不一样了,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你看看,是不是欺负人?都没说给我个垫子!”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根本就不是她孙子。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垫子递过去:“没有没有,我这不没来得及给您呢么!” 孩子一拧头,下巴抬得更高了:“我不要了!反正凉的也不是我!” 苟一铎忍着笑,往前挪了挪,跟那个孩子面对面,声音放平了:“您老人家今天这样,为的是什么啊?说说吧。” 孩子正了正盘着的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还是又尖又细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状子。 “我就是委屈。” 他看了一眼黄嘟嘟和黄飞天,语气缓了缓:“他俩说的没错,我就是黄家的。我本身有自己的家,那小窝可好了。冬暖夏凉,干燥通风,我住了好几年了,舒舒服服的。” 第194章 您老修行这么多年,这点心胸还能没有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手指着自己,“这个败家孩子,天天带着一帮小崽子在我家门口来回跑。跑就跑吧,你跑你的,我住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他看见我,还拿我当狗逗着玩!”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一天两天我也就不说啥了。小孩子嘛,不懂事,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可这孩子,天天去!没完没了!刮风也去,下雪也去,大冬天的不在家待着,非得跑我门口来蹦跶!”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人耳膜嗡嗡的,“这回好,把我家都跑塌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谷底:“我那小窝,住了好几年了,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屋顶塌了,墙也裂了,里面的东西全压底下拿不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苟一铎,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小孩子被人抢了玩具,又像老人被人拆了房子,“这回我天天陪他玩。他不是爱跑吗?我让他跑个够。他不是爱闹吗?我让他闹个够。” 苟一铎听完,回头看了看黄飞天和黄嘟嘟。黄飞天和黄嘟嘟也听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想笑又不敢笑,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苟一铎用嘴型无声地问了一句:“咋办?” 小贺的家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只能听见自己孙子在说话,但那语气、那内容,分明不是自己孙子。老太太的脸白了,孩子爸爸的脸红了,孩子妈妈的眼泪下来了。 黄嘟嘟和黄嘟嘟把处理方式跟苟一铎讲了一遍。苟一铎听完,转过身,对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语气认真起来,不卑不亢,跟谈生意似的:“黄家,我想个解决方案,你看行不行。你也不能一直在这个孩子身上,你说是不?欺负小孩,说出去也不光彩,对吧?”他顿了顿,“这么滴,我让他们家给你盖个新的房子,给你修得漂漂亮亮的,比以前那个还好。再让这孩子给你磕头道歉。你看行不?” 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旁边打辅助,一唱一和的。黄嘟嘟说:“孩子也是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原谅这孩子一回吧。”黄飞天说:“就是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老修行这么多年,这点心胸还能没有?” 小贺身上的老黄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些,但还是带着那股倔劲儿:“让我原谅他也行。不能就给我修个房子、磕几个头就完事了。”他伸出三根手指,“我要让他们逢年过节,必须给我上供烧香,供奉我三年。三年之后,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苟一铎回头,看着老太太和孩子父母。老太太第一个点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行行行!办办办!只要让孩子好了,我们什么都答应!”孩子爸爸也跟着点头,孩子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老黄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别光口头答应。如果说到做不到,我下次可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小贺家人连连点头,一个比一个点得快。 苟一铎又问清楚了老黄的住处——在花园东南角,那棵松树底下,原来有个小洞,被孩子跑塌了。他记下来,又跟小贺家人交代了怎么修房子、用什么材料、供什么供品。一样一样地交代清楚,小贺爸爸拿本子记着,生怕漏了什么。 都交代完了,已经半夜了。苟一铎站起来,腿坐麻了,活动了一下。小贺躺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了,眉头也舒展了。 小贺爸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塞到苟一铎手里:“小伙子,这是谢礼,您收着。” 苟一铎推了一下:“不用——” 黄嘟嘟和黄飞天在后面同时开口:“收下吧,不然你要背着因果的。” 苟一铎愣了一下,看了看黄嘟嘟,又看了看黄飞天,把红包收下了。小贺家人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门口,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说“谢谢”,说了好几遍。苟一铎出了门,往家走,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把红包揣进兜里,拍了拍,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仙家们还在。灰万红还在嗑坚果,宋叔还在旁边站着,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还在择菜,常金龙还在门框上靠着,柳小刚还在楼梯后面探着脑袋。李奶奶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缝一件衣服,针脚细细密密的。 苟一铎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红包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拍了拍:“今天赚的。” 灰万红看了一眼红包,继续嗑坚果。宋叔看了一眼红包,又看了一眼苟一铎,没说话。黄嘟嘟和黄飞天从后面跟进来,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靠在墙边。 苟一铎把红包拆开,数了数,厚厚一沓,好几千。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茶几左边,一份放在茶几右边。左边那份,推给黄嘟嘟和黄飞天:“这是给你俩买好吃的。”右边那份,推给供桌的方向:“这是给所有仙家买贡品的。”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苟一铎,眼神里带着点困惑。黄嘟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家弟马咋滴啦?”黄飞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苟一铎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楼了。走到楼梯中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仙家们,咧嘴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还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灰万红从茶几边上站起来,把那两堆钱往中间拢了拢,继续嗑坚果。宋叔看了他一眼,这回没皱眉。 楼上,苟一铎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嘴角还是翘着的。师父不在家,自己也能独立处理事情了。虽然黄嘟嘟和黄飞天帮了不少忙,但主意是他拿的,事儿是他办的,红包是他收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半份红包,踏实了。 第195章 小贺家的答谢 第二天一大早,苟一铎还在被窝里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手里拿着令旗,一挥,满殿的鬼魂齐刷刷地消失了。正美着呢,门铃响了。不是那种按一下停一下的按法,是“叮咚——叮咚——叮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特别执着。 苟一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门铃又响了。他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下楼。客厅里仙家们还没起呢,灰万红在沙发底下打呼噜,声音不大,但节奏感很强,跟拉大锯似的。宋叔靠在墙角,闭着眼,计算机还捧在手里,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黄嘟嘟和黄飞天不在,估计还没下来。 苟一铎打开门,愣了一下。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小贺的奶奶、小贺的爸爸大成、小贺的妈妈,还有小贺本人。小贺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胖嘟嘟的,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果篮,果篮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苹果、香蕉、橘子、葡萄,都快溢出来了。后面大成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箱酸奶,他妈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老太太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红布包着的,看着挺郑重。 “哎哟,小伙子,你起来了!”老太太一看见苟一铎,脸上的笑容就跟菊花似的展开了,“我们怕打扰你休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使劲按门铃。” 苟一铎赶紧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几个人一贯而入,小贺走在最前面,把果篮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对着苟一铎鞠了一躬,腰弯得深深的,小棉袄都往上窜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秋衣。直起身,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苟一铎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谢不谢,好了就行。” 老太太进屋就开始说,嘴就没停过:“太谢谢你了小伙子,要不是你,我孙子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好呢!昨天晚上回去,一觉睡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今早起来活蹦乱跳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她拉着苟一铎的手,翻来覆去地拍着,“这些礼物你一定要收下,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苟一铎被她拍得手都红了,抽回来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好笑着说:“您太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您能信得着我,我肯定尽能力帮您解决问题啊。” 大成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牛奶箱子,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媳妇已经把两个大袋子放在餐桌上了,袋子里是冻饺子、冻豆包、腊肉、香肠,还有一坛子自己腌的咸菜,坛子口用红布扎着,看着就喜庆。 大成把手里的牛奶箱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一脸憨厚地笑:“小伙子,你真是救了我们全家。昨晚小贺那个样子,我们真是吓坏了。去医院都不知道该挂什么科,找大夫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咋办了。”他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你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苟一铎被他这架势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摆手:“大哥您别这么说,真就是举手之劳。您家那老黄也挺通情达理的,说开了就好了。”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塞到苟一铎手里:“这是给你和你师父的一点心意,你们师徒替人消灾解难,积德行善,这是我们应该表示的。” 苟一铎推了一下:“大娘,这可使不得——” 老太太不依,把盒子硬塞进他手里,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使得使得!你收着!你要是不收,我们以后可不敢再找你了!” 苟一铎看了看那个红布包,又看了看老太太那张不容拒绝的脸,只好收下了。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成把苟一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小伙子,那个老黄的房子,我们该咋修?用不用请个风水先生看看?” 苟一铎想了想:“不用请别人。就在你家花园东南角,那棵松树底下,原来的位置,修一个差不多的就行。砖瓦的,别用塑料的,里头铺点干草,外头盖块石板挡雨。回头我让黄飞天去看看,他懂这些。” 大成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话记下来。 送走了小贺一家人,苟一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是个金店的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金灿灿的佛牌,不大,但挺沉。他赶紧合上盖子,揣进兜里。 刚走进客厅,就听见黄飞天在那说话。黄飞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架势跟开会发言似的。 “嘟嘟,你说实话嗷,就我家这弟马,是不是百里挑一?”黄飞天把茶杯放下,掰着指头数,“心眼实诚,性子正直,上香虔诚,办事敞亮。心通透亮,悟性贼高,待人厚道,从来不玩虚的。稳稳当当,格局那老大,干啥都靠谱,妥妥的好苗子,谁瞅谁稀罕,是不?” 黄嘟嘟站在他对面,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嘴角带着那种“你算老几”的笑。听黄飞天说完,他“嗤”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可别瞎吹了!就你家那还行?”黄嘟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家弟马才叫顶尖呢!脑袋瓜贼灵光,通透明白,心善念正,胆正气场足。接缘稳当,办事利落,心软还仗义,扛事有担当,悟性嘎嘎到位,修行走心——”他停了一下,把最重的那句话甩出来,“比你家那位强老鼻子了!” 第196章 两个黄仙怼起来了 黄飞天当时就不咋高兴了。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眉头一皱,那表情跟吃了酸黄瓜似的:“哎妈呀,你咋这么能抬杠?我家弟马稳重厚道,沉得住气,心性干净,规矩明白,堂口打理明明白白。仙缘深厚,自带福气,上哪找这么好的?你可别搁那硬抢风头了!” 黄嘟嘟一拍桌子,嗓门瞬间拔高,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我抢啥风头?本来就是我家的更出彩!我家弟马灵感贼强,通窍通透,处事圆滑还不狡诈,善心满满,济世行善,人缘仙缘双在线,日后指定大红大紫,扬名四方!”他指着黄飞天,“你拿啥比?我家的强!” “我家的更优秀!” “我家的!” “我家的!” 两个老仙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谁也不服谁。一个夸自家弟马心性纯良、稳坐堂营,一个吹自家弟马灵气满满、本事过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满屋子的仙烟都跟着打转转。灰万红从沙发底下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宋叔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白金球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几秒,也缩回去了。 苟一铎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眼看两个仙家又要掐架的架势,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一手一个,把他们分开。 “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这家夸滴!” 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闭嘴,同时扭头看他。 苟一铎看着黄飞天,语气很认真,跟交代后事似的:“我师父肯定比我厉害啊,不然我怎么能让她当我师父呢?对吧!” 黄嘟嘟趾高气昂地接了一句,下巴抬得更高了:“就是!我家弟马是师父!” 黄飞天也不示弱,梗着脖子:“我家弟马这叫谦虚!好徒弟从来不抢师父的风头!” 苟一铎赶紧打圆场,两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都厉害都厉害!一个师父一个徒弟,有啥好争的?师父厉害,徒弟也不能给师父丢脸,是不是?”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一扭头,谁也不理谁了。黄嘟嘟坐到沙发这头,翘着二郎腿,看窗外。黄飞天坐到沙发那头,也翘着二郎腿,看另一边窗外。两个人中间隔了老远,跟隔着一条银河似的。 苟一铎看着这两个活宝,摇了摇头,笑了:“真拿你俩没办法。” 他走到供桌前,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把那枚金灿灿的佛牌放在供桌上,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他把昨天收的红包剩下的那半份拿出来,数了数,又添了点,揣进兜里——一会儿去超市,给仙家们买贡品。烧鸡、坚果、水果,一样都不能少。黄嘟嘟和黄飞天虽然吵架,但贡品得人人有份。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师父”。他赶紧接起来。 “一坨,家里还好么?我今天下午就能回去了。”李平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还行。 苟一铎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黄嘟嘟和黄飞天还隔着一道银河,谁也不理谁。他压低声音:“师父,你放心吧,家里都挺好的。就是黄嘟嘟那个嘴啊,真是开光了!昨天你走以后,他就说要是有人来找我看病,看我咋办。我还说不能呢,结果晚上就来了个老太太……”他把小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广场上的皮球到老黄讨价还价,从磕头道歉到修房子供奉,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师父,你说黄嘟嘟这嘴是不是开过光?” 李平凡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处理好了就好。现在你自己能独当一面了,我也就放心了。”她顿了顿,“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晚上九点四十多,记得去车站接我。” “九点四十多?行,师父,我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李平凡挂了电话。 苟一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看时间——还早。他转身,对着沙发那头还在闹别扭的两个黄仙说:“行了,别生气了。走,跟我去超市,给你们买好吃的。烧鸡、坚果、水果,一样都不少,谁也别抢谁的。” 黄嘟嘟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扭回去了。黄飞天也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也扭回去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苟一铎看见,黄嘟嘟的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黄飞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笑了笑,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推开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身后,黄嘟嘟和黄飞天也跟出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好几步远,谁也不挨着谁。 苟一铎上了车,发动引擎。黄嘟嘟坐在副驾驶,黄飞天坐在后座。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到了超市门口,黄嘟嘟先下了车,黄飞天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但距离近了一些。 苟一铎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烧鸡拿了两只,坚果拿了两袋,水果拿了两箱。黄嘟嘟和黄飞天跟在他后面,谁也不看谁,但眼睛都盯着购物车里的东西。结账的时候,黄嘟嘟抢着把一袋坚果抱在怀里,黄飞天抢着把另一袋坚果抱在怀里。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但上车的时候,黄飞天坐到了副驾驶,黄嘟嘟坐到了后座。 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往家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黄嘟嘟在后座把坚果袋拆开了,嗑了一颗。黄飞天在副驾驶也把坚果袋拆开了,也嗑了一颗。两个人嗑坚果的声音,一前一后,慢慢合上了拍。 苟一铎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三个人进了屋。苟一铎把烧鸡、坚果、水果分好,一份放在供桌上,一份放在另一张桌上——苟家的仙家和老李家的仙家,人人有份,谁也不偏谁也不向。 黄嘟嘟和黄飞天站在供桌前,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同时伸手,同时拿起一颗坚果,同时塞进嘴里,同时嚼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动了一下,又同时扭过头去了。 第197章 同学王宁宁 李平凡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炕上,炕热乎乎的,烫得手机壳都发软。她早晨起来的时候烧的炕,柴火是院子里堆的那垛玉米秸秆,晒了一冬天,干透了,一点就着,火苗蹿得老高,烧得炕席都烫手。烧完炕吃了饭,去坟地上坟,回来才给苟一铎打的电话。老家的房子空了好几天了,屋里冷冷清清的,灶台里的火早灭了,锅盖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把炕烧上,又把炉子点着,添了几块木头,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才慢慢有了热乎气儿。 这边的事儿办得差不多了。坟上了,房子收拾了,左邻右舍也打了招呼。但她还不能直接回去,还得去临市一趟,看看以前的同学。同学叫王宁宁,大学时候一个寝室的,上下铺,关系最好。宁宁毕业之后就回了老家,在市里上班,前几年去了外地,最近刚回来,已经约了她好几次了,微信上发了无数条消息,什么“平凡你啥时候来啊”“我都想死你了”“你再不来我就去找你了”。李平凡一直忙,拖到现在才有空。 她锁好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板底下压着——老家的规矩,钥匙不带走,留一把给左邻右舍帮忙照看着。出了院门,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叫了一辆车。没多远,打车也就一个多小时。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话不多,问了一句“去哪儿”,说了地址,就不吭声了。李平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田野光秃秃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把棉袄的拉链往下拽了拽。 一个多小时,到了。车停在宁宁说的小区门口,李平凡下了车,付了钱,站在门口往里看。小区挺新的,楼房是暖黄色的外墙,楼下有花坛,虽然是冬天,花坛里光秃秃的,但收拾得干净。宁宁从里面跑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头发比大学时候长了很多,扎着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的。跑到跟前,一把抱住李平凡,抱得紧紧的,差点没把李平凡勒得喘不上气。 “平凡!我都想死你了!”宁宁松开她,上下打量,眼睛亮晶晶的,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听说你现在出马了?你之前不是不信这些的么?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宿舍四个人,就你唯物主义,天天把马克思挂嘴边,现在怎么——” 李平凡笑着打断她:“哎,别提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出马啊。这不是家里传下来的么,躲不掉。”她顿了顿,“现在也挺好的,仙家们都对我挺好的。我还收了个徒弟呢,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俩认识。” 两个人边说边溜达,顺着小区外面的路往街上走。宁宁挽着李平凡的胳膊,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走着走着,宁宁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了两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平凡,其实我这次找你来,是有点事想求你。” 李平凡扭头看她,宁宁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不好意思。 “跟我你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说,我能帮你的肯定帮你。” 宁宁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紧张,也带着点如释重负:“我们找个地方,边吃东西边聊吧。” “行,你说了算。” 两个人走到一家餐厅门口,宁宁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餐厅不大,装修挺温馨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桌上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瓶干花。服务员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小街,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 宁宁把菜单推到李平凡面前:“平凡,看看你想吃啥,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李平凡看都没看,把菜单推回去了:“你可拉倒吧啊,你还不知道我?选择恐惧症。你点啥我吃啥。” 宁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行吧,你这个毛病还没改呢?大学时候你就是,让你点菜跟要你命似的,每次都是我们点好了你跟着吃,从来不挑。” 李平凡也笑了:“改不了了,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宁宁点了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热茶,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着。 李平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宁宁,有什么你说吧。” 宁宁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平凡,我处了个对象。明年想去他那个城市找工作,可是我家里人都不同意。我都和他们商量好久了,我爸爸妈妈就是不同意,说什么‘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啥’‘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咋办’‘那小子靠不靠谱都不知道’。现在弄得我也有点犹豫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平凡,眼神里有期盼,也有忐忑,“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和我这个对象到底合不合适,工作我该不该换。” 李平凡一听,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杯碰倒了。宁宁被她笑懵了,愣在那儿看着她。 “哎呀我心思你找我啥事呢?就这点小事,你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得了?还至于大老远把我叫过来!” 宁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更红了:“我不是怕你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嘛,再说了,咱俩也好久没见了,正好聚聚。” 李平凡收起笑容,正了正神色:“把你的准确出生日期告诉我。” 宁宁报了出生日期,年月日时,记得清清楚楚。李平凡闭上眼,动了动手指掐算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宁宁紧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喘,手里的茶杯攥得紧紧的。 李平凡睁开眼:“你明年的财运在西南方,走财没有坐财多。并且明年你还要遇到贵人相助。”她顿了顿,“但是你最近会有点小坎坷,只要渡过去,明年就顺利了。” 第198章 有妇之夫 宁宁眼睛亮了:“真的么平凡?什么坎坷啊?”她突然想起什么,“还有,我和我对象呢?” 李平凡伸出手:“把你对象的照片给我看看,还有他的出生日期。” 宁宁赶紧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大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戴着墨镜,笑得挺自信。她把照片放大,又念了一串出生日期。 李平凡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又掐算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宁宁,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宁宁,我说话你信么?” 宁宁听李平凡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情况不好。她的脸白了,放在桌上的手指开始轻轻发抖。 “平凡,怎么了?你看出来什么了?你直说就行!咱俩谁跟谁,有啥不能说的?” 李平凡放下手机,看着宁宁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和你这个男朋友,认识多久了?他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你了解他么?” 宁宁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发懵,想了想:“我们认识半年了。他说他是做投资理财的,开的是豪车,住的房子也特别大,对我也挺好的。” 李平凡又问了一句:“对你好?是不是你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主动照顾你,消费都是他花钱?但是你俩分开了,他就以各种理由说自己忙,忙完联系你,不让你打扰他?” 宁宁的眼睛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平凡:“是!你怎么知道?” 李平凡没回答,继续说:“最近他是不是很少联系你了?说最近有大生意,过年这段时间都会很忙,让你没事也尽量别联系他?” 宁宁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又变白,像走马灯似的。她使劲点头,声音都变了:“对!平凡你说的都对!昨天他还说他特别忙,都没时间看手机回我消息!” 李平凡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那表情跟看自己家不懂事的妹妹似的:“傻玩意儿,你被他骗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做投资理财的,他就是个打工的。那些豪车和豪宅,都是假的。租的,借的,反正不是他的。”她停了一下,把最重的话说了出来,“最近忙是因为他回家了,他家里有老婆孩子。” 宁宁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坐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她也没反应。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没掉下来,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平凡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害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放平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进宁宁心里:“如果我说的你不信,你现在就去——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单元,那间屋子,去敲门。你看看开门的是谁。” 宁宁还是没动。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砸在手机屏幕上。 李平凡没劝她。这种事,劝没用,得她自己想明白。 宁宁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话:“平凡,真的么?我该怎么办?这不是真的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李平凡放下茶杯,站起来,把宁宁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不信,我现在就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餐厅,李平凡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宁宁塞进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姑娘,什么也没问,踩了油门。 到了那个小区,李平凡付了车钱,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宁宁站在她旁边,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风里的树叶。 李平凡指着那扇单元门,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已经带你到这儿了,上不上去,你自己决定。” 宁宁哆嗦着问了一句:“我上去……我说什么啊?” 李平凡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同事,朋友,怎么说不行啊?实在不行就直接挑明,你不好受也不能让他好过啊。” 宁宁咬着嘴唇,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李平凡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楼,走到那扇门前。门是深棕色的,门框上贴着春联,褪了色,边角卷起来。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 宁宁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裹着粉红色的毯子,正睡得香。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笑:“请问你们找谁?” 宁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卧室方向传过来:“媳妇,谁敲门啊?” 宁宁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转身就跑,拽着李平凡的胳膊,跑得飞快,高跟鞋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差点崴了脚。李平凡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了。 到了楼下,李平凡甩开宁宁的手,喘了口气:“你咋地了?你跑啥呀!” 宁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刚才屋里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他……就是他……”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她哭,没说话。她知道宁宁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被骗了半年,付出了感情,付出了信任,到头来,全是假的。那辆车是假的,那套房是假的,那个人的身份是假的,连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假的。只有一样是真的——他家里的那个老婆,那个孩子,是真的。 李平凡蹲下来,拍了拍宁宁的背,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这次我说的你信了吧?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第199章 算了吧,我毕竟爱过他! 宁宁不说话,就是一直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路过的行人回头看她们,有人停下脚步想看热闹,李平凡瞪了一眼,那人走了。 李平凡被哭得烦了。她不是烦宁宁,是烦那个男的——骗了人还不算,让人家姑娘替他哭,替他伤心,替他难受,他自己在家搂着老婆孩子睡大觉。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了声调,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区里炸开,跟打雷似的。 “王宁宁!你他妈的能不能不哭了!为这样一个男的,你值得么?” 宁宁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平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真不敢哭了,但还是抽抽搭搭的,一下一下的,像打嗝。 李平凡看着她那样儿,又气又心疼,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语气放软了些:“擦擦。说,你想咋办?” 宁宁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抽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算了吧。我毕竟爱过他,不想让他身败名裂。我退场。我不能害他。” 李平凡听完,一阵无语。她看着宁宁那张哭花了的脸,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想骂,又骂不出口了。这姑娘,从大学时候就这样,心软,耳根子软,对谁都不忍心。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别人骗了她,她还要替别人着想。 “你还真是个大善人。”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我送你回家。” 她把宁宁从地上拉起来,扶着她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车,送回了家。宁宁的父母不在家,屋里空荡荡的。李平凡把她按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暖气的温度调高了几度。宁宁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不哭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陪着。两个人坐了一下午。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黑了。宁宁的手机亮了几次,有消息进来,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李平凡没问是谁发的——她知道是谁。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看着宁宁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心疼的是这姑娘被渣男骗了半年,感情喂了狗;生气的是她都哭成这样了,还不赶紧爬起来该干啥干啥,就知道在那儿流眼泪,跟个漏了的水管子似的,哗哗的,没完没了。 宁宁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李平凡瞄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备注名还在闪。她一把把手机从宁宁手里抽出来,看都没看,“啪”地摔在了沙发上,沙发垫弹了一下,手机滚到缝里去了。宁宁被这一下吓了一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平凡。 “王宁宁你能不能像个人似的?就因为一个男的,你就不打算活了是么?”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跟炒豆子似的往外蹦,“不就是被男人骗了么?你就当自己眼睛瞎了行不?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有的是!你这样真让我瞧不起你!” 宁宁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从无声变成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我知道我眼瞎了!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我那么爱他,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李平凡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没有躲,也没有退。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等宁宁喊完了,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为什么?因为你好骗。因为你没长脑子。因为你就是个大傻X。” 宁宁愣了一下。 “你现在应该高兴你知道不?高兴你还没有去找他,高兴你还没有被骗得人财两空,高兴你还没有怀孕,高兴你还没跟他谈婚论嫁——”李平凡掰着指头数,“你这叫及时止损,懂不懂?比那些被骗了好几年、钱也没了、人也没了的强一万倍!” 宁宁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李平凡缓了缓语气,往她那边挪了挪,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该说正事了。你打算怎么办?” 宁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平凡,我该怎么办啊?我舍不得他……” 李平凡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压,然后开口了,语气重得像锤子砸钉子:“那你就去当小三吧。人人唾弃的小三,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不光自己丢人,让你父母也跟着你丢人。” 宁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使劲摇头:“不!不行!我不能那样!” “那你想咋样?” 宁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不抖了:“我要忘了他。我要删除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我要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删掉。彻底删掉。” 李平凡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不就对了么?” (其实有的时候人在一根筋钻进牛角尖的时候,真的就缺一个能把自己骂醒的人,作者大大我就是一个嘴毒的人,因此帮了很多人,也得罪了好多人,但是我认为只要人活着就要活的开心快乐,让那些打扰我们心情的人和事都滚远点,宝子们认为我说的对么?如果宝子们也有想不明白和钻不出去的牛角尖可以找大大我聊聊哦,但是大大嘴损哦) 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缓下来了,像在跟妹妹唠嗑:“人这一辈子,谁也不能做到不做错选择。选择错了,我们及时止损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买股票亏了还知道割肉呢,感情也一样。亏了就亏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第200章 宁宁清醒了 宁宁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振作起来,让那个渣男知道——没了他,你一样过得很好。你永远记住,他失去的是一个爱他入骨的女人,而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人面兽心的渣男。”李平凡伸出一根手指,在宁宁面前晃了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你赚了。” 宁宁抬起头,看着李平凡。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得跟桃似的,但里头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死灰一样的暗光,是另一种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但还没灭。她使劲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的,谢谢你平凡。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李平凡看着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宁宁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删除了。又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点进去,删除了。电话、短信、微信、支付宝、抖音、微博——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点开,一个一个地删除。她做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撕创可贴,越慢越疼,不如一下子撕掉。 删完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李平凡听见卧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打开又合上,衣架哗啦响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被从高处搬下来,落在地上,闷闷的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宁宁从卧室里拖出来一个大箱子。箱子是那种带滚轮的拉杆箱,黑色,挺大,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 李平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箱子:“这是啥玩意儿?” 宁宁站在旁边,喘着气,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累的:“这些都是他送我的礼物。” 李平凡把拉链拉开,掀开箱子盖。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毛绒玩具,有首饰盒,有衣服,有鞋子,有化妆品,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边拿边看。 “我去,这是百宝箱啊?”李平凡拿起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坠子是一颗心形,看着挺漂亮。她把项链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玩意儿,几十块钱的东西。” 宁宁愣了一下:“他说是周大福的……” “周大福?”李平凡把那颗心形坠子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连个钢印都没有,“周大福的项链能没有钢印?大姐,你从来没怀疑过?” 宁宁不说话了。 李平凡又拿起一个东西——一束花。不是真花,是香皂花,就是用香皂做成花瓣的形状,喷上香水,装在盒子里,看着好看,其实不值几个钱。她拿起那束花闻了闻,香味冲鼻子,呛得打了个喷嚏。 “搞投资的,送你香皂花?”李平凡把那束花放回箱子里,又拿起一个小手办,巴掌大小,塑料的,漆面有点粗糙,边角还有毛刺,“大姐,他那么有钱,还送你一个盗版的盲盒手办?正版的一两百,盗版的一二十,他连这点钱都舍不得花?” 宁宁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李平凡又翻出一个包包,皮质硬邦邦的,拉链涩得拉不动,边角的缝线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地摊货。她把包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字母,拼出来也不是那个大牌的名字。 “行了行了,我可不翻了。”李平凡把手里的东西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你就是那种一谈恋爱就没脑子的人。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送什么你收什么,从来不看看这些东西到底值几个钱。” 宁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行了平凡,你可别说了。我已经够难受的了。” 李平凡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傻丫头让我拿你怎么办”的笑。她伸手揉了揉宁宁的脑袋,把她头发揉乱了。 “行了,我不挖苦你了。”李平凡把箱子盖盖上,拉好拉链,拍了拍箱子顶,“走,我们一起下楼,把这些破烂扔了。然后我们去吃饭。我饿了,你也该饿了。” 宁宁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箱子,转过身,开门,下楼。李平凡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箱子轮子在楼梯上咕噜咕噜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宁宁缩了缩脖子,李平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小区门口有个垃圾桶,绿色的,铁皮的,盖子半开着。 李平凡把箱子拖到垃圾桶旁边,停下来,看着宁宁。 宁宁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黑色的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她半年的感情,半年的期待,半年的美梦。现在梦醒了,东西也该扔了。她伸出手,搭在箱子的拉杆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推,箱子顺着垃圾桶的边缘滑了进去,“咚”的一声,落底了。 宁宁转过身,看着李平凡,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不是伤心,是告别。 “走吧。”李平凡挽着她的胳膊,“吃饭去。我请客。” 两个人出了小区,沿着街边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街边的店铺亮着灯,超市、水果店、面馆、火锅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李平凡拉着宁宁进了一家火锅店,暖气扑过来,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宁宁坐在对面,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拿起菜单,翻了翻,又放下了。 “你点吧,我什么都行。”宁宁说。 李平凡看了她一眼,拿过菜单:“行,那我点了。羊肉两盘,牛肉一盘,毛肚一盘,虾滑一份,宽粉、金针菇、冻豆腐、白菜、菠菜、茼蒿,各来一份。锅底要鸳鸯的,一半麻辣一半菌汤。蘸料我自己调。” 服务员记完了,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热茶,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着。宁宁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画着圈。 趁着等火锅的时候李平凡给苟一铎打了个电话。 “喂,师父,你上车了么?我一会就去车站等你!” “今天先不用接我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等我回去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师父?你是遇到麻烦了么?需不需要我过去?” “没事我和我同学在一起,她出了点问题,我开导开导她,我回去之前告诉你,” “好的师傅我知道了!” 李平凡挂了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她知道,宁宁不需要安慰了,她需要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火锅端上来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菌汤冒泡,热气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开。李平凡把肉下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放进宁宁碗里。 “吃。” 宁宁夹起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停,继续吃。李平凡也没停,继续给她夹。 窗外,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火锅店里的热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了。两个人吃着,谁都没说话。但有些话,不用说了。 第201章 你的贵人就是你的正缘哦 宁宁吃着吃着,突然停下了筷子。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片毛肚,毛肚上的汤汁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把毛肚放回碗里,放下筷子,看着李平凡。 “平凡,之前你和我说的,财运和贵人是怎么回事?你光说我明年财运好,有贵人,可这贵人到底是谁啊?长什么样?我上哪儿找去?” 李平凡正往锅里下宽粉,头都没抬:“我按你的生辰八字看的。渣男这个事儿,你处理明白了,你明年的工作和事业都会有很大的提升,所以你的财运也就随之好起来了。”她把宽粉下完,拿起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至于贵人的事儿嘛,过了年你就会知道了。他会出现得很意外,但是他在你的工作上会对你有很大的帮助。” 她放下筷子,看着宁宁,补了一句:“并且,你的贵人就是你的正缘哦。” 宁宁的筷子彻底放下了。她愣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像被人点了穴。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真的么?平凡?” 李平凡点了点头,夹起锅里煮好的宽粉,放进宁宁碗里:“真的。吃吧,凉了。” 宁宁低头看着碗里那根宽粉,宽粉晶莹剔透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不是伤心的泪,是高兴的泪。她使劲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着,眼泪和芝麻酱混在一起,糊了一嘴。 “行了行了,别哭了,吃个饭也能哭。”李平凡递给她一张纸巾。 宁宁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我这不是高兴嘛。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爸妈催我催得跟什么似的,逢年过节就念叨,谁家闺女又结婚了,谁家又抱外孙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好了,终于有个准信了。”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蘸了厚厚一层芝麻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哎平凡,你给我讲讲你出马之后的趣事呗。我还没真正接触过你们这一行呢,电视上看的那些都不真实,就想听你讲讲。”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了。从奶奶的堂口开始讲起——她是怎么被逼着接手的,怎么在院门口被胡秀娘的化身吓得魂飞魄散,怎么签了那张契约,怎么被仙家们折腾得哭笑不得。讲到黄嘟嘟第一次现身的时候,宁宁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杯碰翻了。讲到那个半夜敲门的小姑娘妞妞的时候,宁宁吓得哆哆嗦嗦的,筷子都拿不稳了,缩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跟听鬼故事似的。讲到那个爱哭鬼的生前遭遇时,宁宁又不笑了,眼眶红红的,纸巾一张接一张地抽。 李平凡讲得绘声绘色,把黄嘟嘟的碎嘴子学得惟妙惟肖,把灰万红抢坚果的样子学得活灵活现,把宋叔抠门时那张干黄的脸皱成一团的表情学了个十成十。宁宁听着,一会儿哈哈大笑,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一会儿吓得哆哆嗦嗦,缩在椅子上不敢动;一会儿又红了眼眶,纸巾一张接一张地抽。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听,锅里的水烧干了又加,加了又烧干,服务员过来添了两次汤。 隔壁桌坐着一个小姑娘,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国风女儒家服——深蓝色的棉麻上衣,同色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布鞋。这身打扮在火锅店里格外扎眼,周围的人都穿着羽绒服、棉袄,就她穿得跟从古代穿越过来似的。她旁边放着一个运动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罗盘,铜的,黄澄澄的;一捆毛笔,大小不一,插在一个布笔袋里;一沓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还有几本旧书,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来,看不出是什么书名。 小姑娘面前的火锅已经沸腾了,红油翻滚,白气升腾,锅里的肉片煮老了,浮在汤面上,颜色发暗。她的筷子搁在碗上,干干净净的,一口没动。她侧着身子,耳朵朝着李平凡她们那桌的方向,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她在听。听李平凡讲那些故事,听她学黄嘟嘟说话,听她讲爱哭鬼的身世,听她讲宋叔的抠门。她听得入迷了,眼睛都不眨一下,连锅里的汤溢出来了都没注意。汤汁顺着锅沿淌下来,浇在炭火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服务员跑过来,把火调小了,把溢出来的汤擦了,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冲服务员点了点头,又侧过身子继续听。 李平凡和宁宁都没注意到他。两个人边吃边聊,宁宁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平凡你真厉害,你家的仙家也好厉害的样子。那黄嘟嘟太逗了,那宋叔也太抠了,你们家每天得多热闹啊?” 李平凡笑了笑:“热闹?热闹得脑仁疼。你是没见着,黄嘟嘟和黄飞天凑一块儿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两台机关枪对着扫,谁也拦不住。” 两个人都笑了。 吃得差不多了,李平凡叫服务员结账。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李平凡扫了码,付了钱。隔壁桌的小姑娘也叫了服务员结账,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似的。 李平凡和宁宁出了火锅店,冷风呼地灌过来,宁宁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李平凡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走回去吧?消化消化食,吃得太多了。” 宁宁点头:“行,走走也好。女孩子嘛,都怕长胖。” 两个人顺着街边往回走。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影子照亮了,又暗了。 第202章 有人跟踪咱们 李平凡挽着宁宁的胳膊,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了没多远,李平凡突然感觉不对劲。她没回头,但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有人跟着她们。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是顺路,因为她们拐了一个弯,那人也跟着拐了。 李平凡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宁宁,你别回头。后边有人在跟踪咱俩。” 宁宁的身子僵了一下,脚底下差点绊了一下。她想回头看,忍住了,挽着李平凡胳膊的手收紧了。 “一会到前边,咱俩找个有拐角的地方藏起来。看看这个人想干嘛。” 宁宁点了点头,不敢出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说话也没停,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走到一个拐角处,李平凡利落地拉着宁宁闪进了旁边的暗处。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两个人蹲在电动车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过了不到半分钟,那个小姑娘从拐角处跑过来了。她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晰,跑到拐角处突然停下来,东张西望,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边看看,后边看看。街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跺了跺脚,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哎呀,我真笨!怎么就把两个大活人给跟丢了呢?” 李平凡从暗处走了出来。她从电动车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脚步不重,但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她站在小姑娘身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俩?” 小姑娘吓得“妈呀”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蹦了半尺高,转过身,脸都白了。宁宁本来躲在电动车后面,被小姑娘这一嗓子吓得“嗷”一声也蹦出来了,蹦到李平凡身后,攥着她的胳膊,浑身发抖。 李平凡拽了一把吓得乱跳的宁宁,把她拉到身侧:“别喊了,她是人,你怕啥?”她盯着小伙子,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国风儒家服,黑色布鞋,运动包。她认出他了,火锅店隔壁桌那个。 “快说,为啥要跟踪我俩?再不说我就报警了。”李平凡说着掏出手机,手指已经按在数字键上了。 小姑娘一看李平凡掏出手机,慌忙摆手,两只手在空中乱舞,跟赶苍蝇似的:“别报警!别报警!我没有恶意的!”她喘了口气,语速快得跟炒豆子似的,生怕说慢了就被抓走了,“我就是刚刚听你们在火锅店里聊天,感觉你特别厉害,想认你当师父!” 李平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给造蒙了。她看着小姑娘那张急切的脸,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认我当师父?” 小姑娘使劲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头发都甩起来了。 李平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有病吧?大半夜的跟踪我俩,就为了认师父?你知不知道我俩要是不把你拦下问你,直接报警的话,你现在已经在局子里待着了!”她指着小姑娘,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赶紧滚蛋,没时间搭理你,有病!” 说完,李平凡转身就走,拉着宁宁,头都没回。宁宁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回头看了小姑娘一眼,小姑娘站在那儿,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两个人走了十几步,李平凡余光扫了一眼——小姑娘还在后边跟着,不远不近,还是那个距离。她又拐了个弯,小姑娘也拐了弯。她又拐了个弯,小姑娘也拐了弯。眼瞅着快到宁宁家小区了,李平凡终于忍不了了。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指着小姑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你再跟着我俩,你信不信我报警抓你?说你跟踪企图对我俩图谋不轨!” 小姑娘急得直跺脚,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跟擂鼓似的。她两只手在胸前乱摆,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别报警别报警!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认你当师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抖的,“我也是个出马的。但是弄了好多次,也被人骗了好多次。我现在已经被骗怕了,也不敢再找人看了,就自己跟着书上学。可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我自己又整不明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听你俩在火锅店说话,我就知道你肯定特别厉害。就想让你指教指教我。我真的没有恶意。” 宁宁在旁边看着小姑娘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拉了拉李平凡的衣服,小声说:“平凡,不行你就帮帮她吧。看她一个小姑娘也挺不容易的,这么晚了还这么冷的天,就为了让你能教教她,都跟了咱俩三四条街了。我看她也真没什么恶意,不然早就暴露了。” 李平凡看了宁宁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你怎么又犯傻了”的意思:“傻姑娘,又开始犯傻了是不是?你忘了你那个渣男是怎么骗你的了?还敢见人就相信?” 宁宁吐了吐舌头:“哎呀,你不是会看面相嘛。你看她的面相,应该也不是坏人吧?” 李平凡看了一眼小姑娘,又看了一眼,语气不耐烦:“面相确实不是坏人,但和你一样,是个没脑子一根筋的人。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宁宁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李平凡看着小姑娘,语气冷冰冰的:“我教不了你,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小姑娘搓着手,手已经冻得通红了,指头跟胡萝卜似的。她站在那儿,不停地换脚,跺着地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别啊,我就觉得你厉害,我就想跟着你学点东西,你就教教我吧!” 第203章 一切交给天意吧! 李平凡看着她被冻得直搓手还不肯走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她刚要说话,小姑娘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只要你肯教我,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让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就是不想让我家老仙家抓我这个弟马,淹没了仙家的道行和修为,不想让仙家们后悔抓我。” 李平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看着小姑娘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那副倔强的、不肯放弃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当初奶奶站在院门口,拿着那根枣木拐杖,堵着门不让她走的样子。想起了自己拖着行李箱,梗着脖子喊“我是唯物主义者”的样子。想起了胡秀娘现身时,她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跪在供桌前,颤抖着签下那张契约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行吧。既然你想让我教你,我明天中午会离开这座城市。只要明天我走之前,我们能再次相遇,也算我们有缘分。到那个时候,再说我教不教你的事吧。”她顿了顿,“但是现在,你不能再跟着我了。否则我说的一切都不作数了。”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急切地问:“那你明天坐什么交通工具走啊?” 李平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一定。一切看缘分吧。”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平凡拉着宁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还站在那儿,垂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她转回头,继续走。 宁宁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这小姑娘好像有点失落哎。你们真的还会再见面么?” 李平凡加快了脚步:“不知道。快走吧,一会把你都冻硬了。” 宁宁小跑着跟上她,还在念叨:“你说他会不会去车站堵你啊?” 李平凡没回答。她在心里暗想:哎,又是一个烫手的山药。真希望不再见面了。就她那个笨样子,连一坨一半都不如。听天由命吧。 两个人回到了宁宁家里。暖气热乎乎的,一进门,眼镜片上就起了一层雾。李平凡摘下眼镜擦了擦,挂在衣架上。宁宁的状态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虽然还肿着,但眼神清明了,不像下午那样灰蒙蒙的。她去卫生间洗漱,李平凡也跟着洗了脸,刷了牙。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宁宁翻了个身,面朝李平凡:“平凡,你说那个小姑娘,会不会真的去车站等你?” 李平凡闭着眼:“睡吧。明天再说。” 宁宁又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 李平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线。她想起小姑娘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想让仙家们后悔抓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另一边,小姑娘和李平凡二人分开后,就打车回家了。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样才能再见到李平凡,她会坐什么走,火车?大巴?还是直接打车?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出租车都开到小区门口了,她还在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叫了两声:“到了,姑娘,到了。”她这才回过神来,付了钱,下了车。 她无精打采地上了楼,进了屋,把运动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她冲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皮箱,拉开拉链,开始往里装东西——衣服、裤子、袜子、鞋、洗漱用品、充电器、那本旧书、那捆毛笔、那沓黄纸、那个罗盘。乱七八糟的,塞了满满一箱子。她把皮箱合上,拉好拉链,立在地上,拉着走到客厅。 站在客厅中间,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郑重,像在跟什么人说话:“我身后的老仙家们,我现在就去火车站门口等着那个大师。如果我和她有师徒缘分,你们就让她明天坐火车走。一切就看你们了。” 说完,她拉着皮箱,下楼,打车,直奔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她怕与李平凡错过,连候车大厅都没敢进,就站在门口,把皮箱立在地上,自己坐在皮箱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等着。火车站门口的风大,穿堂风呼呼地刮,吹得她头发都乱糟糟的了。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像一尊雕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车站的人越来越少。她不走。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的缘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金线。李平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宁宁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李平凡没叫她,自己先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天折腾了一整天,又哭又闹又吃火锅又抓跟踪狂的,累得够呛。她洗完脸,抹了点面霜,把头发扎起来,精神了不少。厨房里什么都有,但宁宁家不开火,冰箱里就几盒酸奶和几根蔫了的黄瓜。李平凡把黄瓜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宁宁是被外卖电话叫醒的。她迷迷糊糊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嗯放门口就行”,挂了电话,又躺回去了。过了几秒,猛地坐起来,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外卖到了!” 外卖是宁宁睡觉之前预定的。 李平凡去门口取了外卖——两份粥,两屉小笼包,一碟咸菜,两个茶叶蛋。她把东西摆好,宁宁已经洗漱完出来了,头发湿着,脸上还挂着水珠。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宁宁喝了口粥,烫得龇牙咧嘴,嘶哈了好几声才咽下去。她放下碗,看着李平凡,眼神里带着不舍:“再陪我待几天嘛,我父母还得两三天才能回来呢。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204章 这孩子有点虎! 李平凡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塞进嘴里,嚼着咽了,才说:“不了。出来有几天了,奶奶和家里的仙家还有一坨都在家呢。我不回去,他们惦记。” 宁宁撇了撇嘴,又喝了一口粥,这回不那么烫了。她咽下去,突然笑了,笑得贼兮兮的:“嗯,知道了。还有个爱跟踪的女徒弟等着与你相遇呢。”她放下碗,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哎平凡,你说她不会真的像我说的,昨天晚上就去车站堵你吧?” 李平凡正剥茶叶蛋,手顿了一下:“不会的。哪有那么傻的人啊?就算去,也是今天起早去啊。昨晚就去等,那不是脑子有病么?”她把蛋壳剥干净,露出褐色花纹的蛋白,“再说了,她也不知道我坐什么车走啊。” 宁宁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溅出来,她赶紧吸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坐什么车走啊?大巴还是火车?” “大巴吧。我查了,你这离大巴车站近。出门坐两站公交就到了,不用折腾。” 宁宁咽下包子,放下筷子,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平凡,你还是坐火车走吧。道远路滑的,大巴车不安全。冬天路况不好,前几天新闻还说哪哪的大巴翻了,你可别不当回事。” 李平凡笑了笑:“没事啊。我没有那么倒霉。” 宁宁不放心,又劝了几句,李平凡还是说坐大巴。宁宁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不行!我不放心!你还是得坐火车走!我送你去火车站!” 李平凡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再争。两个人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李平凡把背包拉好拉链,宁宁换了身衣服,围上那条大红色的围巾。两个人出了门,打车直奔火车站。 另一头,小姑娘昨天等了一夜。 火车站门口的风大,穿堂风呼呼地刮,从这头灌进去,从那头窜出来,卷着地上的烟头、纸屑、塑料袋,打着旋儿。小姑娘坐在皮箱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冻僵了的鹌鹑。夜里人少,偶尔有几个旅客拖着箱子进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就错过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点着点着猛地低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又点着点着低下去。车站里虽然供暖,但门口来回走人,穿堂风一直灌,暖气根本存不住。后来她被冻醒了,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墙角睡着了,脖子僵得跟块木板似的,一动嘎巴嘎巴响。 她没有走进屋里去。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跺了跺脚,搓了搓手,又坐回皮箱上,继续等。 天亮了。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她点了个外卖,蹲在门口吃完了,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又坐回皮箱上,继续等。该说不说,这小姑娘还真有毅力。等了一上午,身体吃不消了。她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跟连珠炮似的,“阿嚏阿嚏阿嚏”停不下来。鼻子也堵了,嗓子也疼了,整个人晕乎乎的,脑袋发沉,像灌了铅。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她知道自己可能是感冒了。她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顶上,把领子竖起来,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缩成一团,继续等。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放弃,一定要等到大师。仙家们在看着呢,不能让他们失望。 宁宁把李平凡送到了火车站。两个人走到门口,宁宁刚要往里走,突然停住了,用手一指,声音都变了:“平凡你看,那是谁?” 李平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车站门口的玻璃,她看见那个小姑娘坐在皮箱上,缩在墙角,头发跟鸡窝似的,支棱着,不知道被风吹的还是没梳。棉袄皱巴巴的,围巾歪到一边去了,整个人灰扑扑的,远远看上去,还真有点村长家傻儿子的既视感。 宁宁捂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那不是你的傻徒弟么?” 李平凡瞪了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别瞎说。那可不是我徒弟,我还没同意呢。” 宁宁打趣道,学着李平凡的口气:“看她的样子,还真是等了你一夜呢。你忍心让一个这么单纯的傻姑娘伤心么?啊?她师父?” 李平凡没理她,推门进去了。宁宁跟在后面,还在笑。 小姑娘本来低着头,缩在墙角,像个被遗弃的包裹。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李平凡。她那张冻得发白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蹭”地一下从皮箱上弹起来,速度快得皮箱都往前滑了一下。她搓了搓手,搓得手都红了,然后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傻笑着对李平凡说:“大师,你还真是坐火车啊!我们又见面了!这回是缘分了吧?这次你可以教我了吧?” 李平凡看着他,看着她那张冻得发白的脸,那对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那副傻乎乎的笑,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她叹了口气,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确定我会坐火车走的?” 小姑娘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我昨天回到家就一直在想你会怎么走。后来我收拾完行李,我就对我身后的仙家说——我就去火车站等你。如果我们有缘,就让你坐火车走。”她顿了一下,“所以我就来这等你了。” 李平凡扭头看了宁宁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都怪你。我要是坐大巴走,是不是就没这个事了?” 宁宁笑嘻嘻的,一点不心虚:“缘分嘛,这就是你躲不掉的缘分。你看人家多诚心,等了一宿呢。” 李平凡转回头,看着小姑娘:“你昨晚就在这等了一宿?” 第205章 后来我发现我被骗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使劲点,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点着,鼻子一痒,扭过头去,“阿嚏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她转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吸了一下。 李平凡看着她那样儿,眉头皱起来了:“你真是个病得不轻的人。” 小姑娘没生气,还在笑。又打了个喷嚏,这回没来得及扭头,喷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傻笑。 李平凡指了指对面的街:“对面有药店,赶紧去买点药吧。” 小姑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摇得头发都飞起来了:“不,不用!我没事!我不用吃药!”声音又急又尖,生怕李平凡逼她去买药,更怕她去了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你这是感冒了,不吃药会越来越严重的。”李平凡的语气加重了些。 小姑娘摇头摇得更厉害了,脑袋都快甩出去了:“没事的!我怕我出去买药,你跑了。我去哪儿找你啊?” 李平凡一阵无语。这孩子,说话都带着虎劲,虎得让人又气又心疼。 “你去吧,我不跑。”她指了指小姑娘脚边的皮箱,“你行李放这,我们去里边等你。本来就虎,一会高烧起来,烧得就更虎了。” 小姑娘不确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怀疑,像怕被骗的小孩:“大师,你真不跑么?” 宁宁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笑着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她,肯定不让她跑。她要是跑了我帮你追。”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她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了,皮箱扔在原地,拉链都没拉好,也不怕被人拎走了。李平凡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宁宁说:“这孩子还真有意思。” 宁宁笑了:“一看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真让人头疼。” 两个人拉着行李,走到售票窗口排队。前面排了好几个人,窗口里的售票员敲着键盘,出票声“咔嗒咔嗒”的。李平凡排着队,宁宁站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排到前面还剩两个人的时候,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药店的绿色十字标志。她跑到李平凡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回来了,大师!”她的声音还带着跑完步的那种粗粝。 李平凡看着她,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别叫我大师了,以后就叫我平凡姐就行。还有,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给你买票。”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李平凡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林慕白,二十一岁,地址是外省的。她把身份证递给窗口里的售票员:“两张去XX的票。”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出票机咔嗒咔嗒响了两声,两张票和找零一起从窗口里递出来。李平凡接过票,看了一眼车次和时间,把一张票和身份证递给小姑娘,一张自己收好。 三个人走到进站口,宁宁没有票,进不去了。她站在门口,拉着李平凡的手,翻来覆去地拍着:“平凡,一路顺风。有时间我去找你玩。” 李平凡拍了拍她的手:“好的,我等你。你要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宁宁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笑着冲她挥了挥手。李平凡也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站。小姑娘拖着皮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宁宁一眼,冲她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跟上了李平凡。 宁宁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大厅里。李平凡穿着那件雾霾蓝的羊毛大衣,小姑娘穿着那身国风儒家服,一前一后,一个稳当,一个慌张。她笑了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转身走了。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女声字正腔圆,一遍中文一遍英文。李平凡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小姑娘把皮箱立在旁边,在她旁边坐下,规规矩矩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李平凡看了她一眼,她正偷偷看她,目光对上,赶紧移开了,耳根子红了。李平凡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平凡姐,”小姑娘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你真的愿意教我了?” 李平凡把保温杯拧上,放回包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壁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她没看她,说了一句:“先别急着叫师父。我还没答应呢。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哪的人,学出马多久了,都跟谁学过。” 小姑娘坐得更直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大腿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我叫林慕白,今年二十一岁,老家是——”她报了个外省的地址,“我出马有三年了。开始是我们当地的一个师父说我有仙缘,就给我立了堂子花了八千八,学了仨月,啥也没学会。后来我感觉有哪里不对,又找了一个,花了两万,学了半年,学会画符了,但画出来的符不好使。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又找了一个,花了一万五,学了一个月,那个师父就联系不上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的:“后来我发现被骗怕了。就不敢再找人看了,自己买书看,自己琢磨。可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我自己又整不明白。” 李平凡听着,没说话。广播里在播报她们那趟车开始检票了,她站起来,拎起背包。林慕白也赶紧站起来,拖着皮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过了检票口,下了楼梯,到了站台。火车还没来,站台上站满了人,冷风从轨道那头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李平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林慕白缩了缩脖子,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她说话的距离。 第206章 未命名草稿 火车来了,从远处慢慢地开过来,车头的大灯刺得人眯眼。风更大了,吹得衣服猎猎作响。火车停了,门开了,李平凡上了车,林慕白跟在后面。两个人找到座位,李平凡靠窗坐下,林慕白坐在她旁边。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站台,天桥,信号灯,然后是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树,枯黄的田野。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林慕白坐在旁边,不敢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看了李平凡一眼,又转回去,把书塞回包里。 “平凡姐,”他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轻得怕惊着什么。 李平凡没睁眼:“嗯。” “你刚才说还没答应呢。那什么时候能答应?”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窗外。田野在飞快地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灰白色的烟在风里散开,像一团团雾。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什么时候不这么虎了,我什么时候答应。”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光秃秃的,灰扑扑的,偶尔有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李平凡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拨了苟一铎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一坨,我坐的这趟车,还有一个来小时到站。你来接我。” “好的师父,我一会儿就出发。路上顺利不?”苟一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高兴。 “顺利。”李平凡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小姑娘,顿了一下,“多带一个人。” “谁啊?宁宁姐来了?” “不是。路边捡的。到了再说。”李平凡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扭头看了一眼林慕白。小姑娘正歪着脑袋看窗外,侧脸线条挺好看,鼻梁高高的,睫毛又长又翘,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说实话,长得是真漂亮,五官挑不出毛病,要是收拾收拾,换上身利索衣服,走大街上回头率指定不低。可这脑子和长相,完全成反比。你说她虎吧,她有时候反应还挺快的,接话接得比谁都快,一句话能把你噎得半天喘不上气。你说她聪明吧,办事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话还总戳人肺管子,自己都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李平凡看着她,心里头直犯嘀咕——真不知道遇到这丫头是福还是祸了。 林慕白可能是昨天蹲在车站一晚上没休息好,再加上吃了感冒药的缘故,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点着点着就往李平凡肩膀上歪过去了。李平凡没躲,让她靠着。小姑娘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看着就是个孩子。 李平凡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树林,河流,一样一样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晃得人眼皮发沉。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耳边是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的灯亮了一下,广播响了,女声字正腔圆,报了个站名,又用英文报了一遍。李平凡被吵醒了,伸了伸酸痛的胳膊,脖子僵得跟块木板似的,一动嘎巴嘎巴响。 林慕白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支棱着,脸上还有椅背压出的红印子。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像上了发条似的,“蹭”地一下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背包拉好拉链,把围巾叠好塞进去,把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最顶上,动作利索得跟军训似的。 这时候车厢里已经有人开始往门口走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袋子,从过道那边挤过来。车厢过道窄,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躲着两边伸出来的腿。走到林慕白旁边的时候,皮箱的轮子绊了一下,他身子往前一栽,肩膀正好撞在林慕白胳膊上。 “不好意思啊姑娘!”小伙子赶紧道歉,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扶住皮箱。 林慕白一秒都没犹豫,张嘴就来了一句:“以后不好意思的事就少干。那么着急干啥,晚下一秒钟车站能长腿跑了不成?” 小伙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憋了一句“对不起”,拎着袋子挤到前面去了。旁边几个旅客都扭头看过来,有人憋着笑,有人摇了摇头。 李平凡赶紧打圆场,冲着小伙子的背影喊了一句:“帅哥,别跟她一样的,这孩子有点虎!”然后扭头瞪着林慕白,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刚刚这也就是个男的,这要是个女的,估计都得跟你骂起来!” 林慕白一脸无辜地看着李平凡,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我也没有恶意啊,我就是告诉他下车不用太着急。”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蹿。她指着林慕白,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你对人家说的话,和你跟我解释的,是一个意思么?你脑回路有问题吧?” 林慕白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是一个意思啊。我说的有问题么?” 李平凡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那副“我没错”的表情,彻底无语了。她放下手,转过身,把背包背上:“行了,收拾完准备下车。” 火车停了。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李平凡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林慕白拖着皮箱跟在后面,皮箱轮子在车厢连接处的铁板上咕噜咕噜地响。两个人下了车,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站台上的风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李平凡掏出手机,拨了苟一铎的号。 “到了一坨,你在哪儿?” “师父,我在出站口右边,那个大广告牌子底下。”苟一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听不清。 第207章 路边捡的虎丫头 李平凡挂了电话,带着林慕白往出站口右边走。远远就看见苟一铎站在那个大广告牌子底下,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李平凡,一溜小跑就过来了,跑到跟前,接过李平凡手里的背包,然后看见后面跟着的林慕白,愣了一下。 “师父,这个是谁啊?” 李平凡看了林慕白一眼,语气跟介绍路边的野猫似的:“她叫林慕白,路边捡的虎丫头。” 苟一铎一脸懵,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路边捡的?她是孤儿啊?” 林慕白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才孤儿呢!我是来跟师父学本事的!”她上下打量着苟一铎,目光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你就是她说的一坨?” 苟一铎被她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和嘴:“学本事?我师父答应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 林慕白理直气壮地说:“没答应。我是听师父她们在火锅店吃饭时候说的,我就记住了。什么一坨、黄嘟嘟、黄飞天、宋叔,我都记住了。” 苟一铎抬了抬脖子,下巴扬得老高,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没答应你叫什么师父?” 林慕白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又脆又响:“就你事多!我叫师父与你有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苟一铎被她这一句话噎得脸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还没进家门就开始掐,一个脖子梗着,一个眼睛瞪着,跟两只斗鸡似的。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行了,先回家吧。我都要累死了。” 苟一铎把李平凡的背包放进后备箱,林慕白把自己的皮箱也塞进去,盖子差点盖不上,苟一铎使劲按了两下才扣好。三个人上了车,苟一铎发动引擎,暖风开起来,热气慢慢灌满车厢。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李平凡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超市、水果店、面馆、药店,招牌五颜六色的。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对苟一铎说:“路过商超停一下,我去给仙家们买点吃的。好几天没在家,也不知道他们馋成什么样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打着方向盘拐进右边车道:“正好我也要给他们买。你不在家这几天,我看的那个小贺的案子,他家给了个大红包。我都已经说好了,要给仙家们买东西。” 李平凡笑了笑:“行,正好一起。” 车子拐进商超的停车场,三个人下了车。李平凡走在前面,苟一铎跟在后面推着购物车,林慕白跟在最后面,东张西望的,像第一次逛超市。烧鸡,两只,用塑料袋装好放进车里。坚果,核桃、松子、榛子、开心果,一样来一袋,购物车堆了半车。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葡萄,一样一盒。苟一铎又往车里放了几袋牛奶,几盒酸奶,说奶奶爱喝这个。李平凡又拿了几袋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说给仙家们解解馋。 林慕白站在旁边,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堆得越来越高,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仙家啊?买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 李平凡头也没回:“你别叫我师父,我还没答应呢。至于多少仙家,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慕白“哦”了一声,不问了,但眼睛还在购物车上转,像是在数那些东西够不够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长串条码,报了数字,好几千。苟一铎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眼睛都没眨一下。林慕白在旁边看着,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大包小裹地出了商超,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盖子差点又没盖上,苟一铎用膝盖顶了几下才扣好。上了车,继续往家开。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保安抬杆放行。路两边的松柏绿油油的,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精神。苟一铎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大包小裹地往屋里搬。 李平凡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客厅里的灯亮着,仙家们都在。黄嘟嘟和黄飞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那些坚果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没开口。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帮奶奶择菜,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看着窗外的暮色。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李平凡把东西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我回来了。” 仙家们齐刷刷地看过来。黄嘟嘟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李平凡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弟马,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想死你了。” 李平凡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软软的,跟摸猫似的。 黄飞天也过来了,站在苟一铎旁边,看了一眼林慕白,小声问:“弟马,这谁啊?” 苟一铎也小声回他:“路边捡的。” 林慕白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不,一屋子的仙家,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们家,人挺多啊。” 李平凡从她手里接过袋子,放在地上:“不是人,是仙。以后你就知道了。”她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仙家拍了拍手,“行了,都别愣着了。我买了烧鸡、坚果、水果,还有零食,谁想吃自己拿。” 仙家们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了。黄嘟嘟第一个冲过去,抱起一只烧鸡,护在怀里,生怕别人抢。 第208章 我住哪啊? 仙家们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了。黄嘟嘟第一个冲过去,抱起一只烧鸡,护在怀里,生怕别人抢。黄飞天也冲过去,抱起另一只烧鸡,也护在怀里。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把坚果袋子拆开了,一样一样地往嘴里塞。宋叔站在旁边,看着他塞得腮帮子鼓鼓的,这回没皱眉,从袋子里拿了一颗核桃,攥在手心里,没吃。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从厨房出来,拿了水果,有说有笑地回厨房了。常金龙睁开眼,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又靠回门框上了。柳小刚从楼梯后面出来,拿了一袋薯片,又缩回去了。胡秀娘没动,胡天霸也没动。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像两尊雕塑。 林慕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闹腾,嘴张着,合不上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李平凡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平凡姐,我住哪儿?”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林慕白那个大皮箱还立在门口,才想起来一个问题——这丫头住哪儿? 家里房间倒是不少,但都住满了。胡秀娘一间,胡天霸一间,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一间,灰万红和宋叔一间,黄嘟嘟、黄飞天、柳小刚、常金龙挤一间大的。苟一铎一间,她自己一间,奶奶一间。楼上楼下转了一圈,还真就剩一个保姆房没人住。 那间保姆房在一楼最里边,挨着厨房。以前是放杂物的,搬家的时候东西没收拾完,堆了一屋子的纸箱子、旧报纸、不用的瓶瓶罐罐,落了一层灰,连门都差点推不开。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平凡啊,要不让这个小丫头和我住一个屋吧?我那屋床大,两个人挤挤也睡得下。” 李平凡摇了摇头:“不行,您老觉轻,夜里翻个身您都得醒。她要是再打个呼噜,您这一宿就别睡了。”她想了想,“我去把那个保姆房收拾一下吧,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李奶奶点了点头:“那也行。那屋就是堆了点东西,收拾出来不差。” 李平凡撸起袖子进了保姆房。苟一铎跟在后面,林慕白也跟在后头,三个人开始往外搬东西。纸箱子一个一个地搬出去,旧报纸一摞一摞地抱出去,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装进袋子里。灰万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蹲在门口,看着那些纸箱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大概是在琢磨哪个能当窝用。宋叔也过来了,站在旁边,指挥着苟一铎把这个放这儿、把那个放那儿,苟一铎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一句没顶嘴。 黄嘟嘟和黄飞天没干活,两个人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屋里忙活,自己聊上了。 黄嘟嘟看了一眼林慕白,压低声音问苟一铎:“一坨,这小丫头是谁啊?哪来的?咋跟着你师父回来了?” 苟一铎正搬一个纸箱子,箱子有点沉,他弯着腰,脸憋得通红,喘着气说:“不知道。师父说是路边捡的。小丫头自己说是来跟师父学本事的。”他把箱子搬到客厅,放下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黄嘟嘟扭头看向黄飞天,挑了挑眉:“飞天,你看那小丫头身后,是不是有仙缘?” 黄飞天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看了看林慕白。林慕白正蹲在地上捡掉出来的东西,没注意有人在看她。黄飞天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但眉头皱起来了:“有,确实是有。但我咋看她家那些仙家一个个都无精打采、蔫了吧唧的呢?嘟嘟,你看出来没?” 黄嘟嘟也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看出来了。还为啥?没整明白呗。”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现在有多少出马仙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自己还没整明白呢,就敢给人看事儿,就敢收徒弟。这丫头肯定是让人给骗了,被骗了还不止一回,仙家们跟着她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得都没精神头了。” 苟一铎在旁边听着两个黄仙的对话,手里搬箱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了林慕白一眼——小姑娘蹲在地上,正把掉出来的东西往箱子里塞,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他收回目光,继续搬箱子,但心里对这小丫头的情况,大概有了点数。 三个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保姆房终于收拾出来了。地扫干净了,窗台擦过了,墙角的蜘蛛网也捅掉了。李平凡从楼上抱下来一套被褥,铺在床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拍了拍,放好。林慕白把皮箱拖进来,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把小玩意儿放在床头柜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自己觉得最顺手的位置。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等她收拾完了,拍了拍手:“行了,收拾好了就出来吧,我给你介绍介绍家里的人——不,家里的仙。” 林慕白跟着李平凡走到客厅。客厅里仙家们都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李奶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餐桌旁边。苟一铎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黄嘟嘟和黄飞天从走廊里出来,一左一右,靠在沙发上。仙家们都在,只有胡秀娘和胡天霸没下来,在楼上。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叫林慕白,也是个出马仙。就是被骗了很多次,现在处于半吊子状态。”她转过身,对着林慕白,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我奶奶,你们认识了。这是我徒弟,苟一铎,你叫一坨就行。”李平凡细细的介绍道,这是黄嘟嘟,柳小刚,灰万红,宋叔,这是白金球,这是我家的仙家,这位黄飞天,宋小莲,蟒金花,常金龙,这是一铎家的仙家,楼上还有两位,胡秀娘和胡天霸,以后你会见到的。” 第209章 就你这样还带仙之人呢? 林慕白的嘴从介绍开始就没合上过。她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那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被定格了一样,半天没动。她的眼珠子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嘴张了合,合了张,像在演默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了,但声音不是她的——又尖又哑,像被人掐着嗓子:“平……平……平……” 她“平”了半天都没“平”出来,脸都憋红了。李平凡看着她那样儿,又好笑又无奈:“你磕巴啥呀?想说啥就说呗!” 林慕白使劲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舌头,终于把那句话挤出来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平……平凡姐,你说这些……都……都是仙家?” 李平凡点了点头:“是啊,我刚刚不是和你说过么。” 林慕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语气:“我以为你和我开玩笑呢!谁能想到这些仙家都是活的啊?能跑能颠的!他们不应该就是个牌位或者名字么?最多就是供桌上摆着的那种,哪能满屋溜达啊?” 还没等李平凡解释,黄嘟嘟从沙发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林慕白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满:“什么叫都是活的啊?难不成我们还得死去?我们是仙家,不是死鬼!你这小丫头说话真难听!” 林慕白一点不怕他,也把下巴一抬,眼睛瞪回去:“本来就是嘛!你们这不都是活的么?有鼻子有眼的,能走能跳的,你们就这么走出去,谁能知道你们是仙家啊?跟普通人一模一样!”她上下打量着黄嘟嘟,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你看你那样子,哪有半点仙家的样子?” 黄嘟嘟气得脸都红了,声音又尖又急:“那你告诉告诉我,仙家应该啥样?自己还狗屁不是呢,还说我没有仙家的样子!” 林慕白一点也不怵,嘴皮子利索得跟刀子似的:“你怎么还能人身攻击呢?仙家不应该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么?你瞅你那样,跟个地痞流氓似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还这么冲。我说的不对么?” 黄嘟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从红变紫,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黄飞天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别看他平时和黄嘟嘟天天吵,从早吵到晚,从抢遥控器吵到抢烧鸡,但除了他,谁也不能说黄嘟嘟不好。他走过来,站在黄嘟嘟旁边,看着林慕白,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还是先整明白你自己吧。就你这样的,还带仙之人呢,连神棍都算不上。” 林慕白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两仙——一个虎丫头,两个黄仙——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哭笑不得。她赶紧打圆场,两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都各自回屋休息一会儿,饭好了叫你们。” 黄嘟嘟“哼”了一声,扭头走了。黄飞天也跟着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在跟谁赌气。林慕白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不吭声。李平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往心里去。黄嘟嘟就是嘴碎,心不坏。黄飞天也是,护犊子,见不得别人说他搭档。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林慕白抬起头,看着李平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保姆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李平凡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叹了口气。苟一铎从楼梯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师父,这小丫头啥来路啊?嘴这么厉害,跟黄嘟嘟都能怼起来。” 李平凡摇了摇头:“不知道。等消停了再问吧。”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饭好了叫我。” “嗯。” 李平凡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棉袄脱了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新换的,蓝底碎花,从老家带过来的那套,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场面——林慕白跟黄嘟嘟吵架,黄飞天护犊子,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来搭在身上。楼下安静了,厨房里锅铲的声音也停了,大概是奶奶在准备晚上的菜。 林慕白回了保姆房。 门关上了,但没锁。窗帘拉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线。她摸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响了一声,弹簧吱吱的。她把鞋踢掉,躺下去,枕头上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春天刚洗过的衣服。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涩涩的,眨了眨,又眨了眨,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头发里,淌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那些年的经历,一件一件地翻上来,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她想起父母。那年她十六岁,高中还没毕业,爸妈出了车祸。一辆大货车,疲劳驾驶,冲上了人行道。她爸推了她妈一把,自己没来得及躲开。她妈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也没救过来。一天之内,她没了爸,也没了妈。亲戚们帮着料理了后事,然后就开始商量她怎么办。大伯说去他家,大姑说去她家,二叔说你们谁愿意养谁养,我家已经两个孩子了,养不起。最后是大伯把她接走了。大伯母对她不算差,给吃给穿,但那种“你是外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她在那个家待了一年,实在待不下去了,辍了学,出去打工。 第210章 我命为什么这么苦啊! 她想起打工的日子。在饭店洗过碗,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过螺丝。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一个月工资刚到手,交完房租就不剩什么了。她不敢乱花钱,不敢生病,不敢请假,怕丢了工作,怕交不起房租,怕流落街头。那时候她十八岁了,别的女孩在逛街、看电影、谈恋爱,她在想这个月的水电费还够不够。 她想起遇到算命的。那天她休息,在街上闲逛,一个摆摊的老头叫住了她。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灰布长衫,看着仙风道骨的。他说姑娘你身上有仙缘,你要是立了堂口,一辈子不愁吃穿。她不信,老头又说你父母是不是不在了?你是不是从小就不顺?你是不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该做但不知道是什么?她愣住了,因为老头说的全对。老头收了三千八,给她立了堂口。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老头就是个骗子。 她想起接二连三的骗子。第一个骗了三千八,第二个骗了八千八,第三个骗了两万,第四个骗了一万五。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次是真的,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次终于遇到对的人了,每一次她都被骗得血本无归。她的钱被骗光了,她的时间被浪费了,她的信心被磨没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有问题?是不是自己命不好?是不是自己就是别人说的那种克星、倒霉蛋? 她想起仙家们。那些跟着他们本来是来修行的,是来积功德的,是来跟她一起济世行善的。可跟了她之后,没得到香火,没得到供奉,没得到应有的尊重,跟着她东奔西跑,被骗了一次又一次,被折腾得连脾性都没有了。她对不起他们。 林慕白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真切切地哭,呜呜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啊?”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难道我就是他们说的克星、倒霉蛋吗?父母被我克死了不算,立个堂口都能遇到骗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么惩罚我?” 她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现在我遇到了平凡姐,看样子她好像也不喜欢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啊?谁来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门外的走廊里,李平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下楼倒水,路过保姆房,听见了里面的哭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哭声从缝隙里钻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听了很久。林慕白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从怀疑自己命苦,到觉得自己是克星,到平凡姐好像不喜欢她,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平凡站在那儿,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她不是不想进去,不是不想安慰她,不是不想告诉她你想的那些都不对。但她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清楚才能真正的提升。别人说的道理,是别人的;自己撞过的南墙,疼过了,记住的,才是自己的。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平凡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苟一铎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刚刷完视频。 “师父,你去叫那个虎丫头了?”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她在屋里哭呢,我没叫她。” 苟一铎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哭啥?待不惯就走呗,又不是谁求她来的。这么大个人了,哭什么哭。”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不懂。小女孩嘛,可能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太委屈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娇气。” 苟一铎还想说什么,看见李平凡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李奶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着屋里喊:“叫大家吃饭吧!” 苟一铎从沙发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站在大厅中间,两手叉腰,气沉丹田,用出了洪荒之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仙家们——吃饭了!虎丫头——吃饭了!都出来吧!” 李平凡看了苟一铎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行了,别喊了。你走两步上楼叫能累死你啊?” 苟一铎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慕白从保姆房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洗过了,但眼睛还是红的,肿得像桃子。她走到餐桌前,低着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奶奶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丫头,多吃点,别客气。以后就拿这里当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奶奶说。” 林慕白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奶奶。” 李奶奶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又拿起纸巾递给她:“这怎么还哭了呢?” 林慕白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勉强笑了笑:“没事,奶奶。就是鼻子有点不通气,可能是感冒了。”说完,还故意吸了一下鼻子,想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李平凡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西兰花,也不看她:“嗯,这孩子感冒了。一坨,一会儿给她找点药吃。” 苟一铎“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黄嘟嘟和黄飞天坐在桌子对面,一人啃着一只烧鸡腿,满嘴油光。黄嘟嘟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林慕白,又看了一眼黄飞天。黄飞天也看了一眼林慕白,又看了一眼黄嘟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嗤”了一声。 黄嘟嘟把鸡腿放下,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哭就哭呗,还鼻子不通气。真虚伪。” 第211章 我只想融入这个大家庭 林慕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顿了顿,又继续夹了。她把菜放进碗里,低着头,没说话。 黄飞天也把鸡腿放下,接了一句:“就是。哭又不丢人,非得找个借口。感冒了鼻子不通气,那是流鼻涕,又不是流眼泪。你那眼泪都淌到下巴颏了,当谁看不见呢?” 林慕白的脸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一粒一粒的,就是不吃。李奶奶在桌子底下踢了黄嘟嘟一脚,黄嘟嘟“哎哟”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李奶奶,李奶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再瞎说试试。黄嘟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啃鸡腿。黄飞天也缩了缩脖子,也低头继续啃鸡腿。 李平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行了,吃饭。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餐桌上安静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灰万红嗑坚果的咔咔声。林慕白低着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吃得很慢。李奶奶又给她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边上,没说话。林慕白看了看那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辣到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吃。 李平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一顿饭吃得很快。没人再说话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灰万红嗑坚果的咔咔声。林慕白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拉进嘴里,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李奶奶给她夹的菜,她都吃了,夹多少吃多少,不挑也不剩。 吃完饭,仙家们陆续从餐桌前散开。黄嘟嘟和黄飞天又抢上了遥控器,灰万红蹲回茶几边上继续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这回没看坚果壳,在看林慕白。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帮着奶奶收拾碗筷,常金龙上了楼,柳小刚也上了楼。胡秀娘和胡天霸始终没下来。 李平凡接过奶奶手里的抹布,擦了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她看了一眼林慕白——小姑娘还坐在餐桌前,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跟我来。”李平凡说完,转身往保姆房走。 林慕白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走到走廊最里边。李平凡推开门,屋里的小灯还亮着,床铺好了,东西归置齐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摆在床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林慕白自己倒的。 李平凡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慕白坐过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跟小学生见班主任似的。 “虽然我现在不能收你这个徒弟,”李平凡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唠家常,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是我还是会教你一些常识的。你安心在这住着,别想那么多。” 林慕白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你身后的仙家还没到时候出山,还需要沉淀沉淀。其实你遇到的那些也不一定是骗子,只是他们良心不正而已。”李平凡看着她,“你确实有仙缘,但是你的四梁八柱还没安稳,所以你的堂口还没到立的时候。你明白么?” 林慕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李平凡,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害怕。 “平凡姐,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李平凡愣了一下:“你在哪看出来的我不喜欢你?” 林慕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虎丫头。” 李平凡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脆响:“那是因为你说话嘴没个把门的,说话也太难听了。你知道今天在火车上那小伙子被你怼成啥样了?人家就是碰了你一下,道了歉,你至于那么说话么?” 林慕白捂着脑袋,嘟着嘴,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我就是觉得他太着急了嘛……晚下一秒钟又不会怎样……” “你看你看,又来了。”李平凡指着她,“你这张嘴啊,得管管。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有时候不是一回事。你觉得你没有恶意,但人家听了就是不舒服。这叫情商,懂不懂?” 林慕白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李平凡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她那副认真听讲的样子,语气软了些:“行了,我说这些不是嫌弃你,是为你好。你要是想在这待下去,就得学会跟人说话。仙家们也好,一坨也好,奶奶也好,都不是你敌人。你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想想这话说出去人家听了什么感受。” 林慕白低着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只要你别撵我走就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十六岁之后就没家人了。我真的很想融入你们这个大家庭里。” 李平凡看着她,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十六岁,爸妈都没了,一个人在外面闯了五六年,被人骗了好几次,没哭没闹没怨天尤人,一个人扛到现在。换了别人,早垮了。 “只要你认真学,听话,我就不撵你。”李平凡站起来,“行了,累了就休息吧。不累就出去和他们唠嗑看电视去。” 林慕白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出去了。我说话容易得罪人,我还是在屋里看书吧。” 李平凡刚要走,听见这话又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她:“你快停吧。你那些书还是别看了。对你没好处,越看越歪。”她想了想,“对了,你说你会画符,你画一个我看看。” 第212章 神秘女人的出现 林慕白眼睛亮了一下,赶紧从皮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捆毛笔,大大小小好几支,还有一沓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挑挑拣拣,选了一支中号的毛笔,拿了一张黄纸铺在床头柜上,蘸了朱砂,三下五除二就画好了一张。动作倒是挺利索,行云流水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把符纸递给李平凡,脸上带着点得意。 李平凡接过来,看了一眼,一头黑线。那符纸上的符文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朱砂浓一块淡一块,看着跟鬼画符似的——不对,鬼画符都比这个好看。更重要的是,那符文的结构不对,该连的没连,该断的没断,该圆的画成了方,该方的画成了圆。 “你这是跟谁学的?”李平凡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火。 林慕白没看出来,还在那得意:“之前的骗子给我的一本画符书,我照着上边学的。学了两个月呢,每天都练。” 李平凡把符纸团成一团,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 林慕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把你的那些书都扔掉。”李平凡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你这个不是符,这就是画儿。能有用就怪了。你照着那本书学一辈子,也画不出一张有用的符来。” 林慕白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里那团黄纸,不说话了。 李平凡看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语气缓了缓:“别着急,慢慢来。以后我都会教你的。先从基础的开始,符的结构,朱砂的比例,笔画的顺序,一样一样来。 林慕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她站起来,对着李平凡,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平凡姐,谢谢你。” 李平凡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吧。” 她转身出了屋,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仙家们大概都回屋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不吵了,灰万红不嗑瓜子了,宋叔也不站着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 李平凡穿过客厅,上了楼。楼梯上的灯还亮着,照在木质的台阶上,泛着暗暗的光。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了。屋里黑着,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没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线,脑子里还在转着林慕白说的话——我十六岁之后就没家人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白花花的。楼下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睡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了。 李平凡刚睡着,就做梦了。 梦里灰蒙蒙的,看不清天,看不清地,像隔着一层薄纱。她站在那儿,四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一点一点地接近,像一盏灯从雾里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看清了——是一个人。 一身玄色织金的宫装,上头绣着凤纹,银色的线在暗光里若隐若现。衣袂无风自动,像浸在深水里,缓缓地飘。墨发高挽,戴着凤冠,珠钗上凝着幽幽的冷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阴间独有的那种光,冷冷的,淡淡的,照在脸上没有温度。容色清丽温婉,眉眼却覆着一层阴间独有的淡冷,不是冷漠,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看透了轮回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肤色莹白似寒玉,不见半点烟火气。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话还没出口,那女人先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吾女,在阳间数载,如今身旁已有一阴一阳两名护法之人。今后你定当好生修行,待功德圆满之日,即是你我团圆之时。” 李平凡愣住了。吾女?女儿?她在叫我女儿?她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张脸,想从那清丽温婉的眉眼间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雾太浓了,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她张开嘴想问,你是谁?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一阴一阳?什么护法之人?什么叫团圆之时? 那女人没有给她问出口的机会。她抬手,衣袖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腕,指尖凝着一团金光。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一个形状。一支珠钗,金灿灿的,凤头,凤嘴里衔着一颗珠子,珠子上有细小的纹路,像符,又像字,看不清。她轻轻一送,珠钗就飘过来了,落在李平凡的手里,沉甸甸的,入手微凉。 “此珠钗本就为你所有。待你拾回记忆,方知珠钗用途。还需好生保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就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往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像烟雾被风吹散。李平凡伸出手想抓住她,手穿过了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什么都没抓住。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那身影散了,雾也散了,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支珠钗。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凤头,凤嘴,珠子,珠子上那些细小的纹路,怎么都看不懂。她把珠钗举起来对着光看,光穿过珠子,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影,那光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字,又像画,凝神去看,又看不清了。 李平凡没有醒来。她在梦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支珠钗,看了一遍又一遍,珠子上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凤头还是那个凤头,什么变化都没有。她看着看着,困意又涌上来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第213章 另一个世界的母亲?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李平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穿衣服下地。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叠被子。 被角抻平了,枕头摆正了。她弯腰去拽被子的另一边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硌在手心里。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一支珠钗。金灿灿的,凤头,凤嘴里衔着一颗珠子。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李平凡攥着珠钗,站在床边,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捅开了——昨夜那个梦,那个一身玄色织金宫装的女人,那句“吾女”,那句“待你拾回记忆,方知珠钗用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珠钗,翻来覆去地看。不是梦,是真的,珠钗真真切切地在她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凤头还是那个凤头,珠子还是那颗珠子,纹路还是那些纹路。 她拿着珠钗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她走到胡秀娘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胡秀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冷如泉。 李平凡推开门。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没有回头,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胡奶奶。”李平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把珠钗递到她面前,“您看,这个您知道是什么吗?” 胡秀娘接过珠钗,只看了一眼,就还给了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切自有定数。你的命运早已注定。” 李平凡一头雾水,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胡奶奶,您说这话什么意思?” 胡秀娘转过身,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珠钗的?” 李平凡把昨夜那个梦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灰蒙蒙的雾开始,到那身玄色织金的宫装,到那句“吾女”,到那支金光闪闪的珠钗。胡秀娘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既然她说,待你拾起记忆之时才是你圆满之日,那就只能靠你个人去努力了。我不能过多干预你的记忆。你的记忆,得你自己去找回来。” 李平凡急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胡秀娘面前,攥着珠钗的手都在抖:“胡奶奶,求求你了,你给我透露点吧。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连从哪儿开始想都不知道。” 胡秀娘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她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拔不出来:“那你可知,梦里说的‘一阴一阳’是何意?” 李平凡想了想。一阴一阳,两个护法之人。她脑子里冒出了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半年前才收的徒弟,一个昨天才捡回来的虎丫头。 “是在说苟一铎和林慕白么?” 胡秀娘点了点头。 李平凡的心跳快了一下。她又想了想,又问,声音有点抖,像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那她说的‘吾女’和‘你我团圆’是何意?” 她张了张嘴,像是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却不敢说出来。 胡秀娘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想的是对的。” 李平凡的嘴张大了,磕磕巴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她……她是我母亲?另一个世界的母亲?” 胡秀娘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一切自有天意。时机到了,自然一切明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翅膀,却找不到出口。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一片记忆,就在那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影子,看不清形状。她使劲想,使劲抓,怎么都抓不住。那种感觉越来越怪,像明明知道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急得人想撞墙。 她出了胡秀娘的屋子,手里还攥着那支珠钗,指节都泛白了。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了一眼——苟一铎和林慕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人拿着一本本子,好像在探讨什么。苟一铎指着本子上的东西在讲,林慕白歪着脑袋听,时不时点一下头。两个人倒是挺认真的,一个教一个学,看着挺和谐。 李平凡看着他们,心里头又冒出那个念头。一阴一阳,两名护法之人。难道他们二人和我的缘分,是前世就有的?她站在楼梯口,看着苟一铎讲得眉飞色舞,看着林慕白听得一脸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李平凡把珠钗放好,关上抽屉,拍了拍手,出了屋。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她下了楼,老远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不是那种平和的、商量事的语气,是那种带着火药味的、谁也不让谁的吵吵声。 苟一铎和林慕白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得密密麻麻的,有字有图,有箭头有圈圈,看着跟作战地图似的。苟一铎指着本子上的东西在讲,林慕白歪着脑袋听,听着听着就插一句嘴,插着插着就杠上了。 “师父!”苟一铎看见李平凡下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救星似的,委屈巴巴的,像被欺负了的小孩,“这丫头也太虎了!跟她讲什么她非得刨根问底,问得我脑瓜子嗡嗡的。她都赶上十万个为什么了!” 第214章 今天你家弟马很反常 林慕白也不甘示弱,“蹭”地一下站起来,本子拍在茶几上,声音又脆又响:“那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不得知道什么原理么?不然我怎么能记住?光记住怎么用,不知道为啥这么用,那不是跟机器人一样?” 苟一铎急了,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比划着:“你问的那都是废话!我教你天干地支,你问我天干地支谁发明的,根据什么发明的!你说你问的是不是废话?爱谁发明谁发明的呗,你知道怎么运用就行了呗!就像你吃鸡蛋,你还非得知道是哪个鸡下的么?” 林慕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了想,好像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脸涨得比苟一铎还红。 李平凡站在旁边,听着苟一铎的吐槽,自己也觉得林慕白太较真了。这丫头不是不聪明,是聪明得不是地方,该较真的地方不较真,不该较真的地方打破砂锅问到底。 “慕白,”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语气不急不慢,“有些知识你学会运用就可以了。只要你会用了,你管它是怎么出现的干嘛啊?天干地支谁发明的,对你看事儿查卦没有任何影响。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 林慕白嘟着嘴,不看她,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不也是想了解清楚么……了解清楚了,用起来心里踏实。” “就你问那些玩意儿,”李平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我都不一定能答上来。你让我说天干地支怎么用,我会。你让我说谁发明的,我也得去翻书。” 林慕白低着头,不说话了。苟一铎在旁边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李平凡看了看苟一铎,又看了看林慕白:“一坨,最近你先教她吧。有什么研究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苟一铎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生无可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师父,我不想教。这丫头一有空就缠着我问我各种问题,我俩还总能吵起来。师父,我快疯了。” 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慢慢来,习惯就好了。”说完,转身上楼了。 苟一铎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平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嘟着嘴的虎丫头,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师父这是给我整回来个祖宗啊!动不动还眼泪汪汪的,说不得骂不得,简直崩溃。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林慕白也拿起自己的本子,翻到刚才那页,盯着上头画的那些圈圈箭头,不吭声。 一整天,李平凡都在想昨晚那个梦。想了又想,翻来覆去地想。从早上想到中午,从中午想到下午,坐在沙发上想,躺在床上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那身玄色织金的宫装,那句“吾女”,那支金光闪闪的珠钗,还有胡秀娘说的那些话——“一切自有定数”“你心里想的是对的”。这些话像几根钉子,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仙家们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黄嘟嘟第一个察觉的。他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心细,看人看事准得很。 他蹲在茶几边上,一边嗑坚果一边观察李平凡,嗑了半袋子,得出一个结论——弟马有心事。 他去找了黄飞天,灰万红,宋叔,常金龙,常金龙又去找了柳小刚。以黄嘟嘟为首,仙家们难得整齐地聚到了一起。常金龙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了。几个人在客厅角落里凑成一堆,跟开会似的。 “今天你家弟马很反常。”黄飞天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语气笃定。 “我早上听胡秀娘说什么我家弟马什么圆满,什么珠钗,什么另一个世界的母亲。”黄嘟嘟压低声音,把早上去给胡秀娘送香的时候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复述了一遍。 柳小刚站在最外边,怯怯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难得跟大家说了一次话:“那是不是说,咱家弟马还有另一个身份?” 黄嘟嘟眼睛一亮,扭头看着他,嘴角咧开了:“行啊小刚,你终于开窍了!都会跟大家一起分析事儿了!”黄嘟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柳小刚脸红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常金龙靠在墙上,闭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家弟马本就不简单。” 黄嘟嘟扭头看他,压低声音:“老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常金龙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不知道。我就是感觉。” 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还攥着坚果,没嗑。他也在想,想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老宋,你说呢?” 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客厅里的林慕白。林慕白正坐在沙发上翻本子,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估计又在背什么口诀。宋叔看了她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们看那个丫头。从她来到咱家,我就觉得她熟悉。但就是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见过,什么关系,都想不起来。就是觉得熟悉。” 几个男仙家在角落里开会,女仙家们倒是没什么异常。白金球、蟒金花和宋小莲整天跟李奶奶在一起,聊天,做饭,择菜,洗碗,有说有笑的。李奶奶做什么她们吃什么,从来不挑。李奶奶跟她们唠年轻时候的事儿,她们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气氛融洽得跟一家人似的。 (感谢每一位读者宝子的阅读!希望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为本书做个点评,为爱发电也是哦) 第215章 为什么会被叫作“公主”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上楼。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珠钗躺在里面,金灿灿的,凤头衔着那颗红珠子。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凤头的纹路,珠子的光泽,珠子上的细纹,跟昨天一模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把手里的珠钗举起来对着光看,光穿过珠子,在手心投下一小片光影。那光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字,又像画,凝神去看,又看不清了。她叹了口气,把珠钗放在梳妆台上,趴在桌上,盯着它看。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珠子,没反应。又转了转凤头,没反应。又按了按凤嘴,还是没反应。 她心想着,这玩意儿是不是有机关啊?这个珠子是不是能按下去?这么想着,就伸手按了一下。没反应。好嘛,是自己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把珠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东边挪到西边,跟着太阳走。她就那么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想不明白的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苟一铎上楼来叫她吃晚饭的时候,她还在窗前站着。他喊了她两声她才听见,转过身,愣了一下,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她应了一声,把珠钗放回红布包里,塞进抽屉,关上抽屉。下了楼,吃了饭。饭桌上谁都没说话,李奶奶夹菜,她吃。苟一铎扒饭,她也扒。林慕白低着头,慢慢吃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吃完饭,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演着一个什么剧,一个猴子,阳寿已尽,被鬼差带到地府。那猴子不服,大闹地府,砸了阎罗殿,把阎王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阎王趴在桌子底下,探出脑袋,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话:“我等是阴间天子,酆都大帝麾下——” 李平凡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酆都大帝麾下。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那层雾。她愣住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深埋在地下的种子被浇了水,开始发芽。酆都大帝——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书上看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的,是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的。 脑子里开始出现碎片,像电影胶片被剪断了,一段一段的,拼不到一起。一个辉煌的大殿,金碧辉煌的,柱子很高,看不到顶。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站在大殿上,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温柔,像春天的风:“百花酿可曾给帝姬送去?”另一个声音回答:“已送去。帝姬说要再去求一坛。”李平凡使劲想抓住那些碎片,把它们拼在一起。可越想抓住,越是抓不住。那些碎片像水里的倒影,手一伸进去就散了,晃几下,又慢慢聚回来,还是碎的,还是拼不上。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站起来,转身上楼。苟一铎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听见。苟一铎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听见。她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布包。手刚伸进去碰到珠钗,一道亮光从抽屉里射出来,金灿灿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赶紧把珠钗拿出来。亮光转瞬即逝,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屋里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窗帘拉着,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握着珠钗,在椅子上坐下。手心微微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那种从里往外暖的烫,像冬天捧着热茶杯。珠子上的纹路在发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盯着那颗珠子,盯着那些纹路,盯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光越来越亮了,眼前开始出现画面——模糊的,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 一个辉煌的大殿。金碧辉煌的,柱子很高,看不到顶。地上铺着白玉,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欢快的小女孩在大殿上跑着,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笑得很大声,咯咯咯的,像银铃。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一边追一边喊:“公主,您慢点跑——公主——” 画面到此就断了。像电视被关了,屏幕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李平凡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珠钗,那点微弱的暖意散了,珠子上的光也灭了。她盯着手心里的珠钗,凤头还是那个凤头,珠子还是那颗珠子,纹路还是那些纹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清楚的,像刻上去的。那个大殿,那个小女孩,那个追着她的女子。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是谁。那个画面是什么意思?那个小女孩是谁?那个追她的女子又是谁?她为什么会在那个大殿里?为什么会被叫作“公主”?她尝试着再次握紧珠钗,等了好一会儿,珠钗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发光,不发热,珠子上的纹路安安静静的,跟普通的珠子没什么两样。 她把珠钗放回红布包里,拉好抽绳,塞进抽屉里,关上。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关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月光。她盯着天花板,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小女孩跑着,笑着,宫装女子在后面追。公主,您慢点跑。 越想越头疼,心情说不出是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脑子里乱乱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李平凡赌气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她不是生气别人,而是生气自己,什么都想不明白! 第216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李平凡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 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发呆,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半天不动一下,菜凉了都没放进嘴里。奶奶给她夹菜,她就吃,不夹就不动,碗里的饭扒拉几粒,又放下筷子,又开始发呆。仙家们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黄嘟嘟喊她三声,她“啊”一声,眼神还是散的,明显没听进去。苟一铎叫她好几回,她要么没反应,要么“嗯”一声,然后继续发呆。林慕白拿着本子过来问她问题,指着上面的天干地支,她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个你问一坨吧,我现在没心思教你”,林慕白“哦”了一声,抱着本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仙家们都跟着着急。 黄嘟嘟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几个男仙家叫到一起,在客厅角落里开了个小会。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听着。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没嗑坚果,坚果搁在一边,没动。宋叔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在地上点来点去,跟踩缝纫机似的。柳小刚从楼梯后面出来,也凑过来了,站在最外边,耳朵竖着听。黄飞天也来了,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黄嘟嘟看了大家一眼,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你们说,咱家弟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啊?我这几天观察她,一天到晚心神不宁的,叫她她听不见,跟她说话她答非所问,这症状像不像——” “你可闭嘴吧。” 柳小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硬气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跟平时那个说话跟蚊子叫似的柳小刚判若两人。大家都愣了一下。柳小刚平时躲着人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别人说他十句他回不了一句,今天居然怼了黄嘟嘟,还怼得这么干脆。 黄嘟嘟也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咱家弟马魂结实着呢!”柳小刚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点,“你想多了。” 黄嘟嘟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没生气,反而有点高兴。柳小刚会怼人了,这是好事。 灰万红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咱家弟马那是心里有事。不是勾魂,不是撞邪,是心里头压着事儿,解不开,放不下。” 宋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鞋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脸都皱成一团了:“有事她倒是和咱们说啊!就这么什么都不说,咱们跟着着急不说,她身体也容易憋出病来呀!一个人心里头压着事,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不光是心里难受,身体也得垮。” 白金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扇出来的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她听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但很稳,像老树根扎在土里:“咱家弟马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药不对症,吃再多也没用。话不对心,劝再多也听不进去。” 大家正在商量怎么办,蟒金花从楼上下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走到跟前,嗓门大得整个客厅都嗡嗡响:“我们一起劝劝这孩子吧!不管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也好一起想解决的办法啊!一个人闷着头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出来,大家一起琢磨,说不定就有思路了。” 白金球停了手里的扇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看行。待会儿吃完饭,你叫上宋小莲和李奶奶,我们四个去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人多说话,她不至于再闷着不开口。” 蟒金花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厨房找李奶奶和宋小莲商量去了。李奶奶正在切菜,听蟒金花说了,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行,我去跟她说。” 下午,吃完饭,李平凡站起来,又要上楼。她这几天就是这样,吃完饭就上楼,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花儿。”李奶奶叫住了她。 李平凡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奶奶。 “你过来,奶奶跟你说点事。”李奶奶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开着。 李平凡跟着走进去。一进门,就看见蟒金花、白金球和宋小莲都在里面。 李奶奶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奶奶跟你说说话。” 李平凡坐下了,坐在奶奶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卧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李奶奶握着她的手,老人的手粗糙,指节变形,但掌心是热的。她拍了拍李平凡的手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花儿啊,我看你这几天总愣神,是不是遇到什么情况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是遇到了,摇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遇到什么情况你就说,别自己憋着。”李奶奶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说出来,我们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李平凡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从那个梦说起?从那个一身玄色织金宫装的女人说起?从那句“吾女”说起?从那支珠钗说起?从那个脑子里总是抓不住的碎片记忆说起?说了,她们能信吗?能懂吗?她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白金球、蟒金花、宋小莲。她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心,有期盼,也有耐心。 她想了想,开口了,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天晚上那个梦开始,到灰蒙蒙的雾,到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到那支金光闪闪的珠钗。说到胡秀娘跟她说的话——“一切自有定数”“你心里想的是对的”。说到她脑子里总是出现的那些碎片,那个辉煌的大殿,那个奔跑的小女孩,那个追着她的宫装女子。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着什么。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她说完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第217章 二十多年前,阴间有一场大乱 蟒金花第一个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大,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怕碰碎了什么:“既然没到时候,想那些干嘛啊?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不该你知道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你现在这样,一天到晚心神不宁的,事情没解决,身体先垮了,图啥呢?” 白金球把蒲扇放下,伸过手来,也握住了李平凡的手。她的手比李奶奶的更干瘦,骨节分明,但很稳。她看着李平凡的眼睛,慢悠悠地说:“不行就再去问问胡秀娘呗。别人不知道,她应该知道。她那天不是跟你说了那么多吗?你再去问问她,说不定她还能多说点。” 宋小莲坐在床沿上,一直没说话。她这个人平时话就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她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已经有眉目了,就别着急。安心做好我们该做的,水到自然渠成。该来的总会来,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急也没用,愁也没用。” 李奶奶一直没插嘴,就那么握着李平凡的手,听她说,听仙家们说。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把李平凡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带着温度:“小花啊,你记住。奶奶不管你以前是谁,以前多厉害还是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们老李家的孩子,永远都是我的孙女。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是谁,在奶奶这儿,你就是小花。”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只要有奶奶在,奶奶就永远护着你。” 李平凡的眼泪下来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砸在奶奶的手上。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像堵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决了口,水不是冲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屋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她别哭了。白金球把蒲扇放在一边,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妈妈哄孩子睡觉那样。 李平凡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我去找胡奶奶。最后再问她一次。”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但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前几天那种灰蒙蒙的、散着的光,是聚起来的、亮起来的、有方向了的光。 李平凡出了奶奶的卧室,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胡秀娘的房间门口,站住了。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胡秀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跟平时一模一样。 李平凡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点着蜡烛,不是电灯,是那种插在烛台上的红蜡烛,火苗稳稳当当的,照得满屋暖烘烘的。胡秀娘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提前准备好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清冷出尘。 “过来坐吧。”胡秀娘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 李平凡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茶杯里的水是浅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开口。问得太直了怕冒犯,问得太绕了怕说不清楚。胡秀娘也不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着,等了她好一会儿。 李平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困惑、所有不安、所有想不通又放不下的事。 “胡奶奶,我还是想问问关于我的事。那些记忆,那些碎片,那个大殿,那个被叫公主的女孩,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她看着胡秀娘的眼睛,“我得知道我是谁。我不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活着。” 胡秀娘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外头起风了。窗外的老槐树晃了一下,光秃秃的枝丫刮在玻璃上,沙的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屋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从地板底下往上冒,从墙壁里头往外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下子就冷了。 蜡烛上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一动不动,但火苗就是晃了,左右摇摆,像喝醉了酒。颜色也变了——从橘黄变成幽蓝,蓝幽幽的,照得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变了形。那蓝光映在胡秀娘脸上,把她素白的衣裳染成了淡青色,把她清冷的眉眼映得像隔了一层冰。那蓝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时间变慢了,像是空气变稠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胡秀娘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清冷如泉,但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你确定要知道么?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李平凡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连一秒都没有。这些天她想了太多,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得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她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我确定。” 胡秀娘沉默了一会儿。烛火慢慢变回橘黄色,那股阴冷也一点一点散去,温度升回来了,窗帘不动了,老槐树的枝丫也不刮玻璃了。屋里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她提起了茶壶,给李平凡的杯子里续了水,又给自己续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二十多年前,阴间有一场大乱。” 第218章 那场大乱与你有关 李平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无数厉鬼从地狱深处逃出来,冲破了地府的屏障,逃往阳间。”胡秀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苍凉的、悠远的回音,“那场大乱,差点让阴阳两界的平衡崩裂。地府自顾不暇,阳间遍地鬼魅。那几年,各地灵异事件频发,你们阳间不知道,但阴间知道——那是无数厉鬼逃窜造成的。” 蜡烛又晃了一下,但没有变色。 “而你,”胡秀娘看着李平凡,一字一顿,“与那场大乱有关。” 李平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的,紧得厉害。 胡秀娘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给李平凡时间消化,又像是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说。 “你需要自己找回记忆。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胡秀娘放下杯子,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地,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李平凡和胡秀娘同时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一条黄色的衣角还没完全收进去,在门框边上闪了一下,消失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跟擂鼓似的,还有压低了的、极力控制但还是漏出来的声音。 “让你别挤我——” “明明是你先挤我的——” “都怪你——” “怪你——” 紧接就听见快速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从门口往楼梯那边去了,速度快得不像话,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逃命似滴。 李平凡认出那声音了。黄嘟嘟和黄飞天。这两个活宝,趴门口偷听,被发现了,撒腿就跑。跑就跑吧,还你挤我我挤你,你怪我我怪你,跟两个抢玩具的小孩似的。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黄嘟嘟和黄飞天一口气跑下楼梯,跑到客厅,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黄嘟嘟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搓着胸口:“哎妈呀,吓死我了,我的心现在还在嗓子这蹦跶呢。”黄飞天也直起腰,喘着粗气:“跑啥呀?你跑我就跟着跑,我也不知道为啥跑。”黄嘟嘟瞪了他一眼:“你不跑我能跑?” 苟一铎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这两个狼狈的黄仙,一头雾水:“你们怎么了?见鬼了?”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你别管。”说完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去了厨房,一个上了楼,把苟一铎晾在客厅中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慕白坐在沙发上,抱着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黄嘟嘟跑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了,在客厅绕了一圈,又跑上去了。黄飞天跑到楼梯中间,也折回来了,在客厅绕了一圈,又跑进厨房了。两个人像两只没头的苍蝇在客厅里乱撞。苟一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折腾,最后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拿起本子,继续给林慕白讲课。 楼上,胡秀娘关上了门。 “他们……” “没事。”胡秀娘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听到了也无妨。早晚都会知道。” 李平凡看着她,想问的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她想问那场大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些厉鬼后来去了哪里,想问自己跟那场大乱到底有什么关系,想问那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出现的碎片什么时候才能拼完整,想问自己到底是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回去吧。”胡秀娘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记忆还是需要你自己找回来的。” 李平凡站起来,看着胡秀娘的背影。一袭素白,站在窗前,像一幅画。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转身出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胡秀娘说的那些话——阴间大乱,厉鬼逃往阳间,你与那场大乱有关。她深吸一口气,下了楼。客厅里,黄嘟嘟和黄飞天已经恢复正常了,一个靠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一个蹲在茶几边上假装嗑坚果,眼睛都偷偷往楼梯方向瞟,瞟见李平凡下来,又赶紧移开了。 客厅里,苟一铎和林慕白还坐在沙发上,一人拿着一个本子,在讨论什么。林慕白来家里半个月了,每天都在缠着苟一铎教她各种知识——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符箓画法,香火断事。从早到晚,从吃完早饭到睡觉前,只要苟一铎有空,她就抱着本子凑过去,嘴里喊着“一坨哥这个怎么弄”“一坨哥那个什么意思”“一坨哥你再讲一遍我没听懂”。 刚开始那几天,苟一铎被她气得跳脚,在客厅里转着圈地喊“师父你管管她”,脸涨得通红,头发都支棱起来了。林慕白也不示弱,梗着脖子跟他吵,吵完了回屋哭,哭完了第二天又抱着本子来问。半个月下来,奇迹般地慢慢磨合出了一些默契。苟一铎知道她一开口就要问什么,提前把答案准备好了。林慕白知道他一皱眉就要发火,赶紧把话咽回去换种方式问。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把苟一铎气到爆炸,但林慕白确实很努力。半个月的时间,画的符纸堆了半个抽屉,本子都用了两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一页一页翻过去,能看出进步了很多。 李平凡走到二人面前,低头看了看林慕白摊在茶几上的本子。上面画着一张符,朱砂的痕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红。符文的结构基本对了,笔画的顺序也对了,比上次那张强了不少,虽然细节上还有毛病,但至少是张符,不是画儿了。 第219章 仙家都在就是不太好 “她最近怎么样?”李平凡问苟一铎。 苟一铎放下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那表情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累得不行。“师父,这虎丫头有很大的进步,比以前强多了,天干地支会背了,五行八卦能讲出个一二三了,符也能画出个大概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就是问题有点多,问得我脑袋疼。一个问题能拆成八个问,问完了又问为什么,问完了为什么又问凭什么,问完了凭什么又问那应该怎么样,没完没了。” 李平凡笑了笑。她看着林慕白,小姑娘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写完了抬起头,发现李平凡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本子往怀里搂了搂。 “也是时候给他彻底看看了”李平凡说。 林慕白愣了一下。然后“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本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真的么平凡姐?你要给我看看了么?需要我准备什么?我这就去准备!”说完就要跑,鞋都穿反了。 李平凡拉住她,按回沙发上:“不用你准备啥。我就是先给你看看,你的四梁八柱还没安稳,堂口还没到立的时候。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得给你细看看。” 说完她转身往供奉堂营的屋子走。苟一铎和林慕白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营。供桌靠东墙,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一字排开,香炉里的香刚烧完,还有一缕青烟在屋里飘着,烛台上的蜡烛点着了,火苗稳稳当当的。 李平凡走到自家堂营前,从香筒里抽出十二根香——全堂香,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在蜡烛上点着,火苗舔着香头,嗤嗤响了几声,青烟冒起来。她双手举着香,对着供桌拜了三拜,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她又从供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顶上写了林慕白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李平凡让林慕白盘腿坐在蒲团上。林慕白很听话地走过去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喘,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像第一次上考场的学生。李平凡在她对面坐下,二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李平凡闭上眼,伸出手,手指搭在林慕白的手腕上。脉搏不快不慢,但有点弱,像一条小溪,水还在流,但流得不畅快,忽左忽右的,蹿来蹿去,按不住。她又摸了摸林慕白的手心——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凉,是从里往外渗的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搁了好一会儿还缓不过来。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林慕白:“仙家现在都在,但是都不太好。” 林慕白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李平凡已经从供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黄纸,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她,让她攥在手心里。 “拿着。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怕。有我在。” 林慕白点点头,把黄纸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李平凡闭上眼,双手结印,嘴里念起了咒语。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营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水滴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念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林慕白有了反应——她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肩膀开始慢慢放松,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林慕白身后的仙家们,开始现身了。 不是像胡秀娘、黄嘟嘟他们那种化形的现身。不是人形,有鼻子有眼,能走能跳能说话的那种。是虚影,半透明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每一个都无精打采的,蔫了吧唧的,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像饿了很久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有的虚影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模样看着让人心酸。 堂营里越来越冷了。不是物理上的那种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血液里往外凉。苟一铎打了个哆嗦,把棉袄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林慕白的手开始发抖,攥着黄纸的指节都泛白了。那些虚影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善意的光,是委屈的光,像暗夜里烧着了几盏鬼火,幽幽的,冷冷的,带着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不甘。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那些虚影。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认面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委屈。也知道你家弟马被骗了。但今天叫你们出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想听听你们想说什么。谁先来?” 堂营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些虚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左边那个靠着墙的虚影动了动,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很久很久没喝过水,嗓子都锈住了:“我们不是不想干活,不是不想帮忙,我们是被打压的,被那个骗子打压的。他不让我们上弟马的身,不让我们跟弟马沟通,他说我们是邪祟,是脏东西,弟马信了,弟马就不理我们了。” 又有一个虚影站了出来,声音更哑,像砂纸磨铁皮:“我们跟着弟马好几年了。好几年了,一口香火没吃过,一次供奉没受过。弟马被骗的那些钱,够给我们买多少香火、多少供品。可她被骗了,我们也得跟着挨饿。” 第220章 四梁八柱安稳我自然会让你们安堂落座 又一个开口:“我们差点被那个骗子收走。他画了符,念了咒,要把我们炼成恶鬼,卖给别人。我们拼了命才跑出来。跑出来之后,不敢靠近弟马,又舍不得走,就在附近游荡。你们知道那种滋味吗?明明是自己选的弟马,却不能靠近她;明明是她被骗了,我们却不能告诉她;明明是一家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堂营里的怨气越来越重。那些虚影一个接一个地开口,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堵了很久的河堤终于决了口。有的说被骗了钱,有的说被骗了时间,有的说被骗了信任,有的说差点被骗走了魂魄。每个声音都带着委屈,带着不甘,带着这些年积攒的苦水,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一波接一波,停不下来。林慕白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蒲团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平凡就坐在那儿,听着,静静地听着。不发火,不打断,不插嘴。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李平凡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我知道你们苦。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苦了。”她看着那些虚影,“你们现在需要时间休养,需要时间恢复,等你们四梁八柱安稳了,我自然会让你们安堂落座。” 堂营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些虚影一个接一个地点头,又一個接一个地散去,像雾被风吹散,像墨水滴进水里。屋里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度,蜡烛的火苗也不再晃了,直直地立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上。 李平凡站起来,腿坐麻了,活动了一下。林慕白还坐在蒲团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平凡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出去了。 刚出堂营的门,就看见黄嘟嘟和黄飞天堵在门口,一边一个,跟两尊门神似的,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偷听了多久。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黄嘟嘟不嬉皮笑脸了,黄飞天也不吊儿郎当了。 “弟马,那些仙家的事,交给我们。”黄嘟嘟拍了拍胸脯,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背后里我们给他们培训。胡家的规矩,黄家的门道,怎么跟弟马沟通,怎么接香火,怎么处理事儿,我们都教。” 黄飞天接话:“对。我们包了。保准把他们教得明明白白、利利索索的。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三个月,教到他们会为止。不能让他们跟了那么久,连香火是啥味儿都没闻过。” 李平凡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这俩活宝,平时吵得鸡飞狗跳的,正事上倒是从不含糊。 “你俩?不吵架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把脸扭开了。黄嘟嘟说:“正事是正事,吵架是吵架。”黄飞天说:“对。两码事。吵架耽误不了干活,干活耽误不了吵架。” 李平凡笑了:“行。那就交给你们了。好好教,别把人家教成你们这样,吵起架来没完没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又同时把脸扭回来,同时开口:“不会。”异口同声,跟排练过似的。说完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了,一个往厨房去了,一個上了楼,步伐轻快,像卸下了什么担子。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了屋。林慕白回到保姆房,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线。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白白的。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她想起白天自家仙家们那些委屈的样子,无精打采的,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它们还是来了,那么多年的冷落、忽视、被骗、被排斥,它们还是来了。她一叫,它们就来了。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窗台上。 “仙家们,对不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被谁听见,“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谢谢你们没有走。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月亮。 “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养不活。可是你们还在。你们一直都在。” 她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不抖了,稳下来了,像船靠了岸,锚落了底。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我会好好学,好好修,不让你们再被骗,不被任何人骗。以前是我傻,是我蠢,是我分不清真假好坏。以后不会了。” 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又哭又笑,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光。 窗外,月亮很亮。屋里很安静。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她才转身,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另一边灰万红难得这么晚还在李平凡屋里。他平时这个时候早蹲在茶几边上嗑坚果了,嗑到困了就回屋睡觉,雷打不动。今天不一样,他站在李平凡床前,手舞足蹈的,边说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指挥家。 “弟马,昨天我徒子徒孙过来找我,说它们在城郊发现了一个矿洞。”他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炒豆子似的往外蹦,“那矿洞早就废弃了,好多年没人进去过。但最近那一片的阴气越来越重,重得不正常。我的徒子徒孙们好奇,就钻进去看了看。出来之后一个个吓得直哆嗦,说里头有东西。” 第221章 恐怖的矿洞 灰万红停了一下,比划了个很大的范围:“里头的阴气很是诡异,不是普通那种,不是孤魂野鬼那种,是另一种。我的徒子徒孙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来没闻过那种味儿。”他搓了搓手,又比划了一阵,“我寻思不能让小的们白白冒险,就派了五十多只过去,让它们探探路,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平凡靠床头上,听着,没插话。 “结果——”灰万红摊开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凝重,“今天就回来三只,还都神志不清了。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叫它们也不应,给吃的也不吃,跟丢了魂似的。” 李平凡坐直了身子。 灰万红看着她,声音沉下去了:“弟马,看样子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主。一般的厉鬼都不会在意我们这种耗子的,嫌我们身上没多少灵气,不值得费劲。可它却把我的徒子徒孙都抓了,一个都没放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有防范之心,很强的那种防范之心。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里头有什么,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大能耐,只要靠近,就会被扣下。” 李平凡皱着眉,想了想。她想起胡秀娘说的那些话——二十多年前,阴间有一场大乱,无数厉鬼从地狱深处逃出来,冲破了地府的屏障,逃往阳间。那场大乱,差点让阴阳两界的平衡崩裂。而你,与那场大乱有关。她看着灰万红那张难得严肃的脸,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第二天早饭刚吃完,李平凡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一坨,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苟一铎正在喝粥,抬头看她:“去哪儿?”“灰万红说的那个矿洞。去看看。”苟一铎把碗里的粥一口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嘶哈了好几声,站起来去穿外套。 林慕白正在帮奶奶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来:“平凡姐,我也去!”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带着紧张,带着“你们别想甩下我”的执拗。李平凡看了她一眼,想说不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丫头没见过真正的恶鬼,带她去,怕她受不了;不带她去,她得闹一整天。 “行。去可以,跟紧我们,别乱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让干的别干。”李平凡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林慕白使劲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苟一铎开车,李平凡坐副驾驶,林慕白坐后座。车子出了小区,拐上国道,往城郊开。灰万红说的那个地方,在城郊的山里,以前是个矿,废弃好多年了。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苟一铎把车速降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李平凡看着窗外。树密了,光暗了,空气里开始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另一种——阴的,沉的,像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喘不上气。她的手伸进背包里,摸了摸那叠黄符,摸了摸收魂塔,摸了摸那张破网,都在,一样不少。 苟一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冷风呼地灌过来,林慕白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是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擂鼓。 废弃多年的矿洞,像一个蛰伏在深山里的巨口,张着,等着,吞尽了阳光。洞口黑漆漆的,往里看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光在洞口就被吸走了,像掉进了无底洞。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浓稠的,黏腻的,像墨汁,像沥青,像能吞噬一切的东西。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 李平凡从背包里掏出三个手电筒,一人一个。手电筒是昨晚准备好的,充好了电,试过了,亮得很。她打开手电,光柱射进洞里,照出一小片坑坑洼洼的岩壁,里面还是黑的。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苟一铎跟在后面,林慕白跟在最后面。 矿道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岩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水珠顺着岩壁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从脚底板往上窜,从领口往里灌,从毛孔往里渗。手电的光线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米的距离。光柱照在岩壁上,照出湿漉漉的水痕,照出凹凸不平的岩石,照出一片片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风,没有水声,没有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阴冷的矿道里反复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有人在耳边喘气。黏腻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林慕白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苟一铎的衣服。苟一铎的衣服被她扯得歪了,他也没甩开她。 “这个地方也太邪门了。咱们还真的要进去啊?”林慕白的声音在发抖,在安静空旷的矿道里显得格外大,像扩音器放出来的。 苟一铎白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故作轻松地攥着自己的挎包,拍了拍包,发出闷闷的声响:“怕什么?不过是个废弃矿洞。我这包里可是有法器的!”话虽如此,他攥着包的手指却早已泛白,骨节都突出来了。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尾巴骨往上窜,窜到后脑勺,连后颈的汗毛都根根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气。 李平凡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喘不上气。一股浓烈的腐臭混杂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直冲鼻腔,不是一般的臭,是那种烂了很久、闷了很久、从来没被风吹散过的臭,像打开了一个封了多年的棺材。 她刚想提醒苟一铎和林慕白小心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指甲抓岩石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尖锐刺耳,在寂静的矿道里回荡。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头顶,从脚底,从左边,从右边,从前后左右,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挠墙。 第222章 矿洞里的恶鬼 嘎吱——嘎吱——嘎吱—— 三个人都站在了原地,没再往前走。李平凡举起手电,光柱在岩壁上扫过。 苟一铎也举起手电,林慕白也举起手电。三道光线在矿道里乱晃,照在岩壁上,照在头顶,照在脚下——什么也没有。 但那声音还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下雨,像涨潮,像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 突然,林慕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叫声又尖又厉,在矿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她的手指着旁边的岩壁,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李平凡和苟一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坚硬的岩石壁如烂泥一样在蠕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像活了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壁里面挣扎,要破壁而出。 一道漆黑的裂缝开始飞速地蔓延,从岩壁中间裂开,往上下左右延伸,像蜘蛛网,像闪电,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口子。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里面透出幽暗的光——不是手电的光,是另一种光,冷冷的,青青的,像鬼火。 无数个泛着幽光的眼睛,从裂缝中显现出来。那些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闪着幽幽的光,像暗夜里的狼群,像深水里的鱼群,像无数盏鬼火同时亮起。 它们齐刷刷地盯着矿道里的三个人,不眨,不动,像钉在岩壁上。 紧接着,一只只干瘪枯瘦、布满黑青色污垢的小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扒住裂缝边缘。 那些手小小的,像婴儿的手,但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又长又黑,像鸟爪。它们扒在岩壁上,用力往外撑,岩壁像烂泥一样被撑开了。 一个狰狞扭曲的头颅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没有完整的五官——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是两個窟窿,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 头皮溃烂,黑发黏着暗红色的污血,一绺一绺地贴在头上。它的脖子是歪的,像被人拧断过,脑袋歪在肩膀上,嘴一张一合,发出嘎嘎的声响。 李平凡脱口而出:“是恶鬼!” 苟一铎看着从裂缝里不断涌出的鬼东西,声音都变了:“师父,这是一群恶鬼好吧!” 一群和一只,差得太多了。一只他能对付,一群——他攥令旗的手心全是汗。 林慕白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妈呀,这也太吓人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小鬼从岩壁的裂缝里疯狂地钻了出来,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像开了闸的洪水。 它们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爬满了岩壁,爬满了地面,甚至爬满了头顶的矿道顶。 黑压压的一片,多的像是倾巢而出的蚂蚁,瞬间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小鬼,全是那些干瘪枯瘦、獠牙利齿、眼睛泛着幽光的恶鬼。 腥臭的恶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小鬼们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濒死的哀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耳膜生疼,心神俱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林慕白吓得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摔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手电光在矿道里乱晃,晃得人眼花。 她双腿一软,直接躲到了苟一铎身后,死死抓着苟一铎的后背,指甲隔着棉袄都快掐进了肉里了。 她的声音从苟一铎肩膀后面传出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好多鬼……好多恶鬼……这下我们是完了……” 苟一铎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他见过鬼,见过一个,见过几个,没见过成百上千个挤在一起、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他的腿也开始哆嗦了,从膝盖往下抖,抖得站不稳。他攥着挎包的手全是汗,包带都湿了。可他看了看身后——魂都吓丢了的林慕白,还有前面还在一点点逼近的恶鬼。 前面是李平凡的背影,稳当的,像一棵生了根的树,挡在最前面,手里的符纸在黑暗中闪着金光。 他咬咬牙,一跺脚,把腰板挺直了,声音大得像在跟自己喊:“别怕!有我和师父呢!他们休想动我们一手指头!” 李平凡刚要说话,前排一排小鬼扑了上来。那些小鬼张着嘴,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眼角裂到耳根,嘴角淌着黑色的液体,呲嘴獠牙的样子令人心惊胆战。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像离弦的箭,像捕食的蛇,从几米外瞬间扑到面前。 李平凡反应极快,手伸进背包,掏出一叠黄符,抽出一张,掐在指尖,嘴里念动咒语。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嘶鸣声中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劈开了那些尖叫声。 黄符无火自燃,火焰是金色的,在黑暗中炸开,像一盏灯。她顺势一掌击出,金色的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击在最前排的小鬼身上。 小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婴儿的啼哭。 它的身体在金色火焰中扭曲、变形、燃烧,像纸片被火烧着,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但后边还有成百上千个小鬼扑了上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不知道停,不知道退。 “一坨,还不拿出你的令旗,等啥呢!” 苟一铎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脑子里的那团浆糊被震散了,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令旗。 令旗在他手中展开,金光从旗面上散开,像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他双手握住旗杆,用力一挥,金光从旗面上射出,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扫过扑上来的小鬼。小鬼被金光扫中的地方开始冒烟、腐烂、融化,像被火烧着的塑料。 苟一铎一边挥动令旗,一边往李平凡那边靠,后背贴着林慕白,把她夹在中间。平时被林慕白气得跳脚,恨不得把她送回老家,真有事了,他还是护在她身前。他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但令旗握得紧紧的,一步都没退。 第223章 与恶鬼的厮杀 小鬼不单从前邊来啊。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头顶脚下,全都有。 李平凡在前面开路,符纸一张接一张地飞出去,金色火焰在黑暗中不断地炸开,每炸开一次就有一只小鬼惨叫消散。 苟一铎在后面断后,令旗左右挥舞,金光扫过之处,小鬼尖叫着后退,退了又扑上来,扑上来又被扫回去。 林慕白被夹在中间,手里没有符纸,没有令旗,只有一个手电筒和一兜子从地上捡的石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全是碎石,矿道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不知道该往哪儿扔,四面八方都是鬼,扔哪儿都一样。 她使劲一甩,石头飞出去,砸在一个正要扑向苟一铎的小鬼脑袋上。 那小鬼的腦袋被砸得往后一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散了。不是跑了,是像被什么东西打散了,黑烟都没来得及冒,就消失了。 林慕白愣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小鬼消失的地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又捡起一块石头,使劲一甩,这回砸中了一个从头顶扑下来的小鬼,那鬼被砸得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散了。 李平凡和苟一铎也发现了。李平凡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慕白扔出去的一块石头打散了三个小鬼——一块石头,穿糖葫芦似的,穿透了一个,又穿透了一个,又穿透了一个。 那石头像子弹一样,带着金光——不是手电的光,是石头本身在发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但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但现在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了。小鬼还在从裂缝里往外涌,前赴后继,杀不完,灭不尽。 林慕白也不躲了,从苟一铎身后站出来,一边砸小鬼,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她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个指挥官在战场上看地形。 “平凡姐,注意你的右边!” 李平凡右边一扭头,三只小鬼正从岩壁上往下爬,她一张符甩过去,炸开一片金光,三只小鬼同时消散。 “一铎哥,后边!” 苟一铎猛地转身,令旗横扫,金光扫过,扑上来的小鬼齐刷刷地往后退,退得慢的直接被金光扫中,惨叫消散。 三个人已经打了有一会儿了。李平凡的符纸快用完了,兜里只剩最后几张。 苟一铎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令旗挥动的速度慢下来了,每挥一下都要咬牙。 林慕白的石头也快捡光了,身边能摸到的碎石都扔出去了。但小鬼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从裂缝里不断地涌出来,像永远打不完。 李平凡心里盘算了一下——硬拼不行,打不过。退,退不出去,后路也被堵了。只能往前冲,冲过去,冲到矿洞那头,冲出去。 “别慌!我们一起冲过去!”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把手伸进背包,摸出最后几张符纸,一张一张地夹在指缝间,手指间夹满了黄纸。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冲。 此刻的李平凡浑身透出凶神恶煞的气场。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团火,在黑暗中烧着。 她的脚步是稳的,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踩在小鬼的命门上。 符纸一张接一张地飞出去,金色火焰在黑暗中不断地炸开,每炸开一次就有一片小鬼惨叫消散。 她冲在最前面,像一把刀,劈开了小鬼的浪潮。 偶尔她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苟一铎和林慕白。 苟一铎跟在后面,令旗左右挥舞,金光织成一张网,罩在他和林慕白周围,小鬼扑上来就被弹开。 林慕白夹在中间,手里攥着石头,眼睛四處看,哪里有漏洞就往哪里补。三个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苟一铎在后面拼尽全力地与小鬼厮杀,令旗挥得虎虎生风,金光一道道地射出去,每一道都能扫倒一片。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但还在挥。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他的腿已经抖得站不稳了,但还在走。 三个人如夹心饼干一样,紧紧贴在一起,李平凡在前面杀,苟一铎在后面挡,林慕白在中间补漏。三个人形成一道脆弱却坚定的防线,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倒。 原本互相嫌弃的眼神,此刻变成了彼此信任的默契。 李平凡一个眼神,苟一铎就知道她要往哪边冲。 苟一铎一个手势,林慕白就知道他要往哪边挡。林慕白一声喊,两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补。 就在三个人都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李平凡终于看见前边矿道的尽头出现了亮光。不是手电的光,是阳光,真正的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的阳光,白花花的,刺眼的。 “快!洞口就在前面!”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符纸一张接一张地飞出去,炸开一片又一片金光。苟一铎咬着牙跟上来,令旗拼命地挥。 林慕白攥着最后一块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了亮光。 说来也怪。三人刚冲进亮光处,身后那些小鬼就像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样,不敢再往前半步。 它们停在矿道的暗处,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暴躁地嘶吼着,张牙舞爪,却不敢越过那条线。亮光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它们挡在了黑暗里。 那些泛着幽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无数盏鬼火,怨恨地盯着外面的三个人,但一个都不敢出来。 三个人出了矿洞,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李平凡眯着眼,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光。苟一铎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令旗还攥在手里,手指都僵了,掰都掰不开。林慕白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嘴唇还是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李平凡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半张的嘴,那股阴冷的风还在往外吹,吹在脸上,黏腻腻的,带着腐臭。她刚想说什么,突然感觉不对劲。 不是矿洞里的不对劲,是外头的不对劲。 空气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别的什么,从远处快速接近,像一群飞鸟,像一阵急雨,带着她熟悉的气息——檀香、朱砂、香火味,还有那些她每天都在闻的、仙家们身上特有的味道。她转过身,看着来路的方向。 第224章 幻境 黄嘟嘟第一个出现的。他从山路的拐角处窜出来,黄短褂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跑得飞快,像一只被狗撵的兔子。后面跟着黄飞天,再后面是灰万红、宋叔、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常金龙,最后面是柳小刚——他跑在最后面,几步一回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 胡秀娘和胡天霸走在一群人的最中间,一袭素白一袭深色长袍,两个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 黄嘟嘟跑到李平凡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弟马……你们……你们没事吧?我们在家里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阴气……从这边传过来……我们就……就赶过来了……”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平凡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陆续赶来的仙家们。胡秀娘站在她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确认她没受伤,才收回目光。胡天霸站在胡秀娘旁边,也打量了苟一铎一眼,面无表情,但眉头松了一下。灰万红蹲在一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在闻空气里残留的味道。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没说话。白金球走过来,拉着李平凡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才松开。宋小莲站在苟一铎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蟒金花嗓门大,隔着老远就问:“受伤了没有?有没有伤着哪儿?”常金龙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闭着眼,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柳小刚站在最后面,探着脑袋,怯怯地看了李平凡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平凡看着这些仙家们,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刚才在矿洞里,面对成千上万的小鬼,她没有怕。面对那些狰狞的头颅、尖锐的獠牙、刺耳的嘶鸣,她没有怕。可现在,看着这些仙家们——有的跑得满头大汗,有的急得脸都红了,有的面无表情但眼神里藏着担忧,有的嘴上不说手已经在摸脉了——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又冷又怕,不知道往哪走,突然看见了家里的灯火,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她的亲人。心里踏实了。不是解决了问题的踏实,是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站在你身后、挡在你前面的踏实。 “没事。”李平凡笑了笑,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还行,“我们都没事。” 胡秀娘没有看她,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天空扫到地面,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哪里不对?” 李平凡愣了一下,跟着胡秀娘的目光环顾四周。天空是蔚蓝的,一片云彩都没有,蓝得像颜料桶里倒出来的,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风是柔和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正正好的温度,像春天,像秋天,就是不像冬天。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指挥。地上的草是绿的,不是冬天该有的枯黄,是春天那种嫩绿,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实。远处的山,轮廓清晰,线条柔和,像画出来的,不是像,就是画出来的。 一切都非常和谐,和谐得像假的。 林慕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也环顾了一圈四周。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但嘴唇有血色了。她的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眨了眨眼,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困惑:“哪里不对?我看这里挺好的啊。环境也好,空气也好,比咱们那儿都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还挺享受的。 黄嘟嘟白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可真是个没救了的”的意思,但他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大概是因为想着还得帮她家仙家培训,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苟一铎从岩壁上直起身,把令旗塞回挎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脚下的草,想了想,开口了,语气很慢,像在琢磨该怎么说:“我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反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他停了一下,“像是一幅画。对,就是画。看着什么都有,但它不是真的。” 李平凡正用手捻着一根草。草叶嫩绿嫩绿的,在手指间滑过,滑溜溜的,没有质感。真草不是这样的,真草应该是粗糙的,有纹理的,有厚度的。这个没有,像塑料,像绸缎,就是不像草。她松开手,草叶弹回去,弹了两下,晃了几下,停了,跟真的一样,但她知道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胡秀娘和胡天霸:“是幻境,对不对?” 胡秀娘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下一句:“你们放下杂念,闭目感受一下周遭环境,看有什么感觉。” 李平凡闭上眼。苟一铎也闭上眼。林慕白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闭上了。 杂念放掉。不去想矿洞里那些小鬼,不去想那些干枯的手臂、尖锐的獠牙,不去想那些刺耳的嘶鸣,不去想令旗的金光、符火的蓝焰。放掉。把脑子放空,把心放空,把自己放空,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李平凡打了一個激灵。那激灵从脊椎骨最底下窜上来的,从尾椎到后腰,从后腰到后背,从后背到后脑勺,整个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凉透了她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变了。 天空不是蔚蓝的了。是墨绿的,像淤青,像发了霉的橘子皮,像臭水沟里长了青苔的水面。那种绿不是大自然的绿,是恶心的、黏腻的、让人想吐的绿。云是灰黑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像要掉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 地上的草不是嫩绿的了。是枯黄的,干枯的,一踩就碎,碎的粉末被风吹起来,迷眼睛。远处的山不是柔和的了。是嶙峋的,怪石嶙峋,像一排排利齿,像一个个蹲着的巨兽。空气是潮湿的,黏稠的,吸进肺里像吸了水,喘不上气。 第225章 鬼王现身! 苟一铎也睁开眼了,他的脸色变了。他看到了一团黑气,正在前方不远处凝聚。 那黑气和矿洞里那些小鬼身上的不一样,小鬼身上的黑气是散的、薄的、轻飘飘的、像烟雾。 这团黑气是凝的、厚的、沉甸甸的,像墨汁,像石油,像凝固的血。 它散发出的气息,不是矿洞里那种腐臭、血腥、泥土朽木混在一起的臭味,是另一种气味——像身处在尸山血海里,像站在万人坑边上,像手伸进了死人堆里,那种混着铁锈、腐肉、硫磺、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味道。 林慕白是最后一个睁开眼的。她没说话,但两只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李平凡看着那团正在凝聚的黑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胡奶奶,是黑煞,对不对?” 话音刚落,背包里的珠钗突然亮了。那光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温润的光了,是刺目的红光,像血,像火,从背包的缝隙里射出来,一道一道的,把周围的空气都染红了。 与此同时,李平凡的脑海里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炸弹,无数的画面碎片炸开,飞溅,拼不到一起。 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宫殿,金碧辉煌的,柱子很高,看不到顶,地上铺着白玉,亮得能照出人影。 法坛很高,台阶一层一层的,数不清多少阶。 法坛顶上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裙摆在风中飘动。她的双手掐着诀,手指飞快地变换着手印,快得看不清。 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阵法,阵法纹路复杂,像一盘没有尽头的迷宫,像一张织了很久的蜘蛛网,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须伸向四面八方。 阵法中央,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绝望地嘶吼,那声音很闷,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的痛苦、愤怒、不甘,像针一样扎进了李平凡的心。 那个女孩的眼神——冷漠如冰,不像是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不像是任何活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像天塌了也不会动摇。 她正一点点将一道金色的封印打入黑影的眉心。金光越来越亮,黑影的挣扎越来越弱,嘶吼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画面断了。 脑子里像有几十把刀子在搅,从太阳穴往里扎,从后脑勺往前顶,从头顶往下压,疼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捂着头,弯下腰,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啊——”她喊出了声,声音尖锐,在山谷里回荡。 胡秀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稳住她的身子。 胡秀娘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玉石的那种凉,温润的,稳定的,像锚。 李平凡靠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滴。 她抬起头,看着胡秀娘的眼睛,那声音又涩又哑:“胡奶奶,我看到了一個小姑娘,站在法坛上,封印了一个黑影。” 胡秀娘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震碎什么:“该来的,早晚都会来的。是时候该面对了。” 李平凡愣住了。 心里有个念头正在成形,像种子从土里发芽,顶开石头,顶开一切障碍,固执地、不可阻挡地往上长。 那个小女孩是谁?那个法坛是什么地方?那个黑色的阵法是什么?那个被封印的黑影是谁?为什么她会看见这些?为什么珠钗会发光?为什么会在她头疼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胡秀娘说“是时候该面对了”?——那个女孩,难道是我?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那团凝聚成球的黑煞炸开了。 没有爆炸的轰鸣,没有碎片的飞溅,没有气浪的冲击。 它就那么炸开了,无声无息地,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花瓣散开,收拢,凝聚,化作一個身披黑甲的巨人。 他很高,比矿洞口那棵枯死的松树还高,比远处的山还高——不,不是高,是高到让人觉得不真实,高到你仰头去看也看不到他的脸,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在盯着你,像老鹰盯着兔子,像猫盯着老鼠。 黑甲厚重,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符文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里的血。面容扭曲,五官揉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两个眼睛——不是眼睛,是两个血红的窟窿,深深地凹进去,像两口枯井,像两个无底的深渊。 他死死盯着李平凡。 声音从那张扭曲的脸上发出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尖锐,沙哑,带着金属的颤音 “是你。果然是你。” 黑煞身上的黑气暴涨,像火山喷发,像决堤的洪水。那些黑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在他身后翻涌、凝聚、变形,变成无数只黑色的鬼手。 那些手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的像婴儿的手,有的像老人的手,有的五指俱全,有的只有三四根手指。 它们在巨人身后的空中乱舞,像一窝被惊扰的蛇,像一丛被风吹动的芦苇。 他朝着李平凡伸出手,无数只鬼手同时伸向她,指甲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酆瑶——”鬼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当年若不是你为了你的赌约和所谓的正义,设局将我骗去阵法中,我堂堂一个鬼王又怎会被囚禁镇压一千多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这一千年——你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吗?”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然后猛地拔高,像火山喷发,像天崩地裂:“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今日,我就要你拿命来偿!” 第226章 酆瑶是谁? 李平凡听着鬼王说的这些话,一句都听不懂。“酆瑶”,是谁?什么赌约?什么设局?骗去阵法?囚禁镇压一千多年?酆瑶——酆都?酆都大帝?这两个字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在脑海里拼命搜刮记忆,搜刮那些碎片,想把它们拼凑在一起。宫殿,法坛,小女孩,黑色阵法,金色封印,嘶吼的黑影。 拼上了,又散了。 散了,又拼上了。 还是碎的,还是看不清。 她看着鬼王那张扭曲的脸,那两只血红的窟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对不起。你说的是我吗?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鬼王怒极反笑。 那笑声很尖,很厉,像金属刮玻璃,像粉笔在黑板上折断。 他笑了很久,笑声在山谷里来回弹射,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记得了?好一个不记得了。你以为你的一句不记得了,就能一笔勾销吗?你毁我道行,害我受尽折磨,现在一句不记得就想揭过?”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抽你的魂,吃你的肉,让你也尝尝这一千年我所受的苦楚!” 鬼王抬起手,一掌拍向李平凡。那手掌巨大,遮住了半边天,掌风带着毁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上气。 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在震动,碎石在跳跃,周围的枯草被压得贴在地上。 李平凡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掌,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碎片,那些拼不上的画面,那些看不懂的记忆。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害怕。 胡秀娘挡在了她面前。 一袭素白,衣袂飘飘,一掌击出,对上了鬼王的一掌。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裂开了,裂缝从她们脚下往两边延伸,像干涸的河床。 胡天霸也出手了,一掌从侧面击出,打在鬼王的手臂上。 鬼王的手臂往下一沉,但很快又抬起来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脚在地上咚咚咚地响。 黄嘟嘟喊了一声:“弟马!” 李平凡没听见。 黄飞天喊了一声:“弟马!” 李平凡还是没听见。 黄嘟嘟急了,眼珠子一瞪,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李平凡!你还在那心思个 dei 呢?赶紧把你的破网拿出来啊!” 这一声炸雷般的喊声,终于把李平凡从愣神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就看见胡秀娘和胡天霸已经和鬼王打了起来。 两个白影,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每一掌都打在鬼王最薄弱的地方。 但鬼王像是认准了李平凡一样,无论胡秀娘和胡天霸怎么与他纠缠,他都是目标明确地寻找机会向李平凡进行攻击。 胡秀娘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倒退两步,站稳了,又一掌朝李平凡打过去。 胡天霸一掌砍在他后颈,他头都没回,反手一甩,把胡天霸甩出去好几步。 又是一掌打向李平凡。 鬼王是铁了心要她的命。每一掌都使出了全力,每一掌都带着惊人的破坏力,地面被打出一个又一個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李平凡看着迎面过来的掌风,顺势一个闪身,身形一侧,掌风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她双手结印,嘴里念动咒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破网出现在她手中,黑色的,网眼细密,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看着鬼王,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很深处涌上来的坚定。 鬼王是恶鬼,不管他曾经是什么,不管他被关了多久,不管他受了多少苦,他在这里,做恶事,伤害活人,伤害她的仙家,伤害她,这就是罪。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鬼终究是鬼。只要做了恶事,就要接受应有的惩罚。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她一手拽着破网,甩了出去。 明明是张网,此刻却被她用成了鞭子。 破网在空中展开,带着破风声,呼啸着抽向鬼王。 网眼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轨迹。 “啪!” 一声脆响,破网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鬼王身上。 鬼王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刺穿了整个山谷。他的身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膀斜到胸口。黑色的气从伤口里散出来,像蒸汽,像烟雾,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空气里。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鬼王。 他不再理会胡秀娘和胡天霸,不再躲避他们的攻击,任由他们的掌风打在自己身上,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那些黑色的鬼手上。 那些手暴涨,变得更大更粗更长,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暗红色,青筋暴起,指甲疯长,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手心里裂开一张张嘴,嘴里长满獠牙。他身后的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像一锅烧开的沥青。 他大手一挥,那些黑色的鬼手从身体上脱落,像成熟的果实从树上掉下来,像蜕皮的蛇褪下旧皮。 它们落在地上,蜷缩,扭曲,膨胀,变形——化作无数个厉鬼。 每个厉鬼都是完整的,有头有身有四肢,有五官有表情。它们比矿洞里那些小鬼更大更凶,眼睛是血红的,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水,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它们张牙舞爪地扑向李平凡,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 鬼王的声音从那些厉鬼背后传过来,又哑又狠:“恶鬼又怎么了?今日我就让你知道恶鬼的厉害!你去死吧!” 众仙家在同一时间动了。 胡秀娘和胡天霸一左一右,挡在李平凡身前。 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三位女仙并排站在胡秀娘身后。 常金龙从枯树上直起身,走到苟一铎旁边,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柳小刚从最后面走出来,走到李平凡的另一边,攥着拳头,脸绷得紧紧的,但站得很直。 黄嘟嘟和黄飞天从两侧包抄,灰万红从地上弹起来,窜到了李平凡前面,宋叔也站了出来,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握拳。 第227章 人仙齐上阵 李平凡家的仙家,苟一铎家的仙家,非常默契地一个挨着一个站成了一个圈。 胡秀娘在左,胡天霸在右,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依次排开,常金龙守住后方,柳小刚、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宋叔各守一方。 没有一个掉队,没有一个退缩。他们把李平凡、苟一铎、林慕白三个人围在中间,像一堵墙,像一座座山。 鬼王看着仙家们的举动,那两个血红的窟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感慨,像是讽刺,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尖,很厉:“酆瑶,没想到啊,这一世你还是这么招人喜欢。” 李平凡在圈内开口了。 她不知道酆瑶是谁,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她,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仙家们在保护她,知道她不能再愣神,不能再发呆,不能再让他们挡在前面。 她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只要你做了恶事,我就有权让你魂飞魄散。” 鬼王诡异地笑了笑。 那张扭曲的脸上,那两只血红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怨毒,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近乎病态的期待。 “好大的口气。” 李平凡没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仙家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如千斤:“所有仙家听令——我们一鼓作气,抓住鬼王!” 仙家们高声回应,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好!” 李平凡低下头,快速地对灰万红、黄嘟嘟和黄飞天交代了几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你们几个身形小,一会在我们正面对抗的时候,你们绕到后方,找到他的弱点,争取一击毙命。” 灰万红、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点了点头。三个小个子在圈内快速移动,挤在一起,像在商量战术。 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平时那些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插科打诨,全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严肃的、认真的、带着杀气的表情。 李平凡转过身,看着苟一铎,声音更低了:“一坨,一会儿你就负责用令旗控着他放出来的小鬼。别让它们靠近我们。” 苟一铎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令旗,握紧旗杆,旗面垂下来,没有光,等着他的召唤。 李平凡转过头,面对着鬼王。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丹田往上提,提到胸口,提到喉咙,提到头顶。 她看着鬼王那双血红的窟窿,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厉鬼,看着那个黑甲巨人在黑暗中缓缓抬起手。 她开口了,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一個垫步腾空而起。 她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只鸟,像一片叶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破网在她手中甩出去,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仙家们也腾空而起,跟着她对鬼王发起了攻击。 胡秀娘和胡天霸一左一右,两掌同时击出,打在鬼王的两肋。 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从侧面攻击,一掌接一掌,打得鬼王连连后退。 常金龙从后方突袭,一掌砍在鬼王的后膝上,鬼王的腿弯了一下,跪下去又站起来了。 柳小刚虽然害怕,但他咬着牙,一掌一掌地打在鬼王身上,每一掌都用尽了全力。 地上,只剩下苟一铎和林慕白。 苟一铎握着令旗,看着面前那些还在不断涌来的厉鬼,令旗一挥,金光炸开,最前面的一排厉鬼被金光扫中,发出惨叫,化作黑烟消散了。 但后面的还在涌上来,像海浪,一波接一波。 林慕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块石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扔,鬼王太大了,仙家们和鬼王缠斗在一起,她怕误伤。 苟一铎一边挥令旗一边对她说:“你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免得一会儿大家还得因为你分心!” 林慕白环顾四周,看了看左边的空地,又看了看右边的乱石堆,又看了看身后的枯树:“我能藏哪儿?哪儿都能被看见!这又不是咱们家,有门有墙的!” 苟一铎想了想,也是。 这是个山谷,除了石头就是枯草,藏都没地方藏。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法器——乾坤袋。乾坤袋能装东西,都能装鬼,能不能装人呢? 他拿出了乾坤袋,试了试。打开袋口,对着林慕白一照。一股吸力从袋口传来,把林慕白的衣服吸的直动,袋口挨着她的脸了,她还在外边。 林慕白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苟一铎,眨了眨眼:“你这玩意儿能不能变大?你把我罩上也行啊!” 苟一铎愣了一下:“我试试!” 他把乾坤袋往空中一抛,念动咒语。 袋口果然张开了,越张越大,从巴掌大变成脸盆那么大,再到锅盖那么大,袋子从空中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罩在了林慕白身上。她蹲在袋子底下,蜷缩成一团,从外面看,就是一堆黑布堆在墙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下面藏了个人。 苟一铎看她藏好了,放心了,转过身,令旗一挥,也加入了战斗。 人仙一起,终于把鬼王打得招架不住了。胡秀娘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在后退。 胡天霸一掌砍在他后颈,他往前栽。常金龙一掌扫在他膝盖上,他跪下去。 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三掌齐发,打在他后背上,他往前扑,但没倒。 他还在撑着,还在挣扎,还在疯狂地挥舞着那些黑色的鬼手,试图抓住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仙家。 与此同时,灰万红、黄嘟嘟、黄飞天三位在混战中悄悄地爬到了鬼王身上。 灰万红负责前心。他趴在鬼王的胸口,爪子紧紧抠着甲叶的缝隙,风吹得他身子晃来晃去,像挂在晾衣绳上的旧衣服。他一只手抠着甲叶,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胡秀娘给的符纸。黄嘟嘟和黄飞天负责后心,两个人一前一后,趴在鬼王的后背上,像两只趴在墙上的壁虎。他们同时掏出胡秀娘给的符纸,等待着灰万红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行动。 第228章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老实待着吧! 三张符纸同时贴在了鬼王的前心、后心。 鬼王浑身一僵。符文从符纸上蔓延开来,金色的光像活的一样,在他身上飞快地扩散,从胸口到四肢,从后背到腹部,从脖子到头顶。 它们像锁链,像铁索,一层一层地捆住他,收紧,再收紧。 鬼王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黑气,不是一点一点地散发,是喷涌而出,像压力锅的阀门被打开了,像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黑气浓得看不见身边的人了,伸手不见五指,像掉进了墨汁里,像被扣在了锅底下。 鬼王的身体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缩小,黑甲从身上一片一片地脱落,掉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干枯的、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瘫跪在了地上。双膝着地,头低着,肩膀塌着,像一座终于倒下的山。 胡秀娘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清冷如常,不紧不慢:“就是此刻。弟马,收了他。” 李平凡顺势拿出收魂塔,塔口对准了跪在地上的鬼王。 她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塔口张开了,一道光从塔里射出,罩在鬼王身上。 鬼王的身体在光里扭曲变形,挣扎着,但金色的锁链捆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双血红的窟窿,最后看了李平凡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化作一道黑光,被收进了塔里。 鬼王被收进了收魂塔。 塔身在他进去的那一刻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李平凡差点没攥住。 塔身在她手心里嗡嗡地颤,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不甘心,不服气,还在挣扎。 李平凡把塔举到眼前,看着它。 塔不大,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像被压在水底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咕嘟咕嘟的,闷闷的。 塔身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凉得像冰块,一会儿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烫得她手指头一哆嗦,差点又没攥住。 她把塔换到另一只手里,甩了甩被烫红的手心。 “别折腾了。” 她对着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进去了就别想出来。老老实实待着,等我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塔身又震了一下,这回更猛,震得她胳膊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从里面传出一声嘶吼,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但那声音里的愤怒、不甘、怨恨,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在金属上,又尖又细,从塔里传出来,像虫子钻进了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平凡把塔揣进兜里,用手按住,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塔在一阵一阵地震。她没再理它,转过身去看仙家们。 仙家们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的,横七竖八地瘫在山谷里,跟打了败仗似的。 胡秀娘和胡天霸还站着,但两个人也在微微喘气,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常金龙靠在枯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运功恢复。 柳小刚蹲在石头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白金球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呼吸很慢很长,在调息。宋小莲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 蟒金花靠着另一块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哎妈呀,可累死我了,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苟一铎也瘫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后背靠着石头,头往后仰着,看着天,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令旗还攥在手里,旗面垂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没管。 林慕白从乾坤袋底下钻出来之后就一直蹲在苟一铎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的枯草发呆,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 黄嘟嘟和黄飞天互相扶着,两个人你搭着我我搭着你,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摇摇晃晃地从战场那边走过来。黄嘟嘟的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蹭的。黄飞天的衣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都翻出来了,白花花的,在风里飘。 黄嘟嘟和黄飞天互相扶着,两个人你搭着我我搭着你,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摇摇晃晃地从战场那边走过来。 黄嘟嘟的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蹭的。 黄飞天的衣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都翻出来了,白花花的,在风里飘。 两个人在一块平地上停下来,同时松手,同时瘫下去,同时坐在了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喘了几口气。 “你刚才在那边,差点打到我了。” 黄嘟嘟先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你那符纸差点贴我手上了,知不知道?要不是我闪得快,我这爪子就跟你那符纸一块儿贴在鬼王身上了。” 黄飞天翻了个白眼,都累成这样了还有力气翻白眼:“我差点打到你?你还有脸说?你趴在鬼王后背上,你整个人挡住了我的角度,我符纸差点贴你后脑勺上!要不是我反应快收住了,你现在还在鬼王身上挂着呢!” “我挡住了你的角度?我那是先上去的!你应该配合我,不是让我配合你!” “你先上去的怎么了?你先上去的你就挡着道啊?咱们是配合,各打各的那叫配合?” “你——” “你什么你!” 两个人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了,但谁都站不起来,就那么瘫在地上吵,你一句我一句,跟两只斗败了的公鸡还在那儿较劲。 第229章 你长大了! 灰万红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整个人——不,整个仙,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脸贴着枯草,四肢摊开,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在那儿趴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过了半天,他闷闷地开口了,声音从草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的坚果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我的坚果呢……我兜里的坚果……谁看见我的坚果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停止了争吵,同时扭头看他。 黄嘟嘟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坚果?” 黄飞天说:“你掉战场上了,回去捡吧。” 灰万红的脸还贴在草上,声音更闷了:“我爬不动了……我那兜子坚果可是新买的……国外进口的……我还没舍得吃几颗呢……”说着说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把所有人都听愣了。 一只耗子,为了几颗进口坚果,差点哭了。 宋叔是最后一个从战场上走过来的。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瘫倒,他走得挺稳当,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大家中间,站住了,从兜里掏出那个计算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他开始按数字,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认真。按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凡,干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弟马,这一仗,香火钱花了不少。符纸用了三十多张,朱砂用了一半,蜡烛烧了十几根,还有那些法器损耗……折合下来,不少钱。” 李平凡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突然想起刚接手堂口的时候,每次花钱宋叔都要念叨,说她败家,说她不会过日子,说攒不下钱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她觉得宋叔抠门,烦人,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的。现在她听着宋叔报账,鼻子突然有点酸。 胡秀娘和胡天霸还站着。胡秀娘站在山谷中间,一袭素白,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飘飘的,像一面旗帜。胡天霸站在她旁边,深色长袍,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 李平凡站在她们旁边,看着这一地的仙家——累瘫的,吵嘴的,找坚果的,算账的,打坐调息的,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一个仙家的样子都印在了心里。 她想起刚接手堂口的时候,天天想跑,想回城里上班,想过“正常”日子。 她觉得这些仙家是负担,是麻烦,是甩不掉的累赘。她嫌黄嘟嘟话多,嫌宋叔抠门,嫌灰万红只会吃,嫌柳小刚太闷,嫌白金球管得多。 现在呢? 黄嘟嘟话还是多,但在矿洞里,他跑在最前面。宋叔还是抠门,但在鬼王面前,他站出来了,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紧了拳头。灰万红还是爱吃,但为了探路,五十多个徒子徒孙折在了矿洞里。柳小刚还是闷,但第一次硬气地怼了黄嘟嘟,第一次站到了最前面,第一次没有躲在门后边。 她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了。 “你长大了。” 胡秀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清冷如泉。她没有看李平凡,看着远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在脸侧,衬得她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李平凡耳朵里。 李平凡看着她,没有回答。山谷里很安静,风停了,鸟不叫了,连收魂塔都不震了。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收魂塔,还是温的。 回到别墅,天已经快黑了。 客厅的灯亮着,李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几个人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谁都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厨房了。 仙家们都各回各屋。 黄嘟嘟和黄飞天互相搀着上楼,一边走一边还在拌嘴,声音从楼梯口一路飘到二楼。 “你轻点,我腰闪了。” “你腰闪了怨我?又不是我让你闪的。” “要不是你挡着我,我能闪吗?” “我挡你?我还说你挡我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进了屋,门关上了,声音还在屋里闷闷地传出来。 灰万红没上楼。他蹲在茶几边上,翻自己的坚果袋子。袋子瘪了,就剩底下薄薄一层,大概十几颗。他把那十几颗坚果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数完了,又装回去,把袋子口扎好,攥在手里。不嗑了。 宋叔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去了厨房,帮奶奶做饭。 锅铲声又响起来了,叮叮当当的,葱花炝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油烟味,满屋都是。 常金龙依旧是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柳小刚也回了屋,门关着,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林慕白回了保姆房,说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在矿洞里滚了一身灰。 苟一铎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今天他在矿洞里冲在前面,令旗挥了没有一千下也有八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把令旗从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令旗的旗面皱巴巴的,沾着灰,他拿起来抖了抖,又放回去了。 胡秀娘和胡天霸上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没说话。 胡秀娘走到楼梯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李平凡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处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李平凡冲她点了点头。 胡秀娘转身上楼了。 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掏出收魂塔,放在了茶几上。 塔在黑沉沉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安安静静的,不震不抖不烫不凉,跟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里面关着什么。 她盯着塔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了,托在手心里。 塔身开始微微发热,不是烫手的那种热,是温水的那种热。 然后里面传出了声音——闷闷的,从塔底翻上来的,像地底下传来的震动。 第230章 审问鬼王 指甲刮金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又尖又细的,从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锅底,刮一下,停一下,再刮一下。听得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苟一铎从沙发上坐起来,皱着眉,把耳朵往塔的方向凑了凑,听了几秒。然后把耳朵收回来了, “师父,你审审他吧。这么一直刮也不是办法,再刮下去,我这牙都得酸倒了。一会儿吃饭都吃不下去了。”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把塔举到眼前。 “别刮了。” 塔里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张扭曲的愤怒的不甘的脸,从塔壁上浮现出来。不是实体,是虚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双血红的窟窿,不管隔着什么,都清清楚楚的。它们盯着李平凡,像两团烧在暗处的火。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鬼王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墙,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他的语气不是愤怒了,是疲惫。一个被囚禁了一千年的鬼,今天又被封印了一次,再有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李平凡把塔放在茶几上,自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她有很多问题,从矿洞出来就一直堵在嗓子眼,想问没时间问,想问没机会问。现在鬼王就在她面前,就在塔里,跑不了,躲不掉。 李平凡没有铺垫,也没有婉转,直直甩出了问题:“酆瑶是谁?” 塔里沉默了。 那双血红的窟窿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鬼王笑了,笑声从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里面的讽刺、苦涩、自嘲,清清楚楚。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声音更哑了,像两块生锈的铁片耗尽了最后一点润滑: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你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李平凡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鬼王又沉默了很久。 塔里又传出指甲刮金属的声音,这回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像人在思考的时候会转笔、会敲桌子、会抠手指头。他刮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了。 “酆瑶——” 他说了这个名字,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讽刺,是一种很遥远很遥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东西。 “酆都大帝的女儿。阴间唯一的帝姬。” 李平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鬼王的声音继续从塔里传出来,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千多年前,阴间有一场大乱。地狱深处的厉鬼冲破封印,逃往阳间。酆都大帝派兵镇压,但厉鬼太多,太凶,太狡猾,杀了又来,镇压了又逃。后来酆瑶主动请缨,说要设一个局,引这些厉鬼的头领——也就是我,入阵,然后一网打尽。” 他的声音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压在平静底下很久了的、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从来都没忘的愤怒。 “她设了一个赌局。她知道我好赌。她知道我但凡看见赌局就走不动道。她派人在我经常出没的地方放出消息,说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设了一个盘口,赌注很大,谁赢了谁就能得到一件法器。我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谷底。 “那是一个阵法。不是赌局。是一个封印大阵。我踏进去的那一刻,阵就启动了。金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困在中间。她站在法坛上,穿着粉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像个孩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她掐决的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稳。她封了我一千年。” 塔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久到苟一铎以为鬼王说完了,刚要开口,鬼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一千年。暗无天日。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寂静。我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听我说话。我喊过,喊了很久,喊到嗓子哑了,哑到喊不出声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我。” 他的声音开始打颤:“你知道么,那些都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发现你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了。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你就那么待着,在黑暗里待着,不知道待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突然想起来了。不是一下子想起来的,是一点一点想起来的。像从水底下往上浮,浮了很久,终于冒出了水面。然后你会更痛苦了。因为你知道了你在哪儿,知道了自己还要待多久,知道了还有几百年几百年地熬。” 塔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所以我恨她。恨她设局骗我,恨她封了我一千年,恨她让我受尽折磨。但我更恨的是——她说了一句‘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塔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什么因果?我不过是鬼王,收了一些小鬼,她就把我封了一千年。什么因果?她在阴间设赌局引我上钩,就是她的因果?我的因果在哪里?”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塔壁上那张模糊的脸,那双血红的窟窿。听着他的声音低下去又高起来高起来又低下去。 听着他说一千年暗无天日。听着他说没有人听见我。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原谅,不是同情,是她第一次开始想——他真的是纯粹的恶吗?被封印了一千年的鬼王,今天又想杀她,又想抽她的魂,又想让她也尝尝那些苦楚。 可如果她是他,被关了一千年,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她,她会变成什么样?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黄嘟嘟和黄飞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蹲在茶几旁边,脑袋凑在收魂塔跟前,耳朵竖着,听鬼王说话,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鬼王说到“暗无天日”的时候,黄嘟嘟的鼻子抽了一下。鬼王说到“没有人听见我”的时候,黄飞天的眼睛红了。 第231章 什么是因果? 鬼王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了,猛地从塔里炸开,像一阵闷雷:“什么因果?” 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往后一仰,同时往后一倒,同时砸在了身后的灰万红身上。 灰万红正蹲在后面,手里攥着那袋坚果,还没舍得吃。三个人滚成了一团。 灰万红被压在最底下,脸贴着地,手里的坚果袋子被挤得“噗”一声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声音从人堆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的坚果!” 林慕白正好从保姆房出来,头发还湿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她看见茶几旁边那三个人——不,那三位仙家——滚成一团,黄嘟嘟压着黄飞天,黄飞天压着灰万红,灰万红脸贴着地,手里的坚果袋子被挤得不成样子。 她愣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仙家也会被吓到啊?” 黄飞天的脸“唰”地红了。 他赶紧从人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袖子,把翻出来的棉花塞回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被吓到,这是战术性后仰。 为了躲避突然的攻击而做出的快速反应。” 林慕白眨了眨眼:“你们在偷听?” 黄飞天的脸更红了。黄嘟嘟从地上爬起来,把灰万红也拉起来,灰万红顾不上别的先看自己的坚果袋子。 袋子瘪了,彻底瘪了,里面的坚果被压碎了一大半,碎成渣了,混在袋子底下一层。灰万红的嘴瘪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袋子口扎好,揣进兜里。 李平凡看着他们闹完了,收回目光,看着塔里的鬼王。 鬼王也不说话了,那双血红的窟窿盯着茶几上那盏台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扭曲的脸在暖黄色的光里,看着没那么可怕了。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想了很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我查清楚当年的事再说。现在你先在里头待着,别闹。该给你送地府的时候我会送你去。你配合一点,少受罪。不配合——”她停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塔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鬼王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等什么:“好。我等。我等了一千年了,不差这几天。” 指甲刮金属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李平凡把收魂塔从茶几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塔是温的,不烫,像有体温,像还活着。 她站起来,拿着塔上了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苟一铎在沙发上闭着眼快睡着了,林慕白把刚才那一幕的尴尬劲儿过去了,蹲在茶几旁边重新帮灰万红把碎坚果挑出来,那些还能吃的。 灰万红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那顆大的没碎,那颗大的还能吃。” 林慕白把那颗大的挑出来,递给他。 灰万红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宋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从兜里掏出计算机,按了一下,又揣回去了。 李平凡收回目光,进了自己屋。把收魂塔放在梳妆台上,塔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安安静静的。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洗漱完,李平凡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没有拿毛巾擦,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珠钗安静地躺在里面。凤头,凤嘴里衔着那颗红珠子,珠子上的纹路在手电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把它拿出来,托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跟第一次拿到的时候一样。 她盯着珠钗看了很久,从凤头看到凤嘴,从凤嘴看到珠子,从珠子看到珠子上那些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像字,又像画,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个久远记忆里曾经见过的图案。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影子,看不清形状。 “我到底是谁?”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珠钗,又像是在问那个梦里的女人,“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们都看得见,只有我看不见?为什么你们都记得,只有我不记得?” 珠钗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没有发光,没有发热,珠子上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梳妆台前,把珠钗握在手心里,攥紧了。这次她没有把珠钗放回抽屉里,她拿着它上了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珠钗就握在手心里,手心贴着凤头的纹路,指尖抵着珠子的边缘。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她走过去。法坛,很高,台阶一层一层的,数不清多少级。法坛顶上站着一个小姑娘,穿着粉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她的双手掐着决,手指飞快地变换着手印,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阵法,阵法中央是一道黑气——浓稠的,翻滚的,像墨汁,像石油,像凝固的血。它在阵法里左冲右突,往上冲,被金色的光挡回来,往下钻,被金色的光弹回来,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四面八方都被封死了。 小姑娘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看不清,嘴唇微微张着,在念着什么咒语,声音很轻很细,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听不清内容。但她脸上的表情李平凡看清了——冷漠如冰,不像是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不像是任何活人该有的眼神。 第232章 梦里的小姑娘 黑气在阵法里发出嘶吼,那声音很闷,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但里面的愤怒、不甘、绝望,清清楚楚的。 它在挣扎,在疯狂地挣扎,每一道黑气都在拼命地往外冲。 小姑娘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掐诀的手猛地往前一推,金光从她掌心炸开,像一张网,像一面墙,死死地压住了那道黑气。黑气的嘶吼声越来越弱,挣扎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淡,从浓黑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最后它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蜷在那里,不动了。 金色的封印从空中落下来,像一片叶子缓缓飘落,准确地嵌入了那团灰气的眉心。灰气最后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小姑娘收回了手,从法坛上跳下来,裙摆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像刚做完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画面一转。 一座大殿。金碧辉煌的,柱子很高,看不到顶,地上铺着白玉,亮得能照出人影。 大殿上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华丽得不像话。 男人的衣服是玄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头戴冕冠,前后垂着十二道旒,遮住了大半张脸。 女人的衣服是凤纹的,金线银线交缠盘绕,头上戴着凤冠,珠钗上垂着细碎的流苏。 两个人坐得很高,比殿里所有人都高,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小姑娘站在大殿中间,仰着头看着上方那两个人,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翘着。 一个身材高大穿玄色官服的人站在她旁边,弯着腰,一脸谄媚的笑,在说什么。 声音听不清,但他比划的手势像是在夸她,在说她怎么厉害怎么聪明怎么设局怎么收服了鬼王。 小姑娘听着听着,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殿里那些站着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小姑娘不在乎,她仰着头,看着上方那两个人,等着他们说话。 李平凡想看清那两个人的脸,拼命往那个方向看,但那两道旒垂下来,正好遮住了男人的眉眼,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着,没有笑。女人的凤冠太大了,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是清冷的。李平凡盯着那只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画面又变了。 地下室,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像是镇压着什么。 屏障那边关着很多恶鬼,各种各样的,有的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有的浑身溃烂,流着黑色的脓水;有的瘦骨嶙峋,像一具骷髅架子。 它们在屏障那边嘶吼着,爪子抓着屏障,指甲在透明壁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些嘶吼声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小姑娘的表情变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起来,手攥成了拳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屏障前,一掌打在了屏障上。 “砰” 一声闷响,屏障震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从她手掌的位置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小姑娘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屏障上的裂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伸出手想把裂缝按住,但已经来不及了。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冰面上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 整个屏障炸裂了。碎片飞溅,像碎玻璃,像碎冰,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划过一道道亮光,直到消失。 恶鬼们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屏障那边冲了出来。 它们扑向小姑娘,她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掐诀,一道金光从她掌心炸开,打在最近的一只恶鬼身上。 恶鬼惨叫一声,被金光击退了好几步,但后面的已经涌上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太多了。她能拦住一个,能拦住两个,能拦住十个,但她拦不住一百个、一千个。 恶鬼们从她身边冲过去,从她头顶飞过去,从她脚底下钻过去,有的撞翻了墙上,有的踩碎了烛台,有的把墙上挂着的符纸撕成了碎片。小姑娘转过身拼命追,拼命拦,金光一道接一道地打出去,恶鬼一只接一只地消失。 但更多的恶鬼已经冲出了地下室,冲上了楼梯,冲出了大门,冲向四面八方。转瞬间消失在了小姑娘的视线里。 地下室里安静了。只剩下小姑娘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脸白了,嘴唇在抖。 她低下了头,垂着脑袋,手慢慢放下来,攥成了拳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大人批评的孩子。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还是那些人,分列两侧,垂着手,不敢出声。 上方还是那两个人。 这回男人的嘴唇不是抿着了,是往下撇着的。女人的那只露出的眼睛里,不是清冷了,是恨铁不成钢。 小姑娘站在大殿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气是严厉的,压着怒火。 小姑娘的头更低了。女人也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像泉水滴在石头上,说的话很短,说完就闭上了嘴。 男人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脸还是被旒遮着,看不清表情,但他伸出手,放在小姑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大殿。小姑娘跟在他后面,头还低着。 第233章 阎王老头,你给我出来! 画面又变了。 荒郊野外,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人烟。 只有像一口井的大坑,井口的石头是青黑色的,长满了青苔。 男人蹲下来,指了指那口井。小姑娘探着脑袋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小姑娘。小姑娘站在井边,攥着拳头,嘴唇抿着。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男人。 男人低下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说了什么,声音很轻,但在梦里李平凡竟然听清了一两个词:“记住。”“回来。”小姑娘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着那口井。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一生一世的气都吸进去。然后她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粉色的裙摆在井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李平凡被吓了一跳。她在梦里喊了一声,伸出手想去拉那个女孩,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拉住。她扑了个空。梦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靠着床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慢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珠钗还握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珠钗放在枕头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法坛,鬼王,封印,大殿,那两个人,地下室的屏障,炸裂,恶鬼逃窜,井,跳进去。 她想起胡秀娘说的那些话——二十多年前,阴间有一场大-乱,无数厉鬼从地狱深处逃出来,冲破了地府的屏障,逃往阳间。那场大乱,差点让阴阳两界的平衡崩裂。而你,与那场大乱有关。 她想起鬼王说的那些话——酆都大帝的女儿,阴间唯一的帝姬。她想起那个小姑娘站在井边,男人蹲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跳了进去。 她靠在床背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拉到胸口。屋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开始从头到尾把自己的经历一遍一遍地回想。从五岁那年高烧不退,医院说没救了,胡秀娘去阴司借寿。从奶奶在院门口堵着她,不让她走。从胡秀娘在天空中现身,九条尾巴遮天蔽日。从她跪在供桌前颤抖着签下那张契约。一路想到现在。想到矿洞里那些小鬼,想到那个鬼王,想到那声“酆瑶”。 她把这些片段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像拼图。有的缺口对上了,有的缺口还对不上。但她隐约看见了拼图的样子,那个轮廓。不是看清了,是感觉到了,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样东西,摸不清是什么形状,但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从她五岁高烧的那一天起,从她签下契约的那一天起。 她伸手拿过珠钗,攥在手心里。这回她没有再问“我是谁”了。她靠在床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从窗子的一边挪到了另一边,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李平凡知道,刚才梦里那个地方一定是地府。不是十大殿——她去过阎王殿好几次了,不是那样的。阎王殿是庄严的,肃穆的,案桌上堆着厚厚的簿子,两侧站着鬼差,烛火通明,烟雾缭绕。那个地方不一样,金碧辉煌的,柱子高得看不到顶,地上铺着白玉,两边站着穿官服的人。那不是阎王殿,是更高的地方,是地府最深处,是连鬼差都不能随便靠近的地方。她不知道大殿上坐着的那两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们一定知道她是谁。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要去地府,得先睡着。以前每次去地府都是被动去的,阎王叫她,她不情愿地去了。这回是她主动要去,她有事要问,有结要解。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身侧,珠钗还握在手心里。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画面——法坛、鬼王、封印、屏障、恶鬼、那口井。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了,像沉进了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脚底下是实的。不是踩在棉花上的那种虚浮感,是踩在石板上的坚实,硬邦邦的,凉飕飕的。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像老房子里的霉味,像地下室里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味道,混着檀香,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她来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找到阎王殿的路。 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来地府,她是客,是外人,是被请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不知道哪个门能进哪个门不能进。这次她走在这条路上,感觉每一块石板她都踩过,每一个路口她都转过,每一盏灯她都见过。不是陌生的,是熟悉的,像是在梦里走过无数遍,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每天都走。 这种熟悉感让李平凡心头一紧。她越来越确定,那个梦里的酆都帝姬就是自己。 阎王殿到了。和以前一样,殿门大开着,里面的烛火通明,烟雾缭绕。守在门口的鬼差看见她,不再拦了。 认识她的,熟面孔,冲她点了个头,让开了。 李平凡迈步走了进去,殿里很安静,案桌上堆着簿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砚台边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的,升到半空中散开了。阎王不在。 李平凡站在殿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大殿她来过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今天她看得很仔细——柱子上的雕刻,不是普通的龙纹凤纹,是地狱变相图,一层一层的,从人间到地狱,从地狱到轮回,刻满了整根柱子。案桌上的簿子,封皮上写的不是“生死簿”,是别的字,她看不太清。 墙上的壁画,画的不是地府的公差办案,是更古老的场景,像是创世之初,像是天地初分,像一个她从未见过但梦里曾经到过的世界。 她收回目光,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带着回音:“阎王老头,你给我出来!” 第234章 阎王老头,你知道我的脾气! 后面的帘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东西在后面。然后从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谁啊?大呼小叫的,有没有点规矩——” 帘子被掀开了,阎王从后面走出来,穿着那身黑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花白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胡子上还沾着什么东西。他看见李平凡,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 “你这小丫头,怎么来了?”他放下帘子,走到案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老狐狸,在官场上混了几千年,最擅长的就是用表情掩盖表情。 李平凡站在案桌前,没有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阎王,那眼神不像是来请教的,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开口了没有铺垫,没有寒暄,连招呼都没打:“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要问你。” 阎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几千年的疲惫都叹出来了。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平凡没坐。阎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掉落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你要问什么?”阎王先开口了。 李平凡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想知道我前世是谁。阴间的那场暴乱,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来,是要答案的。不是来听你打太极的。” 阎王坐在案桌后面,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看着李平凡,眼睛里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拿不定主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狐狸特有的从容:“你就是李小花呗。你前世是谁我哪知道?什么阴间暴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平凡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飘忽不定的眼睛,看着他搁在扶手上那两根敲个不停的手指。老狐狸,撒谎的时候手指头会动。 她没拆穿他,也没接他的话。她想好了,跟他好好说,他不会讲。求他,他也不会讲。只能诈了。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下巴抬起来,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很确定的事:“阎王老头,你不用瞒我了。我都想起来了。我是酆瑶。阴间的暴乱也和我有关。对吧?” 阎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意外,是害怕。那种被人撞破了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猝不及防来不及掩饰的害怕。他的手指不敲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他瞪着李平凡,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像个被掐住脖子的老太监 “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李平凡没回答,就那么看着他。 阎王更慌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在案桌上乱摸,摸到毛笔又放下,摸到簿子又推开,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小祖宗,我不是不告诉你。这些事,真的需要你自己去经历,自己去想起来,才行。别人告诉你的,不算。别人帮你记起来的,不算。上边那位发话了,谁都不许向你透露半分。你知道的,那位的话,我不敢不听。” 他搓着手,眼神里带着恳求 “你能理解我吧?” 李平凡看着他。 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阎王,在地府说一不二的人物,怕她。 不是怕她现在,是怕她以前。那个会封印鬼王、会打破屏障、会让整个阴间大乱的酆瑶。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那个小姑娘一掌打破屏障时的样子,想起那些恶鬼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冲出去的画面,想起那个男人蹲在井边说“记住”“回来”。 她的声音放缓了,但每个字都带着骨头:“那你现在给我讲明白,我还可以考虑原谅你。不然——” 她停了一下。阎王缩了缩脖子。 “你知道我的脾气。” 阎王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像走马灯似的。 他知道,太知道了。 当年那个小祖宗脾气上来,连上边那位都敢顶嘴,连地狱的封印都敢一掌打破,他一个阎王爷在她眼里算得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香灰从香炉里掉落的沙沙声,能听见殿外鬼差巡逻的脚步声。 他做了个什么重大决定的样子,像要赴刑场,像要上战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整个人都鼓起来了,然后慢慢呼出去,整个人又瘪下去了。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是酆瑶。你前世的父母,就是阴界最上边的那两位。你本是阴界最尊贵的小公主,天生就有克阴制邪的体质,那些难收拾的恶鬼,别的仙家收不了,你收得了。鬼王——就是你收魂塔里关着的那个——是你亲自封印的。为此,你还得到了上边那位的表扬。” 李平凡听着,没插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阎王继续说,声音越压越低 “你最差劲的就是你的脾气——” “你说什么?”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跟冰碴子似的。 阎王抬手就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口误,口误。我的意思是,你的脾气非常有……棱角。” 李平凡看着他,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等他往下说。 阎王咽了口唾沫,继续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想把这段赶紧讲完, 第235章 他罚你——前往阳间,将所有逃出的恶鬼全部捉拿回来 阎王继续, “你的脾气很……很鲜明。只要有人敢惹你,你就会想尽办法惩罚他。你最怕激将法,谁要是用激将法激你,天你都敢捅个窟窿。” 他看了一眼李平凡的表情,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有一次,你去地狱监牢查看恶鬼的情况。里边的恶鬼熟悉你的性子,用各种激将法刺激你——骂你胆小,骂你没用,骂你只会欺负弱小的鬼,有本事把封印打开,跟它们真刀真枪地打。你一气之下,打破了封印屏障。”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无数恶鬼从监牢里逃出来。有的,当场被你打得魂飞魄散;有的,趁乱逃出了地府,流窜到了阳间。那一次,整个阴界都大乱了。” 李平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上边那位震怒。他罚你——去往阳间,将所有逃出的恶鬼全部捉拿回来。一只都不能少。否则,你永远无法重回阴界。” 阎王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直到你全部捉拿回来为止。” 李平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飞快地转,拼在一起,又散开,又拼在一起,又散开。 梦里的那个小姑娘,法坛,封印,鬼王。大殿里的夸奖,地下室的屏障,一掌打破,恶鬼逃窜。 那口井,那个男人蹲下来,说了两个字——记住,回来。她当时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让她完成使命后回来。全部对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她必须问清楚。 “那我五岁那年又是怎么回事?” 阎王往后靠了靠,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 “你五岁那年,是你母亲看你阳间受苦,想把你带回去。她不忍心你在人间吃苦。你父亲——上边那位——不同意。他说,如果你不能处理好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就不配做他的女儿。”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交代了你阳世三间祖母的仙家,护你周全,助你早日完成你的因果。你去阳世三间的时候,你母亲怕你受苦,又不得不听你父亲的话,早早就派下去两个人,在阳间护你周全。他们也被封印了记忆,所以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平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苟一铎和林慕白?” 阎王点了点头。 李平凡沉默了。 想起第一次见到苟一铎,他开着雷克萨斯,大金链子大金表,痞里痞气地站在她面前说“师父”。 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慕白,她蹲在车站门口等了一夜,冻得脸都白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我就是想让你教教我”。 原来是来保护她的。一个阴间派下来的护法,一个阳间选中的护法。一阴一阳。 “他们俩就是两个菜鸡。”她说。 阎王苦笑了一下:“他们只是还没觉醒而已。你现在也是没有完全觉醒,所以你还和普通人差不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郑重起来,“我能说的都说了。如果你想要早日觉醒,你还需要多做善事,多抓恶鬼。这是你回来的唯一的途径。” 李平凡听着,把那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了心里。她还有一个问题。 “上边那位又是谁?” 阎王摇了摇头,没有说名字,甚至没有描述,只是说了一句:“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的。” 李平凡看着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已经太多了。 酆瑶公主,阴间大乱,被打入阳间,抓完恶鬼才能回去。 两个护法,一阴一阳,还没有觉醒。五岁那年不是意外,是她母亲想带她回去,她父亲不让。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 原来不是命运选择了她,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是她闯的祸,是她欠的债,是她必须还。不是命运的安排,是她自己安排的。 “阎王老头。”她开口了。 阎王抬起头。 “我现在不为难你。假如我记忆觉醒发现你骗我——”她看着他,“我绝对砸了你这大殿。” 阎王的脸白了。“祖宗啊,我怎么敢骗你啊?我骗谁也不敢骗你。你小时候那脾气,我——”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闭上了嘴。 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把坐皱的衣角抻平了。“行了,我今天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 阎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坐在案桌后面,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出阎王殿,消失在门外。 殿里安静下来,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把几千年的话都叹出来了。他拿起毛笔,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划掉了。把毛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又在扶手上开始敲了。 李平凡从阎王殿回来,睁开眼,屋里黑着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珠钗还躺在枕头旁边,凤头衔着那颗红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她靠在床背上,把被子拽到胸口,拿起珠钗托在手心里,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珠子上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她以前盯着它看,只是想看清它是什么。现在她盯着它,是想看清自己。 阎王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停不下来。“你是酆瑶,你前世的父母,就是阴界最上边的那两位。”“你本是阴界最尊贵的小公主。”“上边那位。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的。” 上边那位,姓酆。阴界最上边,比阎王还高,比所有鬼差、冥官都高,能命令阎王,能让整个阴界噤声。 第236章 父亲是酆都大帝? 阴界上边,只有一个人。酆都大帝。幽冥至尊,阴阳两界的实权大帝。 李平凡的手指停住了。 酆都大帝,她知道的。但知道的也不多。那是在所有经书、典籍、神话里都至高无上的存在,执掌幽冥,统领阴间,掌管万物的生死寿夭、因果业报。 不归天庭管,不归人间管,自成一界,连三界诸神都要敬畏三分。她前世怎么会是他的女儿? 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又像在说服自己:“不会的,不会的。那是何等厉害的人物,我前世怎么会是他的女儿呢?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从小在奶奶家长大,大学刚毕业了没多久,连堂口都是被逼着接的。他那么高高在上,我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酆都大帝的女儿,阴间唯一的帝姬——酆瑶?” 她把珠钗翻过来,看着凤头底下那个小小的字。 以前没注意过,今天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是一个“瑶”字。刻得很深,笔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酆瑶,瑶池的瑶,美玉的瑶。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越想越觉得不真实,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使劲摇了摇头,摇得头发都甩起来了,把那团乱麻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敢想了,不敢想了,再想下去她要疯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珠钗放进红布包里,包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 收魂塔立在梳妆台边上,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她伸手摸了摸塔身,凉的。鬼王在里面很安静,不吼不叫不刮指甲了。大概是认命了,又或者在等她的调查结果。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这几天没睡好。 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酆瑶?就是那个一掌封印鬼王、一拳打破地狱屏障的酆都帝姬?她怎么看都不像。 她站起来,回到床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裂缝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她答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符,黄纸朱砂,镇宅用的,是自己画的,符文歪歪扭扭。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她拿起手机,想刷会儿视频转移一下注意力。 点开某音,第一条视频是一个博主在讲“阴间到底有几个大帝”,她划走了。 第二条视频是一个博主在讲“酆都大帝的来历”,她又划走了。 第三条视频是一个实拍,黑漆漆的夜里,远处有一团亮光,博主声音压得很低:“家人们你们看,那是不是鬼火?”又划走了。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越划越快,越划越烦。 不管她怎么划,怎么换关键词,怎么重新搜索,跳出来的全是灵异的、鬼神的、地府的、投胎的、因果报应的视频,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迫不及待地给她推送答案。 她把手机往床头上一扔,手机弹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去。 想堵住耳朵,堵住眼睛,堵住所有能接收消息的通道,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想。 可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不是从手机里来的,是从阎王殿带回来的,刻在脑子里,擦都擦不掉的。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被窝里黑漆漆的,闷闷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嘟囔了一句:“睡觉。”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睡不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还是睡不着。再翻了个身,枕头都被她翻歪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被子卷成一团,一会儿拽上来一会儿蹬下去,枕头拍了好几下才拍软。躺平,侧躺,趴着,蜷着,怎么都不舒服,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东西停不下来,酆都大帝,酆瑶,阴间大乱,逃往阳间的恶鬼,抓完才能回去。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她终于折腾累了,脑子里的转速慢慢降下来了,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燃料。 眼皮沉了,身子沉了,意识模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地,慢慢地,她睡着了。 (粉丝互动话题) 亲爱的读者朋友: 故事写到这里,李平凡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不是普通人,她可能是阴间唯一的帝姬——酆瑶。 二十多年前,因为一时冲动打破地狱封印,放出无数恶鬼,被上边那位打入阳间,惩罚她亲手将逃散的恶鬼一只一只抓回来,才能重返阴界。五岁那年差点夭折,不是意外,是她母亲不忍她在人间受苦,想带她回去。她父亲不让,说“自己惹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苟一铎和林慕白也不是普通人,是阴界派下来保护她的护法,一阴一阳,只是还没有觉醒。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想问问大家—— 1. 如果你是李平凡,突然知道自己前世是酆都帝姬、来人间是为了“赎罪”,你会是什么心情? 是想办法尽快觉醒、早日回去?还是觉得人间也挺好的,有奶奶、有仙家、有徒弟,不想回去了? 2. 苟一铎和林慕白是来保护李平凡的“护法”,一个痞里痞气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一个虎了吧唧但心地纯良。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觉醒?觉醒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是法力暴涨,还是性格大变?有没有可能,他们觉醒之后反而和李平凡产生矛盾? 3. 李平凡要抓完所有逃往阳间的恶鬼才能回去。这可不是几只,是一大批。你觉得她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 是比鬼王更厉害的存在,还是那些恶鬼也在暗中联合起来对付她?黄嘟嘟、灰万红、宋叔这些仙家们,会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前世身份”? 4. 这里面埋了很多伏笔——珠钗里的记忆碎片、矿洞里那块发光石头、无厄大师背后的邪修组织、当年用激将法刺激酆瑶打破封印的那些恶鬼到底说了什么? 你最想知道哪个答案?你觉得接下来应该先揭开哪个谜底? 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说说你的猜想。你们的每一个脑洞,都可能是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故事还没结束,李平凡的路还很长,抓鬼的任务还很重,我们一起陪她走下去。 ——是雅雅哦 第237章 我俩也不用,我俩速度快,我俩腿着去! 这一夜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明晃晃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平凡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多了。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些东西经过一夜的沉淀,没那么乱了,但还是理不清,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下了地,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用手指一碰就化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下定了决心。 今天,得再去一趟矿洞。上次进去只顾着跟鬼王打架了,里头什么样没来得及细看。 那个发光的石头是哪来的?那些小鬼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鬼王一直守在那里是在等什么?这些都得弄清楚。 洗漱完下了楼,李奶奶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大勺,叮叮当当的,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满屋子都是。 仙家们已经起来了,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抢遥控器,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 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帮奶奶择菜。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胡秀娘和胡天霸还没下来。 吃过早饭,李平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坨,今天我出去办点事,你们在家看家。” 苟一铎正端着碗喝粥,放下碗抹了抹嘴。“师父,你要去哪儿?用不用我开车送你?” 林慕白也放下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平凡姐,你要去哪儿?带着我呗。我在家待得太无聊了,一天到晚就是背口诀、画符、背口诀、画符,脑袋都大了。” 李平凡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既然要问,就直接说了。“我是去上次那个矿洞,看看能不能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帮着我早点找回记忆。” 话音还没落,一道黄影“嗖”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窜到李平凡面前。 “不行!”黄嘟嘟叉着腰,脸都涨红了,“弟马,你不能一个人去!那矿洞里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万一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小鬼呢?万一鬼王还有同伙呢?万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呢?上次那么危险,要不是我们去得及时——”他喘了口气,“你必须带着我,我陪你去!” 黄飞天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到黄嘟嘟旁边,抱着胳膊。“对。那里太危险了,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去。我也跟你去。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几个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强。” 柳小刚从楼梯后面站了出来。不是探出半个脑袋,是整个人站出来了,走到李平凡面前,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的脸有点红,但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比平时说话大了很多,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的。“我……我也去。” 李平凡愣住了。柳小刚,社恐蛇仙,平时能躲就躲能藏就藏,连跟仙家们说话都费劲,今天主动请缨,还要去矿洞。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好嘛,这一下子全都要去了。 苟一铎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外套。“就是,师父,你一个人去那儿谁能放心?要不咱们就一起去,要不就谁也别去。”他穿上外套,拉拉链,“你自己选吧。” 林慕白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像是在跟自己作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有点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去……我也去。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还能帮你挡鬼呢。实在不行你们就跑,让鬼吃我自己,给你们争取时间。” 李平凡“噗”地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被暖到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笑。她走过去在林慕白脑袋上拍了一下:“至于么?弄得好像我是去送死一样。鬼王都被咱们抓起来了,那儿还能有什么危险?” 黄嘟嘟不依不饶,追着说:“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必须得跟着!” 其他仙家们也是一个意思。白金球把菜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没说话但站到了黄嘟嘟旁边。蟒金花嗓门大,隔着半个客厅就说:“去!都去!一个都不能少!”常金龙从门框上直起身,睁开了一只眼看了李平凡一眼,又闭上了,但人已经从门框上离开了,站到了客厅中间。灰万红把没嗑完的坚果塞进兜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了。 宋叔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说话,但他也没走。这就算表态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胡秀娘和胡天霸下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紧不慢,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胡秀娘看着李平凡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我跟你去。”胡天霸没说话,站到了胡秀娘旁边。 李平凡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心里暖得不行。她想说点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苟一铎已经出门热车去了,引擎声在外面嗡嗡地响。 李平凡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要跟着去的人——不,仙——太多了。 胡秀娘、胡天霸、黄嘟嘟、黄飞天、柳小刚、常金龙、蟒金花、白金球、灰万红、宋叔、宋小莲。苟一铎、林慕白,再加上她自己,整整十好几个。别说这辆车坐不下,就算是SUV也坐不下啊,就算把后备箱塞满了也坐不下啊。 她站在门口挠了挠头。“一个车也坐不下啊。不然你们别去了——” 胡秀娘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掏出那个锦囊。“锦囊的作用你忘了?我不用坐车。”说完化作一道白光,进了锦囊。李平凡从兜里掏出锦囊,攥在手心里,温温的。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我俩也不用,我俩速度快,我俩腿着去。”说完两道黄影“嗖嗖”地窜出了门,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影了。 第238章 我变成蛇坐后备箱就行! 柳小刚看了看常金龙,怯怯地说:“我变成蛇坐后备箱就行。”他看了看常金龙,“你也可以的。” 常金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蟒金花从厨房出来,嗓门大得整个客厅都嗡嗡响:“我也可以!后备箱就后备箱,我不挑!”说着往门口走。 白金球和灰万红对视了一眼,同时化作原形——一只雪白的刺猬和一只灰色的小耗子,趴在了李平凡脚底下。刺猬缩成一团,耗子蹲在刺猬旁边,两个小东西挤在一起,可怜巴巴的。 宋叔和宋小莲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别人都能变,有的能变小,有的能化光,有的能腿着去。他俩是鬼,没形可变。宋叔的脸色更黄了。 李平凡看着后备箱里盘着的三位——柳小刚变成一条小青蛇盘在角落里,常金龙变成一条深色的蛇盘在他旁边,蟒金花变成一条大花蛇盘在最外面,三条蛇挤在一起,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嫌弃谁。 脚底下趴着一只刺猬和一只耗子。刺猬缩成一团,耗子蹲在刺猬旁边,耗子的小爪子搭在刺猬的刺上,不知道是取暖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后座上坐着宋叔和宋小莲。宋叔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板着脸,看不出表情。宋小莲靠在座椅上,倒是挺放松的,像是去郊游。 林慕白坐在宋小莲旁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包里装着她画的那叠符,这会儿一张也不敢往外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只刺猬和那只耗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后备箱里那三条蛇,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鬼,嘴角动了好几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啥,最后什么也没说。 李平凡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把锦囊揣进兜里,把收魂塔放在背包里,把破网放在手边。她看着这一车——后座两个鬼,脚底下趴着一只刺猬一只耗子,后备箱里盘着三条蛇,车窗外两道黄影一左一右在跟着跑。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苟一铎被她笑得发懵,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师父,你笑啥?” 李平凡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还在笑,笑得说不出话。仙家们为了保护她真是什么委屈都能受啊。堂堂白仙,一千三百年道行,变成一只刺猬趴在人脚底下。堂堂灰仙,一千年道行,变成一只耗子蹲在刺猬旁边。三条蛇蜷在后备箱里,挤得转不过身。两个鬼坐在后座,跟普通人一样系着安全带。两个黄仙在车窗外头跟着跑,速度比车还快。为了她,什么委屈都能受,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形都能变。 她笑了很久才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宋叔板着脸,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一只,搭在宋小莲那边的座椅扶手上。宋小莲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脚底下那只刺猬把刺收起来了,那只耗子靠在他旁边,两颗小脑袋挤在一起。后备箱里那三条蛇不说话,但盘在一起了,不是挤,是盘,互相靠着。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黄嘟嘟和黄飞天一左一右在车窗外跟着跑,速度快得惊人,跟两道黄色的闪电似的,路边有行人看见了两道黄影一闪而过,揉了揉眼睛以为眼花了。 李平凡靠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翘着。 不多时车子就停在山脚下,路不好走,再往里去车进不去了,只能腿着。 苟一铎把车停在一棵枯死的松树旁边,熄了火。 车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人一哆嗦。山里的风比城里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干冷干冷的,不带一点水分。 黄嘟嘟和黄飞天早到了,两个黄影站在矿洞口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一个双手叉腰,一个抱着胳膊,下巴都抬得老高。 看见李平凡从车上下来,黄嘟嘟跑过来了,跑得飞快,鞋底下碎石乱飞。 “弟马,一坨开车也太慢了!我和飞天早就到了,在这儿等了你们好一会儿。”黄嘟嘟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跑得太快了,快得把自己都跑累了。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慢悠悠走过来的苟一铎。 “不慢了,再快他就飞起来了。” 仙家们都下了车。 胡秀娘从锦囊里出来,一袭素白,站在矿洞口。风吹着她的衣袂,飘飘的。 胡天霸站她旁边,深色长袍腰板挺直,他的目光从洞口扫进去,扫得很深,像能看穿整座山。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这里的气场,很明显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隔着几里地就能感觉到那股阴煞之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现在清澈了很多,虽然还有阴气,但那是山体本身带的,不是外来的。鬼王被收走之后,这里清净了。” 胡秀娘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跟胡天霸一样,从洞口扫进去,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隐藏的威胁,才收回目光,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光柱射进洞里,照在岩壁上。她率先走了进去,苟一铎跟在后面,林慕白走在中间,一只手攥着苟一铎的衣服,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包带。仙家们跟在后面,胡秀娘和胡天霸走在最后面。 矿洞里和上次不一样。上次进来是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脚底板往上窜,从领口往里灌,像被无数根细针扎。 空气是黏稠的,吸进肺里像吸了水,喘不上气,呼吸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回响。还有那股腐臭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浓得像一堵墙,撞在脸上挡都挡不住。 这次没有了。冷还是冷,但是冬天正常的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干爽的,不带腐臭。空气是清的,吸进肺里是凉的,但不闷。 第239章 酆瑶封印 空气是清的,吸进肺里是凉的,但不闷。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岩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珠往下渗,但那是地下水,不是阴气凝结的。 地上有碎石,有积水,有矿车轨道生锈的铁轨,枕木烂了一半,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偶尔有蜘蛛网挂在岩壁上,手电光照过去,网丝细细的,像银线,蜘蛛早跑了。 角落里偶尔有蛇虫鼠蚁爬过,窸窸窣窣的,那都是正常的山里的东西。 李平凡走在前面,手电光柱直直地照着前方。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是绷着的,随时准备掏符、念咒、打架。 这回不用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回响,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师父,你看前边有亮光。”苟一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李平凡停了下来,顺着苟一铎指的方向看过去。 矿道深处,确实有一点亮光,很微弱,像远处的萤火虫。 手电的光柱照过去,不知道是手电的光还是那亮光本身,看不太清。 但李平凡知道,那就是上次她们逃出去的时候看见的那块发光的石头。 “我们小心点,不会还有什么邪祟吧?”苟一铎的声音绷紧了。 李平凡感受了一下四周的空气,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睁开。 “应该不会了。这次进来,我没有感受到邪祟的气息。风是清的,空气是干的,连岩壁都是凉的,不是阴冷的那种凉,是石头本身的凉。鬼王被收走了,那些小鬼没了靠山,要么散了,要么跑了。” 黄嘟嘟从后面挤到前面,站在李平凡旁边,拍了拍胸脯。 “弟马,你别怕,我走在你前面。就算有什么东西没清理干净,有我在,它别想靠近你。” 黄飞天也挤过来了,站到李平凡另一边。 “对,我俩速度快,有事情能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你走中间,我们前后护着你。” 李平凡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好,都听你们的。” 黄嘟嘟心里美滋滋的。 他自己知道虽然什么危险都没有,虽然空气清澈得跟矿泉水似的,虽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但他也要在弟马面前表现表现嘛。 黄嘟嘟和黄飞天走在最前面,两个人并排,一个举着手电,一个空着手随时准备掐决。 李平凡、苟一铎和林慕白走在中间,林慕白一手攥着苟一铎的衣服,一手攥着自己的包带,包里的符纸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 仙家们走在后面——胡秀娘和胡天霸并肩,常金龙和柳小刚一左一右,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并排,灰万红和宋叔走在最后面。 亮光越来越近了。 拐过一个弯,矿道突然开阔了。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不到对面的岩壁,这里比之前的矿道宽了好几倍,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大厅。 亮光就在大厅正中央。 不是手电的光,不是外面的日光,是一块石头自己在发光。 它嵌在一堆普通的岩石中间,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石头里。 颜色是淡青色的,微微发蓝,像清晨的天空,像雨后的湖面。 它的光不刺眼,柔和的,淡淡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光芒从石头的核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像心跳。 黄嘟嘟第一个看见的,他“哇”了一声,把李平凡吓了一跳。 “怎么了?” 李平凡以为出了什么事,飞一样地冲了过去,手电在矿道里乱晃,光柱扫得天花板上都是影子。 苟一铎林慕白和仙家们也在后面追上来了,脚步声在矿道里咚咚咚地响。 几个人跑到跟前,发现什么事都没有。 黄嘟嘟蹲在那块发光的石头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都快贴到石头上了。 “你看这块石头会发光哎,我能感觉得到它散发出来的灵气,很浓郁。” 黄飞天也蹲下来了,凑在石头另一边,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 他看得比黄嘟嘟仔细,从石头的顶部看到底部,从左边的边缘看到右边的边缘。 他不是在看光,是在看石头上的纹路——不是天然的石纹,是刻上去的,笔画很细很深,在石头上刻了很久,依然清晰。 “你看这上边的符文好像是地府的。” 黄飞天的手指顺着符文走,从第一笔划到最后一下,眼睛跟着手指移动,越来越亮,声音都拔高了,回头喊了一声, “哎,黄嘟嘟,你快看这是谁?” 黄嘟嘟凑过去,顺着黄飞天手指的方向看。石头最底下,落款的地方,刻着两个字。笔画有力,刻得很深。 上边还有两个字——“封印”,下边就是那个名字。 “酆瑶封印” 黄飞天用手指着那两个字,指节都在抖。黄嘟嘟看清了那两个字,眼睛瞪圆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向李平凡。 “弟马,你快看这块石头,它的灵气很足,我们可以在这儿修行几天,肯定能提升不少法力。”黄嘟嘟的声音又尖又急。 “弟马,你快看这块石头,它的灵气很足,我们可以在这儿修行几天,肯定能提升不少法力。” 黄嘟嘟的声音又尖又急。 李平凡凑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淡青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了一层淡淡的蓝色。 她盯着石头上那两个看了很久,目光从笔画的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又从最后一笔划回第一笔。 酆瑶——刻在这里一千多年了,字迹还是新的,像昨天刚刻上去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石头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该有的温度,它像有生命,有心跳。 “我们把它带回家不就得了。”李平凡说着,手按在了石头上。 手刚挨上石头,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震。 从石头传过来的,从手指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荡遍全身。 然后——记忆来了。 第240章 觉醒记忆 不是上次那种碎片式的、断断续续的、像电影胶片被剪断了拼不上的记忆。 这次是是完整的、连续的、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的记忆。 她看见了。前世的自己,酆瑶。 不是站在法坛上的那个冷漠如冰的酆瑶,不是一拳打破屏障的那个脾气暴躁的酆瑶。 是她站在高处,俯瞰着阴间万千鬼魂的酆瑶。是她不顾一切守护苍生的酆瑶。是她镇压妖魔鬼怪时不惜以自己为代价也要救苍生的酆瑶。 她看见自己前世的样子了。 不是镜子里模糊的影像,是清清楚楚的,能看清眉眼,能看清表情。 那个穿着宫装、头戴凤冠的女孩,就是她。眼角眉梢的倔强,嘴角下巴的线条,生气时抿紧了嘴唇的那个角度,高兴时眼睛里亮起来的那道光——和今世的她,一模一样。 记忆的潮水涌了很久,涨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去了。 像潮水退了,沙滩上留下贝壳和海藻,留下痕迹。那些记忆留下了很多东西——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确认什么:“原来这就是我。前世的我是这样的。” 胡秀娘站在后面,看着李平凡蹲在石头前面,手按在上面,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变了几变——从陌生到熟悉,从迷茫到了然,从困惑到释然。 胡秀娘没有上前打扰她,等李平凡的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等她的眼神从遥远的地方回到现实,才开口。 “想起来了?” 李平凡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胡秀娘,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我是酆瑶,前世是酆都大帝的女儿,母亲是天子娘娘。前世父母很爱我,我也很厉害,在阴间收了很多恶鬼,还封印了鬼王。”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后来被恶鬼利用,打破了结界,放出了无数恶鬼。父亲罚我来人间抓鬼行善,把所有逃出来的恶鬼都抓回去,才能回阴间。也顺便还李门府一家的人情债。” 困扰了那么久的问题,今天终于解开了。那些想不明白的事,现在清楚了。 那些记不起来的记忆,现在回来了——不是全部,但最重要的部分,回来了。 酆瑶就是李小花,李小花就是酆瑶。 前世是她,今生也是她。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沉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压着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散了,像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人,长长地呼了口气,肩上的重量轻了,背也挺得更直了。 胡秀娘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你有什么打算?” 李平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那块还在发光的石头,看着上面刻着的“酆瑶封印”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和前世的自己对话,又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再想想吧。” 胡秀娘没再问了,转过身,走回仙家们中间。 胡天霸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摇头。大家不问了,都懂了。有些决定,要用脑子想,用心想,不能用嘴说。 李平凡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淡青色的柔光,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前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那些画面鲜活而清晰。 但她也是李小花,是李奶奶的孙女,是苟一铎的师父,是林慕白信赖的人,是这一屋子仙家护着的弟马。 前世的事要想,今世的事要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苟一铎说了一句:“一坨,你过来。用你的乾坤袋把这块灵石带回家。这块灵石灵气足,可以让仙家们提升不少法力。” 苟一铎答应了一声,跑过去,从挎包里掏出乾坤袋。 袋口张开,对着石头一照,一股吸力从袋口传来,淡青色的光被袋口吸了进去,一圈一圈的,像水被抽走。 石头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淡,最后光芒彻底消失了,成了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嵌入石头的那半截露出来了,是一个完整的石块,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没有棱角。苟一铎把它装进乾坤袋里,扎好口,塞进挎包,拍了拍。 “装好了师父。” 李平凡转身,朝洞口走去。 黄嘟嘟和黄飞天还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那块石头,黄嘟嘟说灵气估计够咱们修行好几天,黄飞天说你看那符文刻得多深。 看到李平凡走了,赶紧跟上。 “弟马,那块石头上的符文是谁刻的?我看不懂。” 黄嘟嘟跑到李平凡旁边问。 “酆瑶。”李平凡说。 黄嘟嘟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黄飞天在后面偷偷拉了他一下,两个人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胡秀娘走在李平凡旁边,一袭素白,衣袂飘飘,两个人并肩走着。矿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岩壁间回响。 快到洞口了,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矿道口照得亮堂堂的。 李平凡眯了一下眼。她出了洞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山风刮过来,带着松针和枯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口气从鼻腔吸到肺里,从肺里沉到心底,凉丝丝的,又清又透。 从矿洞里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李平凡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瞳孔适应了外面的光,才慢慢走下碎石坡。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枯草的味道,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有点疼。她没说话,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动作机械得像被人按了开关。 苟一铎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离山脚。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平凡一眼——师父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边,眼睛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的。他又看了第二眼,还是那个姿势。车子拐上大路,车速提起来了,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第241章 奶奶,我不是普通人! “师父,那块灵石回去放哪儿?是放堂营还是放你屋里?”苟一铎找了个话题,语气尽量轻松。 “放堂营吧。”李平凡回答得很快,但声音很平,没有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尾音,像在念课文。 苟一铎又看了她一眼。“师父,你说那灵石能让仙家们提升法力,能提升多少?黄嘟嘟那嘴能不能消停点?”他想逗李平凡笑。 李平凡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但没笑到眼睛里。“不知道,应该能提升不少吧。”又没下文了。 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看了苟一铎一眼,苟一铎微微摇了摇头。 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路,谁都没敢再开口。 林慕白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包,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宋叔和宋小莲坐在她两边,宋叔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板着脸,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后备箱里那三条蛇安安静静的,变回原形之后他们也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脚底下那只刺猬和那只耗子也安安静静的,耗子靠在刺猬旁边,小爪子搭在刺猬的刺上,两个小东西一动不动。 锦囊里的胡秀娘没出声,跟在车窗外面的黄嘟嘟和黄飞天也不闹了,两道黄影一左一右,默默地跟着,不超车,不抢道,安安静静地跑。 车子进了小区,停在别墅门口。 李平凡下了车,李奶奶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碗是老式的白瓷碗,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铁丝箍着。 粥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白气,小米的香味从碗里飘出来,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满院子都是。 李奶奶看着李平凡,什么都没问。 老人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几缕银丝照得发亮。 她没有问矿洞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问记忆找回来了没有,没有问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只是把粥递过去。 李平凡接过碗,手指碰到奶奶的手指,老人的手粗糙,指节变形,但掌心是热的。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舌尖烫到喉咙,从喉咙烫到胃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烫的。是憋了一路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有一个人捧着热粥,站在阳光里,不问不说,不惊不扰,就站在那儿等着。她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一滴一滴的,在碗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 奶奶伸手把粥碗端过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把李平凡拉进怀里。 老人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李平凡趴在奶奶肩膀上,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流泪,是真真切切地哭,呜呜的,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攥着奶奶的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奶奶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抱着,拍着,一下,一下。 她的手从李平凡的后背移到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 阳光照在祖孙俩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一个。 李平凡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慢慢小了,变成抽泣,变成偶尔的吸鼻子。 她从奶奶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子似的。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递给她,手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 她接过手绢,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把手绢攥在手心里,没有还。 “奶奶。” “嗯。” “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嗯。” “我不是普通人。我前世是阴间的公主。” 李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了。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孙女。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五岁那年发高烧在医院里,我守了你三天三夜,那时候你是我的孙女。你考上大学临走那天在院门口跟我吵架,你说你是唯物主义者死也不接堂口,那时候你是我的孙女。你跪在供桌前签契约的时候手在抖,你是我的孙女。你帮着警察破案抓到杀人犯的时候你是我的孙女。你被鬼王打得差点回不来的时候你也是我的孙女。” 她看着李平凡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前世是阴间的公主也好,你是从天上下来的菩萨也好,在我这儿,你就是李小花。” 李平凡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抱住奶奶,这回没哭出声,把脸埋在奶奶肩窝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奶奶的棉袄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苟一铎站在车旁边,拎着装灵石的乾坤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 林慕白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小包,眼眶也红了,鼻尖红红的。 仙家们站在院子各处。 胡秀娘从锦囊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一袭素白,看着那祖孙俩。 胡天霸站她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黄嘟嘟和黄飞天从院门外走进来,不跑了,不闹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灰万红和宋叔从车上下来,灰万红手里还攥着那袋碎坚果,没嗑。 宋叔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从后备箱里出来,白金球恢复了人形,宋小莲和蟒金花也恢复了人形,三个人站在院子一角。 常金龙和柳小刚也从后备箱里出来,常金龙恢复了人形,站在槐树底下,闭着眼,像一棵生了根的树。柳小刚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躲到别人后头。 苟一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 “师父,灵石放堂营了。” 李平凡从奶奶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肿了。 她点了点,转过身对着仙家们说:“都进屋吧,外头冷。” 她又看了看苟一铎和林慕白,“进屋吃饭。” 苟一铎应了一声,拎着乾坤袋进屋了。 仙家们也陆续进屋了。 胡秀娘走上台阶从李平凡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她伸出手,在李平凡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进了屋。 第242章 公主也是咱弟马! 李平凡站在门口,最后进来的是灰万红和宋叔。灰万红手里那袋碎坚果还没舍得扔,攥了一路,攥得袋子口都皱了。 他从李平凡身边经过停下来,从袋子里倒出最后一颗完整的坚果——那颗最大的,林慕白帮他挑出来的那颗,他忍着没吃,留了一路。 他把它递到李平凡面前。 李平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坚果,又看了看灰万红那张其貌不扬的脸,那双平时只盯着坚果的小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 “弟马,吃坚果。吃了就好了。” 李平凡没接。她把那颗坚果推回去。 “灰大爷,你留着吃吧。” 灰万红犹豫了一下,把坚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宋叔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李平凡。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干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攥着计算机。他按了几下,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计算机揣回兜里,对李平凡说了一句:“饭在桌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伸出手,在李平凡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很轻,像怕拍疼了她。收回手,转身进屋了。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苟一铎在摆桌子,林慕白在厨房帮奶奶端菜,仙家们各自找位置坐下。 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抢遥控器,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准备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 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传来笑声,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在楼梯后面探出脑袋。 胡秀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谁都不说话。 吃过饭,碗筷收了,桌子擦了,大家正准备各回各位——黄嘟嘟要去看电视,黄飞天要去抢遥控器,灰万红要去嗑坚果,宋叔要去算账,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着这一屋子人从餐桌前散开,往各自的方向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拔都拔不出来。 “都别走。都过来坐下,我有话说。” 黄嘟嘟的脚已经迈上楼梯了,停在半空,收回来。 黄飞天的手已经够到遥控器了,缩回来。灰万红已经把坚果塞进嘴里了,没嚼,含在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苟一铎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站在门口。林慕白从保姆房探出头,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李奶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李平凡指了指沙发和椅子。 “都坐下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挨一个地坐下了。 苟一铎坐在李平凡左边,林慕白坐在右边,李奶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仙家们或坐或站,有的挤在沙发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蹲在茶几旁边。 胡秀娘站在窗前没过来,说听得到,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也没过来,说也听得到。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是酆瑶。阴间酆都大帝的女儿。”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黄嘟嘟从沙发上蹦起来,蹦了半尺高,落下来的时候踩在黄飞天脚上,黄飞天“嗷”的一声也蹦起来了,两个人同时落地,同时撞在茶几角上,茶几歪了,灰万红放在上面的坚果袋子倒了,坚果滚了一地。 “你说啥?!” 黄嘟嘟的声音又尖又细,破了音。 “弟马你说你是啥?!” 黄飞天的声音更尖更细,也破了音。 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嘴里那颗坚果含了半天了,忘了嚼。 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个乒乓球,眼睛瞪得溜圆。宋叔站在他旁边,计算机攥在手里,按了一半的数字忘了继续按,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闪,他没看。 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了,这回没缩。常金龙睁开了一只眼。白金球的蒲扇停在了半空。宋小莲捂住了嘴。 蟒金花张着嘴,嗓门大得能掀屋顶:“酆都大帝的女儿?!那不就是阴间的公主吗?!” 苟一铎愣了半晌,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公主?” 林慕白更直接,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像灯泡:“那我是不是就成了公主的跟班了?” 李平凡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本来挺严肃一事儿,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味儿了? “该怎么叫还怎么叫。”李平凡一挥手。 黄嘟嘟从茶几后面绕过来,站在李平凡面前,上下打量她,那眼神跟第一次见她似的。 看了好一会儿,又绕回去了,站在黄飞天旁边,两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较劲。 “飞天,你说咱以后该叫弟马还是该叫公主?” 黄嘟嘟抱着胳膊,下巴抬着,一脸严肃。 黄飞天也抱着胳膊,下巴也抬着,也一脸严肃。 “当然是叫弟马。弟马就是弟马,叫了多少天了,改口多别扭。” “可弟马现在是公主了。” 黄嘟嘟的音拔高了半度。 “就算是她是公主那也是咱弟马啊。” 黄飞天的声音也拔高了半度。 “那万一上边那位不高兴呢?”黄嘟嘟的音又高了。 “上边哪位?”黄飞天愣了一下。 “酆都大帝啊!咱弟马的亲爹!阴间的老大!天上的老……反正就是很大很大的那位!”黄嘟嘟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大,大到两只胳膊根本比划不下。 “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咱叫啥?”黄飞天嘴硬。 “你咋知道他没空?万一他正好听见了呢?” 第243章 叫公主还是叫弟马? “听见了又咋了?咱叫弟马是因为咱跟弟马亲,又不是不尊重她。” “可公主就是公主,叫弟马是不是有点……降辈分了?” “那按你这么说,咱是不是还得给弟马磕头请安?” “我没说磕头,我说的是称呼。” “称呼也不能乱改,改来改去的,弟马该不习惯了。” “你不改弟马就不习惯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激烈,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从茶几旁边吵到沙发前面,从沙发前面吵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吵回茶几旁边。 灰万红蹲在地上捡坚果,一颗一颗地捡,捡到一颗完整的放回袋子里,捡到碎的就塞进自己嘴里。 他一边捡一边听那两个人吵架,听到实在忍不住了,抬起头插了一句嘴:“你们吵了半小时了,有结果没有?” 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停下来,同时扭头看着灰万红。 “没有!”又同时扭回去,继续吵。 苟一铎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着那两个黄仙吵架,嘴角翘着。 “师父,你说他俩能吵出结果吗?”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能。他俩这辈子都吵不出结果。” 林慕白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笑得直抖。 “公主的跟班,这个名头听着还挺唬人的。以后出门,我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李平凡看了她一眼。 “你横着走一个给我看看。” 林慕白试着横着挪了两步,差点被茶几腿绊倒,又坐回去了。 李奶奶坐在单人沙发上,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话。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底白花手绢,是李平凡还给她的,擦过眼泪,洗过了,叠好了,还带着肥皂的香味。 她看着李平凡跟大家一起闹、一起笑、一起嫌弃黄嘟嘟和黄飞天吵架、一起被林慕白逗得哭笑不得。 李平凡看见奶奶在看自己,笑了。 “奶奶,我变了没有?” 李奶奶摇了摇头。 “没变。还是那个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把小黄狗的尾巴扎成辫子、把老母鸡吓得三天没下蛋的小花。” 李平凡笑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还在吵,已经从 “该叫弟马还是该叫公主” 吵到了 “公主能不能收徒弟” “公主收的徒弟算不算驸马”。 苟一铎本来在笑,听见“驸马”两个字,脸一下子黑了。 “你俩够了啊!什么驸马不驸马的?那是我师父!再说这种话我跟你俩没完!”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一坨脸红了!” 黄嘟嘟说。 “红了红了,红到耳朵根了!”黄飞天说。两个人击了一下掌,不吵了。 灰万红把最后一颗坚果装进袋子里,扎好口,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们吵完了?吵完了我该嗑瓜子了。” 他走到茶几边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那袋坚果倒出几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宋叔站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计算机,看着上面那个按了一半忘掉的数字,想了好一会儿刚才算到哪儿了,没想起来,关了重算。 李平凡站起来,抻了抻衣服。 她环顾四周——黄嘟嘟和黄飞天不吵了,苟一铎不脸红了,林慕白不横着走了,灰万红嗑瓜子了,宋叔算账了。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了。 她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开始该抓鬼抓鬼,该修行修行。灵石放堂营了,谁想用自己去取。别抢,别打架,谁抢到了算谁的。”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楼上跑。 跑了两步又同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平凡,同时开口:“弟马!”又同时闭上嘴,等着对方先说。 李平凡看着这两个活宝,摇了摇头。“叫弟马,我喜欢听。” 黄嘟嘟和黄飞天笑了,转身跑上楼了,脚步声咚咚咚的。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苟一铎坐在她旁边,林慕白坐在对面。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在客厅坐着。李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也不知道吃点好的。” 李平凡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苟一铎拿了一块梨,也咬了一口。 林慕白拿了一块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 李平凡嚼着苹果,看着窗外。 胡秀娘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胡天霸也过来了,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而坐,一个素白,一个深色长袍,像两尊从画里走下来的神像。 李平凡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看着胡秀娘。 “胡奶奶,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给我讲一遍吧。我虽然想起来了一些,但都是碎片,拼不太全。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模糊,有的地方干脆就是空白。你说得细一点,从头说。” 胡秀娘沉默了一会儿,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交叉。 她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老树根扎在土里。 “那年,你——酆瑶——一千多岁。在阴间,一千多岁还是孩子,正是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你从小就有克阴制邪的体质,别的仙家收不了的恶鬼,你收得了。别的仙家镇压不了的邪祟,你镇压得了。你父亲很器重你,你母亲以你为傲,阴间那些冥官鬼差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帝姬’。” 李平凡听着,没有插话。 “地狱最深处,关押着最凶恶的厉鬼。那些鬼不是普通的鬼,是历经数百年数千年、怨气不散、戾气不消、连转世投胎的资格都没有的恶鬼。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巡视一次。那天你去了,站在封印屏障外面,看着里头的恶鬼。” 胡秀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故事,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里头的恶鬼知道你性子,知道你最怕什么——激将法。” 第244章 那些逃出来的恶鬼,有多少? 黄嘟嘟从楼梯上下来了,走到沙发后面站着听。 黄飞天跟在他后面,灰万红也跟下来了,手里还攥着那袋坚果,没嗑。宋叔也下来了。 苟一铎从厨房出来,林慕白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李奶奶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还在择豆角,没停。 “它们骂你胆小。骂你没用。骂你只会欺负弱小的鬼。有本事把封印打开,真刀真枪跟它们打。你越听越气,脸涨得通红,手攥成了拳头。” 胡秀娘停了一下, “你一拳打在了封印屏障上。” 李平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屏障裂了。从你拳头的位置开始,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你愣住了,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屏障碎了。无数恶鬼从地狱深处涌出来,从你身边冲过去,从你头顶飞过去,从你脚底下钻过去。你想拦住它们,你拦住了几十个、几百个,但拦不住成千上万个。它们逃出了地狱,逃出了地府,逃往了阳间。” 胡秀娘的声音到这里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平凡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父亲怎么罚我的?” “酆都大帝震怒。把你叫到大殿,当着所有冥官鬼差的面斥责了你。他说,既然是你闯的祸,就要你自己去收拾。罚你前往阳间,投胎转世,将所有逃出的恶鬼一只不剩地抓回来。抓完了,才能回阴间。抓不完,永远不能回来。” 胡秀娘说到这里,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奶奶择豆角的手停了。林慕白的靠枕抱得更紧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不闹了。 “还有一个条件。” 胡秀娘又开口了。 “酆都大帝说,李门府一家世代修行积德,对阴间有功,他们家欠李门府一个情。你投胎到李家,替阴间还这个人情债。” 李平凡沉默了。 这事她知道,但不是从记忆里知道的,是从心里感觉到的。 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本来就知道,只是忘了,只是想起来了。 “那些逃出来的恶鬼,有多少?” 李平凡问。 “不计其数。” 胡秀娘说,“当年逃出来的时候没有清点,后来也没有统计。有的已经被人间的出马仙收了,有的还在作恶,有的藏在深山老林几百年不出来,有的混在人群里变成了人形。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我抓了多少了?从接手堂口到现在,我收了多少恶鬼了?” 黄嘟嘟在后面掰着指头数:“矿洞里那个鬼王算一个,之前那个孕妇鬼算一个,还有那个被炼制的女鬼、枯井里的小女孩、邪修窝点救出来的那些——” “那些不算。” 李平凡打断他, “那些是被害者,不是当年逃出来的。当年逃出来的那些是主动作恶的,是原告,不是被告。” 黄嘟嘟不数了。 李平凡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胡秀娘。 “有没有账本?有没有名单?有没有册子?我总得知道该抓谁、抓完了没有吧?” 胡秀娘摇了摇头。 “没有。酆都大帝说了,需要你自己去找。你用你的心去感应,用你的灵去感知,用你酆瑶的能力去发现。他相信你能做到。” 李平凡苦笑了一下。 “他对我还真有信心。” 她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 那些记忆在她脑子里翻涌,碎片慢慢拼凑,画面渐渐清晰。 她也感受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远处的,很多处,在东北方向,在西南方向,在更远的地方,在山里,在城里,在人多的地方,在人少的地方。 那些恶鬼的气息,像黑夜里的灯火,像深水里的涟漪。 她能感觉到他们,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才四只。 她睁开眼,看着胡秀娘。 “我感应到了四个。” 胡秀娘点了点头。 “那就从这四个开始。一只一只抓,总有一天能抓完。” 仙家们和苟一铎、林慕白、李奶奶一起把客厅收拾了,李平凡说有点累了上楼了,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灵石的淡青色光芒还在记忆里亮着。 四只,才四只,还有好多藏在暗处,等着她去找,等着她去收。 第二天一早,苟一铎把灵石从乾坤袋里取出来了。 他蹲在客厅中间,乾坤袋口朝下,念了一句咒语。 袋口张开了,淡青色的光从袋口泄出来,像水从瓶子里倒出来,缓缓地、柔柔地淌在了地板上。 石头落在客厅正中间,光芒一圈一圈地扩散,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黄嘟嘟第一个冲过来的。 他蹲在石头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都快贴到石头上了,鼻尖离石头不到一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哎妈呀,这灵气,太足了!我感觉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跟泡温泉似的,从里往外暖。” 黄飞天也蹲过来了,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 “温的。这块石头是活的。它在呼吸,每一下呼吸都在往外释放灵气。”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感受了好一会儿。常金龙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了,站在石头旁边,看了看,没说话,把手掌贴在石头上闭上了眼。 柳小刚从楼梯后面出来走过来站在常金龙旁边,也把手贴上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这还是那个社恐蛇仙柳小刚,第一次主动跟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第一次主动说话,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件东西。 黄嘟嘟眼睛亮了:“小刚,你好了?” 柳小刚脸红了一下退了半步,但没走。 “嗯,好了一点。” 蟒金花从厨房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让我也试试!”她把手往石头上一按,闭眼感受了一会儿,松开手,甩了甩手腕。 “不错!这石头能提升法力,但不是一下子提升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滋养。像是文火炖汤,急不得,得慢慢炖。炖久了,汤才浓。” 第245章 我就想啃一口,尝尝什么味滴 仙家们在灵石旁边或蹲或站,吸收着灵石释放出来的灵气。 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没过去。 他手里攥着那袋坚果看着仙家们围着灵石,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坚果,做了个重大决定,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灵石旁边,把坚果袋子揣进兜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灵石表面。 温的,滑的,像玉,像瓷。 他又碰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凑近灵石,鼻子抽了抽,闻了闻。 然后他张开了嘴。黄嘟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把灰万红整个人拽了个趔趄。 “灰万红你要干啥?!” 灰万红站稳了,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想啃一口,尝尝是什么味滴。没准是甜的,没准是咸的,没准是五香味的呢!” 黄嘟嘟挡在灵石前面,张开两只胳膊像母鸡护崽似的。 “这是灵石!封印过鬼王的灵石!酆都帝姬留下的信物!一千多年的东西!你啃一口?你牙不想要了?” 灰万红嘴硬:“我就啃一小口,就一小口。我就想知道它什么味,我不咽。” 黄嘟嘟寸步不让:“一小口也不行!你把它啃坏了,弟马咋用?” 灰万红嘟囔了一句它又啃不坏,又没说不让你啃。 黄飞天过来把灰万红拉到旁边了。 宋叔站在角落一直没过来,他看了看那块灵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计算机,按了几下,叹了一口气。 白金球听见了。 “宋老三,你叹啥气?” 宋叔把计算机揣回兜里。 “我在算,这块灵石能省多少香火钱。” 白金球笑了,宋小莲也笑了,蟒金花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的,笑得灰万红都忘了啃灵石的事了。 李奶奶在沙发上看电视择豆角,把择好的豆角放在盆里。林慕白也在她旁边帮忙。 李平凡从楼上下来,在楼梯上就看见了客厅里围成一圈的仙家们。 她笑了笑。那块淡青色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苟一铎抬起头喊了一声:“师父,灵石放哪儿?” 李平凡想了想。 “搬堂营去吧。放供桌上,供着。每天上香的时候给它也上一炷。仙家们想修行就去堂营,顺便守着灵石。” 黄嘟嘟和黄飞天自告奋勇搬灵石。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抬左边一个抬右边,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上楼了。 灰万红跟在后面还在琢磨那块灵石到底是什么味的。 柳小刚也跟上去了,常金龙也跟上去了。宋叔想了想也上楼了,不是去看灵石,是去盯着灰万红,别让他真啃了,那可就白瞎喽! 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去厨房帮奶奶做饭。 林慕白也跟着去了,说要学包饺子。 胡秀娘和胡天霸在楼上自己屋里。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苟一铎站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师父,你感应的那四个恶鬼,具体在哪儿啊?” 李平凡摇了摇头,感应得出来在哪个方向,但具体在哪儿感不清楚,得找。 “咋找?灰万红的徒子徒孙?” 李平凡想了想。 灰万红的徒子徒孙已经在矿洞里折了不少了,不忍心再让它们冒险。她得自己去找,用酆瑶的能力去找。 黄嘟嘟从楼上跑下来满头大汗:“弟马!灵石供好了!放在供桌正中间!香也点上了!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李平凡上了楼。 堂营里,供桌上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一字排开。 灵石放在牌位前面,正中央,淡青色的光照着那些牌位,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的名字在光里纤毫毕现。 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灵石的光芒里打着旋儿。 黄嘟嘟和黄飞天蹲在供桌两边,一边一个,像两尊石狮子。 灰万红蹲在供桌底下看着灵石,不惦记啃的事了。柳小刚和常金龙站在门口,一个门框左边一个门框右边。 宋叔站在墙角落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那块灵石一言不发。 灵石安顿好了,堂营里的淡青色光芒柔柔地照着供桌。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转过身正要下楼,突然想起一件事,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了一声:“慕白,你上来。” 林慕白正在厨房跟李奶奶学包饺子,脸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面粉,手里还捏着一个捏歪了的饺子。 听见李平凡叫她,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上了楼。 面粉从她身上扑簌簌地往下掉,一路掉到楼梯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平凡姐,啥事?” 李平凡指了指堂营前的蒲团。“坐下。” 林慕白乖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比小学生上课还规矩。 李平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林慕白的脸。小姑娘紧张得眼珠子都在转,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把你家仙家叫出来。我看看它们。”李平凡说。 林慕白愣了一下。“叫……叫出来?怎么叫?” “你心里叫。用心叫,不是用嘴叫。你心里想着它们,喊它们,它们就能听见。” 林慕白闭上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李平凡看着她那副吃力的样子,忍住了没笑。 过了一小会儿,堂营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灵石的光还是那么柔和,淡青色的一圈一圈地扩散。 但角落里多了几道灰蒙蒙的影子,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林慕白身后走出来的——从她影子里走出来的,从她身体里走出来的。 灰万红蹲在墙角,把坚果从兜里掏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一个站在门口,一个靠在墙上,两个人都没出声。 宋叔站在供桌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影子。 那些影子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了。 不是像胡秀娘他们那种化形的清晰——有鼻子有眼能走能跳能说话。 是虚影,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互相搀扶着。 每一个都无精打采的,蔫了吧唧的,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像饿了很久的人。 第246章 对不起! 高高瘦瘦的那个,穿着灰布长衫,靠在墙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 矮矮胖胖的那个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 穿着碎花袄的那个站在最边上,扎着两根辫子,辫子散了,头发乱蓬蓬的。 还有一个特别小的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林慕白睁开眼,看见那些灰蒙蒙的影子,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又轻又抖:“你们……你们就是我家仙家?” 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高高瘦瘦的仙家从墙上直起身,往前飘了一步。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很久没喝过水。 “是。” 就一个字,但里头的委屈、辛酸、疲惫,全在那个字里了。 那个矮矮胖胖的仙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连拍灰的力气都没有了。 “弟马,你终于肯见我们了。” 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穿碎花袄的那个仙家把散了的辫子重新扎了一下,手在抖,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好,最后索性不扎了,把头发往后一拢,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住了。 那个最小的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不肯抬头。 林慕白看着它们,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平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 “你们的弟马以前被骗了。立堂口被骗了,学法事被骗了,画符也被骗了。被骗了好几回,钱花了不少,什么都没学着。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人骗了,她不知道那些人是骗子。现在她跟着我学,不会再被骗了。以后你们就在我家堂营里休养。灵石的灵气管够,你们想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不用省,不用抢,也别打架。” 那些仙家们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 那些灰蒙蒙的、暗淡的、没有光亮的眼睛,像有人在那层灰雾底下点了一盏灯。 “从今天起,黄嘟嘟和黄飞天负责培训你们。胡家的规矩,黄家的门道,怎么跟弟马沟通,怎么接香火,怎么处理事儿,他们都教。你们好好学。把自己养好了,把本事学好了,将来跟着你们弟马堂堂正正立堂口、扬名、济世行善。” 黄嘟嘟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那些仙家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声音又尖又亮:“我负责教你们怎么跑堂。跑堂的秘诀是什么?腿快,嘴快,脑子快。腿不快抢不着活儿,嘴不快传不清话,脑子不快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给弟马带路?” 那些仙家们看着黄嘟嘟,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 黄飞天从墙边走过来,站在黄嘟嘟旁边,抱着胳膊。 “我负责教你们怎么跟弟马沟通。你们以前跟弟马沟通不上,不是你们的问题,是弟马没开窍。现在弟马开窍了,你们得学会怎么把话说清楚。不能含含糊糊的,不能拐弯抹角的,不能说了跟没说一样。” 灰万红蹲在墙角,忍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坚果塞进嘴里嗑了一颗。 想了想,从袋子里倒出一小把,走过去递给了那个蹲在角落里始终没抬头的抱着膝盖的小仙家。 那小仙家抬起头,看着灰万红手里的坚果,又看了看灰万红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伸出小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又拿了一颗,又咽下去了。 灰万红把剩下的坚果塞进它手里,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身走了。 那些仙家们吃到了不知道多久以来第一口香火之外的东西,眼眶都红了。 穿碎花袄的那个仙家扎好的辫子又散了,这回没重新扎,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矮矮胖胖的那个仙家吸了吸鼻子。高高瘦瘦的那个仙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没让眼泪掉下来。 堂营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林慕白站了起来。她走到那些仙家面前,站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 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声音闷闷的,从头发后面传出来。 “对不起。” 那三个字一出来,堂营里所有仙家都愣住了。 黄嘟嘟张着嘴忘了合,黄飞天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灰万红攥在手里的坚果掉在了地上,宋叔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只手。 林慕白直起身,眼泪已经糊了一脸了。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她还在往下说。 “我对不起你们。我不知道你们一直在。我以为那些骗子说的是真的,以为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我是自己命不好,以为自己没那个缘分。”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们跟着我受苦了。你们没有走没有放弃我。我却不知道你们在。我不配当你们的弟马。” 她还要再说,那个高高瘦瘦的仙家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 “弟马,别说了。” 林慕白抬起头看着他。高高瘦瘦的仙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是半透明的,在林慕白肩膀上停了一下,没落下去。怕她感觉不到,又收回去了。 “我们不走。我们等了你很久了。不怕再等。” 那个穿碎花袄的仙家终于把辫子扎好了,走过来站在林慕白面前。 “弟马,我们以前在那些骗子那儿受了不少气,不是冲你,是冲他们。你被骗了,我们也跟着被骗了。但被骗不是你的错,是骗我们的人太狡猾了。” 她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现在遇到好师父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那个矮矮胖胖的仙家走过来,站在林慕白另一侧。 “弟马,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们,你就好好跟李大师学。把本事学好了,咱们堂堂正正立堂口,扬名四海,让那些骗子看看,他家弟马不是好欺负的。” 第247章 黄嘟嘟和黄飞天开始授课了! 林慕白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地。 她转过身对着李平凡也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还深。 李平凡站起来,走到林慕白面前,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脆响。 “行了。别哭了。把脸洗洗,一会儿吃饭了。” 林慕白直起身,用袖子擦脸,擦得满脸都是面粉。 面粉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跟个小花猫似的。 黄嘟嘟噗嗤笑了,黄飞天也笑了,灰万红把掉在地上的坚果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那些仙家们也笑了。 高高瘦瘦的笑了,矮矮胖胖的笑了,穿碎花袄的笑了。 那个最小的已经把灰万红给她的坚果吃完了,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林慕白身后,伸出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林慕白感觉到了,低头看着那只半透明的小手,笑了。又哭了,又笑又哭,哭哭笑笑的,脸上的面粉都快结成壳了。 李平凡把林慕白推出了堂营。 “去洗脸。再不洗你这脸都能和面了。” 林慕白笑着跑下楼了,脚步声咚咚咚的。黄嘟嘟和黄飞天开始给那些仙家们上第一课。 两个黄仙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教跑堂,一个教沟通,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仙家们刚开始还听,听着听着也开始摇头点头互相交换眼神。 灰万红蹲在墙角终于可以安心嗑瓜子了,从兜里掏出坚果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 宋叔站在供桌旁边从袖子里抽出手掏出计算机按了几下又揣回去了。 李平凡站在堂营门口看着里面的仙家们——灰蒙蒙的有了光,蔫了吧唧的直起了腰。黄嘟嘟和黄飞天还在吵。 高高瘦瘦的仙家嘴角翘了一下,矮矮胖胖的仙家笑出了声,穿碎花袄的仙家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这回扎得紧紧的,那个最小的仙家正把灰万红偷偷塞给它的第二把坚果往兜里装。 她转过身下了楼。 林慕白在卫生间里哗哗地洗脸,苟一铎在厨房帮李奶奶擀饺子皮,李奶奶在拌馅,猪肉白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满屋都是。 白奶奶坐在沙发上择豆角,蟒金花在旁边剥蒜,白金球笑呵呵地指挥林慕白把脸上的面粉洗干净。 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站在他旁边这回没有躲。 李平凡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屋子打打闹闹。 黄嘟嘟和黄飞天还在堂营里吵,但能听见有别的声音了——那些仙家在笑。 她转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堂营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供桌上灵石淡青色的光芒柔柔地照着,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供桌前铺了好几个蒲团,林慕白家的仙家们挨挨挤挤地坐在上边,有的盘腿,有的跪坐,有的干脆蹲着——那个矮矮胖胖的仙家蹲得最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农村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 那个高高瘦瘦的仙家坐得最直,腰板挺得跟小学生似的。 穿碎花袄的仙家坐在中间,辫子扎得紧紧的,一丝乱发都没有。那个最小的仙家缩在最后面,抱着膝盖,探着脑袋,露出半张脸。 黄嘟嘟站在供桌旁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唾沫星子横飞。 “黄家的规矩第一条——跑堂跑得快,跑得稳,跑得准!不能瞎跑,不能乱跑,不能跑错了方向!不能弟马让你往东你往西,弟马让你撵狗你抓鸡,那叫跑堂吗?那叫添乱!那叫帮倒忙!” 他声音又尖又亮,在堂营里来回弹射。 林慕白家那些仙家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高瘦瘦的那个点了点头,矮矮胖胖的那个眨眨眼,穿碎花袄的那个咬着嘴唇忍住笑,最小的那个从膝盖后面探出整张脸了。 黄嘟嘟又换了条腿撑劲儿。 “什么叫跑得快?不是光腿快,是脑子快!鬼在你前面跑了,你腿再快也得追半天。但你脑子快,提前预判它往哪个方向跑,你提前堵在那儿,它自己就撞你手里了!这叫啥?这叫以逸待劳!懂不懂?” 林慕白家的仙家们摇头又点头。 黄飞天从供桌另一边绕过来,站在黄嘟嘟旁边,抱着胳膊。 “该我了。胡家的门道第一条——沟通。什么叫沟通?不是你跟弟马说‘我来了’‘我走了’‘我饿了’,那叫报信,不叫沟通。真正的沟通是——弟马心里在想什么,你能感觉到;弟马遇到了什么事,你能给出建议。” 他的声音没黄嘟嘟尖,但很实在, “你和弟马之间,不是主仆关系,是搭档关系。弟马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弟马的奴才。你们是平等的,是互相扶持的,是一起往前走的。这种关系叫‘堂口’,不叫‘上下级’。” 黄嘟嘟插了一嘴:“说得好!鼓掌!” 没人鼓掌。黄嘟嘟自己鼓了两下,讪讪地放下了。 林慕白家的仙家们互相看了看,高高瘦瘦的那个抿了一下嘴,矮矮胖胖的那个嘴角翘了,穿碎花袄的那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最小的那个从膝盖后面探出脑袋,嘴咧开了。 黄嘟嘟以为它们在笑自己,脸一下子红了。 “笑啥笑?笑啥笑?我讲得不好?我讲得多好!你们能找到我这么好的老师?也就是你们弟马跟了我家弟马,不然请我我还不来呢!” 虽然嘴硬,但耳朵根儿都红了。 黄飞天补充一句:“你那次给灰万红讲怎么跑堂,讲了一下午,灰万红说他只听懂了一句,你说‘抢到坚果别急着吃,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抢’,灰万红说你抠。” 黄嘟嘟的脸更红了。 “那叫抠吗?那叫策略性进食!坚果是有限的,仙家是无限的,不策略一点咋够分?” 林慕白家的仙家们笑出声了。 那个矮矮胖胖的捂着嘴笑得直抖,高高瘦瘦的眼角皱纹都挤出来了,穿碎花袄的趴在前面的仙家背上笑。最小的那个从最后面爬过来,坐在了前排。 第248章 苟一铎的梦!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 两个人脸上绷着,心里美着呢——能把胆怯的仙家逗笑,能把蔫了吧唧的仙家逗得直拍大腿,这培训就算是开了个好头。 灰万红从堂营外头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堆着坚果,核桃、松子、榛子、开心果,每个仙家面前放了一小堆,正好够人手一份。 “后勤保障要做好。” 灰万红把空盘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培训很累脑子的,不吃点东西脑子转不动。脑子转不动就学不会,学不会就白培训,白培训就浪费弟马的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香火钱,浪费香火钱老宋该不高兴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宋叔站在堂营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板着脸,但眼睛盯着灰万红手里那盘坚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灰万红发完坚果退到墙角,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坚果袋子磕了一颗,嘎嘣脆。 他没敢嗑第二颗,因为宋叔在看他呢。 黄嘟嘟和黄飞天继续上课。 黄嘟嘟讲怎么辨认鬼气的种类,黄飞天讲怎么快速传信给弟马; 黄嘟嘟讲怎么在复杂的矿道里不迷路,黄飞天讲怎么分辨香火的浓淡判断仙家是否到位。 两个人一个主讲一个补充,配合越来越默契。林慕白家的仙家们也渐渐放开了。 高高瘦瘦的举手问了一个问题,矮矮胖胖的也跟着问了一个,穿碎花袄的甚至站起来演示了一遍自己以前是怎么跟弟马沟通的。 黄嘟嘟看完了说了一句打回去重练。穿碎花袄的笑了。 最小的那个攥着灰万红给的坚果舍不得吃,攥了一节课,手心都出汗了。 灰万红从墙角探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吃吧,吃完了还有。” 那小仙家才塞进嘴里嚼了,嚼着嚼着笑了。 宋叔站在堂营门口始终没进来。 他就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计算机揣在兜里,看着堂营里那些仙家们吃坚果、笑、提问、抢答、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了,但他的计算机从兜里掏出来过了,按了几下,又揣回去了。今天没记账。 培训结束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嗓子都说哑了,一个喝水,一个找水杯。 林慕白家的仙家们走出堂营的时候精神头不一样了——高高瘦瘦的腰板更直了,矮矮胖胖的脚步更轻快了,穿花袄的辫子一丝没乱,最小的那个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灰万红偷偷多塞给它的几颗坚果。 林慕白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家仙家们从堂营里走出来,一个个精神头比进去的时候足多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李平凡从她身后走过说了一句 “别哭了,再哭你家仙家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林慕白把眼泪憋回去了。 夜里的梦 林慕白家的仙家们培训完了,黄嘟嘟和黄飞天累得瘫在沙发上,一人抱着一个水杯咕咚咕咚灌。 灰万红在捡地上掉的坚果壳,宋叔站在旁边看着他捡,壳捡干净了才走。李平凡上了楼。 刚躺下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苟一铎发来的消息。 苟一铎今天在灵石旁边修行了一下午,晚饭吃了一碗就上楼了,很反常。 李平凡敲了敲他的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苟一铎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跑完一万米。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师父,我做梦了。” 李平凡进了屋。 苟一铎坐在床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摊在膝盖上。 是一块玉牌,白色的,不刺眼的白,像月光,像雪。 牌子上刻着一个字——“护”,篆体的,笔画古朴有力。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的名字。“ 你做梦了?” 李平凡在他旁边坐下。苟一铎点头。 “我站在一座大殿前。殿很大,比咱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他说——你本是阴间派往阳间的护法,使命是守护酆瑶,助她完成任务。然后我就醒了。手里就多了这块玉牌。” 他把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也在觉醒?” 李平凡接过玉牌,在手心掂了掂,是温的,不是凉的,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 她把玉牌还给他。 “是。你也是阴间派下来的。你跟慕白一样,一阴一阳,两个护法。你是阳护法,她是阴护法。你们的记忆会慢慢回来,力量也会慢慢回来。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的,像种子发芽,像花骨朵开花。” 苟一铎沉默了,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从脖子上把红绳取下来穿过玉牌,打了个结,挂回脖子上,把玉牌贴着胸口放进衣服里,拍了拍。 “师父,我去洗澡了。”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师父,那天在林慕白家的堂营里,你家仙家们跟她说——你爸是开超市的,你家不穷。——她问她妈最近是不是在学广场舞,她仙家说学了,把《最炫民族风》跳成了秧歌。——她问她奶奶身体好不好,她仙家说好,一顿能吃两碗饭,还能上房修烟囱。我听着挺羡慕的。” 李平凡看着苟一铎的背影。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一坨。”苟一铎没回头。“你爸刚才给你打电话了。你妈包了你爱吃的酸菜馅饺子,问你周末回不回去。” 苟一铎这次回过头了。“他们什么时候打电话的?” 李平凡从他手里抽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赫然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爸”。 “你在灵石旁边修行,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苟一铎抓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电话拨了回去。那头接得很快。 “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听不清,但苟一铎的眼眶红了。 “嗯。回去。周末就回去。” 第249章 那我能不能用透明胶带把肩膀上的火粘住?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又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师父,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那就回去吃。” 苟一铎笑了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的。李平凡站在门口,也笑了。 灵石在堂营里供了好几天了,林慕白家的仙家们培训也有几天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每天上午准时开课,讲得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但效果是看得见的——高高瘦瘦的那个仙家腰板越来越直,矮矮胖胖的那个仙家笑声响了,穿碎花袄的那个仙家辫子扎得一丝不乱,最小的那个仙家已经敢举手回答问题了。 林慕白每天跟着听课,听完课就跑到李平凡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平凡姐,今天教我点啥?” 李平凡一直没教她正经东西。不是不想教,是时候没到。规矩没立,地基没打,教再多法术也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了。今天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慕白,你过来坐下。” 林慕白乖乖坐在蒲团上。李平凡坐在她对面,苟一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黄嘟嘟和黄飞天从堂营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灰万红蹲在楼梯口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看他嗑。 李平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课,不讲法术,不讲画符,不讲掐算,讲规矩。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左肩一把,右肩一把。这三把火是人的阳气所在,火旺人气旺,鬼不敢靠近;火弱人气弱,鬼就敢凑过来了。” 林慕白眼睛瞪得溜圆,把三根手指也伸出来了,嘴里念念有词:“头顶一把,左肩一把,右肩一把。” 苟一铎靠在门框上嘴角翘了一下。 “走夜路不能回头。走夜路的时候,人的三把火烧得最旺,但也是最不稳的时候。风一吹就晃,你一回头,带起来的风就把火吹灭了一把。回一次头灭一把,回两次头灭两把,三把都灭了,你就成了黑灯瞎火,鬼就能看见你了,你反而看不见它们。” 林慕白眨眨眼。“那要是非回头不可呢?万一有人在后面叫我,我不回头不礼貌。” 李平凡看着她。“走夜路的时候,不管谁叫你,不管叫得多像你认识的人,都不能回头。你先走到亮处,走到人多的地方,再停下来,再慢慢转过身。那时候火稳了,鬼不敢跟了。” “那万一不是鬼呢?万一真是我认识的人呢?” “你认识的人,不会大半夜在野地里叫你。你认识的人,会先给你打个电话问你‘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林慕白想了想,点头了。又想了想,又问:“那我能不能用透明胶带把肩膀上的火粘住?不让它灭。” 屋里安静了一秒。苟一铎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黄嘟嘟从堂营里探出头来“噗嗤”一声,黄飞天笑出了鹅叫。 灰万红忘了嗑嘴里那颗坚果差点咽下去,宋叔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抽筋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胶带粘不住。那是阳气,不是实物。” 林慕白又想了想。“那塑料袋呢?塑料袋罩住,风就吹不灭了。” 苟一铎从门框上滑下去了,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黄嘟嘟把头缩回去,笑声从堂营里闷闷地传出来。 林慕白一脸无辜地看着李平凡:“我说得不对吗?” 李平凡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气笑了。 “对你个头。不准罩塑料袋,不准粘胶带,不准用任何东西挡。那三把火是阳气,是活的,是跟着你的呼吸、心跳、气血走的。你挡得住风,挡不住阴气。人家不吹你的火,人家直接扑你人。” 她拍了一下桌子, “别瞎琢磨!听我往下讲!” 林慕白缩了缩脖子,乖乖把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刚才还直。 “人和鬼之间要有边界。你是阳间的,她是阴间的。你帮她可以,但不能让她黏上你。什么叫黏上?她天天跟着你,你走哪儿她跟哪儿,你吃饭她在旁边看着,你睡觉她站你床头。那时候就不是你帮她了,是她赖上你了,成了你的负担、拖累、隐患。” 林慕白紧张了。 “那怎么才能不让她黏上?我跟她说‘你别跟着我了’她就不跟了?” “话要说明白。事要办利索。你帮她之前说清楚——我帮你这次,帮完了你就走,不能跟着我。帮完之后再说一遍——事情办完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不要再来了。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不要拖泥带水。你是帮助别人,不是收留别人。” 林慕白点了点头。 “那要是帮完了她还不走呢?” 李平凡看着她。 “那就不是帮了,那是赖。你有权请她走。她不走,你就让仙家请她走。仙家请不走,你就用符请她走。符请不走,你就用令旗、用收魂塔、用一切法器请她走。记住,你是阳间的出马弟子,不是阴间的收容所。” 林慕白攥了攥拳头,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 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我刚才说的写下来,写在本上,背下来。明天我检查。错一个字重写,错三个字重背。” 林慕白一溜烟跑了。苟一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李平凡旁边。 “师父,你明天检查她背书,她会不会又问你‘我背下来了但我不理解能不能画个图’?” 李平凡叹了口气。 “她要是再问,你就让她把她会的那些符全画一遍,画到她闭嘴为止。” 苟一铎笑了。 “那估计她得画到手抽筋。” 黄嘟嘟和黄飞天从堂营里探出头来,黄嘟嘟说那丫头太虎了,黄飞天说虎成这样还能教出来吗。灰万红把最后一颗坚果塞进嘴里从楼梯口站起来回屋了。宋叔跟在他后面。 李平凡回到自己屋里,拿起手机给苟一铎发了一个字——“背”。苟一铎回了一个字——“抄”。她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明天,还有的忙呢。 第250章 独立看事! 第二天上午,黄嘟嘟和黄飞天在堂营里给林慕白家的仙家们上培训课。 讲的是怎么区分善鬼恶鬼,黄嘟嘟说善鬼你赶它它就走,恶鬼你赶它它还咬你。 黄飞天说判断善鬼恶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它害没害过人,害过人的就是恶鬼,没害过的就是善鬼或者迷路的鬼。 林慕白家的仙家们听得认真,高高瘦瘦的那个举手问善鬼恶鬼能互相转化吗,矮矮胖胖的那个问善鬼变恶鬼的临界点是什么。 黄嘟嘟和黄飞天被问住了,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说 “下节课讲”。 林慕白在堂营外头背书。 门铃响了。 苟一铎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粉色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门口搓着手,脚在地上跺着。 “你好,请问李平凡大师在吗?我找她有点事。” 苟一铎把她让进屋里了。 小姑娘坐在沙发上,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冻得发红的脸。 她抱着怀里的一只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李平凡从楼上下来了。小姑娘赶紧站起来。 “大师你好,我是咱们小区业主群的,听小贺奶奶说你特别厉害,想求你帮个忙。” 李平凡在她对面坐下。 “啥事你说。” 小姑娘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圆脸圆眼睛,趴在一个抱枕上,睡得很香很安逸。 “我家猫丢了。叫大黄,三岁了,公的,橘猫,特别胖。前天晚上出去之后就没回来。我在小区里找了好几圈了,也贴了寻猫启事,也问了物业调了监控,什么都没找到。” 她眼眶红了, “它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我爸妈在外地工作,家里就我跟它。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办。” 李平凡接过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姑娘。 “你等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林慕白。 林慕白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写满规矩的本子,不知道是该上楼还是该过来。 “慕白,你来试试。” 李平凡招了招手。 林慕白愣住了。 “我?我试试?” “你是出马弟子,你身后有仙家。丢猫这种小案子你处理得了。去试试。” 小姑娘看着林慕白也愣住了。 这个小姑娘看着比自己还年轻,头发扎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墨水印,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着像学生。 林慕白攥着本子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清清嗓子。 “你把你家猫的生辰八字给我。” 小姑娘眨眨眼。 “猫还有生辰八字?” “有。你哪年哪月哪日哪时捡的它,那就是它的生辰八字。不知道时辰就写个日期。” 小姑娘想了想,把日期说了,抱着一线希望看着她。 林慕白把日期写在纸上,又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随身带的小香炉里。 香是李平凡给她备的,小香炉也是李平凡从堂营里拿给她的,说以后你独立办事用得上。她的手在抖,香插歪了好几次才插稳。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仙家们。 不是想的,是在心里喊出来的,能感觉到那些仙家们听见了。 高高瘦瘦的仙家应了一声,穿碎花袄的仙家应了一声,矮矮胖胖的仙家也应了一声。它们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来。她能听清了,能分辨了,能跟它们对话了。 以前不行,以前它们说什么她听不见,她说啥它们也听不见。现在能了,不是突然一下子能的,是这些天跟着黄嘟嘟和黄飞天培训,跟着李平凡学规矩,灵石滋养着,一点一点通的。 林慕白睁开眼。 “找到了。在隔壁小区,三号楼,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个通风井,它掉进去了,上不来了。你去那儿就能找到它。” 小姑娘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站起来抓起包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慕白手里,又跑了。 苟一铎在后面喊 “慢点跑别摔着”, 小姑娘已经没影了。 林慕白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红包,不知道该怎么办,扭头看李平凡。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门铃又响了。 苟一铎去开门,小姑娘抱着猫站在门口。猫灰头土脸的,毛上沾着灰,但眼睛亮亮的,趴在小姑娘怀里呼噜呼噜的。 小姑娘哭着笑,笑着哭。 “找到了!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三号楼地下室通风井!物业的人帮我把它捞上来了!” 她看着林慕白, “谢谢你!谢谢你!” 林慕白站在客厅中间,嘴张着合不上。 她看着那只猫,看着那个小姑娘,看着自己手里的红包。 小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慕白站在门口,看着人家走远了,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李平凡笑了。眼眶红红的,嘴角翘着,声音有点哑。 “平凡姐,我做到了。”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还行,及格。” 林慕白的眼眶更红了,但没哭,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苟一铎从厨房端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着了,咳了好几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还在笑。 黄嘟嘟从楼上跑下来。黄飞天跟在后面。灰万红从楼梯口探出头。宋叔从厨房出来。白金球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李奶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糖糍粑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林慕白面前。 “吃。头一回独立办事儿,奶奶给你做的,算是奖励你的!。” 林慕白眼泪掉下来了。 她拿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烫的,烫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松手,把那块糍粑吃完了。 李平凡把水果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了把今天的案子写下来。怎么点的香,怎么跟仙家沟通的,猫丢在哪儿怎么找到的,写清楚。明天交给我。” 林慕白从兜里掏出本子蹲在茶几旁边开始写。李平凡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写,黄嘟嘟凑过来看,黄飞天也凑过来看。林慕白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第251章 灵石升级了! 林慕白从兜里掏出本子蹲在茶几旁边开始写。李平凡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写,黄嘟嘟凑过来看,黄飞天也凑过来看。林慕白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灵石在堂营供桌上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些日子了。淡青色的光柔柔地照着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仙家们每天轮流去吸收灵气。黄嘟嘟去得最勤,一天跑八趟,比去厕所还勤;灰万红去得第二勤,不为修行,为闻味儿,说灵石的味儿比坚果还好闻,宋叔说他鼻子有问题,灰万红说他不懂。 李平凡正在楼下教林慕白画符,林慕白画废了不知道第多少张,正跟一笔拐不对的弯较劲,脸都快贴纸上了。苟一铎从楼上跑下来,跑得急,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师父!灵石!灵石亮了!” 李平凡放下笔上了楼。林慕白也跟上来了。苟一铎跑在前头,李平凡走在中间,林慕白提着笔就冲上去了。 堂营里,供桌上的灵石变了颜色。 不是淡青色了,是金色的,从里往外透着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晃眼的亮,是温润的、柔和的、像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的那种光。 金光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圈,灵石的颜色就深一分,光就亮一分。整个堂营被照得金灿灿的。 仙家们已经围了一圈。 黄嘟嘟蹲在供桌旁边脸都快贴到灵石上了,被金光晃得眯着眼,嘴张着合不上。 黄飞天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眼睛盯着灵石一眨不眨。灰万红从楼梯口跑上来跑得坚果都掉了顾不上捡,宋叔跟在后面也顾不上说他了。 白金球从厨房上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宋小莲跟在后面,蟒金花跟在最后面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在震:“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常金龙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看见大家都在,慢慢走过来了。 胡秀娘和胡天霸也过来了,两个人并肩站在供桌前。 胡秀娘看着那块正在变色的灵石,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灵石升级了。” 黄嘟嘟从供桌旁边扭过头来。 “升级?灵石还能升级?” “它不是死物,是活的。它封印鬼王一千多年,吸收了鬼王的戾气,也吸收了酆瑶封印它的法力。两种力量在石头里并存了一千多年,谁也不压谁,谁也不让谁。现在仙家们修行、弟马记忆觉醒,两种力量找到了出口,它们不想待在石头里了,想出来,想帮忙。所以灵石升级了,它的灵气更强了。” 那些金光照在仙家们身上。 黄嘟嘟先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他本来蹲在供桌旁边,心里想着到门口看一眼楼下有没有人送快递,念头刚起,人已经在门口了。 他愣了,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自己刚才蹲的地方,又扭头看了看楼下,又看回供桌旁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瞬移!我能瞬移了!” 黄嘟嘟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堂营里来回弹。 黄飞天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黄嘟嘟瞬移,心里想着这家伙别撞门框上。黄嘟嘟没撞门框上,他自己倒是变得透明了,从脚开始往上蔓延,腿没了身子没了头没了整个人消失在空气里。 “隐身!我能隐身了!” 黄飞天的声音从空荡荡的空气里传出来,吓得灰万红往后蹦了一步。 又显形了,满脸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灰万红蹲在墙角,心里想着跟全城的耗子说句话试试——不是喊,是想,在心里喊了一声。 全城的耗子都听见了,回音响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得他脑子嗡嗡的。他赶紧收住了。 “我能跟所有鼠类沟通了……全城的耗子都在跟我说话……太吵了……” 柳小刚站在常金龙旁边,心里想着能不能变大一点试试。 身子长了一截,又长了一截,从齐腰高长到齐胸高,从齐胸高长到比常金龙还高。怕顶到天花板,赶紧变小了。又变小了一点,小到老鼠那么大。又变回来,恢复成正常大小。 “我能变大变小了。” 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 白金球把手从面粉里抽出来,擦了擦手,站在堂营门口没往里走,往屋里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 “不用接触就能诊断病症了。你们谁头疼脑热我站这儿就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宋叔。宋叔板着脸,嘴角动了一下。 “都别看我,我没病…” 常金龙站在供桌前没说话,灵力增加了不是一点半点,是翻倍的。 蟒金花没试,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往上窜,攥了攥拳头骨头嘎巴响了一声。 宋小莲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从半透明变成实心的了,普通人能看见她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也升级了。” 黄嘟嘟在门口瞬移够了,瞬移到供桌前激动得手舞足蹈。 “弟马!灵石升级了!我们法力大涨!以后抓鬼更有把握了!” 李平凡看着仙家们,笑着点头。 “灵石放哪儿?是还放供桌上,还是换个地方?” 黄嘟嘟指了指供桌正中间。 “放这儿!放在所有牌位中间!让灵石的光照着所有仙家的牌位!大家都能受益!” 大家一致同意。黄嘟嘟把灵石往供桌正中间挪了挪,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 灰万红蹲在墙角忍了半天没忍住,心里想着再跟全城的耗子说句话试试——不是喊,是悄悄说一句,就一句。 灰万红想把全城的耗子都叫来,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全城的耗子都听见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下水道里、垃圾桶旁边、地下室角落、暖气管道里,灰的、黑的、棕的、白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挤满了别墅外面的院子,顺着墙根排成队密密麻麻的。 小区里的住户路过看见了,吓得“嗷”一声尖叫,以为闹耗子灾了,物业电话都被打爆了。 第252章 全小区都知道咱家养耗子了! 黄嘟嘟从堂营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脸白了,赶紧跑下楼,黄飞天也跑下去了。 仙家们都跑下去了,苟一铎开着车满小区解释,说是搞实验的耗子,不是闹灾,马上处理。 灰万红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挨训,黄嘟嘟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黄飞天说“全小区都知道咱家养耗子了” 灰万红不敢顶嘴,从兜里掏出坚果塞进嘴里嗑了一颗。 灵石安置好了,仙家们散了,各自回屋体验新能力去了。 李平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躺到床上。眼皮沉了,意识模糊了,飘远了。 梦里又到了那口井边。不是上次那个雾蒙蒙的看不清的井,是这个——井口的石头是青黑色的,长满了青苔,井沿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摸过。 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口有风往上涌,凉丝丝的,带着地底下潮湿的气息。有一个人蹲在井边。 穿着玄色的衣服,没有绣龙纹,没有戴冕冠,就是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袍。头发束着,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的脸,李平凡看清了。不是上次那个被旒遮住眉眼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的酆都大帝,是他的脸。 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不怒自威。 但此刻不威,眉眼间没有威严,没有怒气,没有那种让阴间万千鬼魂噤声的压迫感。他看着那口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平凡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该不该开口,站着没动。 他先开口了,没回头。 “你来了。” 李平凡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口井。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你跳下去的地方。你从这里去了人间,将来也要从这里回来。” 他的手在井沿上摸了摸,手指划过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苔。 “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口井边玩。你母亲不让你靠近,怕你掉下去。你不听,趁她不注意就跑过来,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李平凡看着他,他的侧脸、眉眼、嘴唇。 “你问她,这口井通到哪里。她说通到人间。你又问,人间好玩吗。她说,不好玩。你问,那为什么还有人要去。她说,因为他们有还没做完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但很轻、很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个子很高,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做得很好。鬼王收了,灵石觉醒了,仙家们法力大涨。但任务还没完成,还有很多恶鬼在外面。我说过,抓完才能回来。” 李平凡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气不大,跟李奶奶拍她的力气差不多。 “保重。” 就两个字。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往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像烟雾被风吹散。李平凡伸出手想抓住他,手穿过了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什么都没抓住。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角有一点光,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那道身影彻底散了。 井边只剩李平凡一个人,风吹过来,井口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有人在底下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 她站在井边站了很久,蹲下来,学着刚才那个人的样子,把手放在井沿上摸了摸。 青苔滑滑的,凉丝丝的。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带着地底下那个世界的回音。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金线。枕头上有点潮——不是泪,是梦里的露水。 李平凡下了床推开窗户,早晨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口气从鼻腔吸到肺里,从肺里沉到心底。 楼下传来黄嘟嘟和黄飞天的大嗓门 “今天的课谁先讲” “我先” “凭什么你先”。 灰万红说:“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第254章 年货风波 四个人吃完饭,苟一铎背着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家看父母。 他没让大家送,自己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师父,我走了啊。林慕白,你在家好好练。” 林慕白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啰嗦。” 苟一铎笑骂了一句“死丫头”,推门出去了。 很快,车子驶离了别墅区,消失在晨光里。 李平凡在沙发上待得无聊,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坐起来,看着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奶奶说:“奶奶,我们出去买年货啊?” 李奶奶想了想,点点头:“走吧,出去正好买点粘米什么的。还有几天过年了,得蒸点发糕和豆包了。” 林慕白一听要出门,眼睛一亮:“我也去我也去!” “去去去,都去。”李奶奶笑着擦了擦手,“去把仙家们都叫下来,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顺道一起买了。” 林慕白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上楼去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快到小年了,街上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远处的路灯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红灯笼,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股鞭炮的气味。 这一年过得真快啊。 从当初被迫接手堂口,到如今收徒、开直播、抓邪修、闯矿洞、找回前世记忆…… 李平凡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可梦醒过来,日子还得继续过。 该抓的鬼还得抓,该买的年货还得买。 他笑了笑,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快点的啊,去晚了超市该没停车位了!” 楼上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夹杂着黄嘟嘟兴奋的声音:“买鸡翅!买鸡翅!” 紧接着是宋叔的声音:“吃什么吃!败家子!” 然后又是黄飞天的声音:“我说的是整鸡!整鸡!” 李平凡笑着摇了摇头,把外套穿上,站在门口等他们。 别墅里闹哄哄的,热腾腾的,像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人家。 可他又分明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普通。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年,真的要来了。 李平凡领着仙家们来到地下车库,乌泱泱跟下来一大帮。 宋叔站在车旁边,上下打量了一圈那辆SUV,掰着手指头算:“这车满打满算也就能坐五个人,咱这老些人,也坐不下这么多啊。” 他指了指黄嘟嘟和黄飞天,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再说了,你们俩都跟着去干嘛?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好?真要是去了,一会儿要这要那,得白白糟蹋多少钱!” 黄嘟嘟瞬间涨红了脸。 那小圆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攥紧拳头往前站了一步,火气噌地就蹿上来了:“我们就去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我们买东西是弟马心甘情愿掏钱,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她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崩:“你抠门是你的事,弟马可不抠!我们就愿意买,你管不着!” 黄飞天也紧跟着沉下脸,那双小眼睛里满是不服,冷声附和:“宋叔你这话太过分了!钱又不是从你口袋里掏出来的,弟马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他的心意,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宋叔被怼得脸色一沉,当即拔高了嗓音:“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挣钱容易吗?由着你们俩胡乱造!真要去了,净添乱!” “谁胡乱造了?”黄嘟嘟气得声音都发颤,往前逼了一步,“我们花自己认可的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就叫添乱了?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没人逼你,凭什么拦着我们?” 黄飞天也寸步不让,冷冷瞥着宋叔:“就是。你心疼钱你就留在家,别拿着省钱的由头管东管西。弟马都没说什么,你反倒先不乐意了,未免管得太宽了!”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省下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宋叔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点着两人,“你们俩年纪轻轻,就知道乱花钱,一点不懂过日子的难处!” “懂不懂过日子不用你教!”黄嘟嘟直接打断他,嗓门越来越大,“反正今天这趟我们去定了,谁也别想拦!弟马都同意了,你说了不算!” 黄飞天也紧跟着撂下话:“对,必须去!你要是再拦着,就别怪我们说话不好听!钱的事跟你没关系,少在这多管闲事!” 宋叔被两人怼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两人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气氛僵到了极点。 灰万红站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松子,想吃又不敢吃,生怕战火引到自己身上来。柳小刚面无表情地靠在墙边,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白金球和蟒金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宋小莲想上去劝两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平凡叹了口气,走了过来。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生气了。”他站在两拨人中间,摆了摆手,“一年就这么一次过年,不至于吵成这样啊。” 李奶奶也赶紧上来打圆场:“老宋啊,过年大家想买什么就给他们买吧。” 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仙家们,笑着说:“这样吧,反正车也坐不下。大家把想买什么都告诉慕白丫头,让她记下来,我们去给你们买。你们在家等着,行不?” 李奶奶说完,仙家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意见。 只有黄嘟嘟和黄飞天有点情绪低落了。 两人刚才吵得那么凶,结果还是去不成,那股子憋屈劲儿全写在脸上。黄嘟嘟嘴巴都快噘到天上去了,黄飞天也耷拉着脑袋,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李平凡看着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俩要的,我都给你们买回来,还不行么?” 黄嘟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真的。”李平凡点头,“鸡翅、笨鸡,一样不少。” 第255章 两颗白菜! 黄嘟嘟瞬间笑开了花,刚才那股子火气一扫而光,蹦跶着说:“我就知道弟马最好了!” 黄飞天也在一旁猛吹彩虹屁:“弟马英明!弟马大气!弟马万岁!” 宋叔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宋小莲扯了扯袖子,到底还是咽回去了。 李奶奶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慕白丫头,拿纸笔记着,大家想要啥都说。” 林慕白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本正经地站着:“来来来,一个一个说,报菜名了昂!” 黄嘟嘟第一个冲上来:“鸡翅!可乐鸡翅!多买点,最少五斤!” 黄飞天扒拉开她:“你那鸡翅有啥吃头?笨鸡!两只!要那种散养的,别买肉鸡,肉鸡肉柴!” 灰万红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句:“那个……开心果、巴旦木、松子、核桃……每样来点儿就行。” 他说完赶紧看了宋叔一眼,缩了缩脖子。 白金球想了想:“买点银耳和枸杞吧,过年炖个甜汤。” 蟒金花说:“买两瓶好点的白酒,过年了喝两口。” 柳小刚闷声说了句:“都行。” 宋小莲笑着说:“买点糯米和红豆,我包点粘豆包。” 宋叔站在最后面,半天没吭声。李平凡回头看了他一眼:“宋叔,你想要啥?” 宋叔板着脸,磨蹭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买两棵白菜,家里没了。” 李平凡差点没笑出来。 这老爷子,到底还是惦记着过日子。 林慕白把单子记了满满一页,李平凡看了看,又问奶奶:“奶奶,你呢?” 李奶奶想了想:“买点粘米、小豆,蒸点发糕。再买几斤五花肉,过年得炖肉。对联、福字、窗花,都得买新的。还有供桌上的香烛、纸钱,也都得备齐了。” 李平凡一一记下,又加了几样——排骨、鱼、虾、青菜、水果、糖果、瓜子花生……七七八八的,越记越多。 林慕白看着单子直咋舌:“师父,咱这是过年还是开超市啊?” 李平凡笑着点了下她脑门:“过年嘛,就得热热闹闹的。走,上车。” 三人上了车,李平凡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李奶奶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头,仙家们还站在车库门口目送他们。黄嘟嘟和黄飞天已经和好了,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灰万红站在旁边嗑松子,宋叔背着手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李奶奶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热闹的街道,叹了口气又笑了:“这家里人多啊,真要是都去了,还真坐不下。” 林慕白在后座伸了个懒腰:“没事儿,等明年让师父换个大车,考斯特那种,能坐二十来个人。” 李平凡笑着摇头:“你可拉倒吧,我养得起车养不起油。” 三个人说说笑笑,车子拐上了主路。 临近年关,市场上人山人海。 李平凡好不容易找了个停车位,三人步行进了市场。一进去,那股子年味就扑面而来——红灯笼、红对联、红福字,满眼都是喜庆的颜色。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干果干货,现炒现卖啊——” “猪肉排骨,今天早上新杀的猪!” “对联福字,十块钱三样,随便挑随便选!” 空气里混着炒栗子的甜味、卤肉的香味、鞭炮的火药味,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偏偏闻着就觉得热闹。 李奶奶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很,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她一边走一边叮嘱:“你俩把钱和手机啥的都放好了啊,过年了人多小偷也多,知道吧?” 李平凡拍了拍羽绒服内侧的口袋:“放心吧奶奶,都放里怀了。” 林慕白也把包背到前面来,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也是,丢不了。” 李奶奶这才放心,领着两人直奔干果摊。 “开心果来三斤,巴旦木来两斤,松子来两斤,核桃来五斤。”李奶奶一口气报了数,又扭头问李平凡,“灰大爷说的那些,够不?” 李平凡想了想:“再多要点吧,那老爷子吃坚果跟嗑瓜子似的,停不下来。开心果来五斤,松子来三斤。” 摊主乐得合不拢嘴,麻利地称重装袋。 接下来是肉摊。李平凡要了十斤五花肉、两条排骨、两条鱼、五斤大虾,摊主帮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装了好几个袋子。 林慕白在旁边的蔬菜摊买了银耳、枸杞、香菇、木耳,又买了一大捆青菜。 李奶奶带着两人转了好几个摊位,把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划掉。粘米、小豆、糯米、红豆、面粉、白糖、香油……越买越多,三个人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的。 走到卖鸡的摊位,李平凡停下来:“老板,来两只笨鸡,要散养的。” 老板从笼子里抓出两只大公鸡,掂了掂分量:“这两只行不?四五斤一只,炖着吃正好。” 李平凡看了看:“行,帮我收拾干净。” 老板应了一声,拎着鸡进了后头。 林慕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父,黄飞天说要两只,你这买两只够不?黄嘟嘟还要鸡翅呢,回头别打起来。” 李平凡笑了:“鸡翅一会儿去超市买,超市的收拾得干净。放心吧,少不了他俩的。” 买完鸡,三人又去买了对联福字和窗花。李奶奶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套带金色花纹的,说是有喜气。 香烛纸钱在市场的另一头,李平凡又提了两瓶好酒,拎了一箱饮料,这才算买得差不多了。 三个人大包小包地往回走,李平凡两只手拎了七八个袋子,林慕白也不轻松,李奶奶倒是拿得最少,就提了一兜子干果。 “奶奶,你歇会儿,我来拿。”李平凡要去接。 李奶奶躲开了:“不沉不沉,我又不是走不动。你俩拿好自己的就行。” 三人好不容易挤出了市场,把东西塞进后备箱,李平凡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第253章 控制了好久的抠门习惯,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了! 转眼一年走到了末尾,还有几天就要过小年了。 早晨起来,苟一铎就找到李平凡,难得正经地说:“师父,今天周末,我打算回家看看。”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回去吧,好好在家陪陪他们,不用着急回来。” 苟一铎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厨房里就传来李奶奶的声音。 “一铎,吃饭了!” 李奶奶端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身后还跟着端着盘子的林慕白。 盘子里是煮鸡蛋和奶奶自己手腌的小咸菜——芥菜丝拌辣椒油,脆生生的,看着就开胃。 自从灵石升级之后,李奶奶就不让仙家们陪着自己在厨房忙活了,说是让他们专心修炼。 白金球和蟒金花、宋小莲都犟不过奶奶,被劝回了各自的房间。 偶尔苟一铎和林慕白也会去帮忙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厨房里又剩奶奶一个人忙活。 所以现在吃饭的,又变回了最初的四个人——奶奶、李平凡、苟一铎、林慕白。 仙家们自从提升了实力,几乎不怎么吃饭了。他们本来就可吃可不吃,这一提升法力,干脆就不吃了。 其实,并不是仙家们不想吃。 李平凡咬了一口咸菜,心里门儿清。主要问题是宋叔——那位控制了好久的抠门习惯,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了。 事情还得从灵石升级那天说起。 仙家们法力大涨之后,黄嘟嘟第一个不消停,非吵着要吃可乐鸡翅。 黄飞天一听不乐意了,说什么 “吃鸡翅不如吃整只鸡,还得是小笨鸡,城里买的饲料鸡没味儿。”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半天,一个说鸡翅香,一个说整鸡实惠,把旁边算账的宋叔彻底吵炸了。 宋叔拿着手里的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脸色铁青地吼了一嗓子—— “吃什么吃!” 整个别墅都安静了。 宋叔站在厨房门口,干瘦的身子气得发抖,指着黄嘟嘟和黄飞天,算盘珠子似的往外蹦话:“吃多少浪费多少!仙家本就不用吃饭的,供桌上的贡品还不够你们吃啊?” “这么长时间你们吃了多少东西?你俩知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黄嘟嘟被他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 宋叔眼睛一瞪, “我答应过小花,尽量控制着自己,不控制你们。可是现在怎么也太离谱了,想吃的东西越来越贵了!” 他敲了敲手里的计算器,上面显示着一长串数字。 “抛出你俩先不说,就说那只耗子——” 话说到这儿,灰万红正好从楼上下来。老头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把松子,听见宋叔的话,脚步一顿,站在楼梯拐角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叔压根没注意到他,继续往下说:“天天坚果不离手,一个月他自己就得吃七八百块钱的坚果!咱也不知道他都吃哪去了!” 灰万红站在原地,手里的松子捏得咯吱响,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再加上你俩,”宋叔又转过头,指着黄嘟嘟和黄飞天,“天天不是想吃这就是想吃那,都是败家子!弟马挣点钱容易么?都让你们吃了!” 黄飞天撇了撇嘴想反驳,被黄嘟嘟一把拽住了。 宋叔越说越来劲,干脆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明天真得和弟马说说了,那只耗子的坚果也得控制控制不可!现在咱们都提升了法力,以后饭就少吃吧,能省不少开销呢!” 李平凡在一旁听的一头黑线,赶紧打圆场:“没事的宋叔,吃喝我还是供得起的。” “一天两天没问题,他们呢?” 宋叔指了指楼上,意思是那群仙家, “天天都研究吃,一个月得花多少钱!” 李平凡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宋叔说得倒也没错,那群仙家确实挺能吃的。尤其是黄嘟嘟和黄飞天,今天想吃火锅明天想吃烤串的,灰万红那边的坚果也确实没断过。 但问题是——李平凡现在真不差这点钱啊。 可这话他跟宋叔说了八百遍了,宋叔就是听不进去。 在宋叔眼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是正道。多余的开销,那就是浪费。 从那天起,仙家们几乎都不下楼吃饭了。 主要是——他们是真的怕了。 宋叔不光是嘴上唠叨“吃了白瞎,浪费钱”,你吃饭的时候他往旁边一坐,手里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给你算。 你夹一筷子青菜,他就在旁边说:“八块一斤。” 你吃一口米饭,他又来一句:“三块两毛五一斤。” 你要是敢夹一块排骨,那更了不得,宋叔能给你算出来这块排骨折合多少钱、炖它用了多少水电燃气费、连带洗碗用的洗洁精折合多少钱…… 一顿饭吃完,他能从头算到尾,最后告诉你一个数字:“今天又浪费了五十六块三毛八。” 仙家们都被他气无奈了。 黄嘟嘟气得直翻白眼,黄飞天想怼又不敢怼,灰万红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吃坚果都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宋叔听见动静。 柳小刚本来就不怎么吃饭,这下更干脆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炼,连楼都不怎么下。 白金球和蟒金花倒是想帮忙说句话,可宋叔那股倔劲儿上来,谁也拦不住。 两人最后也只能叹口气,各自回了房间。 倒是宋小莲,作为宋叔一个姓的大侄女,还能说上两句。可宋叔连她的面子也不给,该算还是算。 最后宋小莲也懒得管了,由着他去吧。 反正宋叔这个人吧,抠是抠了点,但心眼不坏。他就是穷怕了,过过苦日子的人,见不得浪费。 李奶奶私下跟李平凡说:“你宋叔那是心疼你挣钱不容易,你就让他算吧,算够了他就不算了。” 李平凡想想也是,就没再管。 不过仙家们倒是真的不怎么下楼吃饭了,偶尔下来也是喝口水就上去,生怕被宋叔逮着又是一顿算。 第256章 去我师父那边过年啊! 屏幕上好几个未读消息,都是苟一铎发来的。 他点开一看—— “师父,我到家了。” “我妈做好了饭,等着我吃呢。” 李平凡笑着回了条语音:“好好陪陪你爸妈吧。” 消息发过去,那边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李奶奶在旁边听见了,问:“一铎那边咋说的?” “说明后天带他爸妈一起过来过年。”李平凡把手机揣回兜里,“奶奶,咱们得再多买点东西了,人家来了不能怠慢了。” 李奶奶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可不!得多预备点!” 老太太刚才还说买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又来了精神,拉着林慕白就往旁边的摊位走:“走走走,再买几斤排骨,一铎他妈爱吃排骨。还有那个大虾,也多买点。对了,买条鲤鱼,年年有余嘛……” 李平凡站在原地,看着奶奶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手机又响了一声,苟一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苟妈妈系着围裙站在旁边,苟爸爸端着酒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底下跟着一条文字消息:“师父,我爸妈让我替他们问你好。” 李平凡看着照片里那对朴实的夫妻,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回了一条:“问叔叔阿姨好,明后天见。” 收起手机,他看着市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热闹、忙碌、有人情味。 不管你是人是仙,到了年根底下,都得放下手里的事儿,回家吃顿热乎饭。 另一边,苟一铎家里。 苟妈妈已经把饭菜都摆上桌了,满满当当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小鸡炖蘑菇、四喜丸子、蒜蓉西兰花……苟一铎小时候爱吃的菜,一样不少。 苟爸爸坐在桌子那头,笑着打量儿子:“儿子,这段时间跟你师父学得怎么样?” 苟一铎夹了一块排骨,吃得满嘴流油:“挺好的爸。师父那人你们也知道,实在。该教的都教,从不藏私。” 苟妈妈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儿子夹菜:“那这次回来是不是能多待几天啊?你爸天天念叨你。” 苟一铎嚼着排骨,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妈妈满脸期待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师父最近遇到了点事儿,今年……我想回那边过年去。” 苟妈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就那么一瞬间,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可眼睛里的光没了。 苟一铎看着妈妈的表情变化,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我……我就回来看看你们,”他赶紧说,“明后天就得回去。” 苟妈妈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自然,嘴角有点发僵:“好好好,你们忙,回去忙吧。没事,爸妈在家等着你们。”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苟一铎分明看见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苟一铎鼻子一酸。 自从自己出了堂口,在家陪父母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以前隔三差五还能回来吃顿饭,现在一去就是一两个月,连视频通话都没时间打。 爹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 苟爸爸倒是看得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事儿,你忙你的。你妈就是嘴硬,晚上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 “胡说什么你!”苟妈妈转过身来,瞪了苟爸爸一眼,“谁哭了?你别在孩子跟前瞎说!” 苟爸爸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苟一铎看着两口子拌嘴,心里头又酸又暖。他想了想,忽然说:“要不——你们明后天和我一起走吧?” 苟妈妈一愣:“去哪儿?” “去我师父那边过年啊。” 苟一铎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 “师父家人都可好了,仙家也多,可热闹了!房子也大,住得下。你们去了正好热闹热闹。” 苟爸爸摆了摆手:“别了别了,去了还得给人家添麻烦。我和你妈在家挺好的,两个人清清静静的。” “那有啥麻烦的?”苟一铎急了,“我师父一家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上次你们去的时候,李奶奶还说让你们常来玩呢。” 他说着就掏出了手机:“我这就给我师父打电话,跟他说一声。” 苟妈妈想拦:“别别别,大过年的上人家去,不合适……” 话还没说完,苟一铎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吵吵嚷嚷的,李平凡的声音隔着一堆噪音传过来:“喂?铎啊,啥事儿?” “师父,你干嘛呢?” “我在市场呢,买点年货。这老些人,挤死我了。” 苟一铎乐了:“师父,那你多备点年货啊,回头我给你转红包。” “不用啊,买年货用你掏什么钱。”李平凡在那头喊。 “不是的师父,”苟一铎清了清嗓子,“我明后天带我爸妈一起回去,我们去和你们一起过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李平凡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好几个度:“那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提前准备饭菜!” 苟一铎被这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准备啥师父,我们明后天就回去。” “行,没问题!”李平凡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路上慢点开,到了提前说,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苟一铎看着爸妈:“你们看,我师父老高兴了。还说咱们回去时候提前打电话,她准备饭菜呢。” 苟妈妈脸上的阴云彻底散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师父这孩子,就是实在。” 苟爸爸看了看苟妈妈,对苟一铎说:“你看你妈,听到可以跟你一起回去,你看给她乐的。” “去你的!”苟妈妈笑骂了一句,拍了拍桌子,“快吃饭快吃饭,吃完咱们也出去预备点年货带过去,也不能只等人家破费啊!” 苟一铎看着父母忙忙活活的样儿,心里头那股踏实劲儿,比吃了蜜还甜。 第257章 行走的人形货架子 苟一铎家那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热闹。 苟妈妈心里头高兴,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一个劲儿地给爷俩夹菜。苟一铎碗里的排骨堆得跟小山似的,苟爸爸面前那盘花生米也让他夹得没剩几颗了。 “妈,我真吃不动了。”苟一铎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一脸痛苦,“你再夹,我真要撑死了。” 苟妈妈嗔了他一眼:“大过年的,多吃点咋了?你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 苟爸爸在旁边闷笑了一声,被苟妈妈一瞪,赶紧低头扒饭。 好不容易把这顿饭对付完了,苟妈妈擦了擦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了,吃完了收拾收拾,咱们也出去买年货去。” 苟一铎刚要站起来,苟妈妈又补充了一句:“别开你那辆雷克萨斯了,你那玩意儿太小了,买不了啥就装满了。开咱家那辆奔驰商务去。” 苟爸爸看了看苟一铎,笑着摇头:“你看给你妈乐的,也不知道她都要买啥,还嫌你那辆太小了。” 苟妈妈瞪了苟爸爸一眼,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那不得多买点什么糖果点心、水果坚果、对联灯笼、海鲜蔬菜啥的……” 她一边数一边算,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数着数着突然一激灵,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对了!还得给你师父和她奶奶还有仙家们一人买一套喜庆的新衣服!” 苟爸爸和苟一铎同时一愣。 “咱们一家也都买一套,”苟妈妈越说越来劲,眼睛亮得跟灯似的,“过年嘛,就要穿得喜庆点才有年味!红红火火的,多好!” 苟爸爸和苟一铎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父子俩太了解苟妈妈了——这哪儿是去买年货啊,这是要去扫荡啊。 “行行行,都听你的。”苟爸爸穿上外套,从鞋柜里翻出那双最耐穿的皮鞋,“今天我就舍命陪媳妇了。” 苟妈妈白了他一眼:“少贫嘴,赶紧的,磨蹭啥呢!” 一家三口出了门,苟一铎从车库里把那辆奔驰商务开了出来。这车买回来就没怎么用过,平时在车库里落灰,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苟妈妈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就开始查攻略:“我看看啊,先去哪个超市……这个商场新开的,东西便宜,先去那儿!然后去那个批发市场,那边干果便宜。完了再去服装城……” 苟一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兴致勃勃的妈妈,小声对旁边的苟爸爸说:“爸,我妈今天这架势,怕是拦不住了。” 苟爸爸叹了口气:“拦啥拦,你妈一年到头也不容易,就让她痛快一回吧。” 苟一铎想想也是,一脚油门,车子驶上了主路。 到了商场,苟妈妈下车直奔主题。 那步伐,那气势,跟将军上战场似的。 苟一铎和苟爸爸跟在后面,刚开始还挺从容的,没过多久就发现不对劲了。 苟妈妈第一个冲到了糖果摊位前。 “这个这个,来五斤!这个也来五斤!那个……对,就是这个,来三斤!”苟妈妈手指点得飞快,摊主忙得脚打后脑勺,称了这个装那个。 苟一铎刚想提醒一句“妈,少买点”,苟妈妈已经转战下一个摊位了。 “水果!车厘子!来一箱!草莓!来五盒!橙子!来两箱!” 苟爸爸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是要开水果店啊……” 苟妈妈耳朵尖,回头瞪了他一眼:“过年不得吃啊?你师父家那老些人,少了够谁吃的?” 苟爸爸赶紧闭嘴,老老实实当搬运工。 接下来是干果区。 接下来是干果区。 苟妈妈站在摊位前,目光如炬:“开心果来五斤,巴旦木来五斤,松子来五斤,核桃来十斤!再来五斤榛子,五斤腰果!” 苟一铎拎着大包小包,两只手都快不够用了,忍不住说:“妈,灰大爷天天吃坚果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吃不了留着!”苟妈妈头都没回,“又不是光给你师父家买,咱家不是也得过年吗?你那堂口过年不得供果儿啊?” 苟一铎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闭嘴干活。 对联灯笼区,苟妈妈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三套——一套带金粉的大红对联,说是给你师父家的;一套带福字窗花的,说是给自家留着的;还有一套最简单的,说是给你堂口仙家供桌上贴的。 苟爸爸抱着那卷对联,小声说:“这玩意儿也有仙家的份儿?” 苟妈妈说:“那可不!仙家也得过年啊!” 终于从商场出来的时候,苟一铎和苟爸爸已经化身人形货架了。 苟一铎两只手各拎着五六个袋子,胳膊上还挂着两个,脖子上还跨着一个。苟爸爸也好不到哪儿去,左手拎着水果箱子,右手提着干果袋子,怀里还抱着一个装对联的长纸盒。 两个人跟在苟妈妈身后,远远看去就跟两个移动的货架似的,浑身上下挂满了东西。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个小孩还指着他们喊:“妈妈快看,那两个人好像圣诞树啊!” 苟一铎嘴角抽了抽,假装没听见。 苟妈妈在前面健步如飞,回头看了一眼爷俩,皱了皱眉:“你们俩走快点啊,磨磨蹭蹭的,这才买了多少啊?” 苟一铎终于忍不住了,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弯着腰喘气:“妈呀,差不多了吧?我和爸真拎不动了,也拎不下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苟爸爸,老头儿虽然没说话,但那满脸通红的样子,显然也是快累趴了。 苟妈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爷俩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两个废物”几个大字。 “你们爷俩猪脑子啊?”苟妈妈叉着腰,恨铁不成钢地说,“不会先送车上一批啊?你们自己不送,怪谁?” 苟一铎一愣,然后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有车啊!拎不动了可以先送回去啊! 他和苟爸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我是傻X”四个大字。 “别打扰我,” 第258章 报复性购物 苟妈妈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我还没买完呢!还差海鲜和衣服没买呢!” 苟一铎震惊地喊了一声:“还没买完?!” 他看了看苟妈妈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堆成小山的袋子,第一次感觉——有宋叔在的感觉真好。 这要是宋叔在这儿,这场报复性购物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宋叔要是看见这阵仗,估计计算器都得按冒烟了。 “爸,咱俩还是先把这些送车上去吧。”苟一铎弯腰把袋子重新拎起来,“看这样子,我妈一时半会是买不完了。” 苟爸爸叹了口长长的气,认命般地弯腰拎东西:“行吧。” 爷俩一人扛着一堆东西,摇摇晃晃地往地下车库走。那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逃荒呢。 好不容易到了车库,苟一铎打开后备箱,往里一看,傻眼了。 这车确实大,能坐七个人呢。可问题是——后备箱小啊!第三排座椅立着的时候,后备箱就够放两个行李箱的。 苟一铎自言自语地嘟囔:“这车样子是大,可是备箱小啊……” 苟爸爸把东西都放到地上,也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苟一铎想了想,说:“爸,你去把后排座椅往前调调吧,不然肯定放不下。” 苟爸爸钻进车里,鼓捣了一会儿,把第三排座椅放倒了。苟一铎开始往车里塞东西——干果塞进去,糖果塞进去,水果箱子摞起来,对联长盒子塞在缝隙里…… 爷俩忙活了十来分钟,总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了。后备箱关上的那一刻,苟一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都勉强放下,”苟爸爸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妈还买呢,一会儿看她坐哪儿?” 苟一铎靠在车门上,开了句玩笑:“一会儿没地方坐,让我妈跑回去吧。” 苟爸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不想活了”几个字。 “你现在胆儿肥了,”苟爸爸压低声音,但嘴角明显在憋笑,“这话要让你妈听见,你看她会不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母爱的伟大!” 苟一铎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爷俩放好东西,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苟一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苟妈妈发来的定位——海鲜市场。 “得,我妈已经在海鲜市场了。”苟一铎收起手机,“赶紧的吧,去晚了又该挨骂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商场,穿过停车场,穿过一条小巷子,终于找到了那个海鲜市场。 刚一进去,那股子腥味儿扑面而来。 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卖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走路得小心翼翼的。 苟一铎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摊位前找到了苟妈妈。 苟妈妈正站在那儿,周围地上放着十几个袋子——不用问,肯定是从刚才到现在又买的。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正在和海鲜店老板砍价。 苟爸爸看见这场景,凑到苟一铎耳边小声说:“看见没?这就是你那平时连瓶矿泉水都拧不开的妈!逛起街来,这劲儿头,能跟黄嘟嘟吵一架都不带喘气的!” 苟一铎差点笑出声来。 父子俩走到跟前,接过来苟妈妈手上的袋子。苟妈妈没了束缚,更是放开了手脚,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老板,”苟妈妈双手叉腰,那气势跟女王似的,“你给我优惠点,我都在你家买了!” 海鲜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鱼鳞,看着苟妈妈这买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嘴上却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大姐,我这已经是底价了,再便宜我就赔钱了。” “你可拉倒吧!”苟妈妈不吃这一套,“我这一买买好几百块钱的,你还好意思说赔钱?赶紧的,零头抹了,我多买点!” 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大姐,你挑吧!我肯定给你优惠!” 苟妈妈大手一指,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这个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对对对,就是那个,都给我来点!” 她手指头点得飞快,就跟点穴似的,这边一戳,那边一指。老板忙得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来,挨个装袋、称重、打标。 “螃蟹来十只!虾爬子来五斤!大虾来十斤!海参来一盒!带鱼来两条!鲅鱼来一条!扇贝来五斤!生蚝来十斤!……” 苟一铎站在后面,听着苟妈妈报菜名似的点单,嘴角直抽抽。 他默默地算了一下——螃蟹现在四十一斤,十只怎么也得五六斤;大虾这季节七八十一斤,十斤就是七八百;海参那玩意儿论个儿卖的,一盒怎么也得三四百…… 他不敢再算下去了。 他怕算出那个数字之后,会忍不住给宋叔打电话,让宋叔来劝劝他妈。 想念宋叔的第二分钟。 “行了,就这些吧!”苟妈妈终于停下来了,拍了拍手,一脸满足地回头看了一眼父子俩,“装好了吗?装好了算账。” 老板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计算器,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大姐,两千三百八,零头抹了,给两千三吧。” 苟妈妈眉头一皱:“两千三?你算错了吧?” 老板又算了一遍,额头上冒汗了:“大姐,没错,螃蟹你们要的大的,贵,六十八一斤……” 苟妈妈还想砍价,苟一铎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妈,别砍了,我来我来。”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你钱大风刮来的?” 苟一铎笑着说:“过年嘛,又不是天天这么买。” 付了款,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的海鲜往车库走。这一趟下来,苟一铎手里的东西比刚才还多,苟爸爸的胳膊上挂着的袋子把他的整条胳膊都遮住了,看着跟终结者似的。 好不容易到了车边,苟妈妈站在一旁指挥:“大件的放下面,小件的塞缝里。海鲜放保温袋里,别弄洒了。水果放上面,别压坏了。” 苟一铎和苟爸爸就跟两个机器人似的,按照指令一件一件地往车里塞。 第259章 够吃到明年清明了! 最后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了,车里满满当当的,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苟妈妈探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给我留个坐的地方就行。” 苟一铎看了看后座——第三排放倒了,第二排也塞了不少东西,就剩一个座位空着,上面还放着两袋干果。 “妈,你就坐这儿吧。”苟一铎把那两袋干果挪到脚下,腾出座位来。 苟妈妈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哎呀,可算是买完了。” 苟一铎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满脸满足的妈妈,忍不住笑了:“妈,你今天这是报复性购物啊?”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啥报复性?我这叫有备无患!过年那么多天呢,不预备够了,到时候吃啥喝啥?” 苟爸爸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扣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这量,够吃到明年清明了。” 苟妈妈在后座踢了他椅背一脚:“你闭嘴!” 苟一铎笑着发动了车,缓缓驶出车库。 车子开上主路,苟妈妈在后面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是累坏了。刚才那股子横扫商场的劲儿,这会儿全泄了,靠在座椅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对苟爸爸小声说:“看我妈这样子,一会儿到家就得睡。” 苟爸爸也小声回了一句:“你是没见过你妈年轻时候逛庙会,从早上逛到黑天不带歇的,现在这算啥。” 苟一铎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窗外头,街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路边的店铺都贴上了福字和对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过年的味道。 苟妈妈在后座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铎铎啊……到了叫我……” 然后就没了声儿。 苟一铎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档,放慢了车速。 苟爸爸侧头看了看睡着的苟妈妈,小声说:“你妈这一年也挺不容易的,你在外头办事儿,她在家天天惦记着。嘴上不说,心里头可没少操心。” 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这回能跟你一起回去过年,她是真高兴。”苟爸爸说,“昨晚就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该买啥、该带啥、穿啥衣服去见你师父。我说你不用这么折腾,她不听,说不能给你丢脸。” 苟一铎鼻子一酸,喉咙有点发紧。 “爸,”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多回来住几天。” 苟爸爸笑了笑:“忙你的,家里有你妈呢。” 车子穿过市区,拐进了小区。苟一铎把车停好,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睡得正香的苟妈妈,轻声喊了一句:“妈,到家了。” 苟妈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说了句经典的台词:“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没睡够呢。” 苟一铎和苟爸爸同时笑了。 苟妈妈揉了揉眼睛,精神头又回来了,推开车门就要下车:“快快快,把东西搬上去,我还得收拾收拾呢,别耽误了明天出发。” 苟一铎看着满车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得,又开始忙活了。 他想,等到了师父家,宋叔看见这些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计算器砸了。 想到那个画面,苟一铎忍不住笑出了声。 管他呢,过年嘛,开心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苟一铎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呢,迷迷糊糊就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 梦里头他正吃着烤全羊,左手一只羊腿右手一只羊腿,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宋叔在远处按着计算器算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等等,这计算器的声音咋这么真实? 苟一铎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外头是真有人在吵吵。 他竖着耳朵听了听,一个高音一个低音,一个尖细一个沉闷,跟唱二人转似的。 “你能不能快点?让你干点活你就磨磨蹭蹭的!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平时减减肥多运动运动,现在让你干点活看给你累的,呼哧带喘的!” 苟妈妈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苟爸爸闷闷的声音:“你说你着的什么急啊,儿子还没醒呢,等他醒了一起干呗!” “等他起?等他起来再干得猴年马月?”苟妈妈的嗓门又拔高了一个度,“咱俩抓紧把车装好,该带的都带上多检查几遍,等你那懒儿子起来,咱们好直接出发!” 苟一铎躺在床上,听着他妈一口一个“懒儿子”,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我这刚到家第二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呢,怎么就成懒儿子了? 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可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锅碗瓢盆叮当响,弄得跟搬家似的。 苟一铎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头发跟鸡窝似的支棱着,趿拉着拖鞋走出了房间。 到了客厅一看,好家伙! 苟妈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脚上蹬着雪地靴,整个人跟一团火似的在客厅里来回穿梭。苟爸爸跟在后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两个人一趟一趟地进进出出,手里大包小包地往门外搬。 苟一铎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热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苟爸爸搬着两箱饮料从他面前经过,累得呼哧带喘的,压根没注意到旁边站着个人。苟妈妈抱着一袋子衣服从卧室出来,也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俩人都没发现他。 苟一铎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挺大的,可那两口子愣是没听见,还在那儿忙活。 苟一铎又笑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 苟妈妈这才猛地一回头,看见蓬头垢面的儿子靠在门框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啥时候起来的?”苟妈妈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站那儿傻笑啥呢?快去洗脸刷牙!” 第260章 咱们就去住几天,不是移民! 苟一铎忍着笑,指了指门口堆成小山的行李:“妈,你们这是干嘛呢?搬家啊?” “废话!”苟妈妈白了他一眼,“不得多带点东西去你师父家?空手上门多没礼貌!” 苟一铎看了看那堆行李——光是旅行箱就有三个,还有好几个大袋子、纸箱子、编织袋,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把玄关都快堵死了。 “妈,”苟一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咱们就去住几天,不是移民。” “你懂啥?”苟妈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过年的去人家,不得带点特产?不得带点礼物?这不你爸昨天现去买的榛蘑、木耳、松子,还有你大姨从老家寄来的腊肉、香肠……”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多,最后干脆不数了:“反正该带的都带上了,你快去收拾你的东西,咱们准备出发了!” 苟一铎整个人都懵了:“妈,现在就出发?我还没吃饭呢!” “吃什么吃?”苟妈妈一挥胳膊,那气势跟将军下令似的,“赶紧滴!到你师父家再说!” 苟一铎张了张嘴:“妈,这才几点啊……” “几点都不早了!”苟妈妈打断他,“这个时候,乡下好吃的有的是!” 苟一铎哭笑不得:“妈,谁说去乡下了?我和我师父,我们今年在别墅过年!你们去了也是在别墅!” 苟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指挥作战的状态:“行行行,在哪都行。你快去洗漱吧,我的小祖宗啊!和你爸一样,干啥事磨磨唧唧的!” 苟一铎还想说什么,苟妈妈突然一瞪眼,声音拔高了八度:“快去洗漱!” 那一声怒喝,把苟一铎到嘴边的话全给吓回去了。 “得嘞!”苟一铎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卫生间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蹦跶着就跑了。 苟爸爸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忍不住乐了:“你这嗓门,儿子都被你吓跑了。”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你也别说他,你也磨叽!赶紧的,把那箱子腊肉搬车上去!” 苟爸爸认命地弯腰搬箱子,嘴里小声嘀咕:“我这是娶了个媳妇还是娶了个将军……” 苟妈妈耳朵尖,回头就是一句:“你说啥?” “没啥没啥!”苟爸爸抱着箱子,脚步飞快地溜出了门。 苟一铎在卫生间里刷牙洗脸,听着外头兵荒马乱的动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我妈这哪是来过年啊,这是来打仗的。 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完自己,又把行李简单装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装的,他就背了一个书包,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充电器,跟外头那堆行李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等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苟爸爸和苟妈妈已经把东西都搬出去了,正在门口做最后的检查。 苟妈妈拿着一张小纸条,一项一项地念:“特产、礼物、衣服、鞋子、洗漱用品……齐了!腊肉、香肠、榛蘑、木耳……齐了!水果、干果、饮料……齐了!” 苟一铎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对苟爸爸说:“爸,我妈这是行军打仗前的清点吧?” 苟爸爸还没说话,苟妈妈头都没抬就来了一句:“你说啥?” 苟一铎立刻站直了:“我说我妈真细心,真周到,真厉害!” 苟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小纸条叠好塞进口袋,拍了拍手:“行了,出发!” 一家三口出了门,苟一铎一看那车,差点没背过气去。 昨天买的那些东西加上今天带的这些,把整个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连后座上都堆了不少东西。整辆车看着跟个移动仓库似的,就驾驶座和副驾驶还空着。 “妈,”苟一铎指着后座上那堆东西,“这后座还能坐人吗?” “怎么不能?”苟妈妈拉开后车门,往那堆东西里一挤,竟然还真的坐下了!就是整个人被袋子包围着,只露出一个脑袋,跟坐在粮仓里的老鼠似的。 苟爸爸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被包围的苟妈妈,忍不住笑了:“你这个造型,挺别致啊。”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开你的车!” 苟一铎发动了车,缓缓驶出了小区。 车上路了,苟妈妈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隔着那堆东西,声音从后座传来:“铎铎啊,你看看咱还缺啥不?” 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被袋子淹没的妈:“妈,咱啥都不缺了,再缺就缺个搬家公司的车了。” “别贫嘴!”苟妈妈拍了一下旁边的袋子,“我是说正经的,你给你师父打电话了没有?说咱们几点到?” “打了打了,”苟一铎说,“昨晚就打了。” “你师父咋说的?” “我师父说知道了,到了提前说,她去接咱们。” 苟妈妈满意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说咱们带这些东西够不够啊?要不要再买点?” 苟一铎深吸了一口气:“妈,够了,真的够了。你要是再买,我车都开不动了,超载。”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苟妈妈嘴上埋怨,脸上却带着笑。 车子开上了高速,路上的车还真不少。临近小年了,到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游子。有的大客车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有的小轿车后窗贴着福字,还有的车顶上绑着行李——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回来的。 苟一铎车开得不慢,但也不算快,稳稳当当的。苟爸爸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慢点”,苟妈妈在后座一会儿问“还有多远”,一会儿又问“到了没有”。 “快了快了。”苟一铎每次都这么回答。 问了大概有七八遍之后,苟妈妈终于不问了,靠在后座那堆东西里,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妈妈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显然心情好得很。 苟爸爸也注意到了,小声对苟一铎说:“你妈这都好几年没这么高兴了。” 苟一铎没说话,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第261章 你们这是……把家搬来了? 车子下了高速,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别墅所在的区域。 苟妈妈在后座又活过来了,扒着车窗往外看:“这地方挺好,环境不错,空气也好。” 苟爸爸也往外看了看:“你那师父挺有眼光,这地方买的值。” 苟一铎笑了笑,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远远地,他就看见别墅门口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李平凡,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那顶永远洗不干净的毛线帽。旁边是李奶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脸上带着笑。林慕白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远远看着跟个信号灯似的。 苟一铎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熄火,苟妈妈就已经推开车门,从那堆东西里“破袋而出”了。 “阿姨!”苟妈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李奶奶跟前,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过年好啊过年好!我们这不请自来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麻烦啥呀麻烦,来就好,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 苟爸爸也从副驾驶下来了,笑着跟李奶奶打招呼:“阿姨,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挺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李奶奶拉着苟妈妈的手不放,“快进屋暖和暖和,一路上冻坏了吧?” 苟一铎从车上下来,看见师父李平凡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师父!” 李平凡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打量了一下那辆被塞得快要溢出来的车:“你们这是……把家搬来了?” 苟一铎苦着脸:“别提了,我妈说不能空手上门,然后就成这样了。” 林慕白凑过来,从车窗往里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惊叹:“哇塞!这车装得比我师父那个还能装啊!” 李平凡瞪了她一眼:“你少说风凉话,赶紧帮忙搬东西。” 林慕白嘿嘿一笑,撸起袖子就往后备箱走。 苟妈妈听见了,赶紧跑过来拦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别动手别动手!” 李奶奶笑着说:“让孩子们搬吧,年轻人力气大。走走走,咱们先进屋,让他们忙活。” 苟妈妈还想说什么,被李奶奶拉着走了。苟爸爸看了看那堆行李,又看了看苟一铎,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李平凡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动起来吧!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别站着了,下来帮忙!” 话音刚落,别墅门里呼啦啦涌出来一堆人。 黄嘟嘟穿着一件黄色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哈着白气跑过来:“来了来了!搬啥搬啥?” 黄飞天跟在后头,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弟马你说搬啥,我力气大!” 灰万红慢悠悠地从楼上飘下来——不对,走下来。老头儿披着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手里照例攥着一把松子,看那悠闲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来遛弯的。 柳小刚跟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堆行李,没说话,默默地开始搬。 宋叔也下来了,站在门口,没动手,但是眼睛一直在那堆东西上扫来扫去。 李平凡注意到了,笑着问:“宋叔,你帮着我们算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宋叔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去拿计算器。 苟一铎凑到李平凡耳边,小声说:“师父,你猜我妈这一趟买了多少钱的东西?” 李平凡看了看那辆车里的东西,估算了一下:“三千?” “翻倍。”苟一铎伸出两根手指,“光海鲜就两千多,加上干果水果衣服特产,差不多七八千。” 李平凡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妈这手笔,比我大多了。” “这还是我拦着的结果,”苟一铎苦着脸,“要不是我拦着,她能买上万。” 宋叔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计算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背影看起来无比沉重。 黄嘟嘟和黄飞天一人搬着两个大袋子,健步如飞地往屋里送。灰万红终于把那把松子揣进了兜里,弯腰搬起一个装干果的箱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沉,肯定是坚果”。 柳小刚一个人扛了三个包,面无表情地从大家面前走过,脸不红气不喘的。 林慕白搬了两趟就开始喘了,扶着腰站在那儿,冲苟一铎喊:“一坨,你家到底带了多少东西?这都第三趟了还没搬完?” 苟一铎扛着一个编织袋从她身边经过:“别叫我小名!” 林慕白嘿嘿一笑,又弯腰去搬东西了。 忙活了十来分钟,终于把所有的行李都搬进了屋。东西堆在客厅里,占了好大一片地方,看着跟个小山似的。 李奶奶和苟妈妈已经坐在沙发上聊上了,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苟爸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李奶奶给倒的热茶,一脸满足地喝着。 李平凡走进来,安排苟一铎一家住二楼的客房,又让林慕白去把被子拿出来铺好。 苟妈妈拉着李奶奶的手,一个劲儿地说:“阿姨,你看看,给你们添了这么大麻烦,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李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有啥过意不去的?铎铎是小花的徒弟,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年在一块儿图个热闹。” 苟妈妈眼眶有点红,使劲点了点头。 苟一铎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 黄嘟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一坨,你妈买的那袋鸡翅,我看见了,至少五斤。” 苟一铎低头看着她:“你刚才不是搬东西去了吗?怎么还偷看?” “什么叫偷看?”黄嘟嘟理直气壮,“我那是清点物资!万一少了一袋怎么办?” 苟一铎被她气笑了:“你就是惦记那袋鸡翅对吧?” 黄嘟嘟嘿嘿一笑,也不否认,转身跑了,留下一句话:“一会儿我找弟马说去,让他今天中午就做!” 第262章 小年! 黄飞天从另一边冒出来,接了一句:“鸡翅有啥好吃的?我瞅见你妈还买了两只笨鸡呢!那玩意儿炖着吃才香!” 苟一铎看着两个仙家为了吃的争来争去,忽然想起在家装车时候的想法——宋叔看见这些东西,估计计算器得按冒烟。 他下意识地往客厅角落里看了一眼。 果然,宋叔坐在那儿,手里攥着计算器,表情极其复杂,似乎在“要不要按”之间反复横跳。 宋小莲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叔,过年了,别算了。” 宋叔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计算器塞回了口袋,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七八千块啊,够吃半年的了……” 苟一铎假装没听见,转身上楼去放行李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裹着冷风,却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别墅里,闹哄哄的,乱糟糟的,但那种热腾腾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晚上,李奶奶就开始忙活了。 开始准备,灶糖、香火、供品、烧纸、鞭炮、谷草、黄豆,还有奶奶用纸糊的一匹小马,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旁边。第二天包饺子用的面粉、馅料也都预备好了,盆盆碗碗的摆了一厨房。 苟妈妈在旁边看着,一脸好奇:“李奶奶,你准备这些都是干嘛的啊?” 李奶奶一边摆弄那匹纸糊的小马,一边笑呵呵地说:“明天就是小年了,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啊。明天还得大扫除呢!” “送灶王爷?”苟妈妈一脸懵,“啥意思?” 李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耐心解释:“送灶王爷回天庭汇报这一年的工作。明天咱们得吃灶糖,意思是让灶王爷回天庭多说好话,多美言几句。吃饺子是为灶王老爷送行的,还可以吃粘豆包,是为了粘住灶王老爷的嘴,让他不好的话不要说。” 苟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指着那匹小马问:“那这匹小马是干嘛用的啊?” “那是给灶王爷骑的。”李奶奶把小马放到供桌旁边,仔细端详了一下位置合不合适。 苟妈妈一拍大腿,感叹道:“哎呀妈呀,还有这说法呢!我都不知道,家里也没有老人都没人教过。明天我可得和您老人家好好学学!” 李奶奶笑了笑,起身拍了拍围裙,对着客厅里喊了一嗓子:“大家快去休息吧,明天早起!明天小年,咱们得大扫除,扫去一年的霉运,迎接新年的福气!” 沙发上,李平凡正刷着手机,苟一铎靠在抱枕上快睡着了,苟爸爸端着茶杯慢慢悠悠地喝着,林慕白盘腿坐在一边吃苹果。 听见李奶奶的话,几个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奶奶!” “好嘞阿姨!” “明天早点起。” 黄嘟嘟从楼梯上探出脑袋:“奶奶,用我们帮忙不?” 李奶奶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修炼你们的,明天干活有人。” 黄嘟嘟“哦”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各回各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呢,苟妈妈就醒了。 苟爸爸还在被窝里打呼噜,苟妈妈翻了个身,推了他一把:“哎,哎!醒醒!” 苟爸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又要睡。 苟妈妈直接上手把被子掀了:“你也快起!你忘了昨天李奶奶说今天要大扫除了?” 苟爸爸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终于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啊……我这就起……” 两口子起床,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都穿着居家服下楼了。 楼下,李奶奶也刚起来没多久,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苟妈妈探头进去:“李奶奶,今天早上吃啥啊?我帮你!” 李奶奶回头看见她,笑着说:“早上咱们吃饺子,你来和我一起包吧!” 苟妈妈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行!我包饺子可是一把好手!”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脚步声。蟒金花、宋小莲、白金球也都下楼来了。 蟒金花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宋小莲穿了一件碎花棉袄,是李奶奶去年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终于穿上了。白金球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看着温温柔柔的,跟个邻家老太太似的。 “她奶奶,我们来帮忙!”宋小莲笑盈盈地走进厨房。 李奶奶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厨房,笑着说:“行,都来都来,人多干活快。” 于是乎,两个人加三个仙,挤在厨房里开始包饺子。 蟒金花擀皮,那叫一个利索,擀面杖在她手里跟风火轮似的,一张皮儿出来圆溜溜的,厚薄均匀。白金球调馅,闻了闻味儿,又加了一点点盐,说是“咸淡刚好”。宋小莲和苟妈妈负责包,两个人手速都不慢,一捏一个,一捏一个,饺子摆得整整齐齐的。 李奶奶反而闲下来了,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饺子皮、端个馅盆,嘴里还夸着:“金花这皮擀得好,匀称!小莲这饺子包得也俊,跟小元宝似的!” 苟妈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李奶奶,我包的这个行不?” 李奶奶看了看她包的饺子,笑着说:“行,咋不行?褶子捏得紧实,下锅不破就行!” 苟妈妈嘿嘿一笑,包得更起劲儿了。 楼上,李平凡、苟一铎、林慕白也陆续起床了。 李平凡顶着一脑袋鸡窝头从房间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苟一铎跟在他后面,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都带拐弯的。 林慕白倒是精神,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着跟过年似的——不对,本来就是过年。 三个人下了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李平凡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动静,就知道早饭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靠在沙发上,开始分配任务。 第263章 看住她别让他捡破烂! “今天咱们得大扫除。”李平凡掰着手指头说,“一坨,你是家里最年轻的男的,今天就负责高处的卫生。擦窗户上沿、扫房顶灰、擦柜子顶,都是你的活儿。” 苟一铎一听,脸就垮了:“师父,我恐高。” “你恐个屁高,”李平凡白了他一眼,“你上回在矿洞里爬那个梯子,比房顶高多了,也没见你哆嗦。” 苟一铎被揭了老底,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李平凡转头看向林慕白:“慕白,你就跟着我,把家里的玻璃都擦一遍。” 林慕白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擦玻璃我最拿手,我以前在老家过年都是我擦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李平凡拍了拍手。 三个人正聊着,楼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黄嘟嘟和黄飞天一前一后下来了。 黄嘟嘟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卫衣,帽子上面还有两个小耳朵,一走路一颠一颠的,看着就喜庆。黄飞天穿了一件棕色的夹克,里头套着个高领毛衣,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弟马,我能干点啥?”黄嘟嘟蹦跶到李平凡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黄飞天跟在后头,也用同样期待的目光看着李平凡,那眼神就跟等着老师点名发小红花的小学生似的。 李平凡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楼梯方向,想了想说:“你,飞天,还有灰万红,你们三个负责清理垃圾。把家里不用的东西该扔扔,该卖卖,收拾利索了。” 黄嘟嘟一听,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弟马,包在我身上!” 黄飞天也跟着点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灰万红从楼上下来了。 老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没错,又是灰扑扑的,他好像就没有别的颜色的衣服——手里照例攥着一把松子,一边走一边嗑,悠哉悠哉的。 他刚要下楼,就听见了李平凡的话,立刻加快了脚步,满脸堆笑地说:“好嘞,你放心吧弟马,我绝对不会乱扔的!” 那语气,那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可李平凡听灰万红说完,心头咯噔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要命的事儿——灰万红这个人吧,别的毛病没有,就一个:爱囤破烂! 平时出去办事,但凡看见点什么东西,老爷子都觉得“以后能用上”,非得捡回来。上次出去抓邪修,回来的时候兜里揣了三个螺丝钉、两截铁丝、一个不知道谁扔的打火机,还有半卷胶带。 宋叔因为这个跟他吵了好几回了,每次灰万红都说“这些东西都有用”,然后偷偷塞到自己的房间里。 李平凡记得,上回去灰万红房间,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废品收购站。 让灰万红跟着收拾垃圾?那还有垃圾可扔吗?他不得全给划拉到自己屋里去? 李平凡越想越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一句:“你俩还有个任务——看着灰万红,别让他捡垃圾!他太爱囤垃圾了,你俩看着他点!” 黄嘟嘟立刻立正,一脸严肃:“放心吧弟马,交给我俩了!保证完成任务,一点儿垃圾都不让他捡!” 黄飞天也跟着表决心:“弟马你放心,灰大爷要是敢捡垃圾,我第一个拦着!” 灰万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站在楼梯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松子,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委屈、不甘、不服、还有点小幽怨。 “有些东西就不是破烂,”灰万红小声嘟囔,“留着都有用……” “你停!”李平凡直接打断他,“啥也不行留!” 灰万红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整个人都蔫儿了。他把松子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嚼,那表情像是在嚼自己的委屈。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这回可有的玩了,看灰大爷还能不能往屋里划拉东西。 林慕白在旁边看得直乐,戳了戳苟一铎的胳膊:“你说灰大爷那屋,到底攒了多少破烂?” 苟一铎压低声音说:“上回我进去过一次,好家伙,光矿泉水瓶子就几十个,还有一堆纸壳子、旧报纸、易拉罐……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开废品收购站呢。” 林慕白笑得直拍沙发:“我的天,这也太能攒了!” 苟一铎继续说:“最绝的是啥你知道吗?有一次宋叔去他屋,发现墙角堆了一摞外卖盒子,都洗干净了摞在那儿。宋叔问他干嘛,灰大爷说‘万一哪天要用呢’。” 林慕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啥?用外卖盒子干啥?装松子啊?” 两个人正说得热闹,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饺子好了!”李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快来端饺子!”苟妈妈也跟着喊。 蟒金花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呼呼地往上冒。宋小莲跟在后面,端着一盘蘸料碟子——醋、酱油、蒜泥、辣椒油,摆了一桌子。白金球端着一盆饺子汤,稳稳当当地放到桌子中间。 李平凡赶紧站起来帮忙收拾桌子:“来来来,都别坐着了,搭把手!” 苟一铎跑去厨房端了第二盘饺子,林慕白去拿筷子和碗。黄嘟嘟和黄飞天也不闲着,抢着去搬椅子。 灰万红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松子,闻着饺子的香味,使劲咽了口唾沫。他犹豫了一下,把松子揣回兜里,也跑去帮忙了。 一家人忙忙活活地摆好了桌子,饺子、蘸料、饺子汤、小咸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李奶奶招呼大家坐下:“都坐都坐,别站着了!今天小年,吃饺子!” 苟妈妈挨着李奶奶坐下,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感慨了一句:“在家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苟爸爸在旁边接茬:“在家过年就咱三口人,冷冷清清的。你看看这屋,多少人!” 李奶奶笑着说:“人多吃着香,都别客气,使劲吃啊!” 李平凡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猪肉酸菜的?奶奶,你啥时候弄的酸菜?” 第264章 都忙碌了起来! 李奶奶笑眯眯地说:“早就腌上了,就等着过年呢。你爱吃就多吃点,管够!” 黄嘟嘟也不客气,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得溜圆:“好吃!奶奶你包的饺子真好吃!” 黄飞天已经在吃第二个了,含混不清地附和:“嗯嗯,好吃!” 灰万红终于把那把松子彻底忘了,专心致志地对付饺子,一口一个,吃得那叫一个香。 柳小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默默地坐在桌子角落,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吃着,嘴角微微翘起——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 宋叔坐在另一边,面前摆了一盘饺子,但他没急着吃,而是先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又看了一眼大家,然后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宋小莲注意到他,小声问:“你咋不算账了?” 宋叔瞪了她一眼:“过年了,不算。” 宋小莲抿着嘴笑了。 白金球给大家盛饺子汤,一人一碗,热乎乎的。蟒金花给大家添蘸料,谁的要加辣谁的要加醋,记得一清二楚。 李奶奶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大桌子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才像过年嘛!” 窗外,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热气腾腾的饺子上,落在大家笑盈盈的脸上。 小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 一家人吃过饺子,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呢,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白金球第一个站起来,撸起袖子就开始捡桌子上的碗筷:“你们去忙别的,厨房我收拾!” 蟒金花也站起来,端着两摞盘子往厨房走:“老白,我跟你一起收拾厨房,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李奶奶擦了擦手,笑着说:“行,那我就去收拾各个屋子。收拾到谁的屋子,谁自己看着点儿,什么要什么不要,别到时候都扔了,又跟我急眼。” 灰万红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最后半个饺子,一听这话赶紧表态:“我那屋就不用收拾了,干净着呢!” 李平凡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叉腰,低头看着灰万红,一句话就给怼了回去:“闭嘴吧你啊!最应该收拾的就是你那屋!” 灰万红缩了缩脖子,把剩下那半个饺子塞进嘴里,不说话了。但那表情,明摆着写着“我不同意”三个大字。 黄嘟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黄飞天也跟着咧嘴。灰万红瞪了他俩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两个小没良心的,亏我平时还给你们分松子吃……” 苟妈妈挽了挽袖子,笑着说:“我跟奶奶收拾屋子吧,两个人干活快!” 李奶奶点点头:“行,你跟我来,咱俩从二楼开始。” 苟爸爸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左看看右看看。苟一铎走过来说:“爸,你跟我一块儿吧。我负责高处,你给我搭把手,递递工具啥的。” 苟爸爸乐了:“行,我给你当下手。” 李平凡开始分工:“慕白,咱俩擦玻璃。你就擦低处的,高处的我来。” 林慕白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我以前在我们家擦玻璃,都是用报纸擦,贼亮!” “你可拉倒吧,”李平凡从阳台找出来两块抹布,递给她一块,“现在谁还用报纸,有专门的玻璃擦,别给我整那老一套。” 林慕白接过抹布,撇了撇嘴:“行行行,你说了算。” 苟一铎在一边仰头看着客厅的吊灯,上面落了一层灰,看着就牙碜:“师父,那这个吊灯咋整?也归我?” 李平凡抬头看了一眼:“你够得着吗?” 苟一铎比划了一下:“我搬个梯子应该能够着。” “那你就整,小心点,别摔了。”李平凡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把灯给我整坏了,从你红包里扣。” 苟一铎脸一垮:“师父,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宋叔一样抠了?” 李平凡白了他一眼:“我这叫会过日子,懂不懂?” 旁边正在收拾茶几的宋叔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这徒弟没白教”的表情。 李奶奶从楼上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一铎,你干高处的活小心点啊,别毛毛躁躁的!你爸你看着他点!” 苟爸爸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放心吧阿姨,我看着呢!” 李奶奶这才放心地缩回去了。 这时候,胡秀娘和胡天霸也从楼上下来了。 胡秀娘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不少。胡天霸穿着深色的休闲装,背着手走下来,那气场跟领导视察似的。 “有什么活我们也能干点。”胡秀娘声音不大,但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平凡想了想:“秀娘姐,你帮奶奶收拾屋子吧,她那活儿多,人手不够。” 胡秀娘点了点头,转身往二楼去了。 李平凡又看向胡天霸:“天霸叔,你帮着一坨他们干高处的活?他一个人搬梯子不方便,你帮他扶着点。” 胡天霸“嗯”了一声,干脆利落地走向苟一铎那边。 苟一铎看见胡天霸过来了,立刻站直了:“天霸叔,麻烦你了啊。” 胡天霸摆了摆手:“说那些干啥,干活。” 这边李平凡和林慕白已经开始擦玻璃了。李平凡负责客厅那扇大落地窗,林慕白负责旁边的小窗户。两个人一人一块抹布,一个玻璃擦,开始了劳动。 “平凡姐,”林慕白一边擦一边说,“你说这玻璃擦完了,是不是得用报纸再蹭一遍?我看网上说的,用报纸擦没水印。” “你咋还惦记你那报纸呢?”李平凡头都没抬,“我这有专门的玻璃水,喷上擦完一点印都没有。你别整那些土办法了,时代变了。” “哦。”林慕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拿着玻璃擦使劲蹭。 擦了两下,她又开口了:“师父,你说咱们这窗户这么大,擦一遍得多少个工?搁外面请保洁,这一扇窗户不得收个百八十的?” 李平凡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咋跟宋叔学的?干活就干活,算那账干啥?” 林慕白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替你省钱嘛。” “省啥钱?我请你干活又不用给钱,你帮我省啥了?” 第265章 哎,这个别扔,这个箱子还能装东西呢! 林慕白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行吧,你赢了。” 另一边,苟一铎和苟爸爸、胡天霸三个人正在对付那盏吊灯。 苟一铎把梯子搬过来,支好了,试了试稳不稳。苟爸爸在下面扶着梯子腿,胡天霸站在旁边看着。 “爸,你扶住了啊,我上去了。”苟一铎踩上第一阶。 “上吧上吧,稳当着呢。” 苟一铎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上面那阶,刚好能够着吊灯。他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着抹布去擦灯罩上的灰。 “这天花板上灰也不少啊。”苟一铎仰着头,看着房顶的角落,“一会儿得拿鸡毛掸子扫一遍。” 苟爸爸在下面说:“你先弄灯,弄完了再扫房顶,一样一样来。” 胡天霸站在旁边,仰头看了苟一铎一眼,忽然开口:“左边那个灯罩没擦到。” 苟一铎愣了一下,往左边一看,还真是,刚才光顾着擦中间的了,左边那个灯罩还是灰蒙蒙的。 “哦哦,看到了天霸叔。”苟一铎赶紧伸手去擦。 擦了两下,胡天霸又开口了:“右边也有。” 苟一铎:“……好的。” 又擦了两下,胡天霸的声音再次响起:“中间那个往下淌灰了,你下面那块没接住,落沙发上了。” 苟一铎低头一看,好家伙,沙发扶手上确实落了一层灰。他叹了口气:“天霸叔,要不你上去擦?你这眼神也太好使了。” 胡天霸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活。” 苟一铎认命地继续擦。 楼上,李奶奶带着苟妈妈和胡秀娘正在收拾卧室。 李奶奶推开一扇门,往里一看,回头对苟妈妈说:“这是灰大爷的屋,咱俩收拾的时候注意点啊,别把他那些‘宝贝’都扔了,回头跟我闹。” 苟妈妈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里头,墙角堆着好几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宝贝”——矿泉水瓶子、易拉罐、旧报纸、废纸壳、外卖盒子、破布头、断了的充电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苟妈妈瞪大眼睛:“这……这都是啥啊?” 李奶奶叹了口气:“灰大爷攒的,说以后能用上。” 胡秀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屋子阴气比矿洞都重。” 李奶奶苦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咱俩就挑明显是垃圾的东西扔了,那些看着像有用的先留着,回头让他自己看。” 苟妈妈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收拾了没一会儿,苟妈妈从床底下掏出来一个编织袋,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几十个塑料瓶盖。 “李奶奶,”苟妈妈举着那袋瓶盖,“这个……扔不扔?” 李奶奶看了看,咬了咬牙:“……先留着吧。” 又过了一会儿,胡秀娘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一个鞋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根一次性筷子。 苟妈妈彻底无语了:“这……这是要开饭店啊?” 李奶奶深吸了一口气:“留着吧,回头让他自己处理。” 胡秀娘把那盒筷子放回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处理易燃易爆物品。 楼下,黄嘟嘟、黄飞天和灰万红三个人正在清理客厅的垃圾。 不对,准确地说,是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清理垃圾,灰万红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生怕他们把有用的东西扔了。 黄嘟嘟拿起一个空了的水果箱子,刚要往垃圾堆里放,灰万红就冲过来了:“哎哎哎,这个别扔,这个箱子还能装东西呢!” 黄嘟嘟举着箱子,扭头看着他:“灰大爷,这就是个空箱子,留着干嘛?” “能装东西啊!”灰万红振振有词,“你看这箱子多结实,回头装了东西还能用!” 黄飞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灰大爷,咱家不缺箱子,你那屋都堆了二十多个箱子了,还不够用?” 灰万红理直气壮:“那不一样,那些是小的,这个是大的!”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黄嘟嘟把箱子放到“待定”区域,那是李平凡专门让划出来的,给灰万红留着让他自己决定扔不扔的地方。 灰万红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在旁边盯着。 过了一会儿,黄飞天拿起一个破了的塑料袋,刚要扔,灰万红又冲过来了:“这个也别扔!这个袋子还能用呢!” 黄飞天举着那个破了一个大洞的塑料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灰大爷,这袋子都漏了,能干啥用?” “补一补还能用!”灰万红说得那叫一个认真。 黄飞天深吸了一口气,把袋子也放到了“待定”区。 黄嘟嘟小声对黄飞天说:“我感觉今天的任务不是清理垃圾,是跟灰大爷斗智斗勇。” 黄飞天同样小声回答:“我觉得也是。” 一家人忙忙活活的,转眼就到了中午。 李奶奶看了看时间,对大家说:“都别忙了,简单吃一口,下午接着干。” 午饭吃的是早上剩的饺子,热了热,又拌了个凉菜,炒了个鸡蛋,简简单单的。大家围在桌子前,呼噜呼噜地吃完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又开始接着干了。 李奶奶把各个屋子拆下来的床单、被罩、枕套、窗帘,按颜色分类,一茬一茬地往洗衣机里扔。洗衣机从早上就没停过,嗡嗡嗡地转了一整天。 外头院子里,李奶奶自己扯的那根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好的床单被罩。白的、蓝的、花的,在风里飘来飘去,跟万国旗似的。 可那根绳子实在不够用,后来又扯了两根绳子,才勉强晾下。 苟爸爸帮着晾床单的时候,感慨了一句:“这阵仗,比我结婚时候都大。” 苟妈妈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结婚时候也没见你晾过床单。” 苟爸爸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一转眼,就到了晚上。 天都快黑了,可还有好多活没干呢。 毕竟是别墅,上下三层,房间多、窗户多、柜子多、东西多,人再多收拾起来也挺累的。 第266章 你属猪的啊?吃那么快! 林慕白擦了一天的玻璃,胳膊都酸了,靠在沙发上直哼哼:“平凡姐,我这胳膊明天怕是抬不起来了。” 李平凡也好不到哪儿去,腰酸背痛的,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这才干多少活就喊累?你看看一坨,人家在梯子上站了一天,腿都直了。” 苟一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确实有点僵了。听见李平凡的话,有气无力地说:“师父,你别拿我当正面教材了,我现在就想躺着。” 苟爸爸也在一边坐着,捶着自己的老腰:“老了老了,干不动了。年轻时候这点活算啥,现在不行了。” 胡天霸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心不跳,跟没事人似的。 苟一铎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天霸叔,你不累啊?” 胡天霸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累。” 苟一铎羡慕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跟灰万红斗了一天的智斗了一天的勇,精神消耗比体力消耗还大。 黄嘟嘟趴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看见纸箱子了。” 灰万红倒是精神得很,坐在“待定”区的纸箱子上,手里攥着一把松子,悠哉悠哉地嗑着,表情那叫一个满足。 黄飞天看着他,小声对黄嘟嘟说:“我觉得咱俩今天的任务失败了。” 黄嘟嘟从抱枕里抬起头:“为啥?” “你看灰大爷那表情,他肯定偷偷藏了东西。” 黄嘟嘟扭头一看灰万红那得意洋洋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今天白干了。 李奶奶从楼上走下来,看了看大家累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又看了看还没收拾完的角落,终于发话了。 “行了行了,都放下手里的活吧,别干了。” 苟妈妈从楼上探出头:“李奶奶,二楼还有一个柜子没擦呢。” “不擦了,明天再说。”李奶奶摆了摆手,“准备晚饭,吃完饭咱们要送灶王爷了!”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立刻来了精神。 苟一铎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送灶王爷?有灶糖吃吗?” 李奶奶笑着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有,管够!” 黄嘟嘟也从沙发上爬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灶糖是啥样的?我没吃过!” 李平凡说:“就是那种粘牙的糖,甜的,吃了能把牙粘住那种。” 黄嘟嘟一听,更兴奋了:“我要吃我要吃!” 灰万红从纸箱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我也尝尝。” 黄飞天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这会儿倒是不客气了。” 灰万红假装没听见。 李奶奶笑着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苟妈妈跟在后头帮忙,蟒金花和白金球也跟了进去。宋小莲从楼上下来,也钻进了厨房。 一时间,厨房里又热闹起来了。 客厅里,李平凡靠在沙发上,看着窗户上还没擦完的玻璃,叹了口气:“明天还得接着干。” 林慕白在旁边接了一句:“明天再说呗,今天先送灶王爷要紧。” 苟一铎点点头:“对,灶王爷要紧。” 黄嘟嘟蹦跶着说:“灶糖更要紧!” 一屋子人都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提前预热。 晚饭吃得囫囵吞枣。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饺子就着几碟小咸菜,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一家人心里都惦记着送灶王爷的事儿,谁也没心思细嚼慢咽。黄嘟嘟扒拉了两个饺子,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呢,就含糊不清地问:“奶奶,啥时候送灶王爷啊?” 李奶奶笑着说:“急啥,等大家都吃完了的。” 黄飞天在旁边怼了她一句:“你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呢,就惦记着吃糖了?” 黄嘟嘟使劲咽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我不是惦记糖,我是惦记送灶王爷,这是正经事儿!” 黄飞天“嘁”了一声,明显不信。 苟一铎也吃得快,一碗饺子三下五除二就没了,又把碟子里剩下那两个也夹走了。林慕白在旁边看得直瞪眼:“你属猪的啊?吃那么快!” 苟一铎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是属龙的,龙。” “龙也没你这么能吃!”林慕白抢过最后一个饺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个蛤蟆似的。 李平凡慢悠悠地吃着,看这俩人抢饺子,忍不住乐了:“你俩别抢了,锅里还有呢。” 苟妈妈在旁边给苟爸爸夹饺子,嘴里还念叨着:“你多吃点,晚上送完灶王爷就不吃了,别半夜饿了。” 苟爸爸说:“我都吃了两碗了,再吃就撑了。” “撑了走几步就好了,大过年的饿着算咋回事?” 苟爸爸拗不过她,又吃了两个。 好不容易大家都吃完了,李奶奶把碗筷捡下去,苟妈妈和蟒金花、宋小莲帮着收拾桌子、刷锅洗碗。白金球本来也想帮忙,被李奶奶拦住了:“白大娘你歇着吧,今儿晚上你啥也不用干,就等着吃糖就行。” 白金球笑着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等着看热闹。 厨房收拾利索了,李奶奶拍拍手,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行了,送灶王爷喽!”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在灶台前头摆了一张小供桌——说是供桌,其实就是一张小方凳,上面铺了块红布。水果、灶糖、饺子、清水、谷草、黄豆,一样一样地摆上去,整整齐齐的。 苟一铎凑过来,蹲在供桌旁边,指着那谷草和黄豆问:“奶奶,这谷草和黄豆是啥意思啊?” 李奶奶一边摆一边说:“谷草和黄豆是给灶王老爷坐骑吃的。灶王爷骑马回天庭,马不得吃草加料吗?” 苟一铎“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黄豆是给灶王爷自己当零嘴吃的呢。” 李奶奶笑着说:“灶王爷吃糖,马吃黄豆,各吃各的。” 第267章 送灶王爷 林慕白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灶王爷的马吃黄豆,会不会放屁啊?在天上放屁算不算污染?” 一屋子人都被她这话问愣了。 苟一铎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得直拍大腿:“林慕白你这脑子一天天都想的啥?” 林慕白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合理提问!马吃了黄豆就是爱放屁嘛,老话说‘马吃黄豆,屁多如牛’,你听过没?” 李平凡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没听过,就你编的。” “我爸妈以前养过马,真的!”林慕白急了,“马吃多了黄豆就是会放屁,我亲眼看见的!” 李奶奶笑得弯了腰,摆着手说:“行了行了,马放不放屁咱们不管,灶王爷骑着马回天庭,路远着呢,得吃饱喝足了才行。” 李奶奶把供品摆好了,又点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在灶台边上的香炉碗里。 香插好了,李奶奶回头看了看身后——李平凡、苟一铎、苟爸爸、苟妈妈、林慕白,还有仙家们,一大帮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看着,连平时最闹腾的黄嘟嘟都老老实实地闭着嘴。 李奶奶转过身来,拿起了供桌上那盘灶糖。 灶糖是长条形的,扁扁的,上面粘着一层白芝麻,看着就馋人。黄嘟嘟的眼睛一下子就粘在那盘糖上了,咽了口唾沫,但没敢动。 李奶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叨起来: “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上天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安康。好话多禀报,坏事别声张。全家老小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她一边念,一边用手里的灶糖往灶王爷画像的嘴上擦。那灶糖粘乎乎的,在画像上留下一道白印子,看着跟抹了口红似的。 苟妈妈在后面小声对苟爸爸说:“这给灶王爷嘴上抹糖,是不是让他嘴甜点儿,说话好听?” 苟爸爸也小声回了一句:“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跟给人送礼一个道理,嘴甜好办事。” 苟妈妈点点头:“哎呀,这老辈人留下来的规矩,真是有道理。” 李奶奶给灶王爷“抹完了嘴”,又把灶糖放回供桌上。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灶王爷的旧画像从灶台墙上撕下来,一边撕一边说:“送灶王老爷归天复命——” 画像撕下来了,李奶奶举着它看了看,又回头对李平凡她们说:“供果和灶糖你们可以吃了。” 话音还没落地呢,黄嘟嘟的手就伸过去了。 苟妈妈笑着把灶糖和水果从供桌上拿下来,放到大桌子上。这功夫谁也不吃水果了,全奔着灶糖使劲儿。黄嘟嘟抢了一根最大的,黄飞天也不甘落后,灰万红更是不客气,一手一根,嘴里还叼着一根,那造型跟个三头怪似的。 李平凡只抢到一根不太大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牙就被粘住了。他含糊不清地说:“这糖是不是比去年的粘?” 李奶奶正忙着收拾供桌,头都没抬:“每年都一样粘,是你牙口不行了。” 李平凡被噎住了,老老实实嚼糖不再说话。 苟一铎抢了三根,分给了林慕白一根,林慕白没要,她自己已经抢了两根了。苟一铎就把那根塞进嘴里,左手一根右手一根,吃得满嘴都是白芝麻。 李奶奶收拾完供桌,又对李平凡说:“小花,把谷草和黄豆拿着,跟我出来。” 李平凡擦了擦手上的糖渣,拿起供桌上那碗谷草和黄豆。 李奶奶又招呼苟一铎:“一铎,你把我准备的烧纸和小挂鞭拿着,跟我一起出来!” 苟一铎嘴里还嚼着灶糖呢,含混地应了一声“唔”,把手里的糖叼在嘴上,两只手去拿烧纸和那盘小挂鞭。 三个人出了门,院子里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冻得李平凡一哆嗦。 “这天儿真冷啊。”李平凡缩了缩脖子。 李奶奶倒是不怕冷,走在最前头,在院子中间站定了,看了看四周,找了个合适的地方。 “一铎,你把烧纸放地上。”李奶奶指挥着。 苟一铎把烧纸铺在地上,风吹得纸边直翘。 李奶奶又说:“小花,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上边。” 李平凡弯腰,把谷草和黄豆放在烧纸中间,整整齐齐地码好。李奶奶最后走过去,把手里的灶王爷旧画像也放在了最上面。 她掏出打火机,蹲下来,打了好几下才点着——风吹的。火苗终于蹿起来了,舔着烧纸的边缘,慢慢地往中间烧。 李奶奶蹲在火堆旁边,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灶王老爷上西天,好话多讲孬话瞒。糖瓜甜又黏,福气往家堆。老的身体好,小的不闹灾,一年到头顺当当,日子越过越发财——” 火越烧越旺,谷草噼里啪啦地响,黄豆被火一烤,蹦出来几颗,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奶奶念叨完了,从苟一铎手里接过那盘小挂鞭,直接扔进了火堆里。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在火堆里炸开了,火星子四溅。李奶奶往后退了两步,李平凡和苟一铎也跟着退后。鞭炮声响了好一阵才歇,火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被风吹得四散开来。 李奶奶对着火堆拜了三拜,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出了口气:“好了!回屋吧!”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苟一铎一边走一边问:“奶奶,今天把灶王老爷送走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李奶奶一边走一边说:“除夕晚上就接回来。灶王爷在天上待七天,跟玉皇大帝汇报完工作就回来了。” 苟一铎“哦”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那灶王爷跟玉皇大帝汇报啥啊?就是说说咱家这一年干了啥?” 李奶奶想了想:“差不多吧。好事坏事都汇报,所以咱们才给灶王爷嘴上抹糖,让他多说说好话。” 苟一铎点点头:“明白了。” 李平凡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问这么多,怕灶王爷说你坏话啊?” 苟一铎嘿嘿一笑:“我怕啥,我又没干啥坏事。就是替我爸妈问问,他俩老拌嘴,别让灶王爷汇报上去了。” 第268章 抢灶糖 李奶奶笑着说:“两口子拌嘴不算坏事,家家都这样,灶王爷见多了。” 三个人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苟爸爸和苟妈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灶糖和水果。苟爸爸手里拿着一根灶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感慨起来:“多久没吃过灶糖了,比小时候的好吃了。我记着小时候的灶糖那才粘牙呢,一吃粘一下午。” 苟妈妈说:“可不是呗,小时候能吃上灶糖那得多幸福啊。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零食,就盼着过年这点灶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能含半天。” 苟爸爸笑了:“你含半天,我是嚼两下就没了。咱俩小时候就不一样。” 苟妈妈白了他一眼:“你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枣。” 老两口正忆往昔呢,客厅另一头忽然闹腾起来了。 “你给我站住!那是我先看见的!” 黄嘟嘟的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大家扭头一看,就见黄嘟嘟在前面跑,黄飞天在后面追,灰万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堵在楼梯口截胡。三个人抢什么呢?一块灶糖——不是普通大小的,是最大的一块,得有手掌那么长,两根手指那么粗,上头沾满了白芝麻,看着就馋人。 黄嘟嘟第一个抢到的,抱在怀里不撒手。黄飞天说这么大一块你也吃不完,分一半不行吗?黄嘟嘟说不行,谁让你刚才不抢。灰万红在旁边说你们俩别争了,给我得了,我牙口好嚼得动。 黄嘟嘟瞪了他一眼:“灰大爷你那牙口比我还好?你那一口假牙嚼啥都费劲!” 灰万红被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了:“谁说我的是假牙?我那是真牙!” “你那一千多年道行,牙早就该掉了!”黄嘟嘟抱着糖不撒手,一边跑一边喊。 三个人就在客厅里追开了,一个前边跑,两个后边追,围着茶几转圈,把苟爸爸苟妈妈的忆往昔都给打断了。 苟爸爸端着茶杯,看着三个仙家闹腾,忍不住笑了:“这比看春晚热闹。” 苟妈妈也乐了:“可不是嘛,你看那黄嘟嘟,跑得鞋都快掉了。” 李奶奶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别抢了!有的是!” 她回头对李平凡说:“小花,去冰箱里还有,给大家都拿出来,今天让大家吃个够!” 李平凡应了一声“好嘞”,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里端出一个大托盘——满满当当全是灶糖,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得有几十根。 “哇——”林慕白第一个发出惊叹,“奶奶你买了多少啊?” 李奶奶笑着说:“买了五斤,够不够?” “五斤!”黄嘟嘟眼睛都亮了,手里的那块大的顿时不香了,跑过来看冰箱里的那些。 黄飞天和灰万红也不追了,跟着凑过来,三个人围在冰箱门口,跟三个等着发糖的小孩似的。 李平凡把托盘放到茶几上,黄嘟嘟伸手就要拿,被李平凡拦住了:“排队,一个一个来。” 黄嘟嘟立刻站好了,第一个。黄飞天站第二个,灰万红站第三个,后面苟一铎、林慕白也排上了,连柳小刚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在了最后面,安安静静地排队。 李平凡站在茶几前头,跟发奖似的,一人一根,挨个发。 “黄嘟嘟,拿好,别抢了。” “黄飞天,给你。” “灰大爷,拿稳了,别掉了。” 灰万红接过灶糖,这次没急着吃,先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揣进兜里——估计又是要留着慢慢吃。 苟一铎拿到糖,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对林慕白说:“你尝尝,这个比刚才那个还好吃,上面芝麻多。” 林慕白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还真是,芝麻多就是香。” 苟爸爸也又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点头评价:“这个好,不齁甜,芝麻味儿足。” 苟妈妈笑着说:“你吃了两根了,一会儿牙粘住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苟爸爸满不在乎:“粘住了就粘住了,明天就好了。” 李奶奶没拿糖,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家吃,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黄嘟嘟拿到新糖了,之前那块大的还舍不得扔,一手一根,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脸都是白芝麻。 黄飞天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你,吃得跟花猫似的。” 黄嘟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芝麻:“你管我!” 灰万红站在角落里,把那根糖从兜里掏出来,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满足,比平时吃松子的时候还高兴。 宋叔坐在另一边,手里也拿着一根灶糖,没吃,就那么拿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堆糖,不知道在想啥。 宋小莲凑过来问:“叔,你咋不吃?” 宋叔闷声说了一句:“五斤灶糖,得多少钱啊……” 宋小莲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糖塞回他嘴里:“过年了,吃你的吧!” 宋叔被糖堵住了嘴,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啥,谁也没听清。 柳小刚拿着糖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慕白一直盯着他看,等他咽下去了,追着问:“小刚哥,好吃不?” 柳小刚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 林慕白满意了:“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柳小刚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客厅里闹哄哄的,灶糖的甜味儿混着香火的余味儿,在空气里飘着。窗外头,刚才烧纸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团黑灰,被风吹得散了大半。 灶王爷骑着马,带着满嘴的甜味儿,上天去了。 一屋子人坐在客厅里,吃着糖,说着,笑着, 灶糖吃得满屋都是甜味儿。 黄嘟嘟嘴里嚼着最后一块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粘了一圈白芝麻,看着跟长了白胡子似的。黄飞天也好不到哪儿去,下巴上糊了一层糖稀,亮晶晶的,他自己还不知道,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越摸越黏糊。 第269章 我愿意!就你好,扣得要死! 灰万红坐在角落里,把那根舍不得吃的糖终于掏出来了,小口小口地咬着,咬得那叫一个仔细,跟吃人参果似的。嘴角也粘了芝麻,但他不在乎,吃得满脸都是,连鼻尖上都沾了一粒。 李平凡吃了两块就扔下了,靠在沙发上直摆手:“太甜了,我可不吃了,牙受不了。” 苟爸爸和苟妈妈也没吃几块就不吃了。苟爸爸把最后一块糖嚼完了,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嘴,感慨了一句:“年轻时候吃多少都不觉得甜,现在吃两块就齁得慌。” 苟妈妈说:“可不是嘛,小时候吃灶糖,那是一个人能吃大半斤的,现在吃两根就顶住了。” 苟妈妈话音刚落,就看见黄嘟嘟又从盘子里摸了一根,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苟妈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年轻就是好啊,吃多少都不怕。” 李奶奶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晚上了,是得少吃点甜食了。今天晚上大家都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继续,把没收拾的屋子争取都收拾完!” 黄嘟嘟嘴里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奶奶你放心,其他屋子都好收拾,扫扫擦擦就行——” 她咽了口唾沫,把嘴里的糖顺下去了,然后看了一眼灰万红,声音突然提高了好几度:“就灰万红那屋耽误功夫!” 黄飞天立刻跟上,使劲点头:“对对对,他那屋再收拾一天都未必能收拾完!” 灰万红正专心致志地咬糖呢,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那是就我会过日子!” 宋叔本来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手里拿着根灶糖也没吃,就那么攥着。听见灰万红这话,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把糖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忍你很久了”。 “会过日子?”宋叔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会过日子是节约省钱,也不是像你似的收藏破烂啊!”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点着灰万红那个方向:“你那屋跟垃圾场没啥两样!上次我进去,好家伙,我都以为是进错了门!” 灰万红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瞪着宋叔,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宋叔还没说完呢,继续输出:“矿泉水瓶子攒了三十多个,外卖盒子摞了一人多高,破纸壳子塞得满床底下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那屋走进去,得侧着身子往前挪!” 李平凡在旁边听着,嘴角直抽抽——宋叔这描述,跟他上回去灰万红屋看见的一模一样,一点没夸张。 灰万红终于憋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糖往兜里一揣,瞪了宋叔一眼:“我愿意!就你好,扣得要死!吃根灶糖都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攥了半天,你当你是攥金条呢?” 宋叔被怼得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灰万红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走,边走边嘟囔:“我收藏破烂咋了?我这叫有远见!那些东西早晚都能用上!你们这些人,啥都不懂!” 他的脚步声噔噔噔地上了楼,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黄嘟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飞天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 宋叔板着脸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追上去接着吵。 李平凡摇了摇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也回屋洗漱睡觉了。今晚可得好好刷刷牙,灶糖吃太多了,感觉现在牙上还粘着糖呢。” 他说完这话,下意识地舔了舔牙,确实还有点粘乎乎的。 苟一铎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刷去,牙上粘得跟糊了层胶似的。” 林慕白摸着自己的腮帮子说:“我感觉我的牙被粘在一起了,刚才张嘴都费劲。” 苟爸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掉的芝麻粒,笑着说:“你们年轻人牙口不行,我和你妈吃了两根也没觉得粘。” 苟妈妈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你刚才抠了半天牙,当我没看见?” 苟爸爸被揭穿了,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李奶奶把茶几上剩下的灶糖收起来,一根一根地码好,放回冰箱里。她关上冰箱门,回头对大家说:“都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活呢。” 一群人呼啦啦地上了楼,各回各屋。 洗漱的洗漱,换衣服的换衣服,别墅里安静下来了。 李平凡刷完牙,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刷了几个短视频,困劲儿上来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 窗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映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夜平淡,没啥事。 第二天早上,腊月二十四。 李平凡是被一阵香味儿馋醒的。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鼻子抽动了两下——酸菜炖五花肉的味儿,浓得跟实体似的,直往鼻子里钻。 李平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五秒钟,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了。 穿衣服,洗脸,刷牙,一气呵成。等他下楼的时候,厨房里的香味更浓了,飘得满屋子都是。 李奶奶和苟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半天了,灶台上摆着好几盆菜。 苟一铎比他先下来,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拿着手机不知道看啥。看见李平凡下来,喊了一声“师父早”,然后又低头看手机了。 林慕白也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边下楼一边揉眼睛。 “啥味儿啊?咋这么香?”林慕白闭着眼睛往厨房方向走,跟梦游似的。 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都醒了?快来吃饭!” 李奶奶端着个大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炖得烂糊的酸菜五花肉,酸菜黄澄澄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苟妈妈跟在后面,端着一盆白菜炖豆腐,热气呼呼地往上冒。 第270章 真敞亮! 白金球从厨房端出来最后一盆菜——黄豆芽炒猪皮。黄豆芽是自己发的,白白胖胖的,猪皮切得细细的,炒得油汪汪的,看着就有食欲。 苟一铎坐到桌子前,看了一眼那盘黄豆芽炒猪皮,好奇地问:“妈,在哪弄的黄豆芽啊?这大冬天的,黄豆芽可不好买。” 苟妈妈擦了擦手,笑着说:“那天听你师父说了一嘴,说想吃黄豆芽炒粉条,我就用黄豆自己发了一点。没发太多,够吃一顿的。” 正好李平凡从楼梯上走下来,听见了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啊,”李平凡笑着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苟妈妈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那当然了你是一铎的师父,想吃什么当然要满足了!别说黄豆芽了,你就是想吃龙肉,我也得想办法给你弄去!” 李平凡被这话逗笑了:“龙肉就不用了,黄豆芽就挺好。” 苟一铎在旁边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妈,你就是偏心眼!我都说想吃血肠好久了,你也没给我买!”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你懂啥?买的那玩意儿都不干净,谁知道里面掺了啥?我和你爸商量了,过两天我俩准备去屠宰场看看,杀个年猪,咱们过年吃。” 苟一铎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杀年猪?” “对,”苟妈妈说,“反正咱们这人多,仙家也多,杀个猪咱们自己做血肠啥的,干净又实惠。” 苟一铎兴奋了,拍了一下桌子:“行!忙完这几天咱们一起去!我还没看过杀猪呢!” 李奶奶在旁边听见了,赶紧摆手:“太破费了,太破费了,买个猪肉就行,杀啥猪啊。” 苟妈妈笑着说:“没事,要不咱不也得买肉么?杀个猪,肉也有了,排骨也有了,猪蹄子也有了,猪下水也能做一桌子菜,多划算。” 李奶奶还想再推辞,李平凡在旁边说了一句:“奶奶,别推了,杀就杀吧,我也想看看杀年猪是啥样的。” 李奶奶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苟妈妈那一脸热乎劲儿,终于点了点头:“行吧,那就杀一个,但钱得我们出。” 苟妈妈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来我们来,这是我们应该的!” 李平凡笑着说:“行了行了,别争了,到时候再说,先吃饭,先吃饭。” 一家人这才坐下来,开始吃饭。 酸菜炖五花肉,酸菜入味了,五花肉炖得烂糊,肥而不腻。苟一铎夹了一大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奶奶,你这个酸菜腌得好,酸溜溜的,好吃!” 李奶奶笑着说:“那是,我腌酸菜的手艺,你爸小时候就爱吃。” 苟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小时候一到冬天就盼着吃酸菜,现在也爱吃。” 白菜炖豆腐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黄豆芽炒猪皮最受欢迎,猪皮炖得软糯,黄豆芽脆生生的,口感特别好。 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也都下来了。灰万红看见黄豆芽炒猪皮,眼睛一亮,夹了一大筷子,嚼了嚼,难得主动评价了一句:“这个好,猪皮养颜。” 黄嘟嘟正在啃五花肉,听见这话差点没噎着:“灰大爷你还养颜?你都一千多岁了,养啥颜啊?” 灰万红白了她一眼:“一千多岁就不能养颜了?我这叫活到老美到老。” 黄飞天在旁边闷笑了一声,被灰万红瞪了一眼,赶紧低头扒饭。 宋叔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瞟一下灰万红,灰万红也时不时瞟他一眼,两个人跟斗鸡似的,谁都不先开口。 宋小莲坐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到宋叔碗里:“叔,吃肉。” 宋叔“嗯”了一声,低头吃肉了。 吃完饭,大家歇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继续打扫剩下的房间了。 李平凡和苟一铎负责供桌那一块儿。李平凡从柜子里翻出来几条新毛巾,红的白的都有,又打了盆清水,端到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各位仙家的牌位和真身——胡秀娘的牌位在最中间,两边是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一排整整齐齐的。牌位前头摆着香炉,香灰落了一桌子。 李平凡把旧毛巾浸湿,拧干了,递给苟一铎一块:“你擦牌位,我擦供桌,小心点,别把字擦掉了。” 苟一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始擦牌位。胡秀娘的牌位擦得最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黄嘟嘟的牌位擦到一半,苟一铎忽然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转头对李平凡说:“师父,黄嘟嘟这牌位上写的‘胡黄常蟒清风’里的‘黄’字,是指她吗?” 李平凡头都没抬:“废话,不然还能指谁?” 苟一铎“哦”了一声,接着擦。 林慕白也过来帮忙了,蹲在地上擦供桌的腿儿,擦得可认真了,脑袋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李平凡一边擦供桌一边说:“慕白,你那个牌位,等年后我给你立上,先别着急。” 林慕白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鼻子尖上沾了点灰:“师父我不着急,我家那些仙家也不着急,他们说了,跟着你学东西比立牌位重要。” 李平凡笑了:“你家仙家倒是想得开。” 林慕白缩回桌子底下继续擦,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可不,他们说了,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用干活,比在自己家时候舒服多了。” 苟一铎在旁边乐了:“你家仙家这是来养老来了?” 林慕白从桌子底下伸出脑袋,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供桌很快就擦完了。牌位擦得锃亮,供桌干干净净,香炉里的香灰也用筛子筛了一遍,细的留着,粗的渣子倒掉了。 李平凡站远了一步,看了看收拾干净的供桌,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敞亮!” 林慕白也跟着看了看,评价了一句:“跟新的一样。” 第271章 选猪 苟一铎把脏水倒了,把毛巾洗干净晾起来,回来看见供桌,也感慨了一句:“这看着就舒服,仙家们心情也能好点。” 黄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供桌前头,仰头看着自己那个牌位,点点头说:“嗯,是干净了,我那个牌位擦得挺亮。” 苟一铎说:“我擦的。” 黄嘟嘟看了他一眼,难得夸了一句:“擦得不错。” 苟一铎受宠若惊,差点没站稳。 黄飞天也凑过来了,看了看自己的牌位,皱了皱眉:“我那个牌位左边有点灰没擦干净。” 苟一铎赶紧跑过去看,哪有什么灰,亮得都能照镜子了。他回头看着黄飞天,黄飞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就是故意挑刺”。 苟一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毛巾,又擦了一遍。 李平凡在旁边看得直乐,但没说话。 灰万红也过来了,他没看自己的牌位,而是直接上了楼。李平凡眼尖,看见灰万红上楼的方向,赶紧喊了一声:“灰大爷,你那屋今天必须收拾,你别想跑!” 灰万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但那个语气,分明写着“我不愿意”。 李平凡叹了口气,对苟一铎说:“一会儿咱俩上去帮他收拾,不然他自己能糊弄一天。” 苟一铎点了点头,表情凝重:“师父,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林慕白在旁边摩拳擦掌:“我也去!我倒要看看灰大爷那屋到底有多乱!”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说:“我们也去!” 一行人说干就干,收拾了抹布和垃圾袋,浩浩荡荡地往灰万红的房间去了。 灰万红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双手叉腰,一脸戒备地看着这群人,那表情,活像一只护食的老猫。 李平凡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灰大爷,”李平凡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你这是房间,还是废品收购站啊?” 灰万红梗着脖子说:“收购站咋了?收购站也是有用的地方!” 苟一铎探头往里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慕白挤过来一看,嘴巴张成了O型。 黄嘟嘟和黄飞天看过了,齐齐后退了一步。 屋里头的景象,用四个字形容——叹为观止。 墙角摞着三十多个矿泉水瓶子,整整齐齐的,按大小排列。旁边是几十个外卖盒子,洗干净了摞在一起,跟积木似的。床底下塞满了纸壳子,只露出一个角,看着像是纸壳子成精了要往外涌。 窗台上摆着一排易拉罐,铝的、铁的都有,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桌子上堆着各种“宝贝”——断了的充电线、旧手机壳、坏了的闹钟、缺了腿的眼镜框、半卷胶带、几个螺丝钉…… 最绝的是衣柜顶上,码着好几摞旧报纸,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看着跟要卖废品似的。 李平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人,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谁都别走,把这屋给我翻个底朝天。” 忙忙碌碌中,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 老话说“二十七,杀年鸡”,可今天李平凡家没杀鸡——有东西比鸡先一步上了断头台。 大早上起来,李平凡下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这时候苟妈妈早就在厨房里忙活了,今天厨房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连口热水都没烧。苟爸爸平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那个位置也空着,苟一铎更是不见踪影。 李平凡站在客厅里,左右看了看,喊了一声:“一铎?阿姨?叔叔?” 没人应。 林慕白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说:“别喊了,我一早起来就没见他们一家三口,不知道干嘛去了。” 李平凡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给苟一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吵吵嚷嚷的,有牲口的叫声,有人的吆喝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乱成一锅粥。 “一铎,你们一大早干嘛去了?”李平凡提高了嗓门。 苟一铎在那头喊:“师父!我妈不说要杀猪么!我和我爸今天早上起来就被我妈拽屠宰场来了!她说早点来能选个肥猪,肥猪吃肉香!” 李平凡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杀猪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苟妈妈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这个不行,这个太瘦了!你看看这脊背,都没肉!再看看那个,那个也不行,腿太细了!” 苟一铎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师父你听见了吧?我妈已经走了好几个屠宰场了,都说人家的猪太瘦了。这个屠宰场是她挑的第四家了,刚挑完,一会儿过完称就准备杀了。你们在家等着吧!”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行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杀猪。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怎么都觉得不太真实。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根晾衣绳,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被挂在晾衣绳上。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画面甩出去了。 李奶奶从楼上下来,看见李平凡站在客厅发愣,问了一句:“咋了?一铎他们干嘛去了?” 李平凡回过神来:“杀猪去了。” 李奶奶愣了一下:“杀猪?” “嗯,杀猪。”李平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觉得很离谱”。 李奶奶消化了三秒钟这个消息,然后叹了口气:“哎,这又让他们一家破费了。” 李平凡说:“没事,等他们回来我把猪钱给他们。” 李奶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天真”:“傻丫头,你给人家人家也不能要啊。” 李平凡想了想,也对。苟妈妈那性格,给钱她能急眼。 第272章 今天咱们吃杀猪烩菜! “那咋办?”李平凡挠了挠头。 李奶奶想了想,说:“过年给一铎包个大红包吧。你是当师父的,给徒弟包个红包,他们也就不能拒绝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行,听奶奶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平凡和仙家们正坐在客厅里聊过年的事儿。 黄嘟嘟趴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黄飞天坐在旁边,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反正一会儿大扫除,扫就扫吧。 灰万红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松子,慢悠悠地嗑着。自从那天被宋叔怼了一顿之后,他吃坚果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当着宋叔的面吃了。 宋叔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算这几天买菜花了多少钱。算着算着,脸色就不太好了,但咬着牙没吭声。 林慕白盘腿坐在地毯上,翻着手机,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平凡姐,你说灶王爷这会儿到天庭了没有?” 李平凡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一只眼睛:“你操那心干啥?” “我好奇嘛。”林慕白说,“你说灶王爷见了玉皇大帝,第一句话会说啥?会不会先说‘老玉啊,我给你带了点灶糖’?” 李平凡被她这话逗得差点没呛着:“你当玉皇大帝叫老玉呢?” 林慕白理直气壮:“那不然叫啥?玉帝?多生分。” 黄嘟嘟从沙发上坐起来,瓜子也不嗑了,加入了讨论:“我觉得灶王爷见了玉皇大帝得先磕头,磕完头才能说话。神仙都讲究规矩,不能上来就喊‘老玉’。” 黄飞天难得赞同了黄嘟嘟一回:“对,肯定得磕头。” 灰万红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又没见过,瞎猜啥。” 林慕白不服气:“你没见过你咋知道我们猜得不对?” 灰万红把一颗松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我活了一千多年,啥没见过?”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住了。林慕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想灰万红确实活了一千多年,比灶王爷的工龄都长,只好闭嘴了。 正说着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是一声大货车的刹车声,吱嘎——响得屋里人都听见了。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去看看,是不是一铎他们回来了!” 黄嘟嘟第一个冲出去了。 她跟一阵风似的,嗖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眨眼间就蹿到了门口,再眨眼就已经到了院子里了。那速度,比她平时抢鸡翅的时候还快。 李平凡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呢,黄嘟嘟又嗖一下跑回来了,边跑边喊,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一坨他们回来了!杀的猪也带回来了!老大一只了,得有三百斤!” 李平凡走出门一看,好家伙。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装着一头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猪——不,准确地说,是半头猪。不,也不对,是整头猪但是被劈成了两半,白花花的肉在阳光下反着光,看着就瓷实。 苟爸爸和苟妈妈站在车旁边,两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但笑得跟过年似的——不对,本来就是过年。 苟妈妈穿着一件大棉袄,头上裹着围巾,整个人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但丝毫不影响她的战斗力。她正指挥着工人往屋里搬猪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慢点慢点,那个猪腿别拖地上!对对对,抬高点!” 苟一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血肠、猪肝、猪心、猪肚……看着像是把整头猪的所有零件都打包带回来了。 李平凡走过去,看了一眼车厢里那半扇猪,又看了一眼苟一铎手里的塑料袋,最后看了一眼苟妈妈那张笑开花的脸,由衷地说了一句:“阿姨,您这动静也太大了。” 苟妈妈哈哈大笑:“大啥大?这才多大点事儿!你看看这猪,多肥!我跟你说,我跑了四个屠宰场才挑中这一头,脊背这么宽——”她比划了一下,“肉这么厚——”又比划了一下,“炖出来肯定香!” 李平凡看了看她比划的那个厚度,觉得那猪肉炖出来应该比砖头还厚。 苟爸爸在旁边擦了一把汗,对李平凡说:“你阿姨今天走了两万多步,我手机都给她计着呢。跑断了腿,就为了这头猪。”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咋的?你还心疼你腿了?” 苟爸爸赶紧摆手:“不心疼不心疼,你的腿,你的腿。” 李平凡帮着把猪肉搬进院子,这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个新东西。 一口大铁锅,底下架着个灶台,支在院子的角落里。那锅大得离谱,能放进去一个小孩洗澡。灶台是那种农村用的土灶,铁皮的,底下有炉箅子,旁边有个烟囱,看着就结实。 李平凡围着那口大锅转了一圈,回头看苟一铎:“你啥时候买的这个?” 苟一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地上,喘了口气:“我妈让买的,说用这个炖肉香。我们回来的路上找了个日杂店现买的。” 李平凡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不知道该说啥了。杀猪、买锅、支灶台——苟妈妈这是要在别墅院子里开个农家乐啊。 苟妈妈站在灶台旁边,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院子,那气势跟总司令检阅部队似的。 “今天咱们吃全猪宴!”她宣布,“血肠内脏啥的我都让杀猪师傅给处理好了,一会儿咱们清洗几遍,今天吃杀猪烩菜!” 李奶奶从屋里出来了,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盆,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帮你们收拾!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今年过年真好!” 老太太说着话,眼眶都有点红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被冷风吹的。 李平凡看了奶奶一眼,心里头暖洋洋的。 热闹好啊,老人家就喜欢热闹。 说干就干,大家开始忙活起来了。 李奶奶接过了清洗内脏的活儿。猪心猪肝猪肚猪肠,一样一样地收拾,翻过来倒过去地洗,流水哗哗地响,洗了好几遍才罢休。 第273章 你不是爱收集东西么?今天你就负责找柴火吧! 蟒金花和宋小莲负责切酸菜。李奶奶今年腌了两缸酸菜,这会儿派上用场了。蟒金花刀工好,切出来的酸菜丝细溜溜的,跟机器切的一样均匀。宋小莲在旁边打下手,把切好的酸菜码到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白金球在分猪肉。 整头猪劈成两半,每一半都有百十来斤。白金球拿着一把大菜刀,一块一块地把肉切开——前腿肉、后腿肉、五花肉、里脊肉、排骨、大棒骨,分门别类地码好。该冻的冻起来,该今天吃的留下来,该腌的抹上盐。 那刀在她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下刀准得很,分出来的肉块大小均匀,看着就舒服。 苟妈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白老仙家,你这刀工可真好!” 白金球笑了笑,手上的活儿没停:“年轻时练的,那时候过年都自己杀猪,切了不知道多少头了。” 苟妈妈听了,更来劲了:“那今天就靠你了!” 白金球点点头,继续切肉。 苟妈妈忙了一圈,忽然看见了灰万红。 灰万红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根小棍,在地上画圈呢,也不知道在想啥。 苟妈妈走过去,笑着说:“灰老仙家,交给你个任务呗?” 灰万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警惕——自从上次收拾屋子被扔了十几袋子“宝贝”,他对“任务”这俩字有点过敏。 苟妈妈说:“你不是爱收集东西么?今天你就负责找柴火吧!炖肉得用柴火烧,那才香。天然气炖出来的味儿不对。” 灰万红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找柴火?”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个我在行啊!” 苟妈妈说:“对,就是找柴火。干树枝、木头块啥的,能烧的都行。最好是果木,炖肉香。” 灰万红笑呵呵地拍着胸脯:“没问题!找柴火的事儿就交给我吧!我让我徒子徒孙帮忙,一会儿就找一大堆!” 他说完,兴冲冲地跑了。 李平凡正好听见了最后几句,想拦没拦住。他看着灰万红跑出去的背影,心里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灰万红这个人吧,办事确实靠谱。但他的徒子徒孙……李平凡想了想那些耗子大军,总觉得今天可能要出点什么事。 不过这会儿他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因为院子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黄嘟嘟被分配了烧火的活儿。她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烧旺点!水开了好下肉!”苟妈妈在旁边指挥。 黄嘟嘟又塞了一把柴火,火更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胡秀娘和胡天霸也没闲着,两个人在院子里帮着收拾这收拾那。胡秀娘帮着搬了几趟柴火,胡天霸帮着把大锅盖抬起来放在一边,谁都没闲着。 整个院子,没有一个人没有仙闲着。 虽然腊月的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寒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但是大家各忙各的,每个人和每个仙家脸上都带着笑容,好像都感觉不到冷了。 李平凡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 奶奶在洗肠子,手上都是白沫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苟妈妈在灶台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一会儿看看猪肉切好了没有。苟爸爸在旁边打杂,递个盆、接个碗的,忙得脚不沾地。苟一铎在搬柴火,一趟一趟的,累得呼哧带喘。 蟒金花和宋小莲在切酸菜,刀起刀落,当当当的声响跟打拍子似的。白金球在分肉,手上全是油,但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黄嘟嘟在烧火,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蹭了一点灰,自己不知道。 胡秀娘和胡天霸站在灶台旁边,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林慕白也没闲着,被分配了剥蒜的活儿,蹲在台阶上剥了一碗蒜,正在剥第二碗。 李平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也不知道为啥。 可能是风太大了。 也可能是——这种热闹,这种烟火气,这种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顿饭忙活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小,家里过年也是这样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大人们在厨房里忙活,小孩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奶奶也是围着围裙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烫着”。 后来人越来越少了,年味儿也越来越淡了。 没想到今年,在这个别墅里,他又找回了那种感觉。 李平凡吸了吸鼻子,把手往袖子里一缩,走到灶台边上去帮忙了。 可还没等他走到灶台跟前呢,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窸窸窣窣连成一片,听着像是下雨了。 李平凡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转身,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往远处一看—— 好家伙。 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的,从别墅区的各个方向涌过来。 老鼠。 几十只,几百只,不——得有上千只。 大的小的,灰的褐的,嘴里叼着树枝的,叼着塑料袋的,叼着纸壳子的,还有叼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头的,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跑过来。 那阵仗,跟行军打仗似的。 跑在最前面的几只大老鼠,嘴里各叼着一根干树枝,跑得飞快,后面的老鼠紧紧跟着,队伍虽然庞大但居然不乱,看着还挺有组织有纪律。 李平凡的嘴角抽了抽。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灰万红办事确实是靠谱,但他的“靠谱”跟正常人理解的“靠谱”不是一回事。 正常人理解的找柴火——去树林里捡点干树枝回来。 灰万红理解的找柴火——调动几千只耗子大军,把方圆几里地能烧的东西全搬回来。 第274章 别墅区闹耗子了! 李平凡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远处又跑来几个人。 是物业的,穿着制服,跑得气喘吁吁的。领头的是物业的张经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平时见了面都是笑呵呵的,今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干了二十年物业没见过这种事”。 张经理跑到院门口,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见满院子的耗子正在往里头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 “李、李小姐,”张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咱们别墅区闹耗子了!都、都跑你家院里去了!我这就派安保人员过来给你清理,实在不好意思!” 李平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院子里,灰万红的徒子徒孙们正在把叼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旁边。树枝归树枝,纸壳子归纸壳子,塑料袋归塑料袋,码得跟建筑工地上的材料堆似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有几只老鼠还在指挥其他老鼠:“那边那边,放那边。”“这个放上面,别压坏了。” 要不是它们都是老鼠,这场面简直像是个专业的物资调配现场。 李平凡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对张经理说:“不能吧张经理,我刚从院子里出来也没见耗子啊。八成就是路过,就不劳烦您了。” 张经理指着院子里那黑压压一片,声音都发抖了:“路、路过?那、那些是啥?” 李平凡面不改色心不跳:“可能是……搬家?对对对,搬家。耗子搬家嘛,正常的。” 张经理一脸“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 但李平凡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拆穿。 张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路过也不行啊,万一对你家的设施有所损害就麻烦了。” 李平凡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张经理你放心,等我发现有好些的情况,我给你们物业打电话。今天就别麻烦了,大冷天的。” 张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平凡那一脸“求求你别管了”的表情,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张经理说,“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李平凡赶紧说:“哎,张经理,我家今天杀猪了,下午过来吃猪肉啊!” 张经理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啊!” “没事的,”李平凡笑着说,“下午不忙就和安保的大哥们过来,大家热闹热闹,他们也没少帮我家啥的。” 张经理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好嘞,不忙过来。” 说完,他带着几个安保人员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可能还没睡醒”。 李平凡目送他们走远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然后关上了院门。 他转过身,走进院子,站在灰万红面前。 灰万红正蹲在地上,跟几只大老鼠交代事情:“再去一趟,西边那个小树林里还有一堆干树枝,别嫌细,细的也能烧。还有北边那个垃圾站旁边有几块木板,也搬回来。” 那些老鼠点着头,吱吱吱地叫着,像是在说“明白明白”。 李平凡站在灰万红身后,没说话。 灰万红交代完了,站起来,一回头,差点撞上李平凡。 “哎呀妈呀!”灰万红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弟马你啥时候站这儿的?” 李平凡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看着灰万红,那个笑容让灰万红后背直冒凉风。 “灰大爷,”李平凡的声音很平静,“你下次派你徒子徒孙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告诉他们避着点人?” 灰万红缩了缩脖子。 李平凡继续说:“这都第几次了?上次是小区门口,上上次是超市停车场,这次直接满小区跑。再这么下去,别人还不得说我是养耗子专业户啊?” 灰万红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嗯呢,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得跟上次说“我绝对不会乱扔”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平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到灶台边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李奶奶把洗好的猪骨头和五花肉放进锅里,又加了几片姜和几段葱,盖上锅盖,大火烀上了。 黄嘟嘟在灶膛前烧火,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把她的脸烤得通红。 “嘟嘟,”李平凡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别太大了,中火就行,炖肉不能急。” 黄嘟嘟点了点头,往外抽了两根柴火。 院子里,肉香味儿开始飘出来了。 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后来慢慢浓了起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那味儿闻着就解馋,肥而不腻,香而不腥,是只有大铁锅柴火炖肉才能炖出来的味道。 苟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 苟爸爸站在旁边,也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比我妈炖的还香。”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那可不,你妈炖肉从来不放姜,能香吗?” 苟爸爸嘿嘿一笑,没敢还嘴。 林慕白剥完蒜了,端着一碗蒜瓣儿走过来,问苟妈妈:“阿姨,蒜拍碎了还是切片?” 苟妈妈说:“拍碎了!杀猪烩菜就得用拍碎的蒜,切片的味儿不对!” 林慕白“哦”了一声,转身去拍蒜了。 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几只鸟,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群,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雾。 李平凡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口大铁锅,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过年最该有的样子。 有肉吃,有人陪,有烟火气。 神仙不神仙的,反倒不重要了。 第275章 你懂个六饼啊! 年前的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李奶奶把这套老黄历挂在嘴上,一天念叨好几遍。虽然她嘴里说的那些活儿,有一半都被苟妈妈给抢着干了,但老太太还是坚持每天念叨一遍,说是“过年就得有过年的节奏”。 腊月二十九了,距离新年只剩一天。 早上起来,李平凡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但没下雪。院子里的灶台还支在那儿,昨天炖猪肉的香味儿好像还没散尽,空气里隐隐约约地还飘着一股子肉香。 “今天咱们把对联、窗花、福字、灯笼啥的都弄好,”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拍了一下手,“明天就可以等着过年喽!” 黄嘟嘟第一个蹦起来,小黄短褂子穿得板板正正的,小手举得老高:“我来我来!我俩去贴对联和福字!” 她一把拽过黄飞天,黄飞天还在那儿啃苹果呢,被拽得差点没站稳,苹果差点飞出去。 “你拽我干啥?”黄飞天把苹果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贴对联去!”黄嘟嘟理直气壮,“咱俩自告奋勇了!” “你自告奋勇你的,你拽我干啥?”黄飞天嘴上这么说,但脚下已经跟着走了。 李平凡把对联和福字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叠一叠地分好——大门上的、屋门上的、窗户上的,分开装了几个袋子。他把袋子递给黄嘟嘟和黄飞天,又仔仔细细地教了一遍:“大门上的对联,上联贴右边,下联贴左边,横批贴中间,别贴反了。福字大门口的倒着贴,里头的正着贴。听明白没?” 黄嘟嘟使劲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黄飞天也点了下头,然后把苹果核准确地扔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面不改色。 两个仙家拎着袋子,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两个黄色的身影,在院子里忙忙活活地贴着对联。黄嘟嘟踮着脚尖够门框,黄飞天在旁边指挥“高了高了、低了低了”,两个人吵吵嚷嚷的,配合得倒还挺默契。远远看去,跟两个移动的小黄人似的,看着格外滑稽。 苟一铎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李平凡说:“师父,你说这两个黄仙儿,是不是穿啥都是黄色的?” 李平凡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黄嘟嘟穿啥都跟小黄人似的,黄飞天也是,天生的。” 林慕白从俩人身后探出脑袋来,插了一句:“那他俩要是穿绿的呢?” 李平凡和苟一铎同时扭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 “……林慕白你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啥?”苟一铎无语。 “我这是学术探讨!”林慕白不服气。 李平凡懒得理她,转身进屋了。 外头,两个黄色的身影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把大门口、院门上、车库门口的对联福字都贴完了。黄嘟嘟拎着剩下一小叠福字跑进屋,小圆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弟马弟马,”她举着那叠福字,“这些小福字是不是都是贴屋里的啊?” 李平凡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了一眼说:“对,你俩想贴哪就贴哪。” 黄嘟嘟刚要转身去贴,黄飞天从她身后伸过手来:“你给我点。” 黄嘟嘟把福字护在怀里,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咱俩就一起贴呗?” “都是你贴的,那是咱俩一起啊?”黄飞天不乐意了,“你给我几个,我自己去贴!” “你不会贴!”黄嘟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有啥不会的?”黄飞天也来劲了,“贴福字又不是造火箭,给我!” 黄嘟嘟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抽出几个福字,往黄飞天手里一拍,那动作跟扔垃圾似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愿意给你的”。 黄飞天接过福字,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直奔门口,在门里边找了个位置,啪地一下就把福字贴上去了。 黄嘟嘟跟在后面,一看那福字,立马炸毛了:“你看你!我就说你不会贴吧!你非得要贴!都贴反了!” 她指着那个福字,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自己看看那福字是不是倒了!” 黄飞天慢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黄嘟嘟。 那个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要多不屑有多不屑。 “你懂个六饼啊?”黄飞天一字一顿地说,“这叫‘福到家了’!” 黄嘟嘟愣住了。 黄飞天继续说:“不懂瞎叭叭。倒着的福字贴在门里边,这是好的寓意!福到了,福到了,不倒怎么到?” 黄嘟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想反驳,但好像又找不出什么毛病来。憋了好几秒,终于憋出一句:“贴反了就说贴反了得了,还福到家了,净整那洋事!” “你懂个屁!”黄飞天也不让份。 “你又骂人!”黄嘟嘟告状似的看向李平凡,“弟马你看他!” 李平凡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俩别吵了,黄飞天贴得没错,倒福就是‘福到了’的意思。” 黄嘟嘟嘴巴噘得能挂油瓶:“那他也没跟我说啊……” “我跟你说得着吗?”黄飞天翻了个白眼,转身去贴下一个福字了。 黄嘟嘟站在原地,气呼呼地跺了一下脚,也转身去贴自己那几张了。 林慕白在旁边看得直乐,小声对苟一铎说:“这俩黄仙儿,一天不吵吵都难受。” 苟一铎也小声回了一句:“比咱俩还能吵。” 林慕白瞪了他一眼:“咱俩啥时候吵了?” “刚才。” “……你闭嘴。” 屋里头说说笑笑的,福字一张一张地贴上了墙。窗户上贴了窗花,红彤彤的,透光一看特别好看。楼梯扶手上挂了小灯笼,一串一串的,红得喜庆。客厅正中间的墙上,李平凡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旁边还挂了两个中国结,一左一右,对称的。 第276章 新年战袍 林慕白把最后一个窗花贴好,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嗯,完美!” 苟一铎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评价了一句:“这屋里现在红得跟我妈的口红似的。” 苟妈妈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这话,白了他一眼:“我口红咋了?” “没咋没咋,”苟一铎赶紧摆手,“我说好看呢,红红火火的。” 苟爸爸跟在后头,笑着说:“你儿子现在嘴甜得很,跟着他师父学的。” 李平凡在旁边听了,笑了笑没接话。 大家正忙活着收拾贴剩下的胶带纸屑呢,苟妈妈忽然说了句:“大家都先别忙了!” 她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特大的行李箱,红色的,个头大得能装进去一个人。苟妈妈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中间,蹲下来,啪嗒一声打开卡扣,把箱子掀开了。 “大家都过来!”苟妈妈拍了拍手,嗓门亮堂得很,“我们发衣服喽!” 李平凡愣了一下:“发啥衣服?” 苟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明天就过年了,我提前给大家每人每仙都准备了一件新年战袍!大家快过来取啊!” “新年战袍”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半秒钟,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黄嘟嘟第一个冲过去,脑袋差点扎进箱子里。黄飞天紧随其后,扒着箱子边往里看。灰万红也凑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瞧。 苟妈妈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满箱子的中国红,红得耀眼,红得喜庆。 红毛衣、红褂子、红小衫、红裙子、红夹克、红卫衣、红手套……甚至还有几条红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最上面。 “这件是李奶奶的!”苟妈妈拎起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领口带点小碎花,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给老人家穿的。 李奶奶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料子真好,你花了不少钱吧?” 苟妈妈摆摆手:“没多少钱,您穿着舒服就行!” “这是李平凡的!”一件大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个金色的福字,简简单单的,但看着就精神。 李平凡接过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笑着说:“谢谢苟妈妈,让你破费了。” “破费啥?”苟妈妈大手一挥,那语气跟发军饷的将军似的,“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我们大家都穿红色,明年一定红红火火、大吉大利!” 她说完,带头喊了一句:“红红火火大吉大利!” 大家跟着喊了一遍,那声音洪亮得跟小学生念课文似的,整整齐齐,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黄嘟嘟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快喊劈了。黄飞天也没落下,喊完了还咳了两声。灰万红喊得慢半拍,大家都喊完了他才冒出一句“大吉大利”,显得格外突兀。 苟妈妈继续发衣服:“这是林慕白的!”一件红色的卫衣,比李平凡那件小一号,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小老虎。 林慕白接过来,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我喜欢我喜欢!今年正好是虎年!” “这是苟一铎的!”一件深红色的夹克,领子带点立领,看着挺精神。 苟一铎接过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黄嘟嘟在旁边评价了一句:“红色显黑。” 苟一铎脸一下子就黑了——不对,本来就黑,这下更黑了。 “你说啥?”苟一铎瞪着她。 黄嘟嘟缩了缩脖子,躲到苟妈妈身后去了。黄飞天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这是黄嘟嘟的!”一件明黄色的小棉袄——不对,说好的红色呢? 黄嘟嘟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阿姨,这不是红色的啊?” 苟妈妈笑着说:“你本来就是黄色的仙家,穿红色不好看,我给你挑了个明黄色的,跟你这气质配!” 黄嘟嘟低头看了看那件明黄色的小棉袄,又抬头看了看苟妈妈那一脸真诚的表情,纠结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吧,阿姨挑的肯定没错!” 她抱着小棉袄,美滋滋地站到一边去了。 黄飞天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黄飞天的!”苟妈妈拿出一件棕红色的夹克,颜色沉稳,不那么扎眼。 黄飞天接过来,满意地点点头,那表情跟领导收到了过年慰问品似的。 “灰大爷的!”一件灰红色的棉袄——说红不红,说灰不灰的,倒是跟灰万红的气质很搭。 灰万红接过衣服,摸了摸料子,破天荒地夸了一句:“这料子好,耐磨。” 苟妈妈:“……耐磨?” 灰万红认真地点了点头:“对,耐磨。我平时干活多,衣服容易磨坏。” 大家看着他,心想您老人家一千多年道行,平时干的最多的活就是嗑松子,哪来的“干活多”? 但谁都没说出口。 但谁都没说出口。 苟妈妈继续发——白金球的是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毛衣,蟒金花的是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宋小莲的是一件碎花红棉袄,宋叔的是一件深红色的立领夹克,柳小刚的是一件黑红色的卫衣——红得不那么明显,估计是苟妈妈考虑到柳小刚那个性格,太红的衣服他不好意思穿。 就连胡秀娘和胡天霸也有份。胡秀娘是一件暗红色的长款羊绒大衣,料子看着就贵气,胡天霸是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外套,沉稳大气。 苟妈妈把最后一件衣服发完,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满屋子抱着衣服的仙家和弟子们,那眼神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行了!”苟妈妈说,“大家都去把衣服换上吧!让我看看怎么样!” 李奶奶第一个响应:“好!大家都换上!我们拍张照片,把幸福的生活留下来!” 老太太说着话,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是笑着的。 大家都同意了,抱着衣服各自回屋去换。楼上楼下咚咚咚的脚步声,房门开了关关了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 “你这件太大了,咱俩换换?” “不小不小,我穿着正好!” “黄嘟嘟你那个明黄色的给我试试呗?” “不给!阿姨说是跟我气质配的!” “你啥气质?小黄人气质?” “比你强!你是老黄人气质!” 不到一刻钟,大家陆续下楼了。 第277章 我们拍个照留个纪念吧! 李平凡第一个下来的,穿着那件大红色卫衣,胸前那个金色的福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楼梯口,等着看别人的样子。 苟一铎穿着深红色夹克,立领支棱着,看着确实挺精神——就是脸确实显黑了那么一点点。 林慕白跟在后头,红色卫衣配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看着跟过年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李奶奶穿着那件暗红色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头十足,看着比平时年轻了五岁不止。苟妈妈自己换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喜气洋洋的,拉着李奶奶的手站在一块儿,跟娘俩似的。 苟爸爸一边往过走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说:“我这个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艳啥?过年不穿艳的啥时候穿?” 苟爸爸立刻闭嘴了。 仙家们也陆续下来了。 黄嘟嘟明黄色的小棉袄,蹦蹦跳跳地从楼梯上下来,整个人看着跟个黄色的小太阳似的,圆脸更圆了,小虎牙一露,喜庆得不行。而黄飞天穿着那件棕红色夹克,像个村头遛鸟儿的老大爷一样背着手走了过来。 白金球、蟒金花、宋小莲笑盈盈的,三个人站在一起,跟三朵花似的。 胡秀娘最后下来的。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长款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那气质,那气场,跟走红毯似的。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了,连正在拌嘴的黄嘟嘟和黄飞天都安静了。 胡秀娘走到客厅中间,看了大家一眼,说了一句:“都挺好看,苟妈妈有心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最高评价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每个人身上都是红色的,深红浅红大红暗红,各种各样的红色,把整个客厅映得红彤彤的,跟开了滤镜似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实在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你笑啥呢?”苟一铎走过来,一脸警惕。 “没啥,”李平凡赶紧收了笑,“就是觉得大家穿红色都挺好看的。” “那你笑啥?” “高兴不行吗?” 苟一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李奶奶站在客厅中间,招呼着大家:“来来来,都过来吧!我们拍个照!留个纪念!一铎你把相机调整一下子,你也过来!” 苟一铎拿过相机,调好了定时拍摄,把相机架在客厅的柜子上,对好角度,然后跑过来站好。 沙发前面,大家挤在一起。 李奶奶坐在最中间,左边是李平凡,右边是苟妈妈。苟爸爸站在苟妈妈旁边,仙家依次排开,那阵仗相当壮观了! 苟一铎最后一个跑过来,蹲在最前面。 “好了好了!都看镜头啊!”李平凡喊了一声,“笑一个!” “咔嚓——” 相机响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被定格在了画面里。 李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满脸的慈祥和满足。苟妈妈笑得露出了一排牙,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热心肠。 照片里黄嘟嘟和黄飞天两个人正在互相挤,挤得脸都变形了。 李平凡站在奶奶身边,歪着头,笑得很自然,很放松,像是在说——看,这就是我的家。 相机把这珍贵的一刻永远地留了下来。 多年以后,当他们再翻出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还能记得这个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满屋子的红色,满屋子的笑声和各种奇葩的仙家们!。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给他们伴奏。 当天晚上,李平凡洗漱完,换上睡衣,准备上床睡觉。 这几天忙年忙得脚不沾地,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九,扫房子、贴对子、杀年猪、发衣服,一天没闲着。李平凡往床上一躺,感觉浑身上下每个骨头节都在咔咔响,恨不得立马就睡着。 她刚闭上眼睛,被子还没盖严实呢—— “啊——!” 一声尖叫,响彻整栋别墅。 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响得能掀翻房顶,听着就跟谁踩了黄嘟嘟的尾巴似的——不对,就是黄嘟嘟的声音。 李平凡扑棱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趿拉着拖鞋就往出跑。 “咋了咋了?”李平凡一边跑一边喊。 黄嘟嘟还在喊,但仔细一听——这声音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兴奋。那种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兴奋劲儿。 李平凡顺着声音往过跑,走廊里的灯已经被她跑动的声音震亮了。她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旁边的房门也砰砰砰的都打开了。 苟一铎从屋里冲出来,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脚下跑得飞快:“师父!黄嘟嘟这是咋了?” “不知道啊!”李平凡边跑边说,“我刚要躺下,就听见嗷的一声!” 林慕白也从房间跑出来了,披着一件红色卫衣,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是不是进贼了?” “进啥贼!咱家这么多仙家,贼敢来吗?”苟一铎怼了她一句。 “那黄嘟嘟喊啥?” “我哪知道!” 三个人跑在最前面,后头苟爸爸苟妈妈也出来了,苟妈妈一边跑一边系睡衣扣子,苟爸爸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二楼、三楼的仙家们也都被惊动了。一个个房间的门打开,仙家们纷纷出来,有的还穿着睡衣,有的已经换好了衣裳,全都往同一个方向跑。 黄飞天跑在最前面,脸色都变了——他跟黄嘟嘟平时虽然天天拌嘴,但那是亲黄仙儿,真有事儿他比谁都急。 一行人呼啦啦地跑到了堂营的屋子门口。李平凡伸手推开门,往里一看—— 愣住了。 第278章 大半夜的你要干啥?疯了是不是? 堂营屋里头,灵石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光不是普通的亮,是五彩斑斓的那种亮,红的、金的、白的,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把整间屋子照得跟白昼似的。灵石本身也变了,原本灰扑扑的表面现在透亮得跟水晶一样,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一圈一圈地转。 而黄嘟嘟,就站在灵石旁边,手舞足蹈地蹦跶着,跟跳大神的似的。那动作,那节奏,配合着她嘴里发出的“啊啊啊”的声音,说是跳舞吧,动作太不协调;说是发疯吧,眼神又挺清醒的。 胡秀娘站在灵石另一边,脸上的表情虽然比黄嘟嘟淡定得多,但也能看出来——她很激动。胡秀娘这个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能让她露出“兴奋”的表情,那说明事情不小。 李平凡站在门口,先是看了灵石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黄嘟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生气。 “黄嘟嘟!”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火气,“大半夜的你要干啥?疯了是不是?” 黄嘟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的回头,看见李平凡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顿时有点心虚,但心虚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紧接着那股兴奋劲儿又上来了。 “弟马!弟马!”黄嘟嘟一溜小跑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手舞足蹈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李平凡被她晃得眼睛都快花了:“我不知道啥?你倒是说啊!你能不能正常点别蹦了!” 黄嘟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急得跟什么似的,但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样子就像嘴里含了个烫嘴的鸡蛋,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苟一铎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替她说:“师父,她是想说——灵石刚刚大放异彩了,灵气爆棚了!” 黄嘟嘟使劲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李平凡看着她那副样子,又转头看向胡秀娘,眼神里带着问号:“大放异彩?啥意思?” 胡秀娘走过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能听出她也在压着激动:“就是灵石吸收了天地之灵气,今天正好天时地利人和,灵石的灵力达到顶峰了。释放出来耀眼的光芒,你也看见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灵石不但对我们仙家修行有用,对你们肉身修行也有很大的帮助。你可以让苟一铎和林慕白过来试试。” 李平凡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胡秀娘,又看了看那发着光的灵石。说实话,她对修炼这事儿一直没啥概念,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出马弟子,不像那些从小修行的。但胡秀娘说的话,她信。 “一铎,慕白,你俩过来。”李平凡招了招手。 苟一铎和林慕白走过来,两个人也是一脸懵。 李平凡指了指灵石:“你俩去堂营前把灵石搬下来放地上,手放在灵石上打坐试试。” 苟一铎看了看那灵石——巴掌大小的一块石头,之前搬过,不沉。他走过去,弯腰把灵石从堂营的台子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林慕白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那块闪闪发光的石头。 “手放上去。”李平凡说。 两个人同时把手掌按在灵石上。 灵石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闭眼,打坐。别想别的,先放空自己。”李平凡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一样。 苟一铎和林慕白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了。 大家都屏着呼吸,看着打坐的两个人。黄嘟嘟总算不蹦了,站在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跟看高考成绩似的。黄飞天站在她旁边,这次没跟她拌嘴,也安安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第二分钟刚过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苟一铎和林慕白的身上,有变化了。 苟一铎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着,然后渐渐舒展开,最后完全放松了,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我明白了”的感觉。 林慕白的变化就更明显了一些。她原本坐不住,打坐的时候老爱动,现在却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婴儿睡着了一样,安详、纯净、没有任何杂念。 黄嘟嘟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好像顿悟了。” 黄飞天同样小声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说话。” 黄嘟嘟立刻捂住嘴。 李平凡看着苟一铎和林慕白,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刚接手堂口那会儿,啥都不懂,连打坐都不会,还是胡秀娘一点一点教的。现在倒好,自己的徒弟,靠着灵石两分钟就顿悟了。 她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酸。 苟妈妈在门口站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旁边的苟爸爸:“他爸,你说咱们儿子是不是天生就是这块料啊?他会不会还有隐藏身份啊?” 苟爸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你可拉倒吧!还天生的,还隐藏身份,你咋不上天呢?” 苟妈妈瞪了他一眼。 苟爸爸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忘了,你生的孩子不是哪吒!他就是个普通人,顶多比别人多了点运气,跟了个好师父。” 苟妈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苟爸爸说得对,只好哼了一声,继续盯着儿子看了。 时间慢慢过去,谁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有十分钟,也可能有半小时。屋里没人看表,也没人觉得无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两个打坐的人身上。 灵石的光芒渐渐暗了一些,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刺眼,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晕。那光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暖暖的,像温水拂面一样。 第279章 弟马,咱们越来越牛逼了! 终于,苟一铎先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神变了。 以前的苟一铎,眼睛虽然亮,但带着一股子痞气,看着就跟街溜子似的。现在那双眼睛,清透得跟山泉水一样,深不见底,好像能看穿很多东西。整个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肩膀放松,呼吸平稳,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 跟刚才那个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鸡窝、趿拉着拖鞋跑出来的苟一铎,简直判若两人。 苟妈妈差点叫出声来,被苟爸爸一把捂住了嘴。 苟一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走到李平凡面前,鞠了个躬,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师父,我感知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李平凡看着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还是那个跟她嬉皮笑脸、喊“师父你最美”、天天跟林慕白拌嘴的苟一铎吗? 她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静:“好,有进步就好。” 苟一铎站直了,犹豫了一下,又说:“师父,我还有一些疑问,我自己再捋一捋。如果捋不明白,我明天有时间会问你的。” 李平凡又点了点头。她注意到苟一铎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现在慢下来了,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 这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李平凡知道——苟一铎的修行之路,从今晚开始,真的要上一个台阶了。 就在大家围着苟一铎看的时候,林慕白也睁开了眼睛。 李平凡转头看过去,心里头的期待值拉得满满的——苟一铎变化这么大,林慕白应该也不差吧? 可看了一眼,她愣住了。 林慕白还是那个林慕白。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整个人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小孩子得到糖果的兴奋劲儿,蹦跶着就跑过来了。 “平凡姐!平凡姐!”林慕白跑过来,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我打坐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游走!从手心进去,顺着胳膊往上,到胸口,又往下走,暖洋洋的,可舒服了!” 她边说边比划,在自己身上画着线路,兴奋得不行。 李平凡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 苟一铎有底子。他跟着李平凡修行的时间不短了,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私底下的功夫没少下。打坐、念咒、画符、辨气,这些基本功他早就练得差不多了。所以灵石一加持,他就像干柴遇烈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林慕白不一样。她底子薄,接触出马的时间短,虽然天分不错,但基本功还没打牢。灵石给她的那股暖流,不是让她一下子变成高手,而是在帮她打地基。地基打不牢,楼也盖不高。 李平凡跟林慕白平视着,笑着说:“感觉舒服就好。那不是一般的暖流,是灵气在帮你疏通经脉。你以后打坐的时候,多感受一下,让那股气流在身体里多走几遍。” 林慕白使劲点头,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嗯!我知道了平凡姐!” 李平凡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 黄嘟嘟这会儿总算彻底缓过来了,站在灵石旁边,双手叉腰,那得意劲儿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弟马,咱们越来越牛逼了!现在有灵石的加持,修炼速度会越来越快的!现在看看整个东北,还有谁敢跟咱们相提并论!” 李平凡瞪了她一眼:“行了,别得瑟了!” 黄嘟嘟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黄飞天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你刚才那一嗓子,别说东北了,我估计整个山东都听见了。” 黄嘟嘟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我高兴!” “你高兴归高兴,你把大家都折腾起来了。” 黄飞天指了指门口站着的那一大帮人。 黄嘟嘟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李奶奶、苟爸爸、苟妈妈、灰万红、白金球、蟒金花、宋小莲、宋叔……全都穿着睡衣,有的还揉着眼睛,全是被她那一嗓子喊起来的。 黄嘟嘟一下子心虚了,缩着脖子小声说:“那个……对不起啊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李奶奶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又不是天天这样。灵石发光是好事儿,好事儿!” 苟妈妈也笑着说:“对,好事儿!嘟嘟你喊得挺好,不然我们都不知道。” 黄嘟嘟一听这话,腰杆又直起来了,回头看了黄飞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见没有?奶奶都夸我了”。 黄飞天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李平凡叹了口气,开始往外轰人:“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吧,大半夜的别都杵在这儿了。灵石的事儿明天再说。” 李奶奶第一个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老了老了,熬不了夜了,你们也早点睡。” 苟妈妈拉着苟爸爸也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苟一铎,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点舍不得——好像儿子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 柳小刚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灵石,说了两个字:“好东西。”然后就走了。 屋里就剩下李平凡、苟一铎、林慕白、黄嘟嘟、黄飞天和胡秀娘了。 黄嘟嘟还围着灵石转悠,舍不得走。黄飞天站在一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也一直盯着灵石看。 胡秀娘走到李平凡身边,轻声说了一句:“灵石的灵气不会一直这么强,今晚上是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明天可能就会弱一些,但以后还会再有。” 李平凡点了点头:“那今晚上,让仙家们都在这儿修炼吧?别浪费了。” 胡秀娘难得地笑了一下:“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李平凡回头看了看苟一铎和林慕白:“你俩也回去睡吧,明天再说。顿悟了一次,得慢慢消化,别贪多。” 苟一铎点了点头,林慕白也跟着点头。 第280章 天子娘娘送的衣服! 两个人走出堂营屋的时候,苟一铎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对李平凡说了一句:“师父,谢谢你。” 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 李平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啥,赶紧睡觉去。” 苟一铎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的,跟以前那个走路带风、恨不得把地板踩出坑来的苟一铎,完全不一样了。 李平凡站在堂营屋门口,看着灵石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年,怕是要过得不一般了。 李平凡把仙家们修炼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就踩着走廊里昏黄的夜灯回了自己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灵石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丝丝,像是一条细细的光带铺在地板上。仙家们都在堂营屋里打坐修炼,连平时最爱吵吵的黄嘟嘟都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坐在灵石旁边吸收灵气。 李平凡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她走到床边,脱下外套就钻进了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下,准备闭眼睛睡觉了。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还得早起呢。” 灶台上的肉还没分完,对联还有几副没贴,晚上的年夜饭菜单还没最后定下来,李奶奶说要做十二个菜,苟妈妈说要做十六个,俩人还在那儿拉扯呢。明天一大早起来还得接着忙活。 李平凡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慢慢沉进了一汪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什么地方。 脚下是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火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花开了之后飘散在风里的那种香。 李平凡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大殿。 不是她之前梦里见过的那座阴森森的殿堂,而是一座很温暖、很明亮的殿。殿里的柱子是朱红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花纹,不是龙,是凤凰。凤凰的尾巴拖得长长的,顺着柱子盘旋而上,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从柱子上飞下来。 殿顶挂着纱幔,粉色、淡紫色、鹅黄色的,一层一层地垂下来,被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轻轻拂动,像是有人在跳舞。 地上铺着地毯,花纹繁复,颜色艳丽,踩上去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李平凡站在大殿中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这个地方,她来过。 不是这辈子来过,是上辈子。 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酸酸的、涨涨的,堵得慌。 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根柱子,看见了大殿最里面的那把椅子。 不是龙椅,是一把凤椅。椅背高高的,上面镶满了珍珠和玉石,椅座上铺着厚厚的锦垫,锦垫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雍容华贵的衣裳,头上戴着珠翠,发髻梳得高高的,耳垂上挂着一对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玉一样的白,透着光。眉眼之间,跟李平凡有几分相似。 她的手里还捧着一件衣服。 织锦的衣服,粉色的,粉得很柔和,像是春天刚开的桃花瓣。衣服上绣着凤纹,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凤凰的翅膀展开来,从衣襟一直延伸到袖口,华丽得不像话。 李平凡仔细看过去,认出了她。 就是那个给她珠钗的女人。 就是她前世的母亲——天子娘娘。 李平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纱幔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她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 抬头看着天子娘娘。天子娘娘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要哭,又像是在忍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李平凡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生疏,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客气和疏离:“见过天子娘娘。” 天子娘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李平凡面前,每一步都不快很稳。她手里捧着那件粉色的织锦衣服,走到李平凡跟前,站定了,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姑娘。 “傻孩子,”天子娘娘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跟大殿里飘着的纱幔一样轻柔,“跟我就不用行礼了。” 李平凡抬起头,看着天子娘娘的脸。那张脸跟她梦里见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梦见的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现在清清楚楚的,连睫毛都能数清楚。 “你在那边过得还好么?”天子娘娘问。声音有点发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平稳。 李平凡有些不太适应。面对一个自己根本不记得的母亲,面对一个前世的人才有的情感,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回应。 “挺好的。”她如实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奶奶对我特别好,仙家们也都特别疼我。” 天子娘娘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她把手里的织锦衣服往前递了递,轻轻抚摸着衣角上那只金色的凤凰,像是在抚摸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为你织的衣服,”天子娘娘的声音更轻了,“本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有想回来的意思。那就现在给你吧。你在阳间生活的时候,也算是我陪在你身边了。” 天子娘娘说完,就把衣服塞在了李平凡的手里。 李平凡低头看着那件织锦。粉色底子,金色凤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整件衣服就是用一丝丝光线织成的。衣领和袖口镶着一圈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一看就不是凡间的东西。 第281章 心里酸酸的! 她没有伸手去接。 就那么看着,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天子娘娘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拿着吧。”她说,“这是我一点一点织的,织了好多年。”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钟,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件织锦。触手温润,像是摸到了一团温热的云彩,又轻又软,几乎没有重量。 天子娘娘见她接了,脸上的笑容终于绽开了一些,但笑容底下的酸楚,李平凡看得真真切切的。 “我知道你还接受不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天子娘娘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说不完似的,“所以你选择不回来,选择在阳间为自己当年放走那些东西而赎罪。” 李平凡没说话,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织锦。 “可是你知道么?”天子娘娘的声音开始发颤了,“自从你去了阳间,母亲我没有一天不是想你的。”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但砸在李平凡心里,沉甸甸的。 “我想暗中帮你,可是你父亲明令禁止不许任何人出手相助。说是让你自己历练历练,也是你的一次突破和蜕变……” 天子娘娘说了很多话。 她说李平凡小时候在殿里跑来跑去,把纱幔扯下来裹在身上当披风,说要当女将军。她说李平凡不爱吃甜的,爱吃咸的,每次御厨做糕点,都要单独做一份咸的。她说李平凡怕打雷,每到雷雨天就跑到她屋里,钻进她被窝里,把头埋在她怀里,说“母后我怕”。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但李平凡听着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你走了之后,你父亲把你的寝宫锁了,钥匙他自己拿着,谁都不让进。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话。后来我偷偷进去看过一次,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连你临走前喝了一半的那杯茶,还放在桌上。” 天子娘娘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哽咽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住眼角,肩膀微微发抖。大殿里安静极了,纱幔还在飘,烛光还在晃,但一切都像是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天子娘娘压抑着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平凡的心上。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为她哭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女人,心里头深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把。 酸酸的。 疼疼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天子娘娘身边,站定了。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天子娘娘的手臂。 “你不用难过了,”李平凡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虽然还是带着生疏,但那股子客气劲儿已经散了大半,“我现在很好。我也会把自己做的错事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天子娘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继续说:“你不用挂念我。如果你想我了,就给我托梦。” 说完这句,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人了。她这辈子——不,这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怎么安慰过人。李奶奶不需要她安慰,苟一铎那货皮糙肉厚的也不需要,仙家们更不需要。 安慰一个当妈的,她真是头一回。 天子娘娘看着李平凡那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窘迫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但她没去擦,就那么笑着流眼泪。 “你长大了,”天子娘娘伸手摸了摸李平凡的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也变了。” 李平凡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 “变了不好么?”她问。 “好,”天子娘娘笑着说,“比以前好。以前你太任性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的话都不听。现在你懂得承担了,懂得替别人着想了。” 李平凡没接话。她知道天子娘娘说的“任性”指的是什么——打破地狱封印,放出恶鬼,让阳间和阴间都乱了几百年。 天子娘娘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李平凡,眼神里满是舍不得。 “去吧,回去吧。”她说,声音终于稳住了,“明天就是你们阳间的除夕了。这件衣服就算母亲送你的礼物吧。” 她说完这话,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转身就往殿里走,走得很快,衣袂飘飘,头都没回。 李平凡站在原地,捧着那件织锦,看着天子娘娘的背影消失在纱幔后面。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喊什么呢? 喊“母后”?太陌生了,她喊不出口。 喊“天子娘娘”?太生分了,刚才那一番话之后,再喊这个称呼就显得太不是人了。 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大殿开始模糊了,像是水墨画被水洇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柱子不见了,纱幔不见了,凤椅不见了,天子娘娘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李平凡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她房间的天花板。 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她刚搬进来那会儿就有的。 李平凡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缓了缓神,撑着手臂坐起来。 床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 李平凡扭头一看—— 一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她的枕头旁边。 粉色的,织锦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纹。 和她梦里那件一模一样。 李平凡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那件织锦。触手温润,像摸到了一团温热的云彩,又轻又软,几乎没有重量。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金色的凤纹,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时间,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地缝出来的。 第282章 入眼全是红色 李平凡捧着那件织锦,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了她脸上,又折射的照在那些金色的凤凰上。 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架,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大年三十,天还没怎么亮呢,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接一阵的,跟接力赛似的,东边刚歇了西边又响了,南边炸完了北边接着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儿,透过窗户缝钻进来,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李平凡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想再眯一会儿。可那鞭炮声实在太多了,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耳朵里灌,怎么都挡不住。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大年三十。 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一边是她的责任——把当年放走的那些恶鬼,一只不剩地抓回来。 一边是她前世的母亲——那个在她走后锁了她的寝宫、偷偷进去看她喝剩的半杯茶、一针一线织了好多年衣服的女人。 一边是从小养到大的奶奶——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护着她、在她不想接手堂口的时候劝导她、在她决定接手堂口的时候全力支持她的奶奶。 一边是一心保护她的仙家和朋友们——胡秀娘为了她去阴司借寿二十年,黄嘟嘟为了她跟人吵架从来不输,苟一铎从富二代变成了她的徒弟,林慕白从火车站跟着她到现在一天都没离开过。 李平凡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织锦,叹了口气。 “哎——” 这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得连窗外的风都没听见。 “忠孝难两全啊。”她自言自语,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忠?对谁的忠?对天道的忠?对天下苍生的忠?还是对自己犯下的错的弥补? 孝?对谁的孝?对天子娘娘的孝?对李奶奶的孝?还是对这两位长辈都无法两全的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恶鬼还没抓完,堂口还没稳定,奶奶还需要她,仙家们还需要她,苟一铎和林慕白还在成长。 她不能走。 但天子娘娘那边——李平凡低头看着那件织锦,心里头酸酸涨涨的——她会用行动告诉那位当妈的,她的女儿,在阳间,过得很好,也在做一件对的事。 李平凡把织锦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支珠钗放在一起。 珠钗和织锦,并排摆着,一个晶莹剔透,一个柔软温暖。 都是同一个人送的。 李平凡躺回被窝里,侧过头,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那件粉色织锦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李平凡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该贴的对子还没贴完,该炖的肉还没炖好,该包的饺子还没包。 不管前世的母亲有多惦记她,不管前世的父亲有多深沉,不管那些恶鬼还有多少只没抓到—— 明天,先过年。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颏,嘴角微微翘着,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再做梦。 李平凡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那件大红色的卫衣——苟妈妈给买的那件“新年战袍”,胸前那个金色的福字在晨光里亮闪闪的。脚上蹬着棉拖鞋,呼噜了一把头发,就下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停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了一下。 入眼全是红色。 苟妈妈买的新年战袍,仙家们基本上都穿上了,红的、暗红的、酒红的、枣红的,各种红色在客厅里晃来晃去。黄嘟嘟那件明黄色的棉袄在一堆红色里格外扎眼,跟个大橘子似的。 沙发垫被换成了红色的,就连地毯也换成了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和花纹。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了,从原来的米白色换成了一对红底金线的绒布帘子,垂在窗户两边,看着就喜庆。茶几上面摆着糖果、瓜子、花生、灶糖,和一大盘水果。 墙上贴的福字和对联,红纸黑字,配着旁边挂的那两串红灯笼,把整间屋子映得红彤彤的。 李平凡站在楼梯上看了好几秒,嘴里念叨了一句:“还真是过年了,屋里都这么喜庆了。” 黄嘟嘟正蹲在茶几旁边偷吃灶糖,听见这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笑眯眯地说:“那是!过年了嘛,就要红红火火的!” 她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口灶糖,嚼得嘎嘣脆。 李平凡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屁股底下的红地毯软乎乎的,比她屋里那块还厚实。 李平凡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年,过得确实有年味儿。 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上沾着一片葱花,脸上带着笑:“小花醒了?饿了吧?厨房锅里有早饭,馒头和粥,谁饿了就自己去弄着吃啊!早饭就不准备了,中午咱们吃大餐!” 李奶奶跟在后面也从厨房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对,早饭自己解决,中午好好吃一顿。我今天要做十六个菜,谁都不许剩!” 苟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这边还有四个呢,一共二十个菜!” 李平凡愣了一下:“二十个菜?就咱们这些人,吃得完吗?” 苟妈妈一摆手:“吃不完剩着!过年就得剩菜,这叫年年有余!” 李奶奶附和:“对,年年有余!”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李平凡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了厨房。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大碴子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旁边盘子里搁着两个大馒头,白白胖胖的,上头还点了个红点——一看就是李奶奶的手艺。 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坐到厨房的小桌子边吃了起来。粥熬得好,又香又糯,不用嚼就能咽下去。馒头刚热过,松软得很,掰开来一股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第283章 大年三十的敲门客 李平凡正吃着呢,苟一铎也下来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这可不常见,平时他的头发跟鸡窝似的,今天居然知道梳头了。 “师父早。”苟一铎打了个哈欠,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也坐到小桌子边吃了起来。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自从顿悟之后,苟一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沉稳了不少,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不着调了。但今天是大年三十,他那股子沉稳劲儿好像被鞭炮声炸散了,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懒洋洋的样子。 “我妈呢?”苟一铎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问。 “在客厅呢。”李平凡说。 苟一铎“哦”了一声,接着吃。 林慕白第三个下来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扎着高马尾,精神得很。她没去厨房,先跑到客厅转了一圈,把每个仙家的新衣服都夸了一遍。 一圈夸下来,仙家们个个脸上带笑,连宋叔的嘴角都往上翘了翘。 林慕白夸完了才跑厨房来盛粥,一边盛一边说:“平凡姐,你说今年过年咋这么有劲儿呢?我往年过年都就我自己,冷冷清清的,今年这么多人,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李平凡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林慕白父母双亡,十六岁以后就一个人过年,那种冷清,她大概能想象到。 三个人吃完饭,李平凡把碗筷洗了,刚擦完手,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挺急的,敲得门板直颤。 黄嘟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去开我去开!”她跑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站着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带着焦急,眉毛拧成一团。她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黄嘟嘟不认识她,歪着脑袋问:“你找谁啊?” 老太太往里探了探头,看见客厅里坐着一屋子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李平凡身上。 “李姑娘!”老太太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切,“李姑娘,我是隔壁的王奶奶,你家隔壁那栋!我有点事想求你!” 李平凡放下手里的毛巾,从厨房走出来。她认识这位王奶奶,确实是隔壁的邻居,平时不在这边住,在儿女家帮忙带孩子,逢年过节才回来。前几天李平凡在院子里挂灯笼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打了声招呼,没多聊。 “王奶奶,怎么了?”李平凡走到门口,把王奶奶让进了屋里。 王奶奶进了屋,也没心思坐下,站在玄关那儿就开始说:“我这不前几天才回来么,回来之后我就感觉每天晚上睡觉都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啥声音?”苟一铎走过来问。 王奶奶咽了口唾沫:“就是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啥。又像是有人在屋子里走动,脚步很轻,但就是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刚开始也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幻听。可是昨天晚上,我和我儿媳妇睡得比较晚,因为要准备今天用的菜什么的嘛,两个人忙到快十二点才收拾完。” 李平凡点了点头,没插话。 “我们俩刚从厨房出来,就又听见那个声音了。”王奶奶的眼睛瞪大了,里面带着恐惧,“这回不是我一个人听见的,我儿媳妇也听见了。我俩就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没人住——声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你们进去了?”林慕白问。 王奶奶摇头:“没敢。我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就没了。我儿媳妇就说是我听多了,让我别瞎想,就各回各屋睡觉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可是今天早晨起来,我儿媳妇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了?”李平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说话了!呆呆傻傻的,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看,叫都叫不答应。”王奶奶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后来她嘴里开始念叨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不该回来’啊,什么‘鸠占鹊巢’啊,翻来覆去地说,说得我头皮发麻。” “我也是打听了一番,有个邻居跟我说你能处理这种事儿,我才跑过来找你的。”王奶奶一把抓住李平凡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李姑娘,你帮帮我吧,我儿媳妇还年轻,孩子才五岁,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跟儿子交代啊!” 李平凡拍了拍王奶奶的手,声音很稳:“王奶奶你别急,我跟你去看看。”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一铎,慕白,你俩跟我走。” 苟一铎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一瞬间,李平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懒洋洋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换了个人。林慕白也站起来,把卫衣的袖子撸上去一截,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黄嘟嘟也想跟着去,被李平凡拦住了:“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黄嘟嘟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蹲回去嗑瓜子了。 三个人跟着王奶奶出了门。别墅区里的年味儿更浓了,到处都是红灯笼、红对联,地上散落着鞭炮碎屑,红红的一片。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王奶奶家在隔壁,走路不到两分钟。是一栋和李平凡家格局差不多的别墅,但院子打理得没李平凡家好,花坛里光秃秃的,几棵月季冻得只剩下干枝子。 王奶奶掏出钥匙开了门,三个人跟着她进了屋。 一进门,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扑面而来。这房子确实空了很久了,空气不流通,那股子阴凉气儿直往骨头缝里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但好像照不透这屋里的阴冷,光线落在沙发和地板上,显得发白、发惨。 第284章 许久未住的房子回家记得先念叨念叨!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就是王奶奶的儿媳妇了。 李平凡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女人的脸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没了血色的、灰扑扑的白。嘴唇发紫,眼窝发青,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嘴巴微微张着,一张一合的,在念叨什么。 李平凡侧耳听了听。 “不该回来……不该回来……鸠占鹊巢……占巢……”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声音又低又飘,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听着让人后背发凉。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借着她的嘴在说话。 林慕白站在李平凡身后,打了个哆嗦,小声说:“平凡姐,这屋里好冷。” 苟一铎已经蹲下来,把手悬在女人头顶上方一寸的地方,闭上眼睛,停了几秒钟,然后睁开。 “师父,”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屋里有灵体。” 李平凡点了点头。她进门就看出来了,女人身上附着东西,而且不是那种路过蹭口香火的散鬼,是有主意的、专门找上门的。这房子空了那么久,没住人的时候,那些脏东西就在里头待着。现在人住回来了,它们不想走,就上人身了。 “这点小事,你处理吧。”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王奶奶在旁边听见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儿媳妇都这样了,叫“这点小事”? 苟一铎应了一声“好”,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面小旗子,巴掌大小,杏黄色的旗面上用朱砂画着符文,旗杆是一根细细的桃木棍,被手磨得油亮油亮的。这是令旗,清除鬼气用的。 他把令旗往茶几上一放,又从另一只兜里掏出了乾坤袋。那袋子看着不大,黑色的绸面,上面绣着金色的八卦图,但据说什么都能装进去,别说几只小鬼了,就是来一打也不在话下。 苟一铎把乾坤袋打开,袋口朝着那女人,然后把令旗握在手里,开始念咒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敲在石头上的钉子,一个一个地往下砸。 “黑罗黑网,黑索黑轮。黑雷黑雹,黑气如云。吾行黑罩,罩定鬼魂。邪愁祟惨,鬼哭神惊。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一出口,李平凡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冷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那女人身上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一阵轻微的颤抖,从手指尖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身体。然后,一股黑气从她的头顶冒了出来。 那黑气像是活的,从女人的身体里往外涌,一缕一缕的,跟蛇似的扭动着。黑气里带着一股臭味,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种腐烂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的臭,呛得王奶奶捂着嘴往后退了好几步。 林慕白也捂住了鼻子,但没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黑气。 黑气从女人身体里出来后,在空中扭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往哪跑。但苟一铎的乾坤袋已经张开了口子,像是一张嘴一样,等着它自己送上门来。 黑气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吸了进去,一缕不剩,干干净净。 乾坤袋的口子自动合上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打了个饱嗝。 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软软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神,而是有了神采,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她回来了。 女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了王奶奶,看见了李平凡,看见了苟一铎和林慕白,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我咋了?我咋感觉浑身没劲儿呢?” 王奶奶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过去抱住儿媳妇:“你可算好了!你可算好了!吓死妈了!” 女人被婆婆抱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脸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毕竟被阴邪之物缠了一整夜,身上的阳气被消耗了不少,得缓两天才能恢复过来。 李平凡走过去,弯下腰看着王奶奶的儿媳妇,声音很柔和,像是在哄小孩:“没事了,就是家里太久没住人,有些东西住进来了,你不小心冲撞了它们。现在已经处理干净了,你好好歇两天,多喝点热水,别着凉。” 女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王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双手递给李平凡。老太太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幕确实吓人——儿媳妇头上冒黑气,那臭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姑娘,谢谢你,谢谢你。”王奶奶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这是点心意,你别嫌少。” 李平凡接过红包,没有推辞。这是规矩,出马弟子办事收红包,天经地义,多少不论,但得收。不收反而对双方都不好。 她捏了一下红包的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钱的样子。 “谢谢王奶奶,”李平凡把红包揣进兜里,笑着说了句吉利话,“祝您新年快乐,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王奶奶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大家都快乐。” 李平凡又叮嘱了一句:“王奶奶,你家这房子空太久了,以后要是再长时间不住人,回来住之前先念叨念叨。” 王奶奶一脸懵:“念叨啥?我不会啊。” 李平凡说:“我教你几句,你记住了。进门之前,站在门口,说——‘空房久闭,我今归来。浊气散去,阳气进来。宅安人稳,百无禁忌。’说三遍,然后把门窗都打开,通通风,让阳气进来,脏东西就不敢待了。” 第285章 过年了真好 王奶奶连忙点头,跟着李平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完了还问:“是这么念的吧?没念错吧?” “没错,就是这么念的。”李平凡笑了笑,“别太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打个招呼,告诉它们房子主人回来了,该搬走的搬走,别赖着。” 王奶奶这才松了口气。 李平凡带着苟一铎和林慕白从王奶奶家出来,外头的阳光一下子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刚才在屋里那股阴冷的感觉被阳光一晒,散得干干净净。 苟一铎深吸了一口气,把乾坤袋揣回兜里,说了一句:“那屋里至少空了半年,阴气太重了。” 林慕白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跟进了冰窖似的。那个味儿也够呛,我差点没吐出来。” 李平凡没接话,大步往家走。兜里的红包沉甸甸的,大年三十开张,是个好兆头。 三个人推开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头的年味儿跟外头的鞭炮味儿搅和在一起,呛得人直想打喷嚏,但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隔壁王奶奶家,空房子太久没住人,进去东西了。”李平凡换了棉拖鞋,走进客厅。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一铎办的。” 李奶奶看了苟一铎一眼,笑眯眯地说:“一铎现在出息了,也能独当一面了。” 苟一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那可不,我师父是谁啊,名师出高徒嘛。” 李平凡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过来帮忙。” 苟一铎嘿嘿一笑,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炖的是昨天杀的那头猪的骨头和五花肉,汤汁收得差不多了,肉香浓得能拉丝。旁边的灶眼上蒸着两屉大蒸锅,一个是粘豆包,一个是发糕,热气腾腾的,把厨房的窗户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李奶奶掌勺,苟妈妈打下手,宋小莲在切菜,白金球在拌凉菜,蟒金花在收拾鱼。厨房里五个人加三个仙,忙得脚不沾地,连说话都得靠喊的。 “那个酱油给我递一下!” “葱姜蒜准备好了没有?” “鱼翻面翻面!糊了糊了!” “没糊!我盯着呢!” 李平凡走进厨房,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李奶奶拦了她一下:“你刚回来,歇一会儿,别上手了。” “不累,就帮个忙。”李平凡接过苟妈妈手里的菜刀,开始切蒜末。 苟一铎被分配了剥蒜的活儿,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一堆蒜头,一个一个地剥。林慕白蹲在他旁边帮他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那些脏东西,大过年的也不消停,非得出来闹腾。”林慕白剥着蒜,嘴巴没闲着。 “它们又不过年,”苟一铎说,“鬼节它们过年,春节是咱们的节,跟它们没关系。” “那它们也不能上人身啊,多缺德。” “缺德?”苟一铎笑了一声,“它们是鬼,又不是人,你跟鬼讲道德?” 林慕白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就不说话了。 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 红烧肉、炖排骨、蒜苔炒肉、小鸡炖蘑菇、清蒸螃蟹、糖醋鲤鱼、红烧猪蹄、酱猪肘、蒜蓉西兰花、地三鲜、锅包肉、溜肉段、杀猪烩菜、凉拌黄瓜、皮蛋豆腐、油炸花生米、蒜蓉大虾、四喜丸子……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从桌子这头摆到桌子那头,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苟妈妈数了数,二十三个菜。 李奶奶看了一眼,笑着说:“不是说二十个吗?咋又多出来三个?” 苟妈妈擦了擦汗,笑着说:“做着做着就多了,过年嘛,多了总比少了强。” “那就再添个罐头吧,也不能出单数啊” 李奶奶说! 黄嘟嘟站在桌子旁边,两只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指着那盘红烧猪蹄说:“这个我馋好久了!”又指着糖醋鲤鱼说:“这个我也馋好久了!”又指着锅包肉说:“这个我还是馋好久了!” 黄飞天在旁边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你啥不馋?” 黄嘟嘟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李奶奶站在桌前,环顾了一圈。李平凡站在她右手边,苟一铎站在左手边,林慕白蹲在前面摆筷子。仙家们站成一排,胡秀娘和胡天霸也下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苟爸爸苟妈妈站在另一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老太太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都坐下吧,”李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吃团圆饭了。” 大家呼啦啦地坐下来,椅子拉得吱嘎响,碗筷叮叮当当地碰撞着。外头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着,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的。 黄嘟嘟第一个夹了一筷子猪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年,值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 电视开着,虽然春晚还没开始,但也是在放着关于春节的节目了,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说着“辞旧迎新”“阖家团圆”之类的吉祥话。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一束光蹿上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映在窗户上,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李平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肉的肥油在嘴里化开,浓油赤酱的香味儿充满了整个口腔。她看着一桌子埋头苦吃的人,看着仙家们抢菜的抢菜、拌嘴的拌嘴,看着李奶奶笑着给大家夹菜,看着苟妈妈跟苟爸爸碰杯,看着林慕白和黄嘟嘟为了最后一块锅包肉差点打起来——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怎么也放不下去。 过年了。 真好啊。 第286章 拜年红包! 过年这几天,李奶奶每天都特别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挂在脸上的笑,是从心里往外的舒坦。老太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笑呵呵地站在厨房门口,看一圈屋子里的人,数一数今天都在不在,然后再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做饭。 初一那天,天还没亮呢,李奶奶就起来了。 李平凡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轻的,怕吵醒人,但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没那么利索,再怎么轻也有动静。紧接着是敲门声,咚咚咚,很轻,三下。 “小花,起床了,初一了,给奶奶拜年。” 李平凡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奶奶过年好……” “好好好,压岁钱放你枕头底下了啊,别忘了收。” 李平凡伸手一摸,枕头底下果然鼓鼓囊囊的,摸出来一看,一个红信封,上头写着“小花新年快乐”,里头装着崭新的几张票子。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奶奶已经去敲下一个门了。 “一铎,起床了!给奶奶拜年!” 苟一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起床气:“奶奶过年好……让我再睡会儿……” “好好好,压岁钱放你门缝底下了啊,别忘了拿。” 然后是林慕白的门:“慕白丫头,起来没?” 林慕白比苟一铎清醒多了,门很快就开了,李平凡听见她说:“奶奶过年好!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丫头嘴真甜。压岁钱给你,揣好了。” 接下来是仙家们的房间。 李奶奶挨个敲门,不管是人还是仙,一个没落下。黄嘟嘟的门被敲开的时候,她还穿着那件明黄色的小棉袄——不对,是睡衣,黄嘟嘟不穿棉袄睡觉。 “嘟嘟,过年好。” “奶奶过年好!”黄嘟嘟揉着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李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信封递给她:“给你,压岁钱。” 黄嘟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两张崭新的红票子,二百块钱。 她愣了一秒钟,然后—— “啊——!” 又是一嗓子。 李平凡在走廊另一头都听见了,吓得手里的压岁钱差点没掉地上。 黄嘟嘟在原地蹦了三蹦,蹦得老高,脑袋差点没撞到门框上。她举着那个红包,满走廊跑,边跑边喊:“我有压岁钱了!我有压岁钱了!二百块!整整二百块!” 黄飞天从隔壁屋出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二百块钱至于吗?” “至于!”黄嘟嘟理直气壮,“你懂啥?这叫心意!奶奶给我的心意!” 黄飞天没再说话,因为他手里也攥着一个红包,捏了捏厚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灰万红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红包,难得地没有嗑松子,把红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棉袄内兜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白金球、蟒金花、蟐金龙、宋小莲、宋叔、柳小刚,每人都收到了红包。连胡秀娘和胡天霸都没落下,李奶奶把红包放到他们手里的时候,胡秀娘的表情明显柔和了许多,虽然嘴上只说了句“谢谢老太太”,但那语气比平时跟李平凡说话都温柔。 发完压岁钱,李奶奶就开始忙活上供的事了。 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苹果、橙子、火龙果、大西瓜(也不知道老太太大冬天从哪儿弄的西瓜)、香蕉、鸡鱼肉蛋、馒头……供品摆了满满一桌子,比年夜饭还丰盛。 李奶奶把仙家们的酒杯都倒满了酒,拿出十二支香,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她站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了半天,无外乎就是保佑全家平安、仙家修行顺利、弟马身体健康之类的话。 黄嘟嘟站在供桌旁边听李奶奶念叨,听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昨晚守岁守到后半夜,今早上又被叫起来拜年,困得不行。站着站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黄飞天站在她旁边,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儿,黄嘟嘟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整个人开始往前倾,眼看就要栽到供桌上了—— 黄飞天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黄嘟嘟猛地惊醒,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抓住供桌腿才稳住。她回头瞪着黄飞天,眼睛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你打我干嘛?” “你都要睡着了,我不打你你就趴供桌上了。”黄飞天面不改色。 “那你不能轻点?” “轻了叫不醒。” 黄嘟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但看看李奶奶还在那儿念叨,也不好发作,只好气呼呼地站直了,使劲瞪了黄飞天一眼。黄飞天假装没看见。 李奶奶上完供,拍了拍手上的香灰,从供桌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虔诚变成了松快。 “行了,供上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吧。” 大家散了,各忙各的。李奶奶没闲着,把苟妈妈、宋小莲、蟒金花几位叫到一起,说要打扑克。 “打扑克?”苟妈妈愣了一下,“奶奶你还会打扑克?” 李奶奶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牌,牌边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老物件:“怎么不会?我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冬天没事干就打扑克。来来来,我教你们。” 苟妈妈、宋小莲、蟒金花围着茶几坐下来。李奶奶坐在中间,开始教规则。老太太教了好几遍——苟妈妈学得快,毕竟现代社会没少打牌;蟒金花学得也快,人家一千三百年道行不是白给的,学个扑克牌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但宋小莲就不行了。 她是清风鬼主,虽然是仙家,但活着的时候哪有时间玩扑克牌啊?主要是那时候也不好找啊,她连大小王都分不清,出牌的顺序总是搞反,该出大的时候出小的,该出小的时候出大的。 第287章 饺子里的钢蹦儿 “小莲,这个是王,最大的,你别把王跟三一起出了。”李奶奶耐心地教。 宋小莲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下一轮又把王跟个小牌一起扔出去了。 苟妈妈笑得直拍大腿,蟒金花也忍不住笑了。李奶奶倒是没笑,很认真地把牌捡回来,重新教了一遍。 好不容易几位不同年代的人和仙算是勉强玩到了一块儿,茶几上摆着茶水瓜子,几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宋小莲虽然出牌还是不太利索,但至少不会再拿王去压三了。 黄嘟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奶奶你出那个,那个大。” 李奶奶瞪了她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看牌也别说话。” 黄嘟嘟撇了撇嘴,不吭声了,但眼睛还是紧盯着牌局,时不时急得直跺脚。 初二,苟妈妈一家回门。 按老规矩,出嫁的姑娘初二得回娘家。可苟妈妈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回不去。苟一铎说:“妈,要不咱们出去吃顿饭,算回门了?” 苟妈妈说:“出去吃啥?你师父家不就是咱家吗?回啥门?” 于是苟妈妈一家从楼上回了楼下——他们住在二楼的客房,下楼就算回门了。 苟妈妈站在楼梯口,笑着对大家说:“咱们这是最短的回门路,两步就走完了。” 李奶奶在厨房里包饺子,猪肉酸菜馅的,酸菜是自己腌的,猪肉是那天杀的年猪。饺子包得皮薄馅大,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吃饭的时候李奶奶说 “都慢点吃啊!今儿饺子里包了三个钢镚,谁吃到谁就是今年运气最好、最有福气的人!” 这话一出,一旁的苟一铎瞬间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发问:“奶奶,不对吧?我记得别人家过年都只包一个钢镚,咱们家怎么包三个呀?” 李奶奶乐呵呵地摆摆手,底气十足地答道:“咱们家人口多、福气旺,仙家也多,自然要多包两个福气钢镚!” 听完这话,桌上两个小吃货瞬间坐不住了,正是黄嘟嘟和黄飞天。俩人眼里的光芒都快溢出来了,满脑子就一件事——抢吃福气钢蹦饺子!别人都是稳稳坐着吃,他俩倒是好,身子跟着盘子转,脑袋不停扫视桌上的饺子,恨不得围着餐桌转圈扒拉,主打一个势在必得,非要把有福的饺子抢到手不可! 一时间,全家人都开启了“精细干饭”模式,没人敢大口狼吞虎咽,全都小心翼翼地嚼着饺子,认认真真排查每一口,生怕错过藏在里面的钢镚。 就在全员埋头认真干饭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嗯嗯嗯”闷响突然响起。这声音又急又憋,听得众人心里一紧。 霎时间,餐桌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目光精准锁定在李平凡身上。 只见李平凡紧闭着嘴巴,脸蛋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发出“嗯嗯嗯”的声音,一只手还僵硬地指着自己的嗓子,模样看着格外吓人。 李奶奶吓得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凑过去着急地问:“平凡啊咋滴了?是不是把钢镚直接咽肚子里卡着了?” 苟妈妈也瞬间慌了神,满脸焦急地附和:“这可咋办!是不是卡住嗓子了?不行咱们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就在大家手足无措的时候,李平凡赶紧端起手边的饺子汤,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缓了好几秒,他才终于顺过气,委屈巴巴地开口:“刚才吃太急噎到了,喉咙一紧,感觉有东西滑下去,直接卡得我说不出话。” 李奶奶依旧不放心,连忙追问:“那你咽下去的是不是钢镚啊?” 这话再次点燃了紧张的氛围,急性子的黄嘟嘟瞬间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对着一旁的苟一铎大喊:“一铎!快去开车!别耽搁,赶紧送弟马去医院!” 眼看李平凡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说话也顺畅了,见大家慌作一团,李奶奶连忙摆手安抚:“没事没事不用去医院,别瞎紧张!就是个小钢镚,明天就自己排出来了,啥事没有。” 没想到耿直的黄嘟嘟满脸不信,眨巴着大眼睛认真追问:“奶奶,真的能拉出来吗?确定没事?” 这句又天真又直白的话一出口,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破功,全家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刚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李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道:“你这傻孩子!早就叮嘱过你们慢点吃、仔细点,一个个都心急,这下知道慌了吧,别害怕了,真没事!” 李平凡也一脸无奈地哭笑:“我也没想着运气这么好,能吃到福气饺子,一时没注意就咽下去噎着了。” 李奶奶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瞬间来了兴致,笑着打趣调侃:“那咱们家小花可厉害了!以后小花结婚,彩礼必须涨价!人家别人就兜里有福气,咱们平凡肚子里都揣着钢镚福气,这福气必须算进彩礼里!” 这话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餐桌上的气氛直接热闹到顶峰。 一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过后,众人再次拿起筷子继续干饭。没吃几口,黄嘟嘟突然兴奋地大喊一声:“我吃到啦!我吃到钢镚了!”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掌心躺着一枚亮晶晶的小钢镚,小脸上写满了得意,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满脸都是“我最有福”的骄傲。 黄嘟嘟的欢呼声刚落下,旁边的林慕白也传来动静,嘴巴鼓囊囊的,一动不动。 刚被吓过一次的李奶奶瞬间条件反射,心脏又是一紧,慌慌张张地问道:“慕白丫头!你可别也把钢镚咽下去了啊!” 谁知林慕白压根没噎着,只是嘿嘿一笑,缓缓张开嘴巴。大家定睛一看,瞬间乐了!只见她一口白白净净的大门牙上,正结结实实咬着一枚钢镚,睁着大眼睛傻乎乎地笑着,可爱又好笑。 第288章 大乌龙 李奶奶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一个把钢镚咽肚子里了呢!” 这时李平凡笑着开口总结:“这下妥了!三个钢镚全都找到了,我咽下去一个,嘟嘟吃到一个,慕白咬着一个,咱们可以放心大胆吃了!” 一旁的苟一铎看着全员都收获了福气,唯独自己颗粒无收,满脸幽怨地吐槽:“我都硬生生吃了两盘饺子了,咋一个钢镚都没捞着!你们一个个运气也太好了吧,太羡慕了!” 就在苟一铎疯狂发牢骚的时候,李平凡慢悠悠继续吃着饺子。李奶奶顺手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李平凡乖乖说道:“奶奶,我真吃饱了,吃不下啦。” “乖孩子,不差这一口,再吃最后一个,吃完就不吃了。”李奶奶温柔地叮嘱着。 李平凡听话地张嘴咬了一大口,下一秒,又是一声夸张的“啊——”响彻餐桌! 全家人瞬间集体愣住,李奶奶哭笑不得地问:“我的小祖宗,又咋滴了?不会又噎到了吧?” 只见李平凡从嘴里慢悠悠摸出一枚崭新的钢镚,举着手满脸崩溃,一脸疑惑地发问:“奶啊!您到底包了多少个钢镚啊?!” 李奶奶一脸笃定地说:“就三个啊!我、苟妈妈、还有蟒金花,我们三个人一人包了一个,绝对没错!” “那您看看这是啥?”李平凡举着手里的钢镚,一脸无奈。 这下全家人都懵了,场面瞬间陷入静止。 李平凡条理清晰地掰着手算账:“我刚才咽下去一个,嘟嘟手里一个,慕白嘴里一个,三个明明都齐活了,那我手里这第四个钢镚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奶奶也彻底迷糊了,转头一脸茫然地看向苟妈妈和蟒金花,两位也是满脸无辜,连连摆手:“真就只包了一个,我们绝对没多放!”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还是黄嘟嘟脑子转得最快,瞬间理清了头绪,大声说道:“我知道了!别瞎琢磨了!平凡弟刚才咽下去的那个根本不是钢镚!三个钢镚现在都明明白白在咱们这儿呢,他刚才噎到的,大概率是没剁碎的大肉块!” 众人瞬间恍然大悟,纷纷点头附和,难怪凭空多出来一枚钢镚,原来是闹了大乌龙! 经历了这一场跌宕起伏、笑料百出的饺子大战,李奶奶哭笑不得地感慨:“哎哟我的天老爷!明年说啥也不包钢镚吃饺子了!吃一顿饭心惊肉跳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太折腾人咯!” 一顿普通的家常饺子,硬生生被大家吃出了悬疑剧加喜剧的效果,满满一桌子的欢乐,也成了这一家最难忘的新年趣事!过了好多年再提起苟妈妈还是忍不住撒腿大笑! 初二就在大家欢声笑语和一场大乌龙中结束了。 初三早晨起来,李奶奶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初三,送穷鬼。把你们各个屋这些天的垃圾都给我收拾到一块儿,咱们一会儿一起出去送。” 苟一铎刚从楼上下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揉着眼睛问:“奶奶,啥叫送穷鬼啊?” 李奶奶一边系围裙一边解释:“从过年那天起,我就不让你们往外扔垃圾了,是吧?” 苟一铎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大年三十那天,家里的垃圾桶都堆满了,李奶奶也没让倒,说是“过年扔垃圾是扔财”。 “过年扔垃圾是扔财,咱们得统一到今天,也就是初三,一起扔出去。”李奶奶说,“这个就叫送穷鬼。把家里的垃圾送出去,就是把穷气送走,新的一年才能富富裕裕的。” 黄嘟嘟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跳起来说:“我这就去收拾!飞天你跟我一起,顺便把老灰那屋也收拾了,省得他又得攒破烂!” 灰万红刚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我屋没垃圾,不用你!” “我不信!”黄嘟嘟已经拉着黄飞天往楼上跑了。 灰万红在后头喊:“我说没垃圾就没垃圾!你们别进我屋!” 黄嘟嘟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你说了不算!我们看了才算!” 灰万红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管管她”。 李平凡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灰大爷,你就让她们收拾吧,反正你那屋也该收拾了。” 灰万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把松子,使劲嗑了一颗,那架势跟要把松子壳嗑碎似的。 楼上传来黄嘟嘟的惊呼声:“灰大爷!你这床底下怎么还有半年前的外卖盒子!” 灰万红假装没听见,继续嗑松子。 紧接着是黄飞天的声音:“这个纸箱子也是半年前的!这上头的灰都一指厚了!” 灰万红还是不吭声。 李平凡看了灰万红一眼,忍不住笑了。这老爷子,让他扔点东西跟要他命似的。 过年的这几天,家里热热闹闹的,天天笑声不断。但李平凡渐渐发现了一件事——李奶奶总没事就找她聊天。 不是那种随口的闲聊,是很认真的、一件一件地跟她说。 有时候是在厨房里,李奶奶一边切菜一边说:“小花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你把鞭炮塞到雪堆里,结果把人家晾在院子里的被单子崩了个窟窿?” 李平凡笑着点头:“记得记得,那家老太太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李奶奶也笑:“那可不,最后还是你爷爷给人赔了条新被单子才了事。” 有时候是在客厅里,李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忽然就开口了:“我和你爷爷当年接堂口的时候,比你大两岁。他那时候也是不愿意,嫌麻烦,嫌丢人,后来慢慢就接了。你爷爷那个人啊,看着闷,心里头有数……” 李平凡靠在沙发上,听奶奶讲这些往事,有时候听进去了,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第289章 李奶奶的叮嘱 有时候是在晚上,李奶奶会跟李平凡说一些节日习俗和忌讳。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除夕晚上接回来。正月初一不能扫地,不能倒垃圾,要不把财气扫走了。初二回门,初三送穷鬼,初五破五,吃饺子捏小人嘴……” 李平凡听得一头雾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在记不住。 “奶奶,你和我说这些我也记不住啊。”李平凡笑着说,“这不有你呢么,到时候你弄,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李平凡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担忧,像是什么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压在眼底。 “我陪不了你一辈子。”李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奶奶年纪大了,说不准哪天就去找你爷爷他们去了。这些事儿你得记住,以后就没人教你了。”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赶紧说:“呸呸呸!你干嘛呀奶奶!大过年的你说点吉利的行不行?您得长命百岁呢!” 李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李平凡没有察觉的苦涩:“长命百岁?我今年都七十三了,再有二十七年就一百了。” “二十七年还早着呢!”李平凡搂住奶奶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奶奶肩膀上,“您就好好活着,到时候我给您办百岁大寿,把全村人都请来。” 李奶奶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啊。奶奶只是想趁着还能说的时候和你多说说。你要记住,领仙之人不能忘了初心。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你都要行得正坐得端。咱们老李家几辈的仙家,你一定要护好。” 李平凡听着这话,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她把奶奶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有点发紧:“奶奶你放心吧,有你监督我,我肯定好好的。” 李奶奶没再说别的,拍了拍李平凡的手背,站起来去了厨房。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看着奶奶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只是对她,李奶奶这几天跟谁都说了很多话。 她跟蟒金花说:“金花啊,你说话的时候别总那么大嗓门,对嗓子不好。没事也别总生气,生气伤身,你虽然是仙家,但也得注意啊。” 蟒金花听了这话,难得地没有大声说话,而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太太。” 她跟苟妈妈说:“秀芹啊,以后没事多来这边转转,帮我照顾照顾我家小花。” 苟妈妈当时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奶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笑着说:“那肯定的,小花就跟自己闺女一样。” 她又跟宋叔说:“老宋啊,以后别那么抠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过日子精打细算是对的,可是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啊,跟咱们小时候不一样了。” 宋叔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计算器,难得地没有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老太太。” 她跟黄嘟嘟和黄飞天说:“你们俩以后少吵两句,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不嫌累啊?”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哦”了一声。 她跟灰万红说:“灰大爷,你那屋该收拾就收拾收拾,破烂该扔就扔了,别啥都留着。你那些徒子徒孙过年也不容易,别老使唤它们,也得给人家放放假。” 灰万红破天荒地没反驳,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把松子揣回了兜里。 她跟柳小刚说:“小刚啊,你平时话少,但心不坏。以后多笑笑,别总板着脸,再吓着人。” 柳小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跟胡秀娘说的话最多,但李平凡没听见。因为李奶奶跟胡秀娘说话的时候,是在初四的晚上。 那天吃过晚饭,大家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的重播,虽然年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但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黄嘟嘟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盯着电视,时不时笑两声。苟一铎靠在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林慕白盘腿坐在地上,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 李奶奶忽然站起来,走到胡秀娘面前,说了一句:“秀娘,你跟我上楼一趟,我有点事跟你说。” 胡秀娘看了李奶奶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李平凡正看电视呢,没太在意。苟妈妈也没在意。只有苟一铎半睡半醒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李奶奶特意嘱咐了一句:“你们都在楼下待着,别上来。”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有什么家长里短要跟胡秀娘单独聊聊。谁都没多想。 李奶奶和胡秀娘在楼上待了很久。 具体聊了什么,没人知道。 李平凡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电视,又吃了一盘瓜子,又喝了半壶茶,楼上还没有动静。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平时这时候奶奶早就睡了。 她有点不放心,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胡秀娘房间门口,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没敲门,转身下楼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楼上的门开了。李平凡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李奶奶和胡秀娘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李奶奶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平凡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走过去:“奶奶,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李奶奶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没哭,哭什么哭啊!我就是眼睛进了只小虫,揉的。” 李平凡当时也没多想,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小虫啊?但她没往心里去,扶着奶奶坐到沙发上,给奶奶倒了杯热茶。 李奶奶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看客厅里的人,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慈祥的笑容。 “行了,不早了,都早点睡吧。”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天初五,破五,得吃饺子,我得早点起来和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每天说的那些话没什么两样。 大家都散了,各回各屋。 第290章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离我远去 李平凡扶着奶奶上楼,送到房间门口,说了句“奶奶晚安”,转身回了自己屋。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奶奶跟她说那些话时的眼神,一会儿想起奶奶跟每个人告别似的叮嘱,一会儿想起奶奶红着眼圈从楼上下来。 大冬天的,哪来的小虫?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李平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对面的墙,心跳得砰砰的。 她想起奶奶说“我陪不了你一辈子”,想起奶奶说“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想起奶奶跟苟妈妈说“帮我照顾照顾我家小花”,想起奶奶跟宋叔说“以后别那么抠了”……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李平凡的手开始发抖。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想出去找奶奶,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可是门把手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哪个仙家房间里的轻微响动。 李平凡慢慢松开了门把手,转身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酸酸的,但是没哭。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奶奶身体好着呢,七十三岁的人了,还能在厨房站一整天不嫌累。奶奶说了,要活到一百岁呢。 没事的。 她在心里反复说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那个念头,就像冬天的风一样,怎么都堵不住,从心里最深的那个缝隙里,呼呼地往里灌。 奶奶到底跟胡秀娘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红着眼睛下楼? 大冬天的,哪来的小虫? 李平凡把被子拉到下巴颏,蜷缩在被窝里。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映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 可越是强迫不想,那些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李平凡也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梦见小时候奶奶坐在炕头上给她讲故事,讲的是老黑山里头有个狐仙救了采药人的故事。奶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子,哄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一会儿又梦见爸爸妈妈。 梦里头他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妈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爸爸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两个人冲她摆了摆手,说“小花,在家跟奶奶乖乖的,爸妈过几天就回来”。 李平凡在梦里拼命往前跑,想抓住他们,可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爸爸妈妈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那一走,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李平凡又哭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冰凉的贴在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脑袋,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窗户外头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抹布。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奶奶昨天那些话。 “我陪不了你一辈子。” “人活百岁终有一死。” “这些事你得记住。”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扎得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在煎熬中等啊等,终于等到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李平凡从床上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头昏昏沉沉,眼睛又肿又涩,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她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各个房间的门都关着。她走到奶奶房间门口,站住了,想敲门,又怕吵醒奶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她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地远离自己。 说不上来是什么,抓不住,摸不着,但就是能感觉到。像是一条绳子,本来攥在手里的,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她在奶奶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敲门,转身下了楼。 客厅里还是过年那天的样子,红地毯、红窗帘、红灯笼,福字倒贴在门上,一切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可是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红色,却觉得今天这屋里比平时冷了不少。 她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其实也没在看,屏幕上放的什么她根本没注意。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奶奶房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始终没有脚步声。 李平凡越坐越不安,终于站了起来,她走到奶奶门口,抬起手刚要敲门—— 门开了。 李奶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李平凡站在门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小花?今天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李平凡看着奶奶,好好的,跟每天一样。她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松,但没全松。 “没怎么,”李平凡说,“凌晨醒了就睡不着了,我就起来了。”她没说自己是胡思乱想了一夜。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笑着说:“那你坐着吧,奶奶去做饭。” “我和你一起。”李平凡说。 祖孙俩一起进了厨房。 这一天,李平凡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会儿看不见奶奶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奶奶去阳台上拿棵白菜,她就跟着去阳台。奶奶去储物间拿瓶酱油,她就跟着去储物间。苟一铎后来悄悄跟林慕白说:“你发现没,我师父今天跟奶奶的尾巴似的,走哪跟哪。” 林慕白说:“我也发现了,奶奶去厕所她都在门口站着。” 苟一铎啧了一声:“那不至于吧?” 林慕白想了想:“好像还真不至于,那是我夸张了。” 李奶奶今天也反常。 前些日子她总拉着大家聊天,说这说那,跟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她不聊了,开始收拾东西了。 第291章 我已经没有父母了,我不能没有你了! 早晨吃过早饭,碗筷还没洗完呢,李奶奶就回了自己的卧室。李平凡擦了手跟上去,推开门,看见奶奶把衣柜门打开了,里头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冬天的棉袄、羽绒服,夏天的裙子、短袖,春秋的薄外套、毛衣,四季的衣服全翻出来了,在床上堆成了小山。 “奶奶你干啥呢?”李平凡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堆衣服。 “收拾收拾,太乱了。”李奶奶头都没抬,把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拿起来,看了看,叠了,放在一边。 李平凡就在旁边陪着,坐在床沿上,看着奶奶一件一件地收拾。 “这些衣服都是你们给我买的,”李奶奶拿起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吊牌还挂在上面,“我都没穿过,你看吊牌还在上头呢,都白瞎喽。” “奶奶,”李平凡说,“什么叫白瞎了?你就穿呗!一天换一件,天天穿新的。” 李奶奶笑着摇头:“哪能穿那么多啊?到时候回村子给你肖奶奶拿回去吧,她不嫌弃。省着她都没几件衣服换洗。” 李平凡听了这话,心里头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又上来了:“给你买的你不穿,还要送人!” 李奶奶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叠衣服。她把那件枣红棉袄叠好了,单独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夏天穿的碎花短袖,看了看,也叠好了,放在另一边。 “这些短袖什么的夏天衣服,我也穿不着了。”李奶奶把一堆夏天的衣服归拢到一起,“你们有时间给这些送到那些爱心箱里去吧,人家还有穿不上的呢。” 李平凡越听越不对劲,但嘴上没说什么,就坐在那儿看着。 李奶奶又收拾了一阵,从衣服堆里挑出来几件,四季的都有,有冬天的棉袄,有春秋的薄衫,有夏天的裙子,叠得板板正正的,摞在一起。 “这些是我最喜欢的衣服。”李奶奶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把那摞衣服抱起来,一件一件地往一个单独的袋子里装,装一件,说一句。 “这件是你爷爷给我买的,当时花了不少钱呢。你看都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型。”她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摸了摸领口,眼睛看着毛衣上那朵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花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件是你爸妈结婚的时候给我买的。”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料子很好,款式老了些,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棱角分明。 “这件是我们小花考上大学,暑假打工赚的钱给我买的。”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不是什么好牌子,但李奶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摸着上头的一颗扣子,“这扣子我后来换过一次,原来的那个掉了。” 李平凡看着奶奶把那件灰色的开衫叠好,放进袋子里,鼻子忽然就酸了。 那件衣服是她大一的暑假在超市打工买的,干了整整四十天,拿到工资的第一天就去商场给奶奶买了这件毛衣。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衣服,打折的,才一百多块钱。但奶奶穿了好几年,领口都磨毛了也不舍得扔。 李奶奶把那几件“最喜欢的衣服”都装进了袋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把袋子放在了衣柜最里面。 “奶奶,”李平凡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干嘛啊?你去客厅看电视吧,剩下的我帮你收拾。” 李奶奶摆了摆手:“你不知道哪些是要哪些是不要的,你收拾不明白。” 李平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奶奶又开始收拾别的东西了。她把衣柜最上头的那个小盒子拿下来,是个红色的铁盒子,上面印着牡丹花,边角已经磨得掉了漆。 她坐到床上,把盒子打开。 里头像百宝箱一样,奶奶的各种金银首饰,银镯子、金耳环、玉坠子,还有一沓老票子,崭新崭新的,用橡皮筋扎着。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红本本。 李奶奶把小本本拿出来,翻开,递给李平凡看。 “这是奶奶攒的,给你当嫁妆。”李奶奶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李平凡低头一看,是银行的存折,上面的数字她没仔细看,因为她眼睛已经花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还有这些首饰,”李奶奶把盒子里的首饰一样一样地拿给李平凡看,“这个银镯子是你太奶奶留给我的,这个金耳环是你爷爷后来补给我的,这个是我不舍得戴的那个玉坠子……都是给你留着的。” 李平凡捧着那个铁盒子,手开始发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喘不过气。 “奶奶,”李平凡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奶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是不是生病了?”李平凡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里那个铁盒子上,“你别这样,我们这就去医院,生病了我们就治病好不好?” 李奶奶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小花,你听奶奶说——” “我不听!”李平凡把铁盒子往床上一放,站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已经泣不成声了,“奶奶,我已经没有父母了,我不能没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我不许你离开我!” 她说完这话,也不管奶奶说了什么,跌跌绊绊地往外跑。腿是软的,跑起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好几次差点绊在门槛上。 “苟一铎!”她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苟一铎!你快去开车!我要带奶奶去医院!苟一铎——”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尖利得变了调。 李平凡跑到客厅,苟妈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李平凡哭着跑下来,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没摔了。她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李平凡满脸是泪,嘴唇都是白的,慌得声音都变了:“咋了小花?出啥事了?” “苟一铎呢?”李平凡哭着喊。 第292章 想回村子看看 “在楼上呢,我去叫他!”苟妈妈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得太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爬上了楼梯。 苟一铎正在屋里看手机,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刚要开门,门就被苟妈妈从外面推开了。 “快快快!你师父让你去开车!要带奶奶去医院!”苟妈妈上气不接下气说。 苟一铎脸色一变,手机往床上一扔,风一样地冲了出去。他跑到楼下,抓起车钥匙,光着脚就往外跑——不对,他穿着拖鞋,但跑得太快,拖鞋在走廊里甩出去一只,他也没捡,穿着一只拖鞋跑到车库,发动了车。 李平凡跑回奶奶屋里,拉起奶奶的手就往外拽。 “小花,小花,你听奶奶说——”李奶奶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不听!你先跟我去医院!”李平凡根本不给奶奶说话的机会,拽着她就往出走。她力气大得很,奶奶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跟着她走。 黄嘟嘟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李平凡满脸是泪地拽着奶奶下楼,吓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黄飞天跟在后头,也是一脸懵逼。 众仙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李平凡发狂的举动,都在原地没动! 苟一铎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林慕白拉开了后车门,李平凡扶着奶奶坐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啪地关上了门。 苟一铎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一路上李平凡一句话都没说,紧紧攥着奶奶的手,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得发白。李奶奶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到了医院,李平凡拉着奶奶挂了急诊。 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挺和气的。他给李奶奶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开了几张检查单,说先做个心电图、拍个胸片,又抽了个血。 李平凡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领单子,带着奶奶一项一项地做检查。苟一铎跟在后面,想帮忙却又插不上手,就在一边站着。林慕白也跟来了,手里拎着奶奶的外套,安静地跟在最后面。 折腾了一上午,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 李平凡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李奶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苟一铎去买了几瓶水,递给李平凡一瓶,李平凡没接。 “师父,喝口水吧。”苟一铎说。 李平凡摇了摇头。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喊:“家属,进来一下。” 李平凡腾地站了起来,脚步快得差点绊倒自己。 大夫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儿检查单,看了李平凡一眼,说:“你奶奶没什么大毛病,血压稍微高一点,血脂也高了些,就是一些老年人常见的老年病,不用太担心。回去注意饮食,别吃太咸太油的,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李平凡站在那里,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着桌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还带着哭腔问,“没事?我奶奶真的没事?” 大夫笑了:“没事,身体挺好的。你奶奶这个年纪,能有这个身体底子,很难得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转身跑出诊室,看见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头白发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她跑过去,蹲下来,抱住奶奶的腰,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奶奶伸手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奶奶说了没事,你非不信。” 李平凡哭着说:“你以后不许那样了!不许收拾东西!不许交代后事!你得好好的!” 李奶奶叹了口气,没接话,继续摸着她的头。 苟一铎站在旁边,看了看林慕白,林慕白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一家人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苟一铎开车,李奶奶坐在后座,李平凡挨着奶奶,手还攥着奶奶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奶奶就不见了。 回到别墅,黄嘟嘟第一个冲出来,围着李奶奶转了三圈,确认老太太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奶奶你可吓死我了!” 黄飞天跟在后头,也说了一句:“奶奶没事就好。” 众仙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回来了就好。” “没事就好,可能是肝火旺了点,多喝点菊花茶。” 李奶奶被一群人围着,笑着摆手:“行了行了,都围着我干啥?该干嘛干嘛去。” 大家这才散了,但都没散远,就在客厅里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跟李奶奶说话。 李奶奶坐到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们今天跑了一上午,下午回村子里看看吧。” 李平凡正在喝水,差点没呛着:“大过年的回村子干嘛啊?等再暖和暖和我们再回去呗。” 李奶奶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那表情很快就过去了,但李平凡看见了。 “我不是想着过年村子里人都在家么。”李奶奶说,“过了年又都出去了,要么是去儿女家看孩子,要么是去外地打工。就这段时间人能齐一些。” 李平凡看着奶奶的样子,心里头一阵酸楚。 奶奶想家了。 想那个住了几十年的村子,想那些老邻居老姐妹儿了,想那个虽然破旧但是装满了回忆的老房子。 “好,我们回村子。” 她站起来,提高嗓门说:“都谁回去?报个数。” 黄嘟嘟第一个蹦出来,手举得老高:“我回去!我回去!” 黄飞天难得地跟她同步了一次:“我也回去” 仙家们一听是要回家都兴奋起来! 胡秀娘站在楼梯上,也淡淡地说了一句:“我陪着一起回去。” 李平凡看了看胡秀娘,胡秀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平凡总觉得她那句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说不上来。 苟一铎站在旁边,算了算人数,说:“我开我家商务带着仙家们,师父你开SUV带着奶奶和我妈她们女的。” 李平凡点了点头:“行。” 第293章 这次回来就不一定走了! 李奶奶听大家都安排好了,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站起来就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大袋子下来,里头装着她上午收拾出来的那些衣服。 “一铎,把这个装车里。”李奶奶说。 苟一铎接过去,放到商务车的后备箱里。 李平凡看见那袋子衣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奶奶高兴就好。 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回村子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但李奶奶跟要出远门似的,又是装水,又是装水果,又是装纸巾,装了满满一个袋子。 苟妈妈帮她拎着,笑着说:“奶奶,咱们就回去待半天,不用带这么多。” 李奶奶说:“待什么半天,我还在家住几天呢!” 苟妈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车子发动了。苟一铎开着商务车,拉着仙家们。 李平凡开着SUV,拉着李奶奶、苟妈妈、苟爸爸、林慕白。 车头冲着村子的方向,缓缓驶出了别墅区。 李平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奶奶。奶奶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个笑,跟过年时候的笑不一样。 过年时候的笑是热闹的、喜气的。现在这个笑,是安静的、满足的,像是盼了很久很久的一件事,终于要实现了。 李平凡收回目光,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跑。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亮得晃眼。 黄嘟嘟坐在商务车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说:“这道儿咋这么远啊?还没到?” 黄飞天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这才刚上高速,你急啥。” “我急啥?我急着回家呗!” “你说小花回到家会找干啥呢?” 黄飞天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你管人家干啥呢。” “我好奇嘛。”黄嘟嘟理直气壮。 灰万红坐在最后面,终于把那把松子掏出来了,小声地嗑着。宋叔坐在他前面,听见嗑松子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灰万红立刻停了,把松子攥在手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叔看了他两秒钟,转过头去,什么也没说。 灰万红愣了一下——宋叔居然没说他? 他试探性地又嗑了一颗,宋叔没回头。他又嗑了一颗,还是没回头。 灰万红放心了,松子嗑得咔咔响,那声音跟老鼠啃箱子似的。 仙家们闲聊着 “今年的雪下得大,明年开春种地不愁了。” “是个好年景啊。” 柳小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坐。 商务车跟在SUV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高速上稳稳地跑着。 路越来越窄了,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的高楼大厦不见了,换成了连片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平凡减了速,按了一下喇叭。 “嘟——” 那声喇叭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车子下了水泥路,拐上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李奶奶就坐直了身板。 老太太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伸得老长,东看看西看看,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杈子张牙舞爪地支棱着,树枝上挂着几串没化干净的雪。老槐树底下那块大石头也在,磨得锃亮,夏天时候村里人都爱坐那儿乘凉。 李奶奶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还是村子里好啊,你们看这多好的气氛!” 李平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奶奶,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路两边有几户人家的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地忙活着。一个小孩子蹲在门口放鞭炮,手里拿着根香,点一下跑开,等半天没响,又凑过去看,刚凑过去,“啪”的一声响了,小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的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 李奶奶看见那小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老孙家的孙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李平凡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她在村子里时候也不总出门,,村里的小孩她不认识几个。 车子在自家门口停下来。李平凡刚熄了火,就看见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子,脸冻得通红。 李奶奶推开车门下来,那男人一眼就认出了她,紧走了几步,到跟前喊了一声:“李婶子!刚到家啊!” 李奶奶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柱子啊!我都认不出来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柱子摸了摸脑袋,笑着说:“瘦了好,瘦了精神。婶子,你回来能待几天吧?” 李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点儿李平凡没见过的笃定:“嗯,才到家。这次回来,我就不一定走了。” 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感情好!婶子你在城里住着不习惯吧?还是咱们村子好,空气好,人也熟。” 李奶奶点头:“可不是嘛,城里哪哪都好,就是憋得慌。” 柱子又跟李平凡打了声招呼,看了一眼SUV后面那辆商务车,车里下来一群人——不对,一群人和仙,呼啦啦地往下走,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婶子,你家这是……来客了?”柱子的语气有点发懵。 李奶奶笑着说:“是,都是亲戚,来家看看。” 柱子的目光在黄嘟嘟那件明黄色的小棉袄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胡秀娘那一身素白的打扮,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问什么,说了句“婶子你先忙着”,转身走了。走了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一家子真奇怪”。 苟一铎把商务车停好了,黄嘟嘟第一个从车上蹦下来,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脚印陷进去老深。 “哎呀妈呀,这雪咋这么深!”黄嘟嘟低头一看,雪都快没到脚脖子了。 第294章 终于要到了 黄飞天也从车上下来,稳稳当当的,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皱了皱眉:“这院子没人住,雪都没人清了。” 李奶奶走过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急着进去,站在门槛外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空房久闭,我今归来。浊气散去,阳气进来。宅安人稳,百无禁忌。” 念了三遍。 这还是李平凡教王奶奶的那几句话,自己回家来也用上了。 念完了,李奶奶才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李平凡跟在后头,苟一铎、林慕白、苟爸爸、苟妈妈,还有一群仙家,一贯而入。 黄嘟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两只手插在腰上,看了看满院子的雪,又看了看黄飞天,主动请缨:“我和飞天负责收拾院子里的雪,你们先进屋吧!” 李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嘟嘟啊,你俩好好收拾一下,把院里的雪都清了,别到时来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黄飞天接了一句:“奶奶你放心,交给我们了。” 黄嘟嘟已经跑到墙根底下找铁锹了,找了半天没找着,喊了一嗓子:“铁锹在哪呢?” 李平凡指了指屋檐底下:“那儿呢,靠着墙。” 黄嘟嘟跑过去,拎起一把铁锹,比划了两下,那铁锹比她还高出一截,看着跟个小人耍大刀似的。黄飞天也拿了一把,两个人就开始铲雪了。 黄嘟嘟铲了一锹,扬出去,雪沫子飘了自己一脸,冷得她一哆嗦。黄飞天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笑了,被黄嘟嘟瞪了一眼,赶紧收了笑,老老实实开始干活了。 院子里头的雪确实厚,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的,鞋子都快被埋住了。院角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树底下放着几个倒扣的花盆,冻得结结实实的,都跟地面冻成一体了。 李奶奶带着剩下的人进了屋。 一进屋,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跟进了冰窖似的。这房子空了快半年了,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那股子阴凉气儿比外头的冷风还钻骨头。 苟妈妈打了个哆嗦,把手缩进袖子里:“哎呦,这屋里比外头还冷。” 李奶奶倒是习惯了,走到窗户跟前,一扇一扇地把窗户推开,让空气对流。“透透气,一会儿就好了。” 林慕白最有眼力见。她进屋把手里拎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二话没说就出去了,在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进来。 她蹲在灶台跟前,把柴火塞进灶膛里,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一张废纸,塞进去。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刚开始火势不大,冒着青烟,呛得林慕白直咳嗽。她拿嘴吹了两口,火一下子旺了起来,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平凡姐,火烧上了!”林慕白头都没抬,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 李平凡走过去摸了摸灶台,凉得扎手,得烧一会儿才能热起来。 李奶奶没闲着。她在屋里转悠着,把每个屋子都看了一遍。东屋、西屋、厨房、储物间,每个角落都没落下。她的手摸着那些老物件——柜子上的铜把手,墙上挂了十几年的大镜框,还有灶台上那口用了二十多年的大铁锅,锅底都黑了,但还能用。 她走到东屋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了一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上面印着一朵大牡丹花,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李奶奶坐在炕沿上,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着。 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屋子,没人注意到奶奶的举动,也没人看到奶奶脸上那个释怀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淡,淡得像是冬天早晨起来看见窗外下了雪的平静。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终于要到了”的踏实。 李平凡正在厨房里擦灶台,苟妈妈在扫地,苟爸爸在院子里帮着黄嘟嘟清雪,胡秀娘站在窗户边看着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灰万红蹲在墙角,打量这屋里的摆设,时不时用手摸一下木板墙,评价一句“这木头好,结实”。白金球和蟒金花在收拾床铺,把带来的被褥铺上。宋小莲把从别墅带来的茶壶茶杯摆到桌上,宋叔站在旁边,看着那套茶具,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多少钱”这三个字。 柳小刚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看着院子里黄嘟嘟和黄飞天铲雪,没什么表情。 大家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把这好几个月没住人的老房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屋里烧了炉子,热气慢慢上来了,不再像刚进门时候那么阴冷。窗户也关上了,留了一条缝透气。地上的灰扫干净了,灶台擦出来了,床铺也铺好了。虽然还是冷冷清清的,但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李奶奶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了厨房。 “一铎呢?”她问。 李平凡正蹲在地上擦灶台下面的油污,头都没抬:“可能在院子里帮嘟嘟他们铲雪呢。” 李奶奶走到门口,往外一看,苟一铎果然在院子里,正拿着铁锹帮着铲雪。黄嘟嘟在他旁边,两个人你一锹我一锹的,干得还挺起劲。黄飞天已经铲到院子角落了,动作比黄嘟嘟麻利多了。 “一铎,你别忙了。”李奶奶喊了一声,“你去县里买点菜,晚上我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苟一铎把铁锹往雪里一插,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行,奶奶。买啥?” 李奶奶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买条鱼,买点排骨,买几个青菜,再买点豆腐。你看啥新鲜就买啥。” 苟一铎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开车了。商务车的钥匙还在兜里揣着呢,他拉开车门,发动了车,突突突地驶出了院子。 黄嘟嘟在后头喊了一声:“一坨,买点鸡翅!” 苟一铎从车窗伸出头来:“知道了!” 黄飞天补了一句:“买整鸡!别买鸡翅!” 苟一铎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知道了知道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铲雪。 第295章 你就是贱皮子,有暖气不享受,非来烤炉子。 李平凡擦完了灶台,站起来,腰有点酸。她伸了个懒腰,走到奶奶身边,祖孙俩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 院子里的雪也清了大半了,露出底下的砖地。黄嘟嘟把那堆雪铲到枣树底下堆着,说是“等开春了化成水正好浇树”。黄飞天说她“净整没用的”,但也没把那堆雪挪走。 苟爸爸在帮着搬柴火,把院子角落里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的。灰万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了,蹲在柴垛旁边,帮忙递柴火。苟爸爸递给他一根,他接过来码上,干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白金球和蟒金花从屋里搬出来两把椅子,放到院子里,让李奶奶坐着晒太阳。李奶奶没坐,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小花啊,你有没有觉得,咱家这院子比城里那别墅还舒服?” 李平凡看了看院子——老枣树,砖地,墙角堆着雪,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冒出来,在蓝色的天幕上画出歪歪扭扭的一道白线。 “嗯,”她说,“是挺舒服的。” 林慕白从灶房探出头来:“平凡姐,火烧旺了,炉子也热了,屋里暖和了!” 李平凡转身进了屋,果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炉子烧得通红,把整间屋子烤得暖洋洋的。 胡秀娘站在窗户边,看着外头的田野,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地方,灵气比城里足。” 李平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雪盖着麦地,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灰白色的烟在风里散开,融进了天空。 “是吗?”李平凡说,“我没觉得。” 胡秀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在城里待久了,感觉钝了。” 李平凡笑了笑,没反驳。 宋小莲把茶泡好了,茶香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炉火的热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她端着茶壶走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宋叔接过茶杯,端在手里,没急着喝,先看了看杯子里茶叶的颜色,闻了闻,才抿了一口。那动作,跟品酒似的。 灰万红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松子,坐到炉子边上,把松子放在炉台上烤着。过了一会儿,松子的香味就飘出来了,混着茶香,满屋子都是。 黄嘟嘟和黄飞天铲完了雪,把铁锹靠回墙角,两个人累得呼哧带喘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黄嘟嘟的鞋上全是雪,裤腿湿了一大截,他也不管,靠着门框喘气。 “累死我了。”黄嘟嘟说。 “你才干了多少就喊累?”黄飞天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我干得比你多!” “你啥时候干得比我多了?” “我……” “行了行了,”李平凡赶紧打断了他们,“你俩歇会儿吧,一铎买菜回来还得做呢。” 黄嘟嘟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慕白端了两杯热茶过来,递给她俩一人一杯。黄嘟嘟接过来,捧着杯子暖手,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舍不得松手。 苟爸爸从院子里进来,身上沾了些雪沫子,拍了拍,坐到炉子边烤火。苟妈妈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苟爸爸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炉火烤着,比城里的暖气舒服。”苟爸爸说。 苟妈妈笑了:“你就是贱皮子,有暖气不享受,非来烤炉子。” 苟爸爸嘿嘿一笑,没接话。 李奶奶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把每个屋的门都打开看了看,又关上。走到东屋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门框,看着屋里那张老式的木头床。 那张床是她和李平凡爷爷睡了三十多年的床。床头上的雕花已经磨平了,床腿底下垫着两块砖头,因为有一根腿短了一截。 李奶奶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她走到厨房,林慕白正在那儿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满脸通红。 “慕白丫头,你起来,我来。”李奶奶说。 林慕白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李奶奶。李奶奶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 李平凡走进来,看见奶奶坐在灶前烧火,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奶奶烧火了。在城里都是用天然气,灶台一拧就着,哪还用得着烧柴火。 “奶奶,我来吧。”李平凡说。 “不用,我就烧一会儿。”李奶奶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声音不大,“好久没烧火了,有点想了。” 李平凡没再说什么,搬了把椅子坐到奶奶旁边,祖孙俩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时不时迸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灶前的地上,很快就灭了。 外头的天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太阳就快落山了。院子里的雪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砖地上,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黄嘟嘟从门槛上蹦起来:“一坨回来了!” 果然,商务车从巷子口拐进来,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苟一铎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袋小袋,往屋里走。 “奶奶,鱼买了!排骨买了!豆腐买了!”他一边走一边喊,“鸡翅也买了,整鸡也买了,都买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奶奶从灶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说:“行了,菜回来了,该做饭了。” 苟妈妈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宋小莲和蟒金花也跟着进去了。白金球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说要帮忙择菜。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灶台上的大铁锅烧热了,李奶奶倒了油,葱花一爆锅,香味就出来了。 黄嘟嘟蹲在灶台边,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对黄飞天说:“你信不信,奶奶今天晚上做的饭,比城里那些大饭店的还好吃。” 黄飞天这次没跟她唱反调,点了点头:“信。” 第296章 丰盛的晚餐 院子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也暗了下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弯弯曲曲地升上去,融进了暮色里。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李平凡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奶奶说得对,还是村子里好 李奶奶已经在灶台前忙活起来了。老太太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李平凡也回来在一旁打下手了,剥葱剥蒜,切姜丝,递酱油,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同时开着两个火,一个炖肉一个炒菜,油烟呛得人直咳嗽,但那股子香味儿浓得能把人香迷糊喽。 李奶奶先做的是红烧鱼。鱼是苟一铎从县里买回来的,活蹦乱跳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李奶奶把鱼收拾干净了,在鱼身两面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了一会儿。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鱼顺着锅边滑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黄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进来了,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条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李奶奶回头看见她,笑着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吹了吹,递给她:“尝尝咸淡。” 黄嘟嘟一口吞下去,烫得直吸气,但脸上那个表情跟吃了蜜似的:“咸淡正好!奶奶你做饭太好吃了!” 李平凡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让她尝咸淡,她能说不好吃吗?” 黄嘟嘟瞪了李平凡一眼,但嘴里还嚼着鱼肉,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表达不满。 排骨炖豆角是第二个菜。肥瘦相间,炖出来油汪汪的。豆角是干豆角,李奶奶秋天时候自己晒的,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风干了之后收起来,冬天拿出来炖肉吃,比新鲜的还入味呢。 排骨下锅炒到变色,加葱姜蒜、八角、桂皮,倒酱油、料酒,翻炒均匀了加水,盖上锅盖慢炖。炖了半个多小时,把泡好的干豆角放进去,又炖了二十分钟,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出锅前撒了一把蒜末,那香味儿,隔壁院子都能闻见。 麻婆豆腐简单,李奶奶自己做的豆瓣酱,辣味足,麻味够,豆腐嫩滑,出锅时候撒了一层花椒面,红彤彤的一盘,看着就下饭。 可乐鸡翅是李平凡最爱吃的。李奶奶做这道菜的时候格外仔细,鸡翅先焯水去腥,锅里放少许油,把鸡翅煎到两面金黄,倒可乐没过鸡翅,加姜片、料酒、酱油,小火慢炖。可乐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收汁的时候粘稠发亮,裹在鸡翅上,看着就馋人。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那一锅鸡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李奶奶看见了,笑着用筷子夹了一个递给她:“尝尝熟没熟。”李平凡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地说:“熟了,好吃。”黄嘟嘟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我也要尝!我也要尝!”李奶奶又夹了一个给她,黄嘟嘟接过去,连骨头都快嚼了。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李奶奶秋天时自己采的干榛蘑,泡发了之后和鸡肉一起炖。鸡肉是苟一铎买的整鸡,剁成块,和蘑菇一起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蘑菇吸饱了鸡汤,咬一口满嘴都是鲜味。 李平凡看着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忍不住问了一句:“奶奶,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啊?” 李奶奶正在盛鱼,头都没抬:“高兴呗。” 李平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奶奶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里头那股暖洋洋的感觉,比灶膛里的火还热乎。 两个小时过去了,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雪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蓝光,枣树的枝丫像墨笔画在天上。远处村子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黑布上撒了几粒碎金子。 李奶奶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解下围裙,喊了一嗓子:“吃饭喽!快过来帮忙端菜!剩下的洗手准备吃饭!”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黄嘟嘟第一个冲进厨房,一手端着一盘菜就往外走,走得飞快,盘子里汤汁直晃,差点没洒出来。黄飞天在后头喊:“你慢点!洒了你就没得吃了!”黄嘟嘟回头瞪了他一眼,脚步倒是放慢了些。 苟一铎、林慕白、蟒金花、宋小莲都过来帮忙了,端菜的端菜,拿碗筷的拿碗筷,搬椅子的搬椅子,厨房到堂屋这一段路人来人往的,跟赶大集似的。 苟爸爸在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两张桌子并在一起,还是不够大,又加了一张小桌在旁边,拼成了一个长条。桌布是李奶奶从城里带回来的,红色的,铺上去之后整个堂屋都亮堂了不少。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红烧鱼摆在正中间,排骨炖豆角放在左边,可乐鸡翅放在右边,麻婆豆腐、小鸡炖蘑菇、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皮蛋豆腐、油炸花生米……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黄嘟嘟端着自己那盘可乐鸡翅上桌的时候,差点没被门槛绊倒,幸好黄飞天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鸡翅一根没掉,但汤汁洒出来一些,黄嘟嘟心疼得直抽气。 都忙活完了,大家坐在了桌子前。 李奶奶坐在主位上。那是堂屋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椅背上搭着一块钩花的白色垫子,是老早以前李平凡的妈妈钩的,边角已经有点起毛了,但李奶奶一直舍不得换。 一家人和仙家们围坐在桌旁,椅子拉得吱嘎响,碗筷叮叮当当的,热闹得不行。 李奶奶从椅子底下摸出一个酒瓶子。 那瓶子看上去就有一些年头了,落着厚厚的灰,瓶身上的标签都泛黄了,模模糊糊能看出几个字。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印着个红戳,已经褪色了。 第297章 李奶奶的嘱托 李奶奶拿块湿布把瓶身上的灰擦了擦,露出透明的玻璃瓶,里头的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天能喝的都喝一点,”李奶奶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就散出来了,浓烈但不刺鼻,带着一股粮食的甜味儿,“这酒可是我珍藏了好多年的了。” 李平凡看了一眼那酒瓶子,问了一句:“奶奶你也要喝么?” 李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畅快:“当然了,今天高兴,喝点!小花你也尝尝!”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喝酒”,但看着奶奶那个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改成了:“行,少喝点。” 李奶奶拿着酒瓶,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挨个倒酒。 先给胡秀娘倒了一杯。胡秀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双手接过酒杯,微微颔首,说了声“谢谢老太太”。那语气比平时跟李平凡说话还柔和了几分。 胡天霸的杯子放在面前,李奶奶给他倒了个八分满。胡天霸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黄嘟嘟早就把杯子推过来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李奶奶给她倒了小半杯,黄嘟嘟端起来闻了闻,鼻子皱了皱:“这酒好冲啊。” “冲就少喝点。”李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黄飞天坐在黄嘟嘟旁边,把自己的杯子也推过来。李奶奶倒完了他那杯,他又偷偷把自己的杯子往李奶奶那边推了推,意思是再多倒点。李奶奶假装没看见,直接走了。 苟爸爸双手接过酒杯,客客气气地说:“谢谢阿姨。” 苟一铎也接了一杯,端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酒的颜色,凑近闻了闻,评价了一句:“这酒好,都挂杯了。” 林慕白也倒了一杯,但她不喝,说是留着给李奶奶“代酒”的。 一瓶倒完了,没够。 李奶奶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瓶,同样的老酒,同样的落满灰尘。她一边倒一边说:“这酒还是当年我管堂营的时候,帮别人处理事情,人家送的呢。” 李平凡好奇地问:“多少年了?” 李奶奶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得……有十多年了。你那时候还没上高中呢。” 苟一铎端起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酒!奶奶你这酒现在得值不少钱了。” 宋叔坐在角落里,听见“值不少钱”四个字,眼珠子转了一下,但没接话。 倒好了酒,李奶奶没急着坐下,端着酒杯站在主位前头,环顾了一圈桌子旁的人。老太太的眼神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慢慢地,像是在看一幅很长的画,要从头看到尾。 “我说两句。”李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黄嘟嘟第一个拍起手来,跟着大家都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把外头院子里的鸡都惊动了,咕咕叫了两声。 李奶奶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鼓掌啊,我就是今天高兴,想说两句。” 可以看出来,自从回到了老家,奶奶的嘴角就没压下去过。那种高兴不是在城里过年的那种热闹的、喧嚣的高兴,而是一种安静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高兴,像是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李奶奶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一点儿不抖。 “首先,我要感谢众位仙家,庇佑了我们老李家世世代代。” 她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份很重的承诺。 “尤其是胡秀娘仙家,” 李奶奶转过身,面对着胡秀娘, “为了我们小花,付出了最多。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说完,李奶奶对着胡秀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太太的腰弯得很低,低得李平凡心里头一酸。她从来没见过奶奶对谁行过这么大的礼。 胡秀娘虚扶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在扶一个就要摔倒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用感谢。您老人家好好的就可以了。” 胡秀娘说完这话,端起酒杯,主动跟李奶奶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泛着淡淡的红——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奶奶直起身子,转向所有的仙家们。 “仙家们都不容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们,庇佑着我们。希望以后,大家可以继续庇佑、包容我们家小花。真的,谢谢你们。” 李奶奶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了,但还在努力稳住,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所有仙家一起虚扶。灰万红手里的松子都放下了,黄嘟嘟黄飞天难得的没有拌嘴,白金球眼眶有点红,蟒金花抿着嘴不说话,宋小莲低下了头,宋叔把计算器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柳小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平凡坐在椅子上,看着奶奶弯腰的那个姿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发紧。她忍不住开口了:“奶奶,你这是干嘛啊!” 声音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李奶奶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李平凡。老太太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话。 “今天你别说话,让奶奶说完。” 李奶奶的语气不急不缓,但不容置疑, 李平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奶奶转过身,对着苟爸爸、苟妈妈、苟一铎一家三口站定了。 “因为有缘分,也算是仙家的安排,让我们聚到了一起。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苟爸爸放下筷子,苟妈妈坐直了身子,苟一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一铎爸爸妈妈,很实在,很善良。一铎在这你们也放心,小花肯定会好好教他的。” 李奶奶看着苟妈妈,眼神里带着一种托付的重量, “以后没事,你们二位就多来走动走动,也多帮我照顾照顾小花。” (有好多粉丝说过年的这个故事线太长了!其实这个故事线有点……大大我自己也没做好准备,但是没办法,故事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所以希望大家能理解我!) 第298章 李奶奶看着大家像是想记住每一个人的样子! 温润有礼的聂清似乎在这刻死了,留下的这人只是情绪失控的空壳。 既然有这么便利的交通工具,普通庶民都能用,凭什么他们不能用? 因为动态视力和身体素质,杨平其实在棒球的练习中事半功倍的。从这点来说,他是需要感谢老天的,只需要付出对手一半的努力,就得到对方两倍的成果。 原本都已经被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的网友们顿时都好奇的点了进来。 晨阳回头看了眼,被马成指着的车是一辆价值五六万的PP座驾。 如果是这样,那边南的战争应该结束了才对,可是晋北王为何呆在那里不会来呢? 这时,鹰师阵中分出一彪人马,约有千人,往东面的砀芒山而去。 古罗夫一打开房间里的柜子,里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明显好些还是新的。 壮美的建筑物变成了废墟,一地的碎砖裂瓦,深陷的地洞,成为了伏地魔宣誓自己回归的标志。 若是放在全国,这个第一大家还真是不敢想,但就整个内蒙来看,能在销量、寓意、流传度、育人这几点上和“故事会”相提并论的,还没有被创办出来。 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林毅很难将他与当年鹤发童颜的大祭司联想到一起。 六楼地方就不大了,只容得下四桌筵席,各据一方,中间也用屏风隔开了,相比于楼下的热闹,这六楼就清冷一些,明轩等人才是今天第一批客人。 这一刻,不仅这名实力强劲的雄武汉子勃然变色,就连趴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赵羽都捂住了嘴,不敢叫痛,强忍着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杀意,心中悔恨万分。 一股愤怒的气息从叶凌寒的身边冲天而起,冰儿漂浮在空中,蓝色的头发乱舞着,身上的公主裙依旧一尘不染,仿佛刚才的火焰并没有丝毫伤害到她的身体。 蚀心草?误食了蚀心草或者中了蚀心草毒之人,脉搏会在一刻钟之内持续衰弱,直至消失,但是中毒者的生机也会随之散去,显然和壮汉的症状不符。 中午时分,甄时峰随便找了家警局附近的餐馆用了餐,他本来还想着请上天雪妹子,但考虑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还是算了。 整栋楼里的学生足足有上千人,其余的人或是在寝室里,或是在其他的教学楼当中,已经在一些教师的组织下撤离这片区域了,附近的警察也正在陆续赶来,将这片区域全部隔离了开来。 次之,那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话语,渐渐萦绕在岳琛心田,挥之不去。岳琛不禁握紧了双拳,目光中流露出坚韧的光芒。心道:一散修尚且如此,何况拥有造化资源的自己呢。 杨林脸色难看到极点,“瘴气!”伸手拍在腰间的乾坤袋上,一道符飞出化为一道蓝光射进他的眼中,看到的情景顿时让他双腿一颤。 虽然不清楚什么目的,前因后果已经明白了,想着要把玉拿出来瞧瞧,这时候发现白水已经积极的把玉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了。 屏幕上,一个岛国知名的人民艺术家正卖力演出,男主角在卖命演出。 “而且据我观察你家的牡丹花好像有点和别人的牡丹花树不大一样,别的地方我没看出怎么着来,怎么那个刚要冒出来的花苞里好像不是一种颜色似的呢?难道是我眼花了?”现在的木强民别提有多么的纳闷了。 晨露赶紧拿出了兽火“火系金姣岁”,又是排名第一的火焰,兽火的现身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拉了回来。 幽莲经常和夏侯蝉在一起,倒是八卦了不少,看到她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陈封,顿时心中一喜,独自坐在那里八卦起来了。 蒋元昌唯有点头,心中好一阵感慨。在乾光道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杨立恒的一句好话,杨立恒使唤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克扣他的奖金工资也从来没有过任何解释。 所以现在发现萧然的评级是独一无二的DS的时候,他非常的惊讶和纳闷。 白若溪因为工作常常要跟我在一起,搞的好像我俩是一对一样,但我们俩确实是经常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迪迪一惊也是赶忙过去帮忙将龙心的长裙退了一截下来,露出了龙心线条接近完美的背部。 “要满足咱们香城1000多万张嘴巴,这个基地的规模怕是不是一般的庞大吧。”宋仙桥道。 他手上再度加力,陆潇湘又一声痛哼,面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眼眸里点点泪光在闪动。 想要进攻寿春,就必须渡过涡河,可河上的所有船只都被项超的十万军队开走,秦军再想过河,就必须从后方调船来才行。再加上刚刚收编的二十万楚军,必须让这些兵退出战场,免得节外生枝。 选秀节目要想火爆,艺人的水准倒是其次,关键要善于制造话题感,引爆观众的眼球。 第299章 有些路只能送到这了! 喜妃脸上神色一松,面上悦色更甚,与皇上耳鬓厮磨又是好一番亲热,天家之人生性多情,软玉温香满怀也自然乐在其间,面露欣然之色。 没想到斯维因竟然死了,而且他还托付叶风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击碎乐芙兰和暗影岛之间的阴谋。 有个地方,是我们的秘密,是我们埋葬时间胶囊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这个地方我或许永远都不会来吧! 后记:传说世上有一双被神仙眷侣祝福过的玉坠,拥有它并许下愿望,就能与相爱的人相守到老,永不离弃。我们期待着,期许着幸运之神能够眷顾自己。可是世间匆匆,期待的又何尝只有自己? 对面三个法师,从其身上法袍来看,可以清晰的分辨出是两名火法和一名土系法师。 面对白杰质问,雷鹏脸色尴尬的不知道怎么说了。难不成,要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这骑乘老虎的家伙将这王级野猫给带走了? 李天华说这话的时候,话是商量的话,但语气却完全是命令式的语气。 他的脚步慢吞吞,宫靴的厚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虚幻而空无的声响。 看着无辜在旁边觅食躺枪的庄爸爸,瞬间庄轻轻觉得这个社会是不是给男人的地位也太低了一点? 年少轻狂时,还觉得以后的我能一展身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布莱恩的思想和机器人完全统一,只要他让机器人做什么,机器人就会做什么。 紫麒麟倒抽一口凉气,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江明就在附近!不然的话,他的灵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众人来到了宋洪涛的病房,宋洪涛静静地躺在了病床上,脸色憔悴,面容枯瘦。 当初杀手乔乔对自己下毒,自己不就是靠着中级毒药师的本事躲过一劫吗? 恐惧,不安,烦躁,迫使他必须找点事情来做。先是将窗帘拽了下来,和一些被单被罩捆在一起,打成节,栓在了窗子的铁框上,如果丧尸破门而入,他就拽着窗帘跳下楼。 林可夫斯基此刻终于知道了夏轩的厉害。这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人。 不过世家之中可是没有天地境的皇者坐镇了,最多也就神通境圆满的王者罢了。 原本王林打算自己下车把这些拦路抢劫的劫匪收拾了,王启瑞拖出荣娴仙送给他的步枪也要下车,夏凯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也一起下车应战。 这世上师徒相恋的虽然不算太多,但是却也绝对不是没有,怕啥? 金钟罩挡住了这个锐利的东西,但是那狂暴的力量却没办法消减,顺着匕首尖部直接传到了他的身体上,他的身子直接便向着前方扑了过去。 乾伦给叶少轩一个信号,然后自己率先跳进了漩涡里面,叶少轩紧随其后。 “东方先生太客气了,我相信就算没有我那三十亿您还是一样可以在南海立足的。”视频里男人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为何,男人的微笑让我很舒服,甚至很温暖。 由福赛尔领路,轩辕慕夏搀扶着安利黛儿在猿大师的安排下,他们三人离开了巫岭。毕竟作为两个外来人,尤其其中一个还是流亡公主,巫岭没有必要冒风险与鬼狐部落作对。 一声巨响过后,“轰——”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又传出了数声。 这是叶少轩和天神的第一次交锋,天帝与天神之间相差的不仅仅是修为,还有经验。 岑可欣没想到,自己突发地想来探望一下爸爸,会听到这些惊天秘密。 李子孝转过头看着梁嫣,发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更是抖得厉害。 “你在看看下面那一张,那是他高考和大一的成绩,可欣的成绩一向不错,如果在继续下去,她恐怕无法毕业。”岑一睿道。 岑可欣是被雷声惊醒,待清醒后,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凳子上,手和脚被捆的很紧,她迅速警惕起来打量四周。 此时在隔壁房间内,瑜乔正斜靠在床头,身上不着衣物,双手在自己心口和某处划动着,一道道细微的阴气就从她下方缓缓冒出变成了一个她的虚影。 她抬头往窗户边看看,外面月光挺亮,有心起来倒点热水喝,也暖暖肚子。摸摸床头边水瓶里,晚上竟忘了灌水瓶,没水。她披着毛巾被,把窗帘撩开一点缝看看父母那屋是不是还亮着灯,好让父母送过瓶热水来。 村里那老倔头子,只顾着守着牛伤心去了,脑瓜子早一片空白,根本不知他什么意思。 天婚定的是帝皇,人婚定的是百姓,要说乱,江萧这只是折腾帝俊兄弟和蟾后,算起来已经算是极为简单的了。 车夫当然指的是于捡金,他是仆人,身份不够,所以没有进偏殿,而是蹲在门口等着,随时等候吩咐。 “熙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够说出你最真实的想法!”丛惠芳终是不甘就那么的放弃,她还想要试一试。 第300章 奶奶你醒醒啊! 她疯了一样地往桥上跑,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石头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她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桥栏杆上的木头茬子划破了她的手,她感觉不到疼。 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鞋尖离桥面就差那么一寸。 然后她醒了。 李平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不是那条黑色的河,不是那座青石板桥,而是老房子的顶棚。糊着旧报纸,报纸都黄了 过程中,苏嬍从鸡崽的介绍里,知道了世界消息是什么概念,而宁栩能穿进来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操作。 紫荆关为何失守?还不是因为秦岚缴获了山脚的兖州旌旗,趁着夜幕,假扮成江枫的军队,这才得以混入紫荆关内。 巨龙低空俯飞,在前方带路,背后突然传来哀嚎声,带着狐疑,张舵回身望去,山坡的滚石齐刷刷地滑落,将下面躲避不及的部众砸成肉饼。 终于一边的雪夜大帝忍不住开口了,毕竟一个武魂殿的白金主教,就让他这样死在自己面前,武魂殿那边也不好交代。 “让我想想。”月思晨看着手里的风筝,脑海里皆是那天的情形。 所以,这次上就是冲着青帝的胳膊来的,事实上她完美地实现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距离赌石城那边本来就没多远,也就两三条街的样子,走路也不过10来分钟,坐车就更不用,花那么多时间了,只要两分钟就可以到达了赌石城最为热闹的地方。 “平丘长老,您说了公事和私事要分开算的。”洛宾纷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我··”羽歌看着那人,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可是跟现在不一样,羽歌扶住桌子。 而项羽借助龙羌风箭的掩护,率领盾兵占领城墙缺口,旋即,分兵两路,一路沿内城扶梯爬上城头,另一路直奔南城门,打开城门放索跶轻骑进关。 中年男子始终笑眯眯的。他自然就是华国特殊部门的副部长,关部长的下属。 我忙趁此机会从地上爬了起来,抬头朝着玲珑和锤子那边看去,意外发现锤子已经把被上身的承冯放倒在地,他顺势骑在了承冯的身上,正一拳一拳的朝着承冯脸上打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流失体内三分之一的鲜血可能会引发生命危险,但不知为何,我此时只是觉得头有些晕,其余的并没有任何的异常。 这古界之的确是还算严格,没人带,根本不能进来,恐怕在这个地方要碰壁。 手一抬,直接抓住他的手腕,铁钳一样的手指稍微用力,政教处主任的脸顿时一片涨红直吸凉气。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潘四娘哭的更大声了,在她看来,徐辰说的都是安慰她的话,宗师怎么可能打得过神境呢。 这里非常非常的庞大,天空看上去非常昏暗。但是要和我刚刚jinru灵山墓的那些地方比起来,这里已经算是很亮了的。 只是暴露出去了一个名字而已,可是不曾想,这一个名字的暴露,引发了一连串的事情,甚至导致英灵殿都落入了危险当中。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秦浩面对老者的攻击,也不敢太过大意。 坎贝尔也是满心的惊骇,他望了望四周,虽然天色有些晚,但天空一如他们来时的睛朗,并没有多少云彩,更别说雷云了。 顾维钧虽未予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在告诉梁士诒,他会把这个消息带给经略使。 第301章 奶奶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你真的决定了?”王旭说道。玩幻世这种游戏,如果想要以此赚钱必须是全职,休闲玩家是出不了头的,除非本身就有钱。 “算我低估你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王旭看去原来是雪狼帮的洪菱,还是那把伞面纱,至于其他的东西反而是次要的了。 而原主得到的又是第一手消息,于是,没听传口信的人说完就跑出去了,到了现场,依旧是原模原样的。 萧潇为了防着她想要故意的使出这一招,特地让刘氏给她安排了一个力气大的贴身丫鬟,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现场一片寂静,南宫婧的突兀变强,已经让在场的某些人感到一丝诡异的氛围,比如说南宫婧的六师兄洛天方,现场只有他发现了白耀的存在。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考夫伦手中的木棍,希望木棍在考夫伦手中能表现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然而让大家失望的是木棍仍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特殊之处,即使考夫伦试着将神圣之力注入其中也是一样。 “元先生,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都办妥了吧。”半牙轻声开口说道。 是谁就和萧潇猜测的那样,深渊已经走向了寿命的尽头,2万年前深渊的王者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为了寻求自救以及找一个重新生存的地方,千辛万苦的打通了修真界的通道,但是结果却是铩羽而归。 若水心下澎拜,开车的速度也自然是六六的,冯蓝还没有到医院,若水就已经堵在门口了。 不忍心将菲娜斯交给裁决会处理,于是原主将菲娜斯囚禁了起来,希望关到她相好的死亡为止,没想到被她给逃了出去。 现在这里这几天的情况是,每天许长老像是一个勤劳的蜜蜂一样早出晚归,每天下午都会带回来几个弟子。 姜教授挣扎着从那些安保人员的阻拦中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无比的无法。 别的班的班主任正要喊苏芮去开会,万万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对方都惊呆了! “ai的智能要比想象的要高的多。”林悠城低声轻喃,“她被设定深爱着犸桦,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敏锐的察觉到的自己的爱人,在看着日复一日容貌不变的自己与孩子的失望与心中逐渐扎根发芽的芥蒂与排斥。 风鸣界的修士们苦于资源枯竭,可头顶的虚空中却有着采撷不尽的矿物资源。 慕越泽所住的是清雪院,进门便是竹子和柳树一类的,皆是长得极好,看得出主人有精心照料。 苏芮也是耐心听着,两人即便是做不了主,但他们至少能影响徐聪的决定,先拿下他的父母,还怕他不留在希灵高中吗? 她的舞台并不是这里,或者说,真正展露光辉的,也并不是现在的她。 “不过今天客官您运气好,未成熟的灵桃我们也按成熟的灵桃来收。就三十灵石吧。”说着掌柜就付了南枫一百八十灵石。 有蓝衣修士大声呼喊道,眼神无比的狂热,像是在仰视心中的神灵。 纪明在曹营的时间不短,因此说话也有些分量,众将士闻言虽然不服,但不再非得迎战。 世界等级晋升之后的射雕、神雕,勉强算是高武世界,里面的武者遍地都是金丹境界。而一些厉害的,如独孤求败、王重阳等人,如今已经超越金丹,到达了另一个层次。 “卑微的人类,你,放出了你们的上帝!”天启站在曹操前方,居高临下地说。 苏玉儿惊讶的表情取悦了孙松志,看着几人在听到苏玉儿的话之后流露出来的惊讶。孙松志脸上也不由的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却是在催了,白龙马直接打个响鼻,结果沙僧和猪八戒立刻便将目光移到其身上,眼珠子转转,赶紧甩甩马尾巴走开,还是离这两个货远点好。 毕竟唯一掌握时空之力且有足够能力镇压那空间隧洞的人就是朱天蓬了,所以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和放松。 “那就直接开始吧,一次性把她解决掉。”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麦布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扭头看向布朗尼。 玄月知道,在外面的世界中,自己或许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幻想乡没有崩溃,但是玄月却很清楚,被那道冰冷的光芒击中之后,自己全身都已经失去了感觉,那一刻的感受是如此的清晰,那可能就是死亡吧。 “血色战场是什么地方?很糟糕么?”在他的身边,一个新来的囚犯问道。 是的,标题很老土,癞蛤蟆吃天鹅肉,标题很醒目,她是蛤蟆卓凌是天鹅。 我心里想着,最好是有家丁主动发现她,如果没有,只能我自己叫喊几声了。 “是他!他也来了!”叶天邪低着头强行控制着外泄的气息,不过尽管如此,依旧能让人一眼看出此人情绪波动极大。 凌天也是眉头一皱,直接使出了日月双瞳,就是一下子重伤了神符大帝。 外头。救援队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两人。钟非自与卓凌失去联络开始。就连夜赶了过來。还带來了更专业的救援队。两支救援队伍兵分五路寻找。对雪山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 “商伯,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下子苏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哈哈哈!”张天生有些开心,这超级技能真的是太帅了,而且威力也十分强悍。 出来祠堂,没见到一个活的金府仆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俱都是金府仆人的尸首。 第302章 外边棺材已经收拾好了,把你奶奶请进去吧! “李老太太走了?” “啥时候的事儿?” “今儿早上,听说是睡着走的,安详得很。” “哎,老太太是个好人啊,当年我家盖房子缺人手,老太太让他家老头子来帮了好几天忙,一分钱没要。” “可不是嘛,那年我媳妇生孩子大出血,老太太骑着自行车连夜去县里给找的大夫,要不是她,我媳妇命都没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男男女女的,有老有少。男的帮着搭灵棚 终于大剑竭力,渐渐消散,周围被激起的灰尘和碎石木屑也是渐渐坠落,众人眼前的景象开始明朗。 面对七名城管的叫骂,雷辰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没听到一样。当然,他也没有放开那名纹着过肩龙的城管,反而又加大了一些力道,那名城管惨叫声更大,直接跪在了地上。 盛若思弯腰避开了那些照耀在舞台上的灯光,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直接坐到了冥渊身边的位置。 更何况,自己刚才可是成功强吻了她,虽然把她惹生气了,但是他们明天却还能继续一起逛个街约个会什么的。 “荆沙府的夜晚是不是比我们镇上热闹多了?”叶昱临笑着问了冬凌一句。 “你好,我是比特星球的星际精灵。特地来贵星球拜望国王,请你通报……”多多。 怎么这情况转换到他们家里,她家宝贝儿子是亲他爹地的呢?而且这情况还不是一般的严重。 浆糊遇到锋利的斧头会是什么情况?这个问题也许很多人都有疑问,到底是浆糊粘住了斧头,还是斧头砍破了浆糊? "嗷吼!"皇天感觉自己内心都要爆炸,一件兵器都敢如此托大,那么自己在对方主人的眼里是不是犹如蝼蚁呢?或者说现在的对方已经完全没有将自己当着对手! 能够被一个神仙当成自己人,陆游哪里还能顾得上生气,激动都还来不及呢。 “弟兄们,随我策马奔腾吧!”庚浩世大喊一声,率先跑了起来。 红线挥宝剑架住他的刀,“今天这事是个误会,我义兄只想你找过过招,并无什么恶意,鱼将军,我们改日再见。”说着她去招呼恶风和师父妙玄一块离开。 何况,什么送祝福之类的,巧合之类的,也绝对不是关宸极这个尖酸刻薄的男人会做的事情。 莫溪对自己的演技有绝对的自信,她不知道尹若君发什么神经,但她相信,尹若君见了自己这副让人怜惜的表情,百分百不忍心再骂自己了。 时不时再偷瞄几眼沉静的男人,心里不由纳闷,他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魂淡景厉琛!我恨死你了!”九儿没有搭理轻粉,按下了电梯,靠在电梯里,眼泪哗啦啦地不受控制地就流了下来。 午后的时间过得缓慢,夏侯策直到一个时辰后才赶了过来,这会儿刘氏等人都吃过了午饭,气也气过了,恼也恼过了,倒是不那么生气了。 心里也不由懊恼,这么萌的孩子,当初她怎么昏了脑地拆散她跟儿子呢? “放开。”一直没有说话的尹若君突然从牙缝中蹦出了两字儿,语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样子。 本就是欺骗,难道还要利用那个对她很好的佛子,那她也太不是人了。 史弥远肯定的想清楚之后,觉得光派一个管家都不够,还要从官面上开始查,让各个不安定因素都自己跳出来。 冯勇可以猜到,对方应该是已经和警方打过招呼,不然双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警方怎么也该收到了消息,从而进行大规模围捕。 第303章 报庙 宋小莲把长明灯点上了,放在棺材头里的供桌上。长明灯不能灭,要一直点到出殡,灭了就不吉利。她守在灯旁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宋叔把棉花棒拿过来了,一捆细细的棉花棒,蘸了酒,摆在供桌上,等着开光的时候用。 鼓乐班子开始吹打了。 唢呐声一起,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里。那声音尖利,刺耳,但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庄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一声一 他堂堂的帝级强者,等级颇高的尊贵丹药师,为什么要在南蛮这样的荒芜之地一待就是二十多年?除了这片土地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很需要的,或是对他们很重要这个理由之外,司牧想不出来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被囚禁的丽娅就住在辰逸的房间里,辰逸就只能睡大厅里的沙发了。这一晚,辰逸睡不着,就进房间去看丽娅了。 兰芝轻笑道:“上次见到的时候,殿下可是说您是南宫公子的。”言下之意便是说南宫玥上次来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豪门王家的本事那真不是盖的,等胖子挂掉电话以后他就做了一个OK的手势,而且,他还告诉另外的两人说,下午就会有人过来将这些东西带走,并且明天就能送进拍卖会场进行拍卖。 黑白双煞看眼铁风云见他毫无反应,当下也不去理会皇甫镐之言。 落万雨重重地点点头,这一回,他跟白无尘的意见一致。今天烧了厨房,下次难保不会把整间中医馆都烧了。 考虑再三后,韩遂决定联合羌人,在刘玉立足未稳的情况下,把刘玉给干掉。 最里面的牢房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锁得严实,借着火光可见牢房中有几人被吊了起来,身上血迹斑斑,一侧还放着几个火盆,里面有烧红的铁铲,更有几个铁链也是烧得通红,可见里面的几人都是吃过这几样东西的苦头。 果不其然,徐庶让船上的士兵从船舱之中搬出来的就是十万支箭。 “五百人,这么多?另外,不需要船是什么意思?”不等老李开口,夏衍先强问道。 李子孝用微弱到不行的力气眨了一下眼睛那意思就是“我明白了你赶紧让雪儿松开手吧,钱浩这么个大风浪都躲过去最后再死在自己人手里面那我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抿了抿嘴,她犹豫地拿起桌子上的卡,紧紧地攥在手里。不论结果怎样,她已经尽力了。而且从金主的“奖励”上来看,他似乎还算满意。 惊慌失措之中,杨辰惊呼一声,这是六根之劫,针对耳根的天劫。 可当她看清楚铿锵有力的字下隐藏的深意时,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出来。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李子孝指着自己的头发又蹦又跳的跟在羽蝶身后。 李子孝突然惊讶的叫了一声秦曦倩抬头向他看去,发现他也看着自己这个方向,然后他满脸高兴的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秋道子活了悠悠漫长的岁月,但当微风夹着桃花拂过他的面颊的时候,他的那张老脸还是没有把持得住。 天神布下的大阵,果然是厉害的一匹,强攻显然是不行了,目前看来只有智取。 可是有好宝贝的存在,那你也要有那份能带走的实力。叶少轩刚走离九层天的外围,深入了一点点,就感觉气息有点不对劲,这儿到处渗透着血腥的味道,自己宛如行走在一个巨大的血池之中。 第304章 守灵 李平凡低着头,不说话。 “难道你要让你奶奶走得不得瞑目么?” 李平凡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你奶奶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在别墅和我聊天那天,她就说了。她说她怕你接受不了,不让我告诉你。” 李平凡猛地抬起头,看着胡秀娘。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光。 “她说,小花这孩子看着硬,心里头软,受不 “采购来的食材不是为了供咱们饭店使用,是为了迷惑外人。”郑哲凡说。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身法,李莹莹曾经使用过的,我算是见识过的。 东南亚一出繁华的街道上,沈铜搂着舒名的腰,两人漫步在街道上看着四处的繁华心中却有着各自的心事。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好,下去训练吧。”牛飞离开以后薛建成皱了皱眉。 “王老弟,你这就不对了吧?让我提前还款,还要全部的利息?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这有点欺人太甚了吧?”潘正龙沉声道。 瘟疫过后,一个远房叔叔来到桑家村接走了桑一海,他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四周的墙壁上面,其中有三面上面是壁画,不过这里的壁画好像没有什么内容,只是以一种艺术的方式被雕刻在墙上,还有一面上面刻着的全都是我根本看不懂的字。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不解,但是也开心。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我没事就行了。 明凡算清楚了,到民国就民国,这里家庭条件很好,还有一个这么疼他的大姐,还有一个霸气的大哥,还有阿诚哥,明台,不是很好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一定要好好的。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会离开和明家断绝关系!?”明凡不明看着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男人,刚进门就喊他少爷,说周叔派来接他回家的。 方毅也回过神来,他瞥了瞥淡定如常的岳鹏飞,心想:这货是不是搞基的? 有心人都知晓,这些宗门正是无数年来,轮回殿发动战争的目的,在仙灵大陆留下众多弟子,留待今朝之用。 方毅真是被逗乐了。自己在燕京给扣上的“惹麻烦光环”,居然回到了老家都不能摘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碰瓷还能碰到自己身上来了? 尔朱明浩越来越近,脚步有节奏地在圆台上响起,一步、两步……平静地向王炎走来。 想不通便不再去想,反正以后与陆染之相交的时候也不会很多了。 陈氏此刻也想是中了邪火一般,见着有人扑了过来,便是与之鱼水交/欢。 “龙头好。”电脑屏幕上,一个五十岁左右,身穿灰‘色’太空服的人,严肃的跟莫三少打着招呼。 “你二人,离去吧,此事与你们本就无关。”黄老望着前方,却对黑白无常二人道,语气透出一种誓死之意,很决绝。 楚非烟愣了一下之后,也上了楼去,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目光冷冷的看了一眼蔡赫,含着警告之意。 “慕容熏是谁?”赵凌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的熟悉,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头便是仿佛有一阵暖流划过一般。 深邃的黑色侵蚀入罗布?路奇的整个视野,察觉到死亡恐怖的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然而无济于事的是一张手掌轻轻的盖在他的脑门。 在杨婵和妖姬离开之后,男孩的情绪暴戾,囔着要报仇,但却没有得到村民们的支持。 第305章 出灵! 李平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奶奶,往西躲钉!” 苟一铎跟着喊:“奶奶,往西躲钉!” 林慕白也喊:“奶奶,往西躲钉!” 苟爸爸苟妈妈、仙家们、在场所有的人,齐声喊着:“往西躲钉!往西躲钉!” 周师傅钉第二根钉子。“第二钉,地门闭,凡尘俗事全远离。” “奶奶,往西躲钉!” 第三根。“第 那药箱内部分为三层,里头几乎被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塞得满满当当,但是却又分门别类,秩序井然。 “天泽哥哥,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爱意吗?”安菲不死心,问向天泽。 周禹甚至偷偷问了三绝宫,毕竟这是一个原本西游传说中不存在的仙道门派,可镇元大仙却是知晓。 “我不是在乎外人,我是在乎大哥哥。不过皇上那边并没有伤害李四,可见也是念着份情谊的,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到底皇上与董府那边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皇上这样做。”林攸宁嘟着嘴。 但找到自家男人后,她最期盼的便是在自家男人怀中入睡,在他怀中醒来。 突然弹出的系统提示,让格林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才喝了两瓶耐力药剂就出现抗药性了? 想起他每次见到苏嬷嬷,都有一股难言的情感,看到苏嬷嬷眼睛失明,心里有一股淡淡的痛意,难道这就是母子的感应吗? 听周围的议论声,二人才知道,此地是一处飞升者的接纳点,不止接收飞舞大陆一个大陆,更是接纳来自于同一大界,不同大陆的飞升者。 商人的大篷马车正停在洞外的大树下,灰色的驽马正无精打采地在树荫下躲着雨。 而就在百鬼妖刀将妖巫的分身砍碎后,像是触动了连锁反应,忽然整个食人村内亮起了不下十个深绿色光芒的法阵。 到了骨都府,拓跋雪提醒大家跟在她后面,走家兵护卫巡逻较少的地方,容易隐藏,不必被发现。 进屋之后,达步水云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面,轻轻坐下来,然后扶起秋玄半坐半卧,就准备端起药碗给秋玄服药。 不久,王宗寿等蜀军将领以及高季昌等荆南军的将领一起到访,开始商议起明日决战的安排。 “窸窸窣窣……”萧岳走了数个时辰后,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些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沙地里动。 在刘家村渡口那里,当初渡河的船只还在,晋军的水军也保留着,若是能抵达渡口处,在水军的全力配合下,应该能将一部分军队撤回河北去。 叶浩川正感觉手中手段太少,当即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学了起来。 如此明确的部属,兵力相对很平衡,不过同样也很容易被吴军猜到他们的部属。 “什么!还敢去搬救兵,我看你们都活腻了,去,把全村人都给我带过来。”为首之人一听,立刻怒发冲冠,连连对着自己的手下挥手。 “见鬼,是俯冲攻击!”陈纳德骂了一句,仰着机首向一架急速掠过的伊尔-1开火,两挺的航空机枪喷射出一连串的火舌,可惜仓促之下没有来得及准确瞄准,所有的子弹全部打空。 其中一人正极且威仪的正襟危坐,双目炯炯生光,耀如垦月,似在眸脱苍生,浑身更散发着一股上天下地,惟我独尊的绝世气概。 听到梦如雪这么说,林锋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外边。 第306章 再也没有那个疼她、爱她的奶奶了 也许那样的话,即使有了安丽的出现,出于情感上的考虑,她还能有机会留在这个家里。 如果这是在主神空间里,他会大杀特杀,会破坏掉自己看到的一切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除了云飘影以外,他们全部拿出了步枪,步枪可以点射,也可以扫射,这种紧急关头,看来只有扫射才能解决问题。 这个深坑,有着上下共计数百层,每一层都有着大量的房屋跟建筑,其中或者是在修炼,又或者是在交流,谈话,打架,没等出来,离开,在雷姆这一撞之下,统统粉碎成了渣渣。 感情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复习准备迎战高考。 午餐顺利完成了,今天也是唯一的一次,爱丽丝在旁边却没有出手帮忙,之前仅有的一次还是因为爱丽丝回家了,不在的关系,可是现在明明就在身边,却没有出手,不得不说这个在柳瑜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疑问。 林语不断的回避着这些人的样子,自己也尽量的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态度,在后面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李静儿对韩清没有太多的好感,毕竟曾经两人敌对关系很僵,好好说话是不可能的。 尽管现而今整个幻想乡兵荒马乱的,不过我知道,那个笨蛋肯定不会出门,肯定还在家里面——这完全是因为她纠结的心理。 以下品元根以及两门人阶灵材为主药,辅以大量珍材,张元昊也只有三成左右的信心将下品造化丹炼制出来。 眼见夏侯惇被马超、典韦围攻,陷入万难的境地。斜刺里杀出一员将,直奔马超。 密密麻麻的根须藤蔓缠绕在一起,正飞速地从船舱的暗门之中往外回缩。 张元昊早早地就带着原袁鸿破的两个心腹赶到了清平山脉,清平宗在此设下了关卡,寻常时候,就连筑基修士也无法随意进入清平山脉之中。 “如此,阿绣带领人马控制李傕郭汜所部,今晚城内大宴三军,一个个皆为酒囊饭袋了,手到擒来。即刻出动,不得有误。”成公英对张绣说道。 夏侯渊被阻止之后,此刻几近疯狂,势要将韩炜格杀。然而,他已然不是韩炜的对手了。 叶晨神情凝重,不敢大意,耳旁尽是些佛门诵经声,大如洪钟,简直要震裂他的耳膜。 据张元昊估计,此地距离倾天山还有至少八百里的路程,以他现在的速度赶路的话,那么起码还要三天以上的时间。 狄青对佑敬言的这句话可是有些无语了,以往的那几天佑敬言每天可都在计算这时间,这眼看着就要到了,怎么就忘了呢? 此刻的佑敬言依旧痞痞的,哪有一点儿火烧眉毛的紧迫之感在其中呢? 而这也让守护一族安分了,许长时间没有在对外进行扩张,而是一直维持着他们原本就一直活动的地方内,方圆1公里都是他们的地盘。 那道人影身体各个关节处,长着一根根无比尖锐的骨刺,双眼猩红。 临伯也看向沈七夜,他当然知道只有自己在东海一败涂地的时候,宋青聪才会携带世家令君临东海,但是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否则他根本用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沈七夜合作。 张三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突然冒出来一个老头打伤他们八人,为什么自己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人。 有人看到了灵药园中心的秦奋,不过在议论了一下后,便是立即出手收取灵药,可这些人都是被一股反震力给弹了开来。 但求生者所觉醒之后拥有的能力是主动的,而在刚才乃至现在,陈军都没有发现张婷身上有着任何的能量波动,这一切反而就像是这个地方的沙子自主形成的一般。 “明白了就好,我先下去了,等我结束之后,你再出发,去下一个禁域。”金色光粒说着,随口就将沈七夜的下一步给安排了。 怪物的头顶上,则是长着一只怪异的竖眼,此时正紧闭着,眼皮不断抖动,似乎将要睁开。 “那你呢…我至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我们一起回家!”陈军知道,自己的话可能没有一点,但依然做着最后的努力,面色焦急。 亢胜男刚来京师的一段时间,亢家银号刚经历了生死劫难,不过在亢胜男的努力下,亢家银号的生意更胜从前。 “属下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只是愚钝,实在不知何处触怒了宫主大人,还请大人明示。”池甘战战兢兢的问道。 车子刚到医院,停稳,殷杰就从车子上下来,他推开医生和护士,跑进医院大厅,穿过医院大楼,从另一道门飞速逃走。 玲珑哼了一声说道:“想的美,几朵花、几只萤火虫就想让本宫原谅你,本宫有那么好哄么。 正当罗德四处寻找骷髅头之时,一道巨响从他身侧传来,带着炙热的气浪。 “只要你赢了我赵家的盘龙棍法,那我帮你一次又有何妨?”赵元佐甩动手中盘龙棍,直接向我的脑袋砸来。 与凯特斯一众不同,被数万帝国大军围困的格桑玛等族长在看见这片气体之后,身躯便是猛地一震,原本绝望死寂的脸色竟然开始涨红了起来,黯然失色的双眸亦是恢复了光彩,并且闪烁着兴奋和崇拜的光辉。 第307章 李奶奶的遗言 李平凡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晚上奶奶和胡秀娘在楼上待了很久,下来的时候奶奶眼睛红红的,说是“进了小虫”。大冬天的,哪来的小虫? 胡秀娘没有等李平凡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天晚上,你奶奶和我说了很多。她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七十三了,坎儿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去的。她说她不害怕,也没什么遗憾的。小花长大了,懂事了,堂口也稳了 作为一个科研人员,竟然拥有这样的好身材,作为枕边人,不照下来对得起上天的恩赐吗? 这东西自己拉的时候不觉得,看到到别人拦的成堆成堆的在眼前的时候就受不鸟。 沿海城市全部被淹没无一幸免,海拔一千七百米之下的陆地全部都成了海洋。 “当然是给你休闲娱乐用的,你不会认为……就你现在这身实力,去了那种世界还会有人能够伤的了你吧……”系统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鄙视,让刘天十分郁闷。 夏蕾这句话算是说道其他人的心坎里去了,他们只管接到命名,再执行命令,其他的还轮不上他们。 闵暖一笑,用棉花沾水将黑板上的字都洗掉,然后用干点的布去擦干,将拼音先给写了出来,学了拼音之后,她在弄一个字典要教学就容易多了。 里面的被褥都是高雨换了新的,连牙刷、毛巾、洗发水、沐浴露也都是高雨今天从超市买来的,甚至还有2套换洗的新衣服。 “不对!这家伙不是上帝的死亡天使!”托尼斯塔克忽然想起了一些传说后,顿时也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听到露易丝的话,丘鲁克瞬间就笑了起来,毕竟最了解露易丝的人里面,除了露易丝自己之外,就是丘鲁克了……当然,塔巴萨依旧是一副三无的样子,不过也是说出来:“笨……”这样的话来。 等晚上的比赛全部打完,夏含清先恭喜王铁锤进入四强,而后直接跑路。 一个个林家子弟纷纷后退,神色惊恐,此时的林允儿太可怕了,竟然逮到谁都是石天,毫不留情的将那人瞬间大卸八块,手段凶残。 “什么事,甄姬?”曹操的手指轻轻点在耳屏处,用着无关此情此景的语言对着空气说道。 最出名的自然是明末农民军领袖张献忠,他字秉忠,号敬轩,与李自成齐名,是大西开国也是唯一的皇帝。 以“四王”为代表的娄东画派,自然受到清廷的大力宣扬和追捧,成为清代画坛的“正统派”,即画坛盟主。 黑光突然开始变化,流转的更加急速起来,犹如一股带着路引的柔力,牵引着你向平台走去。 果果手机功能很强大,录像视屏功能超长录像,击败了许多大品牌致命一击。 赵若知走到大石面前,大铁链紧紧固定在大石之上,他盯着那块大石,眼前亮堂堂的,竟然产生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竟是想不出为什么。 北辰大体一扫内容上面只是地点改成了永世宆,时间定在了三天后,其他的一样。 “是不是可以把猫孩送回去了,现在她已经化形,应该不会被灵猫族长发现了吧!”北辰心中想着。 沈杖天感到苦味,犹如刀割一般,四肢顿时充满力量,开始弹动,幸得齐冷寒力量奇大无比,硬生生的按住了他,待得汁液流进肚中,那股难受之感才得以消失。 唐笑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才看向身前已经丢了半条命的戴青林。 第308章 小花啊,等开春了,奶奶给你腌咸鸭蛋 灰万红蹲在门外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没有松子。他把那袋松子揣回兜里了,整个仙家缩在那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老鼠。他在哭,无声无息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胡子茬里,把那些灰白的胡子茬洇得一绺一绺的。 白金球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蟒金花站在她旁边,这个平时大嗓门、直来直去的蟒仙,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好几 不管是怎么想,郑君都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天这人还是鲜活的。 而且他的修为,时而好似人仙,不一会儿又变成金仙,再打量又变成了普通人。 可偏偏就算如此,云青岩当时,也只是提出,让龟鹤效忠半年期限。 听到空明十二夜的询问,莫惊云不由就是一愣,他不明白这空明十二夜为何从见面开始就好像对自己格外在意。 七楼是婴幼儿区,上面的婴儿用品从吃到穿、到玩到用,一应俱全。 沈婠想,有这么一台人肉冷气机,夏天睡在他旁边,应该连空调都可以省了吧? “这回,三儿不会再怪咱们军纪败坏了吧!”柱天大将军刘縯侧转头,望着没有受到任何破坏的街市,意气风发。 打从江景珩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愤怒,有欣赏,有惊讶,也有审视。 云青岩还没来得及回应的时候,神识突然出现了十道瞬移而来的身影。 那几名村民试图走上前去时,却只觉得刀皇身上传来的强大气势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些村民没办法,只能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刀皇的名字。 过了许久,云秋梦擦干眼泪将阮志南的身体平放到地上,四瓣轻轻的印在了一处,与血水混合在一起。 瘫坐在地的商队负责人望着步步威逼而来的佣兵,也是身体颤抖,狐假虎威的历喝道,然而商队的护卫却是丝毫未动,只是眼神淡漠的望着商队负责人,这一刻,商队负责人真的是如坠九幽地狱。 “我靠,暗影,你这家伙挺阴的嘛,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咱们两个到底是谁杀谁在先。”欧阳绝听完,立马收起那懒散的模样,转而甚是严肃的对我说道。 “我没有担心,我只是。。。什么叫做你家的那位。”青灵摇了摇头,刚想说自己没有担心,突然想起刚才梦青的话,什么叫你家的那位,自己跟沐毅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好不好。 她们都知道,云轩走的这么急,肯定是真的有急事要处理,这一点她们还是可以体谅的。 “为了你妹妹放弃抵抗吧,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了~”一边劝说一边听吉黑子把龙刺和玛奇的事说了一遍,吉莫德心里已炸开了锅,可老奸巨猾的他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求吉黑子投降。 “拥有我这样的力量,区区人类可以随意操控。”超梦面无表情的说道。 就在温玉蔻思考着如何回答夏侯沉霄的时候,那被围攻的黑衣人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犀利如狼,朝温玉蔻直直射了过来。 当然以上的东西在周天的眼里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毕竟他只有凝脉境的实力,然而在修真境强者的眼里,这些东西没有多大作用。 阮志南这才慢慢松开了她,却在下一刻又死死拽住了她的双手,似乎真的很害怕她会逃离一样。 经过精密的测算,莫凡终于确定,这块位于极地圈内最大的高原冰原,底下确确实实有一座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