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死士后被王爷看上了》 1、第1章 梅季的雨水又多又繁,浇得天地一片氤氲。 一团赤色焰火在这片烟雨朦胧中不适时地炸开。 通往都城的林道上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马车飞驰而过轧得泥水飞溅,留下深深的车辙。脚印和马蹄印凌乱交叠,一片狼藉。 “快!” “快跑!要追上来了!” 护卫们边催促边回头张望,逃命的慌张让他们丝毫顾不得泥路行车会让车内的人颠簸。 忽而前方奔跑的两匹马一同发出“吁——”的一声嘶鸣,两腿腾空再落下,停在了原地。 前方黑条条立着十几名蒙面黑衣人,或双手抱刀,或手按佩剑,和后方追杀的那群人一样的装束。 “雷……雷护卫……”车夫死死拽着缰绳,虽然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是僵着身体往车门的位置挡了挡。 被喊到名字的雷护卫迅速召集弟兄挡到前头,有了先前的交手落败,现下也只敢徘徊着打量对方的动静。 “好狼狈、好没用啊。”对方为首之人嗤笑一声,提高声音嘲讽道:“珩王府的护卫都是这样的货色吗?” 同行的黑衣人一同大笑起来,与此同时,后方的追兵也追了上来,前后围截,将一行人堵死在这条偏僻潮湿的林道上。 为首那人脸上没了虚假的笑意,一把钢刀森然横在身前。 “看来今天,王爷是得死在——啊啊!!” 话音转为哀呼,手中钢刀落地,滴滴鲜红的血珠落在刀面上,和雨水一起流向地面。鲜血涌流处,一根小指粗的粗劣削尖的树枝穿透了肩膀。 众人见状慌忙转头寻找,却只见一抹寒光划过,一柄弯刀斜插在马车边缘的栏木上,刀锋流畅地滴落了两颗血珠。 而方才痛呼的人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伸手摸了一把脖子上的湿凉,闷声倒在地上。 黑色人影自无人注意的树影后掠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身形颀长瘦削不似寻常武者那般精壮魁梧,可手中拿着的那把弯刀,分明同马车上扎着的那把相同样式,只是稍长了一截。 长短双刃,一刀封喉,让人不寒而栗。 “谁说王府只有这些护卫?” 声音清冷,分明是对那些黑衣人说的,可王府一众护卫们感觉又被嘲笑了一通。 “你也是珩……” 另一人正要说话,江砚已经移步至他跟前,一刀捅穿了对方的胸腔。而后又快速闪身至他身后,与其余人缠斗起来。 白刃相接,光影如幻。 不久前才前堵后追逼得珩王府一众落荒而逃的黑衣杀手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鲜血混入泥水里,发出生锈般的浓浓铁腥味。 几名离得稍远来不及上前的黑衣人见状,赶忙四散逃跑。 江砚望了一眼,也不去追,拭了拭刃上的血收回刀鞘,才缓步走到马车跟前。 雷护卫几人谨记自己的职责,警惕地围了上来,却又出手拦他。 帷帘晃动,江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多言语,只是立在车前,抬手弯身朝车内之人行了揖礼。 “爷,我回来了。” “进来。” 马车内传出一声更为低沉冷冽的声音,似是压着极大的不悦,让人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把尸体处理一下赶紧启程,天黑之前赶回王府。” 江砚偏头吩咐了两句,这才拔下马车上的刀,从车夫让开的位置进了车厢。 马车里的位置很宽敞,除了支了张小桌摆放茶水,再无他物。 主位上的人身着一身藏蓝色鎏金华服,偏偏领口到衣袖处被茶水洇湿了一大块,此时正沉着脸擦拭。 江砚收刀和摘帷帽的动作流畅娴熟,往前两步屈膝下跪,正好落在那人身前。 楚舜庭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他,不疾不徐地问道:“都解决了?” “跑了几个。江墨看到信焰会拦住那些人的。” 江砚垂着眉眼,入目只有那双纹案繁复的金绣黑靴。 对方没有应话,显然并不是在意那群拦路者的死活。 默了一会儿,江砚转而说道:“瑀王行事严谨,派了三路人马掩人耳目,我费了些时日才追上。跟他同行的还有名医者,应该是瑀王为了保他的命安排的,我一并杀了。” 说罢从袖口抽出一枚一指粗长的竹筒,双手呈给楚舜庭。 “可有受伤?” 楚舜庭对他的事迹陈述不置可否,接过竹筒放在一边,不咸不淡地问了这样一句话出来。 “嗯?”江砚愣了一下,老实回道:“没有。” “我是问你在塞北可有受伤。”楚舜庭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伸出两指抬起江砚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得出结论。 “黑了。” ……多正常的事。 江砚暗暗腹诽,也不敢把话端到嘴边。 半年前年关刚过,太子殿下就自行请旨要到塞北去,行军督战立下军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江砚收到的任务是——杀了太子。 混进军营里刺杀太子不是容易的事,可战场上刀剑无眼,伪装成敌军伺机取一个人的命,对江砚这种在刀光剑影里杀惯了的人,却是不难。 三个月前,太子殿下战死沙场。 消息传回京都,举国皆丧。 江砚虽然不现身在人前,但为了避免引起注意,还是在外面躲了一阵。直到前阵子接到了新的任务,完成后才重新回到都城。正巧,看到了天上炸开的绚丽火花。 “是有些久了,回去好好歇歇。”楚舜庭收回手,示意他坐到对面。衣服上的水渍还洇着,他却不再动作,只是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扳指。 江砚伸手想拿楚舜庭的帕子替他擦拭,却见他手腕一转躲开了,不等他回神,身前的人就倾了半个身子过来,执着帕子去擦他脸侧的血。 外头应该是清理好了,马车颠了两下重新启程。 一仰一倾间,江砚自觉和王爷离得太近了,正想往后挪,却被按住了方才伸出去的手,将他固在了原地。 “更近的距离都有过,你怕什么?” “我……”江砚一时语塞,索性不接话。 两人距离太近,他可以闻到王爷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是书房常点的那种香,和自己身上沾着凉意的血腥截然不同。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王爷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往外面瞟了一眼? 他的反应让楚舜庭的神色缓和了许多,掰着他的脸确定确实没有伤口,才放开了按着的那只手,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问道:“你不是戴了帷帽吗,怎么还会沾到血?” “杀的人多了,难免溅到些。” 江砚说得很平淡。身上溅到血或是自己淌一身血,对他来说都是常事。 他不动声色地坐正了些,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给楚舜庭。 油纸包得板正,上面还贴着铺子特制的封签。他没有包袱,一路上只能贴身放着,此刻触手还带着温热。 “你追到了江南?” 楚舜庭接到手里,慢条斯理揭开纸包上的封签。 “是。路程有些远,怕是碎了些。” 刚说完,楚舜庭就打开了里层的油纸,几块颜色不同的糕点躺在那里,边角的几块都碎了。 他挑了一块完整的咬了一口,似乎认真品尝了一下,才将剩下的半块塞到江砚嘴里。 “味道不错,比京城里那几家好吃。” 江砚嚼着嘴里的半块糕点,默默跟着点头不敢看他。 京城那几家有名的铺子排队要排上老半天,有些样式还只供给贵人们。珩王府自然不缺糕点,偶尔他也能在王爷这里得到几块。 他不懂品尝糕点,但这块吃着,好像确实更好吃一些。 “过两日,瑀王邀我到他府上小叙,你同本王一起去。” “我?”江砚讶异地看向他。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话头,而是自打他跟在王爷身边起,就从未在外人面前出现过。 楚舜庭却不回答他,又捻了块糕点到嘴里,似乎兴致很好地透过窗外看外面的雨景。 但他的眼底,并没有半分笑意。 “他同我向来没什么兄友弟恭可言,小叙……鸿门宴罢了。”【】 2、第2章 江砚已经大半年没有回过王府,近来又是阴雨不断的天气,一推开门,迎面就是一股陈旧又潮湿的霉味。 床上的被子铺盖倒是新换过来的。 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正想到床上歇息一下养养神,就听见门外行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江砚是楚舜庭秘养的死士,极少出现在人前,王府里知道并见过他的人不多,大半夜会到他的住所来的更是屈指可数。 况且那脚步声一听就是轻功很好的人,不是江墨就是江青。不,就是江墨。 于是在房门被叩响第一下的时候,江砚就拉开房门吓了来人一跳,笑道:“就知道是你。” 江墨露出一副“多大了还做这种事情”的嫌弃表情,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径直越过他进了屋,把一摞衣物放在了桌上。 “估着你这几天应该要回来了,提前给你换了干净的被褥,衣物倒是来不及让人了,给你拿了新的过来。”他拍了拍那摞衣服,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不是江青呢?” 江砚一指窗户挑了下眉头,得意道:“他喜欢翻窗。” ……江墨的表情愈加嫌弃。 “白日里那伙人的底细查清了吗?” 江墨点点头,应道:“几个月前查抄了几个贪腐大员,为首者斩首,家眷流放。想来还私藏了银钱,雇了一批江湖杀手,在半道上追杀王爷。” “说起来,江青去哪儿了?你不在,他应该跟在王爷身边才是,怎么就只带了一队护卫?” “他被派出去做别的事了,本来是我跟着王爷,路上被人引开了。确实是我失责,还好你回来得及时,王爷才没有受伤。” “王爷也曾习武,迫不得已的话应该也能应对。不过你确实失责,应该狠狠打几板子。”江砚凝重地看着他,神色十分诚恳。 “臭小子!”江墨作势要打他,重重扬起的手最后轻轻落到他肩膀上,掰着他原地转了半圈,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这次没受伤吧?” 他知道江砚的性子,在王爷面前一直很守规矩,说话做事都小心谨慎,也只有在他和江青面前,能像兄弟般相处,能轻松肆意一些。 所以除非是当面被人砍得鲜血横流,不然他是断不会跟别人说自己受伤了。 “没有。”江砚如他料想般摇了摇头,这才记起看一下他新拿来的衣服合不合身,只一眼,就皱起了眉头,“新做的?和以前的样式不太一样,打起来不够利落。” “王爷吩咐的,过两日你不是要跟着去瑀王府嘛,体面一些。” “说起来,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爷要让我跟着去,那不就在人前露面了吗?” “带你去怎么了?我不也偶尔跟在王爷身边,那几位早就知道我是王爷的死士。再说了,你是死士,又不是暗卫,在明里还是在暗里又有什么关系。有时候明晃晃摆到面上,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江砚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在他的道别声里接受了这个说法。 反正无论想不想得明白,只要是楚舜庭让他做的事,他从来都不会违背。 *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仍不见停,本该如约去瑀王府的日子,对方却差了个亲随来,说什么“雨天不宜小聚”,把正要出门的珩王爷遣回了府里。 楚舜庭暗骂了一通对方有病,连着几日在上朝的时候和瑀王唱反调。 直至几日后天气放晴,瑀王亲自迎他进王府,才知道为什么这场“兄弟叙旧”一定要等到晴天。 不久之前有几名武者投入了瑀王门下,他觉着自己的王府也不能随便什么人都收留,总得看看他们的实力。 于是乎辟了块空地出来建台子,让这些人来一场擂台比武。 席面设在了擂台旁的一处亭子里,既能观景又能避日头。 楚舜庭一边跟着他穿过回廊一边听他寒暄,越发觉得自己先前对他的评价很正确。 有病。 但凡正常一点也不能想到这样的由头让他过府。 江砚的身份是一名护卫,两位王爷同席畅饮叙话,他是不方便站在旁边当柱子的。于是他晃到了回廊尽头,既能看清王爷的情况,又能欣赏瑀王精心安排的比武。 “阿砚!”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江砚回头去看,那人却从另一边蹿到了他面前,双手抱臂看着他,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回回你都上当啊?笨死了。” 是江青。 江砚嫌弃他的幼稚,但在这里见到他还是有些惊喜,抬手锤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提了!”江青顿时拉下一张脸,“我连夜奔波一口水都没喝上,就被江墨赶着提前带护卫过来,就知道使唤我,回去我要……咦?新衣服啊?” 江青埋怨诉苦的话被他的新发现压了下去,摸摸料子碰碰腰带,环着他打量了起来。 打从他见到江砚的第一面起,江砚就一直是一身黑色劲装的打扮,梳一头高马尾,干脆利落,多少年了都没变过,就算换新衣服也是差不多的样式。 今天破天荒见他换了身品蓝色的衣服,很是新奇,堪比江墨那种老正经光膀子爬树一样新奇。 虽然也是劲装,但和他惯常穿的样式不一样,制式更繁复些,衣料上隐约可见深色暗纹,领口、腰带和护腕都是金丝刺绣,虽然自肩头垂下的几根飘带对一名护卫来说有些多余,但这一身确实衬得他更好看也更有生气。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朗眉星目,往京城大街上一走,高低得被叫上几声小郎君。 “江墨可没有这样的品味,王爷准备的?”江青的手指绕着一根飘带,眼神里满是“我怎么没有”的艳羡。 “诶?”他的视线越过江砚落在他身后,下巴朝那个方向怒了怒,“那个护卫怎么一直看着你?他认识你?” 江青虽然觉得他这样捯饬一下比平日里好看,但不觉得一个男人会平白无故瞧着另一个男人,尤其府里的护卫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江砚。 江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到了一张熟识的脸。 是雷郝,也是那日他回来时遇到的“雷护卫”,只是当时戴着帷帽,他应该没有认出自己。 珩王府的护卫由江青管辖,江砚从不与他们一起行动,这确实离开了那个地方之后,第一次遇见熟人。 见他沉默,江青当即了然。 府里好些护卫都是和江砚同年来王府的,有他的旧识也实属正常。 正想拉着他回忆回忆往昔,江砚却眼尖地发现王爷在向他示意,旋即打断了江青,快步往回廊那头的亭子走去。 向瑀王行了礼后,江砚站到楚舜庭边上,垂首道:“爷,您找我?” “嗯。他们几个已经分出了胜负,瑀王殿下觉着还没尽兴,想同本王府里的人比一场。”楚舜庭的看着擂台上胜出的精壮武者,只淡淡吩咐道:“你去吧。” “是,爷。” 江砚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却被瑀王出声拦住了。 “五弟,你这个护卫长得不错啊,先前怎么没见过?” 楚舜庭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瑀王也并不觉得讨了没趣,招呼了一声台上那人,一并对江砚说道:“赤手空拳的没意思,你们俩各自去挑一件趁手的兵器,好好比试一场,点到为止啊。” 江砚并不立马回话,转头去看楚舜庭,见他点头,才应了声“是”,纵身跃到兵器架旁,随手取了支长枪,一个燕子翻身落到擂台上。 自打进了王府之后他一直使的两把弯刀,这武器用的人少,怕给人留下印象,是以今日不曾带出来。正好,他也很久没有使过长兵器了。 对面那人倒是选了一把横刀,刀背横于臂上,刀光同他的眼神一般森冷,腕上一发力,率先朝江砚攻了过来。 江砚原地旋身带动长枪,枪尖击得刀刃翻了个方向,刀背枪身斜斜擦过,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换了位置。对方反应很快,凌空翻了个跟头旋即斜劈而来,江砚眼睛一眯,手臂发力带着长枪横扫,枪尖“嗡”地一声抖出三朵枪花,正正拦死了横刀的去路。 “不愧是五弟府里的人,这枪法使得不错。”瑀王的目光一直落在江砚身上,不住地称赞。 楚舜庭也只静静地看着,不置可否。他只听说江砚以前会使些枪棍,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倒是对他的枪法有些意外。 不过,对于一个时常要隐匿行踪替他办事的人来说,他还是觉得双刀更适合江砚。 江砚,也更适合做刀。 “太子丧期,皇兄在府里设台比武,不怕被父皇知道吗?” “怕什么?别告诉我你不盼着他死。”瑀王的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温和,“我手下死了几个人,是他干的,还是你那个叫江墨的护卫?” 这个“他”,显然是指正在比试的江砚。 面对他猝不及防的发问,楚舜庭平稳得连杯里的水都不曾摇晃,只作诧异道:“皇兄在说什么?怎么好端端的扣了一顶帽子过来?” “别装了,你连着上了几个奏折参我,让父皇发现我做的事情,不是你派人去追杀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才是他今天做这一出兄友弟恭的原因,既然把话放到了明面上,楚舜庭也不再端着那副和善的笑脸,茶杯重重往桌上一落,反问道:“皇兄你先搅了我的事情,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他借了官府的方便,用假身份在邻近几个州县做了些生意,没想到被他这位好皇兄搅黄了,短短几日关了七成的商铺。 本来正暗自气愤,好巧不巧却发现了他的这位好哥哥,利用自己接管水利方面的事务,捞了一大笔银子,其中还有一些官员参与。 只是他先后派去了几波人也没能查到证据,只得让人暗中揭发钱款和朝廷拨发的不一致,以此引起注意,让朝中老臣上奏弹劾,暂时免了瑀王的差事。 瑀王手里有一份参与官员的名单,江砚截杀的那人,便是带着名单被送出去避风头的人。 他想抓住这些人的把柄,逼他们反咬瑀王一口。 只是…… “你以为得了名单就能奈何本王了?”瑀王屈着一根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若本王咬死了他们是污蔑,父皇难道会一点不信自己的儿子?再说,他们也都不是傻子,多少顾着些自己的妻儿和九族,可不是只凭几个名字就能煽动的。不管再参我几次,银款不对,顶多让父皇多斥责我几句办事不力罢了。” 楚舜庭袖袍下的手紧了紧,却也没法驳斥他。 他费力得来的不过是写了几个名字的纸张,既没有账目,也没有其他能证明他们勾结贪污的实据,自然没法让那些悬着脑袋做事的人倒戈。 如今能参得他停了差事,不能继续谋利,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父皇已经不许我再参与水利之事,不如我们就此止住如何?你我之前的事都不再计较化干戈为玉帛。” 话音落下,一声铮鸣传来,刀器落地的声音正好为他们的话头划了个休止。 江砚长枪指地,与楚舜庭对视。 是他胜了。 “不错。”瑀王一改方才的咄咄逼人,亲自为楚舜庭添了杯茶水。 “五弟,你这个护卫不错,借我用两天。”【】 3、第3章 他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更像是看上了一件物什,不容拒绝地伸出手朝主人家讨要。 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遮掩。 习武之人听觉灵敏,江砚正好一字不落地听了这句话,望向楚舜庭的眼神忽而变得有些无措。 “皇兄府里新来了那么多门客,还要从我这里要人吗?” 楚舜庭没接他递过来的茶水,沉下去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悦。 瑀王早就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恼,只将那杯茶推到他面前,笑道:“我当然知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只是想让他在府里多留两天,他的枪法使得那么好,让他教教我的府卫。难道这样的请求,五弟也不能答应?” 一位兄长同自家弟弟用完膳后,和颜悦色地跟他借一个人用两天,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楚舜庭默了片刻,收回落在江砚身上的视线,起身理了理衣袍,准备打道回府。转身的时候,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饮尽茶水,同意了瑀王的要求。 江砚目送着他在回廊上越行越远,脚却跟钉在了原地似的半步不曾挪动。 如果他刚刚没看错的话,爷转身的时候,避开了瑀王的视线递了个眼神给他。 他跟在王爷身边七年,很清楚这样的眼神,是有事要他去做。 只短短片刻,江砚就想到了他要自己去做的事是什么,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给他换这样一身衣服。 既贴合他的身份不会太过刻意,又有些过于繁复引人注意。 方才他们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他也零星听到了一点,如果在其他地方找不到证据,又不能让那些人做人证,那最有可能能找到有用证物的地方,必然就是这瑀王府。 瑀王生性谨慎多疑,连投效的门客都要一番比试试探,自然不会随便让人入得瑀王府。 比起半夜潜入,更好的方法莫过于瑀王亲自把人留下。 而要让他把人留下很简单。 瑀王素来喜欢从他的几个兄弟手里抢东西,珩王殿下带来了一个武功高强、且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他自然是有兴趣把人留下的。 想明白了这点,江砚心下安定了许多。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爷不事先同自己交代,弄得他方才那一瞬真真切切地慌了,险些没留意到他的眼神。 把枪放回兵器架上,江砚有些心不在焉地在廊下等着。 方才同自己比试的那人拉了几人过来,饶有兴趣地想要同他探讨,没说上几句,就见自家王爷送完客回来,识相地行完礼退到一边。 他倒也没训斥他们技不如人丢了自己的面子,反而好脾气地宽慰了几句,让他们下去好好休息。 江砚也被人领了下去。 ——领去了浴池。 池子宽敞,不挨着坐也能容下四五个人,水里不只是撒了什么沐浴的香料,站在边上都能闻到浓郁的香味,和着袅袅飘起的白雾直往人身上扑。 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丫鬟刚送来的衣服,宽袍大袖,料子轻软,比他身上这件好上百倍。 只是江砚从不在浴池沐浴,也从不用香料,更从不穿这样好的衣服。 为了不拂瑀王的面子,他褪下一半衣物草草在水边擦拭一番,又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 再次见到瑀王是在他安排的客房里,刚跟着领路的丫鬟进门,就见他坐在桌边,不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 见他没换衣服,瑀王有些奇怪,问道:“本王让人准备的衣服你不喜欢?那再让人拿几套过来你自己选。” “不用了王爷。”江砚忙制止他,行着揖礼,低着头回道:“王爷准备的衣服很好,是属下不惯穿那么好的衣服,请王爷恕罪。” 瑀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的物件,笑了两声,起身走到江砚面前,扶起他行礼的手,顺势拉他入座。 “什么罪不罪的,是本王疏忽了,你是客人,自当以你的喜好为主。穿不惯不穿就是了,你着劲装是好看。看看这些酒菜合不合口味,不喜欢的话让人再做。” “王爷,不用了,不可。”江砚挣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用力,被他按着坐到了旁边的位置。 “王爷,属下只是一个护卫,怎可和王爷同桌用膳。王爷不是让我教他们枪法吗?我去同他们一桌,也好和他们……” “哎!”瑀王不悦地打断他,“夜里教什么枪法。本王说了,你是客人,当然要好生招待一番。其他的明天再说,现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且先陪本王喝几杯。” 说着已经斟满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江砚唇边。 “王爷,我自己来。” 江砚不好推脱,伸手去接,对方却没有放手,酒杯一倾往他嘴里倒,不得已之下只得微仰着头把酒饮尽。 酒香细腻,口感柔和,似有桑叶的独特清香,又有山泉的甘甜清冽,是寻常地方喝不到的酒。 但是再好的酒也禁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喝。 江砚不常饮酒,酒量不深,在瑀王推过第五杯的时候,脑袋已然有些昏涨。他伸手按住酒杯,说出了今晚不知道第几次的拒绝的话。 “不喝了?罢了,不喝就不喝了,醉倒了也不好做其他的事。”瑀王放下酒杯,伸手去揽他的腰,“走,我扶你到床上去。” “王爷!”江砚瞬时酒醒,一把扯开他的手,起身退到了两步开外。饶是顾着身份一直谨守礼仪,在看到椅子翻倒砸在瑀王脚面,也再没有上前。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事先同他交代了。 如果他早知道要被留下,必然演不出今日那种意料之外的为难无措。 坊间早有流传,瑀王殿下风流,好美人,美人不论男女。 江青同他这般熟悉,都能露出赞赏艳羡的眼神,可想而知今日在打斗时飘带飞扬的身姿,吸引到了这位瑀王殿下。 瑀王把自己留下来,不只因为他是珩王的人,他想抢过来看看。更因为,就算是珩王的人,他也要弄到手看看。 “怎么?跟你那位珩王殿下来之前,没料想到会被本王留下?”瑀王起身向他一步步走近,嘴角明明带着笑意,眼睛里却如同猛兽看向猎物般虎视眈眈。 “无妨,你只要知道,从他答应把你留下时起,本王想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捏上了江砚的下巴,左瞧右看,仿佛在赏玩笼中的鸟雀。 江砚咬紧了后槽牙,用力握上对方的手腕,想逼他松开手,不想才一发力,就感觉手上一阵酸软,连带着腿脚都有些无力,身下一歪,被瑀王伸手接进臂弯里。 不安分的手顺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瑀王冷冷笑道:“看着虽然瘦,摸着还挺紧实,难怪楚舜庭把你带出来,确实不错。只不过,再好看也是个武夫,本王可防着呢。” 下药了?酒菜果然有问题? 江砚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往桌上看去,只一瞬又被他掐着下巴把脸掰了回来。 “往酒菜下药是最下等的伎俩,太容易被人看穿了,你家主子没教你?”瑀王的手从他脸上松开,手指顺着脖颈游移到了领口,问道:“怎么样?他们给你备的沐浴池水,是不是特别香?” 沁香扑面,余芳绕怀。 那水里定是下了什么让人碰过后会脱力的草药,他这会儿才没有昏死过去。 “想到了?倒是不笨,但也不聪明,不然本王还得想别的法子放倒你……” 瑀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一边伸手扯下江砚肩上那几根装饰用的飘带,将他的双手缠在一起,带到床边,把人放倒在床上。 随后…… 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方才还春风得意的脸色仿佛突然遭遇了严冬霜雪,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瑀王冷鸷的目光往下移,最终落在了那双捆着的手上。手里握着什么冷硬而尖锐的东西,正顶在他的下腹处。 “你不是中药了吗?” 江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张开嘴微卷起舌头,露出舌下一颗小小的绿色药丸。 “瑀王殿下,脱力的药物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伎俩。” 甚至不需要起效的时间,只需咬破解毒丸,就能清除药效。 可惜了,要不是事急从权,也不会浪费一颗解毒丸来解这种小伎俩。这东西可解寻常毒物药物,虽不至于难得,但也价值不菲,被江青知道了肯定要数落他一通。 江砚抬腿格开瑀王压在身上的腿,稍一用力就把人从身上推开,倒是对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冷着脸死死盯着他。 装饰的带子华而不实,用力挣了两下就断开了,江砚揉了两下手腕,露出手里那把半掌长的小匕首,虽然短小,但锋利,平时都是藏在身上做暗器的。 “王爷,我被留在王府是为了教授枪法的,可不想失手做出什么伤了王爷的事情,如果您还要……” 不用他再往下说,瑀王这种惯于揣测心思的老手也已然明白,冷哼一声,摆手作罢。 “我倒是小看楚舜庭了,带了个能看不能上的过来,亏我还给他赔了那么久的笑脸。你最好明天能教我的府卫一些真本事,不然我可要找他算账。” 瑀王全然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雅兴,袖袍一甩转身就走了。 等到脚步声完全走远,江砚才松了一口气,松开匕首,掌心里是一层薄薄的汗。 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他这么想着,打定了主意等夜深人静就开始行动,还是早点完成任务从瑀王府脱身为妙。【】 4、第4章 三更时分的月亮匿在了云层后,只余些朦胧的光晕,庭院里并不亮堂,影影绰绰的树影偶尔随风轻摇两下。 江砚从窗户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着人影,才翻窗而出,踩着墙沿跃上了屋顶。 瑀王喜好华贵,开府时特意请了有名的匠师设计府邸,假山回廊、楼台水榭一应俱全,连房屋的分布也设计得极其复杂。 在接连越过了两座花园和三条长廊,掀起了十几次瓦片之后,江砚终于找到了书房,在屋顶揭了个能容人通过的口,悄声落入房中。 他没敢点灯,借着窗棂漏进来的迷蒙月色在屋子里小心翻找。 放满书简书册的梨木书架、摆放珍奇古玩的红木架子、装着字画的镂花筐篓、堆叠着书卷和文房墨宝的漆金书案…… 一处处仔仔细细找了一圈,都没见半点有关瑀王参与水利事务牟取私利的东西。 也不知到底是瑀王过于谨慎,把证据藏得太好,还是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早已经被他销毁匿迹。 江砚立在书案前,思忖着是就这么无功而返,还是趁着有借口多留两日,再另找机会去其他房间看看。 犹疑间,余光瞄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副很显眼的字画,画面色彩艳丽,和整间书房故作沉着大气的布置很不一样。 商贾权贵多喜欢在屋里留暗格,用来藏匿一些重要物什。瑀王这等身份,要紧之物自是不会随意放置,加之特意请匠师设计府邸,留下几处暗格暗门实属平常。 眼前这幅风格迥异的字画,就很像暗藏玄机的地方。 江砚绕过书案,特意站在了画幅以外的位置,以防触碰时有什么机关暗器,也好及时躲避。 画卷移开,里面果然是一处暗格,不大,正正好放下一本书册。 莫不是账册? 江砚心下一喜,伸手去拿,堪堪把手伸进格内,就听见极小的机扩转动的声音,下一瞬几根银针从斜面射出,直扑面门。 好在他反应迅速,往后仰翻顺势往旁边滚了一圈,躲了过去。 然而不等他起身,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十几名府卫鱼贯而入,齐刷刷抽出亮晃晃的佩刀指着他。 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掌着灯引路,后面慢悠悠迈步进来的人,俨然就是几个时辰前刚见过的瑀王殿下。 “珩王殿下的人是不一样,本王只见过半夜睡不着去逛花园的,却是头一回见逛书房的。” 瑀王慢慢地踱着步子从江砚面前走过,说话间侍女已经点好了灯,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堂。 江砚被押着半跪在地上,看不见他碰了什么开关,但他再移开那副画去拿书册时,银针却没有再射出来。 “是为了这东西?”他随意翻动着手里的书,展开一页往江砚面前递,笑道:“江护卫,也喜欢看美人图?” “什么?” 江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书页上确确然绘着一张美人像,香肩半露,巧笑嫣然。 像是怕他不相信一般,书页在他面前接连翻了几页,上面空无一字,无一不是半遮半掩,神情销魂的美人图。 上当了。 江砚偏过头去,不再“欣赏”他的美人画册。 瑀王却只是把他藏在暗格里的美人图随手一丢,挥挥袖袍往后一歪,正正好倚坐进侍女适时抬来的靠椅上。 他的神情没有了方才的散慢,睨着江砚,冷声道:“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吗?莫名其妙领个生面孔的漂亮护卫到我府里,还轻易就答应把人留下,没点什么企图,鬼都不信。本王只是故意放松了戒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等不及了,看来是一刻都不想在本王这儿多留啊。” 手掌轻抬,押人的府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拉着江砚往前拖了几步到了瑀王跟前,任他捏着脸打量。 “要不是看你生得有几分姿色,对本王的口味,本王才不会明知你们有所图谋,还把你留下。”松开的手在江砚脸上拍了拍,继续说道:“本王和他都是王爷,你跟谁不一样?只要你愿意跟了本王,为本王做事,过两日,自然可以全须全尾地回到珩王府去,如何?” “呵,王爷可真是抬爱了。”江砚的眼里不见半分动摇,一字一句,缓缓道:“我此生,只忠于珩王殿下一人。” “不识好歹。”瑀王重重在扶手上拍了一下,手一挥,府卫们就将江砚架了起来。 “本王从不缺美人儿,既然你不从,那就到刑房里好好享受享受吧。” 京中有明令禁止私设刑房,可并没有人会真的去过问一个王爷的府里都有哪些陈设。私牢里用起邢来,可不比应天府的大牢下手轻,毕竟不用顾及囚犯的性命。 江砚被押着走出书房的时候,思虑了一下要不要挣脱逃跑,以自己的身手脱身还是没问题,可转瞬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什么都没找到,像瑀王那样抵死不认的话,他们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可若是反抗逃走,那瑀王就有借口去找珩王府的麻烦了。 * 瑀王府的刑房不大,刑具倒是齐全,整整两面墙的架子,放满了鞭杖钳钉之类各种各样吓人的东西。 江砚被府卫半推半押地按到邢架上,手指粗的麻绳将手脚绑得结结实实。 他们并不盘问什么,取了架子上的鞭子就往他身上招呼。那鞭子上带着倒钩,只一会儿就剌开了衣物,在身上划下道道血痕。 江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握紧拳头忍受着身上的疼痛。 小时候不知道挨过多少顿毒打,后来更是刀枪剑雨见肉见骨,相比之下,这些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繁杂的脚步声,瑀王殿下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抬椅子的小厮。 他的身上还穿着朝服,看来是刚上完朝回来,不知道在大殿上是不是和他那几个兄弟又不对付了一番。 想到楚舜庭,江砚垂下的头才抬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瑀王,等着他开口。 “啧,怎么还往脸上招呼呢?”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骂的意思,瑀王抬手扇了扇扑鼻而来的霉味和血腥味,好整以暇地说道:“他们可不像本王,懂得怜香惜玉,你好好把事情交代了,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话毕,身旁的人递过一张纸,瑀王草草掠了一眼,勾起了唇角,似是对上面的内容很满意。 “说吧,是不是楚舜庭派你来刺杀本王的?!” ?! 江砚目光一凛,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洞穿一般,泛着森冷的寒意。 不是该盘问他要找什么东西吗?怎么变成了刺杀? 不过很快也能想明白,瑀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根本无需盘问。现下的境况,应当是想逼他认了刺杀的罪行,嫁祸给珩王。 想明白这一点,江砚垂下眼眸掩饰方才外露的狠厉,咳了一声,佯作有气无力地反问道:“王爷……在说什么?我家殿下……向来待人宽厚……与几位王爷更是兄弟情深,怎么会让我来做、咳咳……做这些事? “本王就知道你的嘴不会那么容易撬开,现在不认没关系,等熬不住了,自然就认了。”他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边摆手散着味道边往外走,还不忘吩咐府卫继续用刑。 继续用刑,但不能把人弄死,屈打成招,留着一口气让他去指认楚舜庭。 皇帝刚死了一个儿子,在这种节骨眼上残害兄弟,死罪可免,重罚也少不了。 那些人得到了命令,也不再拘着,将江砚从邢架上放下来,又用铁链将他的双手捆住,拖着去更里间的暗室。 整座刑房有一半建在了地下,唯有顶上开了一扇小窗,光线透过生锈的铁栅栏,在刑房肮脏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 靠着那一片斑驳的光影变换,江砚勉强推算着他在这里已经关了三日。 三日里,几名府卫将能用的刑具都在他身上用了一遍,鞭笞、廷杖、夹棍、水刑……每用完一样就问一次认不认罪,疼晕了过去又用水泼醒。 滴答……滴答…… 江砚被锁链缚着双手禁锢在墙上,无力地垂着头,听着细微的滴水声一下一下传进耳朵里,辨不清是血还是水。 “还没有让他松口吗?真是一群废物!”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里,是瑀王又来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江砚,他依旧垂着头没有睁眼,最后似乎踩到了地上的水渍,面前那人才停了下来,不悦得“啧”了一声。 许是他的身上太过血肉模糊,瑀王没有像先前那样来捏他的脸,也没有再和他多费口舌,只不耐烦地同旁边的人说话。 “本王没闲心继续耗,不松口就打,打死了抓着他的手画个押就是了。不肯指认又怎么样,打死了死无对证,本王说他是刺客他就是,无非是栽赃楚舜庭的时候少了人证罢了。就算父皇不信,也让他楚舜庭折一员得力干将。” 话音刚落,外头匆匆进来一人,拦下了他要让人打死江砚的举动。 “王爷,琮王殿下来了。” “谁?琮王?”瑀王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是琮王,不是珩王?” “王爷,小的还是分得出来几位王爷的。” 瑀王盯着江砚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嗤笑。 “呵!楚舜庭这个狐狸,自己不来,让别人来当说客。走,先去瞧瞧,你们几个守着就行,别把人弄死了。”【】 5、第5章 “阿砚……阿砚?” 江砚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自己,费力睁开眼睛,才知道不是幻听,是江墨和江青来救自己出去了。 怕自己浑身是伤让他们担心,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牵出一点笑意来。 “是不是给打傻了?还笑得出来……” “别胡说。”江墨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伸出手想碰江砚,又怕弄疼他,只得先去解束缚的铁链,嘴里小声地在咒骂。 “这些混蛋东西,下手这么狠,要是落在我手里定要扒掉他们一层皮……” “嘶……” 被捆到没了知觉的手骤然被松开,痛感仿佛忽然找到了路似的,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没有了铁链的拉扯,江砚整个人突然卸了力一般,一头往前栽去,幸而被两人一左一右扶住。 “这……伤成这样还能走吗?”江青皱着眉头,很认真地问江砚。 “……”江墨白了他一眼,在江砚面前半蹲下身,拉着他的一只手往肩上搭。 江青也恍然大悟似的搭了把手,把江砚扶到他背上。两人一背一护,带着他出了阴暗的刑房。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树梢上悬着一轮下弦月,月光淡淡,不及瑀王府路旁挂着的宫灯明亮。 走出一小段,就看见不远处瑀王和琮王还在争执着,瑀王府的府卫和琮王带来的护卫剑拔弩张地对峙,正好将去路拦住了。 “楚舜昱,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老五关系那好了?我扣了他的人又不干你的事,你巴巴地跑来要什么人?还有,本王还没同意你就让人进去,这里是瑀王府,轮得到你……” “楚舜昭!你疯够了没有?是非利害我已经说过了,你要不依不饶地闹得满城皆知吗?”琮王抬手指向江砚,继续道:“现下是太子丧期,你留个男子在府里,这要是传出去、传到父皇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我说了,他是刺客!” “那这刺客怎么进的瑀王府?还有,既然是刺客为什么不送去大牢审讯?父皇早就下令不许用私刑,你倒好,还设了刑房,这要是被父皇知道了……” “够了!这句话你要说几次?你这是要用父皇来威胁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兄弟之间能和睦。再者,近来父皇确实忧思过度,我不希望再因为这些兄弟相争的事情令他生气伤身。” 瑀王对他反复几次的说辞不甚耐烦,但也知道今天是没办法再把江砚留下了。 否则,在他到父皇面前去诬告楚舜庭之前,不知道会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到文武百官的耳朵里。 两人默然不语地对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他先松了口,摆手留下一句“不要了你带走吧”,愤然转身离去。 见此情形,王府的府卫也不再横刀阻拦,在瑀王离开之后也自觉撤了下去。 江墨带着二人上前,向琮王行礼道谢,转身正要走,却被他叫住了。 二皇子琮王殿下素来温文尔雅,不过一会儿,脸上便没了方才与瑀王争执时的不悦神色,反而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江砚的伤势。 “老三下手是有些狠了……不过,”他偏了偏身子凑近江砚,压低了声音在他耳旁道:“你带句话回去,让他,到此为止。” 轻飘飘的话语随着琮王离开时带起的风,一同消散在夜晚。 江砚趴在江墨的肩头没有动,但他明白了琮王的意思。 不论是先前的牟取私利之事,亦或是让江砚混入瑀王府查找证据,甚至是瑀王严刑逼供想要诬陷他刺杀,都要在这一夜琮王殿下出面之后到此为止。 否则这一出兄弟阋墙的事传到圣上那里,两个人都讨不了什么好。 * “你一直没有消息,王爷只当是你还没找到,继续伺机而动。可是三天了一直没动静,也不见回去,就料到你是出事了……” 江青怕他忍不住疼昏死过去,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是王爷搬来的琮王殿下。那么事情的结果,他定然也是料想到了。 算起来,这是江砚为数不多的没有把事情办好,还一身狼狈地回去。 瑀王府的偏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不是王爷出行时常乘的那辆。里面备了热水和垫子,能让他一路舒服些地躺着回去。 江砚眼里有些失落,很快便又释然。 他是珩王府里的护卫,不管是做贼被抓,还是行刺被捕,珩王出面都无异于承认自己授意。 马车行得平缓,少许的颠簸反而让江砚绷紧的身心放松下来。 被关在刑房里的三日他根本没敢睡觉,怕稍不留神就被人抓着按了手印,如今躺在松软的垫子上,外面是江墨和江青在驾车,总算是可以睡一觉了。 回王府的路不远,江砚却觉得自己睡了许久还没有到。 江墨吁停马车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东西也看不真切,迷迷糊糊的似乎看见有人掀开车帘,把自己抱下了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 淡淡的沉香味萦绕在鼻尖,让人安心。 江砚轻咳几声,从无梦的沉睡里转醒,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房里点上了安神香。 看时辰应该已经是夜深,屋里没有人守着他,只在桌边放了个小炉子,煨着什么东西。 他撑着床沿费力坐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是一个起身的动作还是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沁出一身冷汗。 好在都只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慢腾腾走到桌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是一锅熬得绵绸的白粥。 但他现下不觉得饿,想了想,还是重新把盖子盖上。 他要先去见一个人。 为了方便有事的时候能快速出现在王爷身边,他和江墨江青的住所,都和王爷的琼华院离得很近。 以往都是飞檐走壁翻进去,有时碰上些事态紧急的时候,甚至会在树上房梁上连蹲几宿,从正门走进去,已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房里还亮着灯火。 江砚抬手敲了敲门,得了应允才推门进去。 楚舜庭已经宽了衣服,正半倚在床上看书,听到他走近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落回书上。 江砚顾自走到他跟前,如惯常那般,屈膝跪在他面前,低声道:“爷,我没把事情办好,请您责罚。” 纸张翻过一页摩挲出轻微的声响,楚舜庭的目光仍落在书上,搭在膝上的手却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江砚脸颊上留下的红痕,又往上游移,落在额头上探了探,才收回去又翻了一页。 “还有些热,回去休息吧。” “爷……”江砚往前挪了一步,希望楚舜庭再说点什么,哪怕是责骂他。 不管是他还是别人,在王爷那里向来赏罚分明,没能完成任务多少要领一顿罚。 只有没用了的人,才会丢到一边不管。 他不想被楚舜庭丢掉。 江砚迟迟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开口。楚舜庭知道他性子里的那股执拗,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才终于抬眼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病中,那张脸比平日里苍白许多,衬得眼底有些泛红。 “你做事一向很小心,跟了我的这些年,几乎没失过几次手,怎么这次这么急?” 江砚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垂下了眼睛不敢看他。 因为差点失身给瑀王,所以乱了方寸,贸然行动落入了圈套。这样的话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他碰你了?”楚舜庭的话里听不出恼意,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想要接近他,留在瑀王府,这是最好的借口?” “知道。”江砚轻轻应了一句。 但是他不想被别人碰。 “罢了,是本王事先没有与你商量,你应对不及也情有可原。”楚舜庭伸出手想去扶他,看了眼那截缠满纱布的手臂,最终还是没有搭上去,只虚虚抬了下手,道:“你先起来吧。” 江砚应了一声,撑着膝盖让自己有力气站起身,心里却对他刚才的那句话不置可否。 王爷行事素来缜密,比起瑀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可能没想到不告诉自己,会对计划有影响,他只是知道,商量了自己未必会同意罢了。 毕竟,除了这位主子,他不愿意让别人碰。 所以没有任何知会地带他去瑀王府。 一把刀是不需要商量的,成则成,不成则已。 楚舜庭也不在意江砚此时在想什么,随手把书放在一旁,捏了捏眉头,露出了些许疲惫的神色。 “爷。”江砚记起琮王的话,小心地唤了他一声,道:“琮王殿下让我带句话……” “到此为止。”楚舜庭接过他的话头,抬眼扫了下他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我那位二哥我还是了解的,既然让他出面了,我和老三,谁都不好再继续了。” “那些贪赃的官员也不管了吗?”以江砚对他的了解,先前留着他们是想用他们反咬瑀王一口,可若是用不着了,总不能由着他们逍遥。 “这不是本王辖内的事,不好贸然伸手。但名单已经让江墨交了出去,朝廷自会派巡抚去督察,是贬官还是撤职,就不该本王定夺了。” 本想着能再找到些证据的话,还有机会踩老三一脚,没想到一通忙活,还是只让他挨训斥罚俸禄,江砚也挨了一身伤。 他摆摆手,俨然不想再提这件事。 “你这次失手,瑀王已经在明里暗里针对了我好几日,实在是令本王有些头疼。你办事不力肯定要责罚,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江砚一直垂着的眼睛看向他,终于有了一些往日的生气。 视线交接,楚舜庭勾起嘴角,补充道:“回你自己的房间。”【】 6、第6章 第二日,江砚发起了高热。 明明天气还不到转凉的时候,他却裹了两层被褥,还冷得微微发抖。 迷迷糊糊间,江砚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自己身上扎针,包扎好的伤口又被拆开,重新敷上去的药带刺了一般往血肉里面钻,伴着一股极苦的药味,疼得连做梦都不安稳。 再次清醒过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窗外的天还亮着,比鸟鸣更先传来的是江青的聒噪。 “睡两天了还没醒,都怪你,早该给他多掖两床被子。” “……怎么不说你走的时候没把窗户关上,夜里进了风。”江墨白了他一眼,转过头惊喜地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嗯。”江砚点点头,没好意思告诉他们,其实是因为自己大晚上跑出去才着凉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江青掐着幽幽的声音插话进来,做了个鬼脸,道:“你昨天昏睡了一天,还以为今天也不会醒呢,醒不来让大夫再给你多扎几针。” “啧。”江墨睨了他一眼,“没记错的话,你今天不用当值吗?” “马上就去!”江青连连摆手后退着出去,临到门边嚷嚷了一句“不许跟王爷告我黑状”,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江砚眼见着江墨追到门边,只是看着他们笑笑。 比起那些难挨的日子,有人在身边拌嘴玩闹实在是再欢心不过。 江青说得也没什么错,对于他们这些经常受伤的人来说,昏迷几日是常事,多扎几针多灌几碗汤药,吊回一条命来已经很好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江墨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冲鼻的苦味。 ……他不是追江青去了吗? 江砚咽了口唾沫,希望自己现在可以重新昏过去。 “来,趁热把药喝了。”江墨几步到了床前,碗里的药半点没撒,还空出一只手体贴地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刚倒出来吧,还冒着烟呢,凉一会儿再喝吧。”江砚偏过身子躲了躲,没接那碗药。 虽说他深谙良药苦口的道理,可一碗热腾腾的药又不能一口闷,喝一口停一口,那股子黄连味不知道要在嘴里停几天。 “就是要趁热喝才有效果。”江墨换了个方向又把碗递到他面前。 “等一会儿吧。”江砚偏向另一个方向,再次躲过去。 “你怕不是想不喝药,好慢些,趁机躲懒?”江墨侧过头与他对视,想探穿他内心的想法。 “我什么时候躲过懒?我倒是巴不得赶紧好了,去领完罚继续做事。” “领罚?这又不是什么大错,王爷不会罚你的,大不了日后将功补过就是了。再说了你伤成这样,王爷也很担心,那天他一路从门口抱着你回来,都不让我和江青接手。” “爷……抱我回来的?”江砚的声音小了许多,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但是那天在迷糊与清醒的边沿,他似乎,确实闻到了爷身上的那股沉香味。 和房间里的安神香不一样。 江砚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担心或许有,不过,可能是担心他死了,以后没了一把好刀吧。 两人几次来回推脱,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屋子。待那华服玉冠之人信步闲庭来到跟前,才匆匆忙忙行礼,心虚地相互对视一眼,也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楚舜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扫了一眼江墨手里满当当的药碗,言简意赅地问道:“还没喝?” 江墨反应很快,在江砚移开眼神之前,开口告状,“王爷,您可得好好说说他,多大个人了喝药还推三阻四。” “你的事做完了?”楚舜庭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药碗。 手上骤然一空,江墨知道自己不适合再在这里了,赶紧顺坡下驴离开了屋子,顺带捎上了房门。 “爷……” “嗯。”楚舜庭应了一声,随之一并递到江砚嘴边的,是一匙满满的药。 以往他也不是没有给自己喂过药,不过都是他自己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这样讲究地一勺一勺喂还是头一次。 江砚咬咬牙,就着勺子边沿饮了那口药。 药味又苦又涩,瞬间霸道地掠得口中再没有其他味道,只有一勺又一勺更苦的汁水。 早知道刚才就不和江墨推来推去了,江砚绝望地想着。 就算是爷亲自喂药,他也不想一口一口全是苦味。 药碗终于见底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大夫挎着药箱子进来了。 江砚昨日高热昏睡了一整天,并不是江墨他们说的着凉了,而是因为身上伤口太多,有一处较深的伤口发了炎症,需要每日清理换药。 “王爷……”张大夫将箱子放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坐在床边的珩王殿下,见他没有挪开的意思,才又推了推药箱,辟了个位置出来。 他常来珩王府治伤诊病,对府里一些人的脾性早已了解,本着不多看不多说的良好医者操守,一把拉过江砚的手臂,熟练地将袖子一点点卷到了肩膀,露出裹着纱布的紧实的上臂。 江砚记得那里应该是被钝器的尖角划伤的,很长一道裂口,沾了些铁的锈迹。 纱布拆开的时候,伤口还没有结痂,得见天日的脓血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张大夫小心地处理了伤口的血污,又用药物清洗了两遍伤口,敷上金疮药,才重新拿起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熟练麻利,楚舜庭却一直皱着眉头,眼神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江砚向来能忍痛,以往他给江砚上药包扎的时候,他还能朝自己笑笑,顶多疼极皱一下眉。现在余光扫到的那张脸上,虽然没什么露出什么痛楚的表情,嘴角却一直紧紧抿着。 庸医,下手这么重。 张大夫还不知道珩王殿下重新给自己定了性,只庆幸自己在目光凌迟下顺利换完了药。 他一边往药箱里收东西,一边又往外拿出几瓶伤药,细细叮嘱一番后,赶紧脚底抹油离开了这里。 “现下没什么事,你先好好修养些时日。” 江砚正要应声,却见他拉过自己的手,将方才卷到肩上的袖子一点点拉下来,宽大的手掌盖过掌心时,忽而在他手里放了件物什。 是一个小油纸包,带着点未散的温热。 “今日新送到府里的果饯,本王觉得太甜了,你尝尝看,不好吃以后就不让他们送了。” 楚舜庭说得无比寻常,江砚却觉得有一丝带着甜味的暖风拂过了心底。 只是尝味也好,特意带来也罢,总归是,他心里记着自己。 * 楚舜庭说着没什么要事,但自那日之后,江砚也鲜少见到他。 他不让江砚再像上次那样,忍着一身疼痛去找他,只偶尔在午时或晚间过来看看。 起初是每日来一趟看看江砚,后来是隔两三日来一次,眼下已然有六天没再见到人。 江砚静养了大半个月,只觉得再这样什么都不做,每天等完上顿等下顿,迟早把自己养得荒废了,哪里还像护卫。 于是趁着天气尚好,那两个盯梢的都不在,出去练了会儿拳,直到发了汗,才让人备水沐浴。 水温正正好,若有似无的热气笼在水面上。 江砚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才从衣服里摸出个纸包,小心展开,把药粉悉数倒了进去。 这是他常同张大夫要的药,可以淡去身上的疤痕。 他不懂药理,只循着张大夫的嘱咐用药。 每次在伤口结的痂脱落后,用此药物入浴,每隔五日一次,只需三次便可以令浅痕消除。即便是刀剑贯穿留下的粗深的疤,用上五次也能变得浅淡。 这次已经是第二次。 功效虽好,入药时却极疼。 江砚两手死死抵着木桶边沿,将自己完全“摁”入水中。 热水能将药效发挥到最大,也能加剧药物侵入骨血的痛楚。包裹着躯体的水流,如同藏了千万把刀片一般刮过愈合的伤处,像要把坏掉的皮肤剥落一般,一点一点让人痛到麻木。 起初张大夫还追问他为什么,毕竟打打杀杀的人,身上有疤痕再正常不过。后来次数多了,那老头也琢磨明白了些什么,只嘱咐他平日里要小心,药总是不好多用的。 别的可以不用,这个却不行。 楚舜庭不喜欢自己身上的疤痕。 他第一次见到那些丑陋伤疤的全貌时,就面色难看地盯了许久,最后扯过衣衫遮掩住。 陈旧的伤口很难抹去,却也能随着药物的作用,日久经年地淡化一些。 后来楚舜庭再问起,他只轻飘飘说一句自己不易留痕,也不知他信了几分,总之再没有问过,也不会刻意去探寻。 一桶水快要凉透,江砚才湿淋淋地出来,穿了衣服坐在檐下。 他实在是痛得有些失了力气,像个木头人一般呆呆地望着王府的天。 直至天色变得暗沉,一阵琴音跟着晚风轻拂而至,才将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回了神。 近来似乎每天晚上都会听到琴音,是从琼华院传来的。 有时清越明亮,如环佩相碰;有时幽远空灵,似明月清晖。 楚舜庭很少弹琴,他的琴声素来旷远深沉,也不知到什么时候变了。 虽然他让自己好好修养,别到琼华院去找他。 但此时月出东方,夜风微凉,他有些想见楚舜庭了。【】 7、第7章 琼华院的院门没关,隔着大老远,江砚就看见了守在院子里的江墨。 江墨也看见了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抱着剑迎了上去。 “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 “休息得太久了,有些不自在,出来走走。”江砚无奈地笑了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往里看,问道:“爷在里面弹琴?” “嗯……”江墨犹疑了一会儿,一双脚不自在地原地踱了两步,才艰难地挤出来两个字,“不是。” “还有别人在书房里?”江砚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楚舜庭素来不喜欢无干的人留在他的书房,更别提在里面弹琴奏乐,还把门关上。 “是……乐坊的乐伶,这几日,王爷每天都唤她来府上。”江墨低声说着,小心地留意着江砚的脸色。 乐伶…… 江砚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颓然地松开,指尖微不可见地轻轻颤着。 他只是一个护卫,一名王府豢养的死士。 即便和别人相比,他离楚舜庭更近一些,可到底也只是一个下属。 王爷能让自己进他的寝居,同样也能让别人进他的书房。 这些,是他一个下属无权过问,也不该多想的。 江墨是楚舜庭的亲信,又和江砚情同手足,自是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此时见他不说话,不免有些担心,小声问道:“要不……我去同王爷说一声,说你过来了?” “不用,我回去了。” 江砚维持着镇定,冲他笑了一下就要转身离开,却见到一位故人迎面而来。 雷郝一身府卫的装束,腰间没有挎佩刀,应该是已经下了值。 “雷护卫,琼华院不能随意靠近,你去别处等流云姑娘吧。”江墨客气地同他打了声招呼,手里的剑却不客气地往前送了送。 他随身保护王爷,同府里的护卫交互不多,也是因着雷郝每日负责护送那位乐伶,才记住了他。平日里他也只在远处等,不知道今天怎么跑到跟前来了。 “墨护卫,我……我同……”他不知道现下该如何称呼江砚,只好指了指他,道:“我们是旧识,我想和他寒暄两句,不知方不方便。” “旧识?”他看向江砚,见他点头,才把剑收回来,“那你们叙吧,我到里边去。” 江墨说完就顾自走开,雷郝看着他的背影,想拉江砚到远一些的地方方便说话,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就被江砚不着痕迹地躲开,只好尴尬地跟着他走了几步,在门后的高墙下叙旧。 “没想到你还活着,那日我还以为看错了,真是太好了……这些年你一直在王府?你现在还叫……十五吗?” 雷郝有些生涩地喊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本名,所以方才在江墨面前一通支吾,不知道该不该再这样喊他。 江砚不知怎么答话,只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这个名字,隔着遥远的时光,埋葬掉了他那段痛苦的日子。 “我现在叫江砚。” “江砚?那江墨……” “兄弟。”江砚言简意赅地回了他的话。 他和江墨,一暗一明两名死士,加上江青这个护卫统领,三兄弟,珩王殿下的三个亲随,亦是利刃。 可这些没有必要同他细说。 江砚想起了什么,转了话头问道:“里面的人是柳云?” 雷郝点了点头,以为他还在意当年的事情,忙说道:“当年我们被王爷带回来,我留在了王府当府卫,她被送去了乐坊。王爷知道我和她……所以特许她只卖艺,在那里替王爷探听消息。” “所以,你们还没成亲?” “没呢。”雷郝苦笑了一下,随即又换了一副轻松的神情。“也快了,她不接客,等过几年年纪再大些,也不好继续留在乐坊,到时王爷就会让我们一起离开。” 顿了会儿,他继续道:“当年的事……我和她……” “当年年少,你也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听他这么说,雷郝悬着的一口气忽而松了,问道:“那你呢?王爷什么时候让你走?” 江砚神色微动,又很好地借着夜色掩住了。 “我不走。” 出口的话语平静,心底却漾起一阵坚定的回声,树叶适时发出“沙沙”声响,成了美好的附和。 他没有来处,楚舜庭,就是他的归途。 雷郝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的江墨突然唤了江砚一声,朝书房方向指了指,示意他进去。 江砚这时才注意到那阵琴音已经停了,余下周遭一些细碎的虫鸣。 他不敢多耽搁,和雷郝点头致意了一下,匆匆走向书房。 不等行至门前,那扇门就从里面打开,柳云抱着琴从里面出来。 脂粉香随风扑面,江砚侧过身给她让路,低下头不去看她。但擦肩而过的片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 当年的旧识应该都和雷郝一样以为他已经死了,她会有此行为也不奇怪。 “过来。” 楚舜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江砚无暇再去思量他人,连忙带上房门,快步走到他面前。 “爷。”江砚低着头,目光所及是书案上凌乱堆放的书卷。 楚舜庭的视线却越过他,透过半掩的窗扉看着往外走的一男一女,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和他还有话说?” “什么?”江砚一时有些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和雷郝。 他这么问的意思是…… 江砚很快回过弯来,小心地问道:“爷,你知道我和他……” 楚舜庭轻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回到,“你是我亲自从暗城那些人里,挑选出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那时的事情他都知道。 江墨和江青也跟着他一起去了,他们就不记得这个匆匆一见的人。或许是因为要留在身边,才会留意到和他有交集的人吧。 江砚这么想着,见他没再问,索性也闭口不提,把那些陈年旧事稀里糊涂地翻过去。 “爷,你忙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他本来也只是多日没见,想看上一眼而已。 楚舜庭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随手翻开一本新的折子,题头规写着“万寿节礼部奏要”。 万寿节并不是什么节日,而是当朝皇帝的寿辰,届时百官朝贺,四海同乐。 算起来,还有近两个月。 只是万寿节的事宜,以往一直都是太子操办的,现在相关的文书奏折都堆在了珩王府…… 江砚眉间有了一抹喜色,笑道:“爷,陛下把筹备万寿节的事交给你了?” “嗯。”朱批落下,楚舜庭合上手里的折子,缓声道:“瑀王办事不力被连参好几日,眼下只能领些闲职,老二接手了水利之事,万寿节的事宜,只有我能着手操持了。” 他轻轻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眼底浮上了一抹阴鸷的笑意。 天子诞辰能由他操办,还得多亏太子殿下身死边关。 真是死得太好了。 “不过今年的万寿节比往年要隆重些。”楚舜庭的手指在一封写着“塞北”的折子上点了点,继续说到,“塞北战士大捷,不日班师回朝。届时,外邦亦会来朝为父皇献寿,方方面面都不能失了天朝颜面。” 所以不管是宴所陈设、官员礼册、乃至席间膳食、歌舞戏曲,每一样他都亲自经手,绝不允许出半点纰漏。 所以这段时间才越来越忙,一连几日都没空再去江砚那里。 江砚明白了这一点,心中并不觉得怅然,有的只是因他受到重视而欢欣。 “父皇把事情交给了我,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向了珩王府,就盼着找出些我的错处来,我那好三哥肯定也不会安分。” 于是他连日唤乐伶入府,一来方便柳云汇述打探到的消息。 二来,让外头的人以为他常常寻欢作乐也好,吟赏风月也罢,总之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江砚站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忽然琢磨出了些不对味。 堂堂王爷之尊,他要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和一个下属多言。 他同自己说这么多,是在……解释? 这个念头冒出来,江砚自己都觉得荒唐,赶忙摇了摇头勒令自己不再多想。 楚舜庭不知道他的心思,兀自从位子上站起来,微垂着眼看向面前的人。 江砚虽然习武,可体格不如他高大健硕,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扬起了头,视线汇聚了一瞬,忽而惊觉两人离得太近了,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楚舜庭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转而问道:“不是让你别出来吗?身体好了?” “已经好多了,再过几日就可以上值了。” 楚舜庭不搭理他后半句话,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张脸,才落下定论。 “脸色是好多了。” 江砚下意识要回谢他的关心,话还没到嘴边,忽而一阵晃动旋转,回过神时,已然被楚舜庭按着肩膀压在桌案上。 高大的身形俯下来,浅淡的沉香味道刹时笼罩了天地。 “本王记得当时说过,办事不力,要责罚。”【】 8、第 8 章 提起责罚,江砚当即了然,想起身到一旁跪下。才挣动了一下,双手就被楚舜庭一把抓住,拉过头顶牢牢按着。 这个动作让两人离得更近了些,近得江砚能看清他眼里连日辛劳的红血丝,以及眼瞳里映出来的自己的模样。 “怎么罚,由本王说了算。” 楚舜庭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低哑,空着的那只手一缕一缕将江砚肩头的头发拨开,每拨一下,指尖就隔着衣物划过他的肩胛。 江砚紧了紧手心,小声提醒道:“爷,桌上还有很多折子呢……” “嗯。”楚舜庭应了一声,随手把旁边的折子书册都拨到一边,空出一块位置出来,顺手拿过方才批字的笔,横放进江砚嘴里让他咬着。 免得一开口净说些扫兴的话。 “上次那身衣服,你穿着很好看,可惜坏了,回头再给你做一身新的。”楚舜庭自顾自说着,略微冰凉的指节探进衣领,激得江砚哆嗦了一下。 但他只是停在锁骨处轻轻抚摸着,没有下一个动作,冷森森地问道:“楚舜昭那天,脱你衣服了吗?” 他问得猝不及防,江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摇头否认。 这个小动作似乎让楚舜庭很愉悦,落在衣领上的手稍一用力,衣襟瞬间敞开了一片。 随后抽出江砚咬着的笔,就着未干的朱墨,在那里缓缓写下“江砚”二字。 字迹纵逸,艳若茱萸。 “昨天夜里我去看过你,见你睡下了就没叫你。以前你可是一点动静就醒了,是我的安神香太好用了?还是修养了这么久,已经倦懒懈怠了?” “我……”江砚支吾了一下,注意力一直在楚舜庭游移的手上,没答上个所以然来。 楚舜庭只是在打趣他,见他有了些慌乱,才好整以暇地说道:“过一阵子,等你再养好一些,就陪我一起去趟江南吧。” “去江南?”江砚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重要信息。 “万寿节群臣百官朝贺献礼,本王自然也得有。” 三言两语,江砚已然明白。 见他了然点头,楚舜庭也不再言语其他。 只一低头,吻上了他的名字。 江砚没有料想到他的举动,猛地一激灵,胳膊碰到了案上的笔架,木架子连着几只上等羊毫一并落到了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江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似乎就贴着房门。 江砚睁大了眼睛,虽然知道他不会随便进来,还是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想挣脱开。 “无事。” 楚舜庭清清冷冷的语调听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看着江砚的眼睛却有一丝戏谑的笑意。 “爷……” “王爷!”江墨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盖住了他近乎呢喃的话语。“膳房来人问话,晚膳还是送到书房来吗?” 楚舜庭眉头微微皱起,俨然有些不耐烦,沉声喝道:“叫他们回去再热一轮。” 外头的江墨似乎愣住了,一时没有了动静。 楚舜庭松开一直紧按着的手,不等江砚抓紧时机起身,已经先一步把人抱了起来,绕过屏风走向休憩的竹榻。 * 江南苏州一带素有“玉石之都”的美誉,上个月出了一批新的玉料,其中有一块和田暖玉,价值连城。 楚舜庭便是要用那块玉石雕琢成玉饰,做万寿节的贺礼。 只是以往的寿礼都是差人去取,或是送到府上,可能因为是他第一次操持,才如此用心地亲自跑一趟吧。 比起下江南的日子,更先到来的是热闹的中秋佳节,以及几日后楚舜庭的生辰。 民间在这一天有许多热闹的活动,市集里喧闹的声音隔了好几条街巷都能隐约听到。 皇宫自然也设了宴席,美味珍馐,歌舞为伴,听闻谁的诗赋能得皇上称赞,便可得到重赏。 但江砚没亲眼见过,都是听江墨说的。 这种可以光明正大带着护卫入宫的场合,向来是江墨去,今日也不例外。 时辰尚早,江砚在房里收拾过几日出行用的衣物。一套品蓝色新装平整地放进去,犹疑了一会儿,又拿了出来,多此一举地铺在了一旁。 那日楚舜庭说要重新做一身,今日果然送了一件新的过来。 衣服面料和上次那身相似,制式倒是更简约一些,裁剪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缀饰,也没有繁复的金线绣纹,只有在光下流转时,才能看出衣料上洇出极淡的银色暗纹,如同风过时水面微波。 这样好的料子,给他一个护卫做衣服算是暴殄天物了。 江砚叹了一口气,正要把衣服重新叠好,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响动,半开的窗扉一启一合间,房里已经多了个拉着脸的江青。 “……”江青直勾勾盯着江砚手上的衣服,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好啊江砚!王爷怎么又给你送新衣服?!我和江墨怎么没有?!” 你和江墨也没有去色诱瑀王。 江砚暗暗在心里腹诽,却也不打算因为一件衣服和他争论,转而问道:“过几日我和江墨一起随行去江南,你怎么不去?” “我?我自然是留下来看护王府,你们都走了,府里没个人守着怎么行。”江青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少在那胡说八道。” 江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去,就见江墨手执佩剑大步行来,身上一袭墨色府卫服饰还没换下,俨然是刚刚从宫里回来。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后,继续“挖苦”江青,道:“你向来一有机会就要抢着出去的,这次主动留下,很反常。” “什么反常!我这是有担当!”江青连连拍了几下胸脯,竭力证明着自己。 随着他动作的起落,屋子里忽而有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同于常点的安神香,更像是花里掺了蜜蜡,芳香中带着丝甜味,沾在衣料上,稍不留神就飘出来半缕。 方才他从窗外进来带了风,还不曾留意这点香味,现下一拍衣服倒是愈发明显。 江砚狐疑地眯起眼睛,抱着手臂,开口道:“江墨,你有没有闻到一股——” “脂粉味。” 江墨默契地接上话,也环起了双臂,两人一左一右,直盯得江青有些后背发凉。 江砚:“你去逛花楼了。” 江墨:“你去喝花酒了。” 江砚、江墨:“你去找姑娘了。” “什么找姑娘!你们俩少在那合伙诬陷我!”江青被他们的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气急败坏,只好老实交代。 “不是什么花楼姑娘,是正经姑娘,在酒肆里弹琴。先前她被恶霸欺负,我救下了她。”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话本里的戏码落在了江青身上,他自觉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耳后泛起了一片红晕。 难怪时常不见人,原来是见佳人去了。 惯来能呛会道的人,在提及自己心上人的时候,不知不觉噤了声。 情窦初开就如同春花绽放,在一片繁茂中探出一点色彩,瑰丽而又影影绰绰,勾人探寻。 江砚和江墨相视一笑,不再打趣他,转而想到了什么,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宫宴这么快结束了?” 江墨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宫里顺来的月饼,边掰边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王爷每到这种时候都兴致不高,陛下一走他就打道回府了。” 江砚跟了他七年,自是知道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对于楚舜庭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日子。就算是入宫赴宴,也只是因为皇帝在那。 珩王府内虽然也挂上了灯笼,却不像别的地方那样热闹,下人们领了节钱或是回家和亲人团圆,或是三五成群去市集凑热闹,他们这种孤苦伶仃又不敢去打搅主子的,才凑到一起分吃一块月饼。 江墨和江青走后,江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他知道楚舜庭心情低落,不只是因为中秋有不好的回忆,更因为再过三日,是他的生辰。 楚舜庭不过生辰,送来的贺礼也只是一年一年地堆进库房里。 听闻是因为他的母亲兰妃娘娘,重病时拖着病体为他做了一碗长寿面,隔日便撒手人寰。 最后一碗母亲做的长寿面,想必是混着泪的。 思虑再三,江砚仍是有些担心,起身穿了衣服出门,沿着屋脊一路掠去,最后落在楚舜庭的屋檐上守着。 天上明月皎皎,檐下灯火通明,隔着门窗隐约能看见桌后有一道身影在伏案,似乎在处理公务。 应当没事。 第二日伏案,没事。 第三日依旧伏案,没事。 直至生辰那日,楚舜庭早早熄了灯火。 虽说平时入了夜,琼华院也没有人,可江砚总觉得今日有些过于平静。 想了想,他飞身而起摘了片叶子,又落回屋檐上,用衣摆擦了擦,放到唇边随意吹了起来。 慢悠悠的调子混在夜风里,和着枝头的簌簌声响,让安静的院落有了些许人间的声音。 “江砚——” “下来!” 一声一停的两句话,带着听不出的情绪。 江砚手一抖,叶子落了下去,飘飘忽忽,好半天落不到地上,直到江砚翻身落地,才堪堪藏入发间。 推门进去,不等江砚开口,门后一只手伸过来,按着江砚抵到门上,熟悉的气息贴在身后,忽而毫无征兆地咬上了颈侧。 他的力气今夜大得惊人,只一只手就按得江砚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松去腰饰,从敞开处探入。挣动之间,发上的叶子翩然滑落,轻轻擦过背脊。【】 9、第 9 章 楚舜庭陷在了梦境里,往日的光影繁多且细碎,拽得他挣脱不开。 零星的画面如雨落涟漪,快得只能触到一点水痕,层层光景漾开,在他十四岁生辰这一天变得清晰起来。 彼时江南一带的匪患刚停,父皇带着他和母妃南下巡查,去到了母妃的故乡淮阴郡。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好玩的心性,加之是第一次出宫,楚舜庭早早就对热闹的街市牵肠挂肚,草草吃了几口母亲做的长寿面就想到外面去。 “回来。”父皇严声叫住了他,责令他把面吃完。 楚舜庭撇撇嘴,不情不愿吃完碗里寡淡的清汤面,用眼神请示自己能否出去。 父皇摸了摸他的头,已然不见方才严厉的神情,冲他眨了下眼,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母妃的手艺是不是依旧没有长进?” “??”楚舜庭扭头看了看不明真相的母亲,旋即学着父皇的样子眨了下眼睛,飞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还是要吃完。一则你母妃亲手做的,不能让她难过;二则此地匪患新平,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饱饭,不能浪费。”男人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耐心地教导着自己的孩子。 而后他将一枚白玉扳指从手上褪下,戴到了少年指间。 “父皇……这是……” “生辰贺礼。” 尚显青涩的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楚舜庭飞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生怕一会儿父皇后悔了又要回去。 毕竟这是父皇最喜欢的一枚扳指,先前太子哥哥同他要,他都没给。 “陛下……” 母妃的声音模糊得有些听不清,似乎是在嗔怪他不该给一个孩子这样贵重的东西。 楚舜庭只沉浸在得了礼物的欢欣里,连跑带跳出了街市,一路上走走逛逛,感受着不同于京城的江南风情。 中秋刚过,夜集上仍余有些节后的热闹,他一路沿着支起的摊子商铺买了不少糕点,又在转过两条巷子,见到一群缩在墙角衣服破烂的小孩后,把怀里抱着的点心都分给了他们。 诚如父皇所说,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流离失所,有人衣着光鲜在华灯下嬉笑,有人依靠残墙片瓦抱膝瑟缩。 他看着那群小孩儿瓜分完糕点跑远,转头又看到个半大孩子远远盯着糖人摊子。他的衣着不像方才那些孩子那般破烂,却也不像有钱人家。 楚舜庭心生同情,买了个糖人递到他手里。 没想到这个举动竟被那孩子的母亲缠上,连哀带求地要把孩子卖给他,最后还是父皇及时出现才脱了身。 怎么会有母亲舍得不要自己的孩子? 他想不明白,只依偎进母亲的怀里,汲取那带着馨香的温暖。 * 一阵离奇的混沌过后,梦境的画面变为了宫宴。 宫宴年年相似,但梦里的楚舜庭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十五岁的中秋夜宴。 此时他的舅舅安远将军从边关得胜归来,父皇特许他入宫赴宴,正好也同亲人团聚一番。 楚舜庭稀奇舅舅在边关的奇闻轶事,缠着让他给自己讲。 大漠火舞黄沙的景致,冬夜狼随兵行的奇事,焦香醇厚的烈酒,壮烈冲锋的号角声……少年听得津津有味,隐隐生出了一丝对驰骋疆场的向往。 “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一起,吃一整只烤羊腿?” “哈哈哈哈!”大将军的笑声爽朗浑厚,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外甥碗里,笑着说道:“会有机会的。等你再长大些,自己立府了,自然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傻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风光。”男人眼里满是对孩子的宠溺,又说话间又往他碗里添了些吃食。“你是皇子,稳坐朝堂就行,用不着你去打打杀杀的。” 楚舜庭并不觉得皇子就不能打打杀杀,当即与他辩论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便绕转了几个话题。 相谈正欢时,忽然看见一名工人手里捧着一封信函,低头弯腰,一路小跑到了皇帝跟前,颤着手把信递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信上写了什么,热闹的席面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都留心着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直至他一把撕碎了信纸,怒道:“来人!把安远将军打入大牢!” ?! 席间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队卫兵鱼贯而入,利落干脆地将安远将军押出了席面。 “舅舅!”楚舜庭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想去拉他,却被高位上的一道目光摄住,“父皇……” “陛下!”母妃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忙跪下求情,“不知兄长犯了什么错,竟要当即下狱?” 帝王冷哼一声,挥袖将她甩开,连声催促着把人押下去,就愤然离了席。 生了这样一场变故,中秋宴早早散了席。 各宫有人欢喜,有人看戏,楚舜庭和母妃急得团团转,差了几波人出去打听,探回了安远将军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消息。 他们自是不信,一大早就跪到了庆安殿前,面见的大臣进进出出了好几轮,却始终无人通传他们母子进去。 直至午后,楚舜庭看见父皇的贴身大太监匆匆离开,才起身跟了上去。 那太监明知道五皇子跟在自己身后,也不愁不恼,领了一支禁卫军就出了宫。 他虽是皇子,没有通行令牌却也不能出宫,只得在宫门边来回徘徊,等到日暮时分才见他们回来,大太监见状有些不忍心,好心地告诉了他:安远将军已经正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母妃身边的,艰难地将消息告知母妃后,跪了一整日的女子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连身形都变得单薄了,颤抖的嘴角几度开合,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晕死了过去。 母亲身有旧疾,这一口血吐出来之后,接连两日高烧不退,诊病的太医往她舌底含了几次人参片,都没唤回她的意识。 直至他生辰那日的夜里,母亲终于醒来,一副轻快的神情,亲自到膳房里给他下长寿面。 “母妃……您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一次不吃也不打紧的。” “那可不行。过生辰吃长寿面,有福寿绵长的寓意。”她一边说着,一边往盛好的面上浇汤,动作慢却平稳,如往常一般。 “母妃知道,你一直嫌母妃做得寡淡,可一年只这一次,将就一下。为人母亲,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第一次听母妃说这些,喉间忽而有些哽咽,转过身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才接过那碗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母妃似乎还和他说了什么,却遥远得有些听不清,天地倒旋扭转之后,便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边的霞光透过窗子铺洒到床上,床沿到枕边的大片殷红,比霞光还要刺眼,衬得那张面容姣好的脸苍白而又毫无生气。 * 丧亲之痛即便日久经年,也会在梦里,传遍四肢百骸。 几如溺水般的窒息感生拉着他,让他在痛楚里几经沉沦,最后才抓住浮木离开水面。 浮木越生越高,变作亭亭大树,画面也忽而变换成了琼华院。 自从母妃离世后,他已经许多年不过生辰,直至二十二岁这年,江砚给他端来了一碗长寿面,清汤寡水,和母妃做的如出一辙。 “……”楚舜庭盯着那碗面,脸色阴沉,头一回对他说了重话。 “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本王从不过生辰吗?” 江砚跟在他身边两年多,从未提及过这些事,定然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傻乎乎地上赶着来触霉头。 十七岁的少年还未完全褪去青涩,干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儿,连忙将碗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干脆流利地跪到地上。 “是江墨跟我说的……”脱口而出之后,他似乎想起了某些叮嘱,舌头连连打了几下结,最后老实巴交地交代,“他让我装作不知道,打死也不能提爷的生辰……可是,爷您也不是从不过生辰,以往每年您都吃长寿面。” “他既然告诉你了,难道没和你说,本王只吃母妃做的长寿面?”这句虽是问话,却实在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跪在地上的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长寿面有福寿绵长的寓意,兰妃娘娘一直记挂着您。虽然她已经不在了,可总会希望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好好过个生辰,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慰藉呢。” 多年以来,每每想到那日母亲带病为他下面,只有无尽的酸楚和悔痛,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一番话。 或许是他沉默了太久,江砚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不安地道:“是属下逾矩了,我这就去领罚。” “不用了,起来吧。”他淡淡吩咐了一句,坐到桌边,挑起一根面条尝了起来。 清汤寡水,但是和母妃做的又有些不一样,多了一些鲜甜。 “说起来,本王也没见你过过生辰,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楚舜庭挑开碗里的葱花,随意地与他闲谈。 “我……我不记得了。” 楚舜庭挑眉看他一眼,“不记得?” “确实不记得了,他们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就按入府的日子过。” “怎么过?给自己下碗面?” “不是……”江砚顿了一下,实诚地说道:“吃饭时多加一个鸡腿。”【】 10、第 10 章 楚舜庭轻笑一声,倏然发现自己从梦里醒了过来。 他拢了拢有些滑落的里衣,梦里的画面仍未淡去,只一想起,仍觉得心口堵满了痛楚。 枕边有一点湮湿的痕迹,像是泪水打破了虚幻的桎梏,悄然淌到了现实。 闷不做声地将软枕翻了个面,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点了一盏烛火,不是十分亮堂,也足够照亮小半个房间。 半明半灭的光影里,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凭他对江砚的了解,此时他多半在屋顶上,或是院里那棵大树上。 思忖片刻,楚舜庭正想出声把他喊下来,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门响,江砚从门外缓缓步入,手里端着一碗腾着热气的面。 见他已经醒来,江砚脸上浮现笑意,把面端到了床头,道:“时辰还没过,正好能吃完长寿面。” 清汤素面,缀了几颗绿叶子菜和滚远的荷包蛋,和梦里那碗别无二致,只是面上少了些葱花。 楚舜庭挑起一边眉毛,问道:“睡都睡下了,你又跑去下了碗面?” “生辰总是要吃长寿面的,福寿绵延。” 江砚温和的声音里,隐隐压着丝不易觉察的怅然。 楚舜庭没有反驳他,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总会和记忆里那些温声细语重合,勾起心底的片刻柔软。 接过碗筷的时候,楚舜庭的目光扫到了他手腕上的一小片红痕,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揶揄道:“这些年你操练得很好,方才都跟我求饶了,转头还有力气去给我煮面。” “……” 他就该在屋顶坐到天亮。 江砚一时语塞,只觉得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耳后隐隐有些发热。 连日的阴云好似随着这一日的即将结束,也慢慢冲淡消散,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困在书房里,楚舜庭终于在此刻被香味环绕时,觉得有些饿了。 自从那年江砚傻乎乎地给他端来一碗长寿面后,往后每年的今天,他都只余下这一口鲜甜。 几筷子后,楚舜庭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吃了吗?” 江砚有些不明所以,答道:“我用过晚饭了。” “几个时辰了,早该饿了。”楚舜庭自顾自说着,已经夹了一筷子细面递到他跟前。 江砚顿了顿,想说和主子同筷而食不合适,转头一想,整个人都被吃干抹净多少回了,还有什么合不合适的,便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喂食。 他也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长寿面了。 两人你一口我一筷,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江砚想要拿走碗筷去清洗,楚舜庭却一个转避将空碗丢到了一边,捞过他的腰把人带到了怀里。 “爷……!” 江砚心下一惊,想起不久前被他按着又啃又咬,只觉得身上好几处都刺痛了起来。 楚舜庭却只是箍紧了他,从身后紧紧环住劲瘦的腰肢,下巴搁到了江砚的颈窝处,轻轻蹭了两下,贴着他的耳边低语道,“今晚留在这儿陪我。” * 第二天一早,江砚陪着楚舜庭去妃陵祭拜了他的母亲兰妃娘娘。 阳光很好,照得墓碑多了几重暖光。 带来的糕点果子摆了一地,清早折下的一支金桂静置碑旁,为这终日凄寒之地添一缕浓香。 那连着数日压在心头的繁重阴霾,终于在暖光与浓香中消散殆尽。 几日后,楚舜庭将手上的政务处理完毕,打点好府内琐碎后,三人轻装简出,一架马车一匹马,南下苏州。 初秋时节天高气爽,风里都夹了些草木凋零的味道,一路行去,不热不燥,悠悠然然十来日,终于到了风景宜人的秀丽水乡。 眼见着还有半日路程就能到苏州,路上却横生了一点小变故,一伙手拿大砍刀的粗壮大汉,拦在了通行的路上。 但他们站得有些稀落,兵器也拿得不大趁手,后面还有几人围了一个书生,看着不像是专程拦路的,更像是打劫穷书生的时候,突然来了辆马车,想碰碰运气劫些财物。 为首一人蓄着络腮大胡,气势十足地扬刀一指,朝马车方向喊道:“此道是我开,此……” “滚。” 江砚只丢出一个字,音落刀出,“锵”的一声就击断他的大砍刀,飞旋的弯刀刀柄撞到树干上,又飞旋着擦过贼首的头顶,回到了手中。 几人大惊失色,立刻知道不是对手,赶忙举手投降,赶在他反悔之前连滚带爬地一溜而散。 那书生眼见他们没了踪迹,掂了掂身后沉甸甸的书箧,上前对江墨和江砚施礼道谢。 “多谢贵人出手相助。” “公子客气,举手之劳。” 要不是他们挡住了去路,也不是很举手。 江墨礼貌回了话,扬鞭就要驱车出发。 “且慢,且慢……”书生连忙打断他,目光在江墨和江砚身上逡巡,有些为难地开口道:“敢问几位可是要去苏州城?此去还有五十多里,又多林道,我怕会再遇到贼人,不知是否方便结伴同行?” 他一个文弱书生,背着个半人高的箱子,遇到歹人是比较危险。 但是同行…… 江砚看向江墨。 江墨朝马车内侧了侧头,里面并无动静,算是默许。 于是便带上了他,一行四人朝苏州城进发。 …… …… 楚舜庭透过车窗看着江砚和那书生同乘,脸色越来越沉。在马车平稳地奔驰,不小心压到一块小石头,不甚明显地颠簸了一下后,他终于冷着声音开了口。 “江砚,过来。” 听到声音的两人同时停下车马,江砚利落翻身,来到了车窗边,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楚舜庭垂眼看他,压低的语气里尽是不悦。 “本王答应让他同行,没让你和他同乘一骑。” “可是……让他和爷同乘马车,不合适。” 楚舜庭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才生生挤出来几个字。 “让他自己骑马,你进来。” 这是个可行的提议,但是…… 江砚回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缰绳的书生,有些无奈地说道:“他不会骑马。” 顿了一下,又补充到,“他也不会驾车。和我一起骑马是最合适的了。” 合适什么合适?! 楚舜庭被他堵死了话,撇开眼神不再看他,连放下车帘的动作都用力了几分。 江砚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别的吩咐,准备重新回到马上,刚转了个身,就听见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江砚驾车,江墨去和他同乘。”【】 11、第 11 章 一行人抵达苏州城的时候,一轮半月正好自东方升起,朗月皎皎,笼出一片人间烟火气。 楚舜庭并未隐瞒行踪,当地官员们得知珩王殿下驾临,早早围在城门口等候,为舟车劳顿的珩王殿下接风洗尘。 那书生没想到同行的竟是位大人物,见此排场吓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自然也不敢跟去刺史府蹭王爷的宴席,忙三叩九谢一番,背着书箧钻进了人群里。 楚舜庭本有些乏累,不想应付这些附庸之人,可碍眼的人一走,他忽而有了些兴致,便默应了他们的接风。 设宴的地方是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几辆马车在跟在开路的衙役后,穿过人潮拥挤的大街,停在河畔一处雕栏漆瓦的小楼前。 江墨和江砚上不能同席,在另一间屋子吃完备下的菜肴后,带着喝剩的酒,一同翻上了屋顶。 檐下推杯换盏谈声不断,眼前长街数里,千盏灯笼的暖黄晕得青石路都生出柔光。两侧酒旗招展,河面画舫轻摇,小贩吆喝不断,行人三五同行,不远处新开锅的糕点香气飘满天地,入目之处,都是鲜活的市井华章。 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在头面铺前停下,男子换了几根簪子在女子发髻上比划,最后似乎终于挑中了心仪的样式,欢喜地付了钱,挽手走远。 江砚忽然开口问道:“你说,江青会不会也买了簪子送他的心上人?” 江墨转头看他,“回去之后抓他问问。” 两人默契地浮出狡黠的笑,举起酒坛子碰了一下,仰头大口大口喝起来。 夜风吹拂,带着些河水的湿意,江墨抬头望着悄悄爬上天际的月亮,突然笑了一下。 “我比你和江青都年长,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愿意让你们喊我大哥,只以姓名相称吗?” 他从不和他们讲这些,或许是满街热闹的灯火让他有了感触,又或许是真的喝多了。 江砚只循着他的视线一同观月,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和江青的名字都是跟着我起的,但我从没和你们说过,其实,‘江墨’这个名字,也不是我自己的。 “王爷的母亲兰妃娘娘,母家姓江,我是娘娘救下的,自小养在将军府里习武。直到殿下长大些可以挑选侍从,我才被带到了他身边。我是殿下的母亲,留给他的死士。” 他口中的称谓不知不觉换成了久违的“殿下”,风中清冽的酒香,把人的思绪带回了遥远的许多年前。 “墨者,黑也。成为死士的那一天起,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们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豁出性命的人,最怕有情,有情,就会舍不得了。” 兄弟相称,彼此就有了牵绊,该义无反顾时有了顾虑,留下的人徒添悲伤。 冷冰冰的姓名,就正正好。 “你知道江青为什么不是死士吗?”江墨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噗嗤”笑了起来。 江砚知道他在笑什么。 很久以前他就取笑过江青,笑他武功比不过自己和江墨,被王爷派去督领府卫。 江青那时愤愤地回嘴,他名字里的“青”和江墨的“墨”都取自颜色,他们是好兄弟,是王爷的亲随,江砚才是多余的。 那句话气得江砚三天没说话,最后江墨追着江青跑了大半个王府,把他揍了一顿,才把这事揭过篇。 现在想想,他的名字虽不取自颜色,却和墨一样同属文房四宝。 他和江墨才是一样的,墨砚同黑,同为死士,一条命,早就系给了楚舜庭。 江墨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头苦涩,连根拔起了更久远的记忆。 “其实,我真的有个弟弟,死的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在哥哥怀里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我遇到江青的时候他十三岁,算起来和我弟弟同龄,也是个苦孩子,我求殿下收留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弄进了宫里。 “你之前总笑他功夫差,其实他不是因为功夫不及我们,才当不了死士的,而是我求着殿下,别让他像我这样。我希望他,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江砚的视线早就离开了月亮,落到了江墨身上。也不知是不是月亮看久了,他觉得江墨的身上也有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一直知道,他们兄弟三人间,江墨与江青的情意更深重些。先前只当是他们相识得更久,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由。 可多年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位从未唤过的兄长,只是捧着一颗心对他们好,无关什么缘由。 他和江墨都没有自己的选择,但他给江青求了一个为自己人生做主的机会。 不知道在屋顶上吹了多久的风,街上的行人和摊贩都少了些,两人喝干了坛子里的酒,肩靠肩坐着,只觉得天上那轮月亮,和水里的一样有些晃荡。 酒楼下开始有三两辆马车缓缓驶离,筵席将散时客套寒暄的声音渐渐响起,或醉或醒的一片嘈杂声里,夹着一声冷冽的“江砚”。 江砚瞬时酒醒了大半,推了推旁边的江墨,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只能先将他平放下来,转身三两步跃了下去。 刺史大人为珩王殿下设宴接风,整个三楼都已经被清了场,可此时的酒楼回廊里,除了一众身着官服的大人们之外,还多了十来个貌美女子,个个涂脂抹粉,妩媚妖娆。 江砚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到前头的楚舜庭,两名女子一左一右依在他身上,青葱细指捏着兰花状往他身前游移。 楚舜庭脸色早就变得铁青,推开一个又攀上去另一个,围着的众人只当王爷眼光挑剔,一个劲地把身旁的女子往他跟前送。 江砚一个箭步上前,把楚舜庭从几个女子手中拉到自己身旁。他似乎也喝了不少酒,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半倚半靠地将重量压到了江砚身上。 “各位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家王爷不喜流连烟花之地。”江砚一手拉着楚舜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手环过他的后腰,后退了两步躲开浓郁的脂粉香。 “你个护卫好不懂事,哪有男人不喜欢的?”刺史瞪了江砚一眼,抬手示意几个姑娘上前,“你啊只管把王爷送到厢房里,姑娘们自会伺候好王爷。你放心,赏钱少不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砚已经抽出腰间短刀,锋利的刀刃在光下泛过寒芒,将欲上前的几人吓得退了回去。 “我说了,我家王爷不、喜、欢。”一字一顿说完这几个字,江砚扫了一眼面色难看的众人,递了个台阶,“大人如果坚决要往王爷床上送几个姑娘,等王爷明日酒醒责问,可别怪属下没有告知。”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觉着王爷的随行之人必定了解他,还是不要触霉头比较好,于是很快又换了一副脸色,客气了一番,把两人送上了回驿站的马车。 城内的道路比城外平坦许多,迎着夜风缓缓行了一段之后,江砚依稀觉得散了些的醉意又笼了过来,只让人想靠在哪里睡一觉。 身后的车门忽然打开了半扇,楚舜庭坐到他身后,宽阔的胸膛正好抵住他微微后仰的肩背,绵柔的酒香绕过相挨的身体,消散在夜风中。 “爷,你醒了?” “嗯。”楚舜庭应了一声,淡淡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 “嗯?”江砚扭头看他,正好对上那双离得极近的眼睛,脑袋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刚在酒楼里的那句话。 不是不喜欢的话,那叫他干什么? 江砚默了片刻,借着难得的醉意,胆子也大了些,微一挑眉,说道:“那掉头回去?” 楚舜庭第一次见他出言打趣,难得怔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握上他拉缰绳的手,用力一拉,驾停了马车。 真的要回去? 江砚的脑袋已然思考不了这个问题,只睁大了眼睛看他。 楚舜庭却已经自顾自下了马车,悠悠闲闲地往前走着,和先前酒楼里醉得脚步踉跄的人全然不同。 不过往前走,那就不是要回去了。 江砚忙跳下马车跟了上去,小声问道:“爷,我们不回驿馆吗?” 楚舜庭摆了摆手。 他也是忽而来了兴致,想四处逛逛。 人们都道江南水乡好,有不同于京城的秀美繁华,可他也只在十多年前来过一次。 现下比起当年,繁华更甚,热闹的夜市一眼望不到头,商品琳琅满目,人头攒动,灯火相接,是太平祥和的景象。 即便夜色渐深,对于宵禁不严的州城,也依旧尚有喧嚣。 也不知淮阴是否有这般景象。 不过如今各地治理井然,应该不会再似曾经那般,行至灯火阑珊的街头巷尾,就能看见流离失所的孩童。 如果母妃能见到这样的家乡,应当会高兴吧。 许多家铺子的糕点都只剩了些零碎,楚舜庭兴致乏乏地走着,忽然觉得身后少了那道一直跟着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江砚驻足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 12、第 12 章 那是个糖人铺子。 锅里的琥珀色糖稀已经见了底,前面草靶子上还稀稀零零扎着几个做好的糖人,甜香的糖味混着焦暖的炭火气,顺风缠住行人的衣角。 只是现在行人渐少,街上已经没什么孩童了,那摊主坐在矮凳上,抱着双臂打起了盹。 “你想买糖人?”楚舜庭折回到他身后,扫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 歪鼻子咧嘴,难怪剩在这里。 “不是。”江砚摇了摇头,目光从糖人上面移开,“只是看个稀奇。” “小孩儿吃的玩意儿,甜得发齁。”楚舜庭不在意地点评了两句,见他朝自己走来,便也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对身后的江砚说道:“去买点栗子吧,刚刚看到前面有卖栗子的。” 江砚应了一声,快走几步去到楚舜庭说的栗子摊前。 锅里剩得不多,外壳已经被翻炒得焦黄,摊主半卖半送地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隔着薄薄的油纸袋有些烫手。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步距离,沿着河畔慢慢走着。流水碧波荡漾,江砚一边跟随楚舜庭赏景,一边分心把划了口子的栗子捏开,等纸袋子温热适宜,才送到对方手上。 河面上一只乌篷船轻轻晃着,载着满船星光,缓缓从桥下穿了过去。 楚舜庭随之转了方向,踏着青石板往桥上走去,目光仍跟在船后,看水面留下一片细碎的涟漪。 手里的栗子轻而易举被剥开,饱满的果实褪了壳后仍是热乎的,他捏在指尖,却忽然转身把栗子递到江砚嘴边,趁他没反应过来,一鼓作气塞进他嘴里。 江砚被这口“嗟来之食”烫得皱了下眉,轻吸了一口气,浑圆的栗子在唇齿间滚了两圈,才终于咬下,甜糯的味道填满味蕾。 他好似听到楚舜庭轻笑了一声,但那人的目光望着别处,嘴角分明没什么扬起的弧度。 视线凝落处,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正被母亲拉着离开河岸,水波荡漾的河面上,是他刚放下的河灯。 方才在那头还不见,长桥隔开的另一端河面上,竟稀稀零零地飘着些河灯,有些烛光已经灭了,有些还跳跃着微弱的荧火。 也不知是有心人放灯许愿,还是贪玩的孩童仍惦着节庆的热闹,又偷偷跑来玩耍。 乌篷船已经行远,水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两岸檐下的灯笼、随水而流的河灯、横跨河面的石桥,以及桥上看风景的两人,尽数倒映在了水中,宛若一面古镜—— “咚!”的一声闷响,栗子壳落进了水里,搅扰了镜中的画面。 “爷……”江砚无奈地唤了他一声,伸过一只手去,让他把壳扔自己手里。 楚舜庭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将整个油纸包放回他手里,捻了捻剥栗子的手指,负着手往对岸走去。 落脚的驿馆离得不远,往前再走一小段就到了地方。 驿卒早早备好了房间,侯了半宿终于见到来人,忙恭敬地迎上前为他们引路。 行到房门前,江砚摸出块碎银子给他,让他到街上去把马车驾过来。 楚舜庭一只脚跨进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江墨呢?” 江砚想起被自己留在屋顶上露天睡着的人,为自己走的时候没想起来带上他生出一些心虚,讪讪道:“他醒了自会寻来的。” “嗯。”楚舜庭应了一声,并不准备追究他去了哪里。 十来日的舟车劳顿,又几盏薄酒入喉,原先还只是装出醉意,缓行至此,倦意与醉意竟如潮袭来,让人只想到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 * 珩王殿下下榻的地方很好打听,那夜之后,一连三日都陆续有官员前来拜访。 楚舜庭起先还算随和,来者不拒地接见了几个,寒暄了好一阵无关紧要的东西。后来被扰得烦了,干脆闭门不见,实在烦人得紧就抽刀拔剑,把人赶了出去。 在江墨和江砚左推右挡,又送走了一位大人后,一直站在窗边欣赏楼下街景的王爷殿下,终于百无聊赖地离开了那一小方天地,合上窗子,开始慢悠悠脱起了外衣。 光天化日,离睡觉还早吧? 江墨和江砚相觑一眼,问道:“王爷您是要……?” “出去走走。”楚舜庭声音平淡,带着丝不耐烦,“省的听他们在外面喋喋不休。” 繁重的鎏金云纹外衣被随手扔在一边,他抬头看了江砚一眼,问道:“给你的新衣带了没有?” “啊?”江砚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点头。 “去把你这身黑衣服换了,跟个打手似的。”楚舜庭没再看他,丢下一句话,就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江砚看看江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几年的衣服…… 抛开王府护卫这个冠冕堂皇的身份不说,他可不就是个打手吗。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回到房间,换上了那套蓝色劲装。 这衣服他放了拿拿了放,反反复复好几回,直到临出发那日,才被他匆匆塞进包袱里,今天还是第一次穿上身。 江砚仔细地束好腰带,将两把长短弯刀一下一上同佩于左侧后,才抬起双臂做了个幅度大些的动作。 说来也怪,明明没有人过来给他量过身长尺寸,送过来的衣服却意外地合身。 比上次那件更松泛舒适些。 整理完毕后出门,楚舜庭已经换好了一身便装立于廊下。 是江砚没见过的一袭蓝色衣袍,比他身上的颜色更深一些,玄色镶边,领口和袖口处滚着一圈素净的月白锦边,如星夜月晖,虽不繁复,却显清贵。 他腰间没有佩玉饰,只悬了个玄色香囊,左手拇指上却戴了枚白玉扳指,玉质莹润如凝脂,食指无意识地旋动了一下,便泛过一抹淡淡的暖白色泽。 江砚认识那枚扳指,是楚舜庭小时候生辰时,他的皇帝父亲给他的生辰礼。 他有很多金饰玉饰,却只有那一枚扳指,平日里都宝贝地收着,只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戴戴。 落在上面的目光只一瞬就移开,楚舜庭并未留意,摇着扇子走在前面,江砚赶忙跟了上去,留下江墨在这里守着。 苏州城的白日比夜晚更热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孩子们唱着歌谣你追我赶,不仅有市集上各式各样的小摊,还有五花八门的商铺。 走在人群当中,忽有一种难得偷闲的餍足感。 “爷,今日又逛市集?” 楚舜庭应了一声,浑然不在意他用了“又”字,随手把刚买的一包茶糖扔进江砚怀里。 走走停停行到街尾,江砚手里已经拎了四五包东西,甫一抬头,楚舜庭在一家玉器行前停住,打量了一会儿店铺招牌,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只有几名打扮精致的妇人在选看镯子玉佩。 掌柜的见到来人,打量了两眼,忙满脸笑容迎了上来,略显谄媚地说道:“主顾,您上次看中的那座玉雕,小的给您留着了。您先坐下喝口茶?” 上次?他们初到苏州,哪来的上次? 江砚不动声色地压低眉眼,暗暗打量起周围。 楚舜庭却不以为意,顺着他的指引绕进珠帘后的里间,在主位上坐下,慢慢摇着扇子等他沏茶。 “主顾慢用,小的去去就来。”店掌柜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微躬着腰退了出去。 “爷……” 江砚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声出声提醒。 楚舜庭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扇子一收,指了指另一只茶盏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喝茶。 外面传来些不大清楚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掌柜的回到里间,神色不似刚才那般谄媚,毕恭毕敬地向楚舜庭躬身致意。 “王爷,店里的人都清出去了,店铺今日关门,不会有人扰到王爷。” 从他的话里,江砚很快明白过来。楚舜庭此番南下,要取的那件玉饰就在这里。 “嗯。”楚舜庭淡淡应了一声,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才起身示意他带路。 或许是那件玉饰较为贵重,店掌柜并未将它放在铺面上。 两人跟着他的指引,从铺子后门穿出,来到连通的宅邸,在回廊上七弯八绕,终于进了一处像是书房的地方,又打开一道暗门,穿过狭窄的甬道,到了一处密室。 密室比玉器行的铺面还小,三面都是木格架子,每个格子上都放着大小不同的螺钿匣子,即便只有一盏烛光,也耀眼夺目,想必都收放着贵重的东西。 正中间的桌子上也放着个漆木盒子,约摸有一尺长高,盒面不似柜子上的那些精致,只描了些朱色的纹案。 “王爷。”店掌柜走到桌前,用衣袖擦了擦盒面上大抵不存在的灰尘,笑道:“这就是您要的东西。” 楚舜庭走到近前,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递给江砚一个眼神,后者便心领神会,大半个身子挡到他身前,伸手去开盒子。 盒内铺了暗纹锦缎,白翠玉雕安然静卧其中—— 是一座精雕细刻的寿山。【】 13、第13章 玉雕通体莹润,半白半青,青色的地方依着深浅雕出了山石和林木,白色则琢出了流水和浮云,木桥栈道作点缀,古树流泉,亭台错落,精致的宫殿矗立云端,松涛之上,旭日东升。 尺寸之间,仿佛将千里江山凝缩于此。 匠师技艺极高,每一处都流畅得仿若原先就生成这样。浅淡的光晕藏匿其间,好似轻薄山岚环山绕林,平添几许诗情画意。 “王爷,您看……还满意吗?”店掌柜在一旁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声发问。 “不错,重赏。”楚舜庭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偏头看他,“就不劳烦你遣人运去京城了,将东西装好,防着些磕碰。” “王爷放心。”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又去取了些绒布过来,当着两人的面细细包裹玉雕。 “王爷,这漆木盒子是特意制的,底下按着尺寸留了凹槽,正正好固定玉雕,就算路上颠簸,也不会晃动。” “嗯。” 楚舜庭应了一声,心下对这件寿礼满意,面上却不显露,看着他上好机关锁扣,才示意江砚抱上盒子。 两人跟在掌柜后面,按着来路返回玉器行的铺子。 店铺已经关了门,紧闭的门窗隔开了街市的喧闹,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还算亮堂。 掌柜的一路在讲述玉雕文案的寓意,正想邀他们去里间再喝杯茶水,江砚却惊觉出不对劲,忙跨步挡到楚舜庭面前,空着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离开时明明还有伙计留在这里,就算关了店门,也应当清点货品或是核对账目,可现在铺子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像走进了陷阱里,正被猎人屏息凝视着。 楚舜庭也觉察出危险,一把把还不明所以的店掌柜推进里间,自己却只是接过江砚手里的盒子,淡然地立在门边。 他知道江砚的身手,如果不是在自己身边当护卫,必然是武林里的佼佼者,便是与皇宫的内卫高手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管是贼匪抢劫也好,小人设伏也罢,他不担心他们走不出这里。 “锵”的一声双刀出鞘,江砚眸光森冷,低声喝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屋内传来了几处响动,柜台木架这些能藏人的地方后面,都冒出了藏匿的身影。 镂花月亮门后,一道青衫人影走了出来,脚下忽而被什么绊了一下,又回过身去踹了两脚,传出一阵“呜呜”声。 江砚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到了青衫男子身上——是那日在城外救的书生。 其他人虽然用布巾蒙了面,但是依着身形和一把把锃亮的大刀,不难认出是那伙劫路的贼人。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想来进了城后早在暗中盯了几日,今日见到店铺关门,才终于动手,绑了店里的伙计埋伏着等他们出来。 此行南下没有带护卫随行,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有心之人若要打听,也不难知道他们的行踪。 这书生故意作了一出戏,却只是同行了一段路又走了,想来是想探一探到底有没有人跟在暗处,又怕跟得紧了反而惹起怀疑。 一连多日不曾露出马脚,也未趁着夜深人静潜进驿馆,看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这座玉雕来的。 不遮不掩就是量着寻常匪徒没有胆量劫皇家的马车,这些人光天化日动手,不知道是因为这玉雕价值连城,还是因为它是祝寿的贺礼。 江砚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暗悔自己和他同乘一骑,竟然没有发现他别有所图。 “可真是让人好等啊,又见面了,二位贵人。”书生仍和先前那般彬彬有礼,施施然点了下头,笑道:“你们知道我要什么,把东西留下,让你们全须全尾地离开。” “是吗?那你怎么知道,你们能离开?” 江砚目光一凛,先发制人挥刀袭向最近的一人。那人没料到他突然发难,躲闪不及,狭长的刀口横贯胸膛,鲜血尚未淌出,身体已经随着一声痛呼,被强劲的力道掀翻倒地。 其余众人见状,相互对视一眼,一齐挥刀而上。 江砚并不躲避,双刃交叉往前一横,抵住了凌乱挥来的几把朴刀,随后臂上发力,将他们推得连连退了几步。 不等对方站稳身形,两把弯刃已然挥向两侧,上斩下挑,再借着攻势旋身而起,一脚踢飞身后之人的兵器,落地之时一刀划穿他的腹部。 短短片刻连折几人,那伙匪人同上次一样,很快就知道自己打不过,都警惕地往后退去,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不准退!”书生脸上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厉声喝道:“没把东西拿到手,你们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那可不行!我们已经伤了几个弟兄了!”一人急急地反驳他。 “别吵了!”另一人打断他们,目光死死地盯着江砚,“此人刀法极好,能看穿我们的功夫路数,换一件武器。” 后头的人应了一声,很快递出了两根铁索,铁索的一头连着飞爪,飞爪指节能伸缩活动,可以潘越城墙,亦可擒人夺兵。 有备而来啊。 江砚皱紧眉头,手中的刀也随之握紧。 对方的刀法不甚精湛,飞爪倒是有些准头。 两道铁索先后抛出,江砚躲过一道,却被另一只紧跟而来的飞爪擒住了左臂。绳索猛力一拉,铁爪随之合拢,五个尖指穿透腕甲,扎进了皮肉里。 挣动一下,那指爪扎根似的抓得更紧。 江砚右腕一转,正要挥刀斩断铁索,另一只飞爪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精准无误地钳住了刀身,再一个用力猛拉,将长刃从江砚手中拽离。 眼见得势,书生连忙拍手叫好,一众贼匪隔着蒙面布巾,也没忍住大笑起来。 趁着他们稍有松懈,江砚翻转左臂,松掉手上的刀,刀刃下落的一瞬,右手稳准地接住,用力往前一掷,正正扎中握着绳索那人的心口。 那人面巾后的笑意还没消散,旋即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变作了一副古怪扭曲的神情,直愣愣望着身旁的同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江砚顺势抽过绳索,将那卸了力的铁爪从自己小臂上取出,在另外那只飞爪再袭来之前,先抛出去擒住了书生的胳膊,随后侧身躲过一击,踩着旁边的台子接力而起,跃至对方近前,将挨着的几人用铁索捆作一团。 另一手持铁索之人见状,忙弃了锁链,挥刀横砍。 江砚侧肘一击,长刀落地,足尖挑起地上的铁索,又是把几个人捆作了树桩子。 虽然受了点伤,好在无惊无险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江砚捡起地上的长刃,又拔出扎在贼匪心口的短刀,正要往那书生的青衫上擦拭血迹,就听见一阵破窗拆瓦的声音。 几名蒙面的黑衣人从窗外和屋顶跃下,动作轻盈敏捷,不是这些土匪莽夫可比。 “废物!雇的些什么人!”为首者一记眼刀刮到书生身上,“药呢?没下吗?” “下了,他们还没进去喝呢……” 书生的目光朝里间瞟了一眼,心里暗骂这些雇来的蠢货藏得不够隐蔽。 “……当真是废物!”那人重重骂了一声,不再和他多费口舌,利剑出鞘,几人一起朝江砚攻去。 江砚凌空而起避过道道剑影,剑势凌厉,几道剑锋下去,摆满珠翠的柜子被劈成了几块木头。 “啊……啊呀……我的玉佩……啊呀我的翡翠……”店掌柜害怕地缩在门口,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哀嚎,“各位英雄,下手轻些,别拆……啊啊别往那里砍啊!!” “聒噪。”楚舜庭顺脚踢了他一下,神色已不像原先那般淡然。 如果说原先来了一帮劫匪,还能猜测他们是想抢些值钱的东西。现下这些黑衣人都是高手,冲什么来的,就不言而喻了。 玉器碎裂的清响混在刀剑相交的铮鸣声中,江砚对付黑衣人不像方才那样简单,躲避防守之余,弯刀伺机反撩,几个回合下来,丝毫不落下风。 又一次被合击的利剑逼得后翻落地后,江砚干脆贴地横扫,迎面的三人很快反应过来,回剑挡向下盘,却因为陡然改变招式而蓄力不足,被横斩的刀刃击得兵器尽数脱手。 江砚正要趁势追击,忽而一道破风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一支弩箭刺破窗纸,直向楚舜庭而去。 “爷——!!” 江砚急呼一声,忙飞身上前,在箭矢还有一步之遥时握住了箭身。 那箭不是射向要害,但他还是觉得手上沁出了薄汗。 “小心!” 愣神的片刻,黑衣人已经看准时机刺了过来,楚舜庭一把拉过江砚,却因为抱着盒子只能侧身躲开,待他一剑刺空回换招式,再一脚踹向他的腹部,踹得他跌出了两丈远。 其余同伙见状,不约而同地一起袭向二人。 楚舜庭赤手空拳无法抵挡,江砚余光映入最近的那道剑影,以自己的位置出刀已然来不及,于是旋身挡至楚舜庭身前,生生用后背接了一剑,回身一刀抹了近至身前之人的咽喉。 另外几人还未至他们身前,木门便轰然被人从外面破开,一柄长剑飞刺而来,从黑衣人面前掠过,直直钉在木柜上,剑身发出警告般的嗡嗡颤音。【】 14、第14章 江砚一眼认出那是江墨的佩剑,紧绷的心神倏地松了下来。 下一瞬,熟悉的身影领着一队捕快冲进来,一个飞身跃至墙面取回长剑,再稳稳落到二人身前,长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轻点在地上。 “没事吧?”江墨偏头问话,凌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的黑衣人。 “没事。你不是在驿馆吗?”江砚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双刀架于身前。 “刺史大人到访,有人跑到驿馆去禀报,说这里打起来了。我担心出什么事,就借了捕快过来,果然是你们。” 几乎是须臾之间,屋内的情势陡然转变。 原先围着江砚一个人打都没占得优势,现在又多了一个更是落尽下风。 几名黑衣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从不同方向突围撤离。 江墨洞察力敏锐,当即跃起拦住了一人的去路,与之缠斗起来。江砚刀比人快,一把飞刃扎穿了往屋顶上跃的黑衣人的大腿,腾空跃起将他拦腰踹下。 被铁索草草捆住的贼匪们此时终于挣脱了束缚,面对满屋子的官兵,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外闯,屋内一时乱作一团,转眼之间,余下的黑衣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一盏茶的功夫后,屋内的混乱终于安定下来。经过一番清点,江墨才将擒获的情况呈报楚舜庭。 死在江砚刀下的两人,受伤的若干人,擒获黑衣人两人,余下的贼匪加上那书生统共十三人。 “王爷,这些人该怎么发落?”江墨抬脚踹了一下近旁的书生。 因着先前和他同乘一路,于是发现被骗后,踹出的一脚颇有些私人恩怨。 “先关进州府大牢。”楚舜庭冷脸睨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袖袍一震,负手往门外行去。 “王……王爷……”哆嗦了半天的掌柜的追上前几步,见对方并不理会,声音也不自觉小了下去,转身眼巴巴地看向江砚。 满地的碎玉断环,江砚自然明白他是想要些赔偿。于是朝江墨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去找江墨,自己则抱起楚舜庭留下的盒子,快步追了出去。 经过这一出变故,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爷心情十分不悦。他走得很快,江砚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一路回到了驿馆。 将漆木盒子放在桌上,江砚正要退出去,就被楚舜庭沉声喊住。 “你的伤,不用包扎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江砚仿佛才感觉到疼痛,扯了下嘴角,回道:“没事,小伤,我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背后的伤,也能自己上?”楚舜庭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瓶疮药和纱布。 江砚默默把快到嘴边的那句“随便洒些药粉就好”咽了回去,默默走回桌边坐下,默默解去护腕卷起衣袖,露出臂上的五个血窟窿。 好在护腕够厚,伤口不算深,楚舜庭一言不发地清理干净伤口,敷上伤药,小心包扎好后,伸手去解江砚的衣带。 “爷!” 江砚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楚舜庭的手腕。 他想说自己来,对上楚舜庭的目光,再次把没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里,松手的同时,暗暗数落了自己一通。 既不是第一次上药,也不是第一次脱衣服,怎么还是这种丢人的反应。 楚舜庭皱着的眉头终于平缓了些,解开衣带,绕到江砚身后,边放轻动作除下外衣,边嘴上不饶人地挖讽他,“好好的一件衣服,刚穿半天又坏了。” 江砚没有接话,默默认下了自己没有穿新衣的福气。 他虽然还没有看到,但是能感觉到背上是一道不小的伤口,衣服必定也是破了一道大口子。 楚舜庭却没再继续说话,他的手随着染血里衣的褪下而顿住,没敢去碰那道伤口。 他见过江砚身上比这更深更可怖的伤,却很久没有这种心头忽而凝滞的感觉了。 这个人总是能这样,不顾生死地挡到他面前。 纱布沾着烈酒拭过伤口,楚舜庭觉察指下的皮肤猛地缩了一下,舒展的眉头又重新皱起,语气带了一次自己都未觉察的恼意。 “为什么要挡?本王又不是不会躲。” “离得太近了,你躲不掉。” 江砚咬了咬后槽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恙,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好王爷,挡刀亦是情理之中,哪有为什么。” 从他答应成为死士的那一刻起,便可以为楚舜庭去死,如今受了伤还能得到他亲自眷顾,已然是莫大的垂怜。 楚舜庭也深知这一点,不论是这一句话还是前一句,他都无法辩驳,反而令他意识到了今天莫名的失态,干脆又噤声不语。 不只是因为酒还是因为药,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红滚烫,指腹抚过那一片灼热,楚舜庭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疑惑。 江砚耳尖地捕捉到了他的动静,偏头问道:“怎么了?” “上次的伤,淡了许多。”他的手指往下划去,落在一道浅淡的疤痕上。 他记得先前上药的时候,背上一大片鞭子抽出的伤痕,现在只剩这一道还能看出是道伤疤,其余的不细看已经淡到看不出来了。 江砚的心猛地攥紧了一下,神色却没什么变换。 “爷忘了,张大夫说我是不易留下疤痕的体质,加上他的伤药有除疤的效果,那些皮外伤,自然淡得快。” 楚舜庭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却还在虚空中描摹着伤痕的形状。 他不是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这番说辞。只是,那老庸医的药这么见效?两个月不到居然恢复得这般好。 * 入夜,楚舜庭带着江墨,悄悄去了州府大牢。 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书生的牢房外,隔着木栅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书生原本还不明白为什么单独把自己关到这间屋子,四下无人,连铺席都没有,现下见到门外的人,当即明白了珩王殿下是有话要同他单独说,忙跪爬到门边,连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王爷饶过小的吧,让小的做什么都可以……王爷!” “让你做本王的眼线,替本王盯着瑀王,也可以吗?”楚舜庭往前探了下身,脸上的神情有些皮下肉不笑。 “这怕是有点难……”书生被他盯得往后退了退,下意识接过话头,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赶忙摇头,讨好地笑道:“王爷说笑了,小的一个贫苦书生,哪能……” “别装了。”楚舜庭打断他,俨然没什么哄人玩的耐心,“那些黑衣人并非要下死手取人性命,只冲着东西来,除了楚舜昭,本王想不出来有第二个人能做这种事。” 那伙半路子的贼匪不说,那些黑衣“杀手”明显不完全与他们同伙,一直窥伺在暗处,直到他们失手才出手抢夺,如此目标明确又甘居人后地抢一位王爷,实在不难让人猜度。 “那倒是……”书生尴尬地笑了笑,再次朝楚舜庭拜了一下,“小的陈拾意,是瑀王殿下的门客。那个……王爷方才说的,对小的来说确实有点难。瑀王府门客数十人,我属实不太出众,不是很得瑀王青眼。” 陈拾意整个人都腰身都往下塌了一些,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就是因为不得重用,在府里也不多引人注意,不会让人防备,才被派到这里来,和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配合。 “确实。”楚舜庭上下打量他一眼,全然不客套地肯定了他的说辞。“不过,越是不出众,他越是不会太注意你,这不是正好吗。” 陈拾意抬头看着他笑。 “可这样,我也得不到什么紧要消息给王爷您。恕在下直言,王爷为什么会看中在下?” “因为你是瑀王府的人。” 如果不是楚舜昭的人,他才没有兴趣大晚上跑到大牢来。陈拾意不是楚舜昭近旁的红人,不见得日后能有什么用处,但是从楚舜昭那里撬人这种事,他很乐意干。 “当然,你若为本王做事,本王自不会亏待你。寒窗苦读无非为了入仕,你做他的门客也是为此。若有合适的机会,本王亦可为你谋职,你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陈拾意似乎听见了什么要紧的字眼,眼里忽然有了光芒,忙板正地跪好重重一拜,说了一通“肝脑涂地”的慷慨陈词。 楚舜庭摆摆手,并不想听这些虚伪的奉承话,目的达成,便准备离开。 “王爷!”陈拾意急急叫住他,“您……不放我出去吗?” 楚舜庭偏头看了他一眼,兀自思忖是不是该当即反悔自己的决定。 难怪楚舜昭还派了一支暗卫,凭他实在很难成事。 江墨看懂了自家王爷懒得回话的意思,便替他回答,“你是瑀王的人,你还有同伙也被关着呢,瑀王自会找由头放你们出去的。” 语罢,他伸手招来在不远处守着的狱卒,摸了一大锭银子递给他。 “这是王爷给弟兄们的赏银,劳烦你把他带回原来的牢房,再做做样子换几个人提审。还有,告诉今晚值守的人,不要同任何人提起,珩王殿下来过这里。” 狱卒接过银子塞进怀里,一副机灵的神色,连连应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今晚兄弟几个在审犯人,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 15、第15章 回到驿馆已经是深夜,只有廊下的朦胧烛火偶尔随风轻曳,还在尽职尽责地为晚归者照明。 楚舜庭的屋内留了一盏灯火,里间却没有人影。 垂下的眼眸掩着些疲惫的倦意,脱去外袍往床榻的方向走了几步,蓦地又停了下来,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向房梁处。 意料之中,对上江砚的眼睛。 “下来。” 他的声音低而清冽,轻飘飘的两个字很快散进昏黄的灯火里,被落下时卷起的风声掩了过去。 江砚又换回了一身黑衣,险些与昏暗融为了一体,如若不是了解他,很难发现他在房梁上,隐进了光亮的另一面。 楚舜庭扫了一眼他从头黑到底的装束,问道:“大晚上的,你在房梁上做什么?” “我怕那伙黑衣人惦记着东西,又闯到驿馆来。”江砚如实回答。 楚舜庭默了片刻,“那你在屋里坐着就是,大晚上蹿到房梁上,不知道以为你才是来盗窃的。” 江砚瘪了瘪嘴,没反驳他,只小声挤出了几个字,“习惯了。” 他向来隐在暗处保护楚舜庭的安全,屋顶和房梁是惯常呆的地方,床底衣柜、树冠矮丛也是偶有,惯来如此,便渐渐忘记了,他其实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守在边上。 “我看你是不疼了。”楚舜庭一把抓上他左臂的伤处,却没使什么力道,对方好像早就料好了他不会下重手,不闪不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江砚确实从没在他跟前喊过一句疼,但人非铜筋铁骨,他不喊不代表不疼。 楚舜庭看着他那副任自己怎样都可以的模样,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顺着手臂往下落到手腕上,拉着他到桌边坐下。 “晚膳用过了吗?” “用过了,驿卒送到房里来的。” “嗯。”楚舜庭点了点头,对驿卒完成了自己出门前的吩咐还算满意。 言语之间,他手里多了根宝蓝色银纹发带,递到了江砚跟前。 江砚神色微愕,睁大了眼睛看他,问道:“这是什么?” “发带。”楚舜庭对他问了句废话觉得有些好笑,顾自将发带展开。 江砚这才发现发带中间缀了一颗枣大的白玉,雕成了如意祥云的样子,周围嵌了一圈金边,又用两颗小蓝宝石做点缀。 不惹眼的颜色,又很难不让人注意到的缀饰。 只是楚舜庭从来不用发带,这物什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这要是让江青看到,指不定得蹦个三尺高。 “爷,我不惯用这些……” 不等他说完,楚舜庭便打断他的话。 “你跟在我身边七年,也不曾得过什么好处。这上面的玉饰,是用那座寿山的边料雕成的,算是许给你的恩典。本王的赏赐,难道还有拒绝的道理?” 那自然是没有的。 江砚噤了声,认下了他的赏赐,伸出双手正要接过,面前那只手却收了回去,兀自起身绕到他身后。 在王府之外的地方,便是夜里睡觉,江砚都不会脱衣散发,为的就是一有风吹草动,能立即起身查看。 此时他仍是长发束起,墨色发丝垂至腰际。 楚舜庭动作略显笨拙地替他系上发带,掰过江砚的身子看了看,将歪了些许的如意祥云调到正中,才又将他掰回去,牢牢系上一个结。 蓝色发带藏进墨色长发里,银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光。 楚舜庭伸出手指勾起几缕发丝,又任它们从指缝间流走,些许惋惜的神色,在江砚看不见的身后浮上眸底。 可惜了,本来是衬那件蓝色衣装的。 * 在苏州逗留了几日,三人整点好行装,踏上了归程。 同来的那日一样,大小官员围聚在城门处,一言接一语地陈表着不舍和祝颂,最后以刺史约下过些日子入京再登门拜访为结,目送车马远离。 回去的时候不像来时那般,有闲情逸致欣赏沿路风景,因而脚程快了许多,比预想的还要早了两日回到京城。 万寿节将至,戍守塞北的军队已于昨日抵京,将士凯旋,城内百姓夹道相迎。 邻邦的使臣不日前也已到来,皇帝颁布敕令,外邦来朝期间开放贸易要塞,因而一些外族商队带了许多货物到京城,街市上多了许多服饰迥异的外邦人,也多了许多平日里没有见过的东西。 回到王府的时候,门外侯着一队卫队。 江青正嘱咐着家仆往库房里抬着箱什么东西,倒行着往外走,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江砚往卫队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雷郝也在其中,但很快从马车下来的楚舜庭就站到了他跟前,正好隔住了他的视线。 “江青。” 眼见着他要退到台阶的位置,江墨适时出声提醒他。 江青闻声转身,严肃的神色瞬时转为惊喜,一步跨下台阶,快步来到他们跟前。 “王爷。”刻入骨子里的礼节让他当即恭敬行礼,而后咧嘴笑了起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阵子一堆大大小小的琐事,可忙死我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江墨摇了摇头,下巴怒了怒方才那些家仆离开的方向,问他,“他们抬了箱什么东西?” “哦!”江青一拍脑袋,连忙向楚舜庭禀报。“王爷,那些是外邦使臣进献的东西,陛下下旨赏赐给各个王公大臣,宫里差人给送过来。我已经打点过宫里的人了,您还没回来,我就让人先抬起库房放着。” “嗯,让他们清点完载册就是了。”楚舜庭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往卫队那边瞟了一眼,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他不记得有吩咐府卫去做什么事。 “说来话长……陛下圣意,要在万寿节那日进行一场围猎,这些天正忙着清理猎场,各府都抽了些人手过去。” 春蒐夏藐,秋狝冬猎。 时下秋高气肃,确实是围猎的好时候。 加之战事得胜,又有外邦前来朝贺结好,皇帝临时起意,想热闹一番也是正常。 楚舜庭微一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江青凑近了些,左右张望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外邦使臣给陛下进献了两坛子葡萄美酒,陛下拨了一坛,作围猎得胜的赏赐。听说外邦的酒和咱们的颜色都不一样,喝起来是甜的。” 他喜滋滋地说着,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楚舜庭听他说着,神色却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最后也只是应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便施施然往府里走去。 江墨看着自家王爷进了府门,才嫌弃地把江青推开了些,“你能不能出息一些?瞧你那馋样儿。你不是要带他们去清理猎场吗?还不快去。” 说着,他抬脚往江青膝窝处踹去,江青反应迅速,往边上跳开,又挨到江砚边上,用肩膀撞了撞他。 “诶诶,你们去了苏州这么久,有没有给我带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江砚摇了摇头。 江墨更是直接,“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出门一趟还得给你捎手信?” 江砚嘴角往下一耷拉,正要斥责他们薄情寡义,忽然“咦”了一声,拽了拽江砚的头发,连同那根垂下的发带一起拽在手里。 “好啊,给自己添东西,都不给我带,你们真是一点兄弟情义都没有!” 果然要被他一顿“良心问候”。 江砚躲开视线,实在不太说得出,这发带是他敬重的王爷殿下送的。 “赶紧干你的活去吧,都等你呢。”江墨不耐烦地又踹了他一下,连连摆手催促他赶紧走。 江砚抓住空当,抱着漆木盒子赶紧往里跑,追着楚舜庭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像是特意在等着他。江砚放缓了脚步,小心地把盒子放在书案上,站在原地等楚舜庭的指示。 楚舜庭半倚在太师椅上,手指在鼻梁上捏了捏,才又重新坐正,就近拿过一本折子翻看,同时吩咐着江砚把寿山漆盒收进暗箱里。 “这几日你要好生守着。” 虽然只是一件寿礼,但保不齐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想要暗地里使些坏。 案上的折子多是对他先前的安排的呈报,楚舜庭很快就批复完毕,转而取了墙壁上挂着的弓,去了院子练起了射箭。 右边的宽大袖袍被他捋至肘弯,随意地用带子缠了几圈系紧,露出一截紧实匀称的小臂,搭箭扣弦,拉开长弓的瞬间,骨节顷刻分明,臂上的肌肉也更为清晰流畅。 羽箭离弦,正正射中墙角的树干,尾羽轻颤未止,他又从箭篓里抽出第二支。 江砚抱臂倚在廊前的柱子上,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 他知道楚舜庭未必是想要那坛葡萄美酒,但冠上了赏赐的名头,便关乎了颜面。作为皇子,他不能输给王公子弟,更不能输给另外两个。 南下一趟费了些时日,早早得知消息的公侯权贵们都开始操练,准备在围猎场上一展拳脚。 好在江青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马匹弓箭服饰都已经备妥,连随行的人员都已经安排妥当。 庆典在即,因着秋猎这一章程变动,楚舜庭连着几日在钦天监和礼部之间往来,商定着最后的事宜,晚上回到府里,才有片刻闲时能再练上一练。 万寿节前一天,更是转圜在各部之间,临近宵禁时分,才带着一身倦意回府。 甫一进门,江墨就迎上前,递过一张纸条。 上面用隽秀的字迹言简意赅地写着两个字——南面。 “哪来的?” “陈拾意。”江墨道出一个名字,略去了那人一身黑斗篷,鬼鬼祟祟妄图爬墙,被他当场抓住的一段经过。 此时给他递消息,说得上相干的无非就是明日的围猎。 是让他去南面,还是想告诉他南面有伏? 现下连日疲乏,楚舜庭不想去想这半清不楚的信息,只将字条塞回江墨手里,让他去处理掉。 同时隐有几分庆幸,好在他只是想安插个眼线,若是派陈拾意当细作,怕是有羊入虎口的风险。【】 16、第16章 天际将将泛起鱼肚白,文武百官们便已身着朝服,早早在乾元殿前等候。 殿前空地上立着一只四足大方鼎,十几个身着彩色服饰的人,将大鼎围了一圈。 他们个个戴着迥异的兽纹面具,头插孔雀翎羽,左手执三支印金梵文檀香,右手各持不同的法器,正翘首望着东方的天际。 这是晟朝历代的习俗,万寿节虽不祭祀,但要由巫史带领巫祝们焚香敬天,祝颂祷词,代天子向神明祈福,以求国运昌隆,泽披万民。 红色霞光很快破开空寂的天际,巫史晃动手里的法器,一声脆响在殿前传彻,十几人闻声而动,边晃动手中法器,边围着方鼎跳起了通灵舞。 一番听不懂的呢喃般的祝词从他们口中传出,吟诵着国泰民安太平昌盛。 群臣静默俯首,随祝声虔诚祈祷。 这并非大型祭典,约摸半柱香时间便完成了仪式,巫祝们纷纷将焚着的香插入方鼎,朝殿内高坐宝座之上的皇帝遥遥一拜,随着大乐奏响,纷纷退下。 外邦使臣当先,百官分列两侧,沿着石梯拾级而上,觐见皇帝,进献贺礼。 楚舜庭的玉寿山送得恰如其分,既不会太过大放异彩独占鳌头,也不会称不上自己的身份失了脸面,加之用了心思,因而甫一呈上,便得了高位之人颔首称赞。 他往楚舜昭那边看了一眼,对方除了回以他一个不屑的笑之外,再无其他,好似苏州的那一出并未被放在心上。 或许,从一开始楚舜昭就没想着能把他怎么样,成了更好,不成就给他添点堵。 待到百官献完贺礼,殿外侯着的内官拉长声音高喊了一声:“祝愿吾皇,万寿无疆——” 钟声敲响,浑厚而辽远。 大殿内外,百官齐齐下跪顿首,三拜九叩,高呼祝词。 宫墙之外,万民同贺。 朝拜过后原是君臣一同移步御花园游园观戏,由于要去围猎,便将寿宴和歌舞延至夜晚,正好还能将打得的猎物烹作佳肴。 秋猎只有一众武将和公侯参与,队伍却仍是过于浩荡。 以往只一队人马疾驰而过,但今日皇帝陛下决心要与民同乐,因而只一队卫队先行开道,圣人御辇缓缓而行,其后紧随两架花车,身着彩服的舞女在车上翩然起舞,后面跟着一群宫女沿路撒着珍珠和金箔。 一众身着轻甲劲装的王侯将相骑着高头大马,从百姓的呼声中行过,又见着他们哄散开来,四处去寻落地的珠箔。 到达秋猎的林场已是午时,场外早早建好行营,禁卫军和各大营遣来的守卫将行营和林场围得严密,皇旗在秋风中猎猎飞扬。 营帐之外,皇帝立于高台之上,远眺长空,开口自成威严。 “众位爱卿,今日孤就不同你们争了,孤就在此处等你们归来。狩得猎物最多者,孤赏赐他且末使节进贡的葡萄美酒一坛,和一对琉璃杯。若是众位邻邦使节得魁,孤亦会从国库中取一宝物相赠。” 话音落下,底下喝声连起,皆是摩拳擦掌。 营外数十匹骏马蓄势待发,只待皇帝开弓射出秋猎的第一箭,众人便可策马奔入林场。 两名小太监一人拖弓一人端箭,弯着腰低着头往高台上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江砚悄悄挪到楚舜庭边上,神色有些严肃。 “怎么了?” 楚舜庭压低声音问他。 “爷,那个将军,他见过我。” 江砚不敢有过多的动作,只能用眼神示意。 楚舜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有几重身影交掩,但他知道江砚视线的尽头,是那个叫做霍驰的将军。 跟楚舜昭交好的一员武将,也是刚从塞北得胜归来的军中新贵。 更重要的是,他是跟随太子一起出征的,曾是太子的副将。 “确定吗?”楚舜庭收回视线,只装作让江砚替自己束紧护腕的带子。 江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当时他扮作敌军的样子,趁乱射杀太子时,那人就在太子身边,正好看到了他的脸。 也是那人高呼太子遇险,唤来士兵,害他险些不能全身而退。 虽说已经过去了半年,当时也作了乔装,但他不敢赌霍驰会不会认出自己。 围猎之时,每人可以带一名侍从入场,帮忙追捕、拾取猎物。 以往都是江墨或江青同行,江砚是第一次随楚舜庭到猎场来。 本来是要让他随行,可…… 楚舜庭有意无意往霍驰那边又看了两眼,还是低声吩咐道:“你跟着江青留在外面,让江墨随我进去。” “是。”江砚应了一声,转身到围候的人堆里去找江墨。 箭矢射向天穹,带着破空的风声。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长鞭一扬,朝林木茂盛处驰骋而去。 猎场早在十几日前就开始清理,林内没有危险的大型野兽,马蹄踏过草地的连片闷响,惊起了藏在树丛里的鸟雀,半黄的枯草后也接连有响动传出。 率先冲入猎场的人占得先机,不消一会儿就猎下了一些飞禽和野兔,后来者连声称赞,笑着往更深处而去。 楚舜庭骑着一匹红鬃黑马,不紧不慢地小跑着,江墨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只刚猎中的野鸡。 “奇怪,怎么不见猎物的踪迹?”江墨呢喃了一句,支着耳朵仔细听树丛后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一个方向,放低了声音,“王爷,您看那边。” 不远处的一截枯枝后,掩着一只梅花鹿,耳尖微微颤动,正警觉地望着前方。 楚舜庭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刚拉开弓,那只鹿就捕捉到了什么动静,往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出几步不见什么危险,又停了下来,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腐叶。 箭矢调转方向,再次瞄准鹿身,射出的刹那,却有一支更快的箭先他一步落在鹿的腿后,惊得梅花鹿拔腿就跑,很快就隐入了树丛之中。 楚舜庭面色不悦,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霍驰正勒停马匹,手里的弓弦还在颤动着。 他微微扬起脑袋看向楚舜庭,脸上笑得张扬。 “对不住啊王爷,末将方才没看见您,惊跑了您的猎物。” “无妨。”楚舜庭很快掩饰了神色,想起昨晚收到的字条,打定了主意去南面看看。 “既然是霍将军先出的箭,那这猎物就是你先看上的了。霍将军只管去猎就是,本王到别处去看看。” 见楚舜庭打马欲走,霍驰赶忙扬着马鞭隔空虚拦了一下,“王爷,末将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一时高兴,当真是不曾留意。我这……哪敢和您抢猎物啊。” “诶!霍将军此言差矣!狩猎即是比赛,谁先猎到就是谁的,哪有让来让去的呢!”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嗓音,是另外两位结伴来这边寻猎物的将军。 “就是啊!”另外一人附和,“陛下说了,咱们各凭本事,不必互相顾忌。对不住了王爷,你们要是不追,我们可就去追了啊。” 楚舜庭笑着点了一下头,抬手示意他们自便,又敛了笑意看了霍驰一眼,纵马往南面而去。 陈拾意那两个字的意思很快有了答案,两人越往南面走,猎到的东西越多,除了寻常的野兔野鸡之外,竟还看到了一只狐狸。 楚舜庭兴致大起,一路追着那只狐狸,搭箭上弦正在找着准头,那狐狸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倏地落进了什么陷阱里。 霍驰兴奋地从树后绕出来,伏到地上去捉陷进里的狐狸,瑀王殿下悠悠然行到他旁边,随脚踢开地上的树枝。 不远处侍从牵着的两匹马,楚舜庭只远远看了一眼,又将视线落回两人身上。看来是霍驰快他一步,先同楚舜昭会和了。 “皇兄好本事,连陷进都备上了。” 不只陷进,霍驰从坑里拎出来的狐狸,腿上夹了一只捕兽器,血正滴滴答答地落到枯叶上。 “怎么?又没说不许,五弟你没做些准备吗?”楚舜昭一副讶然的样子,眉宇间却是得意的神色。 “万寿节事宜繁杂,自是没有皇兄得闲,做好了万足的准备。” “你……!”楚舜昭被提及痛处,当即一副怒色。 然而不等他说些什么,远处骤然传出一声震彻林越的啸叫,树上的鸟雀刹时成群飞起,逃命似的齐齐往西边飞去,连藏在草丛里的小禽小兽,也往茂盛处逃奔。 楚舜庭回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刚刚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那只鹿,似乎也是向着那边逃走的。 眉梢往下压了些许,凌厉的寒芒不加掩饰地从眼底划过,看向楚舜昭的时候,如尖锐的匕首一般,带着些摄人的寒意。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直觉和楚舜昭脱不了干系。 后者却装出一副吃惊害怕的神色,茫然地反问他发生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骇了许多人,不多时便聚了十来人在此处。 众人正想结队过去一探究竟,就见几名身着银甲的禁卫军快步跑来,至他们身前先半跪行礼。 站在后方的一人身形更瘦一些,垂着头,大半张脸挡在了头盔下。 只往他身上瞥了一眼,楚舜庭就知道,这个人是江砚。【】 17、第17章 “那边出什么事了?” 楚舜昭坐在高头大马上,垂着眼看那几名禁卫军。 “回王爷!”为首者双手作揖,垂首回禀,“围场东面开了个口,有凶猛野兽闯入,附近的禁卫军正在驱赶,我等入林巡查,看看其他地方有无隐患。” 楚舜庭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心中已有猜测。 这片林子常作官家围猎之用,能伤人的大型野兽本就不多。天家围猎,更是做了几轮清场,鲜有漏了缺口的疏忽出现。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缺的口,那野兽又是什么时候闯进林场里来。 难怪先前在那边见不着多少猎物,怕是早就被吓到别处去了,只能捡着三两只蠢笨的。 霍驰从那个方向射鹿,无非是想引他去追,就算他没在那里被咬死,也猎不着什么东西。 天子寿辰,一众王侯将军同猎,楚舜昭竟还敢动手脚,当真是小瞧了这位瑀王殿下。 这边猎物多,没准除了东面逃过来的,他自己还悄悄放了些。 没想到这些天他一直禁足在家,竟一点没闲着。 “可有人受伤?” 楚舜庭开口问回话那人,余光不时扫向江砚。 “回王爷,有一位将军惊吓落马,似乎还伤了两名侍从。现下缺口附近三里,暂不可靠近,王爷和各位将军在别处狩猎即可。” “行,你们抓紧巡查。咱们也别围在这儿了,别为了这些小事儿耽误了兴致,都继续寻猎物去吧。” 楚舜昭摆摆手,勒转马头,往一个方向驾马而去,霍驰见状,也赶忙追了过去。 围聚的十来人很快各自散开,几名禁卫军也行礼离去。走出十几步后,楚舜庭忽然出声叫住他们,伸出的手状似随意一点,落在队尾的江砚身上。 “你过来,替本王做点事。其余几人,两两成组,这林子大,分散开巡得快一些。” “是!” 几人的应声整齐划一,随即两两分散开来,朝不同的方向巡去。江砚规规矩矩地走到楚舜庭马下,四下看了几眼,确认没人看着这边,才抬了抬头盔,仰头露出脸。 楚舜庭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他,黑靴在他肩头的银甲上抵了抵。 “说吧,你怎么进来的?去哪弄的这身行头?” 江砚自然地抬手拂了拂靴子上沾的尘, “陛下下令,驻守场外的禁卫军入林巡查,随行的各府护卫在外驻守。早有一批禁卫军先到这里打理事宜,所以行营的小帐里备有衣服,我去顺了一套,跟在他们后面混进来了。” “你倒是聪明。”楚舜庭示意了江墨一眼,等他挎着弓箭走远,才翻身下马。“霍驰就在这儿,你现在不怕被他看到了?” “我低着头,又同其他禁卫军一起,他应该不会注意到我。”江砚微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顿了片刻,道:“我怕林子里有危险。” “有江墨在,怕什么?”楚舜庭微微眯了眯眼睛,旋即翻起了新账,“倒是你,有人看到过你,你为什么没有和我回禀过这件事?” “我……”江砚支吾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时隔数月,那个副将竟成为了将军,竟还能有当面碰上的机会。 “罢了,以后看到他避着些,你穿了敌军的衣服,他未必还能认得你。” 江砚点点头,退开了一步抱手施礼,准备先回去。楚舜庭却一把拉过他,绕进了一片茂密无人的树丛后,将他抵到了粗壮的树干上。 “爷……!” 楚舜庭竖起食指压在他的唇上,示意他噤声,俯下的身子几乎都压到了江砚身上,贴着他的耳边说到,“追了这么久猎物,身上有些热了,你替本王降降热。” 江砚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现在?在这儿?” 楚舜庭不答,一副“有什么异议”的神色。 “爷,这里是猎场……”随时都可能会有人过来。江砚不死心地推了推他,“其他人都在继续,再不去要落后了。” “没事,有江墨呢。” 楚舜庭的手缓缓移向江砚的腰际。 江墨的武艺是和安远将军学的,不光剑术好,射箭也很了得,江砚的那点皮毛还是跟他学的。 这个借口行不通,江砚只得又换一个。 “爷,我是跟着禁卫军溜进来的,等会儿他们巡完走了,我就……” “你自己又不是出不去。”楚舜庭偏头看了他一眼,“大不了藏起来,等围猎结束,众人都散了,你再溜出去。少了件衣服而已,谁能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 江砚默然。 随即抓住了楚舜庭意欲继续往下探的手。 “爷,荒林野地,别弄脏了衣物。” 言罢,他别开目光不去看楚舜庭,颊边晕红发烫,在楚舜庭并不紧实的禁锢里,慢慢跪了下去。 秋日的山林遍地枯黄,仍有生机的草木叶脉干涩,蒙上的尘被忽然滑落的露珠裹挟,顺着尖端滴落,在另一片阔叶上摇摇欲坠。 日头悬在西山的时候,云霞被秋阳镀了一层鎏金。 回营的号角声吹响,马匹如出发时那般踏过连天的草地,满载而归。 楚舜庭和楚舜昭争了一下午,两人战果不凡,比一群武将更胜一些,不想最后回行营清点的时候,竟被琮王压了一头,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跟着一群人,贺他夺得魁首。 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的队伍乘着暮色回返,只是经过长街的时候不再缓行,分了些猎物给相迎的百姓们,便匆匆回宫。 万寿节的宫宴一如往年庄重盛大。 乾元殿内灯火流光,两侧六列摆满食案,文武群臣两两按班列坐。 丝竹绕梁,轻歌曼舞,觥筹交错,饮金馔玉。 临近宵禁时分,酒酣饭饱的大人们才三五成群往宫外走,言语之间已有醉意,几番寒暄才上了马车各自打道回府。 楚舜庭和江墨一前一后回到王府,宴席上多饮了几杯,一路被马车颠出了疲乏的困意,本想直接回琼华院歇息,临到院门时却闻见了一阵香味,似是从江砚的院落传来。 他回头和江墨对视了一眼,迈进院门的一只脚挪了方向,往江砚的住处走去。 不大的庭院里,靠墙的位置架起了火堆,江砚和江青分坐两边,正在翻烤一只兔子。 “翻个面。” “不用翻!再翻这边就糊了!” “再蘸点油。” “不行,蘸蜜水!书上说了,蘸蜜水好吃!” “你什么时候还研究起烹……”江砚的话音戛然而止,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人,干巴巴叫了声,“爷。” 江青跟着他的视线回头,方才热火朝天的士气一时蔫没了影儿,“王爷,您回来了。” 楚舜庭看了眼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好笑道:“你们倒是好兴致,半夜三更烤起了兔子?府里今晚没开饭?” “开了。”两人齐声回答。 旋即江青又口快地补充,“饭菜哪有烤兔子香,王爷您不是说让我们把打的猎物带回来吃吗?这兔子要烤得久一些才焦脆,膳房不给做……” “瞧你那点出息。”江墨在后面默默翻了个白眼。 楚舜庭却并未苛责,不知是寿庆的欢喜,还是美酒的绵柔,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如跃动的火苗一般,温和了许多。 “席上一直在饮尽,满桌的佳肴珍馐都没吃上几口,正好也有些饿了,本王同你们一起吧。” “啊?……哦哦。”江青只顾着蘸蜜水的脑袋很快反应过来,忙往旁边让了让。 楚舜庭在江砚边上坐下,对还在旁边侯着的江墨吩咐道:“去取壶酒来。” 江墨迟疑了一下,“王爷,您今晚已经喝很多了。” “无妨,明日休沐。” 江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取酒。不多会儿就折返回来,手里拎的却不是酒坛子,而是一盏灯笼,旁边跟着名侍女模样的姑娘,但却不是府里的服饰。 “王爷,琮王府来的人。” 小姑娘很机灵,当即屈身行礼。 楚舜庭闻声抬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何事?” “回王爷,我家王爷差奴婢前来,给王爷送上一壶葡萄酒。” 楚舜庭眉头一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提盒上,“你家王爷还给谁送了?”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老实回答,“除了两位王爷,还给朝中几位大员送了。” “倒是大方。”楚舜庭兀自点评一句,示意江墨将酒收下,送她出府。 那坛葡萄酒今晚大家都在席上见到了,装盛的琉璃坛子不算大,暗红的液体未至坛口,起伏时在壁上短暂留下一抹绛色。 酒并非珍稀绝品,在父皇面前显露本领才是要事。他不仅出了风头,还能分几壶出去讨点好名声,倒是会盘算。 江墨回来的时候,顺带取来了几只酒杯。 色泽浓郁的佳酿被夜风吹拂得有些凉,倾斜倒入杯中时,一股浓烈的酒香迅速溢散,浓郁中藏着几缕果香的甘甜。 火光跳动,瑰丽的玉液似乎被烘出些暖意。 烤好的兔子被江青快速分好,四人难得放下身份桎梏同饮同食,兔肉烤得鲜嫩酥脆,佐以美酒,唇齿留香。 江青和江墨吃得大快朵颐,江砚的吃相倒是斯文许多。楚舜庭的目光不觉间落到了江砚脸上,才发现他的下颌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些烟灰。 身下的手抬了抬,碍于边上还有两个人,又落回了膝上。 江砚对他的目光有所觉察,抬手擦了擦,竟精准地拂去了脏污。 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人不约而同地端起了酒杯,还没来得及抿一口醇香,外头就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猝不及防地打碎了静谧的良夜。 一行身着银甲的禁卫军不顾府卫的阻拦,粗暴地闯进了小院里,为首之人,是白日里才见过的霍驰。 他似乎对珩王出现在护卫的住处,并与其同坐而食,生出少许惊讶,但很快又一副威风堂堂的模样,对楚舜庭微一点头致意,从腰间取下了一枚玉牌。 “末将奉陛下谕旨,捉拿罪犯江砚。带走!”【】 18、第 18 章 刑部大牢阴仄潮湿,腐朽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像一张黏腻的大网,裹住每一寸空气。 江砚被捆缚着双手,一路押至一间用于问讯的房间。 房间里设了一张简陋的长案,瑀王楚舜昭正端坐案后。 而他的身后立着一张宽大的屏风,屏上绘着些精致花鸟,掩映着后面另一个高大的轮廓。 瑀王在此还能藏在后面不露面的,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是谁了。 肩上的力道重重往下压,江砚顺势跪地磕头,语气恭敬,道:“小人江砚,叩见陛下。见过王爷。” “江砚?可是我大晟人士?”屏风后传出冷冷的声调,低沉雄浑,仿佛每个字都裹着无形的力道,尽是帝王的威仪。 “回陛下,小人是大晟人士。”江砚垂着头,掌心里沁了一层汗。 “既如此,那——你同太子,可曾有过什么仇怨?” 江砚猛然直起身,即便已然知道被抓来这里的原因,仍是装作一副震悚的模样,像是乍然听到了石破天惊的话语一般,张口便已语无伦次。 “陛下……陛下,小人不明白……小人身份卑贱,不曾见过太子殿下尊面,更……更不曾有仇怨……陛下,小人岂敢啊……” “既是不敢,那你为何射杀我儿?!”声音骤然冰冷,身披斗篷的帝王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眼里满是森冷的杀意。 江砚愣了片刻,才好似听明白了他的话一般,想要膝行到皇帝跟前,又被身后的人按住,只得颤着声音道:“陛……陛下,小的没有,小的哪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方才说,是大晟人士。既是晟国人,为什么出现在敌方阵营?可你若是敌军的将士,又为什么会出现了这里?还有,庭儿,知不知晓此事?” “陛下,小人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敌军?小人一直是珩王府里的护卫,不是什么敌军。” “父皇。”一旁的瑀王终于开口,“这般盘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不若让禁卫军先送您回去歇息,让儿臣来慢慢审问他。” 皇帝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伸手点了点霍驰。 “霍将军见过那人,你一并留下协助瑀王,好好查清楚究竟是不是他。” 太子战死沙场,也算有个骁勇之名。可若是遭人暗害,势必便要追查到底。 “是。”两人一齐应声,微垂着头,恭送天子行远。 那道高大的身影行过转角时似乎踉跄了一下,冷血无情的帝王似乎如寻常百姓一般,在心里藏着悲伤。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死的是一国储君,还是因为死的是自己的儿子。 直到杂乱的脚步声消失,瑀王殿下才收回远随的目光,不屑地嗤笑一声,坐回桌案后,神情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恭顺。 “别装了,江护卫,你在父皇面前的那套说辞,可糊弄不了我。”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霍驰当即屏退了余下的狱卒,一把将江砚从地上提起来,松了绑,又拉过一张椅子按着他坐下。 楚舜昭一手撑在桌沿,托着腮,直直地和江砚对视,“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旦坐实了罪名,杀害当朝储君,株连九族。” 江砚苦笑了一下,并不躲避他的目光,“王爷,我是一个孤儿,没有九族。” “哦?没有九族?”楚舜昭拖长了音调,却不像在疑惑,而是玩味。“不怕牵连亲人,难道,也不怕牵连珩王府吗?” “本王对你有些兴趣,早就调查过你了,你在珩王府当了几年护卫,难道在府里就没有交好的人?你就不怕牵连了他们,牵连了那个让你卖命的主子?” 说话间,霍驰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着两只酒杯一壶酒。 不等他将东西放下,楚舜昭就自行取过酒杯,放在二人面前,又亲力亲为地斟满了两杯酒。 “不过……”他将酒壶放到一边,磕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你念着他们,可有人念着你?楚舜庭已经被下旨禁足了,指望他救你是不能了。 “况且,你是他的人,如今的情形,一旦落实了你的罪名,要么是他指使你做的,要么是他藏匿重犯。珩王殿下自身都难保,你猜他是愿意担罪名,还是一脚把你踢开?” 江砚终于有了些反应,垂下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盏里。酒水清冽,映出他掩在眼底的杀意。 瑀王在威胁他。 “王爷同我说这些,究竟有何用意?” “本王就说你是个聪明人。”楚舜昭和霍驰对视了一眼,抬手示意江砚喝了面前的酒。 江砚没有动作,只静静看着他,回绝道:“王爷见谅,属下不胜酒力。” “你胡说!”霍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先前还见你在院子里喝酒!” 江砚浑然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一副“那又如何”的坦然模样。 楚舜昭却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到了江砚面前,端起了另一杯,作出敬酒的模样。 “江护卫对本王心有防备,实属正常。你喝本王这杯,本王先干为敬。” 说罢,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两指捏着杯壁倾倒酒杯,饶有兴致地等着江砚的回应。 上一回在瑀王府,江砚就一时不察吃过亏,即便瑀王已经先喝了,他也是不想附和的。 可眼下的情形,对方大有一种不喝就慢慢耗着的架势,一番权衡,江砚还是端起了酒杯喝下,等着他的后文。 “好!那本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素来爱惜人才,早就看中了你的一身本事。先前让你为本王做事,你不愿意,但本王不计较旧事,仍愿意将你收为己用。” 江砚一副不可置信。 先前为了污蔑楚舜庭,险些将他打死不说。现在他可是杀害太子的疑犯,瑀王竟然还作此想。 “王爷若是保下了我,陛下那边又如何交代呢?方才您也说了,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楚舜昭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和霍驰一起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直到眼角泛了些泪花,才终于停下来,前一刻还带笑的眼睛,此刻已潜上了一抹阴鸷。 “你以为,本王在乎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江砚有一瞬的错愕,很快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眼神,他在楚舜庭那里也见过。 楚舜昭很快掩饰好了自己,又恢复了先前支手托腮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自说自话。 “让霍将军去同父皇说,见到一个和杀害太子之人很像的人,把你带到这里,听本王一番感人之言,足见本王很看中你。本王一得知此事,就已经想好了两条路让你选。” 其一为上策: 江砚认下杀害太子的罪名,再向皇帝供出是受珩王指使。届时虽然难逃一死,但楚舜昭可以用死囚将他换出来,改头换面入瑀王府为他做事。 其二为下策: 霍驰是瑀王的人,只要在牢里呆几天,他再到皇帝面前说一番“人有相似、并非凶手”,再挨上一顿训斥,就能将此事一笔勾销。 “让你指认楚舜庭,你定是不肯,不过你这份忠心,本王很是喜欢。所以,你愿意投靠本王的话,本王这次卖你个面子,就不栽赃他了,如何?” 这一次轮到江砚笑了,果真是兄友弟恭。 “王爷当真是厚爱。” “你武功高强,不像本王府里那群武夫,净会吃饭。你若为本王所用,必不会亏待你。” 江砚敛去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静默不语。 深夜的牢房本就静得落针可闻,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反倒是一旁站着的霍驰有些耐不住了,指着江砚的鼻子骂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舜昭仍是抬手制止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砚的眼睛。 “本王说过了,本王早就调查过你。” 他屈起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你之所以死心塌地地为楚舜庭做事,不就是因为他把你从瘴谷救回来吗?可若把你们都丢进去互相厮杀,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呢?” 江砚眉头微微蹙起,仍旧没有说话。 霍驰却忽然失去了耐心,飞起一脚就将他踹到地上,力道大得滚了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江砚勉力咽了回去,看着还想追上来多踹几脚的霍驰,握紧了拳头正欲还手,却听见楚舜昭出声喝住了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负手站在了门外,半侧过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砚。 “话本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本王允你些时间好好想想,这次本王有一点耐心等你。不过这里可是刑部大牢,你若迟迟不肯点头,本王也不会再心慈,你的罪名落实了,我那弟弟也不会好过。” 威胁的话语落在静夜里,江砚靠坐在墙边,听着他们走远的脚步声。 不知是不是受了交代,守夜的几名狱卒没多久就出现在门口,将他押到刑房里打了一顿板子,又拖着他扔进了一间暗不见光的囚房里。 滴答——滴答—— 微小的水滴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砚趴在有些潮湿的稻草上,思绪忽而飘得有些悠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忆起那些往昔了。【】 19、第 19 章 昭文十九年,秋。 彼时的江砚还不叫江砚,更不是什么王府护卫,只是淮阴郡外一处偏远村落里,顶着烈阳、背着大摞干柴回家的孩童。 明明还不到生火做饭的时辰,村尾一户人家却冒着炊烟,一名围着补丁围裙的妇人,正在灶台边做着长寿面,卧进去的鸡蛋还是刚从邻居家借来的。 “小翎,快来。”妇人见到回家的小江砚,忙笑着招了招手,端着一大碗长寿面从灶台后转出来。 “娘!”小江砚放下背上的柴火,连忙跑上前,眼里放着光,“哇!有鸡蛋!” “嗯,今天是小翎生辰,娘答应过让你吃上鸡蛋的。快趁热吃吧,生辰吃长寿面……” “福寿绵延!”江砚迅速接过她的话,端着面碗坐到有些歪斜的饭桌前。“娘,过了今天,我就九岁了!我又长大了一些,明天就能背更多柴回来了!” “嗯,小翎长大了。”妇人点点头,声音里有些哽咽,转过身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 江砚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动作,埋头趁热吃了两口,听见屋里传出哭声,才扒着碗沿抬头问道:“娘,妹妹吃了吗?再拿个碗分些给妹妹吧。” 妇人摇摇头,“不用,妹妹还病着呢,不能吃这些。你快些吃,吃完娘带你到集上去。” “真的!”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惊喜和向往溢于言表。 这几年江南很多地方都在闹匪患,官府剿了几波都不见成效,反叫贼匪们越来越猖狂,百姓平日里连门都不敢出,早早在地里劳作完就回家闭门。 前不久朝廷派兵增援,终于平息了匪患,许久不曾热闹过的郡城,连着开放了几日市集。 几日前热闹的中秋没赶上,沾沾节后的热闹,也是高兴的。 江砚很快吃完了一大碗长寿面,进屋里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衣服。出来时见母亲在拜托着隔壁婶娘帮忙照看一下妹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同她道谢。 婶娘摸摸江砚的脑袋,对母亲说了句早点回来,就抱着还在睡觉的小姑娘走了。 江砚被母亲生茧的手牵着,走了几里路,入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村里这个时候,下田的、放牧的都慢慢开始往家里走,但此时的集市却十分热闹,不断地有人从四面八方汇来,又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不同方向而去。 母亲说是因为城里的大人们下了令,最近半个月城门都会晚两个时辰关门,所以很多住得远的人,也都赶着来凑凑热闹。 集市的小摊上有许多没见过的东西,草编的小鸟绕着一支杆子打着圈儿飞,色彩艳丽的布匹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新揭开盖的样式好看的点心冒着甜丝丝的香味…… 江砚的眼睛一处接一处望着,却没有吵闹着要买,只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从下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 母亲不时会让他站在一处等候,自己走向高墙大院,勾着身子去敲开别人家的大门。有时里面的人打开门就凶巴巴地把她赶走,有时会同她说几句话,往这边看一眼,摆着手让她离开。 他不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只听话地应着母亲一次又一次的交代。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倒是十分亮堂,连不那么热闹的街巷里,都零散支着几个小摊。 母亲又到一户人家去敲门,江砚远远站在糖人铺子旁边,看一眼母亲,又扭过头盯着那些立着的小糖人。 糖人个个金灿灿的,被做成了不同的样式。 以前隔一段时间,村口就会有个老爷爷来卖糖人,但老爷爷只会做几个图案,没有这么好看。 江砚也从来没吃过,不知道甜不甜。 摊子前没有人,老板索性也不做了,倚在路边纳凉,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又将目光望向远处,盼着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来几个孩子,来买他的糖人。 今天只吃了一碗面,走了许久的路早就饿了。江砚远远看一眼,母亲还在和别人说着什么,只得将裤腰带拉紧些,闻着空气里的丝丝甜味,默默咽了口口水。 转角处忽然传来些动静,那些蹲着的小孩儿一拥而上,围着个衣着华丽的小公子。 江砚看了一眼,又静静地看着那些金灿灿的糖人。 那些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了,那个小公子从摊上买了个糖人,走过来半蹲下身子,把糖人塞进他手里,笑了一下,又转身离去。 糖人做成了将军舞刀的样式,拿在手里有些沉甸甸的。 江砚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想起自己还没有道谢,正犹疑要不要追上去,母亲就已经急匆匆跑到面前,二话不说拉着他去追那小公子。 “公子……小公子……”母亲喘着气拦到他面前,笑着问道:“您家里还缺下人吗?侍从、杂役什么的,他什么都能干。” 江砚被她按着肩膀推到前面,握着糖人的手有些颤抖,嘴唇死死咬住才没有发出呜咽声。 原来母亲一户一户敲开门,是在问人家要不要买他吗? 原来母亲今天,不打算带自己回家了…… 哀求的声音还在继续,江砚只觉得自己不断被母亲从怀里推出去,只得无措地一言不发地盯着脚尖,听另一边婉言拒绝又将他推回。 最后似乎是小公子的父亲寻来了,厉声同母亲说了几句话,才带着小公子离开。 江砚抬起头,看到母亲眼里仍有想追上去的念头,可又迟疑着不敢上前。 “娘……”江砚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有些僵硬地笑着,“我们回家吧……” “娘什么娘!”母亲忽然恼怒地甩开他的手,边哭边指着他骂,“你刚刚为什么跟哑巴一样,你说几句好话人家没准就瞧上了,就愿意带你走了。” “娘,为什么我要跟别人走?你不要我了吗?”江砚终于委屈地问出声,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砸。 求了一下午的妇人在孩子的询问声中崩溃,一把抱紧了江砚,缓缓蹲了下来。 相拥的母子像路边的矮桩,来往行人侧目看一眼,又不在意地离去。 “小翎……”母亲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寻常夜里哄睡时那样。 “娘怎么会不想要你呢,可娘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你爹的那点儿抚恤金早就没有了,妹妹又总是生病,家里已经没有钱给她抓药了。 “小翎,妹妹是姑娘,娘不能把她卖了去给人糟蹋,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做个仆从杂役,也总比天天上山砍柴,回到家里还吃不饱饭强。万一能伺候个开蒙的公子,给人家当书童,还能跟着认认字。” 她把江砚从怀里拉出来,擦了擦脸颊上挂着的眼泪,放缓了声音,“娘只想给你寻个好点的人家,方才那个公子看着就心善,我们再去找找,去求求他,没准人家就把你带回去了。” 江砚看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任她拉着自己走。 他知道家里的光景不好,没钱看病,没钱上学,捡几天的柴火都卖不上几个铜板。他也知道对于母亲来说,把自己卖掉换一笔钱,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一刻,他有点怨她。 怨她让自己欢欢喜喜地出来,却不带自己回家。 他在心里暗暗祈求,不要再遇上那位小公子,这样自己今天也许就可以回去了。可没多久母亲就惊喜地呼了一声,隔着来往的行人,可以看见街角处,小公子正在上马车。 那双生茧的手在背后推了推,催促他过去哀求人家。 江砚直挺挺地站着不愿往前,眼见着那辆马车开始驶动,母亲恨铁不成钢地又用力推了一把,手里的糖人一下没拿住掉到地上,被一脚踩碎了。 马车渐渐行远,母亲的巴掌在后腰处重重落下,他一声不吭地悬在城楼上的月亮,等会儿应该就可以回去了吧。 刚这样想着,却见一名面容宽厚的男人小跑上前,好言劝住了母亲,并言明自己的用意。他早就留意到了母亲一家家敲门,想要把孩子买走。 江砚慌乱地看向母亲,她也低头看向自己,但很快又因那人的言语移去了目光。 “您放心,我也不是人牙子,就是看着有点心疼孩子。我是耍江湖把戏的,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拿不出太多钱,但他跟我走,可以学些本事,将来也好讨个生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挎着的布袋里摸出一贯钱。铜钱有新有旧,用红绳子紧紧串在了一起,上一次见到这样的钱,还是村长送来抚恤金的时候。 母亲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手里接过钱。 明明是低着头,但江砚看不清她的表情,母亲也没有看他,只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最后在肩膀上轻轻一推,示意他跟着那人走。 “娘……”江砚出声唤她。 但背上已经没有了那只手的温度,急急转身,只能看到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紧紧拉着他的手,但他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不了家了。 也没有母亲了。 小小的身子慢慢蹲下去,在碎了一地的小糖块里,捡了一块看起来最干净的,鼓着嘴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塞进嘴里。 微小的沙砾在齿间研磨,又硬又苦,恶心难受得令人想吐。 唯有化开的一点点甜味,短暂地盖过了苦涩。【】 20、第 20 章 男人拉着江砚上了一辆驴车,背离着人群行驶,从另一个城门出城,往远离江阴郡的方向而去。 夜晚在荒郊的一处破庙里歇脚,递一个干硬的饼给他充饥,天一亮则继续坐上驴车赶路,途径城镇也不停留。 江砚问过他几次要到哪里去,他都只回答些听不懂的话。后来索性也不再问,只默默随着驴车颠簸,驶进新的州城,又很快匆匆离去。 如此赶了十来日的路,又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这里似乎已经离淮阴很远了,房屋更低矮些,也没有那么热闹。 他以为会像先前一样,添置些干粮就继续赶路,没想到男人慢悠悠将驴车拉进一处院子,给驴儿添了把草料,才拉着他进屋。 屋子里已经备好了饭菜,似乎早就知道他今天会回来。 不等两人坐下,一名高瘦男子拎着酒壶从屋外进来。对方在见到多了个小孩儿的时候,显然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拎着江砚的衣领把他放到长凳上,又去多拿了副碗筷。 连日的奔波,在饭饱之后尤其容易让人疲累。 江砚在临时铺好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了外面还在喝酒的两人,从一番高谈阔论,论到了自己身上。 “你不是去出货吗?怎么带了个孩子回来?” “买的。” “买的?我看你是疯了!我们又不是干什么正经行当的,这次赚的钱还不知道能花多久,你还买个拖油瓶回来。”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刚刚坐他对面,不觉得这小孩儿虽然穿得破了些,脸还挺好看的吗?” “什么意思?”瘦高男人顿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长长“哦”了一声。“你是说把他卖到那种地方去?但是……收男童地儿不好找啊。” “怕什么,一贯钱买来的。真能找到个收的地方,能卖不少银子,找不到把他卖给人家做仆从,也能赚些钱,左右养他几天费几碗米饭。” 困意烟消云散,江砚蜷着身子缩在被子里,听他们继续说着怎样把自己卖出去。 直至后半夜,杯倾碗倒,两人趴在桌上醉了过去,江砚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胡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缩着挨了一夜,在冷风里等到天亮。 那两人在这里有住处,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于是他跟着马车、或是背着包袱的人,漫无目的地走,时而穿巷,时而过桥,累了靠着墙根休息,渴了掬一捧河里的水。 最后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在街角坐了很久,才从狗嘴里抢到了半个掉到地上的包子。 小心地撇去脏得入不了口的部分,正要往嘴里送,几个小叫花子却突然过来,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半个包子,长得最高的那个更是理直气壮地伸出了手,示意把东西给他。 江砚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倒了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跑,几个转弯甩掉了他们,才躲进角落,大口往嘴里塞着得来不易的吃食。 包子早就冷了,吃不出什么味道,他忽而想起离家前那碗热腾腾的汤面,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刚才不是还挺能耐的吗?” 一道响亮却又带着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江砚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生面孔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那人并不高大,但他身后排开站了十来个人,其中就有方才的那群小叫花子。 见江砚不说话,他也不恼,左右扭动了下脖子,继续笑吟吟说到,“想在这里乞讨,就跟我走。” “我不是乞丐。”江砚贴着墙不动,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 “那又如何?难道你还能做别的营生?”他仍旧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饼,掰了一半扔给身后的人,另外半块递向江砚。 他说得不错,没有人会收留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做活,更没人会平白无故愿意养个人吃闲饭,如果只能流落街头乞食,那在哪里讨不一样呢。 江砚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踟蹰着走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半张饼,跟着他开始乞讨为生。 小叫花子们都管他叫鲁叔,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鲁叔虽然管着一群乞讨的孩子,可他自己却不是乞丐,反倒是衣着光鲜亮丽,每日闲得遛鸟斗蛐蛐。 而他们则分散到城里的各处乞讨,不是讨吃食,而是讨钱。 每天晚上所有人都要回到破庙里,将当日讨来的钱上交,有时是鲁叔自己来,有时只有他手底下的亲信。 交的钱多,能吃上热饭热汤;交的钱少,就吃些冷面馒头;交不上钱,会挨一顿打。 如果交不上钱,还自己讨不到吃食,就会又挨打又挨饿。 后来江砚才知道,单靠每日在街边乞讨,是要不来什么钱的,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他不想做那样的事,所以时常被打骂。后来抵不住痛和饿,也学起了那些下流手段,但因为不熟练,又经常被当街抓住一顿踢打。 这样的日子浑浑噩噩过了一年,过到他已经知道雨天时哪一片瓦下不会漏雨,也仍在拖着一身淤青挨饿。 直至有一日,他又空着碗回来,迎面撞上了已经连着几日不见人的鲁叔。 鲁叔和以往一样笑眯眯的,嘴里却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一把揪过他的领子,把他摔到地上。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当时就是看你胆子大,还以为能够成点事,结果就你空手回来的次数最多,怎么还没饿死你呢?” 他拉过长凳坐下,不解气地一脚踩到江砚身上,“娘的,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还总被抓到,迟早找到老子头上来。偷不来是吧?偷不来你就老老实实讨,不过你这样不会死缠烂打可讨不到钱。” 他招招手,叫来守在门口的精壮少年,“你们两个,把他手脚打断,别打死了,明天丢去人多的地方,看着可怜才能多要点钱。” 两人对这样的事似乎并不稀奇,对视一眼就上来拉他,其他人不敢看这样的热闹,忙交完钱躲开。 江砚趁着两人没抓牢,挣开他们的手就往外跑,没想到外面还有几个人在守着,江砚刚跨出门口就被抓了回来,重重摔倒鲁叔跟前。 “还敢跑?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去。” 鲁叔拍拍手掌,几名少年一齐拿着棍子上前,俨然是要在这里乱棍把他的手脚打断。 逃是逃不出去了,眼下只能寄希望于鲁叔能放过自己。 江砚爬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强作镇定地说到,“鲁叔,我小时候学过武,我……我可以去斗技场对擂。” 鲁叔抬手止住了他们,垂下眼看他,常年上扬的嘴角在这一刻敛了下去。 这儿的人都知道,他不只是靠他们这些小乞丐讨营生,可知道归知道,谁也不敢去提他背后的生意,江砚也是陆续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些只言片语,才知道鲁叔究竟是做何营生。 城外往东十里地的乱葬岗附近,有一处地势狭长山谷,起初是一些盗匪在那销赃,后来慢慢变成了一处黑市,专门经营一些市面上没有的交易。 那里宵禁后才开放,至黎明时分关闭,不露于天光之下,因而人们管它叫做暗城。 在暗城里不只有附近几个州城的商户,还有不少亡命之徒,或是长久地占下一处地方做“生意”,或是倒买倒卖出现三两次就再不见人。 地下赌场、情报交易、兵器锻造、稀有药材珍宝,乃至买凶杀人……无一不有。 鲁叔在暗城里有一座斗技场,他养着一群身手好的少年,在斗技场对擂。 观赛的人付了钱才能入场,场内另设了赌盘可以押输赢,也可以自己带人去攻擂,输赢的赔率也随之增大。 鲁叔今天虽然也笑着,但相比往日却暴躁许多,想来是赔了一大笔心里憋了气,此时提起斗技场,无异于站在他脑门上点火。 沉默了许久,他才俯下身去一把掐住了江砚的下颌,拇指往他脸颊的伤处用力按了按。 “你倒是很聪明,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真本事。” “鲁叔,我可以试一场,如果不能让您满意,任凭处置。” 江砚的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仍在不断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不知道鲁叔养的那些少年功夫如何,也不知道自己学的那点拳脚能不能赢过他们,可一对一拼一把,总好过今天在这里被乱棍打残。 “我确实没看错人,你很有胆量。”鲁叔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笑脸,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从不在乎哪个乞丐叫什么,这么问,说明有机会。 江砚下意识想报出自己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略显迟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鲁叔盯着他重新打量了一圈,倒也不在意这句话的真假。 “无所谓,不过暗城可不是好进出的地方。我让你打一场,你如果输了,我不光打断你的手脚,还要挖掉眼睛割去舌头,再把你丢去讨钱。要是不小心死了,就扔到乱葬岗去。” 他抓住江砚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扶起来,重重在肩膀上拍了两下,笑眯眯道:“赢了,以后你就叫十五。”【】 21、第21章 去到暗城之后,江砚才知道鲁叔说的“打一场”,不是让他站到人前去比试,而是闭了城后,从斗技场的一众少年里,挑一个出来和他打。 暗城到了白日就是一座空旷的死“城”,隐在山体之内的斗技场不受天光的影响,明晃晃的灯火照亮着中间的比武台,席下的人都在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被打趴下,好把他拖去乱葬岗。 鲁叔还算通情达理,挑了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来同他比试。 但年纪最小的那个也有十五岁,足足比江砚高出了一大截,天然的劣势让他很快就落了下风,面对略带挑衅的攻势只能退避防守。 底下倒喝嘲笑的声音接连不断,江砚小心躲避消耗着对方的体力,同时留心观察着,寻找对方的弱点。 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已然有些急切焦躁,一心只想把人打倒,不觉间暴露了缺口。 江砚依仗自己身形小巧,几个连招灵活绕到了他身后,一跃而起重重用手肘在他背上击了一下,再是凌空侧踢,把来不及防守的少年踢倒在地。 突兀的掌声在台下响起,鲁叔抬手示意想要挣扎起身的少年停下,对江砚笑了笑,双手往背后一背,晃着脑袋离开。 暗城的斗技场里,从此多了个叫十五的孩子。 而他很快也从别人嘴里,得知了鲁叔给他起这个名字的原因。 这里养了近三十个少年,有十四个都没有名字。 他是第十五个。 这些人有些自幼被收养,有些被当街售卖被买了回来,有些流离失所被收留至此。 他们没几个人像江砚那样正经练过武,都是拼着一股狠劲,互相踢着打着,久而久之,也算练就了一身武艺,博看客一乐,掷下千金。 江砚自己练功练了近一个月,鲁叔才安排他正式上场对擂。 当晚来寻乐子的看客们听说有新人,兴致冲冲地涌进来观赛,在看到场上站着个瘦小的孩子时,纷纷下注押了他的对手赢。 于是那一夜,江砚连着三场,费力赢下了对手,自己也青了半边脸后,鲁叔笑眯眯往他手心里拍下十个铜板,并且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阳春面。 后来数不清多少场的对擂中,江砚总是输少赢多,就连看客带人攻擂,也是胜场多于败场。 鲁叔对他这棵新的摇钱树越来越宝贝,拍到他手里的铜板越来越多,偶尔输了也是宽慰而非谩骂。 其他人虽然很少遭到鲁叔的责备,但是长此以往,他们输得多了,赚的也就少了。 非但打不过比自己小的孩子丢了脸面,连吃食上也比不过江砚,渐渐地他们都开始有意地疏远,不同他说话。 江砚本来也只想有处容身之所,能吃口饱饭,能躺平身子睡觉,他不指望能和谁成为生死至交,因此也不在意和谁离得是近是远。 暗城的作息和外面截然相反,十岁的孩子在昼伏夜出的光阴里抽条生长,短短几年就长高了不少,长成了个俊朗清瘦的少年。 只是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整个人从脸上到身上,都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晒得发红发黑,白得像过了层病气。 十四岁那年,鲁叔领回了一个从别处买来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眉尾处挂了两道伤。 鲁叔依旧通情达理,让年纪最小的同他比试。 江砚站在滚打了几年的比武台上,与那人隔空对视时,恍然好似见到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自己,因而并未使出全力,只和他打了个平手。 许是因为来了新面孔又可以引来些客人,鲁叔一高兴,膳房就稀罕地比平日里多添了道菜。 江砚如往日一样,端了饭菜自己坐在角落的桌上吃,不多和别人交谈,也不理会他们说什么。 吃着吃着,对面忽然多了道身影,甫一坐下,就很没分寸地直勾勾盯着他看。 江砚本不想理他,但又被他盯得不大自在,只得无奈地放下筷子,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想和你道声谢,你对我留手了。”他坦诚地笑了笑,“我想知道为什么,少一个竞争的人不是更好吗?” 江砚目光一扫,示意他看那些说说笑笑的人。 “你看他们,下了比武台,哪个不是互称一声兄弟。多一个少一个,对鲁叔来说不过是一口饭的事,但是,输了的人,他不要。” 这句话倒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 当初鲁叔说了好些吓唬他的话,可他养在这里的这些人,也没见谁输了几场,就要被拖去乱葬岗。 不过输得不那么难看,至少以后在这里能好过些。 对面那人没有再追问,反而四下看了一圈之后,有了新的疑惑,“你同他们不熟吗?怎么不和他们同桌吃饭?” “…………”江砚撇了撇嘴角,并不打算做解惑者。 虽然讨了个没趣,他仍是不气馁,夹了片肉放进江砚碗里,依旧好脾气地笑着,“我叫雷郝,你叫什么?” 江砚看着那块肉怔愣了一会儿,第一次从自己嘴里说出了这个被叫了四年的名字。 “十五。” “十五……”他重复了一遍,显然也知道并不是本名。“好,十五。你在这多久了?我被卖了三次,如果不能留在这的话,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你身手不错,正经练过?” “我父亲以前是个枪棒教头,我跟着学了些。” 后来他随着府衙一起去抗击山匪,死在了交战中,尸身都没有运回家,只送回了件衣服和一些银钱。 江砚低头吃着碗里的饭,用平静声音掩盖发红的眼眶。 雷郝觉察出了他陡然转变的情绪,很识相地住了嘴,默默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饭,又往江砚碗里夹了两筷子,才再次打起哈哈。 “你太瘦了,多吃点。我会记得你今天帮了我的,以后得了闲,我再带你去城里吃好吃的。” “那你只能自己去了,鲁叔不会让我出暗城的。” 这里的三十几个人,只有他是为了活命自己要进来的,也是斗技场里赢面最大的。鲁叔会带任何一个人出去,唯独不会让他走出这片山谷。 “不能……”雷郝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马上捂住嘴压低了音量,“不能出去?那赚了钱有什么用?” “可以在暗城里买东西。” 不过不是买不起,就是买了也没有用。所以鲁叔给的钱,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着,也许有一天他能离开这里了,就有用了。 雷郝又不厌其烦继续说着些什么,江砚从起初认真回话,到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短短一日里快说完了一年的话。 虽然嫌他烦人,但是在经历过颠沛流离、伶仃无依之后,忽然有了个每天同自己一起吃饭的人,江砚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久而久之也开始习惯有人一同玩闹说笑。 雷郝会带着他融进其他人的交谈中,会在吃饭时多拨些菜食到他碗里。 天冷的时候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和别人有言语冲突也会第一时间维护对方。 连第一天说的带江砚去城里吃好吃的,也会因为他不能出去,而在为数不多能够进城的时候,为他带一些吃食回来。 后来有一日,斗技场来了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往席位上一坐就引得全场频频侧目,不过那些目光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在他搂着的另一名男子身上。 那两人携手自然,目光流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关系不寻常。 权贵之中不乏有好男风者,但多少会顾着些世俗言语,只养在府里或私下相会,即便是在暗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也鲜有这样光明正大带出来的。 江砚想起几年前差点被卖去做小倌,不觉心有余悸,转头问雷郝,“你说他们这样,不怕世人的目光吗?” 雷郝的目光随着大多数人一起,在他们两人身上打量,闻言也只是笑了下,凑到他耳边低语。 “这有什么?人们只认为男子和女子在一起理所当然,可男子和男子也没有错啊。他们只是喜欢,喜欢又有什么错?真心相爱到不惧世俗,何尝不是神仙眷侣。”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江砚心中有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男子也可以相爱,爱人无关性别,无分对错。 那他们这样每天朝夕相处,相互扶持,倾听对方说话,关心笑闹,是不是已然不同于其他人的那种兄弟情谊。 后来的好几日,江砚都有些心事重重,和他说话也时常心不在焉。 雷郝也终于迟钝地联系起那天的事情,后知后觉地感觉出他对自己的感情不大对。 十五那样从不惹事的性子,会为了他去出头,有时候比武台上遇到厉害的对手,十五更是干脆地替他比试,得了鲁叔的奖赏也会分给他。 江砚被他寻机会拦住,两个平日里谈笑晏晏的人,硬是磨蹭了半个时辰才磨开了话头,却又没有把话说到最后。 鲁叔能不能放他们走不说,他们这些人连籍契都没有,就算离开了也是连个身份都没有的人。更有甚者,或许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暗城之中,哪天打不动了倒下了,就拖到外面去扔掉。 左右前路昏暗,有一个知冷暖的人相伴,倒也不错。 困死在暗城中的人很难记得清日子,只知道天气冷了过后渐渐转热,便又是一年新光景。 自从和雷郝心照不宣后,江砚便更卖力打比试,积攒些微薄的积蓄,奢望着鲁叔哪天洗手归乡,就能放他们离开。 雷郝或许也和他想的一样,后来也开始忙活起了更多的活计,有时甚至忙到两三日见不到人影。 鲁叔给他送来衣服的时候,江砚已经有两天没看到雷郝。 明天似乎有什么贵客要驾临,鲁叔把他儿子的衣服改小了些,让他明天穿得干净亮丽一点,打得出彩些,好让贵客看高兴了多给些赏钱。 江砚应下了之后,想把事情告诉雷郝,让他也留心一下。 然而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他,最后在一处山壁回转处,看到了他和一名女子依偎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同时低头浅笑。【】 22、第 22 章 江砚认得那姑娘,她叫柳云,三个月前被鲁叔带到斗技场来的,是这里唯一一名女子。 她不会武,只在场外招揽客人或是帮客人下注,用鲁叔的话说就是:添个门面。 雷郝和柳云很快发现了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面色极为尴尬,还是雷郝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先离开,才犹豫着走到江砚面前。 江砚转头看了一眼柳云走的方向,如果他刚才没看错的话,柳云的脖子上戴着的珍珠坠子,是不久前鲁叔赏给他,他又转送给雷郝的。 “你和她……” “十五,对不起……”雷郝的眼神有些躲闪,在对方长久的注视下,才下定了决心似的,长吸了一口气,“我和柳云两情相悦,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那我们呢?我们难道就不是……”他顿住话头,“两情相悦”四个字像粗糙的石子卡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生生磨出一口苦腥。 其实从头到尾,他们谁都没有把这样关乎情爱的话说出口过。 “我也以为我们是,我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可是十五,”他双手抓住江砚的肩膀,言辞如初见时坦诚恳切。“我是男子,我总要娶妻生子,总要有后的。” “我也是男子。可……不是你说的吗,我们这样的人,有没有后又怎么样呢?” “你就当是我不敢!”雷郝陡然抬高了音量,随后又极为克制地压低,生怕引来了其他人。 “男子和男子是可以在一起,但总要面对世俗的目光,我不是那些有钱有势的公子哥,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能一笑了之随心过活。 “我不敢,我懦弱,我能看着别人说什么相爱无错,可轮到我自己,我害怕别人的目光和指点,我怕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会被别人笑得抬不起头……” 难怪他在人前总是很谨慎,生怕旁人觉得他们太过亲近。 难怪他从不回应别人说他们“比亲兄弟还亲”的调侃。 难怪每次给他东西的时候,他都担心被别人看见。 喜欢难言是与否,但这番话,却是真真切切的肺腑之言。 江砚静静地听他说完,最后只是平静地拨开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你可以早些告诉我的,在你清楚了自己心意的时候,或者更早些,在你知道我的心意的时候。” 他紧了紧怀里抱着的新衣,对雷郝笑了笑,“鲁叔说明日有贵客,好好表现,没准能多讨些赏钱。你和柳云也说一下,我先走了。” 雷郝抬了下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江砚转身走得松快决然。 这一段不算长久的、不曾大胆言说过爱意的情缘,和那个人一起被留在了身后。 第二日的斗技场和往常一样,客人们在开场前聚在赌盘前,讨论着要把注压在谁上面,哄哄闹闹的,全然不似有什么神秘人物驾临。 倒是左边看台下,离比武台最近的地方,用屏风围了个严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几道人影。 面向比武台的那面没有遮挡,只垂了面薄薄的白色纱幔。 江砚从候场处看过去,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还是能分辨得出来,鲁叔的姿态和动作都极为恭敬客气。 里面的人大抵发现了有人在看他们,不一会儿,江砚就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鲁叔似乎指着自己,同坐着的那人说了句:“那个穿蓝衣服的,是我们这儿最能打的。” 台上的人招了招手,示意江砚上场,他便也收回视线,没再在意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通常这些有来头的人物,都会让自己的侍卫上场比试,来增添点看头。 但这人只是静静坐在台下,看他们正常对擂,连赌盘都没有下,要不是围了一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来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人。 江砚从昨天见过雷郝之后,就一直心绪烦乱,白日里也没有休息好。 虽然晚饭的时候鲁叔特意又叮嘱了几句,可还是不小心失误了几次,好在大体的表现还是不错,场上依旧满座哗然。 那位神秘贵宾并没有像鲁叔说的那样,给他们打赏银钱,而且还有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架势,最后一场还没打完,人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但鲁叔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反倒心情颇好地在早饭时多加了好几道菜,比过节时还要丰盛。 吃完之后,鲁叔把本该要去休息的众人聚了起来,说了几句云里雾里的话,便见一群身着统一服饰、挎着兵器的人鱼贯而入,一一蒙住众人的眼睛,押着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颠簸了大半日才停下,幽深空灵的鸟啼声环绕在四面八方,似乎是到了山林深处。 一群人被分作好几列,用绳子串在一起,又拉着往前走了一段路,手上的束缚和蒙眼的黑布才被解开。 他们在一处山谷之中,树木丛生,峰峦连绵,午时的日头悬于中天,谷底却只漏下了些许天光。 那些带着兵器的人围成一排,手按在刀柄上,拦住了他们后退的路。 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双手抱剑,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地说道:“辛苦各位一路劳顿,来到瘴谷。” “瘴谷?什么意思?” “瘴谷!” 暗城里鱼龙混杂,有人提起过这个地方,自然就有人听了进去。 嘈杂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你一言他一语,很快就弄清楚了如今的处境。 一时间有人惶恐无措,有人惊声尖叫,“锵锵”几声刀刃出鞘的声音,在混乱中也格外刺耳,刀身只出了一半,就静得只剩鸟雀空鸣。 “从现在开始,你们来的那个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抱剑男子的话说得不紧不慢,他用剑指了指众人身后,继续说到,“能够穿过这片山谷,到达另一面出口的人,自会有好去处安排。出不去的,就留在瘴谷里,没有人进去替他收敛尸骨。” “凭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有人大声反问,其他人反应很快,也紧随其后一声声质问起来。 抱剑男子却不作任何回答,手一抬,倏地出现了一群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齐刷刷拉弓搭箭,瞄准一众不知所措的少年。 “我数十声,谁还不进山谷,就会当场毙命。” 话音落下,抱剑男子转过身去,果真开始数数。 每数一声,那些泛着寒光的箭头好像就越绷紧一寸,如索命凶铃一般,一下一下击在人的心头。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在他数到一半的时候,开始犹豫着往山谷里走,任那道冷硬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在后面倒数。 “三、二、——一!” “咻”地一声,一支羽箭带着破空的风声,射到最后一人的脚边,吓得她失声惊叫,忙躲到雷郝怀里。 是柳云。 江砚看向他们,和其他回头的人一样面露不解。 这场荒谬行为的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把一个姑娘弄进来。 进入山谷之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山壁上朝他们射箭,直至进入了林子,那些藏于高处的凝视才消失,转而变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丛林深处冲出来一群蒙面人。 对方虽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也是一群练家子,加上他们还有兵器,两次三番过后,已经有几人负了伤。 但也不是完全处于劣势,至少几次交手,抢来了两把刀。 江砚作为斗技场的常胜者,众望所归地拿了一把,在前头开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里又起了雾,并且雾气越来越重,连天光都快遮蔽了,浓得看不清前进的路。 “是瘴气。”江砚停下脚步,对后面的人嘱咐道:“大家拉好前后的人,不要走散了。我们要快些穿过这片林子,否则天色越晚就越危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先前那些时不时偷袭的蒙面人,已经很久不见了,而先前一阵一阵起了又很快散去的雾气,现下持续得越来越久,像是要把他们全都吞没在这里一般。 做好了准备之后,众人一鼓作气,跟着江砚在深林里一路披荆斩棘。 原先受了伤的几人吸入了瘴气,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只能由体力尚可的人背着继续走,深一脚浅一脚地避过有毒的植物和蛇虫,终于在天黑之前出了瘴气遍布的密林,来到一片河谷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人说的“出口”还有多远,眼下大家都已经很疲累了,商量过后决定原地休整,几人拾柴生火,几人下河摸鱼,几人在附近寻找治伤的草药,给伤员敷上。 火光映得人脸半明半暗,一群人围着火堆,边翻转着烤鱼,边七嘴八舌得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江砚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后面为柳云披外衣的雷郝身上,随即又暗暗骂了自己一声,收回目光,将手里的药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小心卷起袖口,把草药吐到伤处。 一整日疲于奔命的众人已然十分疲惫,囫囵了几口之后,便三三两两相互枕靠着睡去。 夜里的风凄厉得像野兽在啸叫,阵阵刀刮般的凛冽风声里,混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一阵轻且快的脚步声,在迅速朝这边靠近。【】