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禁区[刑侦]》 1、烈焰01|爆炸 大年初一的夜里,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划破了黑夜的宁静。 短短几分钟,浓雾弥天。 炽热的火焰蜿蜒而上,迅速地笼罩住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住户发了疯似的逃窜。他们发出惨烈的哭声,渐渐与鞭炮声融为一体,最终化为虚无。 “紧急插播一条消息,2月10日,正月初一,21点46分,春阳市临安区旭峰小区,发生一起严重爆炸案,导致五人身亡,十二人受伤……” “据报道,7月19日,星期五,18时19分,爆炸地点在南阳街十三路口,由于爆炸规模较小,现场无人伤亡。” “最新播报一条紧急新闻,8月19日,星期一,上午7点19分,春阳市北一街道发生一起恶劣爆炸案,其中市刑侦一队支队长章哲岚,已送去医院抢救。” 在某公寓楼的房间内,一道隐秘的身影,此刻窝在沙发中,漫不经心地听着最后一条新闻,随即嘴角露出阴森的笑容。 “cheers,复兴蔷薇。” · 8月19日,上午7点,第三次爆炸19分钟前。 军队医院,顶层,重点病房。 “三级警督,陆零。” 特情部联络员白简之,检查病房门关好,特意压低嗓音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病床上的男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即使外型消瘦,但难以掩盖成熟稳重的气质。他细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着阿德勒心理学书籍《自卑与超越》,碎发轻轻吹起,眼底漫着不易察觉的冷漠与疏离。 “我还好。”时予安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来人,盈盈一笑道,“上个任务结束了,陆零已经死了。” “叫习惯了嘛,下次注意。”白简之歉意地笑了笑。 时予安眼神变得柔和,指向病床边的椅子,声音如薄雾般朦胧又温柔。 “来,坐。” 此时是八月盛夏,即便在吹着微风的清晨,这间病房也是又闷又热。 病房内是有一台空调,高高悬挂着,如同摆设一般,尚未开启。屋内的通风,只靠一扇开了个小缝的窗户,吹进来也是温热的气流。 白简之坐了下来,瞥了眼时予安穿着的长袖薄衬衫,只好扯了扯领口来散热。 “说点正事,你回来将近一年,虽然身体还没全好,不过上面打算安排你做个轻松点的活儿,有没有兴趣?” 时予安刚找到空调遥控器,手指停在按键的上方,听完这话,嘴角不禁勾勒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这么快就上岗了,领导真看重我。” 说出口的话是冰冷的,但他眉眼依旧带着未褪去的柔意。 原以为被岁月湮没的回忆,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却,但还是在这一刻,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时予安执行上一次任务,是在五年前。 那是个蝉鸣聒噪的夏日。 他身为卧底警察,化名陆零,被派到无国境区内最大的园区——蔷薇园,做卧底任务。 目的是捉捕藏在暗处的园区幕后黑手,并调查人口转运的真相。 时予安被派去做卧底任务的时候,已经有数以千计的人,被拐到这里,等待着他的救援。 蔷薇园身为恶名昭著的诈骗园区,无恶不作,其产业链丰富,网络诈骗、非法赌博、组织卖.淫是常态,甚至还有非人道主义的零件贩卖。 在这种环境下,他九死一生,坚持了四年的时间,直到去年秋天才归国。回国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受到严重的损伤,陷入昏迷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不知道做了多少噩梦。 醒来后,他在这家军队医院接受治疗,但身体受损太严重,整整一年,还未能完全康复。 时予安想到这里,屏住呼吸,望向那台嘎吱运作的空调,明明风不是很凉,吹到他身上,却冷得发颤。 白简之愣了一瞬,倾敬的话脱口而出:“别妄自菲薄呀!公安系统内,谁不知道陆零的名字呀?你可仅仅用四年时间,就成为0011的最顶级卧底!” ——0011。 听到这熟悉的数字,时予安一噎,那些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据不完全统计,蔷薇园大概有三千名员工。在暗无天日的园区,他们是猪仔,是牲口,不配拥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编号。 数字越小,权利越大。 潜伏四年,他终于爬上0011的位置。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太多,甚至遭受过水刑、禁闭等一系列惨绝人寰的经历。 好在的是,他的小分队剿灭多个蔷薇园的核心基业,解救人员高达两千四百人,抓捕背后投资人共计六人。只剩下早已人去楼空的蔷薇园总部,剩下四位核心人物逃之夭夭。 代价也极为惨重,除他一人,十三名队员全部壮烈牺牲! 想到这里,时予安面色惨白,本来安静的睫毛,颤栗地眨动几下,笑容渐渐消失,语气尽是失落。 “这次任务还是卧底吗?” 由于蔷薇园的种种,给他带来不可磨灭的阴影,实话实说,他是胆怯的,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因为他是警察,是人民的信仰。 他的肩上,还担负着责任。 白简之抚摸着他的肩膀,浅笑地安慰道:“放心好了,短期内你没有卧底任务,即使有,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时予安舒心地松了口气。 他十分感激白简之。 于公,白简之是他最信任的联络员,也是敢托付性命的搭档。几次大型卧底任务,甚至从炼狱般的蔷薇园归国,都是白简之在他的身后处理的。 于私,他在园区遭受非人般的折磨,患上幽闭恐惧症。白简之身为挚友,有空就来陪他聊天。 时予安摸着硬皮书籍上的纹路,半开玩笑道:“我不是‘最顶级卧底’吗,这就不需要我了?” 一听这话,白简之露出责备的表情,掐了一把时予安的手腕,愤愤道:“好好爱惜你的生命,把病养好了再说!” 时予安笑着揉了揉手腕,一点痛感都没有,感觉有一股暖流,从这个地方蔓延到胸口。 他的搭档白简之,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上体贴又善良。 时予安轻笑一声,继续问:“你说的休闲工作,难道是公安厅或者户籍警?” 白简之露出惊讶的表情,想了一下:“你去当户籍警不是浪费你的才华?公安厅的话,虽然你才二十六,要是真想去的话……” 时予安知道白简之的人脉,再说,他的能力也够,就是年轻了点。 “哦?那是什么岗位?” “嘿嘿,当然是你最熟悉的领域——经侦支队,只做资金查控和数据分析,不用你出差,不错吧?” 时予安只是静静地垂下头。 经侦支队属于警察中的白领,没有太多挑战性,更多的是头脑上的博弈,恰好与蔷薇园主体产业对口。 其实他不怎么喜欢。 但非常安全。 白简之笑着说:“我知道你喜欢挑战,但这里是春阳市,除了电诈,我们的生活,十分安……” ——砰隆隆!!!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贯彻了两人的耳膜。 时予安的心猛地一滞。 愣了几秒,他冷汗直流,猝然地望向窗外,只见远处浓烟滚滚,盖过朦胧微蓝的天空。 爆炸时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停车场内,所有的车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像是奏起哀伤的悲鸣曲。 “是爆炸!”白简之惊呼。 时予安倒吸着凉气,盯着远处的火光,瞳孔骤然放大。 原本还是寂静的街道,在数秒内变得慌乱不堪,尖叫声响彻云霄。通过楼间的缝隙,可以明显看到爆炸后形成一片火海,黝黑的浓烟伴随着火焰一同升空。 场面恐怖又绝望。 时予安紧绷的神经,终于临近极点,差一点就濒临崩溃。 不单单是爆炸,而是眼前这可怕的场景,与一年前的园区爆炸的情景相融。 那些个悲惨而壮烈的回忆,再次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中—— 那是最后一次的解救行动。 园区的管理层为了保护总部的秘密,炸掉几个楼。他的队友们没预料危险来得这么突然,毫无防备地陷入爆炸后的烈火中。 而他,亲眼目睹昔日的队友,全部葬身于火海。 那时的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一点点侵蚀着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烧成灰烬,浓烟呛得他眼眶发红,绝望如无垠的海洋漫过他的理智。 同时回想起队长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遗言。 ——“活下去,陆零!带着我们的意志,继续为国家和人民效力!” 时予安控制住自己的回忆,咬住双唇,险些渗出了血,反应迅速地打开电视,播到当地新闻台。 “……” 白简之一哂,来不及吐槽自己的乌鸦嘴,目光集中注意在电视中的内容—— “最新播报一条紧急新闻,今天是8月19日,上午7点19分,春阳市北一街道发生一起恶劣爆炸案,其中市刑侦一队支队长章哲岚,已送去医院抢救。请各位群众远离该地点,绕道而行。” 时予安紧紧盯着屏幕。 新闻上的爆炸地点,距离这家军队医院,大概三公里左右。 街道附近有学校,春阳一中、春阳二小,便民设施有春阳市警察局、第一人民医院,再远一点便是旭峰小区。 白简之皱起了眉,边看新闻边说:“半年前也发生过一起爆炸案,当时你意识不清醒着,所以不知道。大年初一夜里,旭峰小区五号楼,炸死了两个,烧死了三个,那现场……哎,太惨了。” 时予安越听这个警察越耳熟,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身影,心脏隐隐作痛。 “这个支队长……我认识。”【】 2、烈焰02|相识 电视上的爆炸场景,实在瘆人,不需要看整个现场,单凭几个画面,就能联想到爆炸后的惨状。 时予安不忍心再看,关掉电视,听见白简之疑惑的声音。 “你认识他?” 时予安点了点头,遗憾地笑笑,眼底划过一丝失落:“二十年前,他是林安分局一名普通的刑警,曾调查过我舅妈的死因。虽然案子没破,但他确实尽力了,是位认真负责的好警察。” 他有个心结,就是六岁那年,舅妈的离奇死亡。 这位姓章的刑警,参与这个案子后,知道他和表哥变成了“单亲家庭”,就经常带他们出去玩,领他们去吃好吃的。 甚至他上小学时,章警官以家长身份,主动参加他的家长会。 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好人。 介于这案子搁了多年未破,专案组都解散了不知道几年。章警官见他的最后一面,是他刚上高中的时候。 从这开始,他有了人生的目标。 发誓要考警校,要成为与章警官一样认真负责、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同时想重启舅妈的案子,替她抓到真凶。 时予安现在还能清楚记得,那日,章警官站在斜阳下,响起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句句温暖人心。 ——“真是好孩子!将来你一定会穿上警服,成为人民的好警察!我相信你!” 如今,他如愿以偿地穿上了警服,却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时予安的呼吸仿佛被抽空,沉默地闭上了双眼,心脏阵阵刺痛,祈祷章警官平安无事。 白简之看了眼时予安,有些担忧,只好引入其他话题:“我记得你从小被寄养在舅舅家?” 时予安睁开眼睛。 “嗯,我其实是舅舅收养的孩子,由于计划生育政策,户口放在已婚未孕的舅舅姐姐那里。我与他,名义上是舅甥关系,实际上他们是我的养父母。” 他是孤儿,听说还未满月,就被丢到大雨纷飞的路边,是他的舅妈,把他从路边捡回家。 舅舅与舅妈都是憨厚老实的普通人,有一个比时予安大六岁的儿子。舅舅是货车司机,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舅妈攒了点小钱,开了家茶楼,生意还算不错。 本来幸福美满的家庭。 却在二十年前,某个春季的早晨,戛然而止。 舅妈被残忍杀害,身体的血液全部被凶手放干,像垃圾一样,丢在一棵柳树下。年幼的他,初次见到那场景,深深烙印在脑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还是年仅十二岁的表哥,捂住了他的双眼,把他带离了现场。 时予安望向窗台鲜活的仙女兰,眼底泛起苦涩的涟漪。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每每想起此事,都十分难过,时至今日,仍然想替舅妈抓到凶手。 但是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白简之揶揄地笑道:“我可记得你,入职申请写的是‘保卫国家’,现在听起来像是为了舅妈。” 时予安淡然地扫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认真道:“舅妈的死只是原因之一,实际上我想要守护国家,保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善良的人民。” 他的话发自肺腑,真诚得无可撼动,挑不出任何毛病。 白简之回了个笑容。 几分钟后,窗外传来一阵阵消防车和急救车的鸣笛声。 时予安看了眼时间,拿了件外套,并下了床。 白简之疑惑道:“你要去哪?” “章警官应该快到军队医院了,我去看看情况。”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这个医院,而不是去更近的第一人民医院?” 时予安披上衣服,耐心地回答道:“因为从爆炸的程度上看,章警官受伤很严重。在早高峰的情况下,去第一人民医院会堵车,不如抄近路,来我们这家医院方便些。” 说完,时予安留下个“一会儿见”,便急忙推开病房门,目光投向电梯那边。 电梯口一个人没有,他立刻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安全通道。 通常情况下,电梯口总有人,没有人说明电梯刚刚来过,且短时间内不会停在这层。 反正楼层不高,走几层也不费事。 住院部与急诊楼不在同一个楼,时予安一路小跑到急诊楼门口,发梢出现少许细汗,手撑着腰,气喘吁吁地半蹲着下身。 恰在此刻,一辆担架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几位医护人员伴在身侧。 “麻烦让一让!” 领头的护士疏散着人群,急匆匆地喊道。 队伍走得很急,白布单被风吹落了大半,时予安扫了眼上面的人,顿时毛骨悚然—— 这是章警官,全身大面积烧伤,呈蜷缩状,五官扭曲,头发所剩无几,全身呈黢黑一片,褐红色血迹遍布大片,简直惨不忍睹。明明是白色衬衫与浅色工装裤已成灰黑色,且破破烂烂看不出原型。手指被烧得连在一起,鞋子早已不见踪影。这模样找不出半分章警官的影子,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微弱呼吸。 封存已久的记忆,如汹涌的洪流般,再次灌入他的颅内。 时予安闭上了双眼,眼尾泛红。 多年未见的章警官,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他身为最高级别卧底,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但他已经想好了,等自己康复得差不多,打个申请去请假,来见章警官和舅舅一面。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请假条,章警官已经是这般模样,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这也许是真的最后一面…… 时予安指尖在颤抖,心头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凄凉,如琴弦般一拨一拨的,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望着渐行渐远的担架车,一瞬间,一种名为愤恨的情绪,横冲直撞进大脑。 他想为章警官找出爆炸犯! 白简之一定有办法,把他调进春阳市刑侦支队。 就在这时,时予安愤怒地转过身,没注意到身后,突然冒出个身材高挑、体格健硕的男人。 两人狠狠地相撞。 时予安身材瘦弱,经不住这么一撞,大脑一片空白,鼻腔一酸,重重地摔倒在地。 “嘶——” 周围因爆炸失去短暂的治安,恐慌在群众中蔓延,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其实,时予安在园区里受过刑,伤了身子,回国后昏迷一个月,又浑浑噩噩半年多,身体素质本就不好。刚才一路小跑,本来呼吸急促,再这么一撞,导致头晕目眩。 他忍着疼痛,强撑起上半身。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在逆光之中,仰视这个撞他的男人。 时予安不禁一愣。 对方目测一米八七左右,身材相当不错,胸肌隔着衣服都能看得出来,应该是经常锻炼的原因。 人确实是出众的帅。 男人尝试扶正墨镜,显露出藏在镜片后深邃冷厉的双眸。骨感分明的左手中指,戴着宝格丽戒指,手腕上百达翡丽表更是显眼。全身穿着没有显眼牌子的短袖绿格衬衫和七分牛仔裤,但一看就是低调的高奢品牌。 仔细一闻,飘过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时予安至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若不是他浑身透着一股正气,拥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模特般修长的身形,墨镜都掩盖不住的睥睨目光,怎么看都像个刚从夜店潇洒完的大少爷。 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身体素质硬朗到离谱。 他被撞得不轻,浑身发痛,但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男人抬着下巴问:“没事吧?” 时予安勉强地摇摇头,已经伸出手,想让对方拉自己一把。 看见伸过来的手,男人盯着他的脸,慢慢地俯下身,把他拉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冷硬。 “小心点。” 对方力道很大,手掌很热。 时予安刚刚站稳脚跟,听见这话,轻轻地皱了皱眉,一脸的迷茫与不解。 明明是对方撞的自己,这是什么语气? 他刚想说点什么,男人的目光掠在他身上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 “想要补偿?” 时予安张了张嘴,刚说一个字:“不……” 下一秒,男人随意地摘掉手上的戒指,往他掌心一丢。 那枚戒指呈一个抛物线,落在时予安的手上。 随后,男人没再说什么,迈开长腿,绕过他,笔直地往急诊楼奔去。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时予安怔在原地。 “……” 他愕然地低下头,一枚价值不菲、镶满钻石的宽版镂空戒指,突兀地出现在手掌心。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被当成碰瓷的了? 片刻后,时予安盯着戒指,哑然冷笑,视线又望向远去男人的身上,眼神中藏着难以察觉的愠怒。 直到掌心传来一阵灼热感,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家境不俗,不屑于浪费时间,直接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砸钱。 毕竟这枚戒指,可能是对方从头到脚最便宜的东西了。 时予安自嘲地笑笑,盯着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狼狈地站在原地。 其实这么离远一看,可以看出男人的右肩比左肩要低一点。他的步伐举步生风,自带一种傲人气场。 突然想起,对方推墨镜的那只左手,拇指和食指不在一条线上,夹缝衔接处皆有明显的老茧。 这是习惯性握枪的姿势,且是左撇子。 只需要两三下,就判断出此人的职业——他是刑警,和章警官是同僚。 怪不得这么着急。 不过,倒挺有意思的,春阳市居然有这么我行我素的刑警,撞了无辜市民,然后扔钱了事。 时予安握紧了戒指。 怕是跟这种人共事,估计日子不好过吧。 由于刚刚发生了爆炸,四周仍是一片混乱景象,方圆几里的人还未从恐慌中醒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本打算还戒指的,但时予安不知道章警官的手术室,再呆下去也没用,还不如把戒指邮寄给市局刑侦支队,自己现在回病房。 时予安本想走几步。 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个黑色皮革笔记本,口袋大小,恰好被风一吹,翻到其中一页。 那是一朵简笔画的蔷薇花。 血红色的花瓣,一共有八瓣,墨绿色的根茎上只有一片残缺的叶片。笔墨较新,也就不超过一年。旁边还有个大大的问号,以及一串不明所以的符号。 时予安睁大了眼睛,脊背顿时发凉,不可置信地盯着这朵手绘的蔷薇花。 这是蔷薇园的标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3、烈焰03|调令 时予安瞬间身体一僵,思绪从脑海中炸开,冰凉的寒意如同蚁群般爬上脊柱,令他打了个寒颤。 他太熟悉不过,这幅画是他设计的,专门为蔷薇园人员,在外联络时的标识。 笔记本的位置,离他不远。 时予安尝试走了几步,有点一瘸一拐的,都因为刚才摔倒时,右腿膝盖先着地,有点痛,但没大碍。 就在这时,身后有一道力量,扶稳了他。 “谢谢。” 时予安道完谢一愣。 面前的青年不超过二十四岁,整张脸极为沮丧,红着眼睛,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泪痕,一个劲地向他鞠躬道歉,时不时地还哽咽抽泣。 “真对……对不起,先生。谢队他太着急了,我们同事在里面……,他、他快不行了。抱歉撞到您,希望您能理解,实在对、对不起……” 时予安揉了揉肩膀,露出招牌的微笑:“没关系。” 小警察神色一惊,凝视着时予安温暖的笑容。对比冷酷无情的市局前辈,这个男人多么善良、温柔、体贴又大方啊! 只见一面,便生出了好感。 “您没事吧?”小警察摸了一把泪水,用真诚的口吻道,“要去哪里,我扶您。” “谢谢你的关心,我真的没事。” 小警察只好作罢,也注意到地上的笔记本,惊讶一声:“谢队的东西掉了。” 时予安顺着视线看过去,听见刚才的男人叫谢队,立刻想起他傲慢无礼的态度,额角突突直跳。 这人还是支队长呢? 话虽如此,但笔记本上清秀的文字,却不像刚才那位大少爷的。 老话说得好,字如其人。 这字体怎么看,都是个细心的人写出来的。就凭“谢队”的作风,压根写不出,如此笔画流畅、不尖锐,一排字的大小出其的一致,还带着从容的稳重笔锋。 时予安简单地瞄了一眼,直接给出答案:“这本子不是他的。” 小警察蹲下身子,向时予安投向迷惑的眼神,听着对方开始分析。 “你们谢队是左撇子,这个本子是右撇子的。文字左低右高,说明拿本子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左侧倾斜。” “我怎么记得谢队右手用的多呢?” 小警察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粗心地挠挠头,嘟囔一句,捡起本子。 翻到扉页一看署名,是章哲岚。 “啊,原来这是章队的。” 章队? 时予安眼神一凛。 原来章警官竟然查到了蔷薇园,因为什么?按理说,蔷薇园早在去年夏天就覆灭了,根据笔记中墨水的痕迹,这是近期才画上去的。 难道爆炸因蔷薇园有关? 时予安瞧着手心的戒指,在脑海里猜测着可能性。 半晌,他轻柔的声音响起:“我这里有个重要的东西,需要还给你们谢队,可以带我见一下他吗?” 这么做是有私心的,他想知道章警官是否平安。 小警察收好笔记本,抬头望了眼时予安带笑的眉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时予安跟随小警察的脚步,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目光锁定在刚按下的二楼。 “小同志,你贵姓?” 小警察害羞地回答道:“免贵姓许,许文泽,是一名实习刑警。” 电梯“咚”地一声抵达二楼。 时予安瞥了眼对方夹着腿,善意地提醒道:“这层楼左转是卫生间。” “……啊?”许文泽确实憋得不行,脸上红晕明显,难以启齿道,“我先去上个洗手间,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问题的,许警官。”时予安淡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时予安出了电梯,朝着手术室门口走去。刚走到一半,主刀医生从里面出来,遗憾地摇了摇头,对门前忐忑不安的谢迟方,说了几个字。 “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谢迟方听完,紧抿着嘴角,直挺挺地站着,背影落寞又孤凉,捏着墨镜那只手微微颤抖,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绝。 时予安挤过人群,看到这一幕,心脏凉了一截。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 但他始终不敢相信,照耀他整个童年的警察,因爆炸死了。章警官对于他来说,亦师亦父,是他警察之路的明灯。 没到半分钟,时予安尝试收敛情绪,抿着下唇,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谢迟方走过去。 “节哀。” 时予安凄凉地说出口,心在滴血,又如刀割。 此刻的谢迟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眼角浮现微红,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见人走来,顿时警觉。明明很是疲倦,声线却平静的没有丝毫起伏。 “刚才比较匆忙,没来得及向你道歉,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出乎意外的好听,磁性又清冷,沉稳又慵懒,细细一听,还带着审讯者的威严。 时予安一怔,露出含蓄的微笑:“没关系,我能理解。” 谢迟方打量着面前这个谦逊随和的男人。 即使这么冷漠对他,对方还依旧露出儒雅的笑容。在刑侦队呆久了,这对于经常与尸体和罪犯打交道的谢迟方,是一种强烈的冲击。 “你认识我?”谢迟方问。 时予安摇摇头。 “那你认识他?”谢迟方又问。 时予安点了点头,难过地回答道:“之前有个案子,和章警官有过交集。” 那是个柳絮飘零的春季,空气沉闷地难以呼吸,在水库的池塘边,茂密芦苇丛中有一棵巨大的柳树,舅妈干瘪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那棵树下,全身的血早已被凶手放干。 二十年了,即便时予安当年六岁,还是没有忘记那个画面。 时予安转移视线,仔细地端详起谢迟方的脸。 之前听说,公安厅有个老干部,姓谢,今年八十三。尽管退休多年,谢老在春阳市的影响力还是很大。 他从脑海中翻出信息。 毕竟身为卧底警察,身边还有个特情局工作的联络员,几乎对春阳市的情报了如指掌。 那面前这个盛气凌人的男人,大概率就是谢老的孙子——谢迟方。 怪不得年纪轻轻,也就三十出头,就当上了春阳市的刑侦一队副队长。早就听闻,那个不可一世的三代,在刑侦支队自费上班,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谢迟方身为春阳市刑侦支队副队长,虽然有背景,但总归不是浪得虚名,拥有异于常人的观察力,瞬间抓捕到时予安微表情的不对劲。 “你还好吗?” 时予安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关心,渐渐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委婉一笑:“我还好,哦对,戒指还给你。” “不用还,那是我的补偿。” 时予安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随后,他拉起对方的手腕,把戒指强行塞了回去。 谢迟方摸着还有些温度的戒指,心中莫名升起异样的情绪。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他感觉面前男人的体温,要比正常人低一点。 于是,他多看了几眼。 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的时予安,感觉突兀,连连后退两步,余光瞥见许文泽从厕所出来,轻抿了下嘴唇。 “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了。” 谢迟方也没挽留:“好的,再见。” 等时予安走后,谢迟方盯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尽管虚弱的身体,让对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不妨碍天生自带的一种吸引人的淡雅气质。 半晌,谢迟方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串数字,还输错好几次,终于打通。 “喂,徐局……” · 时予安与谢迟方告别后,从急诊楼走到住院楼一路上,由于爆炸而产生嘈杂和混乱,听着形形色色的哭泣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幕幕惨状,更加坚定,他要去市局刑侦队的决心。 等他推开病房门,看到白简之神色凝重,站在窗边接电话时。 “怎么了?”时予安询问。 白简之挂掉电话后,握紧手机,脸色铁青:“……我刚接到通知,你得临时换个岗位。” 时予安垂下双眸,对于上面的临时安排,已经见怪不怪。想和白简之提出,换到刑侦支队的话,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 毕竟组织的命令大于一切。 白简之顿了顿,斟酌措辞道:“圆啊,我知道你身体不行,但这是最上头的安排,你得调去春阳市刑侦第一支队……担任顾问。” 时予安愣住。 圆是他在特情局的代号,是时予安名字的连读,也很方便。 “就是刚才那个爆炸案!”白简之抓住他的胳膊,神色担忧道,“那可是市局刑侦支队!把加班当常态的刑侦一队,你行吗?” 刑侦支队? 时予安眉头一俏,没想到如此巧合,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刑侦支队,去随心所欲地调查爆炸犯。 也许,还能轻松接触到舅妈的案卷。 简直一举两得。 见对方没有说话,白简之松开他,眼神中流露着心疼:“你现在的身体能行吗?” “我可以。”时予安笑了笑,“我当卧底的时候可是全年无休。” “这不一样!你知道一队副队长是谁吗?那可是谢迟方!他可是春阳市的大魔头,你一定会被他折磨死的!” 时予安沉默。 白简之欲哭无泪,表情伤心极了,缓缓开口道:“更重要的是,你要是进刑侦部门,就代表以后再也进不了特情局,那我们就不是搭档了。” 刑侦属于抛头露面的部门,特情局是无人知晓的秘密组织,更别说他是国家级机密的高级卧底。 时予安的目光深处闪烁着隐晦难辨的情绪,思绪在胸腔中无限翻滚。 在深不见底的炼狱,他度过了漫长而沉重的岁月,在园区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与痛苦。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是时候该站在阳光下,享受独属于他的自由和光明。【】 4、烈焰04|再遇 上午九点,春阳市公安局。 由于刑侦支队第一支队长章哲岚,牺牲于819重大爆炸案,引起局内的高度重视。在这个可以容纳四十人的会议室,坐满了各级领导。 谢迟方坐在中末端的位置。 主位上坐的是本局一把手——王局,他神情严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左右手分别坐着两个副局长,徐局和常局。顺次是省厅下派的专家和顾问,以及各机关部门的支队长、主任。 整个会议室因曾经的同事牺牲,气氛显得分外凝重,众人屏息静气,等待着王局的发言。 王局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放下杯子的同时,随即开口。 “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来召开此次大会。就在今日上午七时一刻,章哲岚同志在爆炸事件中不幸牺牲。他的牺牲是我局的重大损失,我代表局党委,向章哲岚同志献上最崇高的敬意,同时为我没能保护好下属进行深刻地检讨。” “侦破此次恶劣爆炸案,是我们的首要任务。第一副支队长谢迟方同志,和二队队长严池明同志,我希望你们全力配合,立刻成立专案组,与省厅专家联合侦破此次爆炸事件,替已经牺牲的章哲岚同志还一个真相!” 谢迟方被点名,目光投向严池明的位置,两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不仅仅是一场刑侦案件,更是亡徒对我们公安系统地挑衅!必须最快查明真相,将幕后凶手绳之以法!” 众人接连鼓掌。 王局双手交叉,郑重强调道:“谢迟方同志,我需要所有的进展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允许有任何的懈怠和疏漏!” 谢迟方应道:“是,局长。” 经过一系列的分派任务,以及各机关对爆炸案的报告总结,还有对章警官的哀悼念词,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谢迟方合上笔记,坐在位置上久久未能起身,对于直属上司的死不能释怀。他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人环住肩膀。 “——兄弟节哀。” 这个人是法医副主任,戚少枫,从小与他相识,年龄比他大一岁。爷爷辈也属于世交,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小时候斗过蛐蛐,一同爬四五米高的大树掏鸟巢,也总去危险的水域野游。 两人小时候,是令家长头疼的对象。 谢迟方推开他的手臂:“赶紧回你的法医楼。” “太不近人情了吧。”戚少枫撇撇嘴,盯着谢迟方衣领上挂着的墨镜,啧啧两声,“哥们,你今天穿成这样?还戴着这表,要去约会啊?” “约你妹。” “嘿,你这人。再说我妹也看不上你,哎,等等我。” 谢迟方懒得与他纠缠,径直走向他的办公室,开门的一瞬间,戚少枫脚步一快,也紧随其后。 见戚少枫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谢迟方剜了他一眼,不免吐槽。 “法医的活儿这么少?” “哎呀,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戚少枫拉出一个椅子,不见外地坐上去,笑嘻嘻道,“我听小泽说,你早上在军队医院撞倒一个无辜的市民,还不道歉。你瞧瞧,这是伟大的公安警察该做的事吗?我要向省厅参你一本了。” 谢迟方冷哼一声,把笔记放在桌子上的指定位置,不屑一顾道:“你少举报我了?上次我让许文泽代写结案报告,你直接举报到徐局那里,害我不仅重写,还要提交检讨一篇。” 谢迟方特别讨厌写文章,巅峰之作还是小学五年级,得过班级的最佳作文奖——《我的省厅爷爷》。 他是嫌麻烦的主,能语音就不打字。写出来的文章,要么错别字太多,要么就太白话,没扣社会主义的领导方针。 “啊?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匿名举报。”戚少枫半吐槽半开玩笑,“你让小泽代写,不就是在键盘上面打几个字嘛……等等!难道你连二十六个英语字母都不认识?” “去你的。” 戚少枫见谢迟方表情阴沉,识趣地转移话题:“所以你撞的是什么人?嫌疑犯?” 谢迟方白了他一眼,想起那个身材单薄孱弱的男子,抿着嘴角道:“倒不是嫌疑犯,今天是8月19日,三伏天。即便是早晨,也鲜少有青年男子穿着外套,里面还穿长袖吧?而且他的行动轨迹可疑,周围发生爆炸,他却从住院楼跑到急诊楼,这不合理。” 提起这个男人,谢迟方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波动。 他不喜欢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但是被对方身上淡淡的清爽味掺杂着一些药剂的味道所吸引。如此病态的一个人,在他眼里应该充满同情,但近距离一看,却觉得心疼,这是遭受多少罪。 “你别是职业病犯了,你看谁都像犯人,就像我,看谁都像死人。”戚少枫调侃道。 谢迟方懒得搭理他,继续解释道:“他走得那么急,即使冒汗也不想脱掉外套。我只是撞他一下,确认外套有没有问题。” 戚少枫听着这人确实不正常,支着下巴,思考道:“那外套有问题吗?” “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道歉?”戚少枫听懵了,一副惊呆的表情。 谢迟方不以为然,摩挲着那个男人强塞回来的戒指,心中一痒:“我刚想道歉时,你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像什么动物吗?” 戚少枫摇摇头。 “毒蛇。” 谢迟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感觉就像领地被侵略,而我成了猎物。”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我做了十年刑警,直觉告诉我,他不简单。” “这也不是你不道歉的理由啊。”戚少枫言辞正义道,“大哥,你是人民警察,不是混.社.会的。章哥不在了,没人管得住你了是吧?” 谢迟方刚想反驳,却听见一道上了年纪却依旧凛然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管得住你的人明天就来!” 年过五十的徐副局长,身姿挺拔,鬓角染上霜白。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随即推门而入,拿着档案袋拍了拍谢迟方的胸肌。 “省厅派了一个硕士留学生过来管你,二十六岁,明天报道。” 戚少枫脸色一变,乖乖地站起身:“徐局长好。” 徐局满意地点点头。 “我不看,插进来就插进来呗。”谢迟方无奈地接过档案袋,随手一丢,忍不住牢骚道,“这些年空降的二代还少吗?” 二十多岁就进省厅,还管我,简直笑话。 “咳咳。”戚少枫尝试辩解道,“又不是所有二代都没有能力。”说完这话,偷瞟谢迟方,用微小的声音道,“你不也是吗?” 谢迟方眉头一挑。 “能和我比?哥十六岁就侦破案件,二十岁分局实习,二十五岁进市局,如今三十岁的我,侦破案件起码上百起,和我爷有什么关系?只能说我家老头子基因太优良,生出我这种品行良德、嫉恨如仇、根红苗正的爱国爱党爱民之人。” “你所谓的百余件案子,是不是连找猫也算?” “呵呵。”谢迟方不语。 徐局说:“得了,这档案你爱看不看,写完检讨去查爆炸案。” “好的,我知道了。” 临走之前,徐局对着档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这事关老章的案子,认真点办,早日抓到凶手,将他抓捕归案!” 谢迟方回了个苍白的笑容:“不用您说,我也一定会的。” 送走徐局和戚少枫两位大佛,谢迟方眼睛不经意瞥向门外的花花草草,这些花草枝繁叶茂,一看就是被有心之人悉心照料的。 谢迟方闭上双眼,苦涩的滋味在胸腔深处蔓延,这些都是章队难得的一项兴趣爱好。 正好,一个刚毕业的硕士生,懂个屁的侦查,安排去照顾花草吧! 写完检讨,谢迟方把注意力全投入在爆炸案的细节上,并与前两起爆炸案进行并案调查,和侦查小组配合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谢迟方仅仅眯了一小会儿。 等他摘下眼罩,看了眼手上的表,还有十分钟到八点。 没等到徐局说的人,等来了爱凑热闹的戚少枫。 甚至这不正经的法医副主任,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是签了个到,早早就蹲在刑侦支队,期待着徐局口中能镇得住谢迟方的人。 戚少枫扫视一圈:“那个能镇得你的人呢?” “还没来!” 谢迟方微怒,还有十分钟连影都没有,第一天就迟到,就这还镇得住我?可笑。 刑侦支队的成员知道今天要来个神秘的省厅顾问。因爆炸案的缘故,他们通宵一夜,在临时解决一口早饭的间隙内,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听说是个硕士毕业的海龟,不参与抓捕,只是进行犯罪分析。” “单分析的话,有谢队不就好了,来个这么年轻的,谢队肯定不服管教。” “谁知道呢,说不定某个省厅的孙子下来历练,当做一次跳板的资历。” 谢迟方终于按耐不住,离开办公室,随便在公共区域找个位置坐下,眼睛时不时地瞄向电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还差两分钟八点,电梯门突然“叮”地一声打开。率先走出来的是沉稳从容的徐局,他身后跟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想必这位就是留学归来的硕士生。 谢迟方把玩着宝格丽戒指,未免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大腕,徐副局长亲自去接。 等他看清男人的面貌后,谢迟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身影。自认为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交集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 ——是他? 谢迟方微微蹙眉,脑海中的疑问翻涌不止,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起。 尤其是男人的外貌和气质,以及昨天他随意就能撞倒的柔弱的体格,与警察这两个词,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时予安刚一进门,目光锁定在谢迟方的身上,笑着走到对方面前,善意地伸出手。 “你好,谢队,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低婉、真诚,行为举止也带着从容,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寒暄。 谢迟方扫了时予安那双细长的右手,视线上移,又开始打量着对方那张精致的面庞,足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时间如同凝滞。 整个刑侦支队,安静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介于谢迟方迟迟没有回应,时予安收回了手,笑容仍带着暖意,表情没有一丝尴尬。 就在对方收回手的那一刻,谢迟方眼神一凛,如同审问犯人般逼问道:“你叫什么?去的是哪个国家,哪个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时予安轻轻一笑,像是有准备般,一字一句地回答着问题,准确又清晰。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时予安,本科是澳西德的奥塔克大学,修的是侦查学。硕士是同为澳西德的林格西大学,主修侦查学,辅修心理学。”【】 5、烈焰05|剥茧 时予安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公大本科毕业的他,拥有多年在无国界区当卧底的经验。即便尖酸刻薄的问题,他都能游刃有余地从容应对。 徐局笑容凝固在脸上,狐疑的眼神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 “你们认识?” 还没等时予安回答,被谢迟方抢答道:“我和他不熟。” 时予安微微一愣,浅笑着来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实不太熟,我们昨天只是在医院里见过。” 话语礼貌、温软且不失分寸。 谢迟方好奇地打量着男人,沉思片刻,问了个更加刁钻的问题—— “就算你18岁读本科,我没记错的话,澳西德的心理学专业,本硕连读满打满算五年,那你应该23岁,但你今年26岁,这其中的三年?” 时予安莞尔一笑,对答如流道:“进警局需要考编制,一年备考,一年入警培训,剩下一年……在医院接受治疗。” 谢迟方好像抓住什么重点,迅速地追问道:“什么原因,为什么接受治疗?” “够了!” 徐局都看不下去了,呵斥一声,打断谢迟方的话,并投向警告的目光。随后,笑盈盈道:“小安啊,不用理他,他有职业病!” “没事徐局。”时予安好脾气劝道,“谢队只是想多了解一些。” 谢迟方眼神锐利:“怎么,不敢说了?还是说不出来?” “你这小子!”徐局眉眼一瞪。 时予安仍旧微笑着,声音如潺潺流水,缓缓开口道:“去年实习期,我追捕的凶手想灭我口,在峡湾路制造一场车祸,我从山崖跌落海中。不过我运气好,在医院躺了一年,醒了。” 春阳市是海滨城市,有着独特的峡湾地貌,两侧通常被陡峭的悬崖包围。峡湾路的深度从十几米一直到两百米不等。即便在最低海拔的悬崖掉下去,也是九死一生。 默默吃瓜的刑警们,倒吸一口凉气。 谢迟方一怔,面对这么危险的车祸,这个男人竟然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令人不寒而栗。 “还有其他问题吗?”时予安等了片刻,盯着默不作声的谢迟方,“你的问题问完了,我可以看看昨天北一街道的爆炸视频吗?” 谢迟方没再为难,打了个响指,痛快地答应下来。 “来吧。” “麻烦谢队了。” 谢迟方打量着笑容依旧的时予安,站起身对徐局说:“我带他去看录像,放心,交给我。” 徐局颔首附耳,低声道:“注意形象,毕竟是省厅派来的。” 时予安听力极好,但对此无动于衷,向徐局礼貌地微笑,随后紧跟着谢迟方。对方步伐很快,不留神就能把他抛之脑后,似乎故意为之。 望着谢迟方修长挺拔的背影,时予安面无表情地抿着唇,没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冰冷又无情。 “这里。” 谢迟方推开一扇黑漆铁门,非常绅士地让时予安先进。 时予安有些意外。 即使是阳光充足的清晨,录像室依旧昏暗,半掩的窗帘隔绝大多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草味。每台电脑都播放着监控录像,桌面上还有被随意摆放的笔记本。 里面的人一个个黑眼圈十分严重,全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见突如其来的光线从门口.射.入,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二人身上。 “谢队!” 时予安收获一群疑惑的目光,露出与阴暗环境下不符的明媚笑容,仪态大方道:“大家好,我是时予安,今后与大家一同侦破爆炸案。” 谢迟方补了一句:“省厅来的,顾问。” 众人唏嘘:“时顾问好!” 谢迟方走向一个靠窗户的位置,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严哥,怎么样了?” 刑侦一队一般处理高危险性的重大案件的侦破任务,刑侦二队处理较为常规的案件。这次专案组,一队实施抓捕和分析案件,二队协作调查和配合审查。 如果这次爆炸案成功侦破,三十六岁的刑侦二队支队长,严池明,将会平调到刑侦一队做支队长。 “不容乐观。”严池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根,眉头紧锁,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 谢迟方勾了勾手指,示意让时予安过来,等了半天也没反应,回头一看,却发现对方与许文泽聊得甚欢。 “又见面了,许警官。”时予安笑道。 许文泽放下咖啡,惊讶道:“时……时顾问!好有缘分,我没想到你是省厅的领导呀!不过,你好年轻啊……” 时予安耐心解释道:“我不是领导,是顾问,差不多是外聘的那种。” 看见这祥和的场景,谢迟方咳嗽一声,心中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快感,声调拨高道:“省厅顾问,你人呢?” 时予安耸了耸肩,向许文泽歉意地挥挥手,便朝着谢迟方的方向走去。 “严哥,给他调出昨天的监控。” “没问题。” 严池明调出一段录像,是一座名为锦园雅居的小区正门口,时间是7点12分。章哲岚出现在镜头中,丢完垃圾后,他靠在马路边的电线杆旁抽着烟。3分钟后,一个不到二十岁,与章哲岚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步入画面,右手还牵着一个长发及腰的年轻女子。 “这两位是?”时予安抬头问。 “他是章邻海,章队的独子。”谢迟方回答,又指向出现在画面的女孩子,继续道,“旁边那个是章邻海的女朋友,高中兼大学同学,林姝,他俩开学大三。” 时予安简单“嗯”了一声,继续看下去。 紧接着,在7点16分,章邻海向身后的超市走去,留章哲岚和林姝两人。令时予安感到疑惑,女孩和章队之间没有生疏感,倒像是一家人。此时,林姝低头专注玩手机。 7点18分,林姝抬起头,晃了晃左手空荡荡的手腕,嘴唇微动,似乎说着什么。章哲岚听后,点了点头,吸完最后一口烟,灭掉烟头丢进垃圾桶,两人便向小区内走去。 然而,就在7点19分,两人刚走出一段距离,一声巨响突然打破了宁静,爆炸瞬间发生。 时予安呼吸急促,余光中瞥见谢迟方露出恶狠狠的表情,那眼神要把凶手随时碎尸万段。 在爆炸的那刻,章哲岚用尽全身力气,将林姝死死地护在身下。视频中两个人影,瞬间被火焰吞噬,黢黑的浓烟如猛兽般席卷而来,整个场景因爆炸产生的余热,变得模糊不清。 时予安悲伤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不是二人往小区走了几步,他俩可能在爆炸的那一刻就化成灰烬。不单单如此,那还是一个伟大的刑警,拼了自己的性命,忍受火焰炙烤着肌肤之痛,也要保护少女的生命。 就这同时,让时予安回忆起,在园区最后一次撤离。 队长临时接到命令,要从园区解救一名男孩。他们几个豁出性命,咬紧牙关把男孩送走后,在最后几分钟没能及时撤离,死在爆炸后的那场火海中。 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时予安掐了一把自己,淡定地问道:“林姝和章邻海怎么样了?” 旁边的严明池眸底一暗,深深叹了口气:“刚刚接到消息,章邻海惊吓过度,且只是轻微脑震荡。他爆炸发生时在超市,未能伤及到他。” “那林姝呢?” 严池明神色凝重道:“至于林姝……情况不太乐观,全身烧伤达到30%,已经从军区医院转到第一人民医院icu。好在的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时予安唇线绷紧,眼神中带着些许的同情:“那爆炸源是什么?” “不知道哪搞来的过氧化苯甲酰,玻璃瓶装的。犯人使用电子.雷.管,远程操控,与氧化剂氯酸钾发生化学反应,最终导致爆炸。” “我可以看看第一场和第二场爆炸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给你调出来第一场。不过,第二场爆炸案没什么可看的,没有受害者。” 时予安疑惑道:“没有受害者?” 谢迟方双手插兜,突然插话道:“那个雷.管残留的碎片极为简陋,且混合物具有不稳定性,我们怀疑可能是操作失误,而提前进行爆炸。” 时予安默然思索。 “你要看的话,我全给你调出来。”严池明温和地笑笑,刚说完,便打开内网的储存管理系统。 “谢谢。”时予安笑道。 没过几分钟,时予安被安排坐在另一台电脑前。 难得空闲的谢迟方,也拉把椅子,坐在时予安的旁边,陪他又看了一遍,边看边讲解。 时予安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中每一个细节。 第一场爆炸的地点在旭峰小区的单元楼,时间是2月10日,大年初一的夜里。从视频中可以看出,炸弹是从三层突然爆炸,然后火势蔓延到整栋楼。 画面中的火光四溢,谢迟方紧咬着牙齿,话欲出而难启齿道:“这栋楼的402正是章队的家,爆炸后他们被迫搬到锦园雅居,也就是第三次爆炸的地点。” 听到这里,时予安不免皱了皱眉头,关心地问道:“这场爆炸,他们受伤了吗?” 谢迟方摇摇头:“他们运气比较好,全家去了侯州老家过年,爆炸没波及到他们。” 严池明却说:“但是林姝家在二楼,第一场爆炸时,她在家。但楼层低跑得快,没什么太大后遗症,就闻到灰尘一直咳嗽。” “真是不幸的女孩。“时予安垂眸。 严池明叹息道:“确实,她的妈妈在她高中时就去世了。一年后,他的爸爸因酗酒杀人,后自首,判无期徒刑。” “章队接手第一场爆炸案时,说这个爆炸犯拥有极高的反侦察意识,作案手法堪称完美,没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谢迟方撑着下巴,思考良久道,“但是第二场爆炸,却又像失误的结果。” 严池明打开记事本,用笔圈着三个案件,认真地说:“我们认为这三场爆炸案,全都是针对章队而设计的。第一次爆炸,章队运气好,和家人回老家过年。第二次爆炸,章队的下班时间,是从公安局走回家的必经之路。第三次爆炸,哎……” 时予安听完,露出难过的表情,深思熟虑一会儿,把三场爆炸案的录像,认认真真地重复看了三遍。 发现第二次爆炸的场景,与第三次爆炸的场景大差不差。并且爆炸规模较小,不足第一次的十分之一,也不如第三次的三分之一。 时予安盯着屏幕中多次出现的物品,不由得心中一紧,缓慢地开口。 “这三场爆炸案,有两个共同点。第一点,第二场和第三场爆炸发生时,周围都有一个……” 谢迟方不假思索地答道:“垃圾箱。”【】 6、烈焰06|寻痕 时予安稍稍一愣。 不夸张地说,昨天见的第一面,还认为谢迟方是靠着祖辈背景,空有头衔的花架子。 看样子对方是有真本事的。 时予安颇感意外,目光沉稳地打量着这个英俊又带着几分痞帅的男人,心中默默检讨,他不应该带着刻板印象,这不尊重人。 论目前的表现来看,对方在案情的专注度,完全像换了个人的样子。 谢迟方指向屏幕右上角:“第二个共同点,你想说的是时间吧?罪犯分别在二月、七月和八月作案,大概率是学校职工或者学生。” 时予安顺着视线看过去。 爆炸的时间,确实与学校放假的时间相吻合,也和他想的一样。 这时,严池明补充道:“而且第二次和第三次爆炸,都是在19号爆炸,这不一定是巧合。” “没错。”谢迟方收回手,“而且爆炸都在早、晚高峰,这是一个不忙于通勤的人。”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 时予安露出个轻松的笑容,目光掠过两人的身上,眼底尽是欣慰。 他们俩都是聪明的人,只要提出一个点,就像思维导图一样,快速扩散,给彼此更多谈论的机会。 这样的方式,他很喜欢。 谢迟方刚刚结束话题,无意间扫到时予安,唇角漾起一个弧度。 时予安察觉对方的目光,坐直了身子,问:“怎么了?” 谢迟方胳膊架在椅背上,眉眼中带着少许的傲气,看起来懒洋洋的,实则全身上下都透着矜贵。 “我只是在想,堂堂省厅顾问,就只能分析出这些吗?” 话中带着浓浓的挑衅。 时予安眨动着双眼,面对奚落声,不禁冷笑,心情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好感度直接降为负数。 但他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对不起,让谢队失望了。” 严池明见两人气氛很怪,马上出来圆场:“时顾问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们昨天可是分析了一天,是吧?迟方。” 随后,他碰了碰谢迟方的胳膊。 谢迟方压根儿不理会,喊了一声—— “许文泽!” “在呢,谢队!”许文泽被喊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探出个头。 “那些倒垃圾的人的文件呢?” 许文泽放下鼠标,抱着一沓打印好的纸,匆匆忙忙地快走过来,唯唯诺诺道:“都在这里。” 谢迟方接过,捧起这厚厚的一摞资料,简单翻了翻,笑眯眯地交给时予安。 他语调慵懒道:“那就请省厅顾问定夺一下,这七十二个人,究竟谁才是爆炸犯?” 时予安没说话,似笑非笑地接过,翻了翻文件里的内容。 这些是第二次和第三次爆炸时,倒过垃圾的人的照片。每张照片都注明倒垃圾的时间,以及他们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甚至每个人的关系网都清楚地写在上面,家里几口人,工作单位等。 “第二次爆炸当天,垃圾车抵达南阳街的时间是4点45分,我们便统计这个时间到爆炸时间18点19分的数据。一共是五十九个人倒过垃圾,排除没有丢垃圾袋的,还剩下二十三个人。” 时予安缓慢翻动着纸张,听着谢迟方的讲述,暗自佩服对方的记忆力。 “至于第三次爆炸,垃圾车抵达北一街道的时间是4点16分,一直到爆炸时间的7点19分,一共有十三个人倒过垃圾,除了章队和没丢垃圾袋的人,还剩八人!” 说到这里,谢迟方突然一顿,神色认真道:“我们经过严格的人物网分析,第二次爆炸倒垃圾的五十九人,与第三次爆炸的十三个人进行比对,其中没有相同的人,没有一个老师和14岁以上的学生!甚至他们……”他停顿一秒,一字一句道,“没有任何交集!” 时予安发怵,有些惊讶道:“没有任何交集?” 按理说,第二次爆炸和第三次爆炸,是大差不差的场景,一样的作案手法,这个爆炸犯肯定和倒垃圾的人有关联。 而如今根据公安网络的数据库,清楚地告诉你,这些人不存在共同的亲戚、朋友,着实有些棘手。 “嗯。”谢迟方交叉双臂,调侃了一句,“怎么,难到省厅顾问了?” 时予安沉默不语。 难道真是他判断错了吗? 不,不可能的,既然爆炸源是过氧化苯甲酰,一种装在玻璃瓶的化学粉末。为了避免暴露,那倒垃圾时一定就需要用到塑料袋。 ——没错,就是塑料袋。 时予安思考了半天,手指来回翻动着文件,端详着这些人垃圾袋,脑海中想象着倒垃圾时的画面,并同时观察着每个人的面部表情。 “有笔吗?” 谢迟方听完,大大方方地从绿格衬衫的胸口袋,掏出一只全球限量版钢笔。 上面还镶着几颗耀眼的宝石。 时予安小心翼翼地握着钢笔,勾勾画画了几笔,用的时候格外谨慎,生怕用坏让他赔。 “我反复观察第二次爆炸前的这些人倒垃圾时的动作,以及他们垃圾袋的设计……” 时予安有条不紊地说着,并快速翻找着其中一页,停留在一位老年女性的页面上。 女人叫孙彩霞,68岁。 他把这页抽出来,竖起来给他们看,并指着孙彩霞的照片。 “你们看,这位阿姨是唯一一个倒垃圾时拿着两种不同垃圾袋的人。你们设想一下,如果是你们,除了买来的垃圾袋,还会用什么来装垃圾?” 谢迟方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严池明毫不犹豫地接话道:“如果不是家中的垃圾袋,那么一般是食品透明袋、外卖袋或者是商场购物袋。不用塑料袋的情况下,就是快递纸壳。” “没错,她左手拎着一个质量看起来很好的红色垃圾袋,右手却是普通的黑色垃圾袋,还破了一个口。” 严池明反应过来:“这说明,其中一个垃圾袋不是她的?” “是的。”时予安眼神坚毅,信誓旦旦道,“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谢迟方追问:“那第三次爆炸呢?” 时予安垂下头,睫毛轻颤,略显遗憾道:“两次爆炸的垃圾袋没有相同的。如果可以的话,把第三次爆炸时倒垃圾的那八个人都请过来喝茶吧。” 谢迟方难得没多说什么,立刻吩咐许文泽去传唤孙彩霞和其余八个人。这八个人中有两个男人,五个女人,还有一个刚到六岁的小男孩。 时予安扣上钢笔帽,还给谢迟方。想起昨天偶然看见章警官的刑警笔记,那朵简笔画蔷薇花也是钢笔画的,便随口问了句—— “章警官有仇人吗?” 谢迟方漫不经心道:“章队仇人可多了去了,他抓的重刑犯,哪个不对他不恨之入骨?” “那我可以见见章邻海吗?” “他在医院,伤还没痊愈。”一旁的严池明站起身,“你要见的话,我去接他。” 谢迟方盯着严池明熬夜发红的双眼,把他的肩膀按回去,于心不忍道:“我去吧,严哥,你休息一会儿。” 严池明露出温和的笑容:“谢了,迟方。” 在传唤的片刻休息,刑警们难得轻松地抽着烟。但章队的离世,对他们的打击很大,这颗烟也承载着郁闷、悲哀的情绪。 时予安闻到烟味,不免陷入曾经痛苦的回忆中。 思绪被拉回蔷薇园的那些时日,他处于在长期封闭阴暗的环境中,不仅仅是小黑屋刑罚,还有在嘈杂喧闹的网诈现场。这些刻骨的记忆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扼在他的脖颈上,令他难以呼吸,对其心灵和身体造成双重折磨。 时予安像是溺水的人,多喘了几口气,不得不站起身,想要逃离现场。 “我出去透透气。” 严池明关注于视频,应了一声:“好。” 听着对方的答复,时予安顺着光线明亮的地方走去,眺望远处的风景,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他刚进入园区时,还不是代号0011,只是个普通的猪仔。由于业绩不达标,曾被扔进过小黑屋。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禁闭室,只有一平方米。他被关了三天,吃喝拉撒都要在这里解决。到处充斥着恶臭的排泄物呕吐物,奇形怪状的虫子爬满整个空间。 他整整经历过三次,每次放出来后精神恍惚大半个月。 许文泽办完事,看见时予安脸色苍白地站在窗户前,贴心地问:“需要我给您泡杯咖啡吗?” 还沉溺在痛苦回忆中的时予安,突然听见人情味十足的声音,感激地笑了笑:“谢谢。” “时顾问,您客气啦!” 许文泽没一会儿,捧着咖啡回来,交给他的时候,犹犹豫豫道:“谢队表面看着凶,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时予安讪讪一笑。 在走廊的尽头,谢迟方从洗浴间出来,洗掉了一整天的疲惫,精神焕发。准备叫上许文泽出发的时候,视线滑过他俩站在窗户边交谈的画面,内心产生微妙的变化。 谢迟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把钥匙丢给许文泽,呈现一个完美的弧线。 “去开车。” 许文泽接到命令,临走前还向时予安告别,笑容如小狗般可爱:“时顾问,一会见啦。” 时予安礼貌笑道:“回见。” 谢迟方越看越不舒服,这小子从没对他这么腻歪过。 于是乎,他带着不屑,嘴角轻轻一挑,朝着时予安的方向慢慢移过去,单手撑着栏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时予安的身上,金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他的唇色略淡,眉眼中含着淡淡的忧伤感,尤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遮盖着什么不可见人的往事。 谢迟方迟迟不肯收回视线。 “抽根烟吗?” 时予安伏在栏杆,礼貌地拒绝道:“谢谢,我不抽烟。” 谢迟方低头一笑:“巧了,我也不碰。” 忽而,一阵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的沐浴露味,味道清爽、扑鼻,很好闻。 时予安心思荡漾,眨动地双眸,想起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这男人也是喷了香水。 “昨天你应该休假吧?” “你怎么知道?” 时予安粗略思考道:“如果是正常上班,你应该没有那么多闲情雅致喷香水。” 提到这事,谢迟方一言难尽,忍不住抱怨道:“昨天本来去机场接我姐,结果晾了她一上午,狠狠地把我痛骂了一顿。” 谢家这一代有一儿一女,长女谢沉欢,今年35岁,能力出众,打理着母家的商业帝国,公司是全国进出口贸易的龙头。 “哦,是这样。” 听着对方敷衍的语气,谢迟方不悦中夹杂着气愤,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试探性地说:“我姐和你可是校友。” 时予安从容不迫地抿着咖啡:“哦,是吗?” 抿完这一口后,时予安轻轻皱眉,咖啡是速溶的,一股廉价咖啡粉味。 谢迟方嘲笑道:“公家免费给你提供咖啡,你还嫌弃?” 时予安又抿了一小口,随手把杯子丢在某个角落:“没有,我只是喝不惯速溶。” “事儿真多。” 时予安没有接话,只是笑笑,目送谢迟方离开。等对方进入电梯,他的鼻腔出现极淡的哼声,足足有半分钟,转身才回录像室。 然而在电梯内,谢迟方碰到要去食堂吃午饭的戚少枫,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一阵头晕。 戚少枫嬉皮笑脸,故意地凑近他。 “兄弟,新来的时顾问咋样?” 谢迟方紧锁着眉头,没好气地推开他,冷笑一声道:“一个谎话连篇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7、烈焰07|盘问 两个小时后,审讯室。 “哎呦,警察同志,我都这把年纪了,再说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早忘得差不多了啊!” 坐在审讯室的女人叫孙彩霞,68岁,是时予安指名第二次爆炸的嫌疑犯。 这是她第二次来市局接受调查,上个月也因爆炸案被请过来喝茶。章队亲自审的,没看出什么端详,便放她回去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严池明无可奈何道。 “难道你们怀疑我这个老太婆是爆炸犯?”孙彩霞蛮不讲理地撒泼道,“那可是我家!我怎么可能炸了我家小区!你们就这么怀疑我?!” 面对装傻充愣的老太太,一向儒雅谦和的严池明,脸色骤变。 “孙彩霞!我们死了一个警察!就是上次审你的警察,他死了!” 刚还倚老卖老的孙彩霞,被这一声愤恨的怒吼,吓得僵直了身子。 严池明握紧拳头,双目狰狞,说出的话足以震慑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你知道隐瞒事情真相,包庇爆炸案凶手的后果是什么吗?如果你不想老年生活都在监狱里度过的话,请您实话实说!” 正享天伦之乐的孙彩霞,眼泪差点从眼眶中溢出,战战兢兢道:“就是有个小伙子,在我单元楼道门口,给了一百块钱,让我帮忙倒个垃圾。我寻思着,倒个垃圾就能赚一百块,这好事谁不占啊?我就接了下来,谁知道是炸弹啊!” “那个男人有什么身体特征?” 孙彩霞眼神中带着茫然,苍老的手放在头顶,比划了两下:“容我想一想……他瘦瘦高高的,话挺少的,个子比我高一头吧。记得穿了一身黑衣服,戴个黑色的鸭舌帽。对!还有n95口罩!挺神秘的,看不清面目,我寻思是抢劫犯,谁成想是给我送钱的……”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 时予安坐在监控室内,望着里面发生的一切,见严池明拿出一个绘画的本子,在上面涂涂画画。 难怪严池明只比谢迟方大几岁,就能当上刑侦二队队长,原来是市局少有的画像师人才。 此时,门开了。 谢迟方单手插着兜,手中握着一杯咖啡,潇洒地大步流星,直奔时予安走去。 “你回来了?”时予安抬眸望了眼,处于礼貌地问,“章邻海呢?” “在休息室的沙发补觉。”谢迟方把咖啡送到时予安的手边,装作不在意道,“给你的,现磨拿铁。” 时予安稍作停顿,目光停留在那杯还温热的咖啡,难得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笑着接过:“谢谢。” 昏暗的灯光下,时予安睫毛低垂,眼尾压着一抹凌色,嘴角带着笑意。明明是天生冷清的眉眼,笑起来却显得格外温柔。 谢迟方感觉有点发热,假装咳嗽两声,挪动着身体。 许久,谢迟方才道:“不用谢。” 审讯室内,严池明神情专注,又问了几个问题,画出个大概。 仅寥寥几笔,便把孙彩霞描述的男人,生动地勾勒出来。 ——25岁上下,性别男,中短发,皮肤白,穿了一身黑,整体偏瘦,肩颈前倾,有些驼背。唯一能看清的眼睛,比较狭长,习惯性眯眼。 得到孙彩霞的确认后,严池明结束了这次审问,转身进入监控室,把画像交给谢迟方和时予安。 严池明松了松疲倦的肩膀,呼出一口气:“终于有点苗头了。” 时予安笑道:“辛苦了。” “剩下八个人呢?”谢迟方问。 “除了一个小孩,都在外面呢。” 时予安翻动着这八个人的档案,目光凝聚在一位五岁小男孩的身上,瞬间眸色忽然一暗。 单亲家庭,判给父亲。 两个小时后,谢迟方和严池明挨个审问其他七人,全都是统一回答——不知道。正当他们被记录在案,准备申请搜查证挨个去家中搜查时,最后一位嫌疑人现身了。 是档案上的小男孩。 他的父亲刚进门,脸上就写满了怒火,硬生生地拽着幼小的儿子,步伐很快,不给男孩喘息的时间。 时予安打量着俩人。 敏锐地察觉,男孩腋下细嫩的皮肉全都是青紫,一看就是人为掐的。要不是一直被拽着胳膊,还真的难以发现。 专挑隐秘的地方下手,真够恶毒的。 到了大家面前,男孩哭丧着脸,小心翼翼道:“对不起警察叔叔,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用怕,只是叔叔有问题要问你。”时予安蹲下身子,展颜一笑道,“昨天你有丢过什么垃圾吗?” “哦,我昨天在楼下等爸爸开车送我去奶奶家,丢过一袋垃圾,是一个小哥哥给我的。” 时予安一怔,与谢迟方视线交汇,互相点了下头。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时予安声线温柔,安抚着男孩紧张害怕的心情。 男孩得到一丝的缓解,咬着大拇指,尝试开口道:“嗯……我记得他穿着黑色衣服,带着鸭舌帽,还有黑色的口罩。”他鼓着腮帮子,突然道,“对!他的眼睛特别明亮,很好看,俯视我的时候,像发了光一样……” 啪—— 没等男孩说完,他父亲像是听明白了什么,一个巴掌扇在男孩的脸上,丝毫不留情。 这一幕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一向镇静的时予安。 男人的语气充满了怨恨:“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你妈出轨离婚,我独自养着你,你还给我添麻烦!你知道请一次假,要扣我多少工资吗?!你竟然还是爆炸犯的帮凶!我养你有什么用!” 回应他们的,只有男孩的哇哇大哭。 时予安眯着眼睛,用警觉的目光注视着男人,眼底掩藏着一抹冷酷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如同紧盯猎物的狮子,一旦进入他的视线,就再也无法逃脱。 谢迟方上前一步,及时拦住男人,不客气道:“先生,这里是警察局。” “警察局怎么了?我教育自己儿子,你们警察未免手伸得太宽了吧!” 时予安面沉如铁,露出锋利的眼神。 “你这是妨碍警方的调查。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条——妨碍公务罪,你将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其次,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虐待直系亲属罪,可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甚至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你身为父亲,应禁止家暴,具有监护的责任,情节严重你将被撤销监护权。”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男人的耳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令他脊背发凉。 男人愣住神,孩子是要挟前妻索取抚养费的工具,肯定不会放手,只好道:“行了,我知道了。” 一旁的谢迟方饶有兴致地抱胸。 时予安平复心情,继续露出和煦的笑容,轻柔地抚了抚男孩头发,亲切的声音在耳边荡漾。 “乖,不哭了,有叔叔在,爸爸不会再打你的。” 见男孩还是痛哭不止,时予安使了一个眼色,让谢迟方拿出刚画出来的模拟画像。 谢迟方会意,拿着素描本蹲下来,放在男孩的面前。 “小男子汉告诉叔叔,你说的小哥哥是这个人吗?”时予安依旧轻声细语地哄道。 男孩瞅了一眼,哭声渐缓,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别着急。” 男孩眨了眨哭肿的双眼,哽咽道:“我、我不确定,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就记得他比我高很多,眼睛很亮、很亮,就像叔叔你一样。” 时予安停下抚摸的动作。 这句话引起谢迟方的好奇,甚至连严池明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时予安透着光泽的双眸。 孩子本就年龄不大,再加上情绪不稳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根据两个人的证词,大概敲定,爆炸犯就是画像上的这个人。 时予安叹了口气道:“答应叔叔,以后陌生人给的东西,无论是食物还是玩具,都不要接受,好吗?” “好……”男孩揉揉头发。 送走可怜的孩子,小男孩三步一回头地望向时予安,眼神中包含着很复杂的情绪,求助与恋恋不舍。 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时予安,认为自己心如死灰,早已习惯冷漠。却没想到,面对一个受尽折磨的小孩,还是不忍直视,泛起了同情之心。 可能他是一个孤儿,小时候也渴求过温暖的亲情。 谢迟方撑着下巴,提出疑问:“孙彩霞说犯人眼睛狭长,男孩却说犯人眼睛明亮,这是不是冲突了?” “不冲突,狭长的眼睛也会明亮。”严池明对着画像又勾勒几笔,“还是谨慎一点,查一查昨天锦园雅居小区内的监控,看看有没有描述一样的男子出没。” 时予安“嗯”了一声,眼底浮现出隐隐的晦涩:“不过我觉得男孩的眼神很诚实,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谢迟方冷静陈述道:“如果真就是画像那个人的话,他大概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或者职工。眯眯眼是因为他长期戴眼镜,视线看不清。驼背和肩颈前倾,是因为他的专业与久坐有关,大概率与电脑相关。 “没错。”严池明点头道,“先拿这张画筛一下大数据吧。” 就在这时,许文泽急急忙忙从休息室赶来,口中不停念叨着—— “谢队!谢队!” “叫魂呢。”谢迟方万分无奈地转过身,“什么事?” “……小海醒了。” “这点事咋咋呼呼干什么,他还能跑了不成?”谢迟方忍住踹他的冲动,望向时予安,“走吧,你见的人醒了。” 时予安简单地整理褶皱的衣服:“顺便带着画像,给章邻海看看,说不定有其他线索。” “好。” 休息室内,章邻海的脑袋缠了一圈绷带,手中拿着一杯凉茶,眼神空洞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整个人散发着颓废与哀伤。 明明是二十岁的年纪,却经历了人生中难以忘怀的大悲,父亲因爆炸而死,女朋友因爆炸烧得面目全非,险些残疾。 听见开门的动静,章邻海站起身,缓缓开口道:“谢哥。”看见谢迟方身后站着的瘦弱的男人,呆滞片刻道,“这位是……” “这位是省厅派来的时顾问,和我们一起帮你父亲找出爆炸犯。” 时予安和善地问:“你好小海,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 时予安找个沙发安静地坐下,眼眸一抬,直勾勾地盯着谢迟方,不动声色地歪着头,明里暗里示意他出去。 谢迟方瞪了他一眼,嘭得一声把门关上。 “首次见面,小海。我对你父亲的死表示遗憾,但我一定会帮你抓住凶手。” “时顾问,我不是第一次见你。” 时予安脸色微怔:“什么意思?”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当年的你要比现在强壮一些,但你的眉眼依旧清澈明亮,我认识你,时顾问。”【】 8、烈焰08|线索 时予安眸底映着一抹警觉的冷光,嘴角勾起的弧度似有似无,看起来镇定自若。 “你认识我?” 章邻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解释道:“父亲的书房里,摆着一张你高中时与他的合照。那时的你还未褪去稚气,气质与现在截然不同,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时予安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 “是啊,我很高兴你能成为省厅来的顾问,感谢你能帮助我父亲找出凶手,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章邻海尽管笑得很勉强,说出的话却是真心的。 往昔的片段突然浮现,那些儿时被章警官关照的点滴,在时予安的脑海交错闪回,一时间有些恍惚。 二十年前,章警官曾帮他调查舅妈,也就是养母的案件。而如今,他却在为章警官的儿子调查他的案子。 命运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注定了因果的循环。 时予安感叹缘分的同时,凑近了对方几分,认真道:“小海,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您说。” 时予安翻开画像本的一页:“你对他有印象吗?” 章邻海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凝聚在这张模拟画像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我曾在西林大学见过他!其实也没有特别确定,但我对他有印象,可能是我的学长,或者林姝的学长。” “他是西林大学的学生?” 章邻海迟疑地点了点头。 “谢谢,这个信息对我们很重要。”时予安收起画本,继续问道,“能详细描述一下爆炸当天的时间经过吗?” “每天早上7点,父亲准时上班,丢完垃圾后,会在小区门口抽烟。我和林姝也会在7点左右晨跑,从放假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那天,我闹肚子多上了一会儿厕所,所以与父亲汇合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几分钟。” “你和林姝?” 章邻海害羞地挠挠头,灰暗的脸上终于迎来一抹笑意:“她是我女朋友,自从她家半年前和我家一样被烧,我们就住一起了,只是假期住一起,上学时是住校。” 轮到下一个问题,时予安思忖片刻,喉间似乎堵着什么,斟酌地用词。 “那天,在爆炸发生前的四分钟,你去超市是?” “因为父亲的烟盒见底,我去小超市给他买烟,然后……他们就……” 话音未落,章邻海的眼泪就已决堤,看似坚强的男孩终于卸下了包袱,痛苦地哀嚎着。 时予安于心不忍,扯了一张纸递给他。 “不好意思,失态了。”章邻海绝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对爆炸犯的恨意,抓着他哽咽不已,“时顾问,看在你和我父亲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上,你一定、一定要抓住那个凶手,将他绳之以法,替我父亲报仇!” 这个青年的眼泪,唤醒时予安尘封已久的记忆,仿佛又回到那年六岁,他哭于舅妈的离世,而安慰他的是章警官。 时予安坚定地拍着他的肩膀,斩钉截铁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抓住他的。” 过了一个小时,章邻海哭累了又沉沉地睡去。 时予安轻柔地给他铺好毯子,抱着画本,蹑手蹑脚地走出休息室,却发现谢迟方双手插兜,一脸沉思,靠在门口候着。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时予安关上门的手一紧,用只能他俩听见的声音,悄声道。 “问出来了,嫌疑犯是西林大学的学生。” 谢迟方默许点头,好奇地问:“你们都聊什么了,这么久?” “你不是扒门口听了吗?” “开玩笑!要是市局的门这么透风,装门那个工人和设计师,早就吃枪子儿了。” 时予安好笑道:“那你承认偷听墙角了?” “什么?你们省厅的门透风?” 听着对方蛮不讲理地装糊涂,时予安走了几步停下来,笑着解释道:“我不是省厅的,只是省厅借来的。” “借来的?你是什么大腕啊?” 时予安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那神情如同捉弄小孩子般率真,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道:“我的佣金很贵,大概一天六万,所以赶紧破案,给咱们国家省点钱。” 谢迟方一脸“你个二十六岁就进省厅还狡辩什么的二代”的表情,好在的是,没较真儿。 “走吧,我带你去独立工位。” 时予安有些犹豫道:“我可以申请一个普通的工位吗?其实和大家坐一起,也挺开心的。” 谢迟方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挤兑。 “没想到啊,六万顾问还挺体贴民情,愿与民共苦,和我们这些月入六千的民警混在一起。” 时予安摸了摸鼻尖,望着谢迟方的背影。他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修长,整个人鲜活且散发着朝气,如同一幅绚丽多彩的油画,刺激着他的视觉神经。 此刻看着,倒不如早晨那般讨厌了。 暮色降临,月光依旧灰白,暖风不燥。十多个小时的工作强度,让时予安的身体承担不起负荷。要不是他强行要求第二天来刑侦支队报道,上面还会让他再休整几天。 白简之因此还训了他一顿。 此刻的王局,听完谢迟方报告后,正好和徐局一同下班,看见时予安面如白纸的模样。 “你就是小时吧?” 时予安的脑袋发懵,摇摇晃晃地撑着椅子站起身:“您好,局长。” “我听省厅那边说了,你身体不行就先回家,不用跟着他们这帮人熬大夜。” “好,谢谢局长。”时予安脸色苍白,却面带笑容。 等进了电梯,跟随在王局身后的谢迟方,表示不理解。 “局长,他既然进了我们刑侦支队,就应该一视同仁,为什么早退?就凭他站都站不稳吗?” 王局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他是省厅派来的。” “那更应该做到一视同仁!” 此时,一旁的徐局哎呀一声,挺身而出,训斥谢迟方一顿。 “你个死犟种!我们也就私下能说说你,省厅领导来了,不巴结就算了,还到处挖苦。别以为你姓谢,就无法无天了!小安可是省内沈政法委书记推荐过来的,你悠着点吧少爷!” 王局尽管没说话,神情严峻,手指点了几下谢迟方,视为警告。 谢迟方垂下头,默不作声。 . 时予安心事重重,收拾完东西,苦涩地笑了笑。 回家?他哪里有家。 国家给他分配的房子,在市中心,三室一厅。他害怕一个人寂寞的深夜,这半年来便赖在医院,醒来后还从未去过新房子,没什么烟火气。 说到家,春阳市还真有一个,是养他到上公大的舅舅家。 时予安甩了甩头,忍着倦意,一步一步挪向电梯口,恰好碰到送走王局刚回来的谢迟方。 “站住!”谢迟方拦住了他,冷着脸道,“你真要走?” 时予安淡然笑之:“局长批准的,不然谢队付我加班费吗?” 谢迟方讽刺道:“你是指一天六万,加班付双倍工资,十二万?” “是啊,你付吗?” “呵,想让我花钱,你还不配。” 说完,谢迟方摸了摸左手的戒指,忍着怒气推搡了一把时予安,冷漠地走出电梯,头也没回。 “……” 时予安一愣,盯着那只贵重且有他指纹的宝格丽戒指,一个愚蠢又可笑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说不定谢迟方真可能支付他这么多钱。 幸福家园,6栋301室。 近八年未踏入这个家,从门垫下翻出钥匙的时候,时予安的心脏砰砰直跳,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无论是街道还是家中的陈设,与记忆里的大差不差。 “——舅舅。” 时予安轻轻唤了一句,无人回应。 在他年少的青春里,几乎见不到早出晚归的舅舅,因为舅舅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时予安熟练地走进和表哥盛岁平的卧室,那些个暖心的回忆迎面而来。他想舅舅是爱他们的,这房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尘。 回到厨房,时予安给自己煮了碗热腾腾的面条,抬头看见客厅里的花鸟汇的十字绣。这是舅妈开的茶楼卸下来的,自从她去世,茶楼生意不景气,就兑了出去。 下面贴着春阳市的交通地图。 由于舅妈去世的早,舅舅为了供养起两个孩子的费用,接了不少出租车的私活来补贴家用。在那个智能手机不发达的年代,地图是每个司机不可缺少的工具。 尽管二十年前的城市规划,与现在不太一样,但重要的地标性建筑没有改变位置。 时予安吃着面条,一眼看见第二个爆炸地点的位置。 这个地点,不仅仅在春阳市公安局和第三个爆炸地点中间位置。在其不远处的东北角,也有一个明显的坐标。 ——西林大学。 他盯着地图良久,放下手中的碗筷,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以第二个爆炸地点为圆心,春阳市公安局、第三个爆炸地点以及西林大学,三个建筑物为半径,形成一个圆。从西林大学到第三个爆炸地点,也会经过第二个爆炸地点。 7月19号,星期五,是大学假期前一天,而下午6点19分,是大部分学生离开学校的时间。 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时予安撑着墙壁,手掌按得有些发白,惊觉地瞪直了双眼,狠狠地盯着西林大学的坐标,脑海中预想着一种恐怖的结果。 隔了半晌,时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顿时发觉自己没有谢迟方的手机号。于是给万事通白简之,打了个专线。 “白,麻烦给我一下谢迟方的手机号。” “哦,好。”白简之似乎在那边忙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还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突然道,“什么?!你要谢迟方的号码?” 时予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清了清嗓子道:“是的,我找他有事。” “行吧,我给你找。对了,我打算让你查完爆炸案就调走,托一托关系,给你送到省厅去。” “我觉得刑侦支队挺好的。” “这个部门多危险啊!”白简之无法理解,心生疑惑道,“谢迟方咋样,今天折磨你了没?” 虽然谢迟方总是欠欠的,说出的话能气死人,但总归是善良的、正义的,人格张扬且明亮,尤其是想到那杯温咖啡,时予安勾唇一笑。 “还行,挺有趣的。” “有趣?”白简之不可思议道,“他可是谢迟方!在春阳市谁听他的名字,都要吓一身冷汗。” “你和他认识?” 白简之撇撇嘴道:“小时候见过,你也知道,我爸曾经在春阳市担过职,和他家免不了交集。” 白简之本不姓白,姓沈,白从母姓。 时予安默默听着,却不在意,突然想起一件事,语气变得缓和。 “对了,白,再麻烦你件事,帮一个小男孩重新找个靠谱的监护人。要求家庭年薪三十万以上,无任何犯罪史,他的名字是……” “你收养不就好了?” “……”时予安轻蔑一笑,“我不行,我有犯罪史。” 白简之吐吐舌头:“我忘了。” 虽满身疮痍,他也渴望站在阳光下,活生生地像个正常人一样。 曾在园区当卧底时,必须在某些情况舍身取义,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亲自处决一些罪大恶极的犯人。 比如几个害众多家破人亡的毒.贩。 时予安不停地抿着唇。 原因无他,他个人对二乙酰吗啡极为抗拒,就像刻进骨髓一样厌恶,决不允许他的手下沾一点。 只要他看见那堆白色冰晶状物质,就不受控地想把这些东西销毁。 回国一查,他婴儿时期患有新生儿戒断综合征,应该是母体的原因。 他本人是没有任何事的,在考取公安大学的时候,政审和体检全都通过了。 后来国家知道他的状况,看他意志如此坚定,还有意向培养他成缉毒警。但他拒绝了,他不喜欢和上瘾的东西打交道,比如烟、酒、毒品。 之所以厌恶没泡开的速溶咖啡,也是因为大多数海.洛.因是粉状物,是心理上的反胃。当然,还有一种粉类,在园区里也经常打交道——骨灰,这是生理上的反胃。 白简之叹气:“别勉强自己。” 时予安笑着答应。 “还有!领导说了,你身份特殊,切记不可以出一线!不许出一线!不许出一线!也不许太过招摇!” “……好。” 听完对方的嘱咐,时予安感谢着挂掉电话。凭着白简之给的那串号码,在心中默念一遍,拨了过去,很快得到接通。 “喂?” “我是时予安。” 电话那头,谢迟方翻档案的手一停,气不打一处来:“呦,这不是六万顾问吗?回家睡得可还香?” 时予安没留出废话的时间,声音铿锵有力且不容置疑,一字一顿体现其重要性—— “听我说,我认为爆炸还在继续。”【】 9、烈焰09|重响 这句话来得太过震撼,电话那头的谢迟方静默良久。 “……什么意思?”他沉声问。 时予安抬起手指,滑过地图上的爆炸坐标,眼神中透着冷意:“我知道这很难接受,爆炸犯的目标可能不是章警官,他的死也许是误伤。” 谢迟方的瞳孔猛烈一缩。 “我对比了三次爆炸地点,发现它们的目标不只有章警官,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同时在现场。” 谢迟方立刻反应过来:“章邻海和林姝?” “没错。” 时予安面对如此同频的人,眸光微怔,眼底浮现一抹亮色,随即莞尔一笑,继续说下去。 “根据两位见过嫌疑人和小海的证词,爆炸犯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也许是因为在学校内发生矛盾,所以他的目标一直是小海或者林姝,或者是这两个人。” 谢迟方握着手机的手颤动着,心底深处一直浮现着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力,明明他看不惯空降的二代,可是时予安这个人偏偏不太一样。他应该再迟疑一下的,可不知为何,他却生出了一种信任的冲动。 “谢队,你在听吗?” 谢迟方在电话的另一边,尝试放松地呼了一口气,放下手中关于时予安的档案,眼睛盯着那栏毕业大学的名称。 “我在。” 听到对方的声音,时予安心地继续说下去:“我想申请调查小海和林姝在大学结仇的人,以及……希望你们能保护好他们两个。” 谢迟方闭上双眼,沉思道:“我一会儿通知严哥。至于小海,我会看护好的,林姝也会派人去医院看守的,放心。” “嗯。” 话题被时予安终结,时间仿佛陷入静止。对方既不回应,也不发问,他只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那没什么事,我挂了?” 顿时,他想起在医院第一次见面,对方冷漠的态度与他告别,这次也应该一样吧。 时予安刚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却听见一道欠扁的声音响起。 “我说六万顾问啊,你讲点国外留学的经历呗,我没出国,让我增加增加点见识。” “……” 时予安停顿了半刻,随便胡诌了一段,试图敷衍过去。谢迟方显然不是容易被打发的,一直穷追不舍地追问。 高手过招一来一回,他被弄得不胜其烦,再讲下去,恐怕就要露馅了。 “我累了,谢队,你这属于占用我的私人时间。” 随即,挂断了电话。 谢迟方被突如其来的盲音打得措手不及,刚显愠怒便被他压了下去。人生至今,除了领导和家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挂他的电话,这是头一次。 手中还捧着时予安的档案。 里面的履历干净得近乎刻意,每一项资历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挑不出半点漏洞。可他就是知道,这家伙在撒谎。 借着月光,谢迟方摩挲着附在资料上的照片,嗤笑一声。 “真是个骗子。” .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 时予安坐公交抵达市局时,还差四分钟八点整。 刚进大门,就看见停车场内斜放着一辆黑色的凯雷德,旁边站着比车还要耀眼的谢迟方。他随意地倚在车门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早餐袋,衣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从容的潇洒。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来人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时予安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准备向他打个招呼,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讽刺的声音。 “顾问的时间观念挺强啊,每次都踩点来。” 明明长了张颇为好感的脸,说出的话总是这么气人。 时予安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地微笑,头也不回就往楼里总走。 “干嘛去?”谢迟方叫住了他,一张帅脸笑得恣肆,“小海今天复检,还有林姝的叔叔说林姝醒了,让我们去一趟医院。” 时予安停下脚步,慢慢问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然呢?已经等你十分钟了。” 尽管谢迟方点着手表,一脸不屑,还是傲娇地把手上的早餐袋递给时予安。 “你来开车?” 时予安接过早餐,摇了摇头。 “哦对,你出过车祸,有阴影。”谢迟方拉开主驾驶座车门,“你先上车吧。” 时予安耸了耸肩,不得不感慨这人记忆力真好,随口一编的故事,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后扯谎得慎重一点。 时予安拉开车门,看见章邻海坐在里面,立刻露出笑容。 “早上好,小海。” 章邻海眼睛亮了起来:“早,时顾问。” 谢迟方听后面如沐春风般的声音,想起刚才时予安无视他的神情,以及昨晚不耐烦的挂断电话忙音,急得车门都没关,打断后面暖意的寒暄。 “把我当成你的专属司机呢?坐前面!” 不明所以的章邻海,眨了眨双眼,明明上车前,谢迟方特意让他坐后面。 “要不……我坐前面?” “没事的小海,我坐前面。” 时予安轻轻地按住章邻海,温柔地关上车门,提醒他小心夹手。 关上车门那一刻,时予安在不经意间白了一眼谢迟方,深呼了一口气,绕了一圈,优雅地坐在副驾驶。 恰在此时,一缕曦光散落时予安的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型,半掩的车窗吹来晨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的这双眼睛,时而明亮时而疏离,令人捉摸不透。 谢迟方盯着入了神,手一滑,差点挂错了档。 隔了半晌,他问。 “看看早餐合不合口味。” 听到对方难得说了句好话,时予安打开早餐袋一看,四个包子,两个馅饼,一袋豆浆。 时予安扫了眼车内饰,由顶级小牛皮缝制,堪比飞机头等舱的航空座椅,每一个褶皱,都讲诉着史诗级工匠的高超工艺。 “……我可以在你车里吃?” “随意。”谢迟方说。 时予安随便拿个包子,啃了一口,犹豫道:“那个,我不吃猪肉馅,不吃熟葱和姜,也不吃豆制品。” 谢迟方一挑眉。 车内安静了片刻,章邻海摸了摸脑袋,拿出手机递给时予安。 “时顾问,拿我的手机点个你爱吃的吧,我们去医院的这段时间,外卖也正好到了。” 谢迟方聚精会神在开车,单手转动方向盘时,慷慨大方道:“小海,你也买点你喜欢的,账单转给我,我给你付钱。” “不用不用。” “你和我客气什么,还有时顾问的那份,我也请了。” 谢迟方等待红绿灯时,有意地看向时予安,抹唇一笑:“没伺候好刁嘴的时顾问,是我的问题。” 时予安不以为然,点了个皮蛋鸡丝粥和一张鸡蛋饼。这家名叫周记粥铺,是他和表哥从小吃到大的。 章邻海也没推脱,他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请谢迟方。这次就没再客气,也在这家粥店点了其他的。 皆由谢迟方买单。 这条主干道的早高峰,总是拥堵不堪,喇叭声接连不断,一声接着一声,永不停息。在燥热的天气下,惹得捉急等待的人们心烦意乱。 谢迟方关掉窗户,打开车内空调。侧头的功夫,瞧见时予安端正地坐着,眼睛面对前方,一丝不苟。 就像课堂上认真听讲的三好学生。 这种人是不是大概上学时,面对不学习的同桌,也会皱着好看的眉,淡淡地说一句“同学,请好好听讲”之类的? 越是这样,谢迟方越想使坏。 “时顾问啊——” 时予安轻轻地偏过头:“怎么了?” 中车座的章邻海,好奇地探出头。 谢迟方看着后视镜的章邻海,一下子打消了想捉弄的念头,正经地说:“根据你昨天晚上提供的信息,我们筛选出三十多个嫌疑人,谢谢你的线索。” “这是我应该做的。” 时予安舒展了腿,眸中敛着笑意。 到了一半路程,他肚子有些饿,犹豫了一阵,最终抽了张纸,垫着香菇味的包子,慢慢啃起来。 时予安边吃,边偷偷看向谢迟方的脸。 明明熬了两天,这个人却精神焕发,像是打了肾上激素,没有黑眼圈,更没有疲惫。 身体素质真好。 吃完后,时予安暗自感叹一阵,拿湿巾擦手问:“谢队,你睡眠时间够吗?身体还行吗?” “顾问还挺关心人。”谢迟方戴着墨镜,冲他邪笑道,“不过你放心,男人三十一枝花,我身体好着呢,不比二十岁时差。” 时予安:“……” 冥冥之中,他有点感觉,谢迟方会错了意。 堵了二十分钟,这辆闪瞎眼的凯雷德,终于抵达第一人民医院。身为本省最大的医院,人满为患,停车还得排队。 本来他们的原计划,是先陪小海去复检,然后看望林姝,但是外卖即将送达,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在等车位这段漫长的时间里。 谢迟方急得想摁喇叭,在看见安静坐着的时予安,那股躁意就随着汽车尾跑没了。 甚至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 “小海,你陪时顾问去拿下外卖吧,我过会儿找你们。” “哦。”时予安听到一半,云淡风轻地推开车门,“走吧,小海。” 章邻海欣然同意,拿着手机就下了车:“没问题!”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两人就走出了一大段距离。 谢迟方还没反应过来,盯着时予安的背影,脑海里却还残留着这人静若处子坐在副驾驶的画面,不禁冷笑一声。 . 取餐的距离不远,也就两分钟路程。时予安刚踏入住院楼的大门,就听见前台的护士小姐,呼喊一名姓章的男子。 “章先生,这里有你的外卖!” 时予安站在门口,顿了顿脚步,由于是与章邻海相同的姓氏,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发觉叫的不是小海,而是一对父女。 被叫到的那对父女,道了声谢,径直走向前台的外卖柜。 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尽管剃光了头发,但依旧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手里领着一袋满满当当的奶油泡芙,另一只手牵着父亲,步伐轻盈。 然而,三十多岁的父亲,却白了大半的头发,沧桑的面容挤出温暖的笑容。 “我们带去妈妈的公司,和她一起吃好不好?” “好!” “辛苦囡囡了,下午的化疗不要怕哦。” 女孩咬了一小口奶油泡芙,露出了坚强的笑容:“有爸爸在,我才不怕。”说完,她挑了个最大的泡芙,递给父亲,笑容纯真又灿烂,“爸爸,吃。” “囡囡吃吧,爸爸不吃。” 女孩叉着腰,装作一脸生气样。 父亲无奈地揉了揉女孩的耳朵,随了她的意,长时间的腰间盘突出,导致弯了好几次腰,都没有咬到。 女孩见状,抬起脚喂给父亲,奶油还蹭到了他的下巴。 “真甜。”父亲笑了。 女孩也满足地咯咯笑了。 时予安眉眼中饱含淡淡的温柔,他当上警察,不仅仅是为了舅妈,也是想守护人世间最平凡的幸福。 就如这对父女一般。 等他们骑上全是hellokitty贴纸的粉色电动车,和扎眼的黄色外卖袋,一同在视野里逐渐远去。 这时,章邻海的手机上面,蹦出外卖已送达的信息。 时予安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那对父女,莫名感到心慌,一种窒息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片刻后,前台的护士小姐,拎着多出的一份外卖,疑惑道:“奇怪,怎么有两位章先生的外卖?” 话音刚落的数几秒后,一声巨响来得毫无征兆—— 嘭——!!! 几百米外火光突然炸开,烈火如同一头猛兽,在瞬息之间,毫不留情地吞噬着那辆电动车,燃烧撞击的声音形成气流,发出了亡鸣的怒吼。【】 10、烈焰10|战栗 那个挂在电动车上的外卖袋,像是一朵被点爆的烟花,在瞬息间绽放。 车身被炸得支离破碎,碎片夹杂着烈焰飞溅,带着大量的血迹,砸落在人行道上。 那一瞬,轰鸣声撕裂天际,火光之中车与人皆化为泡影,高能量的冲击波击退周围的路人。仅仅几秒钟,所有的一切,父女间其乐融融的笑声,倾家荡产抗击病痛的折磨,尽管艰难但对未来充满希望,顷刻间被无情的烈焰吞没,消失殆尽。 他们奔向的方向,不是幸福的彼岸,而是死神的地狱。 时予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喘不上来气,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昏地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再一次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因爆炸死在他的面前! 时予安自从考入警校,就是想要私心地想守护好一切。但这世道却不如他意,残忍的现实总把梦境打破,老天爷偏偏要与他作对。 想守护的一切什么也不剩! 跟在身后的章邻海,昨天刚经历过爆炸,恐惧地蹲下身子,抱着头的同时,瞥见时予安的表情,比他还要更加惶恐和不安。 章邻海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时顾问,你怎么了?” 时予安陷入混乱,根本听不见,揪着心脏那寸的衬衫,痛苦地不能呼吸,像丢了魂一样,脚步追随着爆炸的源头奔去。 ——活下去,陆零! 这道熟悉的声音,如同梦魇般,在他的脑海中叫嚣着,时予安想要拼命地触碰那个声音,以及那个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想起这个画面? 时予安的脚步没停息,似乎那个爆炸源的人就是幻境中的队长,他又一次地出现在梦中。 “时顾问,你要去哪——?” 章邻海大喊了一声,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没有抓到,踉跄地追了几步,目睹对方跑出一段很远的距离。 时予安脑海里尽是蔷薇园的场景,那些个痛苦的、绝望的经历,甚至还有最后一次行动,他的队友们在烈火中燃烧的尸骨。 为什么要推开我,队长? 在他理智不清晰时,一个箭步如飞的身影,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借力向后滚了几圈,直到那个人的身体碰到柱子才硬生生地停下来。 时予安被撞得剧烈一震,撕裂般的痛楚从胸膛蔓延开来。 等他迷离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谢迟方紧锁双眉,一双愤怒地发红的眼眸,恨不得把他吞入腹中。 “时予安,你不要命了啊?” 时予安的眼中尽是茫然。 谢迟方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不留情面地吼道:“你究竟在干什么?要不我特意瞥了你一眼,再慢几秒没抱住你,你就被烧死了,知道吗!” 时予安终于有了反应,在他的怀里发抖,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 “那对父女呢?死了吗?” 那双被所有人惊叹的明亮眼睛,如今写满了落寞与凄凉,脆弱的脸上挂着绝望的神色,透着令人垂怜的破碎感。 谢迟方心不由得一软。 虽然谢迟方没看到全程,但抱着时予安滚了几圈的时候,不忍直视那辆电瓶车,火势太大,上面的人没炸死也会被烧死。 谢迟方悲伤地闭上了双眼:“已经送去抢救了,但……活下去的概率不大。” 时予安轻叹着摇头,撑起身子时,突然悲哀地笑了,语气淡淡的。 “又是只有我还活着。” 谢迟方松开他,见他的反常,不解地问:“你是受过什么刺激吗?” 时予安没说话。 “刚才吼你是我的不对,但你这种不要命的行为,我需要你一个解释……”谢迟方站起身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还是写篇检讨吧,给我看看。” “市局有这传统?” “是啊,事儿多着呢。”谢迟方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你太瘦了,抱起来一点肉都没有,堂堂二十六岁壮年,瘦得跟打了猪肉精似的。” 时予安冷冷地瞪着他。 这是第一次被以温柔为代名词的时予安瞪,原来他也有其他正常的感情,拥有愤怒和厌恶的情绪。 谢迟方惊喜之余,摊了摊手。 “好吧,以后我出钱,三餐不在局里吃,我给你包了。” 市局的大锅饭确实算不上好吃,尤其是刑警需要高热量的食物,来应对疲倦劳累的身体。这对时予安的胃是种折磨,他躺了一年,经不起这种折腾。 时予安没理由拒绝。 这时,章邻海跑了过来,急匆匆地喘着气问:“时顾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时予安露出善意的微笑,“你呢?” “我……还好。” 时予安一眼看见章邻海的神情不对,他强装镇定,嘴唇紧抿,眼神涣散,脸上却是煞白一片。 这不是冷静,而是创伤后应激。 时予安捂住了小海的双眼,捋了捋对方的头发,声音温柔道:“小海,你先去拿外卖好不好?这里交给我和谢队。” 章邻海不想添乱,只好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答应下来。 时予安扫了一圈,空气中还弥漫着焦味的烟尘,陷入恐慌的人群,没有秩序地到处乱跑。 “又爆炸了——!” 人们叫喊着,奔跑着。短短半年,就发生了四起爆炸,而且还是连续两天的爆炸,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谢迟方眉头蹙起,眼尾染上一抹猩红:“这爆炸犯胆真肥,竟然在我眼皮低再次引爆炸弹!” “爆炸源是个外卖。”时予安补充道,“去查一下吧。” “我知道了。”谢迟方盯着时予安瘦弱的身板,有些心疼道,“你和小海一起去拿外卖吧,吃点饭,这里交给我就好。” 时予安想起章邻海的表情,打心底有些担心:“那好吧,一会儿见。” 谢迟方点了点头,拍着身上的尘土,从兜里掏出警察证件。 望着迈腿就走的谢迟方,时予安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了几秒,还是温和地开了口。 “谢谢你,谢迟方。” 他轻轻地笑了,声音低婉温润,宛如一泓清泉般透澈,融在不燥的微风中,轻掠过耳畔。 谢迟方脚步一顿,感觉耳根发烫。 现在终于知道,许文泽明明只见过几面,就像只小狗一样,喜欢粘着时予安的原因了。 “怎么了?”时予安问。 谢迟方摆了摆手,头也没回道:“一会儿我来找你们。” 时予安目送远去的谢迟方,这人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哪怕再混乱的局势下,依旧保持理智,冷静地处理着。别看他平时嘴上占几句便宜,在正经八经的事上,确实是值得托付的。 他抿唇一笑,可下一秒,余光瞥见不远处还在燃烧的火焰,目光变得犀利。 第四次了! 尽管这次爆炸规模,看起来比第二次还要小,但也夺走了两位无辜的生命。 时予安的脑海浮现父女俩的身影,害怕看见刚刚还勃勃生机的人,变成烧焦的尸体。那种埋藏心底的惧怕,迫使他闭上眼睛,决定交给谢迟方处理。 共情能力太强是奖励还是惩罚? 他曾以为多次任务后,早已抛弃掉所有微不足道的怜悯之心,自己的灵魂已经腐烂到尘埃之中,如行尸走肉一般,仅剩一具勉强撑着人皮的躯壳。 自从阎王殿转了一遭,醒来后有白简之陪他渡过难熬的康复日子,又目睹多少场生离死别,死寂的心脏再次被点燃。 那颗名为情感的种子,悄然落在他千疮百孔、坚如磐石的心上,竟生了根,发了芽,差点开出了花。 等时予安回到前台,看见章邻海站在外卖柜前,刚才那位护士在痛哭。 “那家人真不容易,女儿得了癌症,楼上还住着一个尿毒症的奶奶。夫妻俩借钱把房子车子卖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父女俩又被炸死了,我经常见生死,但是他家也太惨了。” 另一位护士安慰道:“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问题。” 时予安叹了口气。 章邻海站在外卖柜前好一会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外卖,扭头说:“时顾问,这里没有我们俩的外卖啊。” 时予安查了一圈,确实没有。 他只好打扰了一下前台,询问正在哭泣的护士小姐:“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找下外卖吗?姓章,是家粥店的。” 对于章姓这个字眼太过敏感,护士小姐抽泣地抬起头,从外卖柜拿出一个黄色的袋子。 袋子的颜色和水印,都和刚才爆炸的一模一样。 时予安深深地皱着眉头。 接过袋子时,他掂了掂外卖的重量,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仔细一看小票,这不是他和小海的餐食。 “这并不是我的。” 时予安刚说出口,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尾音轻得连他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身的血液像是倒流般,让他脊背发凉,这才明白那股扎根在心底的不安源来自哪里。 爆炸的外卖才是他的! 如果不是那对父女阴差阳错拿混淆了,那该死的人,就是他! 时予安握紧了袋子,一个可怕的想法,从他的脑袋里冒出来。 难道蔷薇园的人知道他还活着,想灭他的口? 他险些跌倒在地。【】 11、烈焰11|自责 时予安呆站在原地许久,拎着那袋沉重的外卖,死死地攥紧衣角,任凭冷汗在脖颈滑落。 “先生?您还好吗?” 护士小姐伸长了脖子,关心地问。 时予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地向对方扯出一个微笑,随后摆了摆手,脚步虚浮。 一步一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抵达的门口。 好像他还沉溺在烈火之中,那浑身被热浪点燃的是他。 时予安眼前一片空白,直到听着消防车的声音,这才缓过神来。拳头被他攥得发白,指尖几乎陷进肉中,疼痛令他清醒,认真开始复盘这次爆炸。 首先,蔷薇园的人不可能知道他还活着。 在最后一次撤离时,整栋大楼都被燃烧殆尽,要不是队长把他推了出来,他也会葬身于火海之中。蔷薇园的人不可能知道他是叛徒,都认为他为了保护最后的产业,与警察殊死搏斗,死在了那场爆炸之中。 还是要从外卖入手。 那父亲姓章,等等,爆炸犯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小海?! 时予安不敢回头看章邻海,他的喉咙干得发紧,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手扶着门框。 章邻海愣了半秒,马上跟了上来,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我们的餐,那——” 说这话的时候,章邻海的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甚至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爆炸犯的目标……是我?那我、我是不是……间接害死了那对……父女?” 时予安给他一个苦涩的笑容。 章邻海差点没站稳,猛然地蹲在地上,绝望中流着泪水。 时予安的心随之一紧,蹲下去,搂住章邻海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小海,你听我说——” 噙满泪水的章邻海,缓慢地抬起头,用胳膊擦试着眼角的湿意,却怎么擦都擦不尽。 “这不是你的责任,这是爆炸犯的罪责。那对父女的死亡,不是你的过错,你一定一定不要陷入自责,明白了吗?” 时予安的声音响起。 在这混乱的环境中,他的嗓音宛如一股清泉,与嘈杂的呐喊声不同,他的声线温柔又不失力量,低缓又坚韧,安抚着陷入自责情绪的章邻海。 章邻海望着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眸,紧抿着双唇。 时予安回视着对方,瞳孔微微压紧,笃定道:“我们首要目的是,找出这个穷凶极恶的爆炸犯。为这对父女,还有……你的父亲,甚至许许多多的受害者,找出真凶,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章邻海眼皮微微一颤,泪眼婆娑中的迷茫,慢慢被坚定的眼神所替代,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予安温和地笑了笑:“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抓住爆炸犯,替章警官报仇,一定要相信我。” 他的嗓音温润如玉,像是有什么魔力般,章邻海立刻停止了哭泣。 “好……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时予安劝了章邻海很多句。 等到对方情绪稳定后,让他先待在原地别动,然后起身,朝着谢迟方的方向走去。 这次爆炸的线索太多,他的心里大概有了爆炸犯的雏形。 爆炸现场离他不远,走几百米,被大火扑灭的痕迹,就闯入眼眶。 地面上留有可怕的炭状物。 时予安拉开警戒线时,一个女人跪坐在现场,周围有几个刑警拉住她。 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那个女孩的母亲,也是那个男人的妻子。她的面容,如她的丈夫一般,顶着生活的压力,苍老得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老公啊——我的女儿啊——” 女人跪坐在地面上,双目猩红,抓着谢迟方的衣服,声音嘶哑地吼叫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半年了!半年了还抓不到爆炸犯!” “冷静一下,女士。”谢迟方扶着她,“我们对您的遭遇表示同情,但请您尊重我们的职业。”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还我女儿,还我老公啊!” 这一句句无助的喊叫声,女人痛苦留下的泪水,直击时予安的灵魂。一种油然而生的愧疚,压得他胸口发闷,心情沉重无比。 时予安在远处握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这个爆炸犯不仅杀害章警官,残害无数条无辜的生命,甚至还要灭章邻海的口,简直无法无天,不可饶恕! 谢迟方一回头,注意到时予安穿过警戒线,正朝他走来。 本想装作轻松,却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对劲,少了平日里温暖人心的笑容,是一张带着寒霜的冷漠面庞。 谢迟方诧异道:“你怎么来了,没吃饭?” 时予安淡淡地抬起双眸,冰冷的话语从口中说出来—— “爆炸的是我的那份。” 尽管这句话说得毫无波澜,正因为是这平淡的语气,才令人寒毛直竖。 这话一出,现场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谢迟方能听见哀嚎声在耳边回荡,还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刹那间,谢迟方脸色骤变,眼神中藏着一抹骇然。他深呼吸了几下,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转头吩咐了几句其他刑警。 时予安站在一旁,静静地思考。 没过一分钟,谢迟方把他拉到角落,神色凝重,尽量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我推测得没错,爆炸犯的目标是小海,他知道是小海点了外卖,没想到炸错了人。” “你有什么头绪吗?” 时予安眼神凛冽,语气冷冰冰道:“我回想了一下,外卖员是最没可能的。我记得章邻海的手机,是收到‘外卖已送达’的信息后,没过几秒才爆炸的。而那个时候,外卖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那就排除中途掉包的可能性。”谢迟方顺着他说,“如果这样的话,你怀疑的是……店家?” 时予安同意道:“是的,没错,是那家周记粥铺。” “你先去车上等我五分钟,我通知下徐局,马上就出发。” “好。” 在现场的另一侧,章邻海径直地走向现场,本来坐在台阶上,直到悲痛的女人出现后,那颗善良的心,再也无法得到救赎。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越过警戒线,向女人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 女人疑惑地望向他。 “是您的丈夫错拿我的外卖,导致了意外的发生。”章邻海再一次鞠躬,“对不起!” 啪—— 一个巴掌打在章邻海的脸上。 女人发疯了似的站起身,抓住了章邻海的领子,大喊大叫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死的是我的老公和女儿!凭什么!” 周围乱糟糟一片。 但这一巴掌下去,空气凝固了数秒,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谢迟方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把女人拦了下来,转头望向章邻海:“小海,你先去复诊!快去!” 时予安没说话,眼底泛起了担忧的涟漪,扶住了章邻海。 “对不起……对不起……” 章邻海只是喃喃重复着,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乞求对方的原谅。脸上的五指印,火辣辣的,在他看来,痛得不是脸上,而在心脏。 许文泽赶忙从远处跑过来,从时予安手中接过章邻海,露出了一个宽慰的微笑:“时顾问,我来照顾小海吧,你们先去那家店。” “辛苦了,小泽。” 时予安转过头,抚摸着章邻海凌乱的头发,耐心道:“小海,听谢队的,先去复诊,好不好?” 最终,章邻海没反抗,最后看了眼女人,任由许文泽带进了医院楼。 时予安等了一会儿,亲眼看着许文泽和章邻海进入医院,这才拿着谢迟方的车钥匙,去寻找他的车。 五分钟后,谢迟方处理完一切,准时开了车。 时予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言不发,眼神冷漠地盯着经过的街道,不经意间碰到谢迟方给他的早餐。 还剩下两个包子和两张馅饼。 早上的一波三折,导致时予安体力耗尽,但胃不饿。 人的胃总能真实地反映出情绪,一旦心情低落,就提不起半点食欲。 但他为了保持身体健康,没有丝毫犹豫,把这些全吃了,顺便把喝半杯的豆浆一饮而尽,根本看不出嫌弃的表情。 “你不是不吃猪肉、熟葱什么的吗?”谢迟方握着方向盘,要不是有限速,一脚油门能踩到死。 “我只是不爱吃,不是不能吃。” “挑食?” 时予安敷衍了一声,在心里嘲弄自己一番。当时从园区撤离后堕入海中,漂到没有淡水的无人小岛上,喝自己血液,生吃海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一年的休整,让他忘记了严峻的生存环境,在温柔乡里待太久了。 这一路上,车内的气氛沉默且安静,时予安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窗户一侧,沉思着什么。 白简之不让他出一线。 本来会听取他的意见,但自从那袋应当属于他和小海的外卖,给其他人炸死后,时予安心里不是滋味。 他现在已经不是陆零,他是站在阳光下的时予安!除了园区里的人,谁认识他? 他在怕什么? 十五分钟后,周记粥铺。 时予安时隔八年,再次踏入这家熟悉又陌生的店铺,这家店被简单装修过,风格大体没变。 但明显能感觉出来换了老板。 “欢迎光临,要点什么?” 是一名短发女生说的话,她正在收拾客人留下的碗筷,身高将近一米七,从外貌上来看,年龄不超过二十岁,体重不到一百斤。 女生停下手中的收拾,望着两人严肃的表情,头皮发麻,忐忑地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恰在这时,一名男子从后厨出来。 “哥哥。”女生转头道。 她哥哥的身高足足有一米八,整体偏瘦,穿了一身黑,带了个黑框眼镜,戴了个墨蓝色的围裙,脊背微微前伸。 那双眼睛和妹妹一样细长。 时予安狠狠地盯着男子的外貌,瞳孔紧缩,眉宇间压着浓重的阴翳。 这张脸,竟与严池明画的有八成相似! 他的呼吸倏然变得沉重。【】 12、烈焰12|锁定 谢迟方扫了眼两人,大步地迈进粥铺,句尾带着不易察觉的狠戾:“你说我们有什么事?进你们家店不吃饭,难道来蹭空调的?!” 这一嗓子吓唬住了兄妹。 谢迟方随意地扯了把椅子,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 时予安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收敛锋芒,换了张轻松的笑脸,走了几步,坐到谢迟方的对面。 刚坐下,哥哥似乎卸下防备,拿了块抹布擦着手,摆了两版纸质菜单,放在他俩的面前。 “想吃点什么?” 时予安装作笑着接过菜单,礼貌回应道:“谢谢,我看看。” 在不经意间,用余光扫着四周,排查是否有可疑的爆.炸.装置。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周三,工作日还不在饭点,屋内刚走掉最后一批人,餐桌上只剩下碗筷,安静得很。 这兄妹俩看上去很老实。 尽管哥哥与画像有八分相似,但不能判定就是爆炸犯,没有十足的证据,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谢迟方在下车之前,已经收到王局下发的逮捕令,并通知刑警队和排爆组,马上来包围这家粥店。 时予安假装翻看菜单,随便点了几样,反正又不吃。 “来两碗鸡蛋羹和两张土豆饼。” “一碗就行,我不吃鸡蛋。” 时予安抬眸,浅棕色的瞳孔映着淡淡的光泽,沉沉地盯着谢迟方。这人昨天在市局食堂,挖了一大勺番茄炒蛋,吃得津津有味。 有些时候,真猜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谢迟方把手机放在桌面,眉梢一扬:“怎么?你可以挑食,我偶尔挑一下,不可以?” 时予安无语,把菜单一推,一脸随你的样子,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菜单上的样式不多。 谢迟方盯着菜单,指了指店长推荐道:“给我来个皮蛋瘦肉粥,再来两凉拌小菜,多加辣椒油和蒜。” “好的。”哥哥在纸上记下。 时予安抿了口温水,表情淡漠道:“皮蛋不是蛋?” “临时改变主意,想吃皮蛋了。” “……” 点完菜,时予安留心观察了一下,哥哥在前台拌凉菜,妹妹则是走向了后厨。 令他产生怀疑的是,刚刚谢迟方提到皮蛋粥时,这兄妹俩肩膀微微颤抖,眼中掠过一丝非同寻常的不安感。 明显是有问题的。 时予安来粥铺就是踩点,目的是了解情况,自来熟地问:“店里面就你们俩吗?” 哥哥拌菜的手一停,望了眼时予安这一张人畜无害且温和的笑脸,警惕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 “老板出去了,就我和妹妹。” 时予安说:“这样啊。” 这时,哥哥拌完菜,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点好的菜和土豆,以及两个罐子,一个装盐的,另一个装辣椒油的。 哥哥把菜放在桌子上的时候,语气轻柔道:“这桌的盐和辣椒油用光了,我补了新的。” “好的,谢谢。” 在哥哥转身的一瞬间,时予安闻到了一丝细微但不明显的异样气味。 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化学芳香的塑料味,微刺鼻,不好闻。 是菜吗? 时予安拿着盘子闻了闻。 在同一时间,谢迟方也嗅到这个味道,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与时予安交换了个眼神。 时予安摇了摇头:“不是。” 谢迟方环绕了四周,快速地把视线锁在盐罐子上。 这个味道的白色颗粒状晶体。 不是盐的话,那是—— 谢迟方思考不过一秒,毫不犹豫地就挖了一勺盐,往时予安喝过的玻璃杯里撒进去。 因为是温水,盐的融化速度很快。 但有几颗比较大块的晶体,却没有溶解,而是在水中漂了一会儿,缓缓地沉入杯底。 望着那几颗坠落的白色颗粒,时予安与谢迟方面面相觑,一时怔住了神。震惊之余,两人睁大了双眼,呼吸也仿佛停滞。 一个最近频繁出现的化学物质,浮现在彼此的脑海中。 ——过氧化苯甲酰! 该化学物质是一种不溶于水,白色结晶状固体,具有易燃性,是强氧化剂,且常用于工业和医用制品。 也是四场爆炸的罪魁祸首! 画像上的人,明晃晃地站在面前,爆炸源也摆在他的面前,还是装在盐罐子里,掩人耳目。 现在没有理由不怀疑,面前这青年,不是他们要找的嫌疑人! 时予安越是这样,表情越平静,嘴角挂着笑,呼吸平稳,连指尖都没有颤一下。 拿手机发短信的谢迟方,见他这幅不紧不慢的模样,越看越有趣。 时予安盯着哥哥,语气温和,尝试套近乎道:“我看你们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吗?” 哥哥正擦着隔壁的桌子。 “没,我研究生刚毕业,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就一直打零工。但我妹妹和我一个大学,开学上大三。” 时予安又问:“你什么专业啊?” “西林大学,电子工程。” 再次听见这个熟悉的大学,时予安不免冷笑,心中的怀疑又加了几分。 时予安从容不迫,扯谎道:“我说呢,看你眼熟,我也是这学校毕业的,你是不是动漫社的?总感觉见过你。” 哥哥挠了挠头:“对。” 谢迟方反扣下手机,盯着相谈甚欢的时予安,露出了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带了几分玩味。 与此同时,妹妹端着两个碗出来,谢迟方拿了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时予安,又嫌弃地看了眼筷子笼里的钢勺。 谢迟方拿了张纸擦了擦勺子,有意无意地搭话道:“小妹妹你也是西林大学的?” “啊,嗯。”妹妹一愣。 谢迟方露出笑容道:“你年龄和我弟弟差不多大,我弟弟也在这所大学,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你什么专业?说不定你们认识。” “我学的动画设计。” “哦,这专业不错,挺有前瞻性,但工作强度大,学的软件多,入这行可不容易。” 妹妹轻描淡写道:“靠着一腔热爱罢了,干什么都挺辛苦的。” 时予安细细聆听着,反复搅动鸡蛋羹,夹了块土豆饼看了看,又放回自己的碟子里。 谢迟方身形一顿,也学着他的样子,搅了搅皮蛋粥,与对方一样,没有想吃的想法。 已经在这家店找到爆.炸.物,嫌疑犯就在面前,对于他们端上来的食物,两人没有一点胃口。 甚至有些厌恶。 时予安把碗往里推了推。 “叮——” 一条短信弹进谢迟方的手机。 谢迟方都没解锁,只是轻轻叩击桌面,向时予安使了一个眼色。 时予安示意地点了下头,直接站起身,用最温柔的语气询问。 “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哥哥离他们最近,侧过身子指向洗手间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谢迟方立刻起身,一个箭步上去,抓住哥哥的肩膀,猛地将他按到地上,钳住了对方的手腕。 整个动作利落、干脆,行云流水。 时间紧迫,谢迟方喊道:“去抓住妹妹,快去!” 这刚毕业的小年轻,总坐在电脑前,还不运动,瘦弱又体虚,哪能是谢迟方的对手,三下两下就制服住了,表情狰狞,在地上细细喘息着。 时予安快跑了两步,没等谢迟方吩咐,就已经抓住了妹妹的手腕,反手将她手腕擒在后背。 “你们要干什么?”妹妹叫道。 “你是女孩子,我不想对你使用暴力,我们只是请你去警局聊聊天。” “聊天?”妹妹咬牙切齿地看着被押在地上的哥哥,“有你们这么请我们聊天的吗?我们到底做什么了,要这么对待我们?” 妹妹的力气很大,也很气愤,差点挣脱开来。 这让时予安陷入了窘境。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虽然意识模糊了半年,又复健了半年,身体素质还是跟不上,控制住住一个女孩子变得这么吃力。 当年警校中的他,使用擒拿技术,以一挑十六人,成为全年级第一。二十岁只身一人,潜入非法贸易组织,单挑国际顶级保镖数十名,这些都成传说了。 时予安苦涩地笑笑。 谢迟方拧眉,一脸不屑道:“六万顾问,你行不行啊?” “叫人进来。”时予安喘着气,冷冷地撇下一句。 谢迟方挥了挥手。 训练有素的便衣刑警们,速度很快地冲进店铺,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声音,把在趴在地上的哥哥,拎了起来。妹妹则是被女警铐住手腕。 众所周知,嫌疑犯是男性。 但考虑妹妹是嫌疑犯直系亲属,也需要配合调查和审问。 谢迟方掏出证件,那双深邃的眼睛寒气逼人,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打量着哥哥。 “我们是警察,怀疑你是爆炸嫌疑犯,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就这么几秒钟不到,兄妹俩的表情由愤怒转化为阴郁,脸上写满彷徨和吃惊,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 哥哥抑制着怒火道:“爆炸?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等你回局里再狡辩。” 只留下排爆人员和痕检人员,正在检查现场,排查是否有炸弹残留,以及现场勘查和拍照。 时予安走出店铺,坐在谢迟方的车里,双手交叉,闭目养神。 中午阳光正好。 谢迟方开着车,开一段就偏头看向时予安一眼,每一眼都带着不悦的神色。对于他刚才连个女大学生都抓不住的行为,表示极为不满。 更令他生气的是,对方不以为意,任凭你怎么看。 时予安第三次被急刹车颠簸地心脏错位,微微蹙眉道:“谢队麻烦您看路,总看我干什么?” 谢迟方嘴快道:“看你漂亮。” 车内气氛一阵尴尬。 时予安转念一想,漂亮这个词形容他一个男性颇为不适,但好在是褒义词,就没多计较。 “……谢谢。” 谢迟方秉着自己实话实说,压根儿不害臊。 他重新审视着时予安,不得不承认,对方长相不错,有点头脑,判断力也超前,就是太弱了点。 像个花瓶,一碰就碎。 于是,谢迟方引了个话题,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哥哥参加过动漫社?” “他穿的t恤衫是优衣库和火影忍者联名款,结合我对他的刻板印象,差点就把‘我是宅男’写脑门上了。” 说完,时予安露出一个“这你都不知道,是我高看你了”的表情。 这个时候,被柔弱的时予安瞧不起,谢迟方心里不是滋味,挑了挑眉,语气硬气了几分。 “我没看过火影忍者,我哪知道?” 时予安怼他:“你没童年吗?” 第一次被温文尔雅的时顾问,光明正大地怼,谢迟方感到莫名的兴奋,看向他的眼神,带了几分趣味。 细细品味一番后,对方那张脸上写着柔弱和疲倦,他的心骤然软了下来。 谢迟方没怎么宽慰过人,生涩地开口道:“你也别太自责,那场爆炸就是意外。如果爆炸犯真是哥哥,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宽慰。” “自责?你错了,我不会一直沉溺于自责与愧疚当中。” 时予安语气平静,眼底带着深沉和笃定,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我清楚该为父女俩负怎样的责任,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真正的罪人是爆炸犯,而不是我。” 这一刻,时予安体现出的清醒又强大,让谢迟方感到震惊。 时予安再次闭上双眼。 尽管医院爆炸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是他从不是把自己囚禁于过去的人。 对于蔷薇园,他带着深入骨髓的仇恨。尽管恐惧每时每刻萦绕在他的内心,如果真有机会,他一定再次冒着生命危险去深究到底,让十三名战友的灵魂得到安息。 自责并没有让他迷失自我,而是让他更加坚定地伸张正义。 他是时予安,更是嫉恶如仇、愿意为国家为人民,可以付出生命的顶级卧底——陆零!【】 13、烈焰13|对峙 时予安刚踏入市局的大楼,就听见一道冷厉的声音传入耳中。 “——谢迟方!” 徐局怒气冲冲,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快步从楼梯走下来,指向谢迟方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这小子,到底要不要命了?!就你一个人,还拐走小安,跟爆炸嫌疑犯对峙?胆子忒大了!” 谢迟方不急不缓,把墨镜挂在领口,咧嘴一笑,伸手握住了徐局的手指,轻声哄着。 “哎呀徐局,您先别生气,我这不是没事嘛。他是连环爆炸的嫌疑人,炸.弹还是远程操控的,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我先去摸排,再配合咱们的人实施抓捕。” 时予安伫立在原地。 从来没见过,谢迟方笑得一脸无辜、天真,动作流畅迎刃有余,听着避重就轻的言辞,有些不适应。 第一次见到这么样的谢迟方,有些好奇。 徐局白了他一眼,抽回手,不解恨地拍着谢迟方的脑袋,语气缓和道:“你从二十岁进警队就没让我省心过!你要是有事,你爷得拿把菜刀,亲自来砍我!” “有这么夸张吗?”谢迟方赔笑。 春阳市公安局的徐副局长,是谢老,也就是谢迟方的爷爷,在任期间,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才。 也算半个徒弟。 这么些年,徐局亲眼看着谢迟方长大,早就把他当亲儿子一般。之前,谢迟方在市局做事没个轻重,犯下多少次违反纪律的事,都是他来善后。 徐局冷声道:“谁知道呢。“ “您放心吧,我不可能有事的。” 一听这话,徐局眸色猝沉,担忧道:“你小子每次都这么说!万一呢?万一像你爸……” “徐叔,你瞧你,又说这话。” 谢迟方打断徐局,搂过对方的肩膀,安抚似地拍了拍,瞥见乖乖等候的时予安,嘴角坏笑着挑了挑。 “这次可不一样,是时顾问亲自指导,来让我配合他工作。上次赵厅教训我,让我听省厅专家的嘛。” “?” 突如其来的甩锅,让时予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徐局脚步顿了顿,一听“时顾问”“赵厅”,这两个名字,火气立刻消了大半,果然没再追究下去。 “是小安指挥的,那就算了。” 话虽如此,时予安温和地笑了笑,主动揽过责任,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徐局,是我考虑不周。” 不知为何,看着时予安那张叫人不由自主想安静下来的笑颜,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平静感。 徐局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没事,小安啊,都是谢迟方这小子的错,你帮我多监督监督他,别让他做出格的事。” “好的,徐局。” 徐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的时候,拍了下谢迟方的脑袋。 就在这时,谢迟方亲眼看见,时予安在徐局转头的不经意间,笑意已尽,冷冷地盯着他。 这眼神和初见时如出一辙。 “……” 谢迟方脊背一凉,心虚地移开视线,岔开话题道:“也别再扯我了,还是案子重要,预审问出什么来没?” 徐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出来!哥哥咬死爆炸和他没关系,妹妹除了哭就是哭,一个劲地说不知道。别看这俩人年龄小,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实际上嘴巴严实得很。” “现场痕检呢?” “还在查,粥铺除了过氧化苯甲酰被藏在盐罐子里,剩下没什么发现。不过在这兄妹俩的家,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会儿你去物证科看看。” “监控呢?” “嫌疑人能留监控吗?坏了!我已经派人去找周围商铺,要这家店的室外监控了。” 谢迟方嗤之以鼻,眼中怒火翻涌,语调却是阴冷地发寒:“真是有一场预谋的犯罪。” 简单解释完情况后,徐局指着谢迟方的头,又叮嘱了两句,拍拍屁股走人,吩咐手下人做事去了。 看着徐局离开的背影,谢迟方松了口气,回头看见时予安站得笔直,摆着一张清冷的脸。 时予安抬眼道:“聊完了?” 语气不像关心,像问责。 在这一刻,他往常笑意满满的脸上,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淡然的冷漠。 时予安微微扬起的下巴,抿着毫无波动的嘴角。疏离的眉眼,含着冷若冰霜的目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孤傲的气质。就像日常温馨淡雅的茉莉花,摇身一变成为野玫瑰的反差感,显得更加迷人。 谢迟方心里痒痒的,心想,就这个感觉才对味。 “聊完了。”谢迟方咳嗽一声,凑近他,“你不会生气吧?要不是刚才拿你挡刀,他能絮絮叨叨我半天。” “不至于。”时予安声音寡淡道,“你和徐局关系挺好。” “他是我家老爷子曾经带过的一个学生,我很小就认识了,总把我当小孩,爱瞎操心。” 两人并肩走到电梯门口。 时予安按下电梯按钮,淡淡地问:“用我来审人吗?” 谢迟方愣了下。 “这舟车劳顿的,您先歇着吧。”谢迟方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抖了抖,“不劳烦六万顾问了,你首要任务是照顾好自己,赏自己去买杯咖啡。” 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电梯。 “……” 时予安呆在原地,盯着被塞到手里的红钞票,鼻腔里发出极淡的哼声。 半个小时后,审讯室的灯光昏黄,四周的墙面是饱和度极低的灰色,铁制座椅冰冷刺骨,整个室内温度低到忍不住打寒颤。 时予安端着咖啡,站在审讯室的玻璃后面。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妹妹那张挂满了泪水的脸颊。女孩的眼泪,还在啪嗒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 “袁莹莹!你哭有用吗?” 主审讯和记录员,是两位当了十年的女警,分别叫邵澜和余秦时。 “可是,我、我真不知道,哥哥一定不会是爆炸犯,我相信他……” 邵澜直入正题道:“我们已经在粥铺的盐罐子里,找到过氧化苯甲酰,你还说不知道?” 听到这串化学物质,袁莹莹微微一怔,疑惑地哽咽道:“……那是什么?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邵澜长眸一眯,继续道,“你们家在哪?就是第二场爆炸的小区!你还敢说不知道?!” “我……有不在场证明,七月十九号在学校宿舍,下午和舍友一起去喝了奶茶,你们不信问我同学!” “那你哥呢?” “我哥?”袁莹莹惊了一瞬,“我……真不知道,但我的哥哥绝不会是爆炸犯!他不是!” “不是?”邵澜问,“理由呢?” 时予安将咖啡杯抵在嘴边,眼神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袁莹莹咬着下唇,疯狂地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哥哥不是爆炸犯”。 而另一边—— 严池明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袁方逸,好好考虑清楚,主动认罪的话,你隔壁的妹妹也不用继续坐凉板凳!” “不是我做的!”袁方逸吼道。 “我重新给你一次机会,请你仔细想一想。你犯的是滔天罪行,希望给自己的良心,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就在这时,门嘎吱一声被打开,谢迟方作为副审,带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大步地走了进来。 谢迟方观察哥哥的反应。 此时的袁方逸,头发乱糟糟的,却意外地腰板挺得很直,端坐在椅凳上。 谢迟方注意到,袁方逸的手腕被拷在桌面上,双手握成拳头。 在这个阴冷潮湿的环境,心里有鬼的人肯定会紧张,但对方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害怕,反而格外的愤怒。 袁方逸锤着桌面,破口大骂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爆炸犯,真是我做的话,我为什么不跑?再说,我一个应届毕业生,怎么弄到这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化学物?” 谢迟方坐了下来,摆弄着圆珠笔,细细观摩着嫌疑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漏洞,却发现对方太会隐藏。 这是一张怒气腾腾的脸。 与粥铺时的模样,截然不同,如果这是表演的话,他不去演戏真可惜了。 谢迟方思考了片刻,决定缓缓起身,打开文件袋,把一叠照片一张张地铺开,放到袁方逸面前。 照片上面是一些拆卸电子玩具的零件,还有遥控芯片、遥控器、电池、接收器,大大小小目测有一百三十多种,种类复杂多样。 “在你家里找到的电子元件,这么多,用来做什么的?” 袁方逸抬起细长的眼眸,如同狐狸一般,脸上写满轻蔑:“我专业是电子工程,有拆卸玩具的爱好,不行吗?” “说得好。” 谢迟方拍了拍手,随即播放录音笔里的内容—— 第一个男音带着沧桑。 “警察同志,我是从周记粥铺出来,这外卖也是我送的,我承认。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打开过包装!是粥铺那对兄妹包装好给我的!” 第二个男音是青年音。 “每天晚上,方逸都和我们打瓦罗兰特,唯独七月十八号和十九号晚上,他说他不舒服,就没玩……对!就这两天!我记得很错,就是发生爆炸的前后天!” 播放完毕,袁方逸若无其事道:“这算什么?我那两天感冒了,在家睡觉,不行吗?就凭他们只言片语,就想定我罪?” 谢迟方被气笑了。 “那你们拿出直接证据来啊?审讯一个没有证据的嫌疑人,你们最多关押我48小时吧?” 语毕,袁方逸笑出了声。 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幽冥,阴森又恐怖,还带着挑衅的嘲弄。【】 14、烈焰14|周旋 谢迟方冷笑一声。 “你是吃定我们拿不出证据?”谢迟方的眼神,像刀锋一样扫过袁方逸,“你觉得你靠嘴硬,就能把这案子撑过去?” 袁方逸抿唇不语。 “你的那些玩具元件,正在与爆炸现场残留的碎片,做dna鉴定。报告几个小时就能出来,我们不急,但你呢?” 看见对方忐忑地颤抖了一下,谢迟方讽刺一笑:“怎么了?你不说话,是在赌这份报告出不来吗?” 袁方逸一听这话,脸色煞白,咬着嘴唇依旧不吭声。 “这就怕了?” 谢迟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数张照片被力量震了好几下,再次落到桌面上,散成一团。 袁方逸仍旧低着头。 半晌,他才磕磕绊绊地回答了一句:“我真不知道,真不是我做的。” 又问了十多分钟,也没从袁方逸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这场审讯没办法继续下去,在徐局的指示下,结束了这场毫无进展的盘问。 审讯室外,严池明关上门,揉了揉双眼,叹了口气道:“这小子比我们想的还要嘴硬,等鉴定结果吧。” 谢迟方附和了一声,把照片装进档案袋中:“严哥,趁这个功夫,把孙彩霞和小男孩叫过来,让他们认认人。” “好,我去安排。” 刚告别严池明,谢迟方在电梯口与时予安碰个照面,旁边还跟了个许文泽。 这俩人一路上说说笑笑。 谢迟方清了清嗓子。 “谢队好!”许文泽像过电了一般,眼神闪躲,避免视线接触,“我、我,我先去陪小海了!” “喂,你……” 谢迟方还没等说完话,许文泽就嗖得一声跑没影了,转眼间,电梯里只留下他和时予安。 电梯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谢迟方双手插兜,随口问了句:“袁莹莹那边怎么样?” 时予安淡若地抿了口咖啡,娓娓道来:“她话不多,没什么进展,咬死说‘不知道’。” “这边情况也差不多。” “他们年龄不大,心理防线一般不高。再押一阵子,说不定就交代了。” 谢迟方应了一句,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时予安注意到了,抬起了眼眸,便问:“你不去吃饭,六楼?要去哪?” “物证鉴定中心,要陪我去一趟吗?” 时予安犹豫了一下,这已经到了饭点,原本打算去食堂,但电梯已经缓缓上升。 说不去,好像不太合适。 谢迟方猜透他的小心思,揽过他的肩膀,凑近耳边道:“你想吃饭啊?我不是答应过你包你三餐,但是现在……” 时予安推开他:“不用麻烦。” “顾问别这么生分啊,言出必行是我的准则。”谢迟方勾了勾唇角,语气中带点讨好的态度,“不过先忍一忍哈,一会儿再吃。” 既然这么说了,时予安不在推脱,答应下来,又往旁边站了站,两人之间留了一米的距离。 随着叮咚一声,谢迟方笑着步出电梯,停在一扇厚重的白色铁门前,并敲了敲门。 等了一分钟,还没人开。 时予安刚想开口问,谁知,谢迟方演都没演,直接输了一串特别长的密码,迈了进去。 谢迟方回头看了一眼,悄声说:“跟我来。” 刚进入大门,干净整洁的科室映入眼帘。 时予安环视了一周。 物证鉴定中心是法医和物证科的联合科室,整体为白色调,地面光洁明亮,每一件物品摆放地整整齐齐。与乱中有序的刑侦层不一样,管理这里的人,现实生活中绝对会一丝不苟。 “先等一等。”谢迟方嘘道。 时予安轻轻颔首,端坐在软椅上。 过了一阵,戚少枫察觉到接待室有人,穿着一身白大褂,从里面走了出来,疲倦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正大光明地打量着时予安。 谢迟方皱了皱眉,把时予安挡在身后,语气不善。 “干什么呢!” 戚少枫移开视线,勾着谢迟方的脖子问:“嘿,你怎么急眼了,我不就是看看新来的时顾问……对了,你来干什么?” “结果还没出来?”谢迟方反问。 戚少枫松开他,不可思议道:“兄弟你逗我玩呢?咱们市局设备老旧,dna检测至少要六个小时!这都不是困难的,重点是高温燃烧后的脱落细胞提取,你知道有多难吗?!” 一般来说,春阳市公安局的设备,都是借省厅的。 春阳市是琛海省的省会,市局和公安厅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是批调申请蛮麻烦的。 “五个半小时。”谢迟方点着手表,不悦道,“最多给你五个小时,出不来结果,趁早卸任副主任。” “不是!柳姐她不在市局,没办法从省里调设备,就我和几个实习生,你想让我累死在实验室?你当我是许愿池的王八呢?” “五个小时。” “行行行,我尽量。” 说完,戚少枫偷偷瞥了眼安静端坐的时予安,重新勾搭起谢迟方的脖子,凑近问:“兄弟,你不是说这人是骗子吗?我怎么听说,你包了他三餐和咖啡?” 谢迟方一把推开他,蹙眉道:“你是法医,还是警犬?这种芝麻点大的消息,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哎呀,好奇嘛,你就告诉我怎么回事就行。” “时顾问太瘦了,我怕省厅的人说我虐待他。”谢迟方漫不经心道,“再说,我对谁不好?” “你对我就不好!” 谢迟方扬起嘴角,勾了勾手指:“你来我支队,给我当警犬,也包你一日三餐,外加甜点,和一根火腿肠。” 戚少枫轻吼一声:“滚蛋!” “说点正经的,你们不是有第一场爆炸残留dna的检测结果吗?现场残留物,能和袁方逸的dna对得上吗?” “对不上。” 戚少枫谈论工作时,便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认真下来:“由于我们没找到能和袁方逸直接对应的dna,所以正在从头到尾彻查一百三十多份玩具零件,并与剩下三次爆炸残留做比对。” “这任务量听起来不小。” “你这不废话嘛,都快累死了。” “行,辛苦了。”谢迟方拍拍他的后背,“中午请你们吃顿饭,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们送过来。” 戚少枫凭借多年的交情,狮子大开口说了七八样,样样油腻,不是烤羊腿就是红烧肉的。 还要了几瓶饮料,代替酒精。 “不行,你说的这些,时顾问有些吃不了,换几样清淡的。” 戚少枫无语:“不是兄弟,咱俩不都是肉食爱好者吗?再给时顾问点别的呗。” “你一顿吃八样?撑不死你。”谢迟方强硬道,“别浪费,叫你换就换。” “行行行。” 时予安仰靠在椅背上,全程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幸亏这两位是刑警和法医,要不然像明火遇到汽油,随时手牵手,搞出一件危害社会的事来。 · 一个小时后,刑侦支队询问室。 时予安把袁方逸的照片,放在孙彩霞的面前:“上次让你倒垃圾的,是他吗?” 孙彩霞瞧了他一看,惊叹还有这么年轻的警察,那表情不过一瞬,又低下头,仔细地盯着这张照片上的人。 瞬间,她的神色凝重。 “我一个老太太真记不清了。这像,又不像的,我指认错了还得赖我。上了年纪,脑袋真不好使。” 时予安沉思了几秒:“那声音呢?你还记得吗?” “这个倒是能记得。” 得到孙彩霞的肯定,时予安拿出设备,随便播放了一段袁方逸的音频,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时予安问:“有印象吗?” 孙彩霞听了几句话,立刻摆了摆手,斩钉截铁道:“不是这个人的声音!” “你确定?”时予安发愣,又随意找了几个其他犯人的声音,播放出来,再次问道,“这几个呢?” “不是,都不是。” 时予安顿了一下,再次播放袁方逸的声音,重复问道:“你确定上面几个,都不是嫌疑犯的声音?” “我确定!”孙彩霞的语气十分硬气,苍老的手搭在桌子上,皱起眉头道,“只不过……那声音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声音偏尖,缺乏浑浊气。不像我家老伴嗓子含痰,就是很清脆,所以我敢肯定他是年轻人嘛!”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沉寂下来。 又问了几句,没什么重要的线索,便送走了孙彩霞。随后,小男孩被许文泽牵着,蹦蹦跳跳地进入询问室,身后还站了个保镖。 时予安目光柔和地看向他。 小男孩比之前更加开朗、活泼。看样子是白简之办理妥当,派了个人,刚把小男孩接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给他找监护人的事情,很快就会落实。 这样也好,小男孩会有个健康快乐的童年,总比在亲生父亲手下,长期受尽折磨来得好。 “叔叔!” 小男孩蹬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奔向时予安的怀里。 时予安把他抱到腿上,指了指袁方逸的照片,慢声细语地问:“叔叔问你个问题呀,你那天遇见的黑衣哥哥,是这个人吗?” 小男孩啃着手指,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不是吗?”时予安耐心道。 “唔……不是!”男孩鼓着腮帮子,手碰了碰时予安的下巴,奶声奶气道,“他眼睛里没有星星。” 时予安心中一沉。 · 面对线索的再次中断,整个刑侦支队在炎热的下午,听着聒噪的蝉鸣声,变得无精打采。 再加上连续两日的熬夜,每个人或多或少的体力不支。 身为副支队长的谢迟方,为了鼓励趴在工位上郁郁寡欢的刑警,主动掏腰包,给刑侦支队的每个人,都买了降暑的冰棍。 “时顾问!”许文泽舔着冰棍,挑了个最贵的递过去,“这是谢队特意给你买的。” 时予安笑了笑,推了回去:“谢谢,我吃不了太冰的。” 和严池明讨论案情的谢迟方,目睹了这一幕,沉思了一会儿,直接走到时予安的面前。 “那你跟我去一趟六楼。” 时予安点了点头。 等他们抵达物证鉴定中心,发现门口早早就站了几名刑警,见两人的到来,纷纷打招呼。 “谢队,时顾问。” 谢迟方简单地回应了几句,看了眼手表,差三分钟五点。 时予安纹丝不动地候在一旁。 谢迟方从表面上看,不像其他刑警那般焦头烂额,反而镇定自若。 正疑惑对方如此淡定,却听见他轻佻地来了一句—— “六万顾问,你是瓷娃娃版的豌豆公主吗?油的不吃,辣的不碰,咸的不要,现在冰的也拒绝?” 时予安斜睨他一眼:“不劳谢队操心。” 谢迟方回了个无辜的笑容,摊了摊手道:“放心,你进了我的支队,我肯定把你养起来。” 话音刚落,时针指向五点。 戚少枫从实验室门后走出来,手里捏着几页报告,摘下口罩后,那张脸浮现出少见的凝重。 谢迟方快步走过去,抓着从实验室出来的戚少枫:“结果怎么样?” 焦急等待的刑警,也一股脑地围了上来。 戚少枫扫了一圈各位。 “结果出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刺痛人心,“一百三十多份样本,无一例外,全都不匹配。” 恰时,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 15、烈焰15|特权 ——对不上! 整个刑警队陷入沉默,这个结果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时予安咬着唇,整个身躯靠在墙上,不经意间扫到谢迟方的侧脸,也是一脸沉郁。 难道真的抓错了? 尽管袁莹莹哭得很伤心,但眉眼间却看不到一丝恐惧和害怕,眼泪像硬挤出来一般。 他在蔷薇园时,看过太多人类的表情,愤怒、贪欲、嫉妒等等,有些藏得住,更多的是藏不住。 对他而言,大多数人赤裸得可笑,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辨别出真实想法,而袁莹莹并非特例。 谢迟方神色冷峻,脚步紧凑,往后退了几步。 “准确率多少?” “我只能说百分之八十吧。其实四次爆.炸.物骸片,或多或少都遭受污染,造成位点缺失。” 戚少枫早已卸去散漫,取而代之是认真的工作态度,指节轻叩手中几页报告。 “我们经过样本筛选,有一组dna,虽然位点不全,但在四起爆炸中均被提取到,且相同的位点一致。于是,我们保留一致的位点,再融合其他位点,得出这枚dna。并与玩具零件上的完整dna进行对比,二者有多处位点不匹配,证明不是同一人。” 谢迟方听得专注,略做思量。 “你的意思,爆炸现场没提取出一枚完整的?然后根据四次爆炸现场发现,提取出dna,进行拼接?” 戚少枫无奈道:“对,是拼接的,因为破坏太严重了。尤其是第四场爆炸,骸片只能提取两个位点,根本无法佐证。保存最好的是第三次爆炸,有六个位点……” 随后,他翻开鉴定报告,递给谢迟方,并指给他看。 “兄弟你看,这四枚是爆炸残骸的dna序列,然后这个是嫌疑人和嫌疑人妹妹的基因序列。一共十个位点,哥哥有七个不一样,妹妹有六个不一样。” 时予安站得比较远,刚走两步打算凑近瞧瞧,却发觉谢迟方,特意把报告倾向他的角度。 这一举动,让戚少枫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时予安简单扫了眼,上面尽是专业术语,便问:“你是怎么判断拼接后的dna属于犯人?” 戚少枫解释道:“身份识别需要13到21个位点,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可能会有一两个相同的位点。但这四份样本的位点高度一致,因此我可以确定,这就是爆炸嫌疑人的dna。” 谢迟方听到关键词,眼中乍现一缕不苟的光芒。 “等等!”谢迟方立刻打断道,“你说普通人最多有一两个一样的位点,但是袁方逸和爆炸犯的dna比对,有三个位点是一致的,这是什么情况?” “对,这是我所奇怪的地方。我怀疑是技术或者设备的问题,所以只敢说是百分之八十的准确率。” 时予安借着谢迟方的手,又寥寥几眼,扫着报告上的内容。 戚少枫叹了一口气,双手插兜,喉咙像哽着什么似的,再也没有说话。 时予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温和一笑,试图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问题,不必太过自责。” 这句话沁人心脾,像是一股暖流,涌入戚少枫的耳朵。 法医是一个高压的工作,长期面对不同程度腐坏的尸体。现在又进行大量的检测,拖着疲惫的身躯,却没有任何有用的结果,心情像堕入谷底。 时予安明白这种感受。 他在园区的四年,天天保持这种状态。不仅如此,他还要伪装,避免暴露自己的卧底身份。 一听这话,戚少枫眼睛立刻变得明亮,将昨天谢迟方说的“时顾问谎话连篇”抛之脑后,回了个笑容。 明明是个温柔的大好人。 戚少枫心情舒畅道:“我也有个好消息,你们给我的过氧化苯甲酰上的dna,倒是与玩具零件上的dna匹配。” 谢迟方站在一旁,本来想安慰戚少枫的,谁知道被时予安抢先一步,举到半空的手,只好收回来。 他盯着时予安的笑容,嗓音不悦道:“单凭过氧化苯甲酰,证据链肯定不足,这东西在医药和工业行业较为常见,获取并不困难。” 随后,他把报告甩给戚少枫。 戚少枫捧着报告,还疑惑着兄弟吃枪子儿了,不就没结果而已,这么呛人?这不是常有的事么。 时予安关注于报告本身。 尽管还没看完,但大致也了解了,除了一些专业术语看不懂之外,剩下也明白。 总的来说,根据四场爆炸提取出的犯人的dna,一共拼接了十个位点。但这个样本,与袁方逸的dna相差七个位点,但巧合的是,有三个位点是一样的。 到底是不是他,无法判断。 戚少枫把手上的纸丢在一旁,似乎想到什么,神采奕奕道:“我听说省厅那边,刚引进一台欧洲的新设备,效率更高更准确。我打算用最前沿的技术,再试一次,说不定能确认更多的位点。” 此时,一位戴眼镜的女实习生,从实验室走出来,听到这话,顾虑着什么。 “可是戚老师,这个技术和……设备我们从来没使用过,是不是太冒险了?” 戚少枫脸上写满对未知挑战的兴奋感,按捺不住道:“那不正好?这是一次先河,如果成功了,那我不就是全国第一人了?” “那设备呢?”谢迟方问。 戚少枫转过头,不怀好意地看了眼谢迟方:“等你帮忙解决啊!” 谢迟方眉头轻蹙。 “兄弟,帮忙向省厅借一下呗,你打个证明,柳姐不在,我只是个副主任医师,没资格向省厅进行申请。” “你让我找谁借?”谢迟方扯起嘴角,嘲弄一笑,“我爷早就退了。” “不是还有你师傅吗?你让你省厅刑侦总队的好师傅,通融一下呗。” 谢迟方头痛道:“他?他最讨厌就是攀关系,而且他和法医鉴定科崔老头不对付,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案子要不是你抓住了嫌疑人,肯定会交给你师傅的,现在借和以后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谢迟方冷冷道,“经我手的案子,还有交给省厅的道理?来几个专家就够够的了。” 戚少枫双手合十,装作楚楚可怜道:“哎呀,你人脉那么广,就帮兄弟这个忙,让我碰碰这新仪器,过把手瘾,拜托拜托。” 僵持半天,谢迟方即使人脉丰富,写了申请,省厅也不一定会出借这台崭新且价格昂贵的仪器。 时予安思忖片刻,低声开口道:“我来写个公文吧,大概率能借出来。” “啊?”戚少枫惊愕不已。 谢迟方听到这话,怔了几秒,提醒道:“去拿申请表和印章。” “哦……好。” 戚少枫回过神,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打印一份申请表,出来的时候喘着粗气:“时顾问,给。” 时予安接过笔和纸,找了张桌子,简单地填了填。 这一手字,极为漂亮,如他本人一样,明明看起来细瘦的字,却藏着几分锋利,收笔处还带着柔劲。 最后,他在申请人的那栏,签上名字,后面还画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谢迟方撑着桌子,好奇地问:“你怎么在名字后面还画个句号?” 时予安扣好笔帽,微仰起头,淡漠扫了他一眼。 “防伪标识。” “不愧是六万顾问,签名还需要防伪,真与众不同。” 时予安斜睨他一眼,轻柔地掀起这张表,交给戚少枫:“去省厅直接拿就行。” “得嘞,时顾问!” 时予安望着戚少枫拿着申请表,进更衣室时高兴的背影,不免一笑。 上面派他来调查爆炸案,并要求省厅积极配合他工作,只要不触犯法律,尽量会给他便利。 谢迟方轻咳一声,和时予安一同进入电梯,调侃道:“没想到顾问这么有实力,以后我需要的时候,能给我写一份?” 时予安笑道:“再说吧。” “为什么那小子你就随便填,对我就是‘再说吧’?” 时予安出了电梯门,下巴点了点挂在墙上的钟表:“六点,饿了。” 谢迟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要吃点什么?出去吃?” “我想想……” 时予安正打算报个菜名,见许文泽拿着记录本,边跑边喊道:“查到了!时顾问!” “查什么?”谢迟方不解。 “时顾问让我调查兄妹俩与小海和林姝的关系,他俩和林姝不仅在动漫社团,妹妹更是小海和林姝的微信好友,还经常一起出去玩!” 时予安问:“其他呢?” “有有有!哥哥是个资深二次元,家里全都是萌妹子周边。妹妹也是,衣橱至少有三十多套c服,各种假发,并且她不仅是个coser,还是个有十万粉丝唱见!” 谢迟方听得一头雾水:“周边、coser、c服、唱见,都是什么?” 时予安言简意赅道:“都属于acg文化,周边是ip衍生商品,coser是扮演虚拟角色的人,c服是扮演虚拟角色的衣服,唱见是翻唱网络歌曲的歌手。” “还有、还有!那家店的老板,你们知道是谁吗?” “说重点!”谢迟方轻拍下许文泽的脑袋,佯装凶道,“你现在说话大喘气?” 许文泽抱着头道:“我错了谢队!粥铺老板是——林姝的叔叔!” 时予安的心口忽然一紧。 早就猜到犯罪嫌疑人,和林姝或者章邻海结仇,但没想到,他们关系竟然这么近。如果不是这次外卖事件,根本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真令人匪夷所思。 如果知道自己的员工,把他的侄女烧成那副模样,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谢迟方倒吸了一口凉气,拍了下时予安的肩膀,神色凝重道:“走,林姝的叔叔应该还在医院,问问线索,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抓了袁氏兄妹。” “我去吗?”许文泽唯唯诺诺道。 “你,守家。”谢迟方眼神一瞥,望向休息室,“看好小海,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警局,别出任何岔子。” “……是!”许文泽立正。 这是时予安今天第三次,坐上谢迟方的车,对于车内的布局,都了解的七七八八。 他甚至主动打开控制方屏,开启了副驾驶的按摩模式。 谢迟方若有所思地张望一眼,没说什么。 时予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看了那份报告,明明第一场爆炸最严重,并且距离第二次爆炸间隔很长,你们没抓到任何细节吗?dna的研究也少得可怜。” 谢迟方在等红绿灯时,稍作迟疑道:“其实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我并不在市局。早在去年秋天,我就被指派到外地执行任务,直到上个月,也就是第二起爆炸,才被临时调回来。” “什么任务?” 听到这悠哉的语气,谢迟方眉头一挑。 时予安还不习惯处于舒适的环境,大脑突然宕机,随即低头莞尔,掩饰般地笑道:“如果是机密的话就算了。” “其实也没什么秘密,你知道蔷薇园吗?” ——蔷薇园。 这三个字,狠狠地扎进时予安的心里,本来躺得安逸的他,背脊瞬间发凉,喉头发紧,一时间忘了呼吸。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没有任何语调,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时予安慌了神。 已经一年多,没能从其他人口中提到这三个字。 连白简之也不例外。 时予安慌张地睁大双眼,紧咬着下唇瓣,攥紧衣角的指尖泛白。 “就是陆零潜伏的那个园区。”谢迟方专注于开车,没注意到时予安反常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还认为所有警察都知道,毕竟上面特意为陆零,开地方表彰大会。可惜的是,这么优秀的卧底人才,竟然牺牲了,才二十五岁。你竟然不知……” “知道!” 时予安猛然喘了几口气,一向温文尔雅、慢声细语的他,第一次大声打断对方的话。 谢迟方偏过头,纳闷地偷瞄他一眼,想找些端倪。 然而,他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的不妥,甚至嘴角带着微笑,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与平常并无差别。 时予安在霎那间恢复了平静,再次轻启唇瓣,声音如春风拂柳,呢喃着—— “我知道。”【】 16、烈焰16|对视 谢迟方投来异样的眼光。 “你怎么了?” 时予安只是笑了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若无其事地与他对视:“哦,我知道蔷薇园,也知道陆零,然后呢?” 他是真不知道后续。 听白简之说,他从蔷薇园回国后,昏迷了一个月。 差点成植物人的时候,他身体醒了,但是意识不清醒,只能维持简单的吃、喝,甚至无法自主去卫生间,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年多。 医生说,这是梦魇,亦是心魔。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空气中漂浮着花粉,他不受控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束光线斜落于窗内,刺痛了他的双眼。 浑身都似乎被白光包裹。 温暖、舒适又安谧。 他睁开了双眼,眼中出现久违光芒,看见白简之趴在床边,一脸疲倦地呼呼大睡。 从他彻底醒来后,白简之不让他接触任何关于蔷薇园的事情,对曾经的卧底任务,也避之不谈。 谢迟方注视前方,食指敲点着方向盘,淡然道:“上面派我去捡尸,说白了就是搬运尸骨,顺便做个调查,还原当年死亡的真相。” 时予安慌张道:“捡什么尸?不会是陆零的吧?” “什么跟什么?”谢迟方啧了一声,“其实是……我爸的,还有沈霁的。” “你爸的?” “我爸谢岐和,曾经是春阳市缉毒支队队长,参加沈霁指挥的那场扫毒行动,结果遭受内鬼的背叛,双双身陨在异国他乡。” 时予安敛眸:“节哀。” 谢迟方苦涩地笑了笑:“我对我爸印象不深,他牺牲的时候,我才两三岁。就是苦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 时予安顺着他说:“阿姨是挺不容易的。” 他听过这两个人——沈霁和谢岐和,被称为缉毒界的双子星。尤其是沈霁,有实力更有背景,33岁便是公安厅禁毒总队副队长,只要平安归来,一路高升到副厅级不在话下。 可惜两位天才相继殒命,给琛海省,乃至全国造成不小的损失。 时予安在蔷薇园待了四年,也不知道这俩前辈被埋在园区。 无论是国内还是园区,保密工作太强了。 但之前的手下谈论过,蔷薇园的前任boss,代号蔷薇,不是现在这位,就是靠贩.毒起家。其人手段狠辣,无恶不作,靠着之前积累的家底,创办出无国界最大的诈骗园区。 没想到前任蔷薇,就是那个全灭禁毒特勤精英队,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毒枭。 时予安问:“发现线索了吗?” “那园区都炸成废墟了,更别提这么多年前的事了,能什么线索?七个月!整整七个月,没有任何线索!” 远处天光将尽,光线变得晦暗。 谢迟方面若冰霜,狠戾的眼神藏在阴影中,越发得阴翳。说出的话,明明像是在调侃,尾音却满是厚重的憎恨,听得人不寒而栗。 时予安盯着他好一会儿,想伸出手安抚他,却迟迟没有落下,只好握紧拳头放回去。 怪不得徐局那么紧张。 曾经的师哥,也就是恩师的独子,因公殉职,七个月前才找到尸骨,这才确认死亡。 但怎么死的根本调查不出来! 时予安垂下头,沉沉地叹了口气,看不清神色。 良久,他抓着安全带,令起话头道:“你当刑警,是为了查你爸的死因?” “差不多吧。”谢迟方转着方向盘,自嘲道,“说到这事,我家老爷子极力反对我当警察。可是我妈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时予安由衷地钦佩道:“阿姨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士,她一定很厉害,也很辛苦。” 谢迟方摸了摸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声:“我妈也没那么厉害,小时候总揍我,还教训我,要让着我姐,明明是我姐一直欺负我。” 虽然是不满的语气,字里行间洋溢着幸福。 时予安嘴角轻勾。 这相处模式,让他想起和表哥的童年,舅舅和舅妈担心表哥欺负他,把偏爱多分了他一点。 尽管不是亲生的,但给他买的东西,总比表哥多一样。 ……舅妈。 时予安胸口发闷,像压着一块石头:“我当警察的理由和你差不多。” “嗯?”谢迟方指尖一滞。 “是为了调查我舅妈的悬案。” 谢迟方饶有兴致,打趣道:“我可看过你的档案,入队申请的理由,是为了保卫国家和人民。” “是啊,我第一目标是保卫国家和人民,第二是调查我舅妈的案子,我可是人民警察,先顾大家才有小家。” 时予安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立刻补了一句:“……虽然现在才是顾问。” 谢迟方笑了:“一样。” · 烧伤科,重症隔离四人病房。 时予安跟着谢迟方的脚步,提着一箱慰问品,在林姝的病房门口驻足,并敲了敲门。 “两位,快进来!” 听到这话,时予安推开病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瘦弱且穿着高领深红色半袖的中年男子,正在椅子上削苹果。男人一见人进来,快速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笑脸相迎。 时予安又注意到病床上的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浑身缠满绷带,根本看不清原本的面貌,只露出一双眼睛,尤其是右眼,高高肿起。由于身体动不了,只能半躺着,眼神中流露着痛苦。 她就是林姝。 而旁边看护的男人,便是林姝的叔叔,林志民。 “谢队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林志民擦了擦手,接过慰问品,放在一旁。 谢迟方推脱了一会儿,惋惜道:“我们是代表小海来探望小姝的,他刚刚失去了父亲,状态很不好,很抱歉没办法看望。” “我能理解。” 林志民说完,有意向地瞥了眼林姝,沉沉地哎了一声。 林姝听到小海这两个字,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写满悲伤的明亮瞳眸,被一层水雾遮住,泪珠如一股汪泉,从眼眶中涌出来。 “哎呀,别哭,小姝别哭,哭的话会痛的。”林志民急忙走过去。 林姝忍痛摇着头,手指尝试在手机上滑动,明明很简单的操作,由于缠满绷带的缘故,点了十多次才点开微信,找到了置顶的章邻海的聊天框,密密麻麻都是对方的信息。 随便一滑,翻不到顶。 她对着手机发呆,一条也没回。 时予安静静地看向这个女孩,情绪如同一团乱麻,死死缠绕在胸口处。 刚才扫到林姝的手机屏保,是一张活力四射的照片。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高中的蓝白校服,握着网球拍,笑容纯真又灿烂。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林姝本人。 之前的她,活泼、开朗,散发着独特的属于青春的魅力,单凭颜值,放在人群中也是耀眼的存在。 而如今被烧伤,即便进行植皮手术,也没办法恢复之前的十分之一的容貌。 这无疑是残忍的,尤其对正值妙龄的女孩子来说。 时予安艰涩地抿着唇。 如果袁氏兄妹真是爆炸凶手,与他们相识的林姝,知道了真相后,那是什么滋味。 这种情况,林姝肯定问不出什么。 他也没办法让一个女孩子,在身心与身体都遭受严重创伤时,接受一些审问。 时予安静默片刻,朝着林姝的方向挪动身体,在病床前慢慢俯下身去,声音柔和细腻。 “我们可以找你叔叔谈几句话吗?时间不会太久。” 女孩抽泣了几声,望着时予安温柔的微笑,心脏为之一颤,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医院吸烟区。 时予安从病房里走出来,一直观察着林志民。男人身高一米八,目测45岁,爱抽烟酗酒,无稳定职业,收入却在中等偏上。 这层吸烟区的人少,环境好一些。 林志民掏出一包烟,看牌子不是国产的,墨蓝盒镀金边,上面写着一排小众国家的文字。 “来来来,谢队。”林志民抽出一支烟,递给谢迟方,姿态恭敬。 谢迟方即便不爱抽烟,但是这牌子没抽过,当然尝试一下。 他浅浅吸上一口,享受着凛冽的香气,与警局常年闻的劣质二手烟相比,这烟没有杂质,还有种绵柔的清香感。 “怎么样?”林志民问。 “烟不错,挺贵的吧。” “早餐店买卖不错,挣了点钱。“林志民望向时予安,眼底泛起了波澜,询问道,“这位是?” 谢迟方捏着香烟,向林志民介绍道:“省厅来的时顾问,帮助我们市局一同侦破爆炸案。” “时顾问看起来挺年轻,要来一根吗?” 谢迟方想起时予安对烟的反感,在市局的时候,甚至跑到窗户前,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下意识想替他挡烟。 胳膊已经抬起来,就差打断时,后者已经把烟叼嘴里,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眼尾一挑,讥笑着。 时予安附身而去,丝毫没注意到对谢迟方的表情。他薄唇轻启,微低下头颅,默许着接受男人递来的火光。 他低垂着眼眸,火机的明亮光线,映到浓密修长的睫毛上,那淡漠的神情中带着些许冷冽。 谢迟方一时失了神。 须臾间,时予安抬起上身,懒散地依在墙边。额发被晚风吹的微微翘起,骨节分明的手夹着香烟,烟气顺着呼吸缓缓逸出,那烟雾恰好把他和谢迟方隔开。 吸烟的动作,不像新兵蛋子,熟练地像有多年经验的老烟民。 谢迟方盯着他,猛然地吸了一大口,心中五味杂陈。 又在骗他。 忽而,时予安察觉到一道灼人的目光,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在若隐若现的烟雾中,谢迟方的眼睛一直追寻着他。 烟雾缭绕,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在两人的对视中凝滞,一种无名的悸动,在各自的胸膛之间徘徊。 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响又烈。 时予安细细地呼吸着,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眼睫轻颤,率先错开视线。 缓了好久,时予安夹着烟,开口问:“林姝在学校有没有树敌?” “没有吧。”林志民吸了口烟,沉思道,“小姝乖得很,和谁处得都好,高中是班长,大学是学生会的。” “你和林姝关系真好,不像普通的叔侄关系。” “……自从她妈去世后,我哥就一蹶不振,总找我喝酒,很少管小姝。我寻思两个男的带孩子,总比一个人强,就住一起了。没想到前年,我哥犯了浑,喝多杀了人。” 时予安全神贯注地听着,之前关于林姝的身世,略听严池明提过几句。 谢迟方问:“你妻子呢?” 林志民吞咽着口水,勉为其难道:“我身体不好,不能传宗接代,老婆也因为这事跟我离婚了,所以我一直把小姝当作我的亲生女儿。” 时予安突然来了一句:“你说你家早餐店生意不错,我怎么记得六年前,门口总是贴旺铺转让?” “这事啊,四年前通过朋友介绍,被我兑下来了。”林叔叔避重就轻,语气得意道,“开店这个东西真得靠玄学,我一接手就火了,天天爆满,每天九点前都忙不过来。” 时予安若有所思地一笑。 “都雇几个人?” “我雇了四个,俩备菜阿姨,还有对兄妹当服务员,然后一般我都在,什么都干。” 谢迟方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碎在烟缸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不慌不忙道:“那你知道,你雇的那对兄妹,是爆炸嫌疑人吗?” 林志民惊愕,烟蒂掉到地上,一脸不可置信,迟迟未能说话。 “什么爆炸嫌疑人?” 谢迟方低沉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句句刺痛人心:“就是把你侄女烧成那个样子的爆炸嫌疑犯!” “不可能!” “为什么?”时予安眯起眼睛。 “——我哥杀的就是他俩的父亲!我一直尝试补救,给他们提供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可能会背叛我!”【】 17、烈焰17|恩怨 屋里的光线暗了许多。 时予安呆呆地愣在原地,心事重重地吸了口烟,浓烈尼古丁的味道,刺得他喉头发涩。 吐出的烟雾,随风扩散,仿佛为这桩案件,披上了一层白纱。 林志民喉结滚动一下,低声试探地问:“我店里那俩兄妹,你们确定是爆炸犯?已经找到证据了?” 环境静谧得近乎诡异,走廊里的微弱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出来的话,带着令人察觉的慌张。 谢迟方没立刻回答,目光略显思索地打量着林志民,慢慢地把烟掐在烟灰缸里。 “你紧张什么?我只是怀疑,他目前只是嫌疑人。” “谢队,您这话就说笑了。我店里出现个爆炸犯,搁谁谁不紧张啊?犯人还是我认识的——妈的,真要是他,这不是狼心狗肺?!白瞎老子的钱和时间了!操!” 林志民越说越气,又点了一根烟,暴怒地骂道:“真要是这狼心狗肺的玩意,把我侄女烧成这样!!” 说完,手指朝着病房的方向,重重地点了三下。 时予安没说话,默默地抽完最后一口,等待两人的对话。 谢迟方稍作思量道:“我们只是来问几句话,能具体说说,比如你哥是怎么杀那对兄妹父亲的?你又为什么雇他们俩?” “大概在去年年末吧。”林志民踩到了地上的烟头,随手把它丢到烟灰缸中,“我没记错,这案子是……章警官接手的吧?” 谢迟方回道:“对,我去年不在。” 林志民长叹道:“哦,这样……简单点来说,就是我哥气不过,喝酒喝上头,一时冲动。”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似乎不是杀人,而是讲述醉酒后打了一架。 时予安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冷到极点:“一时上头会提刀,蹲在死者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往他身上连捅三十四刀吗?” 这话一出,室内再次死寂。 林志民更是脊背发凉。 时予安曾听严池明讲了一次,便留心地问了一下情况。 因为只是大概了解,没查卷宗,不清楚具体案情。后来,又听许文泽的只言片语,可以判定这是带着强烈的仇恨的预谋性杀人。 连砍三十四刀,刀刀致命。 林志民神色微动,看了时予安一眼,没必要隐瞒下去。 “我哥杀人,是因为去世的嫂子。前几年,她一直在和我哥闹离婚。理由也匪夷所思——哭着喊着要嫁给莹莹她爸,袁浩杰。” “为什么?”时予安接着问。 “我哪知道,好好的家不要,也不知道哪根弦搭坏了。” 谢迟方抓住重点问:“袁浩杰和你嫂子怎么认识的?” 林志民犹豫了几秒,难以启齿道:“听我哥说,袁浩杰是我嫂子的初恋。俩人大学毕业后,分手了,得知袁浩杰闪婚后,她就找我哥结婚了。说实话,我哥就是个接盘侠。” 谢迟方疑惑地问:“那和离婚有什么关系?他俩旧情复燃了?” “我哥整理嫂子遗物时,发现从他俩毕业后,书信就没断过!一直有联系!操!袁浩杰他老婆,在袁莹莹上高三的时候死了,我嫂子当时就想离婚,被小姝劝下来。俩个月后,又闹,跳楼没跳成,吃安眠药自杀了。” 林志民越说越激动,整张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谢迟方蹙眉,又问:“听你这么说,袁莹莹和林姝很早就认识?” “对,俩家人从十多年前就认识,林姝和袁莹莹一直上同一所学校。” 时予安插话道:“你哥家暴吗?” “怎么可能?我哥巨爱嫂子,不信你问小姝,房产证、车证,所有不动产全都写老婆名,流动资产也给老婆,一个月就拿五百零花钱!” 时予安垂头沉默着。 林志民吸完最后一口烟,碾在烟灰缸里,无奈叹息道:“我哥坚持不离婚的原因,一是他很爱嫂子,二是钱啊,都在嫂子身上,离婚后我哥的一半财产,给袁浩杰家带去,谁能乐意?” “那也不至于杀人吧。” 林志民长吁一声,捂起脸颊。 “其实,我哥行凶前一天找过我,他说他受不了了。袁浩杰在嫂子死后总挑衅他,还说过——自己的女人看不住,真没本事,之类的话。我也没想到,从小到大,一向胆小的他,能杀人。” 话音刚落,吸烟室内安静得有些可怕,时予安与谢迟方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林志民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通红:“两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嫂子叫什么?”时予安问。 林志民讽刺一笑:“姓方,名滢,叫方滢。” ——方滢。 时予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算什么? 给自己的两个孩子,袁方逸和袁莹莹,取前女友名字里的字。不仅方滢不是个称职的母亲,连这袁浩杰也不是个东西,对家庭、对孩子,甚至对自己,极为不负责。 追求爱情是每个人的权利,但必须在不伤害他人和自己的基础上。 林姝的爹也是个混蛋,被人挑唆两句,就拿刀砍人,完全不顾及女儿的仕途和未来。 人渣这个词都不够形容他们的。 时予安闭上眼睛,回忆起病房中林姝的可怜模样,按着太阳穴,心疼女孩的遭遇。 林志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瞧这兄妹俩也挺可怜,年纪轻轻,父母全都死了。如果他们能冰释前嫌,我就免费供兄妹俩上完大学,生活费我也包。希望上一辈的恩怨,别涉及这一辈的感情,毕竟小姝和袁莹莹从小就是好朋友。” 时予安听着这肺腑的话,眼里的冷意悄悄褪去几分,心中泛起异样的情绪。 “我记得你哥被判无期?” “兄妹俩签了谅解书。”林志民像是意识到什么,疯狂地为自己辩解道,“我可没有强迫,他们也不喜欢这个爹!自己名字里,有爹前任字这种恶心事,谁能喜欢得起来?” 谢迟方轻蔑道:“这就是你认为兄妹俩,不是爆炸嫌疑犯的理由?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怀恨在心呢?” 屋内的灯光突然亮起,照着林志民脸色发紫,声音局促不安,像在撇清关系。 “没……没有!如果他真是爆炸犯,你们一定将他们绳之以法!明明是父辈的爱恨纠葛,凭什么伤害我侄女!我们对他这么好!” 谢迟方双手插兜,看了眼时予安,对方也点了点头。 “这时间也不早了,林姝大概等不及了,林先生,你先回去吧。” 林志民捏着烟盒,客气道:“好,谢队,时顾问,有需要再来找我就好。” 互相告别之后,谢迟方推开门,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注视着时予安,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不一起走吗?” 时予安回过神,拒绝道:“我缓一下,麻烦车里等我几分钟。” 谢迟方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陪着林志民离开吸烟区。 时予安盯着谢迟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电梯门口,才独自一人走到窗边。 今晚的风,格外凉爽。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额前的秀发。他的手浮扶在窗前,对着夜空中暗淡的圆月,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 无数个在园区的夜里,他也是这么站在阳台前,望着天空的那一轮明月。 似乎只有这与祖国相同的月光,能救赎堕入黑暗中的他。 随后,时予安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抽了张干净的纸巾,走向烟灰缸边。 . 已是夏夜九点,天色已然全暗,路灯一盏盏亮起,知了还没停歇,依旧吵得令人烦躁。 时予安揉着酸涩的脊背。 刚出刑侦队那层的电梯,与急急忙忙的许文泽,撞个满怀,力道不重,没有大碍。 许文泽念叨着“对不起”,抬头看见是时予安,睁大眼睛道:“时顾问,你们回来了?” 时予安笑着问:“嗯,你要去哪?” “戚主任让我帮他搬一下设备!” 时予安“哦”了一声,摸了一把他的头:“去吧,慢点跑,注意安全。” “好的,一会儿见!” 当电梯门要关上的那一瞬间,时予安突然转过身,一步跨过去,手伸到逐渐变窄的门缝中间。 电梯门再次打开。 许文泽疑惑地看向他。 时予安叫住了他,面带微笑道:“小泽,我有个东西给你,你替我交给戚少枫,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许文泽接过塑料袋,重量很轻,像是小物件还有张纸,暖心一笑,轻声道别。 这一幕,又被谢迟方看见。 他从王局办公室出来,刚走到长廊,就发现这俩人又搞在一起,脸上的笑容,一个赛一个的温柔。 谢迟方有些吃味。 毕竟这俩人很少给他笑脸。 见电梯门关上,谢迟方啧了一声,把挂在领口的墨镜,往空桌子上一丢,漫不经心地喝起水。 时予安转过身,再次与谢迟方的视线相对。 这一次,没有烟雾的阻隔,彼此的面容更清晰,展示在彼此的瞳孔中,却没有那一瞬间的悸动。 ——当时一定是天太暗了。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 时予安没理会对方投来的眼神,经过他时,没打招呼,刚走过一半,却被拉住。 “看不见我?” 谢迟方的语气酸酸的。 时予安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消失,扫了眼被拽的胳膊,冷漠道:“干什么?” “早上让你写的检讨呢?” 时予安扬起下巴,点了点自己的工位。离远一看,桌子上面有张a4纸,确实被压在水瓶下方。 谢迟方抓不到把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声音,握着水瓶走过去,发现检讨是手写的,便细细阅读起来。 文彩横溢,字体隽秀。 比他小学生作文好太多了,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警察,像作家。 看样子,写报告的任务,可以交给时予安。 谢迟方心里打着小算盘,并默默欣赏着。等他抬起头,发现时予安正在拿着水壶,给走廊和办公室门口的绿植浇水。 有种莫名的情绪,涌进他的心头,又像羽毛般,痒痒的,滑过他的心间。 那些绿植是章队培养的。 还记得前天,他知道省厅的人要来,想派他去浇花。 这几天太忙,都忘记这件事了,结果万万没想到,省厅的顾问,竟然主动承担这项任务。 刑侦支队的环境,总是混杂着烟味和咖啡味,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痛。偶尔的人声和键盘声,都带着毫无生气的疲倦。 但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时予安眉眼柔和,撑着膝盖半蹲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握着水壶。那件简单的白衬衫,被规整地塞在腰侧,勾勒出一条的流畅腰线,看起来柔韧性很好,纤细地一只手能握住。 谢迟方紧握着手中的a4纸,弄得皱皱巴巴,都浑然不知。 透过微薄的白衬衫,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极浅的纹身痕迹,朦胧似无。【】 18、烈焰18|触碰 谢迟方喉结滚了滚,盯着对方腰部的那块位置,不自觉地入了神。 公职人员怎么可能会有纹身,一定是他看错了。 也不知道他抽得哪门子的风,把这张检讨,整齐地对折起来,放进裤兜里。紧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摸了把时予安的腰。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 时予安浑身一僵。 他感受到腰部的温度,要不是身经百战,练就出的好脾气,差点就把“你有病吧”说出口。 谢迟方舔了舔嘴唇,从衣服上捏了根头发,给时予安展示了一下,声音泰然自若。 “这有根头发。” 时予安握紧水壶,深深地呼了口气,压制住情绪道:“谢谢你,但希望谢队没经过其他人允许,不要动手动脚。” “不用谢。”谢迟方臭屁地说,完全忽略了后半句。 时予安没再说什么,斜觑了他一眼,掖了掖衬衫,又抻了一下裤腰,继续浇水去了。 望着时予安单薄的后背,谢迟方摸了摸鼻尖,手掌还保留着刚才的触觉。 他确认了两件事。 腰真软,和确实有纹身。 谢迟方单手插着裤兜,指尖扫着纸张的棱角,心想,怪不得他喜欢穿长袖和长裤。 那纹身好像是串数字? 由于隔着衬衫,好像纹身也被洗过的模样,颜色太浅了,看不太清。 在编人员不能纹身、打耳洞和染发等一系列有反纪律的事,尤其是他们这群为人民服务,且没有特殊任务的警察。 谢迟方虽然这么想的,但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个不明显、快要愈合的耳洞。 这是去年和嫌疑犯搏斗中,弄出个小孔,不大,就顺便把亲爹留下的耳钉戴了上去。等他回家后,对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真帅,就没让耳洞闭合。 后来,他去蔷薇园调查尸体任务,就一直戴着,毕竟境外没人管他。 谢迟方咳了一声,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开口道:“这都十点了,六万顾问,我送你回家?” “今天不回去,我免费加班。” 时予安给水壶加压气,想起空荡荡的舅舅家,还不如在警队,更有人烟气。 “国家同意吗?” 时予安一乐,唇角微弯:“我免费为国家创造财富,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谢迟方抵在桌子旁,回了个笑容道:“国家是省钱了,饭却是我供的,到头来花的是我的钱!你这招借花献佛的计谋不错。” 时予安浇花的动作一停,抬眸的一瞬间带着幽怨:“那我回家?” “开玩笑的。”谢迟方走过来,低声赔罪道,“顾问就加班一天啊,要不多送国家几天?” “呵,我考虑考虑。” 时予安眉心轻蹙,唇角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一脸不屑搭理对方的表情,还俏皮地“呵”了一声,简直点睛之笔。 小脾气还挺大。 谢迟方只好继续哄道:“值班休息室是八人寝,你睡我办公室吧,我那把椅子可以折叠成床。” 这么好心,时予安一愣,挺直了身子,有些惊讶地瞧向他,语气稍稍放缓。 “那你睡哪?” “我?我今天回家。” 谢迟方嘴角上扬,笑容邪气十足,又不缺乏帅气。 “……” 时予安冷漠地点了点头,把水壶丢回原位,转身敲了敲门,进了章邻海所在的休息室,毫不留情地把谢迟方挡在门外。 谢迟方低低地嗤了一声,回到办公室,特意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甚至还开窗通风。 出门时,他拎着一大包垃圾,碰到了饥肠辘辘、摸着肚子的许文泽。 “谢……谢队!” 谢迟方不满道:“总咋咋呼呼干什么?你是刑警,不是交警,没让你喊口号!” 许文泽又饿又累,有些委屈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那个,许文泽啊……”谢迟方缓解下尴尬,好奇地问,“刚才时顾问在电梯口,都和你聊了些什么?” “啊……?”许文泽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就是时顾问,让我交给戚主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塑料袋,我也不知道……” 许文泽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响着,不好意思地再次垂下头。 谢迟方没说什么,目光瞟向休息室,勾了勾唇角,掏出钱包。 “算了,都这个点儿了,时顾问也应该饿了。这样,你去买点吃的,今天整个刑侦队的夜宵,我全包了。” 在许文泽的期待目光中,谢迟方掏出一沓钞票,暖心地说:“别点外卖了,估计他有阴影,你在附近随便买点吧。” 许文泽对了对手指,支支吾吾道:“那家新开的寿司行吗,有点贵,我也想吃……” 谢迟方抬起下巴,傲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吊儿郎当的。 “买!爱吃多少买多少,你看我像差这点钱的人吗?” “好耶!谢队!” 谢迟方盯着他发亮的眼睛,想起什么,递钞票的手悬在空中:“哦,对了,你多给时顾问买点热乎的,我怕他吃不了凉的。不要熟葱花、姜、猪肉馅……还有什么来着,啧,豆制品。” 许文泽拿出手机备注,猛然抬头,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谢队你和时顾问,真的是刚认识的吗?” 明明昨天还剑拔弩张,去接章邻海的路上,语气不善地调侃时顾问。 “我们难道不是刚认识的,还能是你介绍的啊?” “可是你怎么知道时顾问的忌口?”许文泽可怜兮兮地撅起嘴,埋怨道,“半年了,你连我不喜欢吃肥肉都记不住,每次都要把肥肉丢给我。” 谢迟方笑了,顺手把垃圾丢给许文泽,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小孩子别打听这么多,不就是不吃肥肉,我记住了,垃圾倒了去。” 许文泽揉了揉额头,目送谢迟方离去的背影,心想,你就比我大六岁,谁是小孩子。 . 休息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 章邻海隅在沙发的一角,捧着手机发呆,看人进来,这才擦掉眼角的泪水。 “时、时顾问,你来了。” 时予安看到他孤零零的一幕,一种说不出口的酸涩在心底蔓延,收敛负面情绪,换上一个柔和的笑容,在小海旁边坐下。 “我和谢队去看望了林姝,你不用太担心,她很坚强。” 章邻海握着手机,嗓音囔囔的,有气无力道:“我知道阿姝的性格,她一定不会自暴自弃的,可惜我不能第一时间见她。” “你们感情真深厚,没有吵过架吧?” “我和她当然吵过架,但是不多,也就几次。”章邻海苦涩笑着,顿了顿,继续道,“印象最深的一次,其实是一场乌龙。” 时予安没插话,静静地听下去。 “刚上大学的那会儿,她和朋友双排开黑,队友是个男生。因为我不爱玩游戏,不能陪她,怕她移情别恋,所以就……吵了一架。后来,偶然扫到那个男生的头像,总觉得眼熟。” “我发现我也有这个人的微信,是一个叫袁莹莹的女生。” “袁莹莹?” 时予安听到这名字,按捺不住地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和她认识?” “并不熟,我们只是加了微信,见过几次面而已。” 时予安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手心慢慢缩紧,脸上却没什么变化,表情如常:“袁莹莹是女生的话,为什么你听到的是男声?” “后来我了解她还有个哥哥,可能是她哥哥借她号在玩吧。” 突然间,章邻海像是意识到什么,蹭地一下站起身,脸色紧张又苍白,拉着时予安的胳膊,一直在颤抖。 “我想起来了!画上的那个人,好像是袁莹莹,只不过是男版的!”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袭来。 许文泽探出个头,扫视了室内一圈,两只手分别拎着一大包食物。 “打扰了!时顾问、小海,谢队让我买了夜宵送过来,现在吃吗?” 时予安拍了拍章邻海的手背,给他做了个“一会儿说”的口型。 随后,他朝门口的许文泽,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笑着招呼。 “小泽,进来一起吃吧。” 许文泽推开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边拆袋子边对时予安说:“这是谢队专门给你买的,鸡排饭,里面没有姜片……这是土豆饼,他说你爱吃。寿司的话,我买了热的鳗鱼,还有味增汤,没有熟葱花,也没有豆腐。” 时予安浅浅一笑,脑海中浮现谢迟方的脸,眼底溢出一层温热的光芒。 “那个……时顾问,谢队还有句话,托我带给你。” “嗯?” 许文泽耳尖红红的,凑近对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他说,警队的wi-fi都是联网的,不方便。如果晚上寂寞的话,他的办公桌抽屉最下面一层,有……写真集。” “……” 时予安神色冷了下来。 等到深夜,时予安推开谢迟方办公室的门,一股清新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味道和谢迟方身上的一样,不反感,很舒适很好闻。 他调整椅子的高度,安静地躺了下去,观察着四周,桌面整洁,地面打扫得也干净,垃圾桶更没有一点垃圾。 时予安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上的木质相框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大抵是谢迟方两三岁的模样,一个眉眼与谢迟方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抱着他,旁边还站着他的妈妈和姐姐。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时,时予安盯着照片,心中泛起莫名的波澜。 谢迟方的父亲,谢岐和,本就是天之骄子。不仅长相英俊,儿女双全,父亲有背景,妻子更是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千金。 如果他还在世的话,谢迟方应该会特别幸福的吧。 时予安望着窗外漫天的星光,沉重地叹了口气。偶然间,想起许文泽附在他耳边说的话,眼睛不自觉地,往桌子下面的柜子瞟了瞟。 他不屑于探究别人的喜好。 但对于谢迟方,他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倒越来越想了解这个人。 时予安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戒指。 他记得,这是谢迟方第一次见面,丢给他的那枚,价格昂贵且镶满钻石的镂空戒指。 都不用继续翻,压根儿没有什么小黄书,戒指下面,是一沓厚厚的复印纸。 时予安冷笑着,抽起最上面的那一张。 这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上面的字,要不是他学过一些字体鉴别,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跟军用密码似的。 ——亲爱的六万顾问,我就知道你会翻我的抽屉。很遗憾,让你失望了,里面可没有什么写真集。但你放心,这些东西也绝对会让你眼前一亮。by谢迟方。 空白部分还画了个鬼脸。 整篇字只有“谢迟方”三个字能看,剩下的跟狗爬一样,真浪费那支贵钢笔。 时予安面无表情,把这张纸丢在桌子上,又蹲下身子,查看抽屉里的文件。 都是案子的复印件。 不仅有四次爆炸的现场勘测报告,还有《林毅恒杀害袁浩杰》一案,以及袁家所有人、方滢、林家所有人的资料。 每每看到第四场爆炸的文字,他的心好像被撕裂一般,苦涩从嘴中蔓延。他把悲哀化做愤怒,势必要最短时间,找到袁氏兄妹犯罪的证据。 时予安把所有文件放在桌子上,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 直到两个小时后,时予安揉了揉眼睛,余光瞥见谢迟方的字条,以及那枚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戒指,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他伸出手指,轻轻拈起戒指,明明指尖的触感是冰凉的,可是他的全身,仿佛一股热流在躁动。 戒指的圈口,目测有20号。 时予安抿了抿唇,在灯光下观察这枚戒指,鬼使神差地将它,戴在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 比他的手指大了一圈。 戴上的一瞬间,他脑中赫然冒出谢迟方摸他腰部的手,是宽大的,又是灼热的。 如同一团火焰,点燃了他的心。【】 19、烈焰19|合照 翌日七点。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与昨日晴朗的天空不一样,压抑得让人发闷,似乎是暴雨的前兆。 时予安的生物钟一向很准。 没设闹钟,他就可以准时起床,简单地洗漱过后,打算下楼买饭,便恰好瞧见谢迟方,乘着电梯,来打卡上班。 两人碰了个照面。 今天的谢迟方,阴天却头顶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色低领t恤衫,搭配着普通低调的牛仔裤。 时予安的目光聚在他的身上,默无声息地吞咽下一口泡好的茶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谢迟方的锁骨起伏明显,胸膛上的肌肉紧实有力。走路时,对方的腰板拉得挺直,步伐干净利落,每走一步,都散发着恣意而行的洒脱。 谢迟方一见到他就笑了,就是笑得有些坏劲儿:“时顾问睡得怎么样?” “还好。” “昨天的写真集,怎么样?喜欢吗?” 本来接水的许文泽,困得要死,一听这话,突然眼睛睁大,水都不接了,装作吹着口哨,凑近来听。 时予安捧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说那个啊,没想到谢队还有这个兴趣。很抱歉,我不是同性恋,不喜欢熊,没办法接受你的性.癖。” 旁边的许文泽一惊:“!” 谢迟方嘴角的笑容一僵,咬了咬后槽牙,被气笑了。 这人表面看起来温和,实则蔫坏,妥妥的白切黑。 他抓了抓头发,对时予安束手无策,只好找个发泄口,逮住了一旁看热闹的许文泽,发着假官威。 “看什么看!资料整理完了吗?” 默默吃瓜的许文泽,遮着半张脸,赶紧跑回去接水,嘴中喃喃道:“路过!我只是路过!” 谢迟方见许文泽跑走之后,又凑近了时予安一些,表情随之收敛,一副严肃的模样。 “说正经的,你对袁氏兄妹,有什么其他见解吗?” 时予安把茶杯放在一边,见对方变得专注,想起昨晚熬夜看的报告,也进入了讨论的状态。 他闭眼思考道:“我有个疑惑,如果爆炸犯真是袁方逸的话,为什么不在学校直接动手,偏偏要毕业后,还是在校外,用这么麻烦的手段?” 谢迟方微怔,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我也想过你说的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这四次爆炸很奇怪?” “嗯?” “你看了报告也知道,第一次爆炸布局和炸弹容量,可以说得上天衣无缝。第二次第三次尽管不够完美,但不像第四次这么草率……” 谢迟方顿了顿,盯着时予安的眼睫,继续道,“你觉得,这究竟是为什么?” 时予安微微歪头,保持一个适当距离:“我不确定,因为线索不足。” “线索不足?” 谢迟方看了他一眼,绕了一大圈,去办公室拿起一沓案子材料。 时予安跟紧他的步调。 谢迟方站在门口问:“昨天痕检的取证全在报告里,你觉得我们还缺什么?” 与此同时,窗外狂风呼啸,天空阴暗得有些恐怖,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时予安眸光沉沉,走过去,熟练地翻到指定页码,指着红笔圈出的字,再次提出疑问。 文字条理清晰,记录详细规范。 他一字一句地提到:“除了那些玩具零件,引爆炸弹的遥控装置在哪里?即便找到了炸弹的原材料,但是雷.管等关键部件呢?以及,他又是如何掌握精准的爆炸时间?” 谢迟方放下文件,嘴唇动了动:“走呗,去一趟他俩的家,去现场看看有什么残留的线索。” “好。” 时予安准备抬腿走人,发现许文泽地躲在拐角墙后面的位置,悄咪咪地观察他们。 谢迟方也注意到了,关门的声音特别大:“干嘛呢?” 许文泽惊了一下,直接绕过谢迟方,直奔时予安而去,小心翼翼道:“时顾问,我也想去,我不想再和小海一起守着警局了。” 被忽视的谢迟方一挑眉。 时予安笑了笑,轻声道:“可以啊,一起去吧。”接着,他向谢迟方伸出手,“车钥匙。” 许文泽吞了吞口水,乖乖站好。 谢迟方扫了眼两人,无奈地耸耸肩,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许文泽:“再买点早餐,顺便给时顾问带一份。” “好嘞!” 许文泽甩着车钥匙,脚步轻快地走开了。 等到许文泽离开,时予安偏过头,忽然问:“你为什么总对小泽这么凶?” 谢迟方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无奈道:“他是我师母的侄子,被我师傅硬塞给我的。” “你师傅?” “齐正南,省刑侦总队副队长。” 时予安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提到齐队的名字,整个琛海省的罪犯都抖上三抖,凭他一己之力,降低了整个省的犯罪率。 一时间,他终于理解了谢迟方为什么凶。齐队想让他带老婆的侄子,但他嫌麻烦,不情不愿地接手。 毕竟大少爷最讨厌空降。 时予安想起自己被谢迟方怼的情景,许文泽刚来的时候,也一定吃了很多哑巴亏。 于是,为他多说了几句。 “其实小泽挺可爱的,认真又务实,听话也懂事,给你打下手,不算累赘。” 谢迟方进了电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就比他大两岁,说话怎么跟老前辈似的?按当警察的资历,他比你还多几年。” 时予安瞪了他一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 袁氏兄妹家,位于南阳街的华润小区,是90年代的老小区,也是第二场爆炸的地点。 自从他们的爹袁浩杰死了后,兄妹二人共同继承他的遗产。 由于雨天路滑,这一路是谢迟方开的车。 凯雷德有三排车座,他贴心地让许文泽坐中车座吃早餐,时予安则被强行按在副驾驶吃。 等下了车,天空又飘起了小雨,谢迟方特意避开水坑,却依旧被溅了一裤子污水。 时予安递给他一张干净的纸巾。 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已经翻新,但是地面还残留着爆炸的痕迹,大片的焦黑与可怖的裂痕。 谢迟方擦掉脏东西,瞥了眼垃圾桶,咬牙切齿道:“二十多岁就杀了这么多人,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可怕!” 时予安漠视地把垃圾丢进去。 “是、是啊。”许文泽用手挡着雨,接话道,“我二十岁还在公大上学呢。” 谢迟方话锋一转,拍了拍许文泽的脑袋:“那你不行啊,我二十岁那年就破了十七八个命案,好好跟我学吧。” “……” 许文泽噎住了。 见时予安走过来,谢迟方欠欠的,随口问了一句:“时顾问二十岁在哪高就呢?” “上学。” 时予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其实他的二十岁,接到第一个大任务,是潜伏在一个倒卖违禁物的组织,在无国境区,调查从祖国偷运出价值连城的象牙、古董等文物。 因为线人提供的情报有偏差,上头只派了他一人去执行。 组织规模不大,但雇了十多个保镖,个个都是国际顶级的。 在九死一生的任务中,他就这样把自己化为一位倒爷兼老板。潜伏半年,与白简之的配合下,指挥特种部队,顺利完成这次围剿行动,获得了进入蔷薇园当卧底的资格。 他们刚走进楼道,天空划过一道闪电,连绵不断的小雨,霎那间变大,雷声接踵而来。 “哎呦——” 谢迟方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楼梯跌下去,下意识地拽住时予安的袖子。 时予安感觉袖子一紧,扭头问:“你害怕雷?” “谁怕了?!”谢迟方大声嚷嚷着,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有松开,“突然之间哐得一声,没站稳而已……” 还没等他辩解完,一个稚嫩的男声,闯入两人的耳中—— “麻烦让让。” 时予安抬头望去,男生穿着一身初中生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二楼门口。 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外表与声音完全不符,明明身高一米八,下巴还长了点胡渣。但说出口的声音,像是没发育完全的小学生。 变声期的男生,有点太反差了。 时予安牵着谢迟方,往旁边站了站,目送男生走下了楼,随后上了五楼。 左户的门是半掩着的。 现场还有几个的痕检人员,谢迟方与他们几个打过招呼后,发现严池明也早早来到了现场。 时予安戴上手套和鞋套,注意到玄关处有几双鞋,尤其是马丁靴居多。 大热天的,为什么把靴子摆出来? 时予安有些好奇,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这些靴子高度到小腿,码数39左右,应该属于袁莹莹的。 但奇怪的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男款,并且每一双足足有五到十厘米的增高。 许文泽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口罩,顺便解释道:“这是袁莹莹cos时,为了贴合角色的增高鞋。” 时予安“哦”了一声。 整个屋子弥漫着灰尘味,沙发、餐桌等区域都乱糟糟的,吃剩的泡面和外卖随意摆放,汤汁洒在地板上,带着从未处理过的痕迹。 袁方逸的房间更是凌乱。 墙面贴满二次元海报,民工热血漫居多。桌子上摆满了小玩意,床上堆着衣服,空调被也不叠,随意与衣服缠在一起。 书桌上的台式电脑,被技侦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时予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得仔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发现。 “怎么样?”谢迟方问。 时予安摘下口罩,遗憾道:“袁方逸房间没线索,我只能确定,这里不是炸弹的制作现场。” 严池明也走了过来,满脸的疲惫,步伐有些虚浮。 这两天他一直在通宵,昨天还审讯袁方逸,但对方一直不松口,只好也来这里碰碰运气。 时予安有些担忧:“严队,你还好吗?” “还好。”严池明勉强地笑笑。 “昨天我拜托你问的,袁方逸和林姝的关系,有进展吗?” 严池明苦叹了一声:“他说和林姝并不熟悉,也很少见面,甚至连微信好友都没有。只知道她是妹妹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更别提一起玩游戏什么的。” 时予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又去袁莹莹的房间看了一圈。 女孩的房间就好太多。 尽管整个房间已经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是仍旧看起来整洁、干净。 衣橱里一大半都是cosplay的服装,还有一些洛丽塔裙子,最上面那一层,有几顶假发,还有一盒美瞳。书架上摆放着成集漫画和手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三个放倒的相框。 时予安尽量不挪动其他东西的位置,把相框立了起来。 在他依次把相框翻过来的时候,那只手震撼地一直在颤抖,一股凉气顺着他脊柱,缓缓弥漫到头顶。 三张照片分别是—— 袁氏兄妹和母亲的合影,袁莹莹和林姝的艺术照,以及袁莹莹、林姝和章哲岚的合照! 时予安屏住呼吸。 为什么袁莹莹有和章警官的合照?还要把这张照片裱成框? 为什么?【】 20、烈焰20|唱见 容不得时予安多思考几分钟,谢迟方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给我看看。” 谢迟方说完,胳膊从时予安的肩膀旁伸过去,差点把他环住,又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轻轻一顿,立刻错开,稳稳拿住相框。 姿势太过暧昧,时予安似乎能感受到,从后方传过来的呼气声。 谢迟方后退了几步,盯着相片,缓缓开口道:“这是咱们市局门口,这家面馆,上个月刚改成的日料。从他们冬季的穿着来看,照片应该是林毅恒杀害袁浩杰一案后拍摄的。” 确实,照片上的树木已经干枯,地点就在警局门口,但细看,越看越不对劲。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时予安抬起头,提出疑问,“袁莹莹脸上还带着笑,明明父亲刚去世,却和杀人犯的女儿站在一起,丝毫看不出悲伤。” “你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时予安说:“把这个相框给严队看看吧。” 谢迟方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又被时予安叫住。 “等等。”时予安走到床头柜前,弯腰拿起花瓶,边端详边说,“你看这个花瓶。” 花瓶材质是玻璃的,瓶口上窄下宽,目测可以装750ml的液体,瓶身画了幅紫色风信子,用的是丙烯颜料,并插了几朵假花。 谢迟方疑惑道:“怎么了?” 时予安把假花拿走,又看了看瓶底:“我觉得这个瓶子的底部,很像第二次爆炸中装化学物质的玻璃瓶,留下的碎片。” 他昨天看过报告。 第二次爆炸现场,有一个疑似装有化学物质的瓶子,被炸成了几个碎片。完整的只剩下瓶口和瓶底,其余的残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瓶身。 谢迟方一愣。 “你说的对,这个瓶子……我感觉有点眼熟,像是牛奶瓶?” “是吗?如果是牛奶瓶的话,瓶口一定会有dna残留,再让戚主任重点测一下。”时予安把瓶子递给谢迟方,“这个也带走。” “好。” 时予安微仰起头,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谢队,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前三次没有太多线索,但第四次爆炸,像是引我们入局一样。我们一直靠着这条线索,去证明袁氏兄妹是爆炸犯,而不是抽丝剥茧,由我们亲自揭开这层层迷雾。” 谢迟方笑了:“别想这么多,事实可能非常简单。” 说完,出了房间门。 时予安晃了晃头,确实是他想的太多,顾虑太多。 他的眼睛环绕了一周,甚至连天花板都没放过,最终目光再次锁定半开着的衣柜。 犹豫了片刻,重新打开衣柜。 望着面前数不清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扫过去,并仔细检查。发现男性角色的衣服居多,要比女性的多出一倍。 衣服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衣柜顶上有一层架子,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假发,有长有短,有男有女。 视线落在一顶黑色假发。 时予安默默关上了柜子,转头看见许文泽带着耳机,蓝牙声音有点大,隐隐约约能听见音乐声。 “小泽?”时予安唤了一声。 许文泽摘下其中一个耳机:“怎么了,时顾问?” “在听什么?” “我不是说袁莹莹是个唱见嘛,我在听她的歌,说不定有线索。” 本来和谢迟方交谈的严池明,一听这话,虚弱地靠在墙边:“我们听了她唱的歌,很普通,和爆炸没什么太大关系。” “这样啊。”许文泽挠了挠头,把音乐一停,失落地收起耳机。 时予安走向对方,轻声问:“我可以听听吗?” “哦,好的!” 许文泽把蓝牙耳机和手机给他,转身去找蹲在阳台看花盆的谢迟方。 谢迟方的听觉很好,尤其对脚步声异常敏感,回头看见许文泽一直扭扭捏捏,想张口却不好意思。 “有事?” 许文泽也慢慢蹲下来,视线乱飘,用极低的声音问:“那个……谢队,你真的喜欢……同、同性吗?” 谢迟方嗖地一下站起来,意识到太过抢眼,又蹲下来,非常克制地压着嗓子说:“我纯直男!直男!!!时顾问他开、玩、笑的!!!懂了吗?!!” 这声音又急又像在发怒。 “……啊、啊?” 谢迟方又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你再提一句,我就送你去你姑父那儿!让你亲眼看看,重案组到底有多可怕!” 许文泽像个小鸡崽一样,疯狂地点头,也不知道被威胁的,还是被吓得真懂了。 时予安觉得鼻子痒痒的,想打个喷嚏却打不出来,只好揉了揉。 耳机播放的音乐是一些翻唱曲。 这些歌曲在翻唱圈很出名,他曾听过原版。对比下来,由于袁莹莹不是专业出身,唱功属实一般。 接连听了四五首,也没听出什么门道,但看着账号上的十万粉丝,陷入沉思,准备翻翻评论。 明明才上午十点,天色比以往都要昏暗。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能清晰地听见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是敲打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听着烦人的雨声,严池明劳累过度,有些晕厥。 许文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好心劝道:“严队实在不行,我们回去吧,回警局补个觉。” 严池明站稳了脚跟,觉得自己拖着现在的身体,在这也是影响效率,真不如好好休息休息,便答应了下来。 谢迟方靠在门边,转着车钥匙:“严哥,我送你回去,我车舒服点,可以先躺一会儿。” “谢了,迟方。”严池明笑了笑,高声喊了句,“时顾问,一起走吗?” 时予安收拾完东西,立刻回应道:“我这就来。” 谢迟方听见这声音,就想起许文泽说的话,脸上虽风平浪静,身上却浑身发热,莫名地火大。 “快点来!” “?” 时予安感觉莫名其妙。 许文泽主动要来了谢迟方的车钥匙,贴心地对大家说:“我去车里拿伞,大家先等一下!” “我和你一起走吧。”严池明盯着许文泽一脸担忧,摸了他的头发,安抚他说,“淋点雨不碍事的,清醒。” “……那好吧。” 许文泽又看看剩下两人。 淋一点雨确实无所谓,时予安刚想开口,被谢迟方生硬的语气打断。 “我不去!时顾问身体不好,淋不了雨,你去拿伞吧,我在这陪他。” 时予安盯着他:“……” 这家伙变色龙吗?变脸速度这么快。 许文泽没什么心眼,答应下来:“这样啊,那你们等我一会儿。” 随后,他搀扶着严池明走了。 两人也下了楼,时予安跟在谢迟方的后面,只要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的后脑勺,有一块不明显的疤痕。 时予安盯着那块疤痕,入了神,随便找个话题道:“严队一直这么拼命吗?” 谢迟方停下脚步,脸色微微缓和,语气中带着敬佩。 “严哥是一位很认真努力的刑警,没什么背景,如今的成就都是靠他自己。只要这次爆炸案件结束,他会平调到一队当支队长。” 没身份没背景,凭着天生的刑警嗅觉和画像功底,年纪轻轻成为市局刑侦支队长,实力不可小觑。 “挺好的。“时予安随口一说,“我也没什么背景。” 谢迟方冷笑一声,语气顿了顿:“是吗?沈书记和你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时予安皱了皱眉,握在栏杆的手不自觉颤动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离。 沈书记是白简之的爸,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时予安没搞明白,不过介于对方身份特殊,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他很欣赏我,给我了很多帮助。” 谢迟方抿唇一笑:“我还认为你是他干儿子。” “……” 时予安沟通不来,重新戴上蓝牙耳机,忽视他,装作看不见。经过二楼的右户时,想起那个初中男生,就是从这家出来的。 变声期、男生? 他突然定住了身,开口问:“谢队,你多高?” “一米八七,怎么了?” 谢迟方回过头,视线与他交汇。 时予安目测了下台阶的高度,后退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低喃道:“我一米八二,如果这样的话……谢队,你往前站站,站到那第二个台阶那。” 谢迟方不明所以,但仍然扶着栏杆,站在时予安指的位置,大概两人有一米的距离。 “谢队,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深邃,瞳孔偏浅,从不轻易流露情绪。谢迟方偷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都会被吸引。 但这次是仰视,这个角度看过去,这双眼眸更加明媚动人。 这要干嘛? 谢迟方心虚地错开视线。 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时予安在模拟爆炸犯和孙彩霞的身高差。 时予安细细呼吸着,盯着对方线条锋利的下颚,眸中微光一敛:“其实,我突然有个猜测,但不确定……” “什么猜测?” “你有林志民的电话吗?我想问问林姝,和她玩游戏的人究竟是谁。” “现在?” 时予安当机立断道:“嗯,很重要,现在。” 听着对方肯定的语气,谢迟方扫了他一眼,只好拿出手机。 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时予安盯着这双修长的手,眨了眨双眸,又想起了那枚戒指,心脏多跳动了一下。 谢迟方秉持高效率的作风,在短短几分钟间隔,打了三个电话,一直是无人接通的状态。 外面瓢泼大雨,雨势持续不断,密集地犹如一串不间断地噪音,震得耳膜发闷。 可以从二楼的楼道看见,许文泽打着伞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伞。 谢迟方听着雨声,有些不耐烦,急躁地挂掉第四个电话,皱了皱眉道:“这么要紧的话,我先把严哥送回去,再去医院找林志民一趟。” 话还未落,时予安听见耳机里传来奇怪的声音,霎那间,呼吸停了一拍,迫不及待地叫住他。 “——不用去了。” 没等谢迟方说话,时予安把耳机摘下来,关掉蓝牙,播放了一段音频,是一首古风圈知名的男女对唱的歌。 播放过程中,恰好是女声换成男声的那部分,除了音色转变之外,音准和声带技巧却是一样的。 曲毕,他才说—— “如果说,这个爆炸犯本就和袁方逸无关,其实是个伪男音的女人,是他妹妹袁莹莹呢?”【】 21、烈焰21|证据 雨势比刚才还要磅礴,密集得像从天上倾泻下来的一面水墙,击打在楼道窗户上,发出持续的响声。 楼道那盏声控灯,突然亮起,昏黄色的光线,照在谢迟方那张情绪复杂的脸上。 “你是说袁莹莹是爆炸犯?” 时予安点点头,把音乐暂停后,接着说:“我没记错的话,孙彩霞的身高是一米五三,袁莹莹是一米七,再穿上门口那几双五六厘米的靴子,足够比孙彩霞高上一头。” “按你这么说,确实符合纤瘦的特点,而且她的眼睛也比较狭长。” 谢迟方眉头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在花盆里发现几枚干掉的日抛隐形眼镜,应该是她的吧?” “是的,她的那顶黑色假发,旁边有一盒有度数的美瞳。” “那也就是说,孙彩霞说的不浑浊且奇怪的声音,就是袁莹莹伪出来的?” 时予安握着扶手,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没错,一般女性的声带,天生要比男性薄,因此音色偏高。所以听起来尖细、不自然,只能靠话少来掩盖。但是女伪男音会损伤嗓子,我听过袁莹莹的哭腔,音域会比其他女生低一点。” 谢迟方走到楼道门口,思考道:“这里不是制作炸.弹的第一现场,那你觉得爆.炸.装备被藏在哪里?“ “粥铺。”时予安不咸不淡地说,“排查一下粥铺附近的垃圾箱吧。” “好。” 谢迟方答应着。 这时,许文泽踩着水坑,快跑了几步,往楼道喊了一句:“久等了!” 时予安向他笑了笑,刚准备接过其中一把伞,“谢谢”已经挂在嘴边,却被谢迟方抢先一步拿走。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 谢迟方不紧不慢地撑开,不由分说地将时予安揽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与之同撑一把伞。 “……” 许文泽眨了眨眼睛。 谢迟方搂着时予安走出楼道,征求对方的意见:“来都来了,不如去孙彩霞的楼道里看看,有没有决定性证据。” 时予安没反驳,跟着他走。 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许文泽,一头雾水道:“现在吗?可是都一个月了……” 谢迟方听见这话,扫了眼许文泽,立刻吩咐道:“你现在通知徐局,袁莹莹列为爆炸第一嫌疑人,让邵澜姐继续审,加强度!势必要从袁莹莹嘴里翘出,2月10日、7月19日早和8月19日早的行踪。” “啊、啊?” 只不过分开才五分钟,许文泽张了张嘴,有点听不懂。 怎么扯到袁莹莹是第一犯罪嫌疑人了?都错过了什么? 谢迟方步伐变慢,但没给许文泽提问的时间,又继续道:“再通知技侦,把这首歌里的男声,做个ai合成,让孙彩霞来辨认。还有,把昨天去粥店的外卖小哥,也一并叫到市局。” 时予安转过身,把蓝牙和手机还给许文泽,和煦地笑了笑,并补了一句。 “是这首。”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许文泽抬起头,发愣道:“好……” 时予安走得很缓,眉眼浮现暖色,简单地阐述道:“麻烦你了,小泽。我们现在怀疑袁莹莹,才是给孙彩霞那袋垃圾的人,她伪装成男性,并且她会伪男音。” 许文泽听完后,很是震惊。 “没关系,有什么不懂的,我们一会儿车上说。” 时予安嗓音低婉,无意间瞥到头顶那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几寸,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许文泽慢慢回忆起细节,恍然大悟之后,立刻联系市局和刑侦队。 一不留神,许文泽被甩在身后,只好跟在后面打电话。他看着眼前这两人并肩而行,步伐出奇地一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可能这就是默契吧。 袁氏兄妹住在五号楼,而孙彩霞的住所,是离小区门口更近的二号楼。 刚走到这里,发现二号楼的单元门生了锈,灰色的漆面掉得七零八落,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锈迹。门板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甚至还能看见多年之前的春联。 这门锁早就被卸了下来,被粗麻绳代替,根本没有安全性。 怪不得袁莹莹会选择在这栋楼,因为根本没有锁。 时予安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粗麻绳,松松垮垮,颜色发黄,早就没有研究的价值。 谢迟方稍一用力,铁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三人进入单元楼后,沉重的铁门由于没有阻力,自动关上,并产生了巨大的响音。 “哐当——” 时予安不满道:“轻点。” “错了。” 谢迟方讨好似地笑了笑,心里吐槽,这破门怎么没有闭门器。 过了几秒,时予安歪着头,盯着铁门的内侧,依旧是一堆开锁小广告,但与之不同的是,门外那侧经常有人清除,而楼道这侧却很少有人搭理。 小广告一般采用铜版纸,这种材质不仅表面光滑,有一定耐损性,而且容易留下指纹。 指纹? 时予安思考了片刻,重新推开铁门,模拟了袁莹莹关门时的动作。 她穿了一身黑色,本就不想惹人注目。 为了减少其他人的视线,肯定会避免关门时的噪音。关门的时候,她一只手拎着带有爆.炸.物的垃圾袋,会用另一只手掌抵着门。 如果这样的话,根据她穿鞋后的身高,必然在这扇门的一米三左右的位置,留下指纹! 谢迟方似乎也意识到这点,俯下身观察着门上的小广告。 “许文泽,过来看一下。” 被叫到的许文泽,刚挂完电话,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谢队?” 谢迟方挺直了腰板,指着门说:“让痕侦过来,采一下这扇门的样本,这上面也许有袁莹莹的指纹。“ 见许文泽不解的表情,时予安解释道:“证明袁莹莹来过这栋楼,且接触孙彩霞的证据。” 许文泽睁大眼睛:“原来是这样。” 望着许文泽一点就透的表情,时予安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眼楼道内的环境。 可以用脏乱差来形容。 在斑驳不堪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的灰尘,烟头、垃圾随处可见,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从铁门进入楼道后,是一个平台,右手边是楼梯,而左手边,延伸进去一块大约三四平方米的空地,墙壁上挂着电表箱。 时予安察觉到什么,往前走了一步,便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灰尘,向谢迟方招了招手。 “谢队,这里。” 谢迟方听闻,顺着时予安手指看过去,发现地面上有几个很明显的鞋印,大概尺码在39左右。 “女性鞋印?” 由于这块空地比较隐蔽,电表箱早些年就换成纯电子的,根本不会有抄表员来查看。 “一般来说,住在这栋楼的人,很少会有人站在这里吧。”时予安仰起头,勾了勾唇道,“除非有人故意藏在这里。” 谢迟方目光陡然锐利,立刻意识道:“袁莹莹!” “没错。” 由于两栋楼间隔不远,痕检人员来得很快,接到通知后,便着手去采证。 谢迟方提醒道:“注意保护现场,那边还有个重要的脚印,记得和袁莹莹的鞋底做对比。” “好。”痕检人员说。 时予安站在楼梯的位置,胳膊碰了碰谢迟方,指向一楼右户门口的摄像头:“那有个摄像头。” “我去问一下。”谢迟方拍了拍时予安的肩膀,回了个笑容道,“希望一个月前的录像,还能保留下来。” · 正午十二点,春阳市公安局。 谢迟方把严池明送到警局后,迫不及待去物证鉴定中心。 技术科主任,郭于阳亲自监督。 首先现场发现的鞋印,与袁莹莹其中一双鞋的鞋底,相吻合,确认就是她的。 根据比对,门上的几枚残缺的指纹,与袁莹莹刚被采样的指纹,一模一样。 声像科的技术人员速度很快。 短时间内,合成出一段袁莹莹伪装成男声的语音,包含“你好”“帮我倒垃圾”之类的话。 为了确保无误,郭于阳又叫来几个女警,让她们说出同样的话,再进行降低音调处理,合成不同的男音。 孙彩霞挨个听了一遍。 一开始老妇人神情紧绷,咬着大拇指。直到第五个音频播放,身躯猛然一震,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就是这个人,警察同志!” 孙彩霞大声叫道,因激动颤抖,声调拔高了几分,手指一直指向播放器。 几分钟后,郭于阳从技术科的询问室走出来,谢迟方立即拦住他,着急地问:“怎么样,郭哥?” 郭于阳露出个轻松的笑容。 “是袁莹莹没跑了。” 谢迟方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也就你有这么快的速度,谢了。” “你小子突然这么会说话?啧啧,我爱听。”郭于阳乐于被奉承,捶着疼痛的脖子,往谢迟方身边靠了靠,“听说你们部门,来了个省厅顾问,比你还年轻?” “对,姓时。” 整个市局都知道,谢老的孙子,谢迟方,最讨厌空降。除了老前辈,之前有个和他同龄的省厅顾问,来了市局啥也不干,就是爱瞎指挥。 当时支队长是章哲岚,脾气相当得好,能忍就忍。 但队里当然有看不惯的。 比如谢迟方。 这三世祖就算拿处分,也要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被对方骂骂咧咧告到赵厅那里。 最终还是刚过完八十大寿的谢老,亲自出面,摆平了此事。 郭于阳试探地问:“这人咋样?” 谢迟方眼前浮现时予安的脸,低沉地笑道:“这次和往常不一样,他好像有点用,伪男音就是他提出来的。” 郭于阳惊讶,能从谢迟方嘴里说出“好像有点用”的人,那可是相当不得了。 “呦,不错,人才啊。” 而另一边,既然袁莹莹已经被锁定为爆炸有关的嫌疑人,预审科正在进行高强度的审讯工作。 与此同时,王局召开了会议。 谢迟方站在会议室门口,这一路急急忙忙的,连身边少了个人都没注意,就感觉缺了点什么。 他一摸兜,空的,转头问许文泽:“我车钥匙呢?” 刚才下车太着急,直接把车钥匙丢给许文泽,让他锁门,自己则直奔物证鉴定中心。 许文泽忙了一上午,昨晚也没怎么睡觉,打着哈欠,从休息室出来。 “啊?时顾问借走了啊,他说给你的手机发消息了,要去林姝的医院一趟。” 谢迟方沉声说:“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在一堆垃圾短信中,有一条显眼的消息,来信人的备注是——“骗子”。 工作时,他懒得看信息,而且还是骗子的短信,就自动忽略了。 现在看到这个备注。 他突然想起,这是前天晚上,时予安一通电话打过来,话都没聊完,惨遭对方挂断。 那时非常不爽,特意加的备注。 谢迟方自然而然地忘了这件事,直到现在还没改。 短信内容很简洁。 【借下车】 谢迟方盯着这三个字,往下滑了滑,再也找不出第二条短信,只好咬了咬牙。 借他的车,就不会多写几个字吗?!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愿意多打! 谢迟方鼻嗤一声,动了动手指,把时予安的备注改成——价值六万的花瓶顾问(骗子版)。 改完后,谢迟方收起手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暴雨越下越大,担忧地皱起眉头,胸膛的那颗心微微发颤,有什么东西直戳戳地敲打他的心间。 这么大的雨,他没事吧?之前的车祸,不会对他有阴影吗? 谢迟方一想到时予安,是个带着谜团的骗子,连学历都是伪造的,突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昨天回家,特意让毕业十多年的姐姐,找了留校的熟人博士生,打听了一下。 在三年前,林格西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侦查学确实有一位叫“时予安”的硕士毕业生。 谢迟方特意去林格西大学官网,查看了一下侦查学的毕业典礼视频。 由于是三年前的视频,学校没钱买更好的服务器,只能靠压缩曾经的视频,降低视频码率,来保留大量的硬盘空间。 导致学校官网的毕业典礼视频,画质都糊成马赛克了。 但谢迟方,只需一眼就看出,这穿着学士服的“时予安”,和骨子里带着一股道不明的清冷的时予安,完全是两个人。 得到这结果,他很淡定,似乎早就料到是这样的情况。 谢迟方收起回忆,又望了眼窗外,不免自嘲一笑,随后推开门,进了会议室。【】 22、烈焰22|审判 三十分钟后,时予安抵达医院。 这一路上,他其实是有点担心的。不仅因为雨势太大,导致路滑,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好长一段时间,没开过左舵了。 但在他第一眼看见这车的时候,就想体验一下凯雷德的魅力。 果不其然,这车开得极为舒坦,外表又帅得嚣张跋扈,跟谢迟方一个样,不愧应了那句“黑路虎,白路泽,黑白.通吃凯雷德”。 有钱真好。 时予安爱不释手地再次摸了把方向盘上的小羊皮。 下车的时候,他顿了顿。 突然想起车里已经没有雨伞了。一共就两把伞,一把被谢迟方拿跑了,另一把在许文泽手里。 时予安犹豫了片刻,盯着后排谢迟方价值不知道多少个零的外套,披在头上,冒着雨跑进了住院楼。 虽然是有点冒昧,但他银行卡余额应该是赔得起的。 刚踏入住院部的大门,他发现这件外套的兜里,有个折得很平整的a4纸,尽管已经被雨水打湿,墨水晕染了大半。 抽出来一看,是他写的那封检讨书。 但不同的是,这张纸的最顶端,多加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字。 ——已阅,字不错。 时予安轻轻笑出了声,心想,这人学乾隆皇帝,到处在名画书法上盖章吗?还已阅。 随后,他又把这张纸规规矩矩地放回外套兜里,走了几步,彬彬有礼地管前台护士小姐要了把伞。 在和护士小姐谈笑间,他突然听到后方的声音—— “小静啊,别管我了,我儿子和孙女都死了,我这个老婆子还要花这么多钱治病,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别这么说,我依旧是您儿媳妇,不管怎样,我肯定会管您到底的。” 时予安回头看了眼。 门口处,有个憔悴的女人打着雨伞,强撑着一抹笑容,吃力地推着轮椅。豆大的雨珠从女人的发梢滑落,本来整齐的职业装却被雨水淋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而轮椅上的老人,没沾到一丝雨水,但她的身体瘦弱得可怕,双眼无神,可以明显看出皮肉包着骨头。 时予安认识这个女人,是昨天被炸死父女的妻子和母亲。 婆媳俩坐着电梯上了楼。 护士小姐目送对方,这才低声叹息道:“这家人太惨了,女儿患了癌症,即便卖了房子,也欠了医院一笔钱。偏偏这时候,婆婆又查出尿毒症,需要一周两次做肾透析……结果昨天的爆炸,父女俩还……” 时予安抿了抿嘴角,打着雨伞,快步走向缴费楼。 电梯内,老人嘴里念叨着:“我听隔壁床说,有什么理财投资,只要花费一点保险金,就可以赚几十万……” 女人蹙眉,轻声打断道:“妈,你别信这些。” “好好好,我不信。” 老人嘴里虽应着,表情有些古怪,手紧紧地攥着轮椅的扶手,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女人给老人送到病房,接了杯温水,细声道:“我去缴今天的费用,妈,你先等一会儿。” 得到老人的点头,没过十分钟,女人抵达主院楼。刚进大门的时候,有个撑着伞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 那一瞬,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女人细细回想着,想了半天,未果,只好摇摇头。 直到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告诉她:“您的费用已经被结清了,包括您女儿的化疗欠费,和您婆婆后续几年的透析费用。” 听完,女人愣住了。 “是哪位好心人帮的忙?”女人回过神后,连忙问。 “不知道,他没说姓名,但留下一句‘对不起,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出凶手,请您放心’。” 外头的雨声很大,女人下意识地往门口一看,刚才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串沾着泥水的脚印。 · 时予安心情复杂,但推开林姝那扇病房门后,已经换了张与平常相差不大的笑脸。 林姝原本望着窗外出神,听见开门声,才缓缓转过头。 “打扰了,林小姐。” 时予安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手自然地插进口袋,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在经过桌子时,把执法记录仪拿出来,固定在肩膀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道:“我刚才问了你的主治医师,听说你嗓子好多了,可以说话了?” 林姝“嗯”了一声,声音特别嘶哑。 “你叔叔呢?” “他出去了。” 时予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的配合,现在方便吗?” 林姝点了点头。 病房内静得可怕,雨滴声敲打着玻璃,一下一下的,像是刺痛神经的拷问。 嘀嗒、嘀嗒、嘀嗒…… 一个小时后,林姝那双明媚的眼睛,肿得厉害,哽咽道:“时顾问,我不相信莹莹会做出这样的事。” 时予安没有回答,只是给女孩擦了擦泪水,关掉裤兜里的录音笔,结束了这场询问。 随后与林姝告别。 · 下午三点半。 时予安驾车回市局,刚进大院,便一眼看见楼外台阶上,站了个撑着黑伞的男人。 伞下那人身材挺拔,面色冷峻。 他的车技很好,车身平稳地停下,车轮与停车线形成四条平行线,不偏不倚,几乎没有半点偏差。 时予安熄了火,瞧见谢迟方撑着伞走来,在驾驶室门外站住了脚,将伞微微倾斜,遮在他的头顶上方。 “谢谢。” 时予安道了声谢,低头看了眼医院的那把伞,想都没想地丢到后排。 由于淋了点雨,他的头发变得湿润,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睫毛因水气而轻垂,唇色略淡,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濡湿的白玫瑰。洁白的衬衫变得透明,紧紧贴在肌肤,露出若隐若现的肉色。 谢迟方盯着他移不开眼,不自觉地握紧了伞把:“你头发都湿了……” “淋点雨而已。”时予安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轻声笑道,“下车的时候借了下你的外套,有点湿了,我可以赔给你。” “没事,这才几个钱。” 谢迟方把时予安送到门口,眼睛一直瞟向对方的腰部,吞了吞口水。 时予安进入楼内,扯了扯贴着难受的衬衫,越扯越觉得黏腻,随便一问道:“那件外套都湿透了,兜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谢迟方收起伞,像是想起什么,一抹笑意浮在唇边。 “有,当然有。有一张特别重要、市局颁发给我先进个人的奖状!” 时予安笑了:“哦,是吗?” 哪有什么奖状,只有他那张检讨书。跟奖状根本不挨边,要是较真儿,那也是罪状。 “无价之宝懂吗?本来想用24k纯金框裱起来的。”谢迟方扬了扬下巴,“你打算怎么赔我?” “赔给你个to签,带我签名的那种,你去裱起来吧。” 谢迟方把他推进电梯里,哼道:“我就知道你会看我隐私。” 电梯门合上那刻,时予安嘴角压着笑,站在谢迟方身边,眨了眨双眼,一言未发。 那笑容无辜得很。 谢迟方想生气,却没地方发火:“嘿,六万顾问,装傻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这话时,时予安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明明软得过分,却不心虚,把谢迟方的情绪搅得七上八下的。 等上了楼,时予安没继续跟他皮下去,主动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把录音笔递给他。 “这是林姝指认袁莹莹伪男音的证据,还有第一次、第三次爆炸场所的细节,以及她父亲杀人一案,与袁家牵扯的关系。” 谢迟方收下,特意去了一趟办公室,扔给时予安一条新毛巾。 “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时予安“哦”了一声接过,望着谢迟方进了审讯室,随意地擦了擦头发,后脚进入观察室。 审讯室的温度极低,小小的方形空间,只摆了一张审讯椅,灰色的格调,显得异常空旷。 这不是房间,是囚笼。 袁莹莹坐在其中一盏白炽灯下,灯光打到她的面部,双眼通红,泪痕满面,一直摇着头说“不知道”。 审问人员开始轮换,由谢迟方接替邵澜负责接下来的审讯。 谢迟方拿着录音笔,和戚少枫刚送来的dna检测报告,刚进门,就把这两样东西“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这一声脆响,在逼仄的空间里炸开,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袁莹莹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视线与谢迟方重合不到三秒,便仓皇地偏过去。 谢迟方冷冷地说:“都二十四小时了,把隐形眼镜摘了吧。” 袁莹莹闭目养神,双眼确实因长时间的哭泣,变得又红又肿,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 谢迟方俯视着她,轻蔑一笑道:“你炸死了那么多人,你最好的朋友林姝,就躺在病床上,全身大面积烧伤!你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吗?” 这话一说,袁莹莹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咬着牙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一个你不知道!” 谢迟方转了个身,直接播放录音笔的内容,是经过技术部剪辑过的,只保留关键信息。 原文件被保存在档案中。 录音一开始,陷入一串忙音,直到林姝的声音响起,可以清楚地听见,她的呼吸声带着颤音。 ——“一直和我玩游戏的是袁莹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啊,她会伪男音,好羡慕她呀!” ——“是她出什么事了吗?难道她也被炸弹……?她……还好吗?” ——“……你不要吓我,莹莹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还不如死在那场爆炸……她可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真的是她吗?呜呜,我不相信!怎么可能是她?!” 整整十分钟,林姝的嗓音就像有什么魔力一般,袁莹莹才听到一半,再次红了眼眶,泪水从眼角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真是鳄鱼的眼泪。 谢迟方冷笑一声,没留她喘息的时间,拿出关键性证据,也就是是戚少枫刚才送过来,第二场爆炸现场的瓶口检测出的dna。 他打开档案袋:“要看看吗?” 袁莹莹摇了摇头。 谢迟方没理会,翻着报告,头也不抬地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过氧化苯甲充分燃烧的温度,是500摄氏度左右,然而玻璃的熔点在1200度。” 说完这句话,谢迟方停顿了片刻,打量着袁莹莹,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 “我们很幸运,瓶口的dna没完全烧毁,还残留了一点点。根据最新的检测,这个dna是你的!” 谢迟方重重地合上报告,大声质问道:“那么问题来了,7月19号一整天你都没有倒垃圾,为什么垃圾箱里有你的dna残留?” 袁莹莹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马上又归于平静。 见对方无动于衷,谢迟方追问道:“我们从你舍友口中了解,你7月18日就不在宿舍,一直到19号下午才回到学校,你18号去哪了?” 听到这里,袁莹莹只是抽了抽鼻子。 “不说话是吗?” 谢迟方还想继续逼问,这时,耳麦里传来时予安的声音。 ——“拿出照片。” 谢迟方一愣,迅速低下头,从档案袋里把袁莹莹和林姝、章哲岚的原照片,甩在对方的面前。 照片里的三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袁莹莹看到这张照片,惊了又惊。几秒钟后,实在忍不住,把头偏向一侧,咬着唇的同时,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耳麦里继续传来时予安的声音:“她表情有变化,重点抓住林姝的点,来继续审问。” 谢迟方无奈地看向单面窗户。 他想了一会儿,再次打开录音笔,让林姝的声音一直循环播放。 曾经那个活力四射、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林姝,如今声音变得沙哑、无力。甚至透过声音,就会发觉女孩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就算这样,还在关心她的朋友。 恰在这时,审讯室的一盏白炽灯,忽然闪了几下,随着电流声的消失,彻底熄灭。 昏暗的环境,又变得更加压抑,袁莹莹猛吸了几口气,眉头皱得死死的,痛苦地摇着头。 林姝还在她的耳边环绕。 谢迟方看着袁莹莹的巨大反应,眼底滑过一丝惊讶,不由得赞叹时予安的观察力。 “你忍心吗?你的好朋友,林姝,现在躺在病床上,一听到你出事,想要顶着伤痛来看你!” “她宁愿死于那场爆炸,也不愿意知道你是凶手!你们十多年的友谊,她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而你呢?你却想要害死她!你良心呢?” “袁莹莹,你这些天晚上,真能睡得安稳吗?夜里闭上眼睛,不会看见她满身鲜血地喊你名字吗?” 谢迟方一连串说了许多的话,句句不离林姝,句句戳中袁莹莹的心扉。 “不要再说了!” 袁莹莹大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几分钟后,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卸下了伪装,在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无尽的哀伤。 可唯独没有悔意。 紧接着,袁莹莹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来自地狱般幽冥的低语,令人厌恶,令人作呕—— “没错,我承认,我就是那个爆炸犯,这四次爆炸,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审讯室骤然安静。【】 23、烈焰23|谜团 数秒后,审讯室内,谢迟方坐回椅子上,神情冷漠地注视着袁莹莹。一旁的记录员余秦时,神情专注,马不停蹄地打字。 “姓名,年龄?” “袁莹莹,十九岁。” “籍贯?” “深海省春阳市。” 问完几个基本信息后,谢迟方语气一沉,开始重点盘问:“为什么要策划这四起爆炸?” 袁莹莹没立刻回答,低下头的同时,闭上了双眼。 谢迟方撑着桌子,站起身,压迫感十足:“回答我。” “为什么?”袁莹莹嗤笑一声,睁开双眼,眼中生出仇恨的种子,“林姝她妈插足袁……我爸的婚姻,死的为什么是我妈?我妈做错了什么!” “什么意思?” 袁莹莹目露寒光,一字一顿吐出:“林姝她妈是小三,上门威胁我妈。本来我妈就有病,气火攻心,没多久就去世了!后来,她爸还把我爸捅死了!我父母都因为她家死了,你说说,我不应该恨她吗?” 谢迟方微怔,心里吐槽真狗血。 “炸药从哪来的?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袁莹莹老老实实地交代,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就我一个人,设备、原材料都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至于来源——我爸之前是化工厂的高管,会偷偷把一部分材料卖给蛊叔,这个是他死前押在手里的货,没来得及卖出去。” “蛊叔?是谁?” “不认识,没见过,我只知道他后脖颈处有纹身。” 谢迟方继续问:“第四场爆炸,你是怎么知道是章邻海点的外卖,不怕炸错了吗?” “章邻海的外卖头像和微信头像一致,都姓章,地址在医院,是林姝的病房号。而且粥铺本来就是林叔叔开的,章邻海也经常点。我正愁怎么炸死他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迟方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恨林姝,为什么还要把和她的合照,裱成框摆起来?” 袁莹莹与他对视,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冷笑:“你听过卧薪尝胆吗?”她话音一顿,眼神中满是狠戾,继续道:“我要每时每刻记住她的脸,我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这么恨她,为什么不在学校,直接一刀捅了?” 记录员余秦时抬起头,望向谢迟方,发出警告的眼神。 谢迟方摆摆手。 袁莹莹慢悠悠地回应:“我也想要章邻海死,他凭什么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从高中就嫉妒他!家里有钱,有章警官这么好的父亲,学习又好,还有林姝……正好陪林姝下地狱吧!” 谢迟方听着袁莹莹说到章警官的时候,表情有一丝的暗羡,追问道:“那你为什么把章队炸死?他也和你有冤有仇?” 袁莹莹睁大双眼:“什么?章警官死了?章邻海没死成?” 所有人一愣。 没过几秒,袁莹莹认命地垂下头,恢复了平静:“算了,死的是谁,我也不关心了。” “不关心?”谢迟方握紧拳头,也感觉到袁莹莹满不在乎的态度,大声怒道,“你策划了四场爆炸!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无辜的人会枉死吗?那可是鲜活的生命!” “没想过,我只想弄死林姝,可惜她运气太好。” 袁莹莹说出的话太过平淡,与几个小时之前,那个哭哭啼啼、摇着头一直说不知道的少女,判若两人。 随后,她又简单地讲述了一下,炸弹的制作流程,旧手机改装成远程控制的遥控器,以及四场爆炸的策划细节。 无一例外,全部对得上。 根据这个口供,就可以直接判定袁莹莹是爆炸犯,严谨点说,脱不了干系。因为根据技术部和省厅排爆工程师的分析,确确实实和她说的一致。 观察室,玻璃窗后。 时予安拄着下巴。 不知道为何,从袁莹莹的反应来看,总有一丝丝违和感。 在后面的审问过程中,谢迟方盯着对方淡漠的神情,认真地问:“你知道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果是什么吗?” “嗯,死刑。” 袁莹莹吐出这两个字,平静地像是与她毫无关系,一丝惧怕的情绪都没体现在脸上。 听到这里。 时予安放下耳麦,觉得接下来的审讯毫无营养,对严池明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的离开。 刚离开观察室,时予安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这才注意到,前方有一扇打开的小窗户。 他走了近一些。 风吹到脸上很舒服。 时予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雨中泥土的气息。一阵狂风不合时宜地刮过,吹散了他的头发。 身上潮乎乎的。 他想了一下,确实应该听谢迟方的话,去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 淋浴房打扫得很干净。 时予安找了个空的衣柜,解开了几枚扣子,刚准备脱下衬衫,门口处传来一阵开门声。 “嘎吱——” 时予安急忙把衬衫套回去。 “六万顾问洗澡呢?” 时予安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皱了皱眉头,又裹紧了一下衣服。 谢迟方直接推门而入,盯着对方露出半块的锁骨,眸光复杂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干什么?”时予安轻声呵斥。 谢迟方锁上门,若无其事地反问道:“你不锁门还怪我了?” “不锁门不是你进来的理由。” “拜托,这是大众浴池。”谢迟方耸耸肩,指了指里面的空间,“可以容纳六个人的。” 时予安匆忙地扣上几个纽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确实是六人浴室,但是都是隔间的。只要关上门后,隐私性还不错。 就是换衣服的区域是一起的。 时予安自知理亏,尝试引出话题:“审讯结束了?” “对,咱们的人去垃圾场看了,确实如你所料,找到了控制炸弹的遥控器。” 时予安面若平常。 “王局也给咱门刑侦支队放了一天假。”谢迟方抱着胸,语气有点淡,“这案子结束,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时予安整理了下衣领,呼出一口气,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不知道,等上面的安排。” 哪有进了浴室,还穿衣服的道理。 谢迟方看着时予安露出白净的脖颈,舔了舔嘴唇,不满道:“我们都是男的,怕什么?顾问不愿意和别人一起洗?” 时予安瞥了眼谢迟方,没说话,也没继续穿或脱衣服,只是不由自主地按着肩膀,护住了胸口的位置。 他不是不想和别人一起洗。 是因为他身上有三处,不能示人的纹身,黑色的,刻在身体不同的部位,还是不同的数字。 时予安从不会裸.体照镜子。 每每看见自己身上这些劣痕,都会生理性地反胃,可以说是十分厌恶。 他在蔷薇园换了三次编号,身上也因此多了三处纹身。每一处都纹在身体最脆弱的位置,颜料刺得很深,植入了真皮层,以此昭示,他是蔷薇园的人。 不仅是他,凡是有编号的,都会扎得很深。 对时予安来说,这是伴随着一辈子,直到入土的耻辱。 第一个数字是0052,纹在腰部,已经被洗得差不多,只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纹了什么。 第二个数字是0028,在左胳膊的腋下。那个位置太嫩了,之前洗的时候,没洗彻底,能看出数字的轮廓。 第三次便是0011,纹在难以启齿的右腿大腿根部。 从去年归国,时予安还没来得及去洗掉,如同烙印一般,便留在了他的身上。 这三个位置,他都比较敏感。 正因为敏感,蔷薇园的纹身师才把这些数字,印在他的身上。 让他铭记自己是蔷薇园的人。 谢迟方凑近他:“怎么不说话了,不会真生气了吧?” 时予安刚想回答,“不是,只是有点不习惯”。结果听见对方,欠扁地来了一句—— “你该不会……对你那方面没信心吧?没关系,就算你细如牛毛、短如针尖,我也绝不会嘲笑你的。” 谢迟方唇角微翘起一个弧度,咬字清晰道:“真的。” 时予安原本挂在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抬起矜贵的下颚,静静地扣上扣子,注视着谢迟方那张欠揍的脸,笑而不语。 那张清冷脸颊明明挂着笑容,却能感受到冰冷的杀意。 谢迟方后颈一凉,想避开对方的凝视,却又不愿移开视线。只好心虚地走到自己的衣柜前,脱下身上的黑色t恤,随手往柜子里潇洒一丢。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更衣室泛黄的灯光,斜斜地打了下来,照在谢迟方腹部的肌肉线条上。时不时冒着细细的汗珠,像是给肌肤涂了一层透亮的薄光,几乎挪不开视线。 时予安特意看了好几眼。 他在想这是怎么练的,就算他鼎盛时期,也没这一身腱子肉,一直都是薄肌。 不过在力量上,他不会输。 直到半分钟后,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开始有意无意地炫耀着自己的肌肉。 “……” 真扫兴。 时予安本来想好好欣赏,现在兴致全无,差点翻了个白眼,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去了隔壁的洗手间。 “别跑啊!” 谢迟方假装挽留,望着半脱着衣衫的美人,领口露了大半旖旎风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等门“啪”地一声关上,谢迟方恢复平静的神色,手指叩在柜门上,细细回想起刚才的场景。 这人不仅腰部有一个洗掉的纹身,连腋下还有一个? 这什么癖好? 专门纹在隐私部位? 谢迟方冷静地思考着可能性,想了半天,也猜不出个结果。无奈摇了摇头,把身上剩下的衣服褪去,毛巾被他甩到背后,直径走进了浴室。 时予安坐在外面,足足等了二十分钟,亲眼看见谢迟方洗白白,从里面出来,才敢进去。 他第一件事就是锁上门,迅速地脱下衣服,进入浴室的隔间。 流水从他的头顶浇过,彻底打湿了头发。简单洗过后,他的手掌抵在瓷砖上,紧闭着双眸,睫毛上沾着水珠,颤了几下,像是沉思着什么。 狭小的空间内,水雾缭绕。 温水滑过他的侧颈,顺着白皙的肌肤,流到几处纹身的位置,伴随着热气,那里冷白的肌肤泛起自然的红色。 时予安感受到水流的温度,脑海中一直想的是爆炸的细节。 一种不自然感油然而生。 从那场意外的外卖爆炸开始,就轻而易举抓到了袁莹莹,还有去林姝的医院和林志民谈话,甚至袁莹莹最后主动承认,这一路上未免太顺利了些。 这一切的一切,像是个圈套,就等着他们跳进来。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袁莹莹已经主动交代,远程遥控器就是一台淘汰的手机,并且在垃圾站找到了,也明确地说出爆炸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都对得上。 就是第一场爆炸太干净了,与后面几场相差太大。除了第三场,第二场和第四场就像闹着玩一样。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同? ——规模。 对,就是爆炸的规模。 时予安猛然睁开双眼,关上蓬蓬头的开关,把头发撩到脑后。 任由发梢的水珠滴在肩上。 第三场和第四场爆炸,他是目睹的。那种程度,根本不会造成第一场爆炸范围和影响,更别提第二场爆炸,在它面前简直就像个雏儿。 第一次爆炸的威力,那可是造成了十七人伤亡,整整烧毁了一栋楼! 当时这案子,是直接派到省厅的大案子,几个专家赶赴现场调查,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判断出这是过氧化苯甲酰遇氧配合汽油助燃剂爆炸,大概有二十公斤左右。 不留痕迹搬运二十公斤。 这样一个精明的罪犯,他不能相信是一个漏洞百出、第四次爆炸暴露出地址的女孩。 但是证据呢? 就在这时,时予安偶然瞧见腿根处的纹身,眼中充满了恨意,指尖在上面狠狠地刮了几道。 如果洗不掉,他一定要重新设计一个图案,把这个印记全部盖住。 时予安擦干身上的水渍,穿上衣服,发觉整个刑侦楼层的刑警都走光了,只留下几盏昏暗不明的灯。 在走廊尽头的角落,有一间办公室明亮地开着灯。 时予安认得出来,这是谢迟方的办公室。犹豫了几秒,于是悄悄地走过去,看见对方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翻找着资料。 谢迟方察觉到来人,本来冷峻专注的眉眼,在抬眸的时候,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吧。” 时予安轻声问:“你还不回去吗?” “不着急。”谢迟方再次低下头,手指划过资料上的文字,“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时予安默默地看着他。 谢迟方继续道:“我在审问袁莹莹的时候,总觉得她的解释很牵强。就算全部对得上,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引爆炸弹的准确时间。” 远程控制炸弹,需要一个具体引爆的时间,凭什么袁莹莹这么自信地就判定这个时间,可以炸死林姝呢? 时予安同意道:“确实。” “还有——”谢迟方把资料摊开,疑惑道,“如果目标只是林姝和小海的话,为什么第一场爆炸,要烧毁整栋楼?” 时予安的眼神骤然一紧,心口密密麻麻的情绪涌出来,视线与谢迟方的交汇。 “你也觉得,爆炸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